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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 名 鎮

                   【第十四章 製造恩怨打殺的人】
    
      第二天,無名鎮上忽然出現一幅奇景。 
     
      先是從鎮頭上緩緩出現三名青衣老人。三名老人之中,一個挾著歷書,一個捧 
    著羅盤,另一個則扛著一大捆細麻繩。 
     
      當這三名老人經過大街,走向鎮尾時,並未引起鎮上人多大注意。 
     
      但緊接著,一陣隆隆轆轆之聲傳來,無名鎮上每個人的眼睛都突然瞪大了。 
     
      一種格式相同,由兩頭健騾拖拉的四輪平底大板車,就像一隻徐徐爬行的大蜈 
    蚣,一輛接一輛,由鎮頭駛向鎮尾,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全部騾車方才過完。 
     
      這總數約三百多輛的騾車上面,裝載的只有四樣東西。 
     
      大理石。 
     
      紅磚。 
     
      石灰。 
     
      各種巨干原木。 
     
      用不著問,鎮上人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情。 
     
      這是一個大喜訊。 
     
      很明顯的,不知哪一位大官或富豪,要在這片山區裡大興土木了! 
     
      無論這位要建宅第的主人是誰,此舉無疑都會為無名鎮上帶來蓬勃的繁榮。 
     
      就拿眼前來說吧!三百多輛騾車,六百多頭牲口,以及總數近千名的工人,這 
    每天的酒食、草料、雜支,就夠瞧的了。 
     
      結果,正如大家所猜想的,鎮上的糧行、糟坊、油坊、雜貨舖子等,沒等到天 
    黑,各類貨品就全被搜購一空! 
     
      丁麻子豆腐店裡積存的豆腐皮豆腐乾,老胡兔肉店裡八隻尚未宰殺的大灰兔, 
    以及蔡瘸子兩畝田的青菜蘿蔔,也在幾名管事人員軟硬兼施之下,全部給買走了。 
     
      有生意做,固然是好的。但是,接著來的後遺症,也著實令人頭疼。 
     
      無名鎮遠離省城,腳程快的,也得兩三天才能打來回;鎮上各種日用必需品一 
    下全賣光了,明天本鎮的人日子怎麼過? 
     
      食物是個大問題。 
     
      水的問題更嚴重。 
     
      無名鎮上用的全是井水,出水是有一定的限度,如果突然增加一千多人的用量 
    ,這些水去哪裡汲取? 
     
      於是,有井的人家,井口一律加蓋,拒絕供水;後山有兩條小溪流,路是遠了 
    一點,但那也沒有辦法,只有勞動他們自己派人去挑水喝。 
     
      另一方面,鎮上的人星夜奔赴省城;凡是有幾斤氣力的漢子,都被央求陪同出 
    發,以便一次能多帶一點貨回來。 
     
      除了普通商店,鎮上另有一種行業,也是憂喜參半。 
     
      窯子! 
     
      美人窩和百花院兩處受的影響不大,因為那不是一個人人去得起的地方。即令 
    夢鄉那種不算高級的小酒家,要進去都得先問問自己的荷包。 
     
      因此,大廟後面,胡大娘那家論「回」計「酬」的「半開門兒」,便成了那些 
    工人競相趨赴的目標。 
     
      胡大娘手底下只有七八個姑娘,平時生意並不怎麼樣。而這天晚上,卻幾乎每 
    個姑娘的房門口,都排了一條長龍。 
     
      胡大娘起先是笑得合不攏嘴,但慢慢的一雙眉頭便皺了起來。 
     
      因為長龍才去了一個龍頭,她便聽到好幾個房間裡都傳來了飲泣之聲。 
     
      她自己也曾當過姑娘。 
     
      她知道要吃這一行飯的姑娘流眼淚,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過,如今胡大娘心頭升起的並不是憐憫。這些姑娘們一個個都是她花了大把 
    銀子買來的,無論哪個姑娘因受了傷害而不能接客,都是一筆很大的損失。 
     
      她擔心的,並不是姑娘的身體,而是擔心情況會不會惡化到影響她的收入? 
     
