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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九部 玉手剪魂 |
【第四回 萬花總管】 四個人坐在屋子裡,就像四段木頭。 巫瞎子手上拿著一本西廂記,兩隻眼睛卻望著屋樑上一個燕巢,似乎正在猜忖 去年的那對燕子今年還會不會再住進這個老窩來? 坐在他身旁一張矮凳上的是仇天成。 這位未來的亥組領導人正手托腮幫,默默地瞪著地面,他保持這副姿態,看來 已經有一會兒了。 百寶盒老余坐在房門口,坐得很端正,手裡拿著一張紙,但指頭捏得並不緊, 只要有風一吹,那張紙隨時都會從他手上滑下來。 小丁是四人之中較有生氣的一個。 他正在打呵欠。 紅紅是一個容易使男人疲倦的女人,加上他昨晚又喝了不少酒,他能這麼早就 從床上爬起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申無害走進來的時候,四個人一起拿眼睛望著他,沒有人打招呼,也沒人動一 下,就好像在望著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一樣。 申無害的一顆心放下來了。 這至少說明他還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他適時趕回來,他們並不感覺意外。 申無害走到小丁身邊坐下。 小丁又打了個呵欠道:「回來啦!」 呵欠中還帶著酒氣,這一聲招呼,顯然是一種不得已的應酬。 他的眼睛並沒有望著申無害。 他的眼皮看來還重得很,如果他如今坐著的凳子是一張床,他也許早就躺下去 了。 巫瞎子長長吸了口氣,像歎息似的緩緩吐出,停了一會,才道:「你回來正好 ,現在的這件事,我們正想找你商量商量。」 申無害道:「這裡發生什麼事?」 小丁忽然振奮起來,搶著道:「你最好先去房裡看看!」 坐在房門口的老余已經偏開身子,申無害只好起身向房門口走去。 這個房間是巫瞎子的臥室。 申無害並沒有走進去。 因為他用不著走進去,就已明白小丁要他來房裡看看的用意。 小丁要他看的是一堆黃金。 整整齊齊的一大堆,堆得足有一個人的胸口那麼高,每塊黃金都成長方形,像 塊磚頭。 他再走回原位坐下。 小丁道:「看到了沒有?」 申無害道:「看到了。」 小丁道:「這是我們剛接到的一宗交易,一宗很奇妙的交易。」 申無害道:「奇妙?」 小丁道:「是的,因為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們這位僱主是誰。」 申無害道:「那麼這些黃金是誰送來的?」 小丁道:「天上掉下來的。」 申無害道:「我是問你正經話。」 小丁道:「我回答的也是正經話。」 申無害道:「這話怎麼說?」 小丁道:「因為我們老大今天一早起身,這些黃金就已經堆在院子裡。不是天 上掉下來的,又是哪裡來的。」 申無害道:「這堆黃金有多少?」 小丁道:「一萬五千兩!」 申無害忍不住道:「喝!我的乖乖,這是哪位仁兄的大手筆?」 巫瞎子忽然歎了口氣道:「這宗交易我寧願不做。」 申無害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巫瞎子道:「你只要想想,就該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 申無害道:「風險太大?」 巫瞎子道:「這只是原因之一。」 申無害道:「除此而外,還有什麼原因?」 巫瞎子又歎了口氣道:「雖然我們幹的是這一行,但我們並不希望有生意自動 找上門來,更不希望連我們在教中的身份,都被對方摸得如此清楚。」 申無害皺皺眉頭,沒有開口,彷彿也開始感覺到情形果然有點不妙。 其實,當小丁說及這堆黃金是在院子裡發現時,他的心情就不怎麼輕鬆了,只 是他當時沒有立即表示出來而已。 一萬五千兩黃金不是一籃子菜。 就以一塊金磚重五十兩計算,也有三百塊之多,這三百塊金磚,是怎麼運進來 的? 以巫瞎子這樣一位精明人,何以當時竟然未被驚動? 