【第七章】
二人同時脫口驚呼道:「此人身法好快!」
二人一語未完,十數丈外忽然送來一陣不成腔調的歌聲: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
時馭流星渡銀河……歌聲漸去漸遠,眨眼弱不可聞。蘇天民目光閃動,口一張,想
說什麼,結果卻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來。
閔守義惑然道:「蘇兄怎麼了?」
蘇天民廢然道:「回頭吧,洞仙山莊不必再去了。」
閔守義益發不解道:「為什麼?」
蘇天民以手一指道:「剛才那人的三句歌詞你聽清楚沒有?」
閔守義眨著眼皮道:「當然聽清了,但這與我們前去洞仙山莊又有何關?」
蘇天民沉重地道:明兄有所不知,此人現在唱的這三句歌詞,正是日前洞仙山
莊重金徵求的下半闋首三句,也正是『河』『過』『娥』『魔』『駝』五折裡面第
一折,『時馭流星渡銀河』,『河』,即下半闋之第一韻也。」
閔守義呆得一呆,接著又問道:「此人既有續出下半闋之能力,何以前此未在
故宮大殿露面?」
蘇天民本想告訴對方這首洞仙歌詞本是一闋現成的作品,洞仙山莊方面故意懸
出上半闋而徵求下半闋也許只是一場陰謀,但是,他想想也忍住了。因為這事說出
來話太長,而他自己對這事至今也依然停留在似懂非懂之階段,閔守義如果向他另
外提出問題,他勢將無以為答,所以反不若暫時保留一點的好。
於是,蘇天民搖搖頭道:「此人也許跟小弟一樣,能續幾句,卻無法續成整個
下半闋,加以又不明洞仙山莊方面有無其它企圖,自然不願輕易出面了。」
蘇天民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從此人一身絕世輕功看來,當知此人必有
甚大來頭,人家適才苦口婆心相勸,顯然純出一片善意,我們此去洞仙山莊亦非十
分必要,自以採納人家這番勸阻為上。要去洞仙山莊查察,將來有的是機會,又何
必一定要非在今夜?」
閔守義皺眉道:「那麼我們現在去哪裡?」
蘇天民道:「再去令師住處看看,然後再作決定亦不為遲。」
於是,蘇閔二人重新來到北城城腳那一排木屋前面,不過,二人所看到的,仍
與先前別無二樣,二人於屋前佇立了片刻,最後蘇天民說道:「令師夫婦看樣子是
真的不會再回到這裡了,你是他們的徒弟,如果繼續呆在這座開封城中似乎也不怎
麼妥當;而小弟我,本來即無來此之必要,加以這兩天又發生這許多離奇事,我看
咱們不如結伴共赴黃山一行,且看見過花帝交出這朵白玉花符之後有沒有什麼收穫
。」
閔守義道:「既然如此,蘇兄有否考慮到咱們是不是需要易容一番?」
蘇天民點頭道:「為求太平、自然以另換一副面目較妥,關於易容術,小弟曾
由家祖傳授過,不過尚還沒有正式加以應用,小弟一直想試上一試,只是苦無機會
,想想一定很有趣——你說我們以飾扮何種身份為佳?」
※※ ※※ ※※
蔡舉人街的振漢鏢局門口這天貼出一張黃報條,該局日內將有一趟鏢貨押送黃
山腳下的石埭,須要招請二名短期粗工,言明管吃住,外付工銀十二兩正,像貨送
達後,回程即行解雇。
十二兩銀子足夠中人之家一年之使費,而跑一趟黃山,最多不會超過四十天,
這在當時,可說是個相當不菲的優差,所以報條一貼出來,振漢鏢局門口立即擠滿
了形形式式的苦力,人人都想獲得此一位置。
在長蛇—般的人群中,這時擠著二名很惹眼的破衣小伙子,二人年紀均在十七
八歲左右,一個白白淨淨的,滿臉呆氣,一個黑黑瘦瘦的,有如大病初癒,鏢局方
面為示公平起見,曾宣佈凡參加應徵者都將過同樣考試,然後當眾取錄其中最優者
