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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殺 星
    第六部 黃金美人

                   【第十回 魔蹤乍現】
    
      城隍廟前的廣場上,今天似乎特別熱鬧。 
     
      在洛陽城裡,無論什麼行業,都有淡季旺季之分,只有城隍廟前的攤販,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颳風下雨,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他們關心的不是顧客,而是 
    天氣。 
     
      只要有一個好天氣,他們就不擔心沒有生意。 
     
      很多人喜歡逛城隍廟,幾乎都是基於一個相同的理由,在這裡你即使身上不帶 
    一文錢,你也可以消磨上大半天。 
     
      同樣的,如果荷包裡有幾文,樂趣當然更多。 
     
      吃的,喝的,聽的,看的,玩的,這兒差不多應有盡有,你只須花幾個小錢, 
    便可獲得種種不同的享受。 
     
      在這裡,你永遠不會因身份卑微,或衣著破舊而受到歧視。 
     
      只要你不存心白吃白喝,你就可以看到笑臉,你就會受到歡迎,就會有人恭恭 
    敬敬地喊你大爺。 
     
      到處的城隍廟都是一樣。 
     
      每座城隍廟供奉的神靈,也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城隍爺,就是判官。無常、鬼 
    卒。 
     
      城隍廟裡的香火永遠不會冷落。 
     
      除非是游手好閒的浪蕩子,凡是到城隍廟來的人,大都會燒上一炷香,或是捐 
    幾文油錢,許一個願,抽一根簽,看看自己的妻財子祿。 
     
      有沒有例外呢? 
     
      當然也有。 
     
      那是一個二三十歲的長衫漢子。 
     
      這漢子一看便知道不是一名香客,只見他歪戴著一頂半新不舊的呢帽,手上拿 
    著一串烤麥雀,邊吃邊向廟中走去。 
     
      在城隍廟這種三教九流雜處的地方,大概便以這一類型的人物最為吃得開了。 
     
      這種人永遠沒有人敢兜搭招惹,甚至連多看他一眼,都得加倍小心。 
     
      所以,當這名長衫漢子在大殿上盤桓了一陣,再向殿後走去時,幾乎誰也沒有 
    留意。 
     
      大殿後面,是個小小的院落,院中只有一座巨大的焚化爐,顯得很冷清。 
     
      東北角落上,有個小月牙門,青衫漢子四顧無人,腳突然加快,一閃身便消失 
    於月牙門中。 
     
      出了月牙門,也是個院子。 
     
      這裡大概是廟祝住的地方。 
     
      院子兩邊,一邊是廚房,一邊是廂房,還有一座小小的閣樓。 
     
      長衫漢子上了閣樓。 
     
      他的腳步很重,似乎有意想使住在閣樓上的人知道來了客人。但是,閣樓上靜 
    悄悄的,一點回應也沒有。 
     
      長衫漢子在樓梯口停住腳步,像是顯得有點猶豫。 
     
      就在青衫漢子進退遲疑難決的這一瞬間,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枯瘦 
    矮小的老人出現。 
     
      長衫漢子臉上登時露出歡欣的笑容,快步迎過去喊了一聲:「舅舅……」 
     
      老人點點頭道:「進來再說吧!」 
     
      房中陳設很簡單,到處都是灰塵,可見已很久沒有人住過。 
     
      但一張桌子上卻擺了好幾樣配菜。 
     
      老人擺擺手,示意長衫漢子坐下,等長衫漢子在他對面坐定之後,老人將兩支 
    酒盅都添滿了,然後抬頭問道:「老馬回來了沒有?」 
     
      長衫漢子道:「回來了。」 
     
      老人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長衫漢子道:「前天。」 
     
      老人道:「小羊怎麼沒有提起?」 
     
      長衫漢子微微一笑道:「我沒有讓他知道。」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這一次發生意外,全部只弄到這麼一點點,少分一份 
    ,也是好事。」 
     
      他想了一下,又道:「還有猴頭和大熊他們呢?」 
     
      長衫漢子道:「跟小羊和那姓方的一樣,我脫身出來時,將秘門封死了,讓他 
    們幾個一起留在裡面。」 
     
      老人似乎吃了一驚道:「你沒有把他們設法解決掉?」 
     
      長衫漢子得意地笑了笑道:「這個舅舅但請放心,擔保他們快活不成就是了, 
    這都虧那姓方的提醒了我,不然昨晚連我恐怕都脫不了身!」 
     
      老人道:「哦?」 
     
      長衫漢子道:「昨晚天殺宮外佈滿了劍士,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結果經姓方 
    的無意中提起,我才臨時改變主意,要姓方的出去誘敵,我答應他從後山繞出夾攻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 
     
