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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八部 神秘死士 |
【第八回 孤注一擲】 有一件事血掌馬騏絕不懷疑。 他絕不懷疑以天殺星的一身武功收拾不了一線天仇天成。 這是他有生以來,少有的幾件得意傑作之一。 他平時很歡喜賭博。 因為賭博輸贏,都是一種刺激,他歡喜從刺激中找樂趣。 現在他才發覺,以生命作孤注一擲,尤其過癮之至。 日間在清風茶樓,申無害實在可以殺了他,殺了他什麼事也沒有。 因為他事實並沒有將什麼東西寄放在另一名死士那裡。 他用的是空城計。 結果,他這條空城計居然奏了效,同時也使他發覺,這位天殺星實際上並不如 外傳的那般可怕。 不錯,那個小六子的確落在他的手裡,但只要是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便不難 想到僅此一點實不足以作為威脅的條件。 因為對方盡可以在下手殺他之前,以種種手段逼他說出藏人地點,即使他抵死 不肯吐實,對方也可以從巫老大那裡打聽得到。 而那個姓申的小子,被他板起面孔一唬,竟服服帖帖的依從了他,這實在是事 先所沒有想到的。 事情是不是這樣就完了呢? 他知道沒有。 而且他也沒有打算就此歇手。 在這一方面,他的信用一向不佳,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個不守信用的人。 但那些人沒有一個是活的。 他們知道他不守信用,已經太遲了,所以他們一個個死去,他仍活著。 守信用被很多人譽為美德,他對美德一向不感興趣。 他感興趣的是利益,馬上就可以到手的利益。 明天,他會帶著小六子去見巫老大,讓巫老大知道,人屠張弓與天殺星其實是 同一個人。 這樣,當一線天仇天成死訊傳來時,他就不須多作解釋了。 他一個人也許不是天殺星的對手,不過,這一點他用不著煩心,他們這一組的 死士,除了他還有別人,除了死士,還有巫老大,還有金長老。 收拾一個天殺星,當然用不著勞動金長老,他相信巫老大自有打算,巫老大的 安排,一定會令人滿意。 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的功勞,卻數他最大。 在這以前,還沒有一名死士,一次替教中賺過五萬兩銀子。 由於這麼一件大功勞,再過三個月,當他升為領導人後,他相信這一組的死士 一定都會乖乖的服從他,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除此而外,還有一件事,血掌馬騏也不懷疑。 很多人並不是死於敵人的武功高強,而是死於自己的得意忘形。 他時時刻刻都不會忘記這一點。 今天在登上清風茶樓之前,他就已將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鉅細無遺的通盤思 索過了。 萬一那小子出賣了他,怎麼辦呢? 這也不要緊,儘管這樣也許會多費點周折,但結果卻是沒有什麼兩樣。 天殺星與仇天成也許會因此交朋友,但兩人絕不會成為萬應教的朋友。 巫老大賠不起五萬兩銀子。 金長老也賠不起。 即使賠得起,也沒有人賠,更沒有人敢賠,接這筆交易,是經過總壇長老會議 核定的。 只要那小子是天殺星不假,理由便在他這一邊。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事,可以留待以後再說。 今晚,他得先有一個打算。 那小子不知道他住的地方,仇天成那廝可清楚得很,他懷疑兩個人可能會聯手 倒過頭來打他的主意,也許只是他的過慮,但是,多一份小心,總是好事。 所以,他決定今晚臨時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去哪裡好呢? 他平時歡喜落腳的幾處場所,仇天成差不多全知道,他要去就得去一個平時從 沒有去過的地方。 ※※ ※※ ※※ 鼓打二更,大街小巷,一片岑寂。 