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恍恍惚惚地,他發現他已信步走進了自己的書房,停身在一架古銅鏡面之前。
他悠然地抬起頭來,從古銅鏡面上、他看到了他自己。
劍眉虎目,鼻似瓊瑤,唇若塗朱……他似乎是第一次覺察到自己業已長大成人
,他愉悅地笑了。他微笑著,輕嘯著,極其快活地返身縱出書房。他驚異於自己身
法的輕靈,彷彿在今天以前,就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能夠腳不沾地的走過路一般。他
輕快地穿過花廳,暖房,劍室,古玩齋,沿著曲折迂迴的走廊,跨越無數道月牙拱
門,來到後花園中。
在後花園中的假山旁,一排紫桃樹前的太師椅上,正並坐著一對容顏慈祥的中
年夫婦。他撲上前去,一頭倒在坐於右首的,那位中年婦人的懷中,親暱地以臉頰
磨擦著中年婦人的手背。
「怎麼啦,孩子?你……今天?」
「媽,烈兒高興極了。」
中年夫婦相顧莞爾。
就在這個時候,融融天倫之樂突然給衝破了。一個髫年丫環披頭散髮地跣足奔
入,嘴裡狂喊著:「啊啊,不得了,……火,火!」
……他猛吃一驚,醒了,又是一個夢。
火,火。
熊熊的烈火,驚惶的呼叫。
他猛奔,跌倒,暈厥……瓦礫,灰燼,流浪,饑餓……夢。
三年前,當他還只是十二歲的時候,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在一場無名大火之
中,他僅以身免地失去了家,離開了故鄉。那場慘變,給他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
大火中一陣陌生的咒罵和叱喝之聲。
之後,他就常被勞頓在夢中帶返老家,而最後又給可怕的烈火趕回饑餓的現實。
【第一章 七星堡】
早春的朝陽,寒冷,金黃。
他,司徒烈,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更棚。
他伸伸懶腰,塞好衣擺上外吐的破棉絮,然後將束腰的草繩抽抽緊。憑了數年
來的流浪經驗,他知道,這樣做不但暖和得多,而且會有一種剛剛吃飽的感覺。最
後,他仰臉吸進一口清氣,振作地挺起胸膛,迎著陽光走去。
晌午時分,司徒烈來到一座巍峨的莊堡之前。
他感到眼前金星飛舞,腹如雷鳴。他舔著乾燥欲裂的嘴唇,直想痛痛快快地吃
喝一頓……他饑餓得實在再也走不動了。
他朝莊堡內高聳的塔尖望了一眼,心想,那裡面住著的,一定是一個大戶人家
,進去碰碰運氣也好。司徒烈略為猶疑了一下,立即鼓起勇氣走向堡前護河上的石
橋,朝堡門走去。
堡門業已在望,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暴吼:「小子,你瞎了眼?」
司徒烈嚇了一跳,急忙轉身一看,身後不知打什麼時候起,已然悄沒聲息地一
字排立著三個長相醜惡的猙獰漢子。
司徒烈仰臉怒聲責問道:「你們憑什麼出口傷人?」
當中那個臉上有著一道刀疤的漢子哈哈笑道:「小子膽倒不小,老子們罵了你
又怎麼樣?」
司徒烈冷笑一聲道:「欺侮小爺這一身破衣服麼?」
那個有刀疤的漢子笑道:「是的又怎麼樣?」
司徒烈冷笑道:「那麼你們是三條看門狗嘍?」
三個漢子勃然大怒,有刀疤的那個更是起火,猛跨一步,門聲不響地,揚手便
是一個耳光,司徒烈又不閃躲,耳鼓裡轟地一聲大響,天旋地轉,被打得連滾五尺