      老人像是已經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當下點頭截口說道:「這樣也好,你原先 
    的主意,我本來就不贊成,小羊說的話,向來不可靠,萬一藥性出了問題,實在太 
    危險。」 
     
      長衫漢子道:「現在——」 
     
      老人忽然道:「你且等一等,我叫老湯燉了一隻雞,同時酒也不夠了,我下去 
    吩咐他一聲,你就在這裡坐著,暫時最好別露面。」 
     
      老人說著,匆匆下樓而去。 
     
      長衫漢子望著老人背影在房門口消逝,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 
     
      不一會,老人回來了,一手托著沙鍋,一手提著酒壺。 
     
      沙鍋裡還在嗤嗤作響,鍋蓋也在不住的卜卜跳動,可見是才從火爐子上端下來 
    的。 
     
      像這樣的一口滾燙的沙鍋,普通人只要輕輕碰上一下,手上準會馬上冒起火辣 
    辣的大水泡。 
     
      但是,這口沙鍋如今托在老人手上,竟像北平人溜鳥時拎的鳥籠一樣,神態從 
    容,渾若無事,似乎一點也不以鍋子上的滾燙熱度為意。 
     
      青衫漢子一見老人走進來,趕緊起身離座,上前將沙鍋接下。 
     
      老人坐下之後,指著沙鍋笑道:「你揭開看看!」 
     
      青衫漢子依言揭開鍋蓋,鍋子裡登時冒出一股熱騰騰的,帶著濃郁藥味香氣。 
     
      老人笑道:「怎麼樣?」 
     
      青衫漢子面露驚喜之色,低呼道:「啊啊,八寶雞?」 
     
      老人笑道:「這是湯老頭的拿手傑作,不僅是味道鮮美,而且相當滋補,你等 
    下嘗過之後就知道了!」 
     
      青衫漢子欣然端起酒杯道:「來,我先敬舅舅一杯!」 
     
      說著,仰起脖子,一吸而盡。 
     
      老人端起酒杯,剛剛送到唇邊,忽然神色一動,又將酒杯緩緩放下。 
     
      青衫漢子詫異道:「舅舅怎麼不喝?」 
     
      老人抬起目光,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三郎,舅舅有一句話,早就想跟你說 
    ,只是這些日子見面不便,一直未能找著機會……」 
     
      青衫漢子連忙坐正身子,肅容道:「是的,舅舅但請教誨!」 
     
      青衫漢子既是那位冒牌天殺星尚三郎的化身,眼下這個枯瘦矮小的老人是誰, 
    自是不問可知。 
     
      這時只見坐在對面的陰陽老魔稍稍猶豫了一下,才目注愛甥,緩緩接著道:「 
    三郎,舅舅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聰明,什麼事一學就會,同村的 
    孩子們,誰也比不上你,後來你跟舅舅學武功也是一樣,無論多難的招式,你總是 
    第一個先會……」 
     
      三郎忙恭聲應道:「這當然都是舅舅的教導有方。」 
     
      陰陽老魔又咬了一聲道:「但是,俗語說得好:『聰明常被聰明誤』。一個人 
    如果太聰明,有的也不是什麼好事,像你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依你的天資,你本 
    應有很好的成就,但是你今天無論在拳腳兵刃方面,都仍乏善可陳,你知道是什麼 
    害了你嗎?兩個字:女人!」 
     
      三郎赧然低下了頭。 
     
      陰陽老魔道:「當然,舅舅在年輕時,也曾荒唐過,男子漢大丈夫,酒色財氣 
    ,在所難免,否則一個人練成一身武功,長年刀尖上舔血,為的又是什麼?」 
     
      三郎頭又抬了起來,雙目中閃出愉快的光輝。 
     
      他忽然發覺舅舅還不失為一個講情理的人,如果容他對女人的事有所申辯,他 
    要說的,不也正是這一番話? 
     
      由此可見,舅舅忽然說出這些話來,不過是為了鼓勵他上進,實則並無深責之 
    意。 
     
      陰陽老魔掃了面前酒杯一眼,接著又說道:「不過,不管是什麼事,總得有個 
    分寸,而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凡事容易入迷。就拿你現在的這個女人來說,如果依 
    了舅舅的意思,像這樣的女人,你根本就不該跟她來往!」 
     
      三郎臉色微微一變,暗暗喊糟。他想:難道他跟花娘的事,這老鬼已經知道了 
    不成? 
     