二名,但是,當主試鏢師考到這二名小伙子時,那位鏢師皺眉了。
他問二人道:」你們來這兒,你們家裡的大人知道不知道?」
黑瘦小子點頭道:「知道!」
白淨小子未然道:「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是不是你老大哥不放心我賈楞
子帶著十二兩銀子會給別人騙去?」
那鏢師好氣又好笑,知道他有呆氣,也懶得和他多說,於是順手一指身旁那副
石鎖道:「這副石鎖有一百來斤重,你們拿得動嗎?」
黑瘦小子槍上前去,雖然顯得很吃力,不過還是提起來走了幾步,那名鏢師點
點頭,又向白淨小子道:「你呢?」
呆小子走過去,二指一挑,輕輕舉起,像拿著一隻破草鞋似的望著那鏢師呆裡
呆氣地瞪眼問道:「現在放到哪裡?」
眾人見了賈楞子這副客氣樣子,莫不哄然大笑。
不過,笑聲如初夏陣頭雨一般,來得突然,去的也快,因為眾人一想起這副石
鎖的重量,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名主考鏢師呆得一呆,連忙說道:「很好,就放在這裡……」
賈楞子站著不動,翻眼逼問道:「這樣算是取了沒有?」
主考鏢師點頭道:「你是取了。」
賈楞子又指著那名黑瘦小子道:「那麼我這位表弟怎麼樣?」
主考鏢師搖搖頭道:「令表弟還得再看看,希望恐怕不大。」
賈楞子聽了,將手中石鎖朝地下一扔,拉起那名黑瘦小子便往門外跑!
主考鏢師咦了一聲,忙於身後喊道:「喂喂,且慢走……」
賈楞子轉身瞪眼道:「要取就是二個,不取拉倒,沒有什麼快呀慢的,說吧,
怎麼樣,我這位老弟你們取不取?」
主考鏢師為難了,他曾向與考者保證過,考試絕對公平,假如他現在答應了這
名俊小子的要求,將無異自食其言,不答應吧,他又實在捨不得這名傻小子的一身
神功。
主考鏢師沉吟了一下,終於毅然抬頭向門口那些尚未經過考試的苦力們說道:
「這位賈老弟的臂力,大家適才都看到過了,他一個人的能耐,足抵普通三四個人
而有餘,像賈老弟這種人才,正是本局所希望遇上的。現在,為適應本局實際需要
起見,本局擬將考選過程化繁為簡,一下做個了斷。那就是在諸位之中,如有人自
信氣力不輸這位賈老弟,甚至更在這位賈老弟之上,那麼,請他站出來,經證實無
訛後,屆時不但本人錄用,同時還可以由其推薦一名夥伴,諸位斟酌一下吧!」
主考鏢師這樣做,顯然是在為這對表兄弟說話,不過眾人都很諒解,人家鏢局
用人是為了做事,如取錄這對表兄弟,將不啻化二份工錢而雇得四五名人手,誰是
這家鏢局主事者也不會放棄這等機會的。
眾苦力在面前相覷了一陣之後,終於相繼搖頭聳肩而去。
※※ ※※ ※※
第二天,振漢鏢局的鏢貨上路了。
振漢鏢局這次承運的鏢貨是一百箱白銀,每箱白銀五百兩,總計是白銀五萬兩
整,本來預計三天才能裝好,終因賈楞子這對表兄弟力氣大,人又勤快,結果三天
的工作在一夜之間便給完成。
鏢貨貨主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有人說他是兩淮的鹽商,也有人說他是紅寧
府的卸任官員,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此人自稱姓羅,大家便都喊他羅大官人。有
一點不會錯的是,這批白銀是自揚州起運,沿途已選後經過四家鏢行之接駁,振漢
鏢局是第五家承運,現在是這批鏢銀的最後一程。
蘇皖之間本有近路可走,這位羅大官人為什麼要捨近就遠,來豫省繞上這麼一
個大圈子呢?
