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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三部 撲朔迷離 |
【第八回 牡丹花下】 只可惜他已沒有了這份雅興。 他這時只想開溜。 那一疊金磚,仍然捧在他的手上。 如果他能安全的溜出這間屋子,光是現在手上的這一疊金磚,就夠他後半輩子 吃喝不盡的了。 他能不能安全地溜出這間屋子呢? 他知道他不能。 就是這些金磚的主人肯放過了他,五毒鬼爪也不會放過他。 黑道上有一句話:寧挨一刀,不惹鬼爪。 挨上一刀最多落得一個殘廢,惹惱了這位鬼爪,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留下來,禍福尚在未知之數,他又何必為了一念之怯,先冒上這種不必要的 生命之險呢? 所以,他聽了五毒鬼爪的吩咐,立即放下金磚,拔出腰間佩劍,一步步戒備著 向後面兩排棺木搜索過去。 他的步子跨得很小,因為這樣可以將時間拖得長一點。 他每向前跨出一步,就忍不住回過頭來,偷偷地朝身後望上一眼。 因為他已看出梁天祐只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像這樣一個小伙子,當然不是五 毒鬼爪的對手。 他希望五毒鬼爪快點將這小子打發掉,好過來幫他一同搜索。 可是,令他不安而又感到驚奇的是,梁天祐的一口金刀使得虎虎生風,居然不 比五毒鬼爪陰文印的那對鬼爪遜色多少。 尤其使他感到不自在的是兩人在經過一番追逐之後,已離他愈來愈遠。 這時如果從棺後突然冒出一名敵人來,他便只有憑手上的這口寶劍,一個人獨 當一面了。 而他手上的這口寶劍究竟能幫他多大忙,他自己心裡有數。 花蜂勾玄愈想愈不是滋味,真恨不得在被對方發現之前,找口棺材,悄悄鑽進 去。 就在這時候,這位花蜂勾玄忽又聞著早先那股幽幽的香氣。 他立即機警地停住腳步。 香氣似乎是從後面那排棺木靠右首傳送過來的。他先倒退一步,然後慢慢轉身 子,握緊寶劍,運足目力,向香氣傳來之處緩緩搜視過去。 花蜂勾玄突然之間呆住了。 因為他一掉轉頭,便看到了一張女人的面孔。一張帶著迷人的微笑,笑得令人 魂銷的面孔。 這張面孔,看上去眼熟之至,他似乎曾在什麼地方見過。 至於見過的地方,他卻又想不起來。 噢,對,他想起來了。 那是一幅古畫。 仇十洲的一幅工筆仕女畫。 為了那個畫中美人,他曾一連做了幾夜的好夢——現在他看到的會不會又是一 幅畫呢? 他可以肯定:不是。 仇十洲的仕女畫雖然有名,可是這位畫家筆下,卻很少出現帶著微笑的美女。 即令在畫中偶爾出現幾名帶著微笑的美女,也絕沒有一個笑得像這樣親切、生 動、迷人! 但這位花蜂勾玄並沒有忘記刻下之處境。 他也沒有忘記剛才已經挨了一鏢,那一鏢說不定就是這女人打出去的,那支小 銀鏢如今還留在他的衣袋裡。 一想到那支小銀鏢,這位花蜂勾玄不由得又聯想起另一件事。 就是剛才那一鏢,何以打得那樣輕? 難道……。 這位花蜂勾玄想至此處,心中不禁一酥。 男人心中一酥,就只會想到一件事。 任何男人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往往就會將別的事忘得乾乾淨淨。 不過,這位花蜂還好。 因為,他至少還沒有忘記這女人曾經打過他一鏢。 這女人先打了他一鏢,如今卻又對他眉目傳情,是為了什麼呢? 陷阱? 圈套? 慢點!他得好好地想一想。 因為他既不願錯過這女人挑逗,又不願輕易走進圈套或落入陷阱,他知道他如 果希望兩者都兼顧,他就得好好地想上一想。 這女人如今對他含笑傳情是為了什麼呢? 當然是為了對他表示好感。 這一點可說是沒有疑問的。 女人——尤其是一個具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多半自視甚高,一個自視甚高的女 人,如果對一個男人沒有好感,絕不會有如此親切的笑容。 而剛才的那一鏢,也足以說明這一點。 這女人既敢在羅七爺太歲頭上動土,其來頭不問可知,以這樣一個女人的身手 ,剛才那一鏢卻打得那樣輕,如說不是為了不忍心下手,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 底下,他得再問問自己:他憑什麼也能得到這女人的垂青? 這一點似乎也沒有什麼疑問。 他年輕英俊,人品瀟灑,是當今黑道上有名的美男子,也是當今黑道上人所共 知的多情種子。 