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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九部 玉手剪魂 |
【第十回 長安風雲】 這個跛子上樓之後,滿樓四下掃了一眼,然後便在申無害對面坐了下來。 他好像突然發現申無害也在座似的咦了一聲道:「張大爺也來喝茶?」 申無害笑笑道:「你好。」 跛子道:「張大爺最近沒去大牌坊附近的留香院?」 申無害道:「那裡沒有好姑娘。」 跛子道:「有個花名叫小可憐的姑娘還不錯。」 申無害點點頭,笑笑,一面傳音道:「謝謝分舵主!」 跛子忽然道:「我是來找孫掌櫃的,有點事,他不在這裡,我要走了。」 申無害從懷中取出一紙摺道:「這是我一個朋友住的地方,最近我有一批生意 要找他商量,煩你轉告他,五天之後,我在這裡等他。」 跛子很快地接過紙摺收好,點頭道:「你放心,一定不會誤了你的事。」 跛子走了,不一會小丁也來了。 從小丁的笑容,可以看出那批貓眼玉一定賣了好價錢,但申無害對這件事一點 興趣也沒有。 他只希望那位丐幫分舵主,能早一點把麻金甲請來。 ※※ ※※ ※※ 「天殺星已來長安,問題即可解決,日內盼勿外出!」 老吳送來的密箋,如今就攤放在窗前那張紅木梳妝台上。 自從這張密箋送來之後,大煙桿子蔡火陽反反覆覆的已不知看了多少遍,但他 每隔一會兒,仍忍不住再看一遍。 雖然看來看去,還是那短短的兩三行字,但他只要每多看一遍,心底就會產生 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天殺星已來長安,問題即可解決,日內盼勿外出!」 雖然只是三句話,但這三句話卻像層層起伏的波浪,給予他無比的衝擊力! 「天殺星已來長安。」 「問題即可解決。」 「日內盼勿外出!」 第一句使他緊張,第二句使他興奮,第三句則又使他隱隱感到一股無名恐懼。 「日內盼勿外出!」 如果他依言在這幾天內,不走出這個房間一步是不是就一定能保證他安全呢? 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也沒有人能給予他這種保證。 就是有人向他保證,他也不會相信! 金狐管四娘她們當初以洛陽桑家廢園為秘密集會之所,幾乎人人都認為是一種 安全可靠的地點。 但是,結果呢? 結果還是被那小子挖空心思找到了! 所以,自從這張密箋送來之後,他幾乎沒有片刻安寧過。 有好幾次,他忍不住一股衝動,真想馬上離開這座留香院,另外找個地方躲藏 起來。 可是,他想來想去,卻又想不到躲到哪裡好。 過去這半個多月,他連續換了四個地方,如果連這種地方也不夠安全,要躲到 哪裡才算安全呢?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他的恐懼也愈來愈深。 他站起來,走幾步,坐下來,又站起來,再坐下,心頭七上八下始終拿不定主 意。 過去幾十年來的生活,一幕幕在他腦海中不停地閃現。 他還能鮮明地憶及當他第一次伏擊一名單身客商的經過,那次一條人命的代價 是九兩七錢銀子。 這些銀子還不夠他喝一頓花酒的開銷,但在當時,卻使他興奮了好幾天。 不過,這一段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他的膽量愈來愈大,手面也愈用愈闊,區區十兩八兩銀子,已經再也引不起他 的興趣。 他開始一大票一大票的干。 經驗慢慢地告訴他,案子犯得愈大,風險反而較小,他至今想不出這是什麼原 因,但事實卻是如此。 以後,局面混開了,他甚至用不著親自出馬,財源都會不斷的滾滾而來。 只要狠得下心腸,發財竟是如此容易,實在是他當初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他的財富愈來愈驚人。 等他發覺掙來的財富,這一輩子已吃喝不盡時,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名氣。 於是,他開始以大善人的姿態出現。 平時,修修橋,補補路,冬夏兩季,再惠而不費的施點粥和茶。 結果,只不過兩三年工夫,江湖上已無人不知巴東有位樂善好施的蔡大爺。 銀子真是一樣好東西。 