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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四部 七步干戈 |
【第一回 寂寞江湖】 風雪,越來越大了,大街上已經看不到一個行人。 大街兩旁的店舖,也都已關上店門,就是偶爾一絲燈光從門縫裡溜出來,也顯 得那麼樣的闇弱無力,一點也不能予人以溫暖之感。 如意嫂沒有走大街。 她走的是條小巷子。 她為什麼要走到這麼一條小巷子裡來,連她自己都有點莫名其妙。 因為她根本就不曉得這條巷子通往那裡,她甚至不曉得她如今究竟要走到什麼 地方。 她走入這條小巷子,惟一的理由,也許只是因為這條小巷子比較黑暗。 而在目前,似乎惟有黑暗,才能帶給她一種安全感。 就算這條黑暗的小巷子能為她帶來安全,那麼,走完了這條小巷子之後呢? 她不知道。 她真希望這條小巷子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而這條小巷子,也的確使人有著好像永遠走不完的感覺。 她手上的那只麻袋,似乎愈來愈沉重,使得她每向前移出一步,都得花費不少 力氣。 不過,這條巷子最後還是走完了。 但她馬上就發覺剛才這一段路,跑得實在冤枉,原來這條巷子竟是一條沒有出 路的死巷子。 正當她準備轉身循原路退出之際,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陣充滿曖昧意味的悄 悄怪笑。 她的心止不住往下一沉。 因為她從這陣笑聲中,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屍狼皮青。 她只能怪自己太大意,因為她早先在那家羊肉舖子裡吃東西時,便發覺鄰座有 一雙灼灼發光的眼睛,在偷偷地打量著她。 當時她因為心中有事,而且這種色瞇瞇的眼光,她也不是第一次遇上,所以, 她當時雖然覺得這雙眼光似乎十分熟悉,一時亦未放在心上。現在她才想起來,當 時在暗中鬼鬼祟祟打量著她的那個傢伙,正是眼前這名既貪財又好色,在黑道上以 險詐兇殘出名的屍狼皮青。 如意嫂緩緩轉身抬頭,內心雖然慌亂,表面上卻仍舊顯得相當鎮定。 屍狼皮青目閃邪光,涎臉嘻笑著道:「大嫂!大概不認識我皮某人了吧?」 如意嫂板著面孔,沒有開口。 應付屍狼皮青這種人物,在她這位如意嫂來說,本來算不了一回什麼事。 可是,說也奇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如今對屍狼這一流的人物, 竟從內心深處生出一種嫌惡之感。 別說以狐媚手段來迎合這位屍狼了,這時就是要她對這位屍狼笑上一笑,她也 不願意。 屍狼皮青原來以抱袖遮著一盞燈籠,這時順手掛去牆頭上,往前跨出一步,嘻 笑著又道:「這麼晚了,風雪又大,大嫂提著這樣一口大麻袋,一定相當累人,我 看還是由在下來代勞吧!」 如意嫂仍然板著面孔,沒有開口,也沒有動。 那只麻袋,就放在她的腳前。 她在想著一件事。 她奇怪這位屍狼既然早在羊肉舖子裡就發現了她,為什麼直到這時候才突然露 面? 事實上一點也不奇怪。 原來這位屍狼也跟五毒鬼爪和花蜂勾玄一樣,是從客棧裡臨時溜出來的。 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會在那家羊肉舖子裡遇上這位如意嫂。 過去,他曾經對這女人糾纏過好幾次,但始終未能得手,如今好不容易又碰上 了,自然不肯就此放過。 所以,如意嫂一出店門,他也結了店賬,從後面一路綴了下來。 不過,他知道這女人身邊永遠不會沒有男人,這女人離去時還帶走了一大包食 物,便是最好的說明。 因此,他決定先看看現在跟這女人在一起的男人是誰,再轉其他的念頭。 結果,如意嫂回到那間倉房,他也上了倉房的屋頂。 他雖然馬上就找著了那個天窗,但因為屋頂離地面太遠,天窗上又積滿了塵埃 ,所以使他無法聽到下邊三人說的話,也無法看清申無害和禹金旗那兩個男人的面 孔。 