而最重要的是,如果這位神秘的僱主已對萬應教這個小組瞭如指掌,對方又知 不知道他這個新進的死士,實際上就是天殺星的化身? 他不願想得太多,也不敢再想下去。 巫瞎子忽然轉向百寶盒老余道:「老余,你把對方留下來的那張條子,拿給張 兄看看!」 百寶盒老余把那張紙條送了過來,申無害接下看清之後,不禁當場一呆,久久 作聲不得。 「落燈日,萬花館,殺聶三公!」 竟然有人花一萬五千兩黃金,要殺天絕叟聶三公?他真想揉揉眼睛,再瞧個仔 細。 他沒有揉眼睛,不過卻把紙條子連著看了三遍。 他沒有看錯。 連一個字也沒有錯:落燈日,萬花館,殺聶三公! 這個要殺聶三公的人會是誰呢? 他現在才明白剛才四個人為何會像木頭一樣坐在這裡發呆,如果當時他也在這 裡,相信他也會變成一段木頭的。 只聽巫瞎子接著道:『這位聶三公,張兄見過吧?」 申無害點頭道:「見過一次。」 其實他是見過兩次,一次在楊家莊,一次在及第客棧,他當然無必要說實話。 巫瞎子又道:「張兄知不知道這位聶三公是何許人物?」 申無害思索了一下,才皺著眉頭道:「我在楊家莊時,曾聽我們那位方副幫主 提過一下,據說這老魔頭一身武功已臻神化之境,自成名江湖以來,從未遇過敵手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魔頭究竟練的是一種什麼武功。」 百寶盆老余淡淡地說道:「如意玄功!」 申無害暗暗吃驚。 他吃驚的,並不是那位天絕老魔的如意玄功,恩師遺言中,曾要他留意三種武 功。 這三種武功,便是「如意玄功」、「驚天三式」、「剪魂手」! 雖然他對這三種武功所知有限,但對天絕老魔練的就是如意玄功一節,他並不 感覺意外,甚至於他早就有了預感,因為老魔如非練的這三種武功中的一種,絕不 會克享盛名如此之久。 他所吃驚的,是這位百寶盒老余對武學方面廣博的見聞。 他發覺在這個萬應教的小組裡,無疑又多了一個他必須小心提防的人物! 「如意玄功?」 「是武林中近百年來,最難練的一種武功,但如果練成功了,也是最可怕的一 種武功!」 「如何可怕?」 百寶盒老余道:「具有這種武功的人,即使在睡夢中受到攻擊,也能由一種本 能反應,隨時將一股陰柔之勁,運至被侵襲的部位,無論你使用何種兵刃,亦休想 傷及他一根毫髮。」 屋子裡突然沉寂下來。 隔了片刻,申無害才遲疑地望著巫瞎子道:「那麼,這宗交易,我們打不打算 接下來?」 巫瞎子歎了口氣道:「當然要接。」 申無害道:「落燈那天,老魔一定會去萬花館?」 巫瞎子道:「這不是我們的事。」 申無害道:「十八落燈,今天十六,後天就要動手?」 巫瞎子道:「是的,後天。」 申無害道:「我們要不要先想個辦法安排一下?」 巫瞎子道:「如何安排?」 申無害被問住了。 別說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打算,就算再多給他一點時間,恐怕他也回答不了 這問題。 對一個連在睡夢中也傷害不了的人,你又能有什麼更好的安排呢?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但是,巫瞎子卻在等他回答。老余、小丁和仇天成等三雙眼睛,也目不轉瞬地 望著他。 這本是一個大家都在思索的難題,但現在解決這個難題卻彷彿變成了他一個人 的責任。 他只好開始思考,思考著他應該如何回答;如果說得確切一些,他也許只是在 拖延時間。 因為他實際上並不是真的無法回答這一個問題。 他不僅能回答這個問題,甚至說能解決這個問題——因為他只須一個人,也許 就能殺得了那個天絕叟——根本用不著安排。 天絕老魔雖然練成一身如意玄功,連刀劍也奈何不得,但這老魔的五臟六俯, 並不見得比常人堅強到那裡去。 他用以代師行道的武功,既不是刀,也不是劍,而是恩師窮一生心血,精研出 來的一種專門克制各種玄功的玄功。 這種玄功在發出時,只是一股無形而巨大的壓迫力,除非對方功力遠超過了他 ,否則便難逃臟腑移位之厄。 這正是每一個死在他手底下的人,死去時臉上雖然佈滿了驚駭的神情,但是周 身上下卻無法找出一絲傷痕的原因。 這也是他個人的秘密。 當今武林中除了劍王薛老兒,還沒有人知道這種武功,就連劍王薛老兒,對這 種武功知道得也很有限。愈少人知道的武功,便是愈能收到克敵致勝的武功,所以 他還不想要太多人知道這個秘密。 