          ※※      ※※      ※※ 
     
      第三天,胡大娘的妓院終於被迫關門。那些姑娘經過粗暴而持久的摧殘,次展 
    已沒有一個還能下得了床。 
     
      胡大娘本人也幾乎下不了床。 
     
      那是天快亮的時候,幾個排尾的傢伙實在憋不住了,他們見老闆娘白白胖胖的 
    ,年紀也才不過四十出頭,於是眼色一使,不由分說,將胡大娘拖進了房間……這 
    種事情是不便說出來的,胡大娘除了咒罵,只有自認霉氣。 
     
      鎖上大門之後,胡大娘懷了一包碎銀,去找鎮上的吳老大夫。 
     
      吳老大夫因鎮上環境不宜,已於三天前搬去省城。 
     
      胡大娘無可奈何,只好咬緊牙關去找長安生藥房的「猴子精」。 
     
      「猴子精」聽她結結巴巴吞吞吐吐的說明來意,腦袋搖個不停,幾乎沒把那副 
    破眼鏡搖落下來。 
     
      他說他沒治過這種「病」,他店裡也沒有治這種「病」的「藥」。最後經胡大 
    娘一再糾纏苦求,他才告訴了她一個「秘方」:讓她們休息一個月,多吃雞鴨魚肉 
    ,好好的靜養! 
     
          ※※      ※※      ※※ 
     
      究竟是什麼人想在鎮後山區中起造豪華府第呢? 
     
      這一點連槓子頭呂炮也打聽不出來。 
     
      那些開山墾地,運土搬磚的工人,一個個看上去壯得像人猿,但有些人的智力 
    竟愚魯得幾乎連人猿也不如。 
     
      他們不僅弄不清楚他們東家的姓名,有些甚至連自己的祖籍哪裡都說不上口。 
     
      他們唯一清楚的事,是一天做工四個時辰,工資三錢三分銀子,三天發一次餉 
    ,一次發足白銀一兩整。 
     
      這是一種非常優厚的待遇。 
     
      一兩白銀,可以兌換十二弔古錢,足夠他們喝上三天的老酒,以及到胡大娘經 
    營的那種地方去一次! 
     
      除此而外,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除了銀子,別的什麼對他們 
    都沒有用處。 
     
      槓子頭呂炮賣的黃酒商香豆,價廉物美,正合這些工人的胃口。 
     
      所以,無名鎮上也幾乎只有呂炮一個人可以挑著酒擔子在工地上走來走去。 
     
      一天鬼混下來,黃酒賣了四大桶,呂炮也對這件正在進行的工程漸漸瞧出一個 
    概略:工人總數,實際上大約八百名左右,每四十人為一作業小組,歸一名工頭管 
    理;二十多名工頭,則聽命於那三名青衣老人。 
     
      換句話說,那三名青衣老人,就是這一大夥人的總指揮。 
     
      呂炮經過一天的冷眼觀察,另一收穫,就是他看出那二十多名工頭,幾乎個個 
    都是年輕的小伙子,而且很明顯的人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三名青衣老人,自是 
    更不必說。 
     
      這些會武功的小伙子是哪裡挑選出來的? 
     
      三名青衣老人又是何許人? 
     
          ※※      ※※      ※※ 
     
      傍晚,呂炮挑著空酒擔子回家,正像昨天他等唐漢一樣,唐漢已在堂屋裡等著 
    他。 
     
      呂炮看到這位火種子,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老婆已經替他舀好一盆清水,呂炮洗淨手臉,他老婆立即抹淨一張小木桌, 
    從廚房裡端出幾樣小菜,以及一大壺溫好了的入骨香。 
     
      唐漢和呂炮分賓主坐下。 
     
      自古英雄惜英雄,如今在這位火種子面前,呂炮當然已沒有再扮演槓子頭那種 
    角色的必要。 
     
      他以筷子敲敲桌沿,高聲喊道:「玉香,你也該歇歇了,出來跟小唐喝杯酒!」 
     
      那位天雷門掌門人天威老人朱洪烈的獨生掌珠朱玉香,果然含笑大大方方地走 
    了出來。 
     
      天威老人朱洪烈,文武全才,相貌堂堂,年輕的時候人稱天威大俠,是武林中 
    有名的美男子。這位朱大姑娘長相酷肖乃父,雖然過了這麼多年的苦難日子,如今 
    已是二十五六歲的少婦,但看上去仍是麗婉動人,不失大家固秀之風韻。 
     