      如果老鬼已經知道了,老鬼是如何知道的呢? 
     
      如果這老鬼已見過花娘那女人,不啻說明這老鬼已去過及第客棧,若是這老鬼 
    已去過及第客棧,他跟花娘昨夜說的話,無疑也已盡為這老鬼所獲悉,那豈不是太 
    可怕了! 
     
      陰陽老魔略略頓了一下,從容接著道:「這女人樣樣都好,精明、能幹、姿色 
    可人,武功也不算錯。就只一樁:心腸太狠、太貪、太毒!」 
     
      三郎暗暗鬆了一口氣,臉色也跟著回復自然。 
     
      原來老鬼口中的女人是指韻鳳! 
     
      韻鳳那女人?嘿嘿!如今無論誰對那女人加以指摘,他也不在乎了。 
     
      昨夜當他從背後一掌將那女人打落山澗時,那女人最後對他發出的毒咒,至今 
    仍索繞在他耳際,使他一想起來,就為之恨恨不已。 
     
      不過,他恨那女人是一回事,目前如何應付這老鬼又是一回事,那女人不管多 
    壞,名義上終究是他的女人,在表面上,他仍然得為這女人辯護一番,才不致引起 
    老鬼的疑心。 
     
      所以,他等老魔說完,連忙賠著笑臉道:「舅舅說的,確是實情,那婆娘在做 
    人方面,有時誠然離譜了一點。不過,女人就是女人,小心眼兒,是天生的,只要 
    一個做男人的背脊骨挺得硬——」 
     
      陰陽老魔淡淡地打斷他的話頭道:「我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三郎微微一愣道:「舅舅……」 
     
      陰陽老魔忽然目露精芒,逼視著他這位愛甥道:「老馬大概也被你們夫婦倆收 
    拾了吧?」 
     
      三郎心頭撲通一跳,趕緊定神答道:「不,舅舅,這一點你可誤會了。」 
     
      陰陽老魔一哦道:「是嗎?」 
     
      三郎道:「舅舅可能是因為我這次沒有帶出小羊,才會有這種想法。其實,舅 
    舅也知道的,小羊哪能跟老馬比?小羊那傢伙,尖頭猾腦口沒遮攔,少分一份黃金 
    還在其次,小子那張嘴巴,實在是個使人放心不下的大禍患,所以我這次才不得不 
    狠下心腸,把這小子一腳踢開。」 
     
      他緊接著又道:「至於老馬,就不同了,他是甥兒多年來的生死之交,向與甥 
    兒親如手足,無論道義或友情……」 
     
      陰陽老魔道:「這是你的想法,你那個老婆呢?」 
     
      三郎道:「說了舅舅也許不信,這一次就連處置小羊的事,都是甥兒一個人的 
    主意,自始至終,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甥兒不是說過了嗎?女人都是天生的小心眼 
    兒,雖然有時未免失之過貪,但有的時候,也容易滿足得很。這一次她算算能分到 
    一千兩左右,已經歡喜的不得了,她知道了小羊的事,甚至還將甥兒怪了一頓,直 
    到甥兒謊稱這是跟舅舅早就定好的腹案,她才沒有再開口。」 
     
      陰陽老魔點點頭道:「這就叫人放心了。」 
     
      三郎又端起酒杯道:「來——」 
     
      陰陽老魔坐在那裡仍然沒有動一下。 
     
      三郎只好放下酒杯,又拿起筷子道:「那我們就先來嘗嘗這鍋八寶雞吧!韻鳳 
    的菜雖然也燒得不錯,相信她這種八寶雞一定做不來。」 
     
      陰陽老魔還是沒有動一下,沒有去端酒杯,也沒有拿筷子。 
     
      三郎扶了一塊雞肉送進嘴裡,邊吃邊讚道:「好,味道果然不錯!」 
     
      他直到準備去挾第二塊,才發覺老鬼只拿一雙眼望著他,他自己並沒有動筷子 
    ,忍不住有點奇怪道:「舅舅怎麼不吃?」 
     
      陰陽老魔隔了片刻,才帶著感喟的語氣道:「舅舅疼外甥,走遍天下,可說到 
    處都是一樣,這一鍋雞舅舅本來就是為你燉的,但是,不知怎麼的,舅舅今天心裡 
    總像有個疙瘩,不知道是這些年來在外面看得多了,還是人老了的關係……」 
     