人們忙碌一天,多已進入夢鄉,只有坐落長勝裡的如意賭坊,兩扇紅漆鐵皮大 門仍然敞著。 這座如意坊是黃三爺的產業之一。 這時,大廳上燈火亮如白晝,四張長檯兩邊全擠滿了人,每隔一段時間,人群 中便會爆出一片歡笑聲和咒罵聲。 因為每次八張骨牌一翻開來,點子總是有大有小,注子總是有吃有賠,並不能 像那塊金匾一樣,盡如人意。 感到如意的人只有一個。 黃三爺。 黃三爺站在樓梯口一處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一顆顆嗑著瓜子,臉上佈滿笑容。 前天晚上這個時候,這裡的賭客全部加起來還不到十個人。 生意是從昨天晚上才好起來的。 黃三爺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他馬上就著人去買大堆紙馬錫箔,在掌掌紅皮飛臨 時糊成的牌位面前焚化。 他默默禱告皮飛在天之靈,說明他黃三爺前天要他去西校場鬧事,目的只是想 給盛二一個打擊,並不是誠心叫他去送死,他的死只能算是意外。 他希望皮飛死而有知,萬勿見怪。 同時,他希望皮飛冥冥中保佑他兩件事:保佑盛二永遠蒙在鼓裡,保佑他這裡 營業興旺不衰! 另一方面,他當然也得感謝替他出主意的馬四爺。 此刻後面房間裡,不斷有笑語傳出,便是他答謝這位老友之最好的表現。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就是陪酒的姑娘,也是全長安最有名的紅妓。 在長安能叫「第一樓」的「紅紅」和「嬌嬌」出堂差的人並不多,而他黃三爺 一叫就是兩個,兩人一來就是一整天,即令盛二和陳六,恐怕都未必有此大手筆。 黃三爺回到房間裡,剛好看到馬四爺的一隻手正從嬌嬌的腰間移開。 黃三爺只當沒有看到。 吃喝玩樂方面,他從不認真,他認識這個馬胖子不只一天兩天,他知道這個馬 胖子就歡喜這個調調兒。 嬌嬌紅著臉又回到他的身邊,馬四爺道:「下面情形怎麼樣?」 黃三爺點點道:「不錯——」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一個戴皮帽穿短襖的漢子,忽然從門外探頭來。 黃三爺道:「什麼事?」 那漢子囁嚅著道:「三號台上的金手老孫要小的向三爺您報告,他台上有個客 人,好像有點不對勁。」 黃三爺臉色微微一變,道:「那個客人怎樣?」 那漢子道:「金手老孫告訴小的,他說那個客人並沒有輸什麼錢,但一雙骨碌 碌的眼睛,卻老是盯著他的一雙手,盯得他很不自在。」 黃三爺轉向馬四爺道:「老馬,你看這傢伙會不會是盛二派來的?」 馬四爺思索了片刻,接著向那漢子問道:「來人生做什麼樣子?」 那漢子道:「小的沒有看到那個人,是金手老孫假裝要擦一把臉,把小的拉到 柱子後面,要小的來報告的。」 馬四爺點點頭道:「好!你先下去,跟金手老孫遞個眼色,要他手腳暫時放老 實一點,我們這邊慢慢再想辦法。」 那漢子應了一聲是,匆匆下樓而去。 黃三爺道:「老馬,你看要不要著人先把老孫換下來。」 馬四爺道:「為什麼要換人?」 黃三爺道:「金手老孫是我們這裡的第一把好手,比瞞天過海錢大頭和五指通 玄趙聾子兩人手底下還要靈光。老實說,萬一發生什麼事故,我寧可其他方面受損 失,也不願這位小老弟受到傷害。」 馬四爺緩緩搖頭道:「用不著。」 黃三爺道:「用不著?」 馬四爺緩緩接著道:「依馬某人猜測,現在三號檯子上的這位仁兄,很可能也 是一位大行家。」 黃三爺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一點是不難想像得到的,來人若不是一位行家,他應該不會注意到金手老孫 的一雙手。 因為在牌九桌上,能從金手老孫手法上找出破綻的人並不多。 馬四爺道:「如果來人是一位行家,他就絕不可能是盛二派來的。」 黃三爺沉吟了一會兒,終於又點了點頭。這一點他也同意。 因為盛二要派人來,無疑只有一個目的。來人若是盛二所派,他派的應是一位 能打善鬥的高手,而絕不會派一名玩牌的高手。 就像他永遠不會把金手老孫派去對方那裡一樣。 