這一點,無人明白。
據振漢鏢局的伙計們猜想,由揚州往石埭,須走長江水路,這時正值長江一帶
水定猖極之期,有錢人安全第一,花費多少都在其次,此一猜測說來也並非全無可
能,所以,大家在心裡雖然有點疑惑,也沒有人去加以十分注意。
振漢鏢局為求慎重起見,這次特地派出三名得力鏢師護行,這三人在黑白兩道
都有著極好之聲望和人緣,三人一姓古,一姓張,一姓李。除古、張、李三名鏢師
之外,鏢局另外尚派有旗手一名,趟子手五名,以及賈楞子和小喜子二名雜工。
一行共有騾車五輛,馬車一輛,三輛騾車裝銀箱,同輛騾車載雜物,最後面那
輛馬車則為羅大官人和他的二名姬妾所佔坐。
旗手打馬跑在最前面,經常在五里之內往復馳驅,一面揚旗開道,一面向鏢師
報告前途平安。三名鏢師通常一人休息,二人護行,位置在旗手之後,貨車之前,
五名趟子手,二名跟著鏢師,三名隨車殿後。賈楞子表兄弟則坐在鏢師們馬後第一
輛貨車車頂上,路行三日,平安無事。
第四天傍晚,一行於豫皖鄂三省鄰界的固始落腳安歇。根據鏢行規矩,鏢貨行
走途中,每在一處安頓之後,鏢局主面,均有向貨主說明前途將經之地,以及該路
面有無風險之義務。這一天,古姓鏢師輪值前去向羅大官人作例行之報告。
古姓鏢師報告完畢,羅大官在皺眉道:「明天這一程真的太平嗎?」
古姓鏢師回答道:「請大官人放心……」
羅大官在仍然皺著眉頭道:「在揚州時,曾聽人說,由固始到六安這一段一向
不怎麼寧靜,何以古鏢師剛才卻說這一段……」
古姓鏢師含笑接口道:「既然大官人提起這個,小的現在還可以這樣說,明天
,由固始到六安,這一段將是全程中最平安的一段,是的,大官人並沒有聽錯,這
一段一向的確不怎麼寧靜,因為『雙鞭豹』錢達天一夥人就住在三叉灣過去的野豬
林附近,而『雙鞭豹』在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不過,假如大官
人知道此人跟咱們局主單掌拿魂的關係,大官人就不會多此一慮了。」
羅大官人噢了一聲忙問道:「此人與貴局什麼關係?」
古姓鏢師微微一笑道:「中表兄弟。」
羅大官人深深噓出一口大氣道:「這樣說來當然沒有什麼問題。」
※※ ※※ ※※
次日,一行繼續登程,過了三叉灣,野豬林遙遙在望。這時約莫晌午時分,那
名旗手照例縱騎向那片密林馳去,手上的三角鏢旗在白日下迎風閃拂,霍霍作響,
看上去煞是精神。
古姓鏢師目送那名旗手遠去,回過頭來向另一匹馬背上的張姓鏢師笑著道:「
咱們每次打這兒經過,雙鞭豹都要招待一番,弄得大夥兒都怪不好意思的,憑良心
說,咱倒真希望那老兒今天不在。」
張姓鏢師笑答道:「古兄也真迂蠢,人家是中表兄弟,哪會在乎這點小小破費?
我們是振漢的伙計,說起來也是一家人,這有什麼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張姓鏢師話剛說完,那名旗手的黃色坐騎已自樹林中倒奔回程。
古張兩鏢師於馬背上含笑注目,微微點頭,忽然間,古張兩鏢師雙雙一咦,二
人臉色同時大變。
那名旗手愈來愈近了,去時是個大活人,不意回來已經變成一具橫掛馬背的死
屍,只見那旗手也不知道是喪於什麼兵刃,滿臉是血,七竅難分,那支紅黃相間的
三角鏢旗則不忍目睹地遭人連柄插在後背上。
貨車頂上的賈楞子朝表弟小喜子側臉望了一眼,小喜子雙眉緊皺,默然不語,
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古、張二鏢師於看清那名旗手的死狀之後,均為之既駭且怒,基於黑道規矩,
除非為了私仇,劫鏢是一向不得傷害旗手或隨行之雜工等人員的,而現在,旗手首
先遇害,遇害者,是開封振漢鏢局的旗手,加害者則是振漢鏢局主的中表兄弟,這
種事設非親目所睹,說來有誰能信?