這女人剛才顯然已經聽得五毒鬼爪喊過他的名字。 花蜂勾玄這四個字,雖然不受正派人士的歡迎,但對同道上某些生性風流的女 人來說,還是富有相當吸引力的。 若說這女人因為他是花蜂勾玄,而對他有了意思,他並不感到意外。 現在,就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問題了,那個使刀的小子是誰? 那小子會不會是這女人的情夫呢? 他知道他有這種想法,實在非常可笑。 這女人剛才向他發鏢時,那小子一定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如果那小子是這女 人的情夫,像這種明顯的賣淫,難道那小子會看不出來? 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覺得還是先拿話試探一番,比較妥當。 沒有想到,那女人似乎已經看透他的心意,沒等他開口,就以一根白玉似的指 頭,輕輕按上了嘴唇,示意他不得出聲,然後朝他手一招,要他過去說話。 花蜂勾玄又朝身後望了一眼,稍稍猶疑了一下,終於矮下腰身,躡足走了過去。 ※※ ※※ ※※ 棺材可以予人很多啟示。 因為它只有一項用途,一個人看到棺材,絕不會像看到一張桌子或一隻飯碗那 樣想到第二件事。 它只會使人想到死人。 一個人一旦想到死,便會聯想到另外兩件事,人總有一死,一個人一生只有死 一次的機會。 死了就不會再活過來。 這個道理,人人懂得。 還有一個道理,也差不多人人都能懂得,就是儘管人人都知道死是一個人不可 避免的歸宿,卻沒有人願意死得太早。 人人都希望活得久些。 愈久愈好。 五毒鬼爪當然也不例外。 這位晉南道上的巨寇,幾乎從梁天祐從屋角竄出,向他劈出第一刀開始,便約 略猜出梁天祐的出身和來路。 但這並沒有使這位晉南道上的巨寇生出警戒之心。 相反地,這更使他有把握在十招之內,打發這個小子上路。 因為他過去為了劫奪咸陽三友鏢局的一宗鏢貨,曾跟三友中的老大交過手,兩 人激鬥五十餘合,他始終佔著上風。連這小子的老子他都不放在心上,難道這小子 還會強過他老子不成? 不過他這種想法並沒有維持多久。 很快的,他便發覺,他的估計,完全錯了!這小子的一套刀法雖然並不比他老 子強,但這小子卻有著一股蠻拼的狠勁。 每一刀劈出來,都是潑辣辣的。 這小子似乎早在屋裡這些空棺材中選中了一口,隨時隨刻可以躺進去一般。 有好幾次,他的鬼爪,明明已經搭上這小子的要害,但這小子連間也不閃一下 ,一口金刀,照政不誤。 五毒鬼爪馬上知道他已無贏得這一仗的可能。 他要贏得這一仗,只有一個辦法,與小子同歸於盡,或者不惜犧牲一條胳膊, 先咬牙挨上這小子一刀! 為了這麼一個愣小子,他值得這樣做嗎? 他告訴自己,不值得! 不僅為這小子不值得,無論為了誰都不值得。 道理非常簡單,人只能死一次。 今天他來這家棺材店,便是為了想活得久些,他並不是為了當主顧來的。 至於說到殘廢,他認為做一個武人而言,那非但不比死高明,甚至比死還要痛 苦。 如果他必須在兩者之間有所選擇,他寧願死,也不願殘廢。人既然要活,就必 須活得舒舒服服,痛痛快快。 所以這位五毒鬼爪馬上想到腳底抹油。 他認為硬拚既然沒有什麼好處,就不如暫時撤退,從旁觀望上一陣再說,他不 愁這批財物會被這小子吞進肚子裡去。 這小子毫無江湖經驗可言,他相信只要他能忍耐,這小子遲早一定逃不出他的 掌心。 直到這時候,他才突然想起了那位一去就沒有了消息的花蜂勾玄。 一想到花蜂勾玄到後面去了這麼久,如石沉大海一般,這位晉南巨寇心頭止不 住油然生出一種不妙之感。 這位以風流自許的仁兄,會不會已經著了別人的道兒呢? 他其實並不怎麼關心這位風流仁兄的安危。只不過是,遇上這種事,多一個幫 手,總是好事。所以,他決定在離去之前,不管這廝生死,且出聲招呼一下再說。 沒想到他這廂心念市動,後面便傳來一陣陣搏鬥之聲。緊接著沒有多久,只聽 得蓬的一聲問聲,似乎有人中掌倒地。 五毒鬼爪的一顆心登時涼了下來。 花蜂勾玄使的是劍,而現在這人中的是掌,不用說這個中掌的人自是花蜂勾玄 無疑。 然而,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這時竟傳出了花蜂勾玄的得意笑聲:「這下該老子 擺佈了吧?」 五毒鬼爪一聽出是花蜂勾玄的聲音,精神隨即為之大大一振,當下趕緊高聲問 道:「勾兄得手了麼?」 花蜂勾玄遙答道:「是的……」 五毒鬼爪又問道:「只有一個?」 花蜂勾玄哈哈大笑道:「一個也就夠了!」 