      三郎睜大了眼睛道:「舅舅怎麼,忽然說出這些話來?」 
     
      陰陽老魔聽如不聞,緩緩接道:「有好多事,舅舅不該想,有好多話,舅舅也 
    不該說,但是舅舅又不能不想,不能不說。」 
     
      三郎飛快地四下裡掃了一眼,然後傾身向前,壓低了嗓門道:「舅舅心裡頭有 
    什麼事,只管說出來好了,甥兒返回劍王宮之後,仍是錦衣劍士一名,或許能為舅 
    舅分優也不一定。」 
     
      陰陽老魔酸苦地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是的,孩子,舅舅應該說出來,如果 
    不說出來,對咱們舅甥倆都將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老魔說到這裡,忽然指著面前那杯酒,一字字沉重道:「舅舅要說的,就是這 
    杯酒!」 
     
      三郎露出茫惑的神情道:「這杯酒怎樣?」 
     
      陰陽老魔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又朝那杯酒望了很久,才深深歎了口氣道:「舅 
    舅剛才故意不喝這杯酒,而先下樓去端燉雞,便是為了想考驗你,而為你留下的機 
    會……」 
     
      三郎一呆,張目失聲道:「什麼?舅舅竟懷疑三郎在酒杯裡做了手腳?」 
     
      陰陽老魔又歎了口氣道:「舅舅不是已經說過不該存有這種想法嗎?如果事實 
    證明只是舅舅的多疑,舅舅已經決定了,那四千兩黃金,舅舅一厘不要,以作為對 
    你們小兩口子的補償。」 
     
      三郎伸手端起老魔面前那杯酒,神情微帶激動地道:「要使舅舅釋疑,只有一 
    個辦法,這杯酒讓三郎當著舅舅的面喝下!」 
     
      說著,張開嘴巴,將一杯酒一下全部倒入口中! 
     
      陰陽老魔面現愧疚之色,喃喃道:「果然是舅舅多疑……」 
     
      詎知老魔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三郎突然一張口,「呼」——的一聲,一陣酒雨 
    ,疾噴而出! 
     
      陰陽老魔防不及此,頓時給噴了個滿頭滿臉。 
     
      總算這老魔機警,眼睛鬧得快,兩隻眼睛裡,還是被噴進去少許的酒星子。 
     
      饒得如此,還是刺痛難忍,一時張不開眼來。 
     
      三郎深知老鬼功力深厚,自己絕非其敵,雖然詭計得逞,仍舊不敢貪功,當下 
    猛的將桌子一掀一推,同時襲力縱身而起,向窗口掠去! 
     
      陰陽老魔向後一倒翻,及時避開那一鍋滾湯,只聽嘩啦聲響不絕,碗盤杯盞, 
    碎了一地。一鍋香噴噴的八寶雞,全給洗了樓板。 
     
      三郎一掌拍開窗欞,一個紫燕穿簾式,縱落院心。 
     
      陰陽老魔切齒恨聲道:「看你這個畜生逃到哪裡去!」 
     
      雙肩晃處,騰身而起亦自窗中穿出。 
     
      三郎知道老鬼不僅掌力驚人,輕功亦在自己之上,如果只顧一味逃命,反而更 
    易為老鬼所制。 
     
      主意打定,已將長起的身形,又復縮肩而下,左足一滑,斜閃數尺,一面高叫 
    道:「舅舅,你聽我說!」 
     
      陰陽老魔獰笑著一步步逼了過去道:「聽你說!嘿嘿!你小子居然還有話說?」 
     
      三郎雙掌護胸,露出哀求之色,一步步向後退著道:「真的,舅舅……」 
     
      陰陽老魔雙目火火赤,挫牙恨聲道:「說什麼?說呀!你為什麼不說?」 
     
      三郎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道:「舅舅饒命。」 
     
      陰陽老魔似乎甚感意外,去勢不覺一滯,翻著眼珠子冷冷道:「就這麼一句話 
    ,是嗎?」 
     
      三郎察言辨色,知道第一著已經生效,只要他能繼續編出一番話來,這老鬼雖 
    然不一定就會饒了他,稍稍拖延一下時間,總是辦得到的。 
     
      可是,他能說什麼好呢? 
     
      剛才他噴出那一口酒,無疑自動供認酒中確已下了毒,對這一點,他首先得有 
    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想毒死一個人沒有成功,最後這人問你為什麼要毒害他你拿什麼來解釋? 
     
