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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堡

                   【第二十四章 天下第一奪】
    
      這時候,約摸是五更將盡,天空忽然降下一層淡淡的薄霧,到處迷濛一片,司 
    徒烈在一陣驚喜之後,心情也變得跟天情差不多,有點茫然。 
     
      瘋和尚來了,但又去了,他想:是的,他是個信人,沒有忘記他於長白投計時 
    的允諾,可是,他的出現僅如驚鴻一瞥,沒留下任何暗示,我該怎辦呢? 
     
      他不禁猶疑地忖道:難道他是有意將鬼見愁引開,要我單獨脫身? 
     
      想著,搖搖頭,又忖道:不對,他說過,他將來一定要親自將我完整無缺地交 
    給我師父,他這人說話,一句就是一句,我如此刻出堡,海天茫茫,何處去找恩師? 
     
      可是,話固然這麼說,但鬼見愁並非一位等閒人物,他這一路合恨追去,瘋和 
    尚要想摔開他,談何容易? 
     
      再說,就算他能擺得脫,他回頭,鬼見愁不也一樣回頭麼? 
     
      瘋和尚既不可能將鬼見愁引出堡外下手除去,也不可能向鬼見愁公開談判要人 
    ,那麼,瘋和尚這樣做,目的何在呢? 
     
      想來想去,終是不得要領。 
     
      正當司徒烈心緒繁紛,行止無措之際,七星塔影中,就是先前瘋和尚兩度發聲 
    的那塊老地方,忽又傳出一聲低低的怪笑。 
     
      司徒烈不防有此,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略一定神,發覺這笑聲竟也耳熟異常,好似曾在什麼地方聽過,而且也不止 
    一次,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出對方是誰。 
     
      當下他也無暇多想,身軀一挺,神功默運,同時面對發聲之處,跨上兩步,冷 
    冷而低低地沉聲喝道:「暗處高人,是衝著少俠來的麼?」 
     
      陰影中,笑接道:「這還用問嗎,少俠?」 
     
      跟著唉聲一歎,又道:「跟了幾天鬼見愁,別的沒學上,出言吐語的這般冷酸 
    勁兒,倒是妙肖三分,唉,我這老不死的,不論到哪裡,不是挨罵,就是遭損,唉 
    唉,我好苦命啊!」 
     
      司徒烈驀地想起一人,失聲一啊,不容對方再說下去,一個騰步,急急朝塔下 
    撲了過去,近前一看,果然沒錯,不是他,還是誰? 
     
      塔腳下,此刻正盤膝坐著一個年約六旬左右的老化子,只見他,彎眉細眼,鼻 
    如扁蒜,白髮蒼蒼,臉色卻極紅潤,身穿一襲破舊布袍,下擺爛得像一撮流蘇,七 
    纏八絞地打了五六個結,一副顢頇滑稽神情。 
     
      此公是誰?丐幫三老之一的神機怪乞是也! 
     
      司徒烈見是神機怪乞,心頭有著說不盡的高興,怪乞似乎看出司徒烈有很多話 
    要說,不待司徒烈開口,便先搖頭止住,一面將酒葫蘆系回腰間,一面抹著嘴角酒 
    渣,緩緩爬身而起,咕噥道:「他奶奶的……鬼地方……明知老魔不在,坐久了, 
    一樣的心驚肉跳。」 
     
      說著,抬頭扮著鬼臉,露齒笑道:「好走啦,少俠,化子等著交差呢!」 
     
      話說完,又是一笑,領先長身而起,司徒烈恍然一悟,精神一振,跟後縱起, 
    堡中巡守雖嚴,但在這種隆冬天明之前,霧又大,加之怪乞對堡中地形似不陌生, 
    是以輕易地便出了堡。 
     
      出了堡,繼續前行,到達草橋鎮,正好天亮。 
     
      一路上,司徒烈使出精神,居然跟身法奇快的神機怪乞,走了個不先不後。 
     
      抵鎮後,神乞停步回身,朝司徒烈上下打量了一眼,苦笑一聲,搖搖頭,沒說 
    什麼,像是驚奇,也像一種吾老矣,後生可畏的感慨。 
     
      司徒烈赧然一笑,低聲問道:「老前輩,您怎知道晚輩在堡中的呢?」 
     
      怪乞哼了一聲,翻著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球,冷笑道:「裝什麼蒜,小子?」 
     
      說著,臉一仰,又道:「受人支配使喚罷了,七星堡是什麼地方?那種地方, 
    如沒有高人帶路,我化子再加三副膽子,也不敢妄人一步呀,你小子這種明知故問 
    ,老實說,我化子不欣賞!」 
     
      司徒烈暗暗吐舌,連忙賠笑道:「老前輩不辭辛勞,總為晚輩一人,晚輩知道 
    。」 
     
      怪乞臉色一緩,點點頭道:「唔,這話倒還中聽一點。」 
     
      怪乞是性情中人,外剛內和,雖然發白如雪,卻仍有著一副赤子之心,對於怪 
    乞,司徒烈瞭解得最為清楚,他知道怪乞這番做作,可能全為了適才在堡中見面之 
    前,他對他一句暗處高人的頂撞,一想到一個六十開外的人,居然像孩子般地為了 
    一點小節也要報復,不禁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怪乞瞪眼喝道:「笑什麼?什麼事好笑?」 
     
      司徒烈忍笑一躬到地,大聲道:「好,好,不笑就不笑!」 
     
      果然,怪乞至此,也忍不住笑罵一聲,現出本來的嬉戲面目,老少二人,重又 
    回復到年前相處於少林那段時日的親密。 
     
      二人在草橋一間小客店住下,早餐之際,司徒烈忽然想起他在少林曾對怪乞許 
    下諾言,要為怪乞在兩年之內,將該幫在龍虎怪乞領導下的關洛分舵,內部有甚不 
    妥之處打探清楚,因著種種事故,他至今尚未進行,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雖然兩 
    年之期尚未超過,但他一想到自己的遲遲未行,不禁慚作暗生,為了取得怪乞諒解 
    ,於是他紅著臉,抬頭期期地向怪乞道:「老前輩……前在少林……晚輩說過…… 
    很抱歉……我想……」 
     
      怪乞臉色忽然一變,閉目搖頭道:「前論作罷,孩子,別再提這個了。」 
     
      司徒烈一怔,暗道:怪乞生了我的氣?可是,語氣不像呀!再說,我一直未得 
    空閒,況且約期未過,他是知道的,生我的氣,實無理由。那麼,他做什麼這樣說 
    話呢? 
     
      這時,怪乞突然雙目一掙,靜靜地又道:「別生誤會,孩子,我是說,現在用 
    不著了!」 
     
      司徒烈忙問道:「已經打聽出來了嗎?」 
     
      怪乞點了點頭。 
     
      司徒烈關心地又道:「沒有什麼不妥,是嗎?」 
     
      怪乞搖了搖頭。 
     
      司徒烈心頭微微一震,他最後這樣問,實在只是一個人在常識上應有的說話技 
    巧,其實,他從怪乞神色上,他早看出,丐幫關洛分舵,一定出了重大事故。 
     
      至於出了什麼樣的事故,在這種情況之下,誰都極想知道,加之司徒烈對怪乞 
    的情感,更是無法例外。 
     
      司徒烈本就接著要問出口,可是,他忽然想及一點,是以話到喉頭,重又嚥回。 
     
      他想,不管關洛分舵發生了什麼事,但可想像到的,那絕不是什麼好事,俗語 
    說得好,家醜不可外揚,人家幫內的不幸,我又怎可要求人家說給我聽呢? 
     
      這時,怪乞在狂飲一陣之後,忽然喃喃地道:「這種事會發生在龍虎師弟身上 
    ,真是夢想不到。」 
     
      跟著,唉聲一歎,搖搖頭,傷感地又道:「按理說,武林中任何幫派出了訛錯 
    ,都該由自身清理才對,可是,現在,我古如之能怎麼樣呢?追魂師兄又能怎樣呢 
    ?」 
     
      因為怪乞並不是在跟誰說話,所以司徒烈無從置詞,不過,怪乞的頹喪,令他 
    極為難過,他想不到什麼事竟令武林中一代耆宿,赫赫有名的三老人物會灰心到這 
    種地步,不禁鼓起勇氣,低聲懇切地道:「老前輩,我能為您分憂嗎?」 
     
      怪乞搖搖頭道:「你不能!」 
     
      大概話出口,忽然發覺語氣有欠婉轉,是以苦笑一聲,又道:「不單是你不能 
    ,孩子,這個忙,就是你師父游龍老人,也不一定幫得上。」 
     
      跟著,像加以解釋般地,繼續說道:「想想看,孩子,假如那是一件非常單純 
    的事件,以我化子跟你師父幾十年的交情,還有少林那幾個和尚,再加上我們那個 
    化子頭兒追魂師兄,不早就解決了嗎?」 
     
      司徒烈眉頭一皺,脫口道:「一奇,兩老,外加少林八大高僧解決不了的事, 
    那是什麼呢?」 
     
      怪乞微微一歎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武林浩瀚似海,三奇三老者也,只 
    不過目下武林道上舉目可見的幾名代表人物罷了,孩子,總有一天你會發覺一件事 
    的,那便是武功成就愈高,名氣愈大的人,煩惱也就常較常人為多。」 
     
      司徒烈點點頭,挪動了一下身軀,不安地低聲又道:「請你原諒,老前輩,我 
    ,我想——晚輩能知道得更多一點麼?」 
     
      怪乞一氣喝乾碗中剩酒,長歎了一聲道:「那又有什麼不可以呢?說得簡單點 
    ,兩句話說完,丐幫關洛分舵被一個退隱已久的魔頭利用了,那魔頭的武功,在三 
    十年前,就已無人能敵!」 
     