多遠,方才忍痛爬起。司徒烈感覺到嘴裡又腥又鹹,吐出一看,竟是一大口鮮血。
三個漢子放聲大笑。
司徒烈怒火如焚,但他知道不是人家的對手,怒也徒然,罵更無益。他站定身
軀,用手一指那個打他的刀疤漢子恨聲道:「有疤的,你記住,等我長大了,只要
我還找到這塊地方,小爺不還你十個耳光,就不算是個人!」
三個漢子仍然大笑不已。
司徒烈轉身欲走,堡門內突然踱出一個身穿青布長衫,舉止斯文的中年人,朝
他一招手道:「你且慢走。」
司徒烈哼了一聲,心裡想一個堡裡出來的。還會有什麼好貨?但因為對方語氣
中並無惡意,自不便過分無禮,當下挺身大聲道:「走不得麼?」
那個長衫中年人且不接腔,一徑走向那三個長相醜惡的漢子,那三個漢子一見
長衫中年人現身,笑聲立斂,待得長衫中年人走近,三人一致肅容垂手,鴉雀無聲。
長衫中年人朝地下司徒烈所吐的那口鮮血望了一眼,然後向有刀疤的那個漢子
冷冷地問道:「是你?」
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臉色一變,垂頭低聲道:「小的鹵莽,望師爺見諒。」
那個被稱為師爺的長衫中年人,冷笑一聲道:「七星堡的規律很嚴,卻從沒有
向一個無拳無勇,年未弱冠的孩子逞過威風,今天由你破了例,如果傳聞開去,這
副擔子誰擔?」
三個漢子的臉色齊都大變。
長衫中年人冷笑數聲,又轉向司徒烈,朝司徒烈週身上下打量了幾眼,突然問
道:「孩子,你餓了?」
司徒烈咬牙挺胸道:「我不餓。」
他想,我餓了又怎麼樣?難道我會用耳光換飯吃?
長衫中年人點點頭,似乎已明白了司徒烈的心意。而對司徒烈的這份骨氣極為
讚許,他走上兩步,拉起司徒烈的一隻手,輕輕地拍打著,溫和地說道:「孩子,
你恨的是他們三個,假如由我來請你吃一頓,你有什麼理由拒絕?」
司徒烈感動得低下了頭。
三個漢子向長衫中年人齊聲說了聲:「謝師爺思典。」
說完,飄身而退,一步就是六七尺遠。
司徒烈看得瞪眼結舌,心想:這三個傢伙本領好大!
長衫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孩子,你覺很稀奇是不是?」
司徒烈發覺這位長衫中年人異常和藹可親,不禁仰臉天真地笑問道:「這是不
是一般人所傳說的武功?您老會不會?」
長衫中年人微笑道:「你以為我會不會?」
司徒烈笑道:「您老待人有禮,舉止斯文,除了兩眼出奇地有神外,就是您老
說會,我也不一定相信呢。」
長衫中年人點點頭道:「你對我有這種印象,我聽了真是高興。」
司徒烈忽然想起一件事,仰臉又問道:「您老貴姓?是不是這裡的堡主?那三
個人那麼兇,怎麼會怕您?他們喊你師爺是什麼意思?」
長衫中年人拉起司徒烈的手,笑道:「我姓施……孩子,你問得太多了,我們
走吧。」
堡內異常寬廣,重門疊戶,木竹成林,並不遜於他那在大火中毀去的家。那個
姓施的長衫中年人,拉著他的手,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幾道門,方才把他送進一間廚
房。廚房內爐灶成列,十幾個圍著油布短裙的男女廚師,都在奔上走下地忙碌不停。
油香撲鼻,只逗得司徒烈口水湧溢。
長衫中年人將司徒烈帶到廚房一角的一間柴房內,柴房內僅有粗陋的一桌兩椅
,一個管事模樣的矮胖男人跟了進來,向長衫中年人打了一躬,一旁靜候吩咐。