不過,這些都並不重要。 至要的是他最後看到如意嫂一個人出了門,手裡還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大麻袋。 這就夠了! 從這些小地方,便可看出這個屍狼是如何的狡猾。 他雖然知道如意嫂拿出倉房的這一袋財物,很明顯的僅是倉房中全部財物的一 小部分,但他並不貪心,他覺得什麼都得一步一步的來。 多困好過少,但少比沒有,總要強些。 為了安全起見,他認為還是先從這女人身上伸手比較來得可靠。 先擄獲了這女人,再慢慢地打主意還不為遲。 倉房中的那個藍衣小子也許不大好惹,但這女人,他則有信心,可穩穩吃定。 這位屍狼真不愧為一個老狐狸。 他這時口中儘管說著要去代提那只麻袋,心底下卻已早有準備,因為他清楚這 女人必定沒有那麼好說話。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當他一隻手試著伸向那只麻袋時,如意嫂依然站 在那裡,就像呆了一樣,一點反應沒有。 屍狼樂了! 他心想:這女人討人歡喜,就在這種地方,識趣! 這位屍狼想到這裡,麻袋中的財物,對他又不重要了,他那只已經觸及麻袋的 手,也跟著改變了摸去的方向。 哪想到,他的一隻手才伸到對方胸前,離兩座迷人的胸脯,還有好幾寸的距離 ,一個火辣辣的巴掌,已然叭的一聲,上了他的臉頰。 但這位屍狼一點也沒有動氣。 這位屍狼不但沒有動氣,反嘻笑著又挨近了些。 就像有人喝酒喜歡茅台和大曲,騎馬一定要騎口外來品種一樣,這位屍狼對女 人也另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看法,他覺得一個女人縱然具有十分姿色,如果柔馴得像 一頭綿羊,任誰伸手去摸撫她,都會帖過來咪咪叫,這種女人就無法令人著迷。 這種女人就是弄上了手,也像吃剩了殼的核桃仁一樣,在情調上總是差了一層。 他認為玩女人就像吃核桃。 核桃一定要有殼。 這層殼愈硬愈好。 而且,這一層殼,一定要由自己親手破開,吃起來才夠味道。 所以,如意嫂的這一巴掌,如果換上了別的男人,也許會認為是一種莫大的侮 辱,但是,在這位屍狼看起來,卻認為這一巴掌實在摑得太好了。 可說是摑得恰是時候,挨得過癮之至! 因為他所欣賞的,正是這種女人。 這位屍狼在挨了一個大巴掌,全身骨頭又酥又輕,幾乎剩下不到四兩重,當下 嬉皮賴臉的又挨了過去道:「唉,我的好大嫂,你手底下就不能輕一點麼?」 這一次他挨蹭過去的,已不是先前的祿山之爪,而是他身體上的另一部分。 這是一個十分下流的動作。 這位屍狼嘗到了甜頭,滿以為如意嫂不分青紅皂白,還會照樣一巴掌摑過來, 沒有想到,如意嫂這一次竟忍住沒有出手。 只見她擰腰一閃,手上已經多了一支明晃晃的匕首。 屍狼皮青笑不出來了。 如意嫂以刀尖一指道:「姓皮的,你聽清了!如果你姓皮的想來個黑吃黑,東 西都在這裡,你可以全部拿走,姑奶奶不稀罕。如果你想討姑奶奶的便宜,那就可 別怪你家姑奶奶翻臉不認人!」 屍狼皮青眼珠子一轉,嘻笑著又向前逼上了一步道:「大嫂——」 詎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突聽身後有人含笑接著道:「最好改叫一聲姑奶奶!」 屍狼皮青大吃一驚,正待回過頭去察看,不意後頸已被一隻突如其來的怪手, 如鐵箍般一把緊緊扼住! 只聽身後那人笑著又道:「要你改口叫姑奶奶,你伙計聽到沒有?」 屍狼皮青當然沒有這樣好講話。 那人五指一緊,微笑著又問道:「怎麼樣,叫不叫?」 屍狼皮青被扼得滿臉瘀血,幾乎透不過氣來,他迅即從來人手勁上,發覺來人 絕非等閒之輩,如果倔強下去,只有自討苦吃,當下無可奈何,只得告饒道:「好 ,好,你鬆鬆手,我……我叫……我叫。」 身後那人果然將手指稍稍鬆開了一些。 屍狼皮青在黑道上向以狡猾出名,他口裡告饒,其實只是一種緩兵之計。 他容得那人五指一鬆,立即抓住機會,全身吸氣下沉,同時曲起右臂,一肘往 後撞去。 他的動作,的確夠快夠狠。 只可惜他不知道刻下遇上的對手是誰。 