      唐漢笑道:「大嫂,來,我敬你!我本該讚美你幾句,但我現在忽然覺得,我 
    應該讚美的人,實在應該是我們子久兄。」 
     
      朱玉香笑道:「為什麼?」 
     
      唐漢笑道:「因為他能以甜言蜜語將大嫂騙出來跟他過這種苦日子,實在是我 
    們男人中了不起的大英雄!」 
     
      呂子久哇哇大嚷道:「這小子看到酒菜不錯,就亂拍馬屁;你小子不瞭解實際 
    情形,最好免開尊口,少要胡說。」 
     
      唐漢笑道:「我什麼地方說錯了?」 
     
      呂子久道:「你須知道,當年是她看上了我,不是我看上了她。提議一起私奔 
    ,全是她一個人的主意。」 
     
      唐漢轉向朱玉香,笑道:「大嫂,你說子久該不該掌嘴?只要大嫂點一點頭, 
    我小唐保證替你一巴掌打掉他四顆大門牙。」 
     
      朱玉香抿嘴嫣然一笑道:「你們哥兒倆慢慢聊著吧,我去替你們燒水泡茶。」 
     
      呂子久哈哈大笑,唐漢也忍不住搖頭苦笑道:「我總算看到了什麼叫做恩愛夫 
    妻,也總算第一次嘗到了扮傻瓜的滋味。」 
     
      兩人笑了一陣,呂子久開始說出今天他在山區工地中的觀察和感想。 
     
      唐漢沉吟著點頭道:「這原是意料中事。」 
     
      呂子久道:「依你老弟看來,這批傢伙究竟是何來路?」 
     
      唐漢又思索了片刻,抬頭緩緩道:「有一件事,即使小弟不說,你呂兄想必也 
    很清楚,無名鎮上的這座無奇不有樓,它顯然是某一秘密組織的觸角,以白天燈這 
    個人的才情來說,我們不難想像得到,這個組織並非普通幫派可比……」 
     
      他沒說出「武統邦」這個名稱,是因為他一時念動,覺得不忍心將這一對備歷 
    艱辛的恩愛夫妻拖人這個渾濁的大漩渦。 
     
      呂子久點頭道:「這一點我知道。」 
     
      唐漢遭:「因此我們不妨假定,如今這批身份不明的人物,他們所要興建的, 
    也許就是該一組織發號施令的永久基地。」 
     
      呂子久道:「這一組織的一舉一動既然不欲人知,它為什麼要將基地選在無名 
    鎮這個萬人瞻目的地方?」 
     
      唐漢道:「令人感到憂慮的,便是這一點。」 
     
      呂子久道:「這話怎麼說?」 
     
      唐漢道:「這說明該組織羽翼已豐,已具有操縱整個武林大局的信心。」 
     
      呂子久道:「這也就是說,縱然有人對該組織的作為有所不滿,他們也不難以 
    壓倒性的優勢回以擺平?」 
     
      唐漢道:「對!這一點,可以從他們人力、物力、財力,各方面看得出來。」 
     
      他喝了一大口酒,又挾了好幾筷子菜慢慢咀嚼吞嚥,然後才接下去道:「而最 
    重要的,還是無奇不有樓這兩三年玩的花樣。」 
     
      呂子久長長歎了口氣。 
     
      他懂唐漢的意思。 
     
      唐漢又喝了一口酒道:「這兩三年來,元奇不有樓完成了百餘樁交易,從這些 
    奇奇怪怪的交易中,無奇不有樓掌握了很多武林知名人物的秘密,事實上也等於掌 
    握了這些人物的弱點。」 
     
      呂子久皺眉道:「這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你看要怎麼辦才好?」 
     
      唐漢道:「這一部分雖然重要,但並不緊急,該組織雄圖萬里,一時尚不至於 
    採取令人側目的激烈手段。」 
     
      他輕輕歎了口氣,皺眉道:「我如今擔心的是一些技節問題。」 
     
      呂子久道:「什麼枝節問題?」 
     
      唐漢忽然壓低聲音,舉杯道:「喝酒,嫂夫人來了,等會再說。」 
     
          ※※      ※※      ※※ 
     
      三更,萬籟俱靜。 
     
      一條矯捷的身形,自大廟方面,沿著民房屋脊,如一縷輕煙般掠向一壺香茶樓。 
     
      刁四夫婦累了一天,這時均已沉沉睡去。 
     
      刁四因為上床不久,就跟他女人行了一次周公之禮,累上加累,睡得更沉。 
     
      從大廟方面來的夜行人,目標便是這對夫婦的臥房。 
     
      此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但行動極為靈巧,顯系採花老手。 
     
      只見他以一根小銀針,不消幾下,便將房門輕輕撥開了。 
     
      刁四夫婦沉睡如故。 
     
      夜行人躡足上前,撩起蚊帳,先點了刁四的穴道,將刁四提起,遠遠放去一張 
    凳子上,然後迅速脫光自己的衣服,輕輕掀開被窩一角,像條泥鰍似的滑了進去。 
     
      刁四家的肌膚細膩如脂,嬌軀軟嫩得比泥鰍還柔滑;這名年輕的採花賊似乎饑 
    渴已久,身子一貼上去,手足便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他抖索著慢慢的將刁四家的身子撥正,慢慢的爬跨上去。 
     