古張兩鏢師人人臉色鐵青,同時迅速展開應變行動。
古鏢師吩咐一名趟子手去請值班休息的李姓鏢師,又吩咐另一名巡子手去向羅
大官人報告前路已經發生事故,並要羅大官人不必驚慌,一切自有他們這邊出頭應
付,相信這也許只是雙鞭豹新收之部眾,因為不明內情所造成的一時誤會。
另一位張姓鏢師則指揮四輛騾車去道旁,以採取必要之戒備。
不一會,那位李姓鏢師也來了,三位鏢師剛剛攏到一起,野豬林方面已然呼嘯
著奔出十餘騎。
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四旬上下的黃皮漢子,背括雙刀,一身藍布勁裝,面日透著
詭詐而陰險。
三位鏢師並肩控騎以待,但在看到為首那名盜匪後,三人均不禁微微一怔,很
顯然的,三人似乎尚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匪徒。
古鏢師容來人馳近,雙腿一夾,縱騎出列,同時以馬鞭一指,向那漢子沉聲喝
道:「喂,這位朋友,我問你,你朋友知不知道咱們振漢鏢局當家的,跟你們總瓢
把子雙鞭豹之間是什麼關係?」
來人仰天大笑道:「雙鞭豹?哈哈,那一『豹』早就『報』銷啦!還等到今天?
哈哈哈哈!想不得你們這般不知死活,原來是雙鞭豹的朋友!哈哈,哈哈!」
三位鏢師方自錯愕間,那名黃皮漢子突的笑聲一收,繃起臉孔陰惻惻地道:「
三位出身名鏢局,說來也是場面上人,今天這是怎麼回事,三位應不難一目瞭然。
所以我說:朋友們如果是知趣的,就該馬上夾起尾巴,掉頭便走!還有,回去
之後,不妨順便告訴你們那位局主一聲,有人看中這一帶風水好,要在這兒落腳安
頓,但是雙鞭豹姓錢的不肯讓出地盤,結果,在半個月之前,一刀兩段,嗚呼哀哉
!這便是他那位中表兄弟的升天經過,另外,兄弟對這批鏢銀也不打什麼收條了,
兄弟敝姓『孫』,草字『一葦』,外號『黑水屍狼』,是我們老主公座下三等近衛
之一,朋友們如果請到能人高手,隨時都可以再來此地找我孫某人算賬!」
古、張、李三鏢師臉色又是一變,仍由古姓鏢師沉聲問道:「朋友都打哪兒來
?賢主人之名諱可否見告?」
黑水屍狼打鼻管中哼了一聲道:「你們這批傢伙敢情是活膩了?咱們那位主公
的名諱也是你們這批八流貨色有資格問的麼?」
三位鏢師之中,就數李姓鏢師性子最緊、這時坐騎一催,潑刺刺衝將出去大喝
道:「倒看看你他媽的是第幾流……」
口中叫著,也不顧古、張兩鏢師之喝阻,量天鐵尺一掄,便向對面黑水屍狼縱
騎狠命撲去!
黑水屍狼嘿嘿一笑道:「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一批蠢蟲!」
只見他雙臂一翻,雙刀已然取在手中,容得李姓鏢師來騎衝近,腳尖一頂馬腹
,胯下那匹馬兒似乎久經戰陣,這時一個騰跳急旋,正好帶著它背上的主人,避開
來尺,黑水屍狼得理不讓人,手中雙刀一式陰陽迴旋,左刀虛劃,右刀疾遞敵頸!
李姓鏢師由於衝刺過急,一時間馬頭騰讓不開,雖然閃過腦勺部位,左肩卻給敵刀
劃開一道三寸來長的血口,一陣激痛攻心,幾乎當場自馬上栽落!