      司徒烈吃驚地道:「無人能敵?」 
     
      怪乞苦笑笑道:「也許我化子說得誇張了點,但是,老實說,我化子可真想不 
    出當今武林中誰能克制了他。」 
     
      司徒烈忙道:「那人是誰?」 
     
      怪乞苦笑道:「就是告訴了你,你也不清楚。」 
     
      「這事我師父知道了嗎?」 
     
      「化子還沒跟他提起。」 
     
      司徒烈心想:你這化子也真是,原來我師父還不曉得這回事,你就說他老人家 
    幫不上這個忙,也未免太那個了點。 
     
      他心中雖是大不服氣,但又不便明白出口辯責,想了半天,忽然被他想出一句 
    話來,他抬頭強裝好奇地道:「既是這麼說,那人豈不成了天下第一人?」 
     
      怪乞凝目虛空,漫應道:「他何嘗不是以此自視。」 
     
      「比七星堡主如何?」 
     
      「七星堡主自己心裡明白。」 
     
      「七星堡主怎容得了他的呢?」 
     
      「忘了我說他失去音訊已達三十年之久嗎?」 
     
      司徒烈再也忍耐不住,不禁沉聲又道:「老前輩您以為那人——真是無人能敵 
    嗎?」 
     
      怪乞仰臉歎道:「以前有過。」 
     
      司徒烈忙問道:「以前是誰?」 
     
      「劍聖司徒望!」 
     
      司徒烈聽得心頭一震,忖道:原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我爹一直居於三奇之首 
    ,怪不得七星堡主要容不得他老人家了。 
     
      想著,不禁鼻子一酸,暗歎道:爹,你在哪兒啊?假如你現在在這裡,烈兒該 
    是多麼榮耀呀! 
     
      他胡思亂想了一陣,迅定心神,抬臉又道:「除了……劍聖……再無他人了麼 
    ?」 
     
      「還有一位。」 
     
      「誰?」 
     
      「就在眼前。」 
     
      「誰?」 
     
      「他快來了。」 
     
      「瘋和尚?」 
     
      「是的,孩子,瘋和尚!」 
     
      怪乞輕輕一歎,又道:「這位大和尚,實在是個謎一般人物,上次在少林,經 
    你師父夜探證實,此人在武學上之成就,實在高深莫測,這還罷了,奇就奇在此人 
    似乎是無所不知,耳目之靈,令人歎為觀止。」 
     
      微頓又道:「就拿化子這次的家務事來說,我化子也不過月前剛剛得到實情, 
    自以為隱秘無比,除我化子一人而外,再無他人知道此事,詎知昨天這兒碰到他,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衝著化子嘻嘻笑道:喂,老化子,咱們談宗交易如何?我 
    發怔道:什麼交易?他大笑道:包你有賺無路,絕不吃虧!我越發莫名其妙,他笑 
    著又道:現在聽我和尚說明交易內容,那便是你化子幫我完成我對天山趙老幾許下 
    的諾言,我和尚助你展愁眉。說著,不容我開口,拉了我就跑。」 
     
      司徒烈不禁插口道:「跑去哪裡呢?」 
     
      怪乞瞪眼道:「這還要問?」 
     
      司徒烈哦了一聲道:「七星堡?」 
     
      怪乞道:「可不是?——跑了一陣,化子發覺路不對勁,頭一抬,七星堡已在 
    眼前,那時候,天剛黑,化子腳下一頓,稍為猶疑了一下,他笑道:怕麼?我怒道 
    :笑話!他點頭笑道:這還像話,不然我和尚可要疑心你是冒牌貨了!說著,從懷 
    中摸出兩條狗腿,兩個酒葫蘆,分給我一半,笑道:拿去解悶或者壯膽吧。」 
     
      司徒烈笑得一笑,不禁疑問道:「你們去時才天黑,一夜怎樣打發過去的?」 
     
      怪乞瞥了他一眼道:「還不是為了你這小子。」 
     
      司徒烈扮著鬼臉道:「全為了我小子,不見得吧?」 
     
      怪乞翻眼要罵,轉又破顏一笑,跟著繼續說道:「這以前,人家都說我古化子 
    滑稽突梯,言行在在惹人發笑,誰想到一碰這和尚,我古化子可就差遠啦!走到堡 
    前,他指著堡樓對我說道:老化子,咱們都是有身份的人,要進去,就得走正門, 
    你說對不對?」 
     
      「走正門進去?」 
     
      「是呀,我當時也聽得一怔,和尚笑著又道:不相信麼?看我的!」 
     
      「怎麼進去法的呢?」 
     
      「聽我說呀——」 
     
      怪乞狠狠地瞪了一眼,這才說下去道:「他領著我,大搖大擺的一直走到堡樓 
    之下,雙掌一擊,立即從堡內竄出一條黑影,相隔十步左右,沉聲喝道:來人通名! 
     
      和尚右手食指於後前一堅,吹氣道:噓!那守堡人一怔,和尚低聲道:灑家要 
    進堡參觀參觀,借條路!口裡說著,食指一彈,來人業已呆若木雞,我暗驚道:啊 
    ,一元指!」 
     
      司徒烈忙道:「老前輩,什麼叫一元指?」 
     
      怪乞歎道:「數百年前,武林中出現了一本奇書,叫做一元經,經過一次舉行 
    於湘南九疑第七峰的武林大會,結果為武聖趙玄龍所得一一你師父就是武聖五世後 
    裔——元經後來不知所終,但據傳說,一元經除了正本之外,另有三種節本流傳於 
    世,那便是:先天太極式,觀心大法,魚龍十八變!」 
     
      略頓又道:「一元指,據說便是先天太極式變化運用的武功之一種!」 
     
      司徒烈道:「游龍拳呢?」 
     
      怪乞道:「游龍掌出自魚龍十八變。」 
     
      司徒烈道:「那麼,瘋和尚也是出自武聖門下嘍?」 
     
      怪乞道:「這就不是化子所能解答的了,老實說,這問題就是你那武聖嫡系的 
    師父,可能也無法清楚,數百年來,輾轉相傳,誰又能知道那麼多?」 
     
      「那麼說下去吧!」 
     
      「一元經,包羅萬象,三種節本,也是不世奇珍,那上面的武功,只要學成一 
    種,便能獨步一時,化子能知道這麼多,也就值得自豪的了。」 
     
      司徒烈又道:「您怎知道瘋和尚使的是一元指的呢?」 
     
      怪乞道:「你問這個,可先聽我說個簡短的故事,百年前,少林忽然來了個游 
    方和尚,當時的少林方丈知道來人是位武家高手,是以招待得異常殷勤周詳,那游 
    方和尚在方丈導引之下,參觀了所有經堂院殿,最後來至少林達摩院,仰臉朝五丈 
    來高的殿梁打量了一眼,一聲不響地筆直拔起,用手在殿樑上抓下一把木屑,哈哈 
    笑道:好木料,可惜年代久了點,貴寺還有什麼可以看看的嗎?」 
     
      「孩子,別瞧輕了那游方和尚這一手,要知道平常縱起五丈來高雖是不易,但 
    一個在輕功上有特別造詣的名家,仍然算不得稀奇,奇就奇在那和尚的身法,起落 
    無聲,輕靈似燕,而最可貴的便是他手上那把木屑,提縱術全憑一口真氣,半空中 
    使不得力,他居然於到達五丈高處,仍能以內家真力抓下木屑來,實是世所罕見, 
    也怪不得他仗此賣狂。」 
     
      司徒烈道:「這不令少林方丈難堪嗎?」 
     
      「那正是那游方和尚的目的!」 
     
      「後來呢?」 
     
      「當時,少林方丈當然明白對方的用意,當下謙虛有禮地合掌躬身道:阿彌陀 
    佛,師只好功力!游方和尚正自面有德色之際,少林方丈伸手向上一面圈劃,一面 
    溫聲又道:敝寺別無可堪寓目之處,要有,也只剩得這上面的一行古跡了!游方和 
    尚循聲抬頭向上一望,當場臉色大變!」 
     
      「哦?」 
     
      「你道那游方和尚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什麼?」 
     
      「原來那支平滑的殿樑上,就在那游方和尚抓下木屑的不遠處,此刻突然平添 
    了一行筆力蒼勁,勾畫了了,寫得龍飛鳳武的大字」 
     
      「一行什麼字?」 
     
      「天下第一寺!」 
     
      「什麼?在五丈高處以指寫字?」 
     
      「孩子,這種武功就是一元指!」 
     
      司徒烈聽得瞪大了雙眼,怪乞繼續說道:「這個故事是少林上代掌門百愚禪師 
    為我述說的,老化子為此還特地到達摩院去看了一趟,那行字,至今仍在,你將來 
    再去少林,盡可查驗。」 
     
      「以後呢?」 
     
      「之後,那游方和尚深知少林果然名不虛傳,不容輕侮,當下一聲不響地朝大 
    殿上達摩祖師的金像拜了三拜,肅容掉身而去!」 
     
      「啊,真有意思。」 
     
      怪乞感歎著又道:「百愚禪師在世時,跟我化子的交情,最稱莫逆,這段秘事 
    ,除了我化子,鮮有人知,老禪師又說,一元指並非少林絕藝之一,可能是那位方 
    丈由俗家帶來,格於寺規,後代僧人也沒人得到傳授,但一元指的威力,卻為少林 
    上下所熟知,化子當時聽了,滿以為這種玄奇武學既已失傳,這種事最多留在肚子 
    裡當做典故藏著罷了,想不到今生今世,居然親眼看到了,說來也是奇緣。」 
     
      說完,又是一歎,同時吩咐店家添來一碗酒。 
     
      司徒烈想了一下,忽然問道:「老前輩,您何以知道瘋和尚使的是一元指呢?」 
     
      怪乞喝了一口酒,點點頭道:「問得好,孩子,假如我是你,也將難免有此一 
    問呢!告訴你,孩子,化子斷定它是一元指,共有二點根據:第一,當化子情不自 
    禁脫口說出一元指三個字時,瘋和尚回頭朝化子瞥了一眼,目光中充滿疑訝,好似 
    說:哦?你也知道這個?跟著點頭一笑,表示著:唔,瞧不出你這化子,還真有點 
    眼力見識!第二,從百愚禪師那裡,化子得知,一元指施展時,有著,種不容假藉 
    的莊嚴法相,那便是出手者當時不論處於何種環境之下,均必目煥采華,面露微笑 
    ,一如我佛拈花!」 
     
      司徒烈暗忖道:一元劍法的最高境界也正如此啊! 
     