      刁四家的醒過來了。 
     
      她迷迷糊糊中,輕輕唔了一聲,起初尚以為如今這個火辣辣的壓在身上的男人 
    是自己的男人。 
     
      她沒有拒絕的意思。但很驚奇:「你一一一不累?!」 
     
      採花賊抖得很厲害,喘得也很厲害;他太興奮、太緊張了。 
     
      他沒有時間開口,也不敢開口。 
     
      因為他怕這女人識破他的口音,會起反抗,因而破壞了偷香的樂趣。 
     
      但也忘了一個細心敏感的女人,雙手有時也能代替耳朵和眼睛。 
     
      刁四家的懶懶的放鬆身軀,已準備接納。 
     
      可是,當她伸出右手,探索著以便完成某一例行的動作時,秘密一下拆穿了。 
     
      她是刁四的女人,她非常清楚自己男人的健康狀況。 
     
      刁四因為房事頻仍,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莫說今夜已是第二次披掛上陣,就 
    是他服人參茶最管用的那段時期,她如今觸及的那一部分,也沒有像此刻這般突突 
    堅強囂張過。 
     
      這樣一個莽張飛似的男人,會是她的丈夫刁四? 
     
      「啊!你這個要死的。你是誰?你是誰?」 
     
      她驚駭之餘,柳腰扭動,雙手一推,便將手上那男人冷不防給甩了下來。 
     
      那採花賊一滾身,又跨騎上去。 
     
      「刁四——配不上你。」他咬耳喘息、哀求:「他年紀太大,身子太虛,我才 
    是……才是……你需要的男人,小寶貝……乖乖……聽話……」 
     
      他雙臂孔武有力,刁四家的想不聽話也不行。 
     
      她正想抵死抗拒呼叫,一張乾燥發燙的嘴唇,已將她剛剛張開的嘴巴一下緊緊 
    吮住! 
     
      就在刁四家的完全失去抵抗力、生米即將煮成熟飯之際,窗外突然響起一個冰 
    冷的聲音道:「你小子如想活命,就快點穿上衣服,乖乖地替我滾出來!」 
     
      採花賊身軀一僵,慾火頓消。 
     
      刁四家的再度掙扎,將他擺脫,他才驀地警覺過來。 
     
      他一滾下床,匆匆抓起一條褲子套上,只一跨步,便嘶的一聲裂開了,原來他 
    穿上的不是褲子,而是短上衣。 
     
      他慌慌張張的又扯掉那件短上衣,重新穿上褲子。然後,他撈起一把椅子,猛 
    力擲向窗戶,人卻門向房門,雙掌一推,竄了出來。 
     
      這是江湖人物緊急應變,慣使的一招聲東擊西之法。 
     
      他這一手好像成功了。 
     
      等他飛身縱落樓下院心,四周仍然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 
     
      這名採花賊仗著本身武功不弱,又有一個扎硬的後台,這時心神一定,膽子便 
    又漸漸的壯了起來。 
     
      他四下掃了一眼,昂然挺胸道:「在下古俊雄,人稱『賞花郎君』。朋友既然 
    有膽量破壞古某人的好事,為什麼不敢亮相現身?」 
     
      半空中傳來一聲輕咳:「很好,又是一個『郎君』!江湖上叫什麼什麼郎君的 
    ,好像越來越多了。」 
     
      接著,賞花郎君古俊雄只覺眼前一花,迎面丈餘處,便多了個比他年紀還輕幾 
    歲的棕衣青年。 
     
      古俊雄雖然暗暗吃驚於對方靈巧的輕功手法,但對方的年紀卻使他又生出了輕 
    敵之心。 
     
      他重新挺起胸膛道:「老弟是不是一條線上的?」 
     
      棕衣青年道:「什麼叫『一條線上的』?」 
     
      古俊雄暗暗冷笑:哼,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這種最簡單的江湖切口都 
    聽不懂,居然也敢插手多管閒事! 
     