你只要有了銀子,不論你是以什麼手段弄來的,你就可以隨時憑銀子的力量換 取一切。 醇酒,美人,名氣,地位。 只要你自己不去想它,便沒有人能嗅得出你的銀子是不是沾滿了血腥氣。 這世上是不是也有銀子買不到的東西呢? 蔡火陽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他想到了。這世上至少有一樣東西,是銀子所買不到的,那便是心靈上 的平靜。 當你害怕一件事時,你就是有再多的銀子,它也驅不走你心底的恐懼。 天已黑下來好一陣子了。 房裡仍然沒有點燈。 蔡火陽木立在黑暗中,像一隻受驚的耗子,眼珠不住轉動,任何一聲輕響,都 會使他突然緊張起來。 他沒有勇氣點燈。 黑暗使他有一種安全感,他希望萬應教言而有信,最好明天天一亮,就有好消 息傳來。 只要能度過這可怕的一夜,他願意這樣站著,哪怕一直站到天亮他也不在乎。 他已吩咐過那個花名小可憐的姑娘,要她今夜睡到別處。 同時,他一方面也不斷地安慰自己:要自己不必害怕,要自己設法振作起來, 天殺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法子對付,就用不著害怕。 他手上這根十六斤重的桿煙筒,並不是一件裝飾品。 他這根桿煙筒也曾敲碎過不少腦袋。 說起來他雖然不是那小子的對手,但過去死在他手底下的敵人,也有不少人的 武功,比他強壯甚多。 武林人物交手,影響勝負的原因很多,在一場惡鬥中能活下來的人,並不一定 每次都是武功高強的一方。 他才六十出頭,還不算太老,他的身手還相當矯健。 更重要的是,在這方面,他有豐富的經驗,他過去也以這種手段殺過別人,他 既知道怎樣去謀算別人,當然就有方法防止自己不遭別人謀算。 三絕秀才葛中天時常打趣他,說他是一頭成精的狐狸。 他不否認。 十個人聯手行事,如今只剩他一個人活了下來,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今夜月色不會太好,但正合他的心意,如那小子真的已經來了長安,而且是沖 著他來的,為求早日有個了斷,如今他反而希望那小子要來最好今夜就來。 萬應教既已發現那小子的行蹤。便絕不會聽任那小子自由行動,他相信那小子 縱然能找來這裡,也絕無法放手行事。 同時,更重要的是,他已設好陷阱。 一個萬無一失的陷阱。 ※※ ※※ ※※ 月色淒迷,夜涼如水。 寂靜的院子裡,彷彿升起了一團輕霧,使得院中一草一木,看上去會帶著一層 朦朧的深灰色。 對面那排廂房又傳來開門的聲音。 他知道那是院子裡一個紅姑娘春蘭的房間,自從天黑下來以後,這已是春蘭第 三次把客人帶到房間裡來了。 想及一個姑娘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竟先後陪著三個陌生的男人上床,他不禁 泛起一種噁心的感覺。 他不知道這些女人究竟為誰而活? 是誰逼她們走上這條路的? 對面的房門,打開,又關上,院子裡重新恢復一片死寂。 一陣微風吹過,屋脊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蔡火陽心跳突然加速。 春天一到,屋頂就成了貓的世界,有好幾個夜晚,他便是被那種一聲高一聲低 ,像嚎喪似的咪嗚聲吵醒的。 但這次他知道不是貓發出來的聲音。 他趕緊偏身貼到窗戶旁邊的牆壁上,握緊煙筒屏息凝神,但掌心裡已止不住冒 出了冷汗。 他因為一直沒有點燈,眼睛已能適應房中的黑暗。 一個人若是突然衝進一個陌生而黑暗的房間,無論武功多麼高強,也難免會露 出空門,他相信憑他的身手還能把握得住那可貴的一剎那。 另一點對他有利的是,他的聽覺尚未衰退,他的一雙耳朵,仍和年輕時一樣靈 敏。 在這種萬籟俱寂的夜晚,他即使不用眼睛,也能憑聽覺辨察出院子裡的動靜。 「沙!」 又是一聲輕響,有如微風吹下了一片落葉。 從屋頂落下的,當然不是一片落葉。 蔡火陽心頭又是一緊,但也同時湧起了幾分喜悅。 一般人都把天殺星的武功渲染得太神奇了,真是耳聞不如目睹,原來這小子的 一身武功,也不過如此! 他手上的煙筒握得更緊了,信心隨之倍增。 「來吧!小子。」 他暗暗咬牙發狠,老夫倒要看看你小子的一顆腦袋,是不是比別人的腦袋來得 結實些! 院子裡突然沉寂下來。 但是,這種手法騙不了他,他絕不會因好奇或沉不住氣,而探出頭去張望。 