      他忽又想到:一元指,一元劍法,相同的心訣境界,這是巧合呢?抑或瘋和尚 
    真是我爹的化身?噢,不,他又想:一元經上的武功,輾轉流傳,習成者不知凡幾 
    ,百年前少林的方丈便是一例,我拿這個作為設想依據,也太幼稚可笑了! 
     
      於是,他抬頭又問道:「好的,老前輩,再說下去吧!」 
     
      「瘋和尚以一元指將那個看來身手不弱的堡徒,輕描淡寫地遙遙點中了穴道之 
    後,又上前將那人姿態擺好,遠看上去,抬頭挺胸,雙目平視,雄赳赳,氣昂昂, 
    他拍著那人肩胛笑道:朋友,神氣些,好叫你們堡主見了讚許你的盡忠職守。」 
     
      「進了堡門,他見人就是一指,同時順手拉好那人站立姿態,先後治倒了廿來 
    個,最後,他指著一座燈光輝煌的所在,朝我笑道:那邊就是七星廳,七星堡主正 
    在飲酒作樂,化子,去喝一杯如何?我搖搖頭道:沒胃口!他笑道:那麼隨我來吧 
    !」 
     
      「於是,我們走進一間書房,他又笑道:這是這兒施總管的書房,還乾淨,化 
    子,你躺會兒吧!我訝道:你要去哪兒?他笑笑,沒答理我,一人走了出去,走到 
    門口,回頭大聲道:時候一到,我來喊你!」 
     
      老化子一肚悶氣,只有拿狗腿燒酒出氣,吃完了心想,管他娘,睡一覺再說, 
    約摸四更左右,和尚未了,他笑道:「記住,化子,等會兒,和尚帶得走的,全帶 
    走,剩下那娃兒,限你明天午正草橋交人!」 
     
      說至此處,怪乞喝了口酒道:「底下的,你都見到了,用不著再說啦!」 
     
      司徒烈朝外望了望天色道:「老前輩,快午時了吧?」 
     
      怪乞點點頭,司徒烈又道:「老前輩,既然瘋和尚已經自告奮勇找上了您,答 
    應幫您解決困難,而您又認為瘋和尚定能勝任愉快,您老做什還為此事煩惱呢?」 
     
      怪乞搖搖頭,喃喃地道:「孩子……你……你不知道。」 
     
      司徒烈不解怪乞之意,正待發問之際,門外有人啞聲大笑接口道:「你不知道 
    的,孩子,化子是為了家務事卻要假手外人而難過,這就叫做人窮志不短,另外還 
    有個詞兒——死要臉!」 
     
      說曹操,曹操到,進來的正是瘋和尚。 
     
      別來雖久,人仍未變,瘋和尚還是以前那副老樣子,扁鼻闊嘴,吊眉橫眼,一 
    頭亂髮,一襲僧袍油垢重徐,髒得發亮,兩道眼神冷森怕人,他一路笑了進來,口 
     
      中語無倫次地嚷著道:「好好,化子會辦事,酒家一定在還本之外,外加優厚 
    利息……個子小有個子小的好處,鬼見愁那老小子……他媽媽的……跑得真快…… 
    幾乎比跟七星堡主和游龍老兒賽跑還累人……不過,也真好耍子,那老小子追丟了 
    我,回去準得痛哭一場,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灑家又多了個生死冤家啦!」 
     
      和尚進門,神機怪乞朝他狠狠地翻了一眼,仍坐在老地方喝他的酒,對和尚不 
    理不睬,和尚拍手笑道:「瞧,化子被灑家說破心事,老羞成怒啦!」 
     
      司徒烈見了瘋和尚,別有一種親切之感,這時連忙起身迎去。 
     
      和尚將他拉至亮處,瞇著眼,上下端詳了好一會,這才點頭呵呵笑道:「不錯 
    ,不錯,鬼見愁那老小子保管得很好……不但完整無缺,而且長得又大又高,哈哈 
    ,天山那個白胡老兒找不上我和尚的麻煩啦!」 
     
      司徒烈心裡有很多話要說,卻不知打哪兒開始才好。 
     
      瘋和尚忽然一望天色,將他朝後院直拉,大聲道:「娃兒,來,咱們去後邊說 
    幾句見不得人的知心話!」 
     
      回頭朝怪乞扮了個鬼臉,笑道:「化子,你要氣,你就氣個飽吧!」 
     
      到了後院,和尚從懷中摸出一個其髒無比的舊紙包兒,一把塞在司徒烈手裡, 
    不容司徒烈推辭,也不容司徒烈查問,低聲吩咐道:「一人獨處時,方可打開。不 
    許讓任何人知道!」 
     
      停了一停,加重語氣又道:「任何人,連你那白鬍子師父也不例外,雖然這事 
    在你小子很為難,但是,你小子別怕,這是我和尚的吩咐,一切有我和尚擔待!」 
     
      司徒烈無可奈何,只好依言收起。 
     
      和尚看著他將那個紙包兒藏好,忽然露齒一笑,神秘地低聲道:「孩子,我知 
    道你想知道一個人的下落——曉得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嗎?」 
     
      司徒烈心頭一動,目中光閃忙道:「是的——大師——敢請指點迷津。」 
     
      和尚笑得一笑,才待開口時,外屋突然響起一道洪亮的聲音道:「大和尚何在 
    ?老朽依言準時拜會佛駕來了!」 
     
      和尚笑意一斂,失聲道:「唉唉,你那死鬼師父來啦!」 
     
      跟著朝外屋破口大罵道:「來就來了,叫什麼,外邊等等!」 
     
      掉臉又朝司徒烈匆匆地道:「用點智慧,孩子,多想想,你就會知道的。」 
     
      口裡說著,人已朝外邊走去,司徒烈慌忙跟了出來。 
     
      外屋中央,此刻正有一位老人,背剪雙手,昂然挺立著。 
     
      但見這位老人,年約六旬開外,身高六尺以上,古劍眉,丹鳳眼,直鼻方口, 
    膚色亮潤有如紫銅,雙目開合間,精芒四射,相貌極為古雅威嚴。 
     
      他,這位老人,正是司徒烈時刻暗惦於心,武聖嫡裔,為人古道熱腸,嫉惡如 
    仇,名列三奇,以游龍三式名滿武林,天山游龍老人趙笑峰的廬山真面目。 
     
      司徒烈口喊恩師,一個箭步,業已搶前拜伏於地。 
     
      老人神色微顯激動,伸手將他拉起,攏在懷中,撫摩端視了良久,這才低頭藹 
    然地低聲問道:「孩子……你……你好嗎?」 
     
      司徒烈也顫聲低低答道:「我……很好……師父。」 
     
      怪乞看著,連連點頭,這時端起也不知道是第幾碗酒,一飲而盡,用衣袖擦著 
    嘴角,滿臉快慰之容。 
     
      只有那位瘋和尚,好似任游龍老人來的不是時候,剛才的怨氣,尚未全消,一 
    直偏臉望在別處。 
     
      這時,他從旁冷冷地道:「喂,姓趙的,你們師徒親熱完了沒有?」 
     
      游龍老人怪啊一聲,回頭微笑道:「大和尚還有什麼吩咐?」 
     
      瘋和尚哼了一聲道:「等你驗收啊!」 
     
      游龍老人風趣地一笑道:「果然如約,完整無缺!」 
     
      瘋和尚又哼了一聲道:「那麼我們便算交割清楚啦!」 
     
      話說之間,人已向門外走去。 
     
      人到門口,回頭大聲道:「這小子長高也長大了,算是找零,免費並贈,正好 
    與前日之事相抵!」 
     
      說著,扮了個鬼臉,哈哈一陣瘋笑,這才揚長而去。 
     
      瘋和尚這裡剛剛一走,游龍老人劍眉聳動,好似忽然想起什麼,長袍飄飄,人 
    已搶出,高聲喊道:「大和尚,留步!」 
     
      遠遠傳來笑聲道:「法緣前定,你留我不留——。」 
     
      笑聲漸去漸遠,終至不可復聞。 
     
      游龍老人似有所失,悵然良久,方始頓足一歎,怏怏而回。 
     
      神機怪乞不知因了什麼,這時正端一隻空酒碗,怔怔地凝目出神,一臉悶悶不 
    樂之色,游龍老人見了,方想問時,司徒烈忽然低聲驚呼道:「師父,古老前輩, 
    看,那是什麼?」 
     
      兩老抬頭循聲朗司徒烈指處一看,但見對面兩丈開外的店壁上,上面不知什麼 
    時候被人以指力寫了這麼一行字:字留古化子,請展愁眉。 
     
      怪乞喃喃地道:「一元指……又是一元指。」 
     
      游龍老人霍然而驚道:「一元指?」 
     
      跟著也喃喃起來道:「這樣說來……這和尚……他……他竟是跟老夫同出一源 
    了?」 
     
      嗣又向怪乞蹙眉道:「化子,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怪乞搖搖頭道:「說來話長,慢慢再說吧。」 
     
      雙目一睜,也道:「化子忘了問你,你要他留步,又是什麼意思?」 
     
      游龍老人竟也答道:「說來話長——。」 
     
      說著,揮揮手又道:「走,老化子,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三人結賬出店,游龍老人前行領路,朝北街城腳走去,片刻之後,到達一座破 
    舊的關帝廟。 
     
      司徒烈抬頭一看,暗道:咦,這不正是我上次辭別白夫人母女的地方嗎?他又 
    忖道:她們母女,現在不知道在哪裡?那個脾氣不太好,但卻異常討人歡喜的小秋 
    妹妹,大概也跟我一樣,長大了不少吧?唉,上次我答應過她教她一元劍法,結果 
    匆匆分別,未能履行諾言,人無信而不立,想起來,總不自在,以後再相見,我一 
    定抽空先完了這樁心願再說。 
     
      他思忖之際,已近廟門,忽聽他師父朝怪乞笑道:「化子,到這兒來,老夫順 
    便帶你見兩個人。」 
     
      怪乞發怔道。「帶我見誰?」 
     
      游龍老人笑道:「上次——在少林——忘了麼?」 
     
      怪乞失聲一哦,游龍老人已自側身一讓,笑道:「記起來了吧?請,她們母女 
    久聞你化子大名,也正想著見見您呢!」 
     
      這一說,司徒烈也記起來了,上次在少林,當他向游龍老人報告別後經過,曾 
    提到在洛陽古園遇見的哀娘母女一段,怪乞事後問游龍老人哀娘是誰,游龍老人以 
    話岔開,未作正面回答,現在他師父口中說的母女,除了白夫人母女,當然不會再 
    是他人了! 
     