      他板起了面孔,以一副儼然老大的姿態,冷冷道:「這意思就是說:如果你老 
    弟也是衝著這女人來的,事情好辦得很,咱們不妨按道兒上的規矩,待古某人樂完 
    了,你老弟再接著上……」 
     
      棕衣青年道:「古兄成家了沒有?」 
     
      「沒有。」 
     
      「還好。」 
     
      古俊雄道:「還好什麼意思?」 
     
      棕衣青年緩緩道:「這意思就是說:古兄如果已有家室,尊夫人若是碰上我們 
    這種人,一個接一個的『上』,不知古兄那時心中是何滋味?」 
     
      古俊雄勃然大怒道:「你他媽的混賬王八蛋!」 
     
      棕衣青年道:「這只是舉個例而已。譬如說:還有古兄的母親、女兒、姐姐、 
    妹妹、姑媽、阿姨,甚至於……」 
     
      古俊雄突然衝將過去,一拳直搗棕衣青年面門,厲吼道:「我揍死你這個臭小 
    子!」 
     
      棕衣青年一閃身,口中接著道:「古兄還聽說過『天道好還』這句話?什麼叫 
    做『淫人妻女者,人亦淫之』?你古兄既然喜歡這個調調兒,你又有什麼理由,禁 
    止別人不能在你古兄妻女姐妹姑姨身上找找樂子?」 
     
      古俊雄怒如瘋虎,拳腳交攻,霍霍風生,每一招都指向標衣青年的要害,像是 
    恨不得三兩下便將棕衣青年接個稀巴爛才趁心意。 
     
      棕衣青年身形飄忽游走,只挨不還,似是有意想藉此機會觀察一下這位賞花郎 
    君的武功屬於哪一門派。 
     
      賞花郎君拼盡全身氣力,倏忽間數十招過去,竟連對方衣邊子也沒撈著一片, 
    不禁打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發覺自己實在蠢得可以,居然到現在都沒看出人家全是逗著他玩,對方 
    若是認真還手,就算有十個賞花郎君,也早向陰曹地府報到去了。 
     
      古俊雄心頭發毛,信心頓告喪失。 
     
      對敵之際,一個人如果對自己失去信心,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三十六計中 
    的最後一計。 
     
      「走為上計」! 
     
      不過,敵我雙方若是身手相差太遠,想逃跑顯然也不是件容易事。 
     
      古俊雄決定以進為退。 
     
      他咬牙切齒,虛張聲勢,作拚命狀,突奮全力攻出三掌。 
     
      就在他攻出第三掌,正想扭頭開溜之際,棕衣青年忽然嘻嘻一笑道:「古大仁 
    見是不是忽然改變主意,不想按道兒上的規矩,上去『樂』上一『樂』啦?」 
     
      古俊雄被對方一語道破心機,開溜之心更急。 
     
      於是,他趁棕衣青年說話分神之際,突然上身後仰,一個倒縱,疾掠牆頭。 
     
      棕衣青年道:「回來!」 
     
      古俊雄當然不會理睬。 
     
      但怪事近即發生。 
     
      古俊雄自恃輕功超人一等,同時他起步之處,本就跟棕衣青年有著一段不短的 
    距離,依他計算,棕衣青年的輕功即使比他高明,至少也得在百丈以外,才有追上 
    他的可能。 
     
      沒有想到,他身軀剛近牆頭,牆頭上已有人笑著道:「哦叫你回去你不聽,現 
    在只好讓你嘗嘗半空摔落的滋味了。」 
     
      棕衣青年的語氣始終很平和,出手的動作也很平和。 
     
      他抬腿輕輕一蹬,一腳正好蹬在古俊雄的肩頭上。 
     
      古俊雄身軀下沉,咕咚一聲落地。 
     
      棕衣青年跟著跳下牆頭,他等古俊雄爬起之後,方才微笑著道:「到目前為止 
    ,你老兄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聰明人應該不難想像得到,你老兄幹出了這種見不 
    得人的事,為什麼我還會對你如此寬大?如果你老兄以為我是下不了手,或是投鼠 
    忌器不敢下手,你老兄就完全想錯了!」 
     
      古俊雄心頭一凜,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你——」他瞪大眼睛,望向棕衣青年:「你——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浪子 
    之王,火種子唐漢?」 
     
      唐漢點頭,臉上仍然裝著微笑:「不錯,我就是火種子唐漢。現在你老兄願不 
    願意回答我幾個問題?」 
     
      古俊雄目光閃動。臉上陰晴不定,好半晌沒有出聲。 
     
      最後像是毅然下定了決心似地道:「我若回答了你的問題,我有什麼好處?」 
     
      唐漢微笑道:「我惟一能回報你的好處,就是饒你不死。」 
     
      「你不會廢了我的武功?」 
     
      「不會!」 
     
      「也不會令我肢體殘缺?」 
     
      「不會!」 
     
      「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 
     
      古俊雄一顆心放落下來了。 
     
      他雖然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火種子,但是,這位火種子的為人,他則早就有所 
    耳聞。 
     
      君子千金一諾。 
     
      唐漢一諾萬金! 
     