瀰漫在屋子裡的,是一片沉寂。 四雙眼睛仍在默默地望著他,大家似乎都有著一份很好的耐性。 申無害只好輕輕的歎了口氣,說道:「可惜時間太迫促,否則我倒是想起了一 個人。」 巫瞎子道:「誰?」 申無害道:「就是我剛才提到過的那位方副幫主。」 巫瞎子道:「這位方副幫主怎樣?」 申無害道:「此人名叫方介塵,練的武功據說叫什麼『驚天三式』,威力之猛 ,令人咋舌,劍王宮好多錦衣劍士,就是死在他的手裡,如果有時間,能將此人請 到……」 巫瞎子搖頭道:「就是請到了,也無濟於事。」 申無害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巫瞎子道:「這姓方的我也知道是個難得的人才,但他的武功,充其量也只能 與天絕老魔平分秋色,兩人一旦交上了手,瞧是的確夠瞧的,但這種人才並不合乎 我們的需要。」 申無害露出迷惑之色道:「但他比我跟老嚴,總強得多啊!」 巫瞎子道:「是的,他比你和老嚴,是強些,但我們現在受雇對付天絕老魔, 需要的並不是一場流傳武林的佳話,而是要怎樣設法使這老魔由活人變成一具屍體 。」 他頓了頓,又說道:「同時,我們也很清楚這位兄台的脾氣,他若是進了本教 ,本教這個小廟,無疑也養不起這位大和尚!」 申無害點點頭,接著皺眉道:「然則怎辦?」 巫瞎子轉向百寶盒老余道:「老余,你看怎麼辦?」 百寶盒老余道:「我正在想。」 巫瞎子道:「你最好能快點想出一個辦法來,我們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老余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巫瞎子道:「兩天。後天十八,就是指定下手的日子,我們總不能一直等到動 手之前,才想出辦法。」 老余道:「夠了!如果你把這兩天的時間,全部交給我,我擔保可以想出殺死 十個天絕叟的方法來!」 巫瞎子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笑了笑,說道:「如果你認為時間還有很多,那麼你就不妨再替我多想一件 事。」 老余道:「什麼事?」 巫瞎子道:「想想我們那位僱主,告訴我他是誰!」 ※※ ※※ ※※ 今天又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羅芳一早就叫幾個老媽子將花園打掃得乾乾淨淨,冬青樹修剪過了,各式盆栽 ,也澆了水,重新排列整齊。 然後,她便走進屋子,換上一套出客的衣服,站在林徑間等候。 等候雙鞭盧六爺。 雙鞭盧六爺,是萬花館的常客之一,也是萬花館少數肯花大錢的豪客之一。 只要這位盧六爺來一次,萬花館的姑娘,包括下人在內,無不笑逐顏開。 雙鞭盧六爺出手雖然闊氣,但在長安城裡的名氣並不大。 在江湖上也是一樣。 在關洛道上,大家只知道有個羅七爺,知道盧六爺的人卻沒有幾個。 正因為他不是一個出名的人物,所以他能太太平平的積下了一筆驚人的財富, 太太平平的在三年前度過他的七十壽辰。 這是盧六爺強過羅七爺的地方。 他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同時,他也懂得一個人在年輕時拚命賺錢,就是為了來 日退隱林泉時能好好享受一番。 他時常告訴別人,任你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漢,一旦兩眼一翻兩腿一蹬,半個子 兒你也休想能帶到棺材裡去。 就連能不能落一副好棺材,也得由旁人來決定。 所以,盧六爺很看得開。 正由於他心情開朗,這位盧六爺雖已七十出頭,但看上去仍然年輕得很,最多 也只像一個五十來歲的人。 盧六爺的嗜好不多,所以他常來這座萬花館。 經常只是一個人來。 他不歡喜帶隨從,一般人帶隨從,目的是為了有人保護,盧六爺認為這是最蠢 不過的事,如果有人要害你,隨從也不見得可靠。 加害於你最方便的人,往往就是你的隨從。 盧六爺還有一個與人不同的見解。 就是絕不湊熱鬧。 他到萬花館來的時候,多半都選在颳風下雨,一般人懶得出門的日子。 