古、張二鏢師見狀大驚,雙雙拍馬衝出,他們二人比較沉著,深知來人不可輕
敵,是以這時暫且不去攻敵報仇,而先趕過去雙雙將李姓鏢師夾護回陣。
對面那名黑水屍狼似乎一心志在鏢銀,並不以傷人為樂!這時雙刀一合,聽任
古張二鏢師將李姓鏢師救回,毫無乘勝揮眾混殺之意,這邊車頂上的「賈楞子」悄
聲問「小喜子」道:「閔兄,你看咱們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那名由小鳳流閔守義化裝的「小喜子」,此刻不知道向他表兄「賈楞子」低聲
說了幾句什麼話,由蘇天民化裝的「賈楞子」聽了,不禁眨眼表示懷疑道:「有效
嗎?」
閔守義輕聲道:「不論有效無效,試試也無妨。」
蘇天民頭一點道:「好的,就這麼說,讓我去看看吧!」
古張二鏢師正在為李姓鏢師扎劍口之際,偶爾轉臉,忽然瞥及那名一身呆氣的
雜工賈楞子,正搖搖擺擺地向這邊走過來,兩鏢師均不禁大吃一驚,古鏢師怒聲低
喝道:「你來做什麼?誰叫你過來的?」
賈楞子不慌不忙地以手指一碰鼻尖道:「我自己叫我過來的!因為我賈楞子有
退敵之策!」
張鏢師也生氣了,怒叱道:「就憑你小子那幾斤笨力氣麼?」
賈楞子大搖其頭道:「我決不會告訴你們的,告訴了你們,我這一套就不值錢
了,老實說,事到如今,你們不信也得信,因為今天這幾車銀子,以及你們這十幾
條性命,現在可說全操到我賈楞子手裡。」
古、張、李三鏢師互望著,頗有啼笑皆非之感,李姓鏢師沉臉道:「賈楞子,
你須知道,這可不是你小子耍寶的時候!」
賈楞子手一指道:「你這位大鏢頭這會兒最好少開口,你須知道,話說多了,
震動創口,是要流血的吶!」
李鏢師勃然大怒,手臂一掙,便待搶過來加以教訓,結果遭古鏢師硬給勸下,
張鏢師皺皺眉頭問道:「那麼,你老弟準備怎麼做?」
賈楞子單指一豎道:「咱只有一個條件!」
古姓鏢師愕然道:「條件?什麼條件?是對我們三個提的嗎?」
賈楞子以手指去車後道:「不,是對那位羅大官人!你們現在可以派出一個人
去跟他說:一個人無論經商或做官,如僅憑正常的手段,將絕無可能積下這麼多銀
子,所以,他今天這些銀子就是全都丟光,也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這
些銀子雖然來路不正,但如果落入對面這幫強人手上,也很可惜。因此,咱跟咱們
那位表弟商議,敵人由我更楞子打發,但他羅大官人在事後則必須拿出全部銀子的
半數來,其中五百兩交給剛才死去的那名旗手之家屬,其餘的則全部發賑這次魯西
大旱災民。你們馬上去,咱在這兒聽回音,愈快意好,我賈楞子多等一會不打緊,
如對面那批傢伙一旦不耐煩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面的黑子屍狼,本來確實有些不耐煩,不過,他在看到三位堂堂大鏢師居然
在向一名傻頭傻腦的伙計求教,一時好奇心起,便強自按捺著,以便靜觀究竟,由
於雙方距離不短,他們當然聽不到這邊在說些什麼,而這時這邊的三位鏢師可為難
了。他們雖想試試這呆小子是否真有退敵之策,因為果小子這會兒說得頭頭是道,
談吐間不見絲毫呆氣,已漸使三人為之暗暗動心,可是,這事辦得到嗎?
鏢局承運鏢貨,其義務便是負責委任者人財之安全,現在,盜匪當前,鏢局方
面不但沒有退敵之力,到頭來竟反而趁機藉詞勒索,這是成何話說?