五毒鬼爪一聽這等語氣,馬上知道被制服的是個雌兒。 花蜂勾玄制服了一個雌兒,下一步行動,會是什麼呢? 五毒鬼爪想到這裡,忍不住暗暗皺眉。 以他在黑道上的身份,他實在恥於向這種人求援,但如今格於形勢,又不得不 這樣做。 因為梁天祐一聽如意嫂失手,且將有被賊人污辱之可能,雙目噴火,形同瘋狂 ,手中一口金刀更是使得猛浪凌厲萬分,他顯然想一刀劈死了五毒鬼爪,好及時趕 去解救意中人。 五毒鬼爪只得邊戰邊退,一面提高聲音道:「勾兄,且擱下那娘兒們,你先過 來一下。」 花蜂勾玄大笑著道:「過去幹什麼?你那邊用不著我,我這邊也用不著你,咱 們不妨各行其是,等彼此完了事……」 五毒鬼爪聽得惱火萬分,但又無法發作,只得裝作漫不經意的又說道:「我看 你勾兄最好慢點快活,對方的伙黨,絕不只這兩個,小弟的意思,是想先拿下這小 子,問清了口供,再相機行事,不想這小子死不服輸,為圖一勞永逸計,你勾兌最 好先過來幫幫忙。」 花蜂勾玄一哦道:「有這等事?」 話說之間,人已從屋角奔了出來,雙手還在繫著褲帶。 五毒鬼爪道:「這小子一心只想拚命,完全不顧死活,勾兄小心一點。」 花蜂勾玄道:「小弟知道。」 說著,從身上拔出寶劍,提氣躍登一口空棺之上,以便伺機從旁夾攻。 梁天祐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他見花蜂勾玄現身,不但毫不慌亂,反而大大松出 一口氣。 五毒鬼爪因有花蜂勾玄現身相助,立即改變戰略,鬼爪一緊,化守為攻,著著 進逼。 他的意思是想將梁天祐逼去花蜂勾玄立身之處,好讓花蜂勾玄取得一個有利的 出手機會。 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花蜂勾玄身軀一弓,長劍突然出手。只是他這一劍戮去的對象並不是梁天祐, 而是五毒鬼爪陰文印。五毒鬼爪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位花蜂勾玄竟然陣前反戈,一時 猝不及防,竟給戮個正著。 梁天祐整個人都給瞧呆了! 他望著五毒鬼爪雙手護胸,帶著一口血紅的劍緩緩向後倒下去,幾乎懷疑自己 是不是看花了眼。 花蜂勾玄過去從五毒鬼爪胸口拔出寶劍,抹拭乾淨,納入劍鞘,然後這才向梁 天祐雙拳一抱,含笑說道:「這全虧令姊……」 梁天祐聞言不禁又是一呆! 什麼?令姊? 誰是誰的姊姊? 這廝行為乖張,滿口胡言,莫非瘋了不成? 就在這時候,梁天祐忽然看到遠遠的棺木後面,似乎有個白色的影子,在那裡 不住的晃動。 他馬上認出那是玉娘的手。 玉娘在向他打著手勢。 一個簡單得人人都不難一目瞭然的手勢,這個手勢告訴他:他對這位花蜂勾玄 最好的回復,便是一刀劈過去。 梁天祐自然樂得照辦。 花蜂勾玄因為背後少生了一雙眼睛,所以他並沒有能同時看到這個手勢,也正 因為他沒有能看到這個手勢,所以他這時臉上依然帶著笑容。 他見梁天祐一直傻不愣登的站在那裡,呆呆的不發一言,心中不由得暗暗高興。 他原意是想向這個未來的小舅子,解釋一下適才他在後面,跟他那位姊姊定計 的經過,這時念頭一轉,忽然改變主意。 他暗忖:這小子看上去像是有點囗氣,想來一定不難加以支使。我何不想一個 法子,將這小子哄去外邊,且先跟他姊姊,快活上一陣子,解解饞癮再說。 哪知道他一個念頭還沒有轉完,便發覺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因為他忽然發覺梁天祐的一雙眼睛,在朝他身後溜去一瞥之後,先前那種呆滯 的神情突然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則是一片可怕的騰騰殺氣。 這位花蜂勾玄心頭馬上浮起一陣不妙之感,如果不是這小子還沒弄清他與他姊 姊之間的關係,那就一定是他上了那女人的大當,他們根本不是一對姊弟。 只可惜他這份警覺來得太晚了! 他的一隻右手剛剛摸著腰際的劍柄,只見寒光一閃,梁天祐手中那口金刀已然 挾著一股陰森迫人之氣迎面掃至。 就只這麼一刀,沒有抗拒,沒有驚叫。 有的,只是卡嚓一聲,刀光一閃,人頭應聲而飛。 這位花蜂一生中不知壞了多少女人的名節,如今總算因果不爽,到頭來終於獲 得了應有的報應。<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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