他認為只有在這種日子裡,姑娘招待起你來才會更親切,同時也可以隨心所欲 ,多叫幾個姑娘。 他喜歡很多姑娘團團圍著他,聽他述說以前江湖上的種種經歷,這會帶給他很 大的樂趣,因為這會使他想起自己也曾經是個年輕的英雄。 很多姑娘曾問他如今還練不練了仗以成名的雙鞭?盧六爺只是微笑,而從不回 答這個問題。 這是他的一段秘辛。 雙鞭盧六爺其實並不使用兵刃,他喜歡用雙鞭,也沒有錯。但那並不是兵器譜 中的雙鞭,而是「鹿鞭」和「虎鞭」。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知道的人當然更沒有幾個。 當年他也有過很多夥伴,這個外號就是那些夥伴替他取的,但那些夥伴誰也沒 有他壽命長。 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也只活到六十四歲,七八年前就死去了。 盧六爺很少交朋友。 所以,他的朋友死掉一個,就少一個,他認為這是他比別人活得長久的主要原 因。 只有人跡罕至之處,才會發現千年古木,不是嗎? 但出人意外的是,昨天傍晚時分,這位盧六爺竟著人前來萬花館預定一桌酒席 ,並指定只須排四個座位。 這就是說,他今天要在這裡宴請三個客人。 誰是盧六爺的這三位客人呢? 客人來了。 三個。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走在前面的,是滿面紅光的主人盧六爺。 和盧六爺並肩走在一起的,是個身材瘦小,長相怪異的老人。 在這老人身後,是兩名佩劍的錦衣漢子。 羅芳連忙含笑迎上去。 主客四人之中,她一眼就認出了三個,除了盧六爺,那兩個錦衣漢子,她也認 得。 兩人都是劍王宮的錦衣劍士,一個叫追魂蜂吳德全,一個叫兩頭蛇冒大勇,她 記得兩人在四個月前曾經來過萬花館。 只要是來過萬花館的客人,哪怕只來一次,她就不會忘記,有時甚至連對方叫 的是哪個姑娘,她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迎上去,淺淺福了一福,含笑道:「盧爺好!」 盧六爺手一指,向那個瘦小的老人介紹道:「這娘兒們就是我剛才說的羅大姐 ,另外有個渾號,叫做萬花總管。」 瘦小老人將羅芳上下打量一眼,點頭噹噹怪笑道:「萬花總管?有意思,有意 思,這使老夫不禁又想起以前的一個笑話……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等會兒我再說 給你們聽。」 盧六爺等他笑完了,才向羅芳接著道:「這位——」 羅芳含笑截口道:「這位用不著你六爺介紹。」 盧六爺一哦道:「為什麼?」 羅芳笑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聶老爺子,對嗎?」 天絕老魔也不由得輕輕哦了一聲道:「你以前見過老夫?」 羅芳笑道:「沒有。」 天絕老魔道:「那麼你怎知道老夫姓聶?」 羅芳笑道:「人的名字,樹的影子。您老爺子人還沒有到長安,長安就幾乎給 震塌了半邊天,如今又是盧六爺請客,這位貴賓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她笑了笑,又說道:「小女子若是連這點眼光見識也沒有,還配稱作萬花總管 嗎?」 天絕老魔大樂,轉臉望著盧六爺笑道:「這娘兒們果然有趣得緊。」 盧六爺道:「有趣是有趣,緊則未必。」 天絕老魔大笑,連追魂蜂吳德全和兩頭蛇冒大勇兩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羅芳作勢便要去揪他的鬍子,一面笑罵道:「你又沒有試過,你怎知道?」 天絕老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輕輕拍著道:「沒有關係,等會兒我試,等會兒 我試!」 大夥兒又笑了一陣,盧六爺才問道:「酒席擺在那裡?」<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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