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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 名 鎮

                   【第十六章 自投虎穴】
    
      槓子頭呂炮坐在大廟前面打呵欠。 
     
      他並不疲倦。 
     
      他沒精打采的原因,是因為他從心底深處感到一股不愉快。 
     
      火種子唐漢玩世不恭的態度,是他不愉快的重要原因之一。 
     
      雖然他清楚唐漢不是那種無情寡意的人,但他惱火這小子不該獨行其事,而將 
    他跟無眉公子兩人一腳踢開一邊。 
     
      他呂子久出身天雷門,也曾是江湖上譽滿一時的名公子。雖然他因為易容藥物 
    長期的侵蝕,看上去顯得有點蒼老,但他實際上才不過三十出頭。 
     
      而這些年來,他的武功也並沒有荒廢。 
     
      他的天雷拳,天星玄功,均因不斷精修而進入上層境界。 
     
      唐漢那小子為什麼要將他當成一塊廢料看待? 
     
          ※※      ※※      ※※ 
     
      他另一個不愉快的原因,是他恨他自己。 
     
      無眉公子指責得不錯,最近這段日子,他的確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以前鎮上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有個風吹草動,差不多都很難逃過他的耳目。 
     
      而這一次,童子飛的隨從被殺,童子飛本人被人劫走,他居然於事前事後一無 
    所知,他該怎麼樣為自己辯護? 
     
      呂子久想到這裡,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 
     
      他連著打呵欠,生意不好,也是原因之一。 
     
      大廟口並不是賣黃酒的好地方。無名鎮上賣黃酒,生意最好的地方,過去是胡 
    大娘的妓院和黃金賭坊,如今則是後山那片工地。 
     
      今天,這三處地方,他去了都對他沒有什麼幫助。 
     
      他究竟該去什麼地方,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所以會在大廟前面停下來,只為了這裡場地曠闊,陽光溫暖艷麗,他想先歇 
    一下腿,以便重新好好的將思緒整理整理。 
     
      結果,他枯坐了半個多時辰,思緒仍是一片茫然。 
     
      這段時間內,他總共售出五碗黃酒。 
     
      三碗賣給客人。 
     
      兩碗賣給自己。 
     
      呂子久想到這裡,苦笑著搖搖頭,忍不住又想打呵欠。 
     
      但他這個呵欠並沒有打成。 
     
          ※※      ※※      ※※ 
     
      就在他剛剛張開嘴巴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粗糙的聲音道:「喂,伙計, 
    來兩碗黃酒,一包茴香豆!」 
     
      呂子久轉過頭去,看到虛掩的廟門中,正探出一顆毛髮蓬鬆的腦袋,這人五官 
    醜陋,臉上佈滿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呂子久一看到這張面孔,心裡就覺得很不舒服,但為了維持目前的身份,不得 
    不佯裝高興,迅速勺了兩碗酒,夾著一包茵香豆,送了進去。 
     
      沒想到他才跨進門欄,身後「碰」加「咋啦」一聲,廟門就結結實實地關上了。 
     
      人影一閃,四名彪形大漢,成扇面形阻住去路;關廟門的人,則是先前那個要 
    他送酒的漢子。 
     
      呂子久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但他仍力持鎮定,將五名漢子輪掃了一眼,才轉向迎面那個大鬍子問道:「諸 
    位擺出這副架勢,是不是想在我這個黃酒小販子身上找幾文盤纏?」 
     
      大鬍子兩眼佈滿血絲,一臉兇相,不意語調卻極為溫和斯文。 
     
      他客客氣氣的回答道:「這位呂兄,請別誤會。我們兄弟幾個請你呂兄進來並 
    無惡意,只是為了向你呂兄請教兩件事。」 
     
      呂子久道:「那兩件事?」 
     
      大鬍子道:「前幾天你在這兒賣酒,最後你將我們幾個弟兄領去了什麼地方?」 
     
      將四名雙龍虎衛領去後山痛宰的人是唐漢,並不是他這個正牌的槓子頭。 
     
      但呂子久不便否認。 
     
      「後山。」他只有承擔:「就是目前有人想在那裡構築府第的地方。」 
     
      「後來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呂子久回答得很自然:「他們要我領他們去後山找兩位失蹤的公子 
    ,我將他們領到地頭之後,就一個人先回來了。」 
     
