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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七部 天殺之秘 |
【第四回 天殺之秘】 夜色一片迷濛。 風雖不大,但吹在人的臉上,卻像針扎一樣,一直痛到骨縫裡。 官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一棵棵落盡了枯葉的禿樹,兀立在寒風中,微微地抖索,低低地呻吟。 就在這時候,右前方不遠的一棵禿樹,樹幹突然搖動,一名灰衣人從迷濛的夜 色中走了過來。 這人腳下並不快。 但他似乎已經算好了時間和距離,他走出來,站在官道中,正好擋住了她的去 路。 如意嫂及時勒住韁繩。 她雖然有點感到意外,卻並未露出驚惶之色。 她害怕很多東西,她怕蛇,她怕蜈蚣,也怕老鼠,甚至有時連一隻灶雞兒,都 會使她怕得手足無措,但絕不怕人,尤其是男人。 她走過很多夜路,僅這一類的事情,她今夜並不是第一次碰上。 她知道怎樣應付。 一個男人要的,不過就是那幾樣東西,這幾樣東西她都有,問題只是對方值不 值得她慷慨施捨面已。 萬一迫不得已,她的這一雙手,也照樣能夠殺人。 灰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她先開口。 如意嫂淡淡一笑道:「朋友攔住去路,是不是因為過不了年?」 灰衣人道:「不錯。」 如意嫂道:「一百兩銀子總該夠朋友開銷了吧?」 灰衣人道:「太多了!」 如意嫂笑了,心想這人倒夠意思,給他一百兩,居然說嫌多,像這樣的人,還 真少見。 她想著,已把五十兩重的銀子元寶,取在手中,準備交過去。 灰衣人突然又說道:「我的意思只是說一個人過年要用一百兩銀子實在太多了 一些,普通一個人過年,有三五兩銀子,也就儘夠了。」 如意嫂目光一轉,忙道:「朋友的意思,我懂!朋友言外之意,是不是你另外 還有幾個夥伴也得分潤分潤?」 灰衣人道:「是的。」 如意嫂道:「朋友還有幾個夥伴?」 灰衣人道:「不止幾個。」 如意嫂道:「多少?」 灰衣人道:「零數難算,就取一個整數,算三萬人好了!」 如意嫂微微一呆,但馬上又笑。 原來是個瘋子! 一她笑著道:「這個賬你朋友算過沒有?一個人就算三兩銀子,你知道三萬人 ,共要多少銀子?」 灰衣人平靜地道:「你付得起!」 如意嫂這一下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開始重新打量這個男人。 灰衣人推推皮風帽,微微仰起面孔,臉上流露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這樣做無 疑是為了好讓她瞧個仔細。 皮風帽底下,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但這人的一雙眼光,卻使她有著一種似曾相 識之感。 這雙奇特的眼光——她忽然打了個冷戰,彷彿一下子掉進一個陰森的冰害中。 因為她已想起這人是誰。 灰衣人微笑道:「談這樣一筆大交易,不該站在這種風頭裡談,你說對嗎,大 嫂?」 ※※ ※※ ※※ 馬又牽進馬棚。 桌子已經抹淨。 端上桌子的菜色雖然沒有幾樣,但酒卻是道道地地的陳年高粱。 申無害端起酒杯笑道:「來,人生相聚不易,我敬大嫂一杯!」 如意嫂坐著沒動,隔了很久很久,才緩緩抬起頭來道:「這樣說來,過去這幾 天所發生的事,每一件你都知道得很清楚了?」 申無害道:「是的。」 她接著又道:「照這樣說,我也沒有重新複述一遍的必要了?」 申無害道:「是的,凡是已經過去了的,都可以略而不提。」 她默默端起酒杯,淺淺呷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說道:「我可不可以問你一 件事?」 申無害道:「可以。」 她瞪著眼睛道:「我如意嫂究竟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要這樣三番兩次地跟我 過不去?」 申無害深深歎了口氣,說道:「問得好!」 