      想到又能見到白夫人和小秋妹妹,司徒烈的心立即狂跳起來。 
     
      怪乞顯得很高興,哈哈一笑,連嚷好極好極,人業已急步跨門而入,游龍老人 
    朝司徒烈含笑點點頭,司徒烈說不出為了什麼原因,竟覺得雙頰發燒,尚幸他臉上 
    經過易容手術,塗有紫色,是以游龍老人並未發覺,點頭一笑,先自走進。 
     
      穿過荒蕪不堪的前段,進入後院一間破舊的柴房,抬眼看去時,游龍老人正在 
    為怪乞向一位在衣裙上擦著油手,微微而笑的中年婦人介紹。 
     
      司徒烈看出,那中年婦人正是白夫人。 
     
      白夫人此刻顯示的是本來面目,跟他在洛陽杏園初見時一樣,面容清麗,嫻靜 
    端莊,唇角永遠浮漾著一絲微笑,令人見了有春風拂面之感。 
     
      他趁白夫人尚無暇望他的這一剎那,迅速四下掃目搜去,發現遠處院角有一個 
    布衣少女正在蹲著生火爐,雖然他看到的只是那少女的背影,但他知道,那少女准 
    是自己擬名白依娘的冷小秋無疑。 
     
      司徒烈若非礙於有三位長輩在側,真想悄悄走過去唬她一跳。 
     
      他忖道:我想她不會生氣的……頂多裝裝生氣的樣子……如她發現了是我的話。 
     
      正當他思想出神之際,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和憂的聲音道:「過來,孩子,讓我 
    看看呀!」 
     
      司徒烈心頭猛然一跳,他知道是白夫人在喊他,好似被人窺破心事一般,雙頰 
    又是一陣熱,同時越趄著走了過去。 
     
      對於一個值得憐愛的人,每一位長輩的憐愛,幾乎都是相同的。 
     
      白夫人也像瘋和尚跟他師父游龍老人剛見到他一樣,拉起他的雙手,偏著臉, 
    將他週身打量了好幾遍,這才笑向游龍老人道:「大哥,你有了這孩子,七星堡主 
    就拿不出什麼炫耀於你啦!」 
     
      她搖了搖司徒烈的手,微笑著又道:「我們正在做飯,孩子,你過去幫你妹妹 
    生火吧。」 
     
      司徒烈有些猶豫,游龍老人也道:「去呀!烈兒,早點弄好,我們正好邊吃邊 
    談。」 
     
      司徒烈違命不得,只好低諾一聲,兩步分為三步地向院角少女走去,那少女似 
    乎不慣於這種粗活兒弄得滿院是煙,火苗仍未升起,司徒烈走近,她全未覺,她這 
    時正在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扇火,一面忿忿地低聲罵道:「再不著……看姑娘不拿 
    水來澆你才怪……鬼火……這廟裡今兒一定有鬼。」 
     
      司徒烈聽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少女聞聲一驚,口中喝問一聲是誰,同時迅速直身轉了過來,她朝司徒烈望著 
    ,一雙秀美明亮的眼神中,充滿了疑訝。 
     
      顯然地,她還沒有認出司徒烈是誰。 
     
      司徒烈暗忖道:唔,她已長高了不少,但也比以前更美了。 
     
      他也望著她,微微含笑,始終不開口。 
     
      少女明眸流轉,忽然瞥及遠處的游龍老人和怪乞,低噢一聲,恍然大悟,粉臉 
    上立即飛起了兩朵緋雲。 
     
      她嘟嘴呼了一聲,似乎正想扮個表示不屑的鬼臉說點什麼出氣,明眸一滾,忽 
    改初衷,當下以袖掩口,吃吃笑道:「怪不得火起不來,說有鬼,果然有鬼。」 
     
      不容司徒烈接口,笑著又道:「輕諾寡信的年輕紫臉鬼。」 
     
      司徒烈微笑答道:「我也見到一個鬼。」 
     
      少女脫口問道:「什麼鬼?」 
     
      司徒烈微笑道:「淘氣鬼!」 
     
      少女跺足轉過身去,哼道:「誰在跟你說話?不要臉!」 
     
      司徒烈搶到前面,低聲笑道:「這麼說來,你見到的豈不成了個輕諾寡信,年 
    輕的,不要臉的紫臉鬼了麼?」 
     
      「臉皮真厚。」 
     
      「好,不要臉的厚臉紫臉鬼。」 
     
      少女終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 
     
      司徒烈蹲下身去,從少女手上搶過那把破蒲扇,一陣撥弄,三二下,就將火苗 
    扇了起來,一面半仰著臉笑道:「要聽故事麼?」 
     
      少女沒開口,於是司徒烈將別後經過的約略說了一遍,少女故意眼望別處,司 
    徒烈知道她在很注意的聽,果然,他一說完,少女就冷諷道:「誰要聽?鬼話連篇 
    ,自己將自己說成一個大英雄,虧你不臉紅。」 
     
      司徒烈急道:「不騙你,全是真的。」 
     
      少女冷笑道:「越說不騙人,折扣越大。」 
     
      司徒烈苦笑道:「你就是不相信我。」 
     
      少女冷笑接道:「自從你教會了我一元劍法之後。」 
     
      司徒烈忙道:「我現在馬上可以教你。」 
     
      少女搖頭道:「現在我不想學了!」 
     
      司徒烈無法再說下去,二人開始默默做菜燙酒,直到酒萊全部弄好,在開始往 
    裡屋端送之前,冷小秋突然將他喊住道:「喂,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司徒烈走過來,睜目怔怔地道:「你要問什麼?」 
     
      她望了他一眼,輕輕一哼,卻沒開口。 
     
      司徒烈發急低聲催道:「秋,問什麼快問呀!」 
     
      她眼光移向別處,沒聲道:「沒什麼,我問你,你剛才提到的那位什麼青城迷 
    娘,我想她人一定生得非常年青漂亮——是嗎?」 
     
      這一問,大出司徒烈意料之外。 
     
      他除了啊出一聲,竟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謝謝你,我已經得到答覆了!」 
     
      她冷冷一笑,話說完,從司徒烈手上搶過酒菜,飛一般地奔去裡屋。 
     
      飯桌上游龍老人命司徒烈將去長白前後的經過說了一遍,司徒烈說完後,用一 
    眼瞥身旁的冷小秋,意思說:如何?我有沒有瞞了你什麼? 
     
      冷小秋臉一偏,避開了他的視線,好像表示:不相信就是不相信! 
     
      游龍老人沉吟了片刻,鳳目一掃全桌,開始說道:「老夫到達長白,在烈兒之 
    後,老夫趕去長白的目的,老夫剛才已經說過,一方面不放心烈兒的安全,一方面 
    則是想徹底弄個明白,五年前,逍遙村劍聖司徒老兒居處的那把無名毒火,到底是 
    誰在幕後主使?」 
     
      老人喝了大口酒,繼續說下去道:「很早很早,老夫就風聞這件公案,可能跟 
    七星堡那個老魔有關,而動手的,卻是長白黑道上的一些跳梁小丑,為了取得確證 
    ,老夫有個想法,那便是從最低層的人物著手,於是,老夫一到長白,首先找上七 
    丑八怪那一群,嘿,你道怎麼著?」 
     
      怪乞不禁插口道:「怎麼著?」 
     
      老人冷笑道:「那班傢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聽老夫查問這事,便由八怪 
    之首的冥怪跟老夫約了一個地點,屆時七醜八怪一個不缺,全到了,他們滿口承認 
    有他們一份,同時說出他們系應一叟二老之邀,一叟二老之上還有誰,則稱不知— 
    —。」 
     
      「這話可信嗎?」 
     
      「似屬實情。」 
     
      老人冷笑著,又道:「當時,老夫覺得非常奇怪,心想:他們又沒有什麼證據 
    落在老夫手裡,只要他們同聲推諉,老實說,老夫非蠻不近情之人,縱不肯信,也 
    將無可奈何,他們做什麼不打自招,承擔得這麼乾脆呢?」 
     
      怪乞不禁點頭道:「正是呀!」 
     
      老人哼得一聲,冷笑道:「你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嘿,說來真是荒唐之至,老夫正自納罕之際,冥怪似已瞧透老夫心思,怪聲 
    笑道:游龍掌,你在想些什麼啊?老夫冷冷答道:老夫想什麼,你不是已經看出來 
    了嗎?冥怪朝其餘諸人擠眉弄眼地又笑道:為咱們兄弟的爽直深感詫異,是麼?不 
    容老夫開口,諸人齊聲大笑起來!」 
     