      「你帶他們找到了那兩位公子?」 
     
      「是的。」 
     
      「然後你就一個人先回來了?」 
     
      「是的。」 
     
      「以後發生了什麼事,你完全不知道?」 
     
      「是的。 
     
      大鬍子轉向其他幾名大漢,皺著眉頭道:「你看十三弟他們幾個辦事多糊塗!」 
     
      他言下之意,是怪那天四虎衛到了後山之後,不該先放這個槓子頭一人離開。 
     
      他們哪裡知道,那天實情並非如此。 
     
      那天的四虎衛,一點也不糊塗。 
     
      問題全出在他們碰上的人是火種子唐漢。碰上了這位浪子之王,精明與糊塗, 
    都差不了多少,要怪也只能怪他們自己祖上無德! 
     
      大鬍子右手一名長滿一臉粉刺的漢子陰陰接口道:「這件事不談了,現在再請 
    教你呂兄另一件事。」 
     
      呂子久道:「不必客氣。」 
     
      粉刺臉道:「呂兄一身武學師承何人,可否見告?」 
     
      呂子久佯愣道:「武學?師承?朋友幹嘛要跟一個黃酒小販談這些?」 
     
      粉刺臉嘿嘿陰笑道:「要想弄清這一點,本來並不困難,我們只是不願傷了和 
    氣而已。如果呂兄一定不給面子,那就……嘿嘿……嘿嘿……」 
     
      「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實在很有意思!」 
     
      呂子久有資格說這句話,因為他現在手上就有兩碗酒。 
     
      滿滿兩大碗。 
     
      只有正端著它的人,才有資格使他們成為「敬酒」或是「罰酒」。 
     
      兩隻酒碗突然脫手飛出。 
     
      一隻酒碗奔向粉刺臉。 
     
      一隻酒碗奔向大鬍子。 
     
      呂子久一身內功不弱,兩隻酒碗呼的一聲飛了出去,酒碗中的黃酒居然一滴也 
    沒溢出。 
     
      大鬍子和粉刺臉分別是十八虎衛中的老二和老三,不僅在十八虎衛中地位崇高 
    ,一身武功也極為犀利歹毒。 
     
      但他們沒想到呂子久身陷重圍,於眾寡懸殊的劣境中,竟然也有勇氣說幹就幹。 
     
      兩人一時措手不及,竟遭兩碗黃酒完全潑中! 
     
      一碗酒潑在臉上,雖不至於帶來多大的傷害,但那股狼狽之相,可不怎麼雅觀。 
     
      呂子久酒碗出手,看也沒看一眼,身轉如蓬,一拳對準身後那名把門的醜漢當 
    胸擂去! 
     
      道道地地的聲東擊西。 
     
      最俗的戰術。 
     
      最佳的效果。 
     
      咚!醜漢的身軀應聲飛起。 
     
      天龍門的拳掌招式,一向很少花俏變化,它的長處只包括了三個字:快、準、 
    沉!只要天拳不落空,被天雷門弟子打中一拳,經常難有三成以上的活命機會。 
     
      醜漢是十八虎衛中的「老麼」,外號就叫「丑虎」。 
     
      他因為站在呂子久身後,把守的位置最為閒散,心情始終非常輕鬆。 
     
      心情輕鬆,肌肉當然也很輕鬆。 
     
      所以當呂子久突然轉身一拳向他擊來,他幾乎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 
     
      結果,他就像練功的靶子般,讓呂子久正確無誤的擊中了預定攻擊的部位,身 
    軀飛起,撞上牆壁,啪的一聲又彈了回來,雙手掩胸,噴血如泉,掉落下去就沒能 
    再爬起來。 
     
      呂子久以為唐漢不跟他共同設法營救童子飛,是瞧他這個叛門的天雷弟子不起 
    ,心中一股怨氣已鬱積甚久,如今一招得手,精神大振,正好將這股悶氣掃數洩在 
    這名虎衛頭上。 
     