無論什麼行當,若想出人頭地,都必須長期痛下苦功,金手老孫在牌九和骰子 上,都下過苦功,但他不是一名打手。 金手老孫的一雙手,甚至比娘兒們的手還要嬌嫩,別說要他打人,就是捱兩下 ,他也捱不起。 在惹是生非方面,這種人永遠派不上用場。 馬四爺輕輕咳了一聲,又道:「所以,我斷定這個傢伙不但不是盛二派來的, 甚至連鬧事的居心都沒有。這廝很可能就像大前天來的那個王麻子一樣,只是想找 機會撈上幾文!」 黃三爺點點頭道:「但願如此,要真是這樣,就比較容易打發了。」 兩人正在說著,樓梯上忽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的還是先前那個漢子。 黃三爺道:「怎麼啦?」 那漢子喘著氣道:「請老爺子和馬爺快下去一下。」 馬四爺霍地站了起來道:「是不是鬧起來了?」 那漢子道:「還沒有。」 馬四爺面現不悅之色道:「那你幹嗎像火燒屁股似的,跑得這樣急?」 那漢子道:「雖然還沒有鬧起來,恐怕也快了。」 馬四爺道:「此話怎講?」 那漢子道:「那廝如今正按著老孫的一隻手不放,說要老孫答應讓他也推兒莊 過過癮。」 馬四爺道:「除此而外,他還說了些什麼沒有?」 那漢子道:「他說:如不讓他也推幾莊過過癮,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黃三爺臉色微微一變道:「他按住的是老孫那一隻手?」 那漢子道:「左手。」 這一下連馬四爺臉色也變了,因為金手老孫是左撇子。 黃三爺道:「骰子是不是還抓在老孫手上?」 那漢子道:「是的。」 黃三爺道:「骰子有沒有換一副?」 那漢子道:「沒有。」 黃三爺臉一沉道:「混蛋!剛才馬爺不是已經交代過你,要你通知他手腳暫時 放老實一點嗎?」 那漢子惶恐地道:「可是今天晚上三號檯子客人特別多,等小的擠過去事情已 經發生了。」 黃三爺餘怒未息,正待繼續訓斥時,馬四爺忽然攔著道:「沒有關係,我們下 去看看再說。」 ※※ ※※ ※※ 兩人下來得恰是時候,這時大廳上氣氛至為緊張,所有的賭客都已趕來三號台 子這邊,一個個踮起腳尖,都在爭著探頭張望,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些混雜在賭客中的打手,人人殺氣騰騰,只待一聲令下。 他們今天之所以能有這般好的耐性,是因為黃三爺事先有過交代:這兩天生意 剛見好轉,一切忍讓為上,不得到他的許可,誰也不准妄自出手。 馬四爺不僅肥胖,個頭兒也很高大,他已看清人叢中那個鬧事的傢伙,並不是 廢了掌掌紅皮飛一身武功,以後又由賈二虎陪著去洗澡的那個青年漢子,這使他安 心不少。 此刻在檯子按住金手老孫一隻手不放的,是一個年約四十出頭,面皮白淨的中 年人。 黃三爺看清這人的相貌,一顆心也落了實。 馬四爺猜測得一點不錯,這個人賭術不管如何精明,但顯然絕不是一個具有上 乘武功的高手。 馬四爺輕輕拉了他一把道:「由我來應付這個傢伙。」 那些賭徒一見黃三爺現身,知道好戲即將上場,立刻自動讓出一條通路。 但黃三爺卻站住了,大步走過去的是馬四爺。 馬四爺走過去道:「什麼事吵吵鬧鬧的?」 那人回過頭來道:「黃三爺?」 馬四爺道:「在下馬四,黃三爺新請來的管事。」 那人說道:「噢,馬四爺,久仰,久仰。」 馬四爺道:「朋友高姓大名?」 那人道:「萬人喜。」 馬四爺道:「萬朋友按住我們這位伙計一隻手,有何見教?」 萬人喜道:「好說,好說,見教不敢當,在下不過一時興緻來了,想當一莊殺 殺手癮而已!」 馬四爺道:「朋友也是在外面跑的人,應該知道這是一座賭場。」 萬人喜道:「是賭場又怎麼樣?」 馬四爺道:「哪一家賭場裡也沒有這種由客人當莊的規矩。」 萬人喜道:「這規矩是誰訂下的?」 馬四爺道:「賭場的規矩,當然是賭場訂下來的。」 萬人喜道:「賭場可以訂規矩,賭客難道就不可以?」 馬四爺道:「朋友如果玩得不開心,可以不玩。」 萬人喜道:「下次我也許不會再來這裡,今天既然來了不管開不開心,我萬某 人也得玩到底!」 馬四爺眼珠一轉,忽然道:「朋友真的想當莊?」 萬人喜道:「不錯。」 馬四爺道:「那麼,朋友有沒有計算一下,一應當下來,要多少莊本?」 