      「何事可笑?」 
     
      「聽我說呀!老夫當時始終沒想到正題上去,還以為他們是有計劃地先承認下 
    來,然後再向老夫要憑什麼疑心他們的證據,老夫拿不出,便顯得師出無名,這樣 
    ,他們得著藉口,就可將老夫的名聲到處喧騰糟蹋了。」 
     
      「是這意思嗎?」 
     
      「唉,化子,我不說過這是一種錯誤的想法麼?」 
     
      怪乞喃喃自語道:「好,又是一枚軟釘子!」 
     
      說得大家都笑了,老人接下去說道:「老夫這樣一想,反覺不安,竟自後悔這 
    種調查手法太欠完善,詎知冥怪沉不住氣,先自道出秘密,他怪聲奸笑道:趙笑峰 
    ,咱們兄弟早就等著這一天,想不到來的是你,看樣子咱們十五個人能留下三分之 
    二也就不錯啦!」 
     
      「什麼?他們要硬拚?」 
     
      老人哈哈大笑道:「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老人笑了一陣又道:「冥怪此語一出,諸人立即呼嘯散開,剎眼之間,將老夫 
    因在核心,冥怪追上一步,兇惡地又道:十五對一,咱們也沒將自己估計多高,老 
    兒,你認命了吧!跟著仰天笑道:禍福前定,死了的活該,活下來的,又可發次橫 
    財,人為財死,值得,哈哈!老夫心下一動,乘機冷冷問道:向誰邀功去?冥怪大 
    笑道:向誰麼?不知道!旋又笑道:雖然你老兒不可能會有一吃十五的機會,就算 
    咱們知道,說來還是不便,總而言之,一事不煩二主,仍是一叟二老從中轉手,老 
    兒,明白嗎?」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直到這個時候,老夫方始明白了他們的用意,以後的 
    事,也用不著詳說,那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聽到這裡,小秋發急道:「結果勝負如何呢?」 
     
      此語一出,司徒烈首先微微一笑,三老跟著也是微微一笑,小秋明眸滾動,突 
    然悟出眾人微笑之意,粉頰不禁羞得緋紅。 
     
      知道自己問得太幼稚,七醜八怪事先已表明,為了滅口邀功,決不令游龍老人 
    活著離開當場,假如勝的是對方,今天誰還會聽到這段故事? 
     
      她見第一個發出微笑的是司徒烈,似乎有氣,狠狠地翻了司徒烈一眼,朝她媽 
    媽白夫人大聲道:「自作聰明的人,最令人討厭!」 
     
      又轉向游龍老人道:「舅爹勝了,誰不知道?但對方傷亡如何,舅爹沒說,能 
    說依兒問錯了麼?」 
     
      白夫人微嗔道:「依兒,你又強詞奪理了!」 
     
      游龍老人卻忙著含笑點頭道:「你沒錯,乖孩子,都怪舅爹說得太含混。」 
     
      目掃眾人,又道:「結果是這樣的,事實與冥怪的預計恰恰相反,老夫僥倖得 
    到了可能性較少的那一半機會,一吃十五!」 
     
      微微一笑,又道:「他們確沒有高估自己,只是他們將老夫估得太低罷了!」 
     
      怪乞嚷道:「要得,化子敬你三大盅!」 
     
      游龍老人笑道:「目下酒很貴,少找籍口。」 
     
      怪乞翻眼道:「出口傷人,再罰三盅!」 
     
      游龍老人笑道:「這麼一來,酒豈不是都給老夫一人喝了麼?」 
     
      怪乞一本正經地道:「念在多年情誼,化子自應如數奉陪。」 
     
      說得眾人又都笑了,兩老對干了五六盅,游龍老人繼續說道:「老夫收拾了七 
    醜八怪之後,下一步便去查察長白三仙,詎知老夫趕到朝陽觀時,三仙業已不見人 
    影,剛才聽烈兒這麼說,才曉得那時三仙已死於胖瘦二老之手,同時二老一叟也於 
    當日為鬼見愁所殺——。」 
     
      老人歎道:「為了本身利益,不擇手段,毫無道義可言,大概便是武林黑白兩 
    道的重要分野之處吧?」 
     
      跟著又道:「老夫不得頭緒,便開始打聽烈兒行蹤,據一家客店伙計說,他見 
    過卸任川督的護行鏢伙中,有一個面目英俊的後生,極像老夫要找之人——。」 
     
      小秋忽然瞥了司徒烈一眼,冷冷一笑道:「那店伙的眼睛,一定有毛病。」 
     
      白夫人才待叱責,游龍老人搖手笑道:「別打岔,讓我說下去,老夫剛獲端倪 
    ,正欲打聽川中來的是那家鏢局時,竟跟鬼見愁那個老怪物不期而遇,老夫暗忖: 
    干脆直截了當找這老鬼吧!於是,老夫道:姓陰的,有空嗎?他冷冷答道:隨時候 
    教。就這樣約定,次夜三更,朝陽觀前相見!」 
     
      老人頓了一下道:「朝陽觀前的一切,剛才烈兒已說得頗為清楚,現在,老夫 
    可從略,自老夫緊追瘋和尚說起。」 
     
      老人喝了口酒,這才說下去道:「關於疚和尚的來歷,的確令人困惑,老夫曾 
    經有過很多設想,有時候,漸漸明白,他似乎像極某人化身,可是如據此以某些事 
    實加以引證,卻又愈證愈糊塗。」 
     
      老人不禁歎了一聲道:「老夫一生中,見過不少怪事,可從沒給難倒過,如今 
    可算第一次遇上了,非但老夫如此,七星堡主對這事也一樣不得要領,這真是武林 
    史上立奇的一頁。」 
     
      老人頓了頓,又道:「不過,有兩點是可以確定的,第一。和尚是正派人物。 
     
      第二、武功造詣驚人。他瘋瘋癲癲的言行,也許是偽裝,也許是天性,但他忽 
    然出現於長白,打岔老夫正事,老夫當時,的確氣惱異常,老夫並無與他爭勝之心 
    ,不過卻想追上他問個明白,他這樣做,到底目的何在?」 
     
      「老夫雖然知道降速和尚不下,但自度也絕無大虧可吃,因此立即穿林跟人, 
    那知和尚腳下快極,老夫入林,人已不見。」 
     
      「尚好這和尚笑聲不絕,方未將人追丟,說來慚愧,原來人家是笑聲在為我引 
    路,如他想擺脫我,老夫一樣奈何不得。」 
     
      怪乞道:「他一定有話要跟你說。」 
     
      老人點頭道:「可不是——出了竹林,抬頭一看,嘿,他竟當路盤坐,朝老夫 
    招手笑道:關外難得有此好月色,咱們坐下來談談!老夫見他那副悠閒神情,真有 
    點啼笑皆非。他見老夫不答腔,立即破口大罵道:不識抬舉的老東西,三奇之稱算 
    什麼?游龍三式又有什麼了不起?」 
     
      怪乞大笑道:「罵得好!」 
     
      滿於一盅,笑著又道:「化子技不如人,受了幾十年間氣,今兒可一下出清啦 
    !」 
     
      游龍老人笑瞪了他一眼,怪乞一吐舌頭,口喊壯膽,又是一盅,老人笑笑,眉 
    頭微皺,繼續述說道:「他似乎愈罵愈起勁,索性指著老夫鼻子罵道:灑家那點不 
    如你?灑家叫你坐,這是你的榮耀,老匹夫!老狗頭!」 
     
      怪乞開心地大笑起來。 
     
      老人朝他笑問道:「化子,還要不要聽?」 
     
      怪乞忙道:「要,要!」 
     
      老人笑道:「要聽就替我安靜點!」 
     
      怪乞哼道:「別神氣,停會兒化子不笑你個加倍才怪。」 
     
      老人笑笑,接下去道:「他罵我,無非想我發火而已,老夫當然不上當,老夫 
    容他罵夠,一聲不響,上前坐下,開門見山,靜靜地道:『大和尚,老夫想先請教 
    一件事。』他嚷道:『別吞吞吐吐的,有屁快放!』老夫仰臉漫聲道:『大和尚, 
    你對老夫太不禮貌了,這以前,武林中只有一人敢對老夫如此』——老夫話說一半 
    ,故意住口。」 
     
      怪乞不禁岔口道:「你老兒這是什麼用意?」 
     
      老人肅容點頭道:「當然有用意!」 
     
      跟著繼續說道:「和尚聽了,翻眼道:那人是誰?」 
     
      怪乞忍不住又道:「那人是誰?化子也正要問呢!」 
     
      老人接著說道:「老夫當時雙目狂注和尚之面,沉聲道:劍聖司徒望!」 
     
      怪乞失聲道:「什麼?老兒,你也懷疑他是劍聖?」 
     
      老人反問道:「這麼說,你化子已有過這種想法了?」 
     
      怪乞點點頭,神態肅穆,兩老默然對望,隨又分別垂下了頭,屋內立即靜了下 
    來,司徒烈心中騰湧著一種說不出好受而又難過的滋味,他忖道:爹在武林中,普 
    遍受到人們的尊敬和懷念,做人做到我爹這樣,也就足以自豪自慰啦! 
     