      他使出一式天雷門的絕學,雷震天星。 
     
      只見他人如彈珠般左過右跳,身形閃晃不定,令人眼花繚亂。 
     
      就在左右兩邊的「十號」和「十七號」兩名虎衛驚詫疑怒之際,他已密如雨點 
    般攻出十五六拳。 
     
      兩名虎衛做夢也沒想到,這個來歷可疑的黃酒販子,竟是真人不露相,懷有這 
    麼一身詭譎凌厲的武功。 
     
      結果,兩人幾乎連呂子久的拳路都沒瞧清楚,便遭呂子久左右開弓了,以幾記 
    閃電重拳打得骨折筋裂,五臟移位,倒地悶哼不久,即告嗚呼了賬。 
     
      呂子久自定居無名鎮以來,惟恐身份洩露,始終不敢示人以武功,今天如此大 
    開殺戒,一時豪氣激發,情緒昂揚到了極點。 
     
      他居然忘了對方還有個大鬍子和粉刺臉。 
     
          ※※      ※※      ※※ 
     
      院中大殿前面有個大水缸。 
     
      缸裡儲滿了水。 
     
      山區中水源短缺,水比什麼都重要,因此凡是蓋瓦的房子,都會在簷下裝上鉛 
    皮槽,而以一隻大水缸於一端承接雨水,以備烹煮之用。 
     
      大鬍子和粉刺臉被黃酒嗆了眼睛,立即雙雙奔向那隻大水缸,掏水沖洗眼睛。 
     
      呂子久收拾了三名虎衛,自己毫髮未損,業已心滿意足,他也路先四下察看一 
    番,便貿然轉身去投門閂。 
     
      等到他聽得風生腦後,已經來不及了。 
     
      一股火辣辣的灼痛,突自右肩透衣而入,耳邊接著響起大鬍子那個斯斯文文的 
    聲音道:「老子這把匕首是青城派過去的鎮山寶物之一,你小子只要稍為動一下, 
    老子擔保可以將你小子像切豆腐似的,要切成幾塊就切成幾塊,你小子相信不相信 
    ?」 
     
      呂子久當然相信。 
     
      大鬍子又道:「你小子前前後後一共殺了我們多少虎衛兄弟?」 
     
      「你們前前後後一共死了多少虎衛兄弟?」 
     
      「連今天的,共十一人。」 
     
      「我殺的也是這個數字。」 
     
      「你跟我們雙龍十八虎衛究竟有何仇恨?」 
     
      「沒有仇恨。」 
     
      「殺得好玩?」 
     
      「不錯,就像你們過去仗著十八虎衛的鋼鐵陣容,任意砍殺別人一樣。」 
     
      「呂兄拳路威猛,練的是哪一門功夫?」 
     
      「降龍伏虎門!」 
     
      粉刺臉勃然大怒,揚手便是一巴掌。 
     
      「老二,別問了。」他示意大鬍子:「這廝心辣嘴硬,留下來總是個麻煩,不 
    如剖心取肝,條過了諸弟之後,再由咱倆炒來下酒。」 
     
      大鬍子沉吟了一下道:「這也是個辦法。」 
     
      迎面大殿佛龕後面忽然緩緩步出一人,沉聲制止道:「這姓呂的動不得!」 
     
      這人如果稍遲一步現身,呂子久一條命就完定了。 
     
      世上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 
     
      奇妙得不可思議。 
     
      當一個人命懸一發之際,往往只有他的敵人,才能救得了他;正如一個人遭人 
    出賣,這個出賣他的人,往往是他的好朋友一樣。 
     
      如今這個制止兩虎衛殺害呂子久的人,呂子久根本就不認識。 
     
      這人是誰? 
     
          ※※      ※※      ※※ 
     
      當大鬍子和粉刺臉抬頭看清發話的人,竟是武府三大總管之一的無情漢石心寒 
    時,兩人臉上均不禁流露出一片疑訝之色。 
     
      不過,從兩人神色看來,這兩名雙龍虎衛,顯然都對這位無情漢懷有無限敬畏。 
     
      大鬍子猶豫了一下道:「石護老的意思,這小子動不得?」 
     
      「是的,動不得!」 
     
      「為什麼?」 
     
      「因為這小子是只會生金蛋的鵝!」 
     
      大鬍子似懂非懂的唔了一聲,點點頭道:「我明白石護老的意思了!」 
     
      「你明白老夫的意思?」 
     
      「留下這小子的活口,一定對本幫有著莫大的好處。」 
     
      呂子久沒有留意去聽他們的談話。 
     
      他正在思索一個新奇的稱呼。 
     
      石護老。 
     
          ※※      ※※      ※※ 
     
      石護老? 
     
      不是石老護法? 
     
      或是石老護座? 
     
      是石護老? 
     