      說本想毒死自己結果放錯了地方呢? 
     
      或是說只為了想試試藥力如何? 
     
      所以歸根結底,最好的解釋只有一個:設法把這老鬼送上西天,斬草除根,一 
    勞永逸! 
     
      但是他心裡有數,除非奇跡出現,要想憑武功達到除去老鬼的目的,他簡直連 
    一成把握也沒有。 
     
      他在出道之前,雖也曾跟一些叔伯輩習過劍法,但拳腳方面的功夫,卻全是跟 
    這老鬼學的,現在他手上如果能有一把劍,形勢也許會改觀,若是僅憑一雙空拳, 
    別說無法放倒這老鬼,就連脫身活命的機會,恐怕都渺茫得很! 
     
      這個時候,到哪裡去找一把劍呢? 
     
      如今他身上惟一的兵刃,只是一支長不盈尺的匕首,以老鬼的一身功力來說, 
    一支小小的匕首,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如果一定要說這支匕首有什麼作用,也許便是老鬼最後很可能會用這支匕首, 
    剜出他血淋淋的心肝,拿來下酒消恨! 
     
      不過,有一件事他總算還沒有忘記。 
     
      他還沒有忘記不住地喊舅舅。 
     
      「舅舅,你聽我說……」 
     
      這句話他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只可惜漸漸的連這句話也不靈了。 
     
      陰陽老魔的腳步又開始向前移動,聲音冷得像冰:「你還認我這個舅舅?嘿嘿 
    !舅舅!你如果罵我一聲老賊,我聽了也許還舒服些!」 
     
      三郎身子微微後仰,揚起雙手道:「真的,舅舅……舅舅。你聽我說……三郎 
    適才實在是一時糊塗……也……可以說……是迫不得已。」 
     
      陰陽老魔不禁又是一怔道:「迫不得已?」 
     
      三郎見又有轉機,連忙接下去道:「是的,舅舅……是迫不得已……的的確確 
    是迫不得已……因為……因為……正如舅舅所說,三郎千不該萬不該又迷上了一個 
    野女人,更不該受了那女人的慫恿,一時財迷心竅,竟將老馬和韻鳳……都……都 
    ……給害了。」 
     
      陰陽老魔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站在那裡,隔了很久很久,緊 
    眨著眼皮道:「你說的都是真話?」 
     
      三郎誤會了老魔的意思,心想這下可開對藥方了,黃金畢竟還是世上最可愛的 
    東西,不是嗎? 
     
      四千兩黃金,本來要分七八個人,現在只須分作兩份,本來一人只能分四五百 
    兩,現在呢?二千兩正! 
     
      所以他連氣亦不敢換一口,趕緊接下去說道:「當然是真的,事情已到了這步 
    田地,我怎麼還敢騙舅舅?」 
     
      陰陽老魔眼珠子一轉道:「這就是說,所有的主意,全是那女人出的,將知情 
    的人,一網打盡,好讓那四千兩黃金由你們獨佔?」 
     
      三郎道:「不是。」 
     
      陰陽老魔一哦道:「不是?那該怎麼說?」 
     
      三郎道:「那是因為三郎後來愈想愈害怕,怕舅舅知道了這件事,也許不會諒 
    解,所以那女人後來又……」 
     
      陰陽老魔道:「又打發你來下毒?」 
     
      三郎磕了個頭,又打了自己兩個嘴巴道:「是的,三郎該死,不該聽信那女人 
    輕輕兩句話就以為非如此不能解決問題。」 
     
      陰陽老魔道:「那女人怎麼說?」 
     
      三郎道:「她說:你雖當他是舅舅,不會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但是你現在的 
    這種手段,任誰知道了都難免會寒心,有道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噬人心。將來你 
    舅舅知道了,我敢說他一定不會饒了你。」 
     
      陰陽老魔點點頭,道:「她說得一點不錯。」 
     
      三郎道:「舅舅……」 
     
      陰陽老魔目光一寒道:「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我現在就饒不了你!」 
     
      發話聲中,單足飛起,突向三郎眉心踢去! 
     