長衫中年人向那人吩咐道:「弄幾樣好吃的給這位小相公送來,橫豎堡主三二
天內不會回余……唔,就是回來撞見了,他才這麼點年紀,又不是道中人,也沒甚
要緊。……假如他累了,就讓他在這裡歐一宿吧,明天上路,給他弄點乾糧、……
誰來查問,就說是我吩咐的好了。」
那個矮胖的男人,諾諾連聲,狀極恭謹。
長衫中年人吩咐完畢,俯身拍著司徒烈的肩頭溫和地說道:「孩子,很對不起
,我沒有工夫陪你了。你在這裡住一夜歇歇吧。沒有事就睡覺,千萬別到處亂跑…
…假如你能賣我一個面子,剛才堡門口的事,切記別和他人提起,頂好連進堡的事
都不要告訴別人……我走了,再見。」
吃完飯,司徒烈感到一陣疲乏,便和衣倒在一堆乾柴上呼呼大睡,一覺醒來,
天已大黑,他探揉眼皮,藉著後窗透人的月色,司徒烈看到桌上放著兩隻大碗和一
副碗筷。一碗米飯,一碗紅燒肉。——他老實不客氣地吃了個精光。
因為白天已經睡足了覺,他的眼皮再也合不攏來。四下裡靜悄悄的,他的思潮
開始不住地翻湧。他想得很多,從童年到現在……最後,他想到了這座神秘的古堡
。
他想:這座古堡真是奇怪,裡面不但有著很多房子和很多人,而且流行著一種
和普通大戶人家迥然不同的規矩和儀式,那三個漢子那麼野蠻,那位師爺卻又那般
和善……從師爺的語氣裡,這裡的堡主今天似乎不在堡中,那位堡主好像有著無上
的威嚴,那三個醜惡的漢子那樣怕那位師爺,那位師爺卻又那樣忌諱著堡主……師
爺又叫他千萬別亂跑,而且要他別向別人提及在堡中受到欺侮,甚至進入堡中的這
回事,這是什麼意思呢?……叫他別亂跑,也許是怕他迷路,或者再碰上像先前那
三個醜漢般的人物受欺侮。可是,他曾經到過堡中的這回事為什麼要守秘密?……
司徒烈的好奇心大起,精神也越發旺盛起來。
他站起身,走近窗口,窗外是一片如茵草地。柔和的月色灑在草地上,那種迷
蒙的翠綠,分外可愛。他想,在此更深人靜之際,我到草地上散散步,總該不是什
麼罪過吧?
他輕輕推開窗門,爬上窗口,踴身跳下。
夜涼如水,他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然後沿著草地負手閒踱起來。不知隔了多
久,司徒烈突然聞到一陣陣撲鼻花香,他訝然睜眼搜索,原來他此刻已經踱到一座
小樓下的花圃之中。
他仰起頭看。小樓上隱隱有燈光透出。他奇怪如此夜深,樓上人怎麼還沒有滅
燈就寢?他又發覺,樓上的燈光似乎在作著有規律的晃動,好像在打什麼暗號似地
。
司徒烈童心未泯,剎那間將那位姓施的師爺的告誡忘得一乾二淨,悄悄隱身到
一隻花盆暗影中,瞇起眼,注視著小樓上那支透過低垂的厚幔,微微晃動的燈光。
一會兒之後,奇象出現了,一條黑影像輕煙似地從對面牆頭上橫空射上小樓露
台。咦,司徒烈震駭地暗訝道:那不是一個人麼?人怎能一跳這麼遠而一點聲音沒
有?還有,此人半夜三更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縱上小樓做什麼?難道是樑上君子
?……噢不,司徒烈恍然了,那晃動的燈光有了答案了,是樓上人招他來的呢。那
麼,來者是堡中何人?樓上住的又是堡中何人?
小樓上,窗戶微啟,黑影一閃而入。
跟著,燈光一暗,萬籟俱寂。
司徒烈失望地搖搖頭,知道這個謎是無法解答的了。夜深了,他感到很大的涼
意,他想回到柴房……想到這裡,司徒烈突然打了一個冷戰,糟了,他已無法認出
柴房的方向,四下裡灰濛濛一片,柴房在哪裡呢?
