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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二部 刀聖劍王 |
【第一回 水底留言】 申無害還記得小時在小河裡摸魚的情景。 那是每年夏末秋初,當小河中的河水,被風車差不多快要車干了的時候。 那時河水只到大人的膝蓋,渾濁得像一鍋泥漿,魚都藏在洞窿裡,只要一伸手 便不難捉一條。 只有河裡才有魚摸,他沒有在魚池裡摸過魚。 他當然更沒有在根本就沒有魚的魚池裡摸過。 而現在,他卻蹲在沒有一條魚的魚池裡摸索著,心情幾乎比第一次在小河裡摸 魚時的心情還要來得興奮而緊張。 目前這間新換的牢房實在太像一口魚池了。 當他未進入劍王宮之前,他就猜想宮中可能會有這樣一處地方,用以囚禁該宮 認為情形特殊的犯人。 結果竟真的被他料中了。 而他也因為態度倔強,始終不肯吐露隻字,再經過所作不堪折磨,最後終於如 願以償,被換來這間活像一口魚池的牢房。當初設計這間牢房的人,實在是個了不 起的天才。 三丈見方的一個大池子裡,水放得不多不少,恰好淹及一個人的肩部。 在正對著牢房門口的另一端,有一塊高出水面的木板,從牢壁間平伸出來,離 水面約三寸許,看上去就像小溪上村婦們用來浣衣的水凳。 那上面就是犯人活動的地方。 坐臥吃喝,全在這塊寬約兩尺,長約七尺的木板上。這塊木板最傑出的設計, 便是它不像一般水凳那樣平坦堅實,而是中央稍稍凸起,兩邊低平,像個人字,木 質亦富彈性,只要稍不留心,便會滾落下面池中。 在一個會武功的人來說,這原算不了什麼。 但一個人不論武功多高,總有睡眠的時候,一個人只要睡著了,就無法不在睡 夢中翻身,有幾個人在睡夢中翻身時,還會想到身底下睡的不是床舖,只是一塊寬 僅容身的木板呢? 申無害只進來了四天,就已滾落池中六次。 牢房中暗淡的光線,使他無法分辨水的顏色。他只知道兩件事:水冷得很,而 且很髒。 每次從水中爬出來,他都止不住要打冷顫,使人最難以忍受的,便是水中那股 令人作嘔的氣味。 但是,不能忍受,也得忍受,衣服濕了,只有脫下來,絞乾了再穿。 因為木板只有六尺的長度,距離牢門尚遠,每天的三頓牢飯,便不得不以一種 特別的方式傳送。 傳送牢飯的工具,是一個大木槽,它以一根長繩繫在牢門口的鐵柵上,飯盒放 進去之後,便由送飯者用力一推,從水面上頭浮過去,如果使力不均,很可能在半 途翻覆,那麼這一頓就完結了。 申無害被關進這間水牢,可說完全出自自願。 他知道自己已瘦得不成人形,也知道長期的饑餓已使體力大為耗損,這一切都 是他有意造成的,所以不論吃多少苦,他都忍受得了。 他忍受不了的只有一件事。 他想喝酒。 他真的想喝酒,那怕一口也好,尤其是半夜滾落池中,再從池中爬起來的時候。 他當然知道這只是一種夢想。 在目前這種情形之下,他愈想獲得的東西,只有在他要求之下愈離愈遠。 他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他還是向那個楊姓劍士提出了這一要求,他提出這 一要求,並不是他存著僥倖心理,或者希望楊姓劍士會同情他,偷偷給他一口酒喝 ,而是想藉此振奮起來,使自己工作得更有精神。 楊姓劍士在宮中那位神秘人物麻金甲指使之下,拿宮中次於「百花露」的美酒 「玫瑰露」來引誘他,自以為這是很高明的一著絕招,那知實際上的效果,恰與事 實完全相反。 申無害根本就沒有存能喝到這種酒的希望。 一個人如果沒存希望,當然就不會感到失望。最後他能看到有酒送至,並且還 能聞到一陣酒香,這已經使他感到夠滿意了。 這天夜裡,就由這陣酒香的刺激,使他忘了池水的寒冷和骯髒,比過去幾天在 池底足足多搜索了三倍的範圍。 申無害不惜生命危險自投羅網,他究竟要在這樣一座髒水牢裡,搜索什麼東西 呢? 事情得從十二年前,他十二歲的那一年說起。 他雖然留居關外很多年,但他並不是關外人。 他出生的地方,說來也許無人能信,原來他出生的地方不是別處,就是離這座 劍王宮不遠,在山那一邊的一個小村子。 小時他在村中,是個有名的頑童,村人都喊他小黑虎。 