      一想到父親至今下落不明,不禁又是一陣傷感。 
     
      沉默了片刻,怪乞首先喃喃開口道:「我們這是怎麼啦?……說下去呀,老兒 
    。」 
     
      老人輕歎一聲,鳳目一睜,精光隱現,這才接說道:「我們,凡是知道司徒老 
    兒的人,均無法不生此種遐想,不過,想可以想,但卻誰也無法肯定,老夫當時, 
    此念一萌,情難自制,立生試探之心,老夫以轟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說出司徒望這名 
    號,同時注定對方,就是想察看對方的反應,老夫自信,司徒老兒縱擅做作,瞞得 
    了別人,可瞞不了老人。」 
     
      怪乞急問道:「他當時反應如何?」 
     
      老人歎道:「我說不出來。」 
     
      怪乞又怒又急道:「這是什麼話?」 
     
      老人歎道:「這就是說,從他反應上,老夫沒得到任何啟示,它雖然沒有動搖 
    我的設想,但也並未因而增強老夫對此種設想的信心。」 
     
      又一頓道:「老夫繼續說下去,你們聽著,自己推敲吧!」 
     
      老人喝了口酒,接著說道:「和尚當時聽了,先是一怔,自語道:誰?劍聖司 
    徒望?跟著跳身而起,大罵道:姓趙的,你這是什麼意思?灑家比不上司徒望?還 
    是你在抬出司徒望這個字號來唬人?這下似乎動了真氣,在罵了老夫無數聲匹夫狗 
    頭之後,哼著又道:司徒望又有什麼值得炫耀的,他姓司徒的要有種是個真好漢, 
    他就不該被人家一把火燒得家破人亡!」 
     
      怪乞失聲道:「他真是這樣罵的麼?」 
     
      老人靜靜地反問道:「正是這樣,你化子有何感想?」 
     
      怪乞喃喃地道:「如他自己罵自己,似乎刻薄了點。」 
     
      老人靜靜地道:「因此你以為他不可能會是司徒老兒的化身?」 
     
      怪乞猶疑地點了點頭。 
     
      游龍老人卻連連搖頭道:「化子,你錯了!」 
     
      怪乞哦了一聲,雙目中閃起一片異光。 
     
      游龍老人靜靜地又道:「化子,如果不是丐幫內部不安,令你化子心神難定, 
    老夫對你化子的神機之號,實在不敢苟同。」 
     
      鳳目一睜,沉聲道:「化子,和尚罵雖罵得毒,但卻同時罵出了毛病,你化子 
    發覺沒有?」 
     
      怪乞忙道:「什麼毛病?」 
     
      老人肅容道:「我問你,化子。司徒老兒遭火燒,武林中共有幾人知道?」 
     
      怪乞失聲道:「對,對!」 
     
      老人接著道:「老夫設非在七星塔牢中無意遇上烈兒這孩子,根本不知此事, 
    你化子知道得更遲,最近才從老夫這裡曉得一點梗略,想看看,咱們尚且如此,其 
    他的人,除了知道劍聖久未在武林中走動外,誰又知道這件公案的發生?」 
     
      跟著又道:「曉得這件公案者,以前只有兩種人。加害者與被加害者。」 
     
      怪乞喃喃道:「瘋和尚當然不屬前一種。」 
     
      老人道:「那你又相信他就是司徒望了?」 
     
      怪乞茫然地道:「如果不是,該怎解釋呢?」 
     
      老人苦笑道:「不錯,這正是老夫當時的疑問。」 
     
      怪乞忙道:「循此求證沒有?」 
     
      老人道:「你想呢?」 
     
      怪乞又道:「結果如何?」 
     
      老人苦笑著道:「老夫因為這和尚不管他是不是司徒老兒的化身,都非易與之 
    輩,是以當時奮發現了他話裡的破綻,並未立即有所表示。」 
     
      怪乞忙道:「你怎麼做法的?」 
     
      老人道:「老夫沉住氣,仍按著預定計劃行事,容他罵完,悻悻然重新坐下之 
    後,這才正容向他聲明道:大和尚,你誤會了,老夫不是這意思。他氣虎虎地責間 
    道:不是這意思,又是什麼意思?你倒說說看!老夫正容道:敢在老夫面前任情嬉 
    笑怒罵,毫無顧忌的人,老夫一生中,只遇過兩個,一個是劍聖司徒望,一位是大 
    和尚您,由您大和尚今天對待老夫的態度,老夫因而想起那位多年不通音訊的司徒 
    老友,這也是人之常情,不料大和尚竟為此大發雷霆,實出老夫意料之外——。」 
     
      怪乞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老兒準備慢慢來。」 
     
      老人也點點頭道:「正是如此!老夫解釋完了,故意仰起臉,朝天長歎一聲, 
    自語道:老夫之所以一再容忍,就是因了這一點。老夫見他聽得很出神,接著又道 
    :老夫跟司徒望交往半生,情誼逾手足,老夫瞭解他,不亞於瞭解自己,但老夫就 
    沒聽說過我那老友精於易容之術,不然的話,老夫可真要誤會大和尚您就是他化身 
    呢!」 
     
      怪乞道:「旁敲側擊,妙!」 
     
      跟著又問道:「他聽了有什麼表示沒有?」 
     
      老人搖頭道:「他聽了,只輕輕哼了一聲,那一哼,到底代表了什麼用意,老 
    夫相信,誰也無法明白。」 
     
      怪乞失望地道:「後來呢?」 
     
      老人繼續說道:「老夫並未因此中止原計劃,跟著又長歎一聲道:老夫居然會 
    有這種遐想,說來真是荒唐可笑,假如您是司徒老兒化身,您該知道,老夫已為你 
    們父子付出幾許憂勞,說什麼您也不會忍心再做作下去的。老夫說至此處,上身前 
    傾,突然沉聲道:大和尚,您說是嗎?」 
     
      怪乞緊張地道:「問得好!他怎麼回答?」 
     
      老人苦笑一聲道:「他怎麼回答是嗎?嘿,他先順口答道:是呀!跟著眼皮一 
    翻,不屑地冷笑道:姓趙的,別拍灑家馬屁了,你姓趙的把司徒望捧得上了天,開 
    口劍聖,閉口刀聖,哼,灑家可不以有些地方像他而為榮!接著雙掌一豎,冷笑道 
    :你去找他來,他用劍,灑家用這個,你做證人,灑家陪他比劃比劃,且看誰行!」 
     
      怪乞一拍桌子道:「全完啦!」 
     
      老人繼續說道:「老夫見此路不通,只好單刀直入了!」 
     
      怪乞精神又是一振,忙道:「你問他怎知司徒望被火燒是不是?」 
     
      老人苦笑點頭道:「只剩這著棋了。」 
     
      怪乞促聲道:「他解釋了沒有?」 
     
      「解釋了。」 
     
      「解釋得令人滿意嗎?」 
     
      「不太令人滿意。」 
     
      「他說不出消息來源?」 
     
      「根本避而不談!」 
     
      怪乞又是一拍桌子,大聲道:「那就全對啦!」 
     
      「什麼對啦?」 
     
      怪乞吼道:「你直可以賞他兩巴掌,然後喊他一聲司徒望!」 
     
      「憑什麼?」 
     
      「憑他交不出消息來源!」 
     
      老人靜靜地道:「別窮吼,化子,老夫話還沒說完呢!」 
     
      怪乞怔怔地道:「你不是說——?」 
     
      老人搖搖頭,歎道:「他雖沒有對消息來源加以正面答覆,但老夫剛才說過, 
    他解釋了,那是一種間接的解釋,是的,那種間接的解釋不能令人滿意,不過,它 
    卻證明了一件事。」 
     
      「證明了什麼事?」 
     
      「他可以不告訴老夫他的消息來源。」 
     
      「這,這怎麼說?」 
     
      「且容老夫說出來,你就明白了!正如你化子所猜想的,老夫問他,司徒望遭 
    火,他從哪兒聽來的,他搖頭道:酒家不需回答你這個!老夫當時,確有著你化子 
    的想法,真想上去賞他兩巴掌再說,老夫不住冷笑,心頭實已怒極,隨時都有暴發 
    的可能,就在這時,他似看出老夫心意,仰天大笑道:知道這點事,算什麼?哈哈 
    ,和尚曉得的秘密,可多著哩!」 
     
      「他笑了一陣,朝老夫扮了個鬼臉,又道:不舉個把實例,諒你老兒定不服氣 
    ,好,老兒,你聽著,第一件、七星堡中有本一元經,對不對?第二件、你老兒因 
    此經為武聖故物,你老兒身為武聖嫡孫,不願祖遺寶物落在外人之手,曾為此事先 
    後入堡三次,每次均籍論武輸招,自動進入七星鐵牢,因為你相信一元經可能藏在 
    那裡面,可是每次都是徒勞往返,空嘗囚禁滋味,結果卻是一無所獲,有這回事麼 
    ?哈哈!」 
     
      怪乞哦道:「真有此事?」 
     
      老人嚴肅地道:「他說得一字不假。」 
     
      怪乞訝道:「連我都不知道呀!」 
     
      老人沉聲道:「除了武聖後人,誰也不知道。」 
     
      怪乞道:「那麼……他……他怎知道的呢?」 
     
      老人肅容道:「這正是老夫希望知道的一點,所以,他以這個來說明他可以不 
    告訴老夫司徒望事件的消息來源,老夫除了暗自震驚外,無話可說。」 
     
      「之後呢?」 
     
      「事情愈來愈奇,也愈出老夫想像之外,他跟著笑聲一收,正容道:酒家身為 
    佛門弟子,生有菩薩心腸,一切均為慈悲為本,今夜灑家找你來,就為了幫你解決 
    這件事,你老兒如認為自己是三奇之一,這樣做有損尊嚴的話,咱們可以到此為止 
    ,你東我西,立即住口不談!」 
     
      「就跟我化子的口吻一樣。」 
     
      「老夫氣量當然不會小到這種程度,當下強自鎮定,抬頭正容答道:既是這麼 
    說,就請大和尚指點迷津,老夫感激不盡。」 
     
      「這種地方,化子就比你老兒差點火候了!」 
     
      游龍老人繼續說道:「和尚聽了,非常高興,他點點頭,咧嘴笑道:要得,要 
    得!這才是三奇人物應有的風度!跟著道:灑家做法很簡單,從現在起,你把你那 
    寶貝徒兒交給灑家,灑家托付鬼見愁,來年春正,酒家再向鬼見愁處討回來,親自 
    交付於你,保證完整無缺,如少一根毛,灑家願陪一顆頭!」 
     