      石——護——老這一稱呼,究竟應該作何解釋?他正思忖間,大鬍子已將匕首 
    從他右肩拔出,同時點了他幾處與右肩傷口有關的穴道。 
     
      呂子久一條右臂雖因穴道受制而告麻木,但傷口卻因而停止流血,同時也因而 
    減除不少痛楚。 
     
      他今天連殺三名虎衛,自己最後卻能暫逃一死,這該歸功於他受制於人後沒有 
    逞強反抗的好處。 
     
      否則,不等無情漢石心寒露面,他呂子久的心肝,恐怕就已成為別人的「祭品」 
    和「下酒菜」了。 
     
      無情漢石心寒交代完畢,又背剪著雙手,悠然踱人後院。 
     
      他留下的最後幾句話是:「暫饒這小子一死,究竟有多大好處,相信不出三天 
    ,你們就會知道了。」 
     
          ※※      ※※      ※※ 
     
      暫時不殺呂子久,好處在哪裡,第一個知道的人,便是呂子久! 
     
          ※※      ※※      ※※ 
     
      這是一座構築堅固的地牢。 
     
      它就在大廟大殿下面。 
     
      呂子久如果不是身歷其境,他怎麼也無法相信,法相莊嚴的大雄寶殿底層,居 
    然會有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處所。 
     
      兩名虎衛押他下來時,並沒有蒙上他的眼睛,這表示對方一點也不擔心他會將 
    此一秘密洩露出去。 
     
      換句話說,對方根本就沒有想到他是否還有走出這座地牢的機會。 
     
      呂子久在一堆發霉的稻草上坐了下來,兩眼慢慢習慣於黑暗。 
     
      他視力回復正常之後,第一眼所見到的事物,就使他幾幾乎驚叫出聲。 
     
      你道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童子飛! 
     
      隔著一道粗大的鐵柵,那位骨瘦如柴的飛刀幫主,正瞪大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 
    ,死盯著他瞧。 
     
      呂子久以前並沒有見過這位飛刀幫主,他認定這人就是飛刀幫主童子飛,憑藉 
    的全是一種猜測。 
     
      為了證實他的猜測是否正確,他試探著招呼道:「童子飛童幫主?」 
     
      童子飛眨了一下眼皮道:「尊駕何人?」 
     
      呂子久道:「無名鎮上賣黃酒的槓子頭呂炮。」 
     
      童子飛點點頭道:「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他接著又露出懷疑之色道:「你老弟如果真的只是一名黃酒販子,他們為什麼 
    會把你老弟抓到這種地方來?」 
     
      呂子久苦笑了一下道:「因為我姓呂的有點武功底子,而且又太愛管別人的閒 
    事。」 
     
      童子飛道:「你管了誰的閒事?」 
     
      呂子久道:「起先是我不該答應唐漢那小子冒充我的身份,結果那小子不經我 
    的同意,一口氣除掉了四名雙龍虎衛。」 
     
      童子飛道:「還有呢?」 
     
      呂子久道:「還有便是我跟無眉公子張天俊那小子不自量力,竟然妄想找出你 
    童幫主突然失蹤的原因和下落。」 
     
      童子飛一怔,既感激又意外的道:「原來你呂兄竟是為了……」 
     
      呂子久搖搖頭道:「你用不著感激我,在這件事情上,到目前為止,我呂某人 
    幫的全是倒忙。」 
     
      童子飛停頓了片刻道:「呂兄失手被擒,是不是因為剛剛跟他們交過手?」 
     
      呂子久神采突然煥發起來,笑笑道:「是的,這次呂某人算是『瞎貓碰上了死 
    老鼠』。托天之幸,一口氣宰掉了他們三個。」 
     
      童子飛不覺又是一怔道:「你殺了他們三名虎衛,他們居然會留你的活命?」 
     
      呂子久道:「是一個臉有紫疤的老傢伙,替我求的人情。」 
     
      「無情漢石心寒?」 
     
      「我只知道兩名虎衛都喊他什麼石護老。」 
     
      「那就對了。」童子飛點頭:「武統邦中對護國公都是如此稱呼。」 
     
      呂子久一怔,道:「武統邦?護國公?」「是的,一個新興的神秘組織。」 
     
      童子飛輕輕歎了口氣:「這個組織的體制,有如一個小朝廷。除了護國公,據 
    說還有什麼『左右丞相』、『大將軍』、『金星特使』、『七品殺手』、『鷹兵燕 
    卒』等名目。」 
     