申無害這名字,是他到了關外才替自己取的。 他是村中一群頑童的首領,無論什麼調皮搗蛋的事,差不多都有他一份,就是 比他大兩三歲的孩子,也得乖乖地聽他指揮,如果對方不服從,他一樣照揍不誤。 這個村子叫福來村,是申無害外婆的家。 他三歲的上那一年,雙親出門購買年貨,不幸渡船翻覆,雙雙落水遇難,從那 時候起,他便住來外婆家裡。 再沒有一個孩子比在外婆家裡更受縱容的了,尤其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就 算是有點小小的過失,大家也不忍心責備他,所以他的童年過得非常放任而自由。 他的外公是個落第的窮老秀才,在村中設了一座私塾,這位老先生對學童管得 很嚴,學童們見到了他,無不害怕得要命,但這位老先生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外孫。 不過話雖如此,在這個村子裡,申無害還是一個討人喜愛的孩子。 他雖然調皮搗蛋,書卻念得很好。他從小天資過人,到十二歲那年,五經就已 讀完,並且還寫得一筆好字。 他外公藏書極富,申無害不但課業應付裕如,連外公的這些藏書,也多半被他 瀏覽過了。 這些書當然都是偷看的。 所以,他不僅比他同年的孩子長得強壯,書念得快,就是世故方面,也比同年 的孩子,懂的多得多。 那一年的夏天,村後小河中的河水又淺了。 有天他裝肚子痛,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等外公一走,他立即會齊幾名事先約好 的小夥伴,悄悄溜去村後,在小河中摸起魚來。 沒有想到,他剛剛下水,魚還沒有摸著一條,卻先摸到一隻小鐵盒。 這只鐵盒還是新的,上面只生了很少的�袉炕A顯見它被人投入河中才不過幾天 的光景,他知道事有溪蹺,當時沒有聲張,一直等到天黑之後,才一個人跑去把那 只小鐵盒取了回來。 他費了很多手腳,方將盒蓋撬開。 盒子裡只有一樣東西,一本裹著羊皮,裝釘得很堅實,類似筆記的小冊子。 這本小冊子上,除了潦草的字跡外,尚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圖案。 他當時一方面感覺失望,一方面也覺得很奇怪。像這樣一本小冊子,為什麼有 人要把它裝人鐵盒投去小河中呢? 等他抱著好奇心,花了一整夜工夫,將小冊子的記事全部看完,及在小冊子最 後一頁發現的一行草字之後,他不再感到奇怪了。 那最後一行字是:「有緣撿獲此盒,並有志為武林除害者,即為金刀門第五代 掌門人。」 接著是一個蒼勁有力的簽名式:「葛維義」! ※※ ※※ ※※ 第二天,他留下一封信,悄悄離開了福來村。 在留言上,他告訴外婆外公兩位老人家,他說他已經長大了,他要外出自謀生 活,他會好好的照顧自己,請兩位老人家不必惦念,等他有了成就,他會很快回來 的。 開頭的幾天,他心裡一直感覺很難過。 村中的每一個人,每一寸土地,尤其是年老的外公外婆,都使他戀戀難捨,好 幾次夢中醒來,他都以為還睡在家中的那張床上。 對一個只有十二歲大的孩子來說,這次毅然離家出走,的確是一個很痛苦的決 定。 但他不得不這樣做。 他天生一副愛打抱不平的心腸,他不能讓一個可敬的老人就此冤沉海底,更不 能讓那老人在小冊子提到的那些偽君子,戴著俠義的假面具,自私自肥,危害武林。 ※※ ※※ ※※ 三個月後,他忍餓耐寒,吃盡千辛萬苦,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黃昏,依著小 冊子的指引,在關外一處僻靜的谷中,找著了刀聖葛維義的住處。 那是三間依山而建的小石屋。 石屋中到處零亂不堪,正屋中躺著一名男僕的屍體,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 很明顯的,已有人先他一步來過了。 不過他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因為老人在小冊子上的記事中,早就料及會有這種 事發生。 