他刻下身後的這名對手,別說用這種小動作辦不了事,就是對方現在完全放開 了手,相信他也不可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結果,他這樣做,只是令自己多吃了一次苦頭。 他的脖子,仍然緊緊扼在那人手上,而往後反撞出去的一條右臂,則遭那人沉 掌一切,『格』一聲,斷為兩截! 身後那人笑道:「沒有關係,你伙計還有什麼花招,盡量使出來就是了,等你 伙計耍完了花招,再叫亦不為遲。」 屍狼皮青在黑道上的地位,比起那位五毒鬼爪來,只高不低,這位黑道上的大 魔頭,尚是第一次遭人捉弄得如此狼狽。 這時,黃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從他的額頭上冒了出來,為了強忍痛苦,一張面 孔已完全扭曲得變了形狀。 如意嫂已收起了那支小匕首。 這時緩步走了過來道:「曖唷!這位不是皮大爺嗎?怎麼啦?皮大爺,這種天 氣,皮大爺都在流汗,你皮大爺的身體不錯嗎!」 屍狼皮青知道,要面子還是要命,如今必須要有所選擇了,如果再強撐下去, 說不定會遲得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當下只好硬起頭皮,抬頭向如意嫂苦著面孔道:「我的好……大……大……大 姑奶奶,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就發發慈悲,替我向身後這位朋友求個情吧!」 如意嫂嗤之以鼻道:「求什麼情?求他送你一袋金磚?還是求他給你一個痛快 ?」 身後那人搖了他一下道:「不許再帶大字!」 屍狼皮青忙道:「是的,大……大……不……姑奶奶,求求你。好心自有好報 ,這一次就算我皮某人瞎了眼,下次再也不敢了。如果……大……不……如果姑奶 奶不相信,我皮某人可以發誓。」 如意嫂神色微微一動,突然轉向抓住屍狼的那人注目問道:如果我替這廝說情 ,你答應嗎?」 那人笑著道:「當然答應。」 如意嫂咬唇沉吟了片刻,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頭一抬道:「那你就放了 他吧!」 那人果然依言鬆開了手。 屍狼皮青不敢多作停留,向兩人匆匆道了一聲謝,摟著那條臂膀,身形一拔, 縱上牆頭,接著,身形再度竄起,眨眼於夜空中消失不見。 如意嫂目送屍狼背影走遠,然後轉過身來道:「你為什麼要放走這個傢伙?」 申無害聞言一呆,隔了好半晌,才睜大眼睛訥訥道:「是我要放走這傢伙的嗎 ?」 如意嫂輕輕一歎,垂下頭去,沒有開口。 申無害皺眉道:「我真不明白——」 他當然不會明白。 他怎麼會明白呢?這女人替屍狼求情,真實只是一種試探——試探她在這位天 殺星心中的份量。 看這位天殺星會不會聽從她的意見。 而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放走這個屍狼的意思。 反過來說,如果申無害不答應她講情,將屍狼皮青一掌斃了,那屍狼的死雖然 會為她帶來一陣快意,但這種快意將絕抵不上申無害不以她的意見為然,而帶給她 的那一份悵悵若失之感。 總而言之,申無害無論怎樣處置這個屍狼,都無法使她滿意。 要能使她滿意,除非有兩個屍狼,殺一個使她快意,再放一個以表示她對他的 影響力。 這就是女人。 女人——永遠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女人的話,不能不聽。 但有時候也不能完全聽。 不聽,並不一定錯,聽了,也並不見得就一定對。 而且最好的辦法,就是逃避。 最好永遠別讓一個心口不一的女人,有向你說話的機會。 申無害當然還不懂得這些。 他要如果懂得,他就不會自語著說什麼我真不明白了。 風雪似乎小了些。 屍狼留下來的那盞燈籠,仍然掛在牆頭上,只是因為燈德漸長,光亮已較先前 微暗。 如意嫂忽然說道:「你可知道這廝已經知道很多事,放走了是個禍患?」 申無害道:「這廝知道了一些什麼事?」 