      「總瓢把子怎麼稱呼?」 
     
      「武帝。」 
     
      「這位武帝是什麼樣的人物?」 
     
      「不清楚。」 
     
      「以上這些秘密,童幫主是從什麼地方打聽來的?」 
     
      「去年這個時候,本幫第三堂於無意中擒獲該邦一名三品殺手,那傢伙怕死得 
    很,只經我們那位溫堂主稍稍施了手腳,便將該邦種種秘密,如數吐露出來。在該 
    邦,一名三品殺手顯然還不算是高級部屬,所以這廝人邦一年多,連邦主的姓名都 
    弄不清楚。」 
     
      童子飛又輕輕歎了口氣道:「老夫身遭慘禍,為的就是不幸知道了這些秘密。」 
     
      呂子久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鎮上長安生藥店的那個『猴子精』,據說就是 
    以前江湖上有『生死大夫』之稱的金至厚?」 
     
      「是的。」 
     
      「你往來趙老頭家中,就是為了方便這位生死大夫為你療傷?」 
     
      「是的。」 
     
      「那位生死大夫如今何在?」 
     
      童子飛神色黯然。「他原來就被關在你如今住的這間牢房中,今天黎明時分被 
    召喚出,就沒看到再回來。如果這老兒有個三長兩短,可說都是我童某人的罪過。」 
     
      呂子久皺眉喃喃道:「武統邦,武統邦,這個名稱聽起來倒蠻正派的,怎麼作 
    為如此卑劣。」 
     
      童子飛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道:「無情漢石心寒是有名的鐵石心腸,你可 
    知道老傢伙這次為你求情的理由是什麼!」 
     
      「老傢伙說我是只會生金蛋的鵝。」 
     
      「你說你跟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都處得不錯?」 
     
      「還可以。」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以我呂某人作餌,引誘唐漢和張天俊兩人人伏上鉤?」 
     
      「這是較合理的推測。」 
     
      「不盡然。」 
     
      「怎麼說?」 
     
      「因為這兩個小子整天在無名鎮上逛逛蕩蕩,從不掩飾自己的行跡,只要想找 
    這兩位仁兄,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又何必拐彎抹角,兜上這麼一個大圈子?」 
     
      童子飛搖頭:「這個,你呂兄就不知道了。像唐漢和張天俊這種棘手人物,如 
    果正面發生衝突,你知道該邦需要動員多少人力?況且該邦尚在擴展期中,既沒有 
    理由這樣做,也不敢這樣做。要拔除這兩隻眼中釘,最好的辦法,便是來個人不知 
    鬼不覺,設計伏兵殺人,就像他們對付老夫的手段一樣。」 
     
      呂子久想想果然有理,不禁憂慮了起來道:「只要知道了我呂某人,或是你重 
    幫主的囚禁之所,這兩個小子決無不來營救之理,你看這該如何是好?」 
     
      童子飛長長歎了口氣道:「你我如今都成了籠中鳥、甕中鱉,就是急煞了,也 
    出不了這座地牢,能有什麼辦法好想?」 
     
          ※※      ※※      ※※ 
     
      同一時候,大殿後面一間雲房中。 
     
      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無情漢石心寒,以及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等三位武統 
    邦的護國公,正分別仔細的在檢查著十號、十七號和十八號等三名虎衛的屍體。 
     
      五絕叟吳一同第一個站直了身軀,搖搖頭說道:「小子拳頭雖重,但使的絕不 
    是密宗絕學——大天心無相玄功。」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跟著點頭道:「沙某人的看法也是如此。如果小子使的是大 
    天心無相玄功,著拳處應該不會留下瘀痕。」 
     
      無情漢石心寒皺眉道:「當時老夫看得清清楚楚,小子只是兩三個照面,便將 
    我們這三位一品殺手給擺平了,他們三個根本就沒有還手的機會。要換了火種子唐 
    漢那小子,尚有話說,這小子名不見經傳,一直在鎮上以賣酒為業,這一身武功不 
    曉得是怎麼練起來的?」 
     
      雙龍十八虎衛在武統邦中,原來已被編為一品殺手。 
     
      這老傢伙當時袖手一旁,不救自己部屬,反替敵人說情,為的只是想查明呂子 
    久一身武功的來歷? 
     
      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個無情漢! 
     