萬人喜似乎早有準備,這時很快地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拍在桌子上,道:「 這裡全是金陵天興和洛陽大通兩家銀號的票子,一共是紋銀十萬兩,如果台面超出 了這個數字,萬某人馬上擱骰子。」 馬四爺呆住了,十萬兩?這廝竟揣著十萬兩銀子逛賭場,難道瘋了不成? 萬人喜傲然一笑道:「大管事還有什麼指教?」 馬四爺溜了那疊銀票一眼,點了點頭,手一擺道:「好,請!」 萬人喜鬆開了按住金手老孫的手,將金手老孫往旁邊一推,欣然坐上了當莊的 寶座。 馬四爺朝金手老孫使了個眼色,然後轉向黃三爺道:「好了,現在是客人與客 人對賭,沒有我們的事了,咱們哥兒倆還是喝酒去吧!」 ※※ ※※ ※※ 黃三爺和馬四爺並沒有真的回到樓上原先那個房間。 他們去的是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就在樓底下,在這座大廳的後面。 房間裡已經坐著一個人——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 這個漢子雖然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但是一雙眼睛,卻如冷電般,精芒畢露 ,炯炯迫人。 他是這座賭坊的總管,瘦猴夏憲。 這位瘦猴夏憲雖然對賭術不怎麼內行,一身武功卻甚為了得,他練的是鐵指功 ,十根指頭,堅如鋼鉤,可以洞穿牛腹。 他是黃三爺埋伏在這座賭坊的一著暗棋,平常時候,除非遇上扎手人物,黃三 爺很少叫他露面。 瘦猴夏憲看見黃三爺陪著馬四爺走進房間,並沒有起身讓座。 房間靠裡角的牆上有個小洞,洞口上懸著一幅山水畫,這時那幅山水畫已經向 上捲起,瘦猴夏憲一隻耳朵此刻就貼在這個小洞孔上。 馬四爺走過去道:「我來聽聽!」 瘦猴夏憲笑著起身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將位置讓給了馬四爺。 馬四爺一坐下去,便聽到洞孔中遙遙傳來了金手老孫幽細的聲音,聲音雖細, 卻很清晰:「夏總管——」 馬四爺忙對著洞孔道:「我是馬四爺,三號檯子上現在情形怎麼樣?」 金手老孫的聲音道:「耍,馬四爺,牌才洗好,還看不出什麼來。」 馬四爺道:「繼續留意,如果發現姓萬的做手腳,記住隨時報告。」 金手老孫道:「是!」 隔了片刻,金手老孫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第一條牌已經推完,注子有吃有 賠,姓萬的好像沒有耍花樣。」 馬四爺道:「下家落注情形如何?」 金手老孫道:「很多人都在往這邊擠,比小的剛才當莊,注子猛多了。」 馬四爺道:「好——」 金手老孫忽然道:「慢點!」 馬四爺道:「什麼事?」 金手老孫道:「姓萬的在攪花樣。」 馬四爺道:「哦?」 金手老孫道:「這廝在第三把牌裡洗進兩副對子:一對長三,一對雜八,手法 相當利落。」 馬四爺道:「留神看著他。」 金手老孫道:「是!」 又隔了片刻,金手老孫興奮地道:「好,第三把牌的點子打出來了。」 馬四爺道:「骰子打的幾點?」 金手老孫道:「八點。」 馬四爺道:「那兩副對子他抓的是那一副?」 金手老孫道:「他一副也沒抓著。」 馬四爺道:「哦?」 金手老孫道:「兩副對子是跳花對,分別分去上門和下門,下門長三,上門雜 八。」 馬四爺道:「他自己抓幾點?」 金手老孫道:「兩點。」 馬四爺道:「那這一把牌,他要賠多少?」 金手老孫道:「一個不賠,而且還有賺頭。這個傢伙的一套玩藝兒,實在高明 得令人佩服。」 馬四爺道:「高明?」 金手老孫道:「因為他只想吃天門,天門只有一點,注子雖然不多,但注子很 大,有幾注還是下的銀票。」 馬四爺道:「好,繼續留意下去。」 金手老孫道:「是!」<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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