司徒烈正在倉惶四顧之際,突然間,又一異象出現。
東南角上,迷濛挺峭的塔影之巔,驀地亮出七隻排列有如北斗之狀的細小紅火
球,緊接著,一陣悠揚悅耳的鐘聲自塔尖傳出,當,當,當……共計七響。
夜空中,一陣得得的馬蹄之聲,自遠而近。
小樓上,有人輕輕驚噫一聲,立即傳出了衣物的悉索聲響,似甚慌亂,片刻之
後,先前那條人樓的黑影,慌慌張張自樓窗口一躍而下,這一次,那條黑影沒有橫
空騰射,下樓之後,眨眼不見,司徒烈推想,那人一定潛伏在他身邊不遠的附近。
就在這個時候,司徒烈眼前陡然大亮,四支松油火把由四個彪形大漢分兩邊相
輔高舉,中間走著一個身材高大,濃眉,突睛,黑皮,麻臉,其醜如怪,兇若煞神
的老人,五人正大踏步地向小樓走來。
司徒烈本能地一縮身軀,藏入花盆背後。——同時,他看到五六步之外一隻花
盆的背後,也藏著一個人,那人的背影,像極了白天招待他酒食,自稱姓施,被堡
中人喊做師爺的長衫中年人。
司徒烈心頭突地一震。
這時,四支松油火炬已經移至樓下,在司徒烈藏身之處約五步左右停下。司徒
烈從花枝之間,窺見小樓樓窗此刻晰呀一聲而開,窗口上,一張極其俊俏的少婦面
孔探首而出。只有司徒烈看得出,此刻那少婦臉上的一副惺忪睡態是做作出來的,
也許司徒烈是有心人,他更能看出,那少婦的眼神中,有著一種心由的惶恐。
老人哈哈一笑,兩臂高舉,擺出一個親暱的姿態,少婦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
翩若離窠之燕,飄然而下,不偏不倚,正好投入老人高舉的雙臂之中。
老人毫不避嫌,兩臂順勢一摟,俯臉便是一個香吻。四個手執松油火炬的彪形
大漢,木然地眼望虛空,視若無睹。
老人緊擁著少婦,香了一陣,然後嘶啞地問道:「七娘,堡中這幾天還安靜否
?」
少婦暱聲道:「我整天呆在樓上,你問我,我又問誰?」
老人滿意地桀桀一笑,舉起少婦嬌小的身軀,上身微挫,似欲騰身登樓。就在
這一剎那,老人在側顧之間,臉上神色遽然大變。
他緩緩將少婦重新放落,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司徒烈藏身的花盆,沉聲輕喝
道:「花後是誰?出來讓老夫瞧瞧!」
少婦尖叫一聲,立即暈厥過去。
醜老人右手托定少婦,並未理會,兩眼仍然虎視眈眈地注定司徒烈身前的花盆。
司徒烈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
他現在方始發覺,此堡實非善地,堡中人,上上下下,男男女女,沒有一個沒
有一身驚人武功,尤其這位醜怪無比的堡主,更有一種令人嫌惡和不寒自栗的觀感。
這是司徒烈對這座古堡的一般印象,暗地裡,他懷疑堡中可能還有一種更為可
怕,綜錯複雜的暗流……。
事已至此,懼亦徒然。
他狠狠地一咬牙,立起身來,昂然自花盆後大步走出。
司徒烈一現身,醜老人的神色又是一變。他的眉頭緊緊皺起,朝司徒烈週身上
下看了又看,然後偏過臉去,向肘上托著少婦歉意地望了一眼,舉起左手,在少婦
身上拍了幾把,少婦悠悠醒轉。
少婦甦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睜開她那雙秀美無與倫比的明眸,迅速四掃,當