      「你想問什麼?」他問唐漢。 
     
      「我已知道你是江蘇常熟兩儀門弟子,也知道你目前是後山那批工人中的一名 
    工頭。」唐漢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你能否告訴我:一名兩儀門的弟子,何以 
    會改行當上了管工的工頭?」 
     
      「他們的待遇很好。」 
     
      「好到什麼程度?」 
     
      「日薪百兩。」 
     
      「他們是誰?」 
     
      「武府。」 
     
      「僱用你們的主人姓武?」 
     
      「大家都是這麼說。」 
     
      「你沒見過?」 
     
      「沒有。」 
     
      「昨天帶頭人鎮的那三位青衣老者是武府的什麼人?」 
     
      「大總管。」 
     
      「都是武林中人?」 
     
      「是的。」 
     
      「他們的姓名和外號怎麼稱呼?」 
     
      「黑黑瘦瘦的那一位名叫五絕叟吳一同,臉上有塊紫疤的那一位名叫無情漢石 
    心寒。」 
     
      「武林九大奇人中的南北雙怪?」 
     
      「是的。」古俊雄接下去道:「另一位腰背微拱的。便是家師兩儀搜魂手沙高 
    樓。」 
     
      「他們三位在武統邦內真正的職稱是什麼?」 
     
      古俊雄愣了一下,道:「武統邦?什麼武統邦?」 
     
      唐漢注視著這位賞花郎君道:「令師從沒有向你們提起過武府主人的來歷?」 
     
      古俊雄搖搖頭,道:「沒有。他老人家已離開常熟七八年,我們的武功,大部 
    分都是大師兄代授的。兩三個月前,我們幾個才接到家師的通知,要我們來幫武府 
    完成這件工程,順便跟府裡一些前輩名家歷練歷練。」 
     
      唐漢又注視了這位賞花郎君片刻,看出後者說的不像假話,不禁輕輕歎了口氣 
    道:「看來你比我知道的事情,也不會多到哪裡去,我們可以到此結束了。」 
     
      他忽然跨上一步,出指如風,連點了古俊雄雙肩及胸腹等七處穴道。 
     
      古俊雄不及閃避,事實上也閃避不開;穴道受制之後,登時全身僵直得像個木 
    頭人。 
     
      不過,他的眼光還能轉動,從這位賞花郎君充滿驚詫之色的眼光中,他似乎在 
    責問:「原來你這個火種子,也是個不守承諾的人。」 
     
      「我不會要了你的命。」唐漢微笑著為他釋疑:「我也不會廢了你的一身武功 
    ,或是令你身體殘缺,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一定都會遵守。」 
     
      古俊雄眨了一下眼皮,意思像說:「那麼,你如今點上我多處穴道,又是什麼 
    意思?」 
     
      唐漢接著解釋:「我答應了你這些條件後,幾乎已沒有再動你一根汗毛的權利 
    。所以,我如今惟一能做的,便是將你送回去,交給你的長輩們處理。」 
     
      古俊雄氣得雙目中像是要有火焰噴射出來。 
     
      但這也只能怪他自己。 
     
      火種子唐漢並沒有欺騙他。 
     
      他最害怕的幾件事,一經提出之後,唐漢都答應了,他當初為什麼就沒有想到 
    多加上事後立即放他自由離去的這一條? 
     
      唐漢見他無話可說,又笑了笑,道:「心情放輕鬆一點,只要令師不加追究, 
    你明天照常可以上工,不過以後最好別再犯這個毛病,須知無名鎮上這一類的行業 
    多的是……」 
     
      另一邊牆頭上忽然有人接口道:「慢點!這裡還有兩個也請一起帶走。」 
     
      咚! 
     
      咚! 
     
      院心中應聲又扔落兩名被點了穴道的年輕漢子。 
     
      唐漢扭過頭去道:「哪裡抓到的?」 
     
      暗中那人道:「一個正想打尤家三娘的歪主意,另一個是從薛寡婦房裡掀出來 
    的。」 
     
      「時間上沒有耽誤。」 
     
      「全都恰到好處。」 
     
      「這兩個小子是什麼來路?」 
     
      「跟你逮到的這個一樣,都是後山的工頭,也都是常熟兩儀門的弟子。」 
     
      唐漢轉頭朝三名兩儀弟子溜了一眼,心中暗暗歎息。常熟兩儀門,過去的名聲 
    並不壞,想不到這一代的師徒幾人,竟全走上了歪路。 
     
      難道這就是江湖上一些宿命論者所常說的,該一門派「氣數已盡」? 
     