他有的是耐心。 他用不著看,他知道那小子已躡足來至窗戶下面,這時很可能正湊著隙縫,在 向房中打量。 這正是他在等待著的一件事。 也是他今夜關鍵的一刻。 他已在床上被窩安放了一具製作精巧的皮人。 這具皮人吹滿了氣,看上去就跟真人一樣,只要牽動其中一根引線,還會做出 側轉和伸展四肢的動作。 如今兩根引線就握在他的手裡。 是時候了! 他的手輕輕一拉。床上的皮人,立即向床裡翻了一個身。 他接著再接動另一根引線,皮人就應手發出一聲如好夢正酣的歎息。 其實那是活塞鬆動,空氣洩出的聲音,但他知道絕沒有人能在黑暗中辨出它的 真偽。 窗外突然響起一聲冷笑。 緊接著,砰的一聲,窗口突被大力拍開,一條人影自窗戶中疾射而入。 拿在這人手上的,是一把牛耳尖刀。 人影撲向床前,冷森發光的刀尖,像閃電般對準床上的皮人戳了下去,動作如 風奇快無比。 蔡火陽當然不會錯過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也跟著躍起,運足十成勁力,一煙筒狠狠敲下。 這一煙筒沒有落空。 煙筒擊中的地方,是對方的後腦殼,也是一個人身上最脆弱而最易致命的部位。 煙筒敲落,他隨即便聽到一陣頭蓋骨碎裂的聲音。 那黑影只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便從半空中,叭的一聲,摔落下來。 摔落後就沒有再動一下。 這是很準,也很有效的一擊,世上絕沒有人能在這樣沉重的一擊之下,還能保 持頭蓋骨的完整。 蔡火陽沒有發出得意的笑聲。 他甚至連一點得意的感覺也沒有,他清楚這一擊成功得很僥倖。 你可以欺騙任何人,但永遠無法欺騙自己,你永遠清楚自己做了些什麼事。 只要能夠掩瞞得住,他甚至不願這事張揚出去,他已不必為錢財計較,他也過 了那種喜歡出風頭的年齡。 他只希望從此以後,可以太太平平的活下去。 這意外而成功的一擊,似已付出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忽然有著一種癱瘓的感覺 ,幾乎連那根桿煙筒,都有點把握不牢。 好在一切已成過去。 如果一切重新開始,照樣再來一次,他一定無法辦到。 直到目前為止,他才發覺自己原來並不如他想像中那樣年輕。 他站在黑暗中,喘息了好一會,才打起精神摸出火種,點亮油燈。 他在壁上掛好燈,用腳尖挑轉屍體,他想看看這個鬧得中原武林雞犬不寧的天 殺星,究竟生就怎樣一副面目。 屍體翻轉,閃爍而微弱的燈光,立即照射在一張姜黃而扭曲的面孔上。 「死的竟是老吳?」 原來老吳也想謀害他? 當他的眼光轉到老吳那只執刀的右手時,這位蔡大爺週身血液凝結,一絲涼意 ,自足底升起,直達脊髓。 原來那把牛耳刀,並不是握在老吳的手裡。 老吳右手五指微微彎曲,五根手指已因瘀血過久,而腫脹成紫黑色,牛耳刀貼 在他的手腕上而刀柄插在他的袖筒裡。 原來這把刀是用一根繩子綁在他的手腕上。 這是誰的傑作,自是不問可知。 蔡火陽連心也涼透了,眼前的事實,至為明顯。 事實說明狐狸就是狐狸,再精明的狐狸,還是一頭狐狸,一頭狐狸叫獵人上當 的機會畢竟不多。 布陷阱是獵人的事。 狐狸懂得如何躲避,就已夠了,一頭狐狸絕不該妄想在這一方面與獵人一較高 低。 「蔡大爺的確夠精明,只可惜我也不笨。」 蔡火陽沒有轉過身去,他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沒有益處的事,他從來不做。 他雖然未能見到天殺星的廬山真面目,但在臨死之前,他總算聽到了天殺星的 聲音,他總算死得很明白而且也不痛苦。 如果他早知道死亡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樣可怕,他一定不會將生命中這最後一 段時光,浪費於無謂的東躲西藏。 所以,他在倒下去時,他心中只在想著一件事。 他這次如果不是老遠的從巴東趕來長安,不花那麼多的銀子向萬應教求援,他 是不是會活得更久些? 是天殺星殺死了他?還是他自己殺死了自己?<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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