所以,古張李三鏢師心底下雖然不反對賈楞子這種做法,但站在他們今天代表
振漢鏢局的立場上,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沒有這份勇氣去向貨主羅大官人提出此一要
求的。不過,事有湊巧的是,這邊四人聚首私談的情景恰為羅大官人探首車外時看
人眼中,於是,一名越子手匆匆走過來說道:「大官人說,請四位馬上過去一下。」
三位鏢師無奈,只好帶著賈楞子走去羅大官人車前。
羅大官人畢竟是經過風浪的人,這時雖然神魂難安,但於表面上還算鎮定,他
向古姓鏢師注目問道:「別瞞我,古鏢頭,是不是這位賈老弟有甚好主意?」
古鏢師分向張李二鏢師望了一眼,他見張李二人並無阻止表示,於是硬起頭皮
將賈楞子剛才提出的條件婉轉說出,誰知羅大官人聽了,連想也沒想一下,立即揮
手吩咐道:「行,行,就這麼辦,銀子是人賺的,也是人用的,何況賈老弟這做的
還是一件好事!假如觸怒強人,連命都保不住,銀子再多,又有何用?」
羅大官人這種開闊胸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古鏢師訥訥地道:「小的們很慚
愧,因為連雙鞭豹那等人物……」
羅大官人連連揮手道:「這是出於本人自願,不幹你們的事,用不著多說了,
快快辦正經事去吧!」
三鏢師俯身謝過羅大官人,然後帶著賈楞子再向這邊走來,古姓鏢師低聲說道
:「楞子老弟,這個玩笑可千萬開不得,你老弟若是無甚把握,現在說還來得及,
否則,我們幾個人可就丟大啦!」
賈楞子哼了哼,役有開口,張姓鏢師低聲接著道:「賈兄弟擅於馬戰還是步戰
?一向喜歡用何種兵刃?」
賈楞子側目淡然道:「我現在最需要的,便是你們三位對我更楞子的信心!我
更楞子本有著相當把握,不過你們若是再這樣緊張下去,害得我自信心動搖起來,
我賈楞子到時候可不負這個責任。」
李姓鏢師嚷道:「我說如何——」
賈楞子嘻嘻一笑,突然放開腳步向前奔去!
剎那間,鏢局這邊,人人為之注目屏息,包括車頂上的閔守義在內,十數雙眼
光全部集中到賈楞子一人身上。
黑水屍狼因不明來人之意圖,也不禁微感緊張,手中雙刀一勒,瞪定來人,不
稍一瞬!
賈楞子於馬前四五步處停下,雙臂交抱胸前,抬頭向對面馬背上的黑水屍狼低
沉地發話道:「姓孫的,注意了,現在請看本少俠右掌心裡托著的是什麼東西?」
黑水屍狼目光一視,臉色遽變。
蘇天民低沉地接著說道:」假如閣下已經認識這朵玉花之來歷,現在就清閣下
表示,閣下對於這朵玉花究竟買不買賬!」
黑水屍狼嘴唇皮方自一動,蘇天民已然接下去道:「不許出聲,以點頭和搖頭
表示即可。」
黑水屍狼惶惑而畏懼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蘇天民臉色一緩,欣然道:「好,本少俠於此保證,花帝的往來賬上,你孫朋
友今天這一筆算是記定了!現在,請再聽本少俠吩咐,仍然不許開口,臉上也不許
帶出過多之表情,等本少俠話完,請收起雙刀,向本少俠抱一抱拳,然後默然率眾
離去。」
黑水屍狼果然言聽計從,蘇天民將話說完,只見他雙刀一收,雙拳高高一舉,
然後撥轉馬頭,一聲不響地領著那一隊部眾疾馳而去!