她看到眼前站著的,僅是個年才十四五,相貌雖然英俊非凡,衣著卻破舊得如同小
叫化的大孩子時,她深深地嬌喘一聲,重又無力地倒入醜老人懷中。
醜老人嘶啞地柔聲低頭問道:「怎麼啦,你?」
少婦有氣無力,不勝其嬌慵地答道:「你說這多怕人?——深更半夜,七星堡
中居然會有人潛伏在我的樓下,而我竟然渾未知覺,你說說看,這多怕人?」
醜老人哈哈大笑道:「武林中聞名喪膽的七星七嬌,居然會被一個毛頭小子,
唬成這副樣子,如若傳聞開去,豈非笑談?」
少婦不依地撒嬌道:「你又何嘗不是如臨大敵。」
司徒烈挺立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醜老人揚起左手,朝司徒烈遙遙一按,司徒烈渾身突為一股強勁所襲,飄騰欲
飛。醜老人揚起的左手往回一帶,強勁立解,經過這番動作之後,醜老人面色稍霽
,抬臉向司徒烈冷然盤問道:「誰帶你進堡的?」
司徒烈朗聲道:「當然是貴堡中人。」
醜老人冷然地道:「那人是誰?」
司徒烈氣不過衛老人那種咄咄逼人的氣焰,便也冷冷地答道:「那人沒有告訴
我,所以我也無法告訴你,抱歉得很。」
司徒烈的倔強,頗令醜老人訝異,他又問道:「誰帶你進堡的,老夫早晚查得
出來。——現在老夫問你,那人為什麼要帶你進堡?」
司徒烈冷笑道:「還不是為了替貴堡遮羞。」
醜老人大惑道:「遮羞?本堡主在江湖上何羞之有?」
司徒烈道:「關於這個,您最好去問那位帶我進堡之人。」
醜老人眉頭緊皺,哼了一聲道:「那你在深更半夜藏身在這座閣樓下的花園中
,所為何來?」
司徒烈道:「中夜賞月,信步所之,一時之間,因迷路至此,這大概總算不上
是什麼不赦之罪吧?」
醜老人逼問道:「見老夫進園,你為什麼要躲起來?」
司徒烈坦然地道:「在下雖無意至此,然在貴堡主來說,此舉當然不受歡迎,
如能兩相迴避,豈不省去很多麻煩?」
醜老人沉吟了一下然後道:「你今年幾歲?」
司徒烈道:「十五。」
醜老人不禁喃喃自語道:「從他應對上來看,此子分明是教養良好的書香世家
之後,可是……他怎麼弄成這副失魂落魄,形同叫化的模樣呢?……既然……我何
不……唔……倒也是個難得的機會。」
醜老人自語了一陣,抬頭向司徒烈又問道:「孩子,你家在何處?家中尚有什
麼親人?」
司徒烈心頭一酸,咬牙答道:「感謝堡主盛情垂問,在下身世不幸,說出來徒
增感傷,假如堡主見伶,請送在下仍回柴房,俟天明之後,在下自奔前程,不再打
擾。」
醜老人的面容,突然嚴肅起來,他向司徒烈一字—字地道:「假如老夫留你住
在堡中,日夕相處,你願意不願意?」
司徒烈很快地答道:「不願意。」
醜老人大聲道:「無故擅入七星堡者,殺無赦。這是本堡堡規第一條,老夫念
你資質俱佳,網開一面,特別開恩……你小子可因禍得福,但你小子一口回絕,老
夫別無他策,只有按慣例行事了!」
這時,四個彪形大漢中的一個,已將手中火把交給身邊夥伴,一副待命而動的
姿態。
司徒烈大吃一驚,他看得出,這座七星堡絕非等閒所在,醜老人以一堡之尊說
出這種話來,除非他肯立即屈服,他的一條命算是完定了。
可是,他應該屈服嗎?