      他接著又向牆頭暗處招呼道:「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你們還不下來幫幫忙 
    ?」 
     
      原先那人吃吃笑:「我是個規規矩矩,需要賺錢養家活口的生意人,向來從不 
    沾惹這種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請恕本人愛莫能助。」 
     
      唐漢只好移動了一下目光道:「另外那位老兄怎麼說?」 
     
      暗處另一人,語氣中充滿了明顯的幸災樂視之意,輕咳了一聲回答道:「這種 
    事你火種子幹起來最起勁,你一個人去風光可也,區區不敢坐享其成,掠人之美!」 
     
      人家採花,他們把人家赤身裸體的抓了出來,如今居然一個自稱是向不沾惹是 
    非的生意人,一個自謙不能坐享其成掠人之美,如此安分守己的正人君子,倒是不 
    妨多交幾個。 
     
      但唐漢卻狠狠華了一口道:「兩個臭澤球!」 
     
      暗處兩人,同時大笑。笑聲漸去漸遠,不一會兒便告寂然消失。 
     
          ※※      ※※      ※※ 
     
      太陽慢慢自東方天際升起。 
     
      又是一個好天氣。 
     
      一個做工幹活兒的好天氣,也是一個看熱鬧的好天氣。 
     
      廟口廣場上,閒人逐漸聚攏。 
     
      大廟前面,早幾天懸掛白府管事夏雨順人頭的地方,如今豎立了一塊大木牌, 
    木牌前面並放著三張竹椅。 
     
      木牌上寫著三個大紅漆字:「採花賊」。 
     
      椅子上面,一字平肩,坐著的正是那三名被點了穴道的兩儀門弟子。 
     
      唐漢很懂得規矩。 
     
      也知道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和「無情漢」石心寒,以及兩儀門本代掌 
    門人,「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等人如今就借住在大廟中,他不願天不亮就去擾醒這 
    三位武府大總管的清夢。 
     
      所以,一切摸黑安排就緒之後,他便坐在門前石階上,耐心守候。 
     
      他是等大廟開門?還是等閒人? 
     
          ※※      ※※      ※※ 
     
      閒人越聚越多。 
     
      昨天是女人。 
     
      今天是男人。 
     
      江湖上除了殺人放火,最刺激的事情,大概便數江湖俠士抓到「採花淫賊」了。 
     
      碰上這類案件,幾乎每個人都忍不住想先弄清楚幾件事情。 
     
      被強姦的女人是誰? 
     
      淫賦有否得逞? 
     
      三人是分別作案還是共同輪姦一個女人? 
     
      要想知道事件經過的詳細情形,當然以向唐漢打聽最為快捷正確。但是眾人交 
    頭接耳,胡亂揣測,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向唐漢開口。 
     
      世界上有些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採花淫賊仗著一身武功逼姦良家婦女,這種行為沒有一個人不痛恨,但一旦發 
    生了這種事情,大家卻又不厭其詳的,幾乎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好像巴不得當 
    事人重新為他表演一次,才夠過癮。 
     
      人之初,性本善? 
     
          ※※      ※※      ※※ 
     
      鼎沸人聲,終於驚動了住在廟內的三位武府大總管。 
     
      廟門緩緩打開。 
     
      三老魚貫而出。 
     
      閒人紛紛讓路。 
     
      這三位武府總管都是江湖上的老一輩人物,像這一類事情,自是一目瞭然。 
     
      五絕叟吳一同目光四下一掃,便找著了正主兒;他側臉將唐漢上上下下打量了 
    兩眼,冷冷道:「這位老弟怎麼稱呼?」 
     
      「唐漢。」 
     
      「火種子唐漢?」 
     
      「是的。」 
     
      五絕叟點點頭,又朝那三名被點了穴道的兩儀弟子溜了一眼,接著道:「這三 
    個小子都是你老弟一人抓到的?」 
     
      「我跟我的兩個徒弟!」 
     
      唐漢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連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不過心裡卻感到很舒 
    泰! 
     