      老人朝司徒烈瞥了一眼,又道:「至此,老夫方始悟及,剛才朝陽觀前鬼見愁 
    身邊那紫臉少年,原來就是烈兒,這時候,和尚已站了起來,臨走,他回頭笑道: 
    一元經下落如何,到時候問你徒兒,保險清楚!說著,口唱金縷曲,大步而去!」 
     
      怪乞喃喃地道:「怪物一個。」 
     
      有關一元經,以及施天青,七星七嬌的這一段,因為是個重大秘密,未得師父 
    游龍老人吩咐,司徒烈自是不便輕說,他這時朝師父望了一眼,老人並無要他補述 
    之意,因此也就繼續保持著緘默。 
     
      這時,小秋哼了一聲,冷笑道:「瘋和尚果然是個瘋和尚,這種大事,居然交 
    給一個……哼,口是心非……藏了一大截,還說沒騙人……和尚沒賠腦袋,真是天 
    曉得。」 
     
      白夫人喝道:「丫頭燙酒去!」 
     
      小秋姑娘出屋後,白夫人撫著司徒烈肩頭笑道:「口是心非,她是說她自己呢 
    ,孩子,你是男人家,讓她點,在我面前,她常問你,下次她再搶白你,你就拿這 
    個羞她,我幫著你。」 
     
      白夫人這麼一說,三老都笑了。 
     
      司徒烈嗯應著,赧然低頭,心裡有著一種甜蜜之感,他忖道:我早知道她不是 
    真恨我的。 
     
      怪乞果然是個風趣人物,關於一元經的事,他一直絕口不問,這令司徒烈對他 
    更是欽佩,這時,游龍老人又道:「現在,老夫要說到適才在鎮上追喊和尚留步的 
    原因了。」 
     
      老人略頓之後,接說道:「之後,老夫也就從長白起程,再回中原,前幾天, 
    大概是除夕的前一天吧,老夫忽又在洛陽城中碰到了瘋和尚,老夫正待向他查問烈 
    兒近況時,他拍手大笑道:妙,妙,灑家想什麼有什麼,果然有菩薩保佑!老夫問 
    道:和尚此話怎講?他笑道:酒家正在煩惱,不想遇見你,真是再好沒有了!老夫 
    道:何事煩惱?他笑道:明夜有事,少個當差聽用的。老夫訝道:要我代找?他笑 
    道:不,就是你好了!老夫先還以為他在說笑話,誆知他竟不征老夫同意,拉老夫 
    至無人處,板著臉交代道:聽清了,不得有誤,明天除夕,天一黑,你可到金庸三 
    清道觀找個人,找到之後,逗他起火,讓他追你,你將他往北邙落魂崖帶,到達時 
    必須是三更過後不久,這樣,你任務便算完成,你可一走了之!說著,嘻嘻一笑, 
    又道:走不脫,算你倒霉,不幸丟了老命,灑家免費送你一場法事。」 
     
      怪乞訝道:「金庸三清觀?去找誰?」 
     
      老人說道:「聽我說下去——老夫習慣了和尚那一套,也就見怪不怪,當下耐 
    性問道:去找誰?他搖頭笑道:不能先說,說了你可能中途退卻。老夫呼了一聲道 
    :少用激將法,到現在為止,老夫並沒答應你。他笑道:那沒關係,不過,灑家問 
    你,你願不願早點見到你那徒兒呢?老夫無奈,只好說道:那怎麼個找法呢?他大 
    笑了一陣,方道,很簡單,灑家傳你十字真言,包管有人出來見你。」 
     
      怪乞忙道:「哪十字?」 
     
      老人道:「降龍伏虎,拈白衣,見一人。」 
     
      怪乞失聲道:「啊,那是本幫弟子求見幫主的密語呀!」 
     
      老人也道:「降龍伏虎,龍虎者,可能是蛇與狗的雅稱,見一人的一字,有至 
    上獨尊之意,代表幫主也有道理,只有拈白衣該作何解呢?」 
     
      怪乞失笑道:「那是說衣擺沒有半個結,表示你是本幫中最低等的弟子!」 
     
      老人恨聲道:「可惡!」 
     
      怪乞笑容一斂,臉色突沉,又道:「快說下去,老兒!」 
     
      老人望了他一眼,不明其意,怪乞此時,臉寒如霜,老人眉頭微皺,沒問什麼 
    ,接下去說道:「和尚交代完畢,又道:你老兒如不願顯露本來面目,可以掛片紗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斟酌著辦。分手時復又低聲笑道:你老兒一生中,只有 
    趕人,尚沒被人趕過,這下子可嘗嘗箇中滋味,話是這麼說,到時候,見了人家面 
    ,認清人家是誰之後,心一慌,拔腿便跑,假走變成真逃,也不一定,不過,千萬 
    記住,可別嚇昏頭而逃錯了路,哈哈!」 
     
      怪乞臉色越來越難看,老人乾咳了一聲,望向他道:「那人是誰,看樣子,你 
    化子已經知道了?」 
     
      怪乞怒哼一聲,點了一下頭,司徒烈忽有所悟,不禁脫口道:「師父,那人是 
    誰,烈兒也知道。」 
     
      游龍老人微感訝異地道:「哦,你也知道?」 
     
      司徒烈想了一下說道:「那人好像叫做陰陽秀士,又叫陰陽童子,外號百花魔 
    ,聽說是苗疆一個什麼百花教的教主——師父說的是這個人麼?」 
     
      老人點點頭,怪乞的臉色至此益發難看起來。這時,小秋姑娘正好端著大壺熱 
    灑走進,聞言哼了一聲,冷笑道:「唔,進來得真是不巧。」 
     
      坐定後,又朝司徒烈斜睨著,仰臉嗤鼻道:「酒熱得太快了,真對小俠抱歉。」 
     
      小秋姑娘的語意雖然含混,但座中三老是何等樣人,哪會有料不透個中奧妙的 
    道理?當下三老互瞥一眼,游龍老人跟白夫人,均是微微一笑。怪乞臉上雖未現出 
    笑容,但因此一來,臉色已比先前緩和不少。 
     
      三老眉目傳神,自然逃不過兩小的眼睛。 
     
      小秋姑娘的反應是滿不在乎,她於說完之後,又哼了一聲,同時翹起薄唇扮了 
    個鬼臉,不屑地仰面向上,恁誰也不理。 
     
      司徒烈臉上一熱,才待出言解釋時,忽然發現座中坐著三位長輩,期期然,竟 
    是開口不得。 
     
      他這一廂正感為難,白夫人早伸手擰了小秋姑娘一把,笑罵道:「死丫頭,你 
    可小心點,娘跟你司徒哥哥剛才已訂下了攻守同盟,你丫頭心裡明白,如敢再貧嘴 
    ,你就不妨試試看!」 
     
      老人跟怪乞,一齊哈哈大笑。 
     
      這一來小秋姑娘可再也無法矜持了,粉頰一紅,驀地離座二度飛身出屋面去。 
     
      司徒烈臉上火熱,大感坐立不安。尚幸師父游龍老人於這時重新拾起了中斷的 
    話頭,老人住笑乾咳了一聲,肅容繼續說道:「和尚交代完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這才擠眉弄眼地扮著鬼臉,掉頭大步而去。第二天,黃昏時分,老夫懷著滿腹狐 
    疑,一徑趕向金庸三清觀,一路上,老夫心想:這位什麼瘋和尚生性雖然滑稽突梯 
    ,但言語中一向甚少戲言,有時看上去像玩笑,每每都寓含極深意義,他這次說我 
    在認清對方是誰之後,很可能心一慌,拔腿就跑,假誘變成真逃,想來決非無因。 
    那麼,老夫此刻前去會見的,到底是誰呢?」 
     
      「老夫細數當今黑白兩道的風雲人物,不由得愈想愈糊塗,暗忖道:並非老夫 
    倚老賣老,正派與老夫平輩論交者固然不乏其人,輩分高過老夫者,已是一位也沒 
    有。談到黑道人物,誰也強不過七星堡主去,就算此去會的是七星堡主,事態也不 
    會嚴重到那種程度——難道——那麼——唔,老夫搖頭一歎,智計俱窮。」 
     
      「想著,想著,三清觀業已到達。這時天色已黑,老夫考慮了一下,終於從懷 
    中掏出一粒變音丸,同時掛上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面紗,老夫接和尚吩咐,上前朝 
    兩個在簷下佯裝打盹的中年乞丐咳了一聲,大聲道:『降龍伏虎,拈白衣,見一人 
    』!」 
     
      老人說至此處,尷尬地笑了笑,接著說道:「老夫當時因為不明白這句十字真 
    言的含義,口中喊出去,內心卻在想:萬一對方盤問兩句怎麼?老夫甚是懊惱,懊 
    惱的是沒將這一點提出來跟和尚弄個清楚。哪想到還好,兩個中年乞丐聞聲之下, 
    僅從肘彎中偷窺了老夫一眼,一言不發,雙雙起身,一閃沒入觀內。」 
     
      「片刻之後,一陣異香撲鼻,老夫一怔,從紗孔中閃目看時,首先挑出觀門外 
    的,是兩盞六角宮燈,跟著雲裳曳地,款步出現了提燈人,竟是兩名頗具姿色的妙 
    年少女,待老夫看清兩女分別在胸前繡著一枝玫瑰和一枝牡丹之後,老夫完全明白 
    了,心道:噢噢,原來貴客來自苗疆!」 
     
      「當時老夫心中只有一點不明白,就是丐幫弟子怎會跟百花教混在一起的呢? 
     