他聳聳肩膀,又道:「這本來是我想問你的一句話,現在被你攔在前面這樣一 問,我不但無法回答,就連底下要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一雙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的意思是……說……說……我壞了你的好事?」 申無害又歎了口氣道:「我已經說過了,凡是過去的,都可以略而不提,人死 不能復生,談有何用?」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眼中忽然露出一絲詭秘的光芒,唇角也慢慢浮現出一片 笑意。 她又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然後這才緩緩說道:「你也不知道那批黃金藏在什麼 地方,對嗎?」 申無害沒有開口。 因為這根本就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他如果知道那批黃金藏在什麼地方, 他還要找她幹什麼呢? 她緩緩接著又道:「如今知道那批黃金藏在什麼地方的人,只有我一個,只要 我不說出來,你就是殺了我,你也得不到一片金屑子。」 她見他默不作聲,又接著說道:「所以,我們不妨談談條件,只要你不過分貪 心,條件就是稍微苛刻一點,我也可以答應。」 申無害喝了口酒,微微搖頭道:「沒有條件可談。」 如意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板著面孔道:「你全要?」 申無害緩緩地道:「是的,我全要,不過就像上次從羅七那裡弄來的一樣,你 大嫂應該知道我把這些錢財都用去什麼地方。」 如意嫂氣得渾身發抖,忽然嘶聲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申無害道:「為了那些黃金。」 如意嫂道:「你不殺我,就別想得到那些黃金!」 申無害道:「我殺了你更得不到。」 如意嫂道:「那麼,你究竟打算怎麼樣?」 申無害道:「要那些黃金!」 如意嫂道:「除掉殺了我,你還有什麼方法?」 申無害道:「方法多得很。」 如意嫂道:「嚴刑迫供?」 申無害道:「這是許多方法中的一種,但並不是最好的一種。」 如意嫂道:「為什麼?」 申無害歎了口氣道:「對一個女人來說,最厲害的手段,便是以毀容相威脅。 但你如真將她的容貌毀去,你的手段也就算用盡了。」 他又歎了口氣道:「同時我也不忍心這樣做。」 如意嫂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她最害怕的,正是這件事,現在這位天殺星既表明 不願用這種手段加諸於她,她就沒有什麼顧忌了。 申無害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你真的不肯說出來,我也沒有辦法,我 只有等待。」 如意嫂忍不住插口道:「等待?」 申無害道:「是的,等待。慢慢的等待!」 如意嫂冷笑道:「你會有那麼好的耐性?」 申無害就像沒有聽到一般,逕自接下去說道:「我會找一處安全又僻靜的地方 ,讓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為了怕你寂寞,我還會叫人在你居處到處 都安上大鏡子,讓你可以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一天比一天白胖起來……」 如意嫂跺跺腳道:「你敢!」 申無害笑了笑道:「不過有一件事,你也可以放心,你就是想死,你也死不了 ,丐幫那些弟子,你別瞧他們人髒得不像樣子……」 如意嫂捂起耳朵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申無害聳聳肩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挾了一塊雞肉送進嘴裡,慢慢品嚼 著,似乎吃得很有味。 如意嫂掏出一方絹帕,低下頭去,顫聲恨根地道:「我活著恨你,我死了也會 恨你,我會恨你八輩子,你這個無賴,你這個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呆瓜……」 她拭去眼淚,忽然抬起頭來道:「你可知道,為了那些黃金,你將付多大的代 價?」 