值得欣慰的是,來人雖將三間石屋搜遍,卻未能發現藏在屋後一個花盆底下的 兩冊金刀心訣和金刀刀譜。 他遵照老人小冊子上的指示,僅取出那兩冊金刀心訣和金刀刀譜,其餘仍維持 原狀,並且很快的離開了那座山谷。 來人所要獲得的並不是金刀心訣和金刀刀譜,而是他懷中小冊子上的那些圖案。 但這兩冊金刀門的武學秘芨,對來人雖無大用,對一名新入門的金刀弟子,卻 是重要無比。 它等於是一座橋樑,如是不先習成這種本門基本武功,就無法獲窺老人小冊子 上那種新創玄功的堂奧。 以後的三年,他在關外到處流浪,以替人放牛為生。 這是三年非常艱苦的日子。 他在這三年中,真正的長大了。 他已將金刀門兩種基本武功練好,和他在一起的人,誰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這是老人的告誡。 他如果在玄功未練成之前就被人識破他的身份,不但會辜負了老人對他的期望 ,甚至他自己的生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三年過去後,他脫離牧人生活,回到關內,因為修習老人這項尚未正式命名的 玄功,必須要有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 回到關內之後,他化名沈吾海,設法在鎮江信義鏢局補了一個趟子手的名額。 因為他除了要藉一個安定的環境修練那項玄功之外,尚需藉此取得一些在江湖 上行走的經驗。 轉眼之間,又是五年過去了。 在這五年中,就跟他在關外三年一樣,全局上下,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喊作小 沈的這個小伙子身懷驚人武功。 當雲夢雙寶送去四千兩黃金銀票時,那位總鏢頭金鞭趙中元一直想不起曾在什 麼地方見過這位天殺星,他又哪裡知道這位天殺星就是局子裡以前的那個越子手小 沈呢? 五年多來,因為鏢局的業務一直很發達,所以同仁們的待遇也很優厚,申無害 每隔半年,就把這積存下來的銀兩,全部捎回福來村,略盡孝思。 等玄功習成,他立即辭去鏢局的差事,再度去到關外。現在,他再也沒有什麼 顧忌了。 那三間石室,仍是五年前的老樣子,只是那名男僕的屍體,已變成一副白骨。 他黯然收埋了那具屍骨,並將石室清掃了一遍,然後在正室中供上恩師的先靈 牌位,方才離開那座山谷。 他之所以供上先靈牌位,是因為他尚不能斷定恩師是否已經遇害。 老人在那本小冊子上敘述得很詳盡,他在參悟了這項玄功之後,原無自秘之意 ,他不辭跋涉,回到關內來,本意就是打算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他這位被人尊為劍王 的盟弟,以便兩人共同研修,一方面看能不能找到一個稟賦好的弟子,好使這項絕 學流傳下來。 因為他覺得他們老兄弟倆年事已高,且在結盟之初,又曾有過誓言,為戢止武 林中血腥日益熾烈的殺戮之風,兩兄弟決定以身作則,今後有生之年,將不再開殺 戒。 相知在言談之中,他才露出一絲口風,他便從那位劍王的眼光中,看到了一種 令人心寒的貪婪之色。 他馬上曉得他做了一件大錯事! 好在劍王對他這位盟兄還有幾份忌憚,同時也無法斷定這項玄功是否已作成筆 記;被他攜帶在身邊,所以一時之間,尚未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不過當天夜裡,他就發覺窗外伏了人,在暗中窺察他的舉動。 老人知道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二天他裝作要賦詩,去書房匆匆錄下這段經過,然後藉出外的機會,將筆記 投進了河流。 老人在筆記中又說,他原可以一走了之,只是他覺得這樣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所以,他冒生命之險,仍舊留在宮中,希望能以感化的方法,使這位盟弟頑石點 頭。 ※※ ※※ ※※ 老人目前是否仍被囚禁在劍王宮中呢? 