      三郎表面上雖然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其實當老魔點頭表示那女人說得不 
    錯時,他已從老魔一雙冒火的眼光中,看出今天這檔子事,十之七八無法善了,所 
    以他幾乎隨時隨地都在等候著老魔猝然變臉。 
     
      這時他容得老魔一腳踢出後,雙肩微側,一個虎騰,人向一邊翻了出去,同時 
    自腿肚子,其捷無比地一把拔出那支預藏的匕首。 
     
      陰陽老魔見他手上多了一支明晃晃的匕首,益發怒不可遏,不待他身形穩定, 
    雙掌一錯,一聲怒叱,再度飛撲而上。 
     
      三郎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也沒有用處了,當下心腸一橫,絕不再退讓。 
     
      他不待老魔一掌劈落,腰身微弓,力沉下盤,雙掌一合一分,左臂上揚,格擋 
    老魔之來掌,右手匕首曲腕一揮,對準老魔肩頸之間,橫切過去。 
     
      他知道老魔招式詭異,與其巧打,不如硬拚。 
     
      他的一條左臂如被老魔一掌劈實,這條左臂固然難免筋斷骨折之厄,但他仍不 
    難從右手的匕首上撈回本錢。他不相信老魔的喉結骨,會比他這支純鋼打造的匕首 
    ,還要來的緊硬結實。 
     
      這是一種兩敗俱傷的打法。 
     
      因為他知道只有落個兩敗俱傷,才有活命之望,好死不如惡活,為了活命,就 
    顧不得許多了。 
     
      陰陽老魔似已瞧透他的心意,不禁冷笑了一聲道:「你的算盤倒不錯!」 
     
      說也奇怪,老魔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就像念的是什麼符咒一般,話未說 
    完,去勢一頓,全身突然原地僵立不動,就彷彿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座沒有血肉和靈 
    性的石像。 
     
      三郎慌了! 
     
      因為凡是練武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高手過招,最講究的便是制敵機先。 
     
      無論攻守,重要的不是敵人使出之招式而是對敵人招式變化之判斷,而現在他 
    所有的判斷都落空了。 
     
      他算定老魔即使招式上會有變化,也不至於突然停止攻擊,即使想停止攻擊, 
    也絕無法一下剎住去勢。 
     
      人不是魚。 
     
      只有魚在水裡游動時,才能隨時隨地說停就停。 
     
      陰陽老魔當然不是一條魚。 
     
      可是,怪就怪在這老魔在極不可能的情況之下,就像一條魚一樣,突然一下停 
    住了前撲之勢。 
     
      老魔停住了前撲之勢,他呢? 
     
      他的動作照舊,只是所攻去的部位,已於這一瞬間全成了空檔。 
     
      老魔是用什麼方法將身形突然定住的呢? 
     
      這一招老魔沒有教過他,他跟老魔學了三年武功,連聽都沒有聽說過,足見老 
    魔授他武功時,自始便藏了私。 
     
      他左臂格空,右手的匕首,也只在空氣中劃了個很不雅觀的弧形。 
     
      但老魔卻突又復活過來。 
     
      一掌照常劈下,劈在他的胸口上。 
     
      三郎身軀失去平衡,不住踉蹌後退,心頭血氣洶湧,如被火烙,他沒有聽到肋 
    骨斷折的聲音,但已感到一股熱泉,在向喉頭騰奔。 
     
      他沒有讓這口血噴出來。 
     
      他還不想死。 
     
      血是可怕的東西,無論在什麼地方看到鮮血,都會為人帶來一陣觸目驚心之感 
    ,但是從仇家身上流出來的血,卻只有令人感到快意,感到興奮! 
     
      就在這時候,月牙門中,忽然出現一條人影。 
     
      三郎心頭一動,突然高喊道:「不,艾老總,這是我們甥舅倆的事,用不著你 
    插手!」 
     
      陰陽老魔也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他原以為來的是廟祝湯老頭,所以一時也未在 
    意,現在一聽來的竟是那位劍宮總管無情金劍,不由得暗吃一驚! 
     
      因為他知道無情金劍是個有名的大莽夫,三郎這小子在身份沒有拆穿之前,仍 
    是該宮的錦衣劍士。見他正與旁人交手,以總管的身份,他會袖手不管嗎? 
     
      三郎這小子雖然可惡,但這小子剛才已經中了他一掌,而且傷得相當不輕,他 
    的一口惡氣,總算出了一點,等以後有機會,他想怎樣還可以慢慢再找這小子算賬 
    ,如今權衡輕重,自然仍以先應付身後這位不速之客要緊。 
     
      老魔念轉如電,不敢稍存大意,當下只好將三郎暫擱一邊,迅捷地轉過身去。 
     
      老魔轉過身子,頭抬之下不禁一呆! 
     
      什麼無情金劍? 
     
      來的原來正是那個廟祝湯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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