申無害只露出傾聽的神氣,但沒有開口問什麼,他知道這女人的話,絕不是空 言恫嚇,但是他不願製造條件。 她恨恨不已地接著又道:「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要趕到洛陽來?」 申無害仍然無示。 她哼了一聲,又道:「你用不著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我就是告訴了你,也不要 緊。你為什麼要殺人,已經不再是一個秘密,過去死在你手上的人,只是你要殺的 一小部分,像『九嶷三傑』,『巴東蔡大爺』,『閃電刀』辛文立,『穿心劍』公 孫俠,『金狐』管四娘,『三絕秀才』葛中天,雙鳳姊妹,『玄鳳』馮美美,『彩 鳳』馮真真,都是你要殺的人,對嗎?」 申無害勉強的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 如意嫂冷笑著接下去道:「你要殺的人,當然不止這些,我這只不過隨便舉幾 個例子而已,現在我不妨再告訴你,你要殺的這些人,今後一個也殺不到了,這些 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燈,他們一個對一個,也許不是你的對手,但他們只要有兩三 個人聯合起來,你就奈何不了。換一句話說,你殺不了他們,他們早晚都會殺了你 !」 申無害點點頭,長長歎了口氣道:「我承認這是實情。如果這些人真的有了防 備,別說是兩三人聯起手來,我應付不了,就是其中有幾個狠角色,即使是一對一 我都不敢說有一定的把握!」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我知道你這次來洛陽,完全是一番好意,若沒有這些 黃金,我想你一定會設法將這個消息通知我。但是,我仍然得說一聲抱歉,以後再 遇上這種事,我也許會袖手不管,但這一次的黃金,我卻非要不可!」 ※※ ※※ ※※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恭喜發財!」 新的一年。 新的開始。 新的希望。 到處都是一片歡樂的氣象……在這一片歡笑聲中,真的人人都沒有了憂愁和煩 惱,真的人人都很快樂嗎? 並不盡然。 至少有兩個人並不快樂。 這兩個不快樂的人,一個是如意嫂,一個是申無害。 如意嫂的不快樂,是不難想像的。 她已說出那批藏金的處所,並且已由十方羅漢和千面書生分別派出兩名弟子, 按址動身前往,只要找得那批黃金,她便可以立刻恢復自由。 在此期間,她將和百媚仙子主婢食宿在一起,而由「小鳳」和「小鶯」那兩個 丫頭加以妥善的「照顧」。 儘管幾位掌門人和黃山主婢待她都很客氣,試問:失去了黃金的如意嫂,她會 快樂得起來嗎? 申無害的不快樂,則是由於這女人在萬里騾馬行的那席話。 這女人所提到的幾個人,雖然次序,有些顛倒。但卻沒有一個不是他黑名單上 的人物。 尤其是那個巴東蔡大爺,大煙桿子蔡火陽,更是他預計之中,緊接在魚龍掌宋 知義之後就要加以捕殺的一頭老狐狸! 這些,都是他心底的秘密,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那女人憑什麼能一口氣舉 出了這麼多人,一個也沒有說錯呢? 他實在想弄個清楚。 如果他想弄個清楚,事實並沒有多大困難。 但是,他不願這樣做。 申無害不願以非常的手段,迫使那女人說出來,一完成恩師的遺志是他一個人 的事,在這件事上,他不願有第三者插手,無論遭遇何種困難,他也不願假藉任何 第三者的助力。 就為了這個原因,第二天一早,他便離開了北邙。 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心境不開朗,而影響了別人過年的氣氛。 去哪裡好呢? 如果不是聽了那女人的一席話,他會毫不遲疑的趕去巴東。 但是,現在情形變了。他知道如今就是趕去巴東,他也絕不會還能找得著那位 蔡大爺。 找別的人,無疑也是一樣。 他終於又來到井家老店! 因為他需要一個合適的地方,好好的冷靜下來,好好的想上一想。 他沒有想到,他進門第一個碰到的人,竟是麻金甲! 麻金甲居然還住在井家老店,實在出乎意料之外,不過也使他感到非常高興。 尤其使他高興的是,正因為麻金甲還住在這裡,竟使這個淒涼的小客棧居然也 有了過年的氣氛! 