      他知道張天俊和呂子久這兩個小子如今一定混在人群裡瞧熱鬧,兩個小子昨夜 
    風涼了他一頓,留下爛攤子,棄他而去,現在他有了這句話,全部老本都等於一下 
    撈回來了。 
     
      五絕叟愣了一下,道:「你老弟這麼一點年紀,就收了徒弟?」 
     
      唐漢微笑道:「師父收徒弟,並無年齡上的限制,要緊的是,只要能把徒弟教 
    得成材成器,別鬧笑話,丟了師父……」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的一張面孔本來就不怎麼好看,聽了這幾句話,臉上肌肉登 
    時扭曲起來,指節骨握得格格作響,只要唐漢再多說一個字,場面就恐怕很難收拾 
    了。 
     
      唐漢一咳住口,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五絕叟突然沉下面孔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沙老兒不是個喜歡護短的人 
    ,只要查明了事實,相信他一定會重重的懲辦。」 
     
      「這種事實如何查明?」 
     
      「譬如說:他們意圖非禮的,是鎮上哪幾個女人,這幾個女人平素行徑如何, 
    他們是否使了手段,還是彼此兩廂情願……」 
     
      唐漢長長歎了口氣道:「問得好,問得好極了!如果再問下去,就叫人弄不清 
    被強姦的究竟是男方還是女方了。」 
     
      「混賬!」 
     
      「混賬?」唐漢瞇起眼逢,滿臉迷惑:「你是罵他們三個人的行為混賬?還是 
    罵你自己這些話問得混帳?」 
     
      五絕叟面孔勃然變色。 
     
      他雙目如芒刺般盯住唐漢:「聽說你老弟一身武功很是了得?」 
     
      「還可以。」 
     
      「可以到什麼程度?」 
     
      「給一些需要保護的人一點保護;給一些需要教訓的人一點教訓。」 
     
      「所以你連老夫也想教訓?」 
     
      「如果你想轉移別人的注意力,用不著找藉口,大可直接動手。否則,我勸尊 
    駕今天最好還是暫時忍一忍。」 
     
      」為什麼要忍?老夫跟人動手,該先查查黃歷?」 
     
      唐漢微笑道:「我這意思是說:你們來無名鎮,今天才不過是第二天,你們要 
    住下去的日子還長,要辦的事情也很多,聲譽對你們很要緊。」 
     
      五絕叟尚未會過意來,無情漢石心寒忽然從旁冷冷接口道:「這位老弟說得對 
    !」 
     
      他發話時,右手同時輕輕揮了三下,他的手每揮一下,就有人發出一聲悶哼。 
     
      以賞花郎君古俊雄為首的三名兩儀門弟子,仍然並排坐在三張竹椅上,只是三 
    個人的腦袋,這時都已頹然垂了下來——彷彿正在低頭查看自己喉結骨破裂的情形。 
     
      這位無情漢真是無情得可以。他居然不問別人師父是否同意,就以大力指法, 
    將別人三名弟子一下全部送進了陰曹地府! 
     
      人群裡走出幾名工人模樣的漢子,默然將三具屍體拖離現場。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第一個轉身回廟而去。 
     
      第二個離開的是無情漢石心寒。 
     
      五絕叟吳一同朝唐漢點點頭:「你老弟不錯,武功高,口才好,膽量之壯,更 
    是令人佩服,過兩天咱們再找機會親近親近!」 
     
      唐漢微微欠身:「隨時候教!」 
     
          ※※      ※※      ※※ 
     
      三個老傢伙蹩著一肚子悶氣相繼離開了,一干閒人也懷著不知是滿足還是失望 
    的心情慢慢散去。 
     
      一名陌生的粗衣漢子,忽然靠近唐漢身邊,低低地道:「師父,您老人家辛苦 
    了,我們找個地方喝酒去。」 
     
      唐漢笑道:「喝你那種像馬尿似的黃酒?」 
     
      粗衣漢子道:「不,不,喝您老最喜歡喝的入骨香。」 
     
      唐漢笑道:「咱們師徒,又不是外人,幹嘛如此破費?」 
     
      粗衣漢子道:「這是我們身為弟子最後的一點心意而已;得罪了這三個老魔頭 
    ,師父您老人家能喝酒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唐漢笑道:「很好,很好。有徒如此,夫復何求?還有我那個無眉小徒哪裡去 
    了?」 
     
      粗衣漢子道:「他去趙老頭那邊替師父訂貨去了。」 
     
      唐漢一怔道:「趙老頭是誰?訂什麼貨?」 
     
      粗衣漢子嘻嘻一笑道:「趙老頭是福壽全的店東,他替你訂長生匣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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