「賈楞子」身軀一轉,大踏步回頭了。
這邊眾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因為蘇天民剛才是背對著他們,他們既沒有看到
蘇天民向對方亮出那朵小玉花,也沒有看到蘇天民開口向對方說話,蘇天當時站得
很挺直,全身一動不動,以致眾人從後面看上去,只見到他雙臂環抱,昂然站在那
裡,最後黑水屍狼之離去,就好像是被他拿眼睛瞪跑似的。
賈楞子走近三鏢師之後,頭一甩道:「沒事了,繼續上路吧!」
張李二鏢師驚疑不定地,一面拿眼角溜著這名傻小子,一面指揮騾馬車伕套車
就道,古姓鏢師則忍不住趕過來低聲問道:「小兄弟,您,您適才究竟是用什麼方
法……」
賈楞子回頭傻傻一笑道:「我已說過,說出來就一文不值了。知道嗎,我跟他
們主子是『中表兄弟』!」
古鏢師一呆道:「什麼?」
賈楞子又是傻傻一笑道:「我賈楞子的中表兄弟多得很,而且個個都很管用,
這一路下去,如果再遇上麻煩,你們儘管來找我好了。」
※※ ※※ ※※
目的地——石埭縣終於到達。
全部行程共花去十三天工夫,一路上只在野豬林發生一次意外,其後即都未再
出任何事故。
羅大官人果然如約撥出二萬五千兩銀子,除由三鏢師為那名旗手家屬帶走一箱
之外,由於一箱僅裝五百五,其餘的二萬五百兩,尚有四十九箱之多,蘇閔二人一
時竟為這許多銀箱弄得沒有了主意。
守財奴,守財奴,守著財寶,果然與奴僕伺候主人一般,二人為了看顧銀箱,
一步不敢擅離,咫尺之間的黃山固然一時去不了,卻連想去外面痛痛快快溜上一圈
都變成心有餘而力不足。
蘇天民歎氣道:「都是你閔兄出的好主意,現在怎麼辦?唉唉!真是找罪受!」
蘇天民見閔守義雙手托腮,不禁詫異道:「你在想什麼心事?」
閔守義緩緩抬起頭來,表情甚為凝重地說道:「小弟以為這裡面頗有問題……」
蘇天民吃了一驚道:「指哪方面?」
閔守義兩眼望天道:「指這批銀子的主人,那位羅大官人!」
蘇天民雙目微微一直道:「你,這話怎講?」
閔守義一下轉過臉來道:「我們想想罷,此人不論他過去的身份是兩淮鹽商,
或是江寧府卸任官員,但是,此人對這批銀子之看重,以及此人對江湖現勢之熟悉
,當屬毫無疑問。因為他如不重視這批財貨以及不瞭解當今江湖狀況的話,他決不
會花費如許之心血和代價,將這批銀子拿來兜上這麼個大圈子,而疑問也在此。像
這麼一個人,他又怎會捨得一下喪失二萬五千兩之巨,而且還能答應得如此爽快,
你敢說這裡面一點蹊蹺沒有麼?」
蘇天民一直邊聽邊點頭,聽完之後,想了想,忽然搖頭道:「小弟不以為然…
…」
閔守義注目道:「那麼你的看法如何,你且說來聽聽看。」
蘇天民用手指了指那堆銀箱道:「套用你閔兄一句口頭禪:『事實勝過一切』
!人家銀子都交出來了,還有什麼蹊蹺可言?」
閔守義似乎有點失望,喃喃道:「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獨特之見解……」
蘇天民有些不服道:「是的,我這種辯解的確很難令人滿意,可是,你呢?你
又有什麼理由支持你這種胡思亂想?」
閔守義歎了口氣道:「我們也不必如此多作無謂之爭,一個人的預感,尤其是
不祥之預感,往往比什麼都靈,咱們等下去瞧好了。」
蘇天民道:「不管『瞧』或『看』,都沒有處理正經事要緊,這批銀子如何交
到魯西災民手上,是你仁兄的事,我可不管,辦完這件事,我們還得上黃山去見花
帝,希望你仁兄能快點拿出主意來!」
閔守義站起身來道:「好吧,那麼就偏勞你老哥暫且看顧一下,待我出去看看
這兒城中有沒有可資信託之賑災機構或者慈善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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