      沙高樓道:「寒老這次雖然疑錯了人,不過還算走對了一著高棋!」 
     
      石心寒因為曾在大鬍子和粉刺臉兩名一品殺手面前,誇稱呂子久是頭會生金蛋 
    的鵝,如今發現,這頭鵝不僅不會生金蛋,就是銀蛋銅蛋鐵蛋都恐怕生不出一個來 
    ,心中正在氣惱慚愧,忽聽沙高樓如此一說,精神不由得大大地振作起來。 
     
      沙高樓接著道:「小子有著這樣一身武功,居然自甘以販賣黃酒為業,依老夫 
    看來,這裡面一定隱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本邦正式遷宮之前,為了各方面 
    安全順利起見,凡此種種,都有切實加以調查的必要。」 
     
      石心寒點頭道:「老夫留下這小子的活口,這一點正是原因之一。」 
     
      沙高樓道:「另一方面,由種種蛛絲馬跡看來,這小子跟唐漢和張天俊那兩個 
    小子,私底下交情似乎很不錯,如果能利用這小子釣上唐漢和張天俊那兩個小子, 
    更是一大筆意外的收穫。」 
     
      石心寒道:「這一點應該不成問題。」 
     
      五絕叟吳一同在房中背著雙手緩緩踱了兩圈,這時忽然止步插口道:「我們武 
    帝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就是密宗大覺上人去世之前,有否將大天心無相玄功留傳 
    下來,以及有否將他本身的遭遇告訴門人,我們目前,應該將全部力量,都放在這 
    一方面沙高樓道:「我們如今想要解決的,正是這個問題。」 
     
      吳一同沉吟道:「依老夫看來,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 
     
      沙高樓道:「什麼辦法?」 
     
      吳一同道:「橫起心腸來干!」 
     
      沙高樓欣然道:「這跟老夫的想法完全相同。至於怎麼樣干法,我跟寒老沒有 
    意見,一切全由你吳兄作主。」 
     
      吳一同陰陰一笑道:「那你們就等著瞧老夫的手段好了!」 
     
          ※※      ※※      ※※ 
     
      無眉公子張天俊在黃金賭坊裡沒有等到呂子久,卻等到另一個人。 
     
      一個令他見到就滿頭是火的人。 
     
      火種子唐漢! 
     
      那位雙龍清客步玄浩已經離去了,此刻當莊的是花槍金滿堂金大爺,無眉公子 
    張天俊正坐在大廳一角喝悶酒。 
     
      他看到唐漢從外面走來,立刻將面孔轉向另一邊,顯然望也不願多望唐漢一眼。 
     
      但唐漢卻好像已完全忘記早上在趙老頭那邊發生的一段不愉快。 
     
      他春風滿面的走向無眉公子,含笑招呼道:「張昆今天手氣如何?」 
     
      無眉公子道:「不好!」 
     
      唐漢笑道:「要不要我火種子陪你張兄玩幾莊?」 
     
      無眉公子道:「不必。」 
     
      唐漢笑道:「那麼,我們換個地方,去喝兩盅怎麼樣?」 
     
      無眉公子道:「不喝!」 
     
      唐漢連碰三個軟釘子,居然一點也不生氣。 
     
      他拉開另一張凳子坐下,眼看無人注意,忽然低聲笑道:「我知道你很不高興 
    跟我說話,所以我現在只說最後兩句,這兩句話說完,我馬上就走,絕不再打擾。」 
     
      無眉公子繃緊臉孔,一聲不響。 
     
      唐漢緩緩接著道:「如果你張兄是在這裡等人,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果然只說了兩句,果然一說完便站起身子打算離去。 
     
      無眉公子突然冷冷沉喝道:「替我站住!」 
     
      唐漢轉身嘻嘻一笑道:「張大公子是不是忽然改變主意,想換個地方,跟我火 
    種子喝兩盅?」 
     
          ※※      ※※      ※※ 
     
      無名鎮上可以喝酒的地方不少。 
     
      但在一個講究喝酒情調的人來說,鎮上喝酒最好的去處,還是老胡的兔肉店。 
     
      因為它坐落在一條冷僻的山路上,簡陋的設備,親切的招呼,它處處會令人有 
    一種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覺。 
     