不,他很快的決定了,絕對不!他要和醜老人據理力爭,如果醜老人一意孤行
,他將不顧一切地將他懷中這位嬌妾的醜行揭發,他既是個剛愎自用的人,這種事
一被掀翻了,他一定會有比死更難過的感受,那麼,他司徒烈縱然遭遇不幸,也就
瞑目了。
於是,司徒烈走上一步,昂然反問道:「七星堡既有堡規,堡主當非蠻不講理
之人,請問堡主,在下既系貴堡管事者公然領入,並以酒食招待,何能引用『無故
擅入』這一條?」
醜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夫一生,獨斷獨行,說一不二,你小子若想藉咬文嚼
字之巧而逃過不死,簡直是夢想。」
司徒烈知道生望已絕,反而鎮定下來,他又跨了一步,朝醜老人冷笑著問道:
「堡主,可容在下受刑之前再請教一個問題?」
醜老人想不到一個年紀輕輕,無拳無勇的大孩子竟能不為死亡所動,心中頓生
憐惜之意,當下便點頭道:「老夫心意已決,更不更改,你現在如系為自己死刑游
說,可以住口。但如果另有交代,老夫當令人代辦。」
司徒烈緊接著道:「貴堡堡規第一條之旨意,無非是不願有人在七星堡中停留
過一段時間後活著走出去。請問堡主,貴堡訂這一條堡規的原意,是否為了怕貴堡
中的醜事外洩?」
醜老人先是一愕,旋即厲聲戟指喝道:「七星堡威名滿武林,何醜事之有?你
小子若不說個明白,管叫你小子不得好死。」
醜老人懷中的少婦,臉色開始變化了。
司徒烈冷笑道:「人證俱在,眼前便有一樁。——堡主,請你考慮一下吧,您
老是不是真的要我說出來?」
少婦的臉色慘白了。
醜老人因為瞪視著司徒烈,並未察覺。同時,醜老人因為氣得渾身顫抖,以致
也忽略了懷中嬌妾的戰抖。這時,他向司徒烈厲聲喝道:「說,快說……」
司徒烈憑著一股衝動,本想一氣說個淋漓盡致,但他的目光偶爾瞥過醜老人懷
中少婦那張俏麗的臉孔時,正好和少婦那種哀怨無助的目光相接,另一種思想不禁
油然而生,他想:我司徒烈的生死,命中注定,此與他人何尤?此魔擁有七房妻妾
,好色可知,以此魔之老丑與此女之年輕美貌本就不相匹配,二人間的結合,一定
非常勉強,如非屈於淫威,必另有不得已的苦衷,在這種情形之下,同情尚且惟恐
不及,我怎能無辜牽禍於她?以醜老人這種暴戾的生性,一旦移愛成妒,此女下場
之慘,實在不堪想像。再說,那個男的如果真的是日間招待自己入堡的施姓師父,
那人與此女,倒頗相稱。那位師爺,人是那般地和藹可親,假如他以自己的好心而
送去性命,天道何在?