如意嫂道:「這廝是從角上那片羊肉舖子裡跟出來的,他無疑也已去過那座倉 房,如果這廝知道這些金磚……」 申無害臉上忽然浮起一抹莫測高深的笑容。 如意嫂有點迷惑道:「你笑什麼?」 申無害微笑著道:「我不笑什麼。我只是忽然想起將這廝放走,並沒有錯。」 如意嫂益感迷惑道:「這話什麼意思?」 申無害笑道:「這是說,剛才你即使不替他求情,我也會找個藉口,將他放走 。」 如意嫂道:「為什麼?」 申無害笑道:「天殺星殺人,也有個尺度,如僅就今晚的行為來說,這廝並沒 有死罪,折斷他一條手臂,已夠他生受的了!」 如意嫂道:「你可知道,適才要不是你及時趕至——」 申無害截口笑著說:「我知道,但在這件事上,你不能只怪別人,你也得想想 你自己。」 如意嫂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申無害笑道:「我並沒有說你錯。」 如意嫂道:「那麼——」 申無害笑道:「有道是『漫藏誨盜,冶誨淫』。像你這樣一個大美人兒,在這 種風雪之夜,孤伶伶的一個人提著一袋財寶,走的是這樣一條黑洞洞的小巷子,試 問如果換了你是男人,你遇上了這種機會,又有什麼想法?這姓皮是個什麼貨色, 你應該比別人清楚,你總不希望他突然之間變成一位聖人吧?」 如意嫂忍不住哼了一聲道:「你倒真會替別人著想!」 申無害笑道:「為別人著想,並不是一件壞事,如果每一個人遇事都能為別人 著想,我相信這世上一定會減少很多不必要的紛爭。」 如意嫂目光轉動了一下,又道:「你笑就是這件事?」 申無害笑道:「不,我想的雖然是這件事,但笑的卻是另一件事。」 如意嫂一哦道:「是嗎?另外一件事,可不可以告訴我?」 申無害笑道:「我如果告訴你,你可能不會相信。所以你最好還是將這口麻袋 暫時放在這裡,自己跟過去看看!」 如意嫂道:「看什麼?」 申無害笑道:「看一個人。」 如意嫂道:「誰?」 申無害笑道:「那個姓皮的!」 如意嫂不禁一怔道:「那廝不是已走了嗎?」 申無害笑道:「是的,已經走了,不過還沒有走多久。」 如意嫂道:「這麼久了,還不算久?這廝一身輕功並不弱,剛才你也看到了, 雖然他折了一條手臂,身形仍是那樣靈活,這會兒不已下去十數里之遙,你還能去 那裡找得到他?」 申無害笑道:「我說不久,是指剛走不久。這也就是說,當你問我為什麼發笑 時,他仍然伏在你身後的那座院牆暗處。」 如意嫂聞言一呆道:「真有這回事?」 申無害笑道:「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忽然感到好笑了吧?」 如意嫂詫異道:「這廝不肯立即離去,是何居心?」 申無害笑了笑,說道:「我猜這裡面可能有兩層用意:第一是想從我們的談話 中,聽出我是誰,以備來日復仇。第二是想留下來觀望一下,看你這位如意大嫂, 在跟我分手之後,是不是還有落單的機會。」 如意嫂恨恨地道:「可惡!」 她像想起什麼,忽又抬頭問道:「那麼,他應該等下去才對呀,怎麼突然又悄 悄走了呢?」 申無害笑道:「我猜他仁兄一定是忽然改變了主意。」 如意嫂道:「改了什麼主意?」 申無害笑道:「他仁兄大概覺得這樣,一直等下去原也不是個辦法,倒不如趁 我們在這裡談個沒完沒了之際,先抽身悄悄溜去……」 如意嫂目光一直,失聲道:「啊,對,這廝一定去了那座倉房!」 申無害點點頭,笑道:「不錯,我也是這般猜想。你說這廝是從羊肉舖子裡跟 出來的,那麼這廝無疑也已去過那座倉房,他既然知道你這些金磚是從那裡帶出來 的,當然忍不住要在臨去之前,順手牽羊,撈上一票!」 如意嫂忙道:「那我們快趕過去呀!」 申無害微笑道:「你放心好了,天殺星殺一個人,要比放一個人容易得多,只 要這廝真的起了貪念,就算我們趕過去的,他已經離開了那座倉房,我照樣有辦法 叫這廝無法活著走出這座潼關城!」<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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