      尤其是初夏黃昏時分,店外流螢三五,店內一燈如豆,兔肉一盤,老酒一壺, 
    山風送爽,蚊雷湊興,更會為你帶來一股薰然顧盼的雅趣。 
     
          ※※      ※※      ※※ 
     
      唐漢一壺酒都快喝光了,一盤兔肉也吃去了一大半,無眉公子卻還是連筷子動 
    也沒動一下。 
     
      因為他並不是為了免肉老酒來的。 
     
      起初,他還能沉得住氣。板著面孔,一聲不吭。因為他滿以為唐漢會主動告訴 
    他呂子久不去黃金賭坊赴約的原因。 
     
      不料唐漢愈喝愈起勁,竟好像已完全忘了他們找來這家小酒店的目的。 
     
      他兩眼死瞪著唐漢,就彷彿唐漢每一口酒,都喝的是他的血液,每挾一筷兔肉 
    ,都是從他身上剜下來的一般。 
     
      他終於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你酒喝夠了沒有?」 
     
      「差不多了。」 
     
      「有時間開口了吧?」 
     
      「當然有。」 
     
      「呂子久如今人在何處?」 
     
      「大廟。」 
     
      「大廟?」 
     
      「如果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大廟正殿佛龕下面的地窖裡。」 
     
      「寺廟的佛殿下面會有地窖?」 
     
      「這種傳說聽起來也許令人難以置信,但無名鎮上這座大廟的佛殿下面,卻是 
    千真萬確的建了一座地窖。」 
     
      「呂子久無緣無故的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他並不是自己跑下去的。」 
     
      「被人關進去的?」 
     
      「對」 
     
      「這意思也就是說,那座地窖實際上就是一座地牢?」 
     
      「對。」 
     
      「利用這座地牢關人的,就是武府那三位大總管?」 
     
      「對。」 
     
      「南北雙怪和沙高樓這三個老魔頭,以前並沒有到過無名鎮,如今一來居然就 
    知道有這樣一座地牢可以利用,你說這該怎麼解釋?」 
     
      「這很明顯的表示,無名鎮上很久之前就有了他們這一夥人的黨羽。」 
     
      無眉公子思索了片刻,抬頭道:「如今那座地牢裡只關了呂子久一個人?」 
     
      「呂子久進去時,裡面已經關了一個。」 
     
      「這人是誰?」 
     
      「你應該猜得到這個人是誰。」 
     
      無眉公子突然瞪大了眼睛:「童子飛?」 
     
      他見唐漢沒有更正的表示,臉上的驚愕神情頓時轉為憤怒:「你知道了童子飛 
    和呂子久兩人目前的處境,居然還有心情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要我陪著你喝酒?」 
     
      唐漢慢吞吞地又喝了口酒道:「否則,你要我怎麼辦?我已經說過了,我既不 
    是救普救難的觀音大士,也不是法力無邊的通天教主。」 
     
      無眉公子差點便將一碗老燒酒兜頭蓋臉的潑了過去。 
     
      「你既不是觀音大士,也不是通天教主。」他問:「那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人,不是東西。」 
     
      唐漢並不生氣:「我是一名劍法鑒賞家。」 
     
      「你也懂劍法?」 
     
      「懂一點,不多。不過,對任何一種劍法的優劣,卻往往都能一目瞭然。」 
     
      「你不理重、呂兩人的死活,卻到這裡來喝酒,就是為了等著鑒賞劍法?」 
     
      「是的。」 
     
      「你等著鑒賞的,是套什麼劍法?」 
     
      「游龍劍法。」 
     
      游龍劍法,是當今武林中七大秘傳絕學之一,也是這位名列五大名公子之首的 
    無眉公子仗以成名江湖的一套劍法。 
     
      無眉公子聽了,先是微微一楞,旋即點頭起身道:「好,到外面去吧,你的話 
    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張天俊不揣粗陋,捨命陪君子也就是了!」 
     
      唐漢手一招,笑道:「坐下!聽話要聽清楚。我只是說鑒賞,並未說想找你印 
    證。」 
     
      無眉公子道:「本公子這套游龍劍法如不是在跟人交手時使出,你哪有鑒賞的 
    機會?」 
     
      唐漢微微一笑,道:「這個機會馬上就要出現了。」 
     
      無眉公子眨了一下眼皮道:「你意思是說,馬上就要有人來找我張天俊的麻煩 
    ?」 
     
      「來找我們兩個人的麻煩。」唐漢含笑更正:「當我們走出黃金賭坊時,我們 
    就已經被人釘上了。我故意將你領來這裡,故意無話找話說,跟你嚕嗦了老半天, 
    為的便是好讓對方有一個通風報信調兵遣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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