司徒烈迅速地想過一遍,初衷全改。
他深深地歎息一聲,然後抬頭向醜老人搖搖頭,緩緩地道:「請堡主處置我吧
,……我不願說了。」
醜老人冷笑一聲道:「不願說?嘿,現在可由不得你小子了。」
少婦感激的眼光帶給司徒烈無比的欣慰,此刻,他滿腔充溢著一股拯救了兩條
人命的自豪。這種自豪賜予他無比的勇氣。這種勇氣令他對醜老人的威嚇無動於衷。
他向醜老人嘲弄地笑道:「不說又怎樣?有死而已矣!世上難道還有比死更可
怕的?」
醜老人怒不可遏地道:「那你就試試看吧,小子。」
醜老人說著,向那個待命的大漢一揮手。
少婦臉上流露出一股驚惶神色,她向司徒烈不住地以眼角示意,那意思似乎是
說:「孩子你別倔強了。你的嘴巴軟一點罷,只要你能將局面弄得緩和一點,我自
然要為你設法的。」
司徒烈毫不在意。
那個空著手的彪形大漢已經大步來到了司徒烈的跟前。
醜老人吩咐道:「天鳴,這小子沒有武功在身,手腳穩住點,別一下送掉他的
命。」
那個被喊做天鳴的大漢,點點頭,同時一把抄起司徒烈的左手,司徒烈知道左
右是死,落得在死前多佔一點便宜。他趁那漢子大刺刺毫不為意地動手之際,猛然
翻起右手,使盡平生氣力,一掌向那大漢臉上劈去,大漢想不到這個年紀輕輕的待
死之囚居然有此勇氣,一個不備,挨個正著,司徒烈氣力雖小,但因為情急拚命,
這一掌打下去,竟也將大漢打得上身微晃,臉頰上現出五條指痕。司徒烈打了別人
,自己卻也感到一陣沁心之痛,但這種疼痛,遠為快意所掩,他得意地大笑了。
醜老人只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那個被打的漢子可火了。他執定司徒烈的左
手,渾似五條鋼鉤,緊緊將司徒烈的左手鉤定,然後冷笑著伸出右手食中兩指,在
司徒烈背後兩腰之側,分別一點,司徒烈狂吼一聲,立即倒在地下滿地翻滾起來。
司徒烈在地下滾過來,又滾過去……他的汗出來了,淚也出來了……他咬緊牙
,喘著,咬著,只是不肯出聲求饒……他的臉色白了……黃了……他滾動的次數稀
少了,……緩慢了……終於,他因抵不住痛的煎熬而暈死過去。
片刻之後,他又甦醒過來。他睜開眼,看到眼前仍是剛才的那副景象。
醜老人獰笑著。——少婦眼中隱隱閃著淚水。
醜老人指著司徒烈喝道:「現在說不說?」
司徒烈搖搖頭。
醜老人一揮手,那個先前動手的大漢上前一腳踢翻司徒烈的身軀,面下背上,
又是兩點……司徒烈再次在地下翻滾起來。
如是者三遍,司徒烈實在抵受不住了。最後一次醒來,當醜老人依樣逼問時,
他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道:「堡主……還要我說什麼呢?……您老已經做得夠徹
底啦……以您堡主的身份地位……對一個年輕如我的少年……下這樣的酷刑……您
老不感到耳熱心跳?……唉,只要我能活下去……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今夜……
的……遭遇……您殺了我吧,您老是對的……假如您老剛才……所說的……七星堡
名滿武林是真有其事……在下現在明白宮的『名』之所來了……堡主……您老發發
慈悲快點動手吧……但願七星堡今後永遠……不會有活著的外人走出去。」
那位少婦這時說道:「老爺子,聽到沒有?這孩子太聰明了,他用的是激將法
,當初他說的,不過是一派空言,無非想您為了表示七星堡的清白起見將他放走…
…這麼一點大的小孩子家,又不是武林中人,理他作甚?這幾天你也累了,早點上
樓去休息吧!」
醜老人的聲音道:「依你怎麼處置這小子?」
少婦道:「放了他有什麼了不起?」
醜老人道:「宰了他又有什麼了不起?」
少婦不依道:「老爺子就會欺侮我,您為什麼不在六姨五姨她們樓下殺人?…
…宰個人本算不得什麼,但也得看看是宰的什麼人,像這麼大的一個孩子,你在我
樓下宰了,不怕我將來睡不安眠?」
醜老人又道:「放怎放得?你不聽他剛才的滿口胡言?」
少婦佯怒道:「老爺子也真是,難道您怕他出去胡謅?他既不是武林中人,又
才只這麼點年紀,他會謅給誰聽?」
醜老人道:「要讓這小子出七星堡一步,我可辦不到。矚停了一下,少婦忽然
嬌笑道:「你那建設得鬼斧神工的塔牢是用來幹啥的?」
醜老人哈哈笑了。
片刻之後,聲音杳然。
漸漸地,司徒烈不再感到痛苦了,他累了,他睡了,等他醒來時,他已被置身
在一所匪夷所思的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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