這是申無害必須設法弄清楚老人之生死下落,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自己也被捉 進宮中。 三年前,申無害再度回到關內。 他一回到關內,馬上就聽到信義鏢局出事的消息,他當然心裡很急,但又愛莫 能助。 因為他這時自己也遭遇著一個很大的困難。 他要怎麼才能進入劍王宮? 不久他就想到了一個主意。 他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設法弓愧劍王宮的注意。 他不能叫那位劍王知道他是刀聖新創絕學的傳人,但必須使那位劍王懷疑他是 刀聖新創絕學的傳人。 於是,他按照恩師筆記上之記載,暗中一一去查對那些冊上有名者的言行。 冊子上前四名人物,就是武林四君子。 據老人記載,這四兄弟,表面上行些小善,很像是個君子,實際上無惡不作, 是四個比小人還不如的大奸棍。 老人在筆記上感慨道,他可惜受了誓言的約束,不然他說什麼也不會容許這種 人活在世上。 他因為四君子深居內地,無法按照小冊子上的順序行事,直到在冊子上排第九 名的岳陽胡家兄弟被除去之後,他才去到四君子居住的地方,以老方法除去了這四 個偽君子。 果然,繼以四君子之後,他不過又動了太原神醫、金陵公子、太湖漁隱、南劍 三英少數幾個人,那位劍王就被驚動了。 事實上小冊子上的名單,還有長長的一串,上述的這二十幾人,不過是其中的 一部分而已。 劍王採取行動,真是為了武林公義麼? 這事只有申無害心中明白。 因為他剪除上述諸人,全用的是同一手法,所以人人均是同一死狀,在一般人 的心目中,除了驚奇困惑之外,也許不會想及其他,但在這位劍王來說,想法就完 全不一樣了。 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一定是懷疑刀聖在入關之前,就已秘密的收了徒弟,這位 天殺星又是來自關外,這一定更使他放心不下。 如果他猜得不錯,刀聖行前,必已告知愛徒他所要去的地方,換言之,這位天 殺星若不能迅速緝獲,他的醜惡面目,必有拆穿的一天。 最後,一萬兩黃金的賞格懸出來了。 申無害為了挽救信義鏢局破產的厄運,只好提前結束他的誅奸行動,結果天從 人願,他剛一動心念,便在長沙城中遇見了那位笑裡藏刀勝大仁兄。 申無害現在只擔心一件事。 他不知道當年劍王對待老人的方式,是否也和今天對待他的方式相同? 他堅信前這座水牢,他絕不是被關進來的第一個人,問題全在於,老人當年被 關進來時,一身武功有沒有被廢去? 如果老人被關進來時,一身武功已廢,那就什麼也不用說,否則他相信,他一 定會在這座水牢中找到老人所作的記號或留言! 搜索的範圍,愈來愈小了。 申無害的心情也跟著矛盾起來。 剛關進這座水牢,申無害就將三丈方圓的牢底摸遍,現在他則又希望這片有限 的牢底繼續伸延下去,最好永遠沒有摸到盡頭的一天。 他怕摸遍整個牢底一無所獲。 池水似乎更冷了。 他的手從沒有抖過,如今也止不住微微抖索起來;因為還沒有摸過的地方就只 剩下靠近牢門的那個角落了。 他只要再吸一口氣,潛入池底,便不難馬上獲得分曉。 可是,他喘息著,這一口氣,就是無法吸入腹內。 他呆立著,全身浸在又冷又髒的池水中,他忘了這是一池髒水,他忘了寒冷, 他想分開心神,想想過去的事,可是腦中一片空白,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雙腳正在向前緩緩移動。 突然間,他怔神,幾乎從池子中跳了起來。 那是一種從來未曾有過的感覺,他像踩在一塊麻布上,池底再不是光滑的一片。 那是字。 很多字。 一個人用大力指法寫下來的字。 「後人此牢者,請保有用之身,如能脫困出宮,福來村後小河近柳樹處有餘投 入之鐵盒一隻,內藏何物,啟函自知。葛維義×年×月×日絕筆。」 申無害想從劍王宮中救出恩師的願望,至此全告幻滅。 第一次流下了眼淚。<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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