在客棧裡,除了麻金甲,還有五名住客。 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婦,兩個靠打工維生的苦力,以及一對販賣瓜子花生等零食 的祖孫。 麻金甲在過年的前一天,聲稱他替城裡一位員外批流年,大大的賺了一筆,不 但買回大批年貨,還另外每人贈送了五兩紋銀。 這在井家老店來說,實在是件大事。 這使得這座小客棧裡,也跟別處一樣,有了春天,有了溫情,有了歡笑。 而麻金甲這些銀子的來源,申無害比誰都清楚,因為這些銀子正是他們分手時 ,他送給麻金甲回家的盤纏。 麻金甲已經有了家,而且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申無害怎麼也沒有想到,曾經渲赫一時的麻師爺,如今過的竟是一種不折不扣 的,貧困而淒涼的窮人生活。 他的確只能喝那種劣質的白酒,只能以花生米和豆腐乾作為下酒菜,因為他的 的確確是靠著賣卜的收入在維持著他的開銷。以他的一身武功來說,他原可不必這 樣自苦,但他卻能夠甘之如飴。再沒有比這種徹頭徹尾的改變,更使申無害感動的 了! 所以,申無害催他回去,並且送了他五十兩銀子。 想不到麻金甲不但沒有回去,還把這些銀子分送別人,申無害愣了好一陣子, 才皺眉訥訥道:「你怎麼還留在這裡?」 麻金甲苦笑著深深歎了口氣道:「有好多事情,就是說出來,你申兄也未必清 楚。」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就拿這家小客棧來說,我相信你申兄一定無法想像,像 這樣一家小客棧,它所帶給我麻某人的感觸……」 一個人住在這樣一家小客棧裡會有些什麼感觸呢? 申無害承認他過去的確沒有住過這種小客棧。 他睡過石穴,睡過破廟,睡過馬棚,有很長一段日子他的生活幾乎不如一個乞 丐,但是他只要進入都市,他就會投宿最好的客棧。 在困苦的日子裡,他什麼苦都吃得下,一旦能夠享受,他就絕不菲薄自己。一 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因為沒有住過井家老店這種小客棧,就無法瞭解一個人住在這種 小客棧裡,會有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今天棧裡另外的那五名住客,便是一個最好的寫照。 沒有希望。 沒有明天。 生活的擔子沉重得像一塊鉛版,疲勞使你入睡,饑餓使你驚醒,灰暗的歲月, 永遠一個樣子……麻金甲要說的就是這些? 申無害知道不是。 男人很少在另一個男人面前訴苦,麻金甲尤其不是一個歡喜訴苦的男人,所以 他沒有打岔,他只靜靜地傾聽著。 麻金甲又歎了口氣道:「申兄過去殺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這些傢伙表面 上像是正人君子,但行為卻一個個都卑劣得與盜匪無異,只是有一件事申兄顯然還 不知道,這些人如果拿來跟麻某人過去的所作所為一比,他們簡直可說人人都是好 人。若說這些傢伙死在申兄手上都是罪有應得,則麻某人即使世世為豬為犬恐怕都 不足以贖回前此之罪孽於萬一!」 他說到這裡,忽然垂下眼光,隔了很久很久,才像敘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 故事似的,緩緩接下去道:「就在三、四年前,我還住在這種小客棧裡,躲躲藏藏 地過著耗子一般的生活,後來,我能進入劍王宮全仗了我一位表親的全力推薦,可 是當我在劍王宮中日漸得寵之際,我喪盡天良,連我這位僅有的親人,同時也是大 恩人的表哥,都給謀害了,因為我害怕有朝一日,他也許會將我過去的劣跡在無意 中抖露出來。申兄……你想想……我……我姓麻的,還算不算是個人?」 申無害緩緩掉過頭去望著房間的另一角。 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鑼鼓聲,更顯示這個沒有爐火的小房間陰沉得像一片廢墟。<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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