      話說之間,老夫目光至處,不禁又是一怔。這時,手提宮燈的兩名少女在觀門 
    口兩邊一分,當中緩步踱出一人。但見此人年約三十左右,唇若徐朱,面似傅粉, 
    一身文士儒服,瀟瀟灑灑,除了一雙眼神有點煞氣外,老魔竟然仍是三十年前的老 
    樣子,老夫暗驚道:什麼?這廝還在人世?」 
     
      怪乞哼了一聲,老人輕輕一歎,繼續說道:「俗語說得好:小心天下去得。還 
    好老夫當時戴著面紗,不然的話,要是讓那魔頭知道了老夫是誰,那就夠麻煩的了。 
     
      這時候,陰陽老魔瞥及老夫臉上面紗,嘴角微微一扯,似欲喝令老夫除下。大 
    概忽然想起我求見時報的是白衣弟子,彼此身份相差太遠,不屑開口發令,是以話 
    到喉邊,重又忍住,只朝身後揮揮手,好像說:來人啦,把這個不懂規矩的傢伙帶 
    進去! 
     
      衣袖揮處,老魔身後立有兩條身形,如飛奔出!」 
     
      老人說至此處,怪乞突然冷冷岔口道:「兩條身形是誰?」 
     
      「就是先前通報的那兩位。」 
     
      「該殺!」 
     
      老人一怔,連忙搖頭道:「依老夫之見,那也怪不得他們。」 
     
      怪乞恨恨地道:「怪不得?哼!死有餘辜!」 
     
      老人又搖搖頭,歎道:「老化子,這個你就錯了。」 
     
      接著,臉色一整,正容道:「老夫依稀記得,貴幫那兩位弟子,每人衣擺上似 
    乎都只有兩個衣結,依此而言,他兩在你們化子幫中的地位並不高,在那種情形之 
    下,位卑言微,除了找死,你說他們有資格反對誰?」 
     
      怪乞默默,老人接下去道:「老夫一看情形不對,只要一還手,就有露出破綻 
    的可能。當下情急智生,不待兩條身形迫近,猛朝地下啐了一口,不屑地冷冷一笑 
    ,掉頭便走。那意思就表示:哼,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活見鬼!」 
     
      怪乞眉目略舒,好似稍覺快慰。 
     
      老人頓了頓,繼續說道:「老魔果被老夫這一舉動激怒,方喝得一聲:拿下! 
     
      大概忽然發現老夫去勢甚速,身法有異,不似丐幫未等弟子。又喝道:滾開, 
    由我來!話落身起,老夫所得身後衣袂破風之聲,知道老魔業已親身追來。 
     
      老人苦笑了一聲,又道:「不是老夫賣狂,如果老夫展開天山游龍身法,老魔 
    雖然不是凡物,也將奈何老夫不了。可是,老夫心存顧忌,在不明老魔突然出現中 
    原武林的動機之前,實在不願先惹一身麻煩,是以不得不將游龍身法稍加變化,這 
    一來,老夫就苦了。」 
     
      「老夫提足十成功力,好不容易到達落魂崖下,已經微有汗意,而老魔已追至 
    兩丈之內,老夫知道再不施展游龍身法的話,勢將無法避免返身一拼,與其那樣, 
    還倒不如露出身份好,幸好斯時已是三更正,老夫暗吸一口清氣,驀地一式雲龍三 
    現,猛升而起,身後似聽得老魔異常驚訝地一聲輕噫,接著嘿嘿一笑,跟了上來。 
     
      到達巖頂,老夫目光一掃,不由得又是一怔!」 
     
      怪乞忙問道:「為什麼?」 
     
      老人苦笑道:「說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原來上面早有了三個人,鬼見愁一旁 
    負手而立,而七星堡主卻跟我們那位瘋大和尚打得難解難分!」 
     
      怪乞哦了一聲,旋又皺眉道:「什麼?難解難分?」 
     
      老人點點頭,答道:「其中是否另有原因,老夫不知道,當時的情形確是如此 
    。」 
     
      怪乞也點點頭說道:「好的,老兒,說下去吧!」 
     
      於是老人接著說道:「當下老夫迅忖道:陰陽秀士眼七星堡主雖然是兩雄不並 
    立,但在表面上,一直沒有鬧翻,加以有鬼見愁那老兒在場,陰陽秀士在沒有摸清 
    鬼見愁的立場之先,決不致有什行動,但瘋和尚就不同了,他是碰到誰就開罪,一 
    個弄不好,豈不成了三對一?」 
     
      「是呀!」 
     
      「老夫心頭立即泛起重重疑問,心想:瘋和尚對付得了嗎?抑或瘋和尚有意如 
    此安排?要老夫跟他並肩作戰,來個二對三?可是,他和尚明明說過:我只要在三 
    更過後不久將陰陽秀士引至崖頂,便算任務完成,可以一走了之!」 
     
      「這倒費解。」 
     
      「相當費解!」 
     
      老人苦笑著又道:「當時刻不容緩,老夫實在無法多想,便決定先依著和尚的 
    交代做了再說,於是,老夫趁崖頂三人尚未發現老夫之際,猛一側身,朝不遠處的 
    一條斷澗中翻落,身形剛隱,陰陽秀士已騰身而上。跟著,陰陽秀士在一株樹頂發 
    話,老夫附身在澗邊一根枯籐上,分神不得,加上瘋和尚笑聲高掩一切,是以老夫 
    沒有聽清。沒有多久,瘋和尚首先離去,陰陽秀士舍下老夫,又追上了和尚,接著 
    七星堡主和鬼見愁也走了,老夫這才最後一個離開落魂崖。」 
     
      怪乞喃喃地道:「這是什麼意思呢?」 
     
      老人搖頭苦笑道:「什麼意思?——到目前為止,老夫一樣莫名其妙。」 
     
      「依你老兒猜忖呢?」 
     
      游龍老人沉吟了片刻道:「依老夫猜想,和尚的用意可能非常簡單,這次陰陽 
    秀士出現得很神秘,中原武林除了你們丐幫中少數幾人知道外,餘下可說無人知悉 
    ,和尚這樣做,可能只為了引起七星堡主的注意!」 
     
      微微一頓,又道:「如老夫猜得不錯,七星堡主跟鬼見愁便應該是和尚約去的 
    才對。」 
     
      司徒烈點頭脫口道:「正是這樣,師父料對了!」 
     
      怪乞哦了一聲,三老齊朝司徒烈看了一眼,但是誰也沒有發問,怪乞低頭想了 
    半晌,忽然抬臉朝游龍老人皺眉問道:「依此說來,這豈不成了瘋和尚對七星堡主 
    的一番好意?」 
     
      「令人無法不作如是想!」 
     
      「那麼,演而繹之,瘋和尚是司徒望的化身豈不愈來愈不像了麼?」 
     
      「這一點,正是今老夫迷惑的地方。」 
     
      怪乞猶疑了一下道:「難道說——瘋和尚真是五十年前一度出現於中原武林, 
    中原武林人物為之噤若寒蟬,跟七星堡主師父有過八拜之交的奇人,大漠癩僧的傳 
    人不成?」 
     
      游龍老人搖頭道:「你化子簡直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年前在少林寺,當瘋和尚 
    反問七星堡主:大漠癩信是你什麼人?七星堡主道:家叔。瘋和尚立即笑接道:劣 
    孫!化子,你忘了麼?」 
     
      神機怪乞臉色一紅,老人沉思著又道:「而且,老夫以為,瘋和尚這種做法可 
    能另有用意,如說他是對七星堡主有心關懷,那倒未必見得。」 
     
      怪乞搭訕著問道:「另外還有甚用意,你倒說說看!」 
     
      「另外有甚用意老夫一時也想不透,不過,老夫現在感到迷惑的是,瘋和尚如 
    果不是司徒老兒的話,他究竟是誰?他是真瘋呢?抑或佯狂?他的耳目何以那樣靈
    ?何以會無事不知,無事不曉?」 
     
      游龍老人說完,怪乞正待答腔時,白夫人忽然笑向老人道:「設非大哥提及, 
    我可差點忘了呢——你們且先看看這個吧!」 
     
      白夫人一面說著,一面在衣裙上擦擦手,從斜襟裡取出一份摺帖,攤在桌子中 
    央,同時笑著解釋道:「這是瘋和尚送來的,他剛走,你們就進來了。」 
     
      眾人舉目看去,但見帖折上這樣寫著兩行歪歪斜斜的草字:「五月五,岳陽樓 
    上有盛會,免費參觀,與會者均為當今黑白兩道的風雲人物,膽小怕事者請三思而 
    後行,大可不必打腫了臉充胖子。 
     
                           好事者:瘋和尚謹啟」 
     
      老人看畢,首先哈哈大笑道:「妙,妙,請將不如激將,他又表現了一次先知 
    先覺啦。」 
     
      怪乞也喃喃自語道:「化子雖算不得什麼風雲人物,但也非膽小怕事之輩,說 
    不得屆時也得勉為其難地湊上一角了。」 
     
      老人拊掌大笑道:「斯應如響,化子第一個上榜!」 
     
      怪乞翻眼道:「難道還跑得了你?」 
     
      老人哈哈一笑,尚未有所表示,門口一黯,一條嬌小身形疾閃而入,眾人抬頭 
    一看,原來是小秋姑娘。 
     
      小秋姑娘進屋後,豎指湊唇,輕輕一噓。 
     
      眾人微微錯愕,就在這時候,前殿傳來一聲悠唱:「降龍五虎,五炷香,湖廣 
    護法拜地皇——」 
     
      悠唱聲歇,大家一致望向神機怪乞,怪乞霍然起立,說道:「來的是湖廣分舵 
    護法香主,化子先走一步了。」 
     
      怪乞一面說,一面丟給司徒烈一塊長方形的金牌,朝白夫人躬身一揖,匆匆出 
    屋而去。 
     
      游龍老人返身朝怪乞背影喝道:「沉住點氣,化子,不然瘋和尚第一個饒不了 
    你!」 
     
      怪乞掉臉點點頭,淒然一笑,大步奔向前殿。司徒烈展示手中金牌,金牌一面 
    鐫著一隻酒葫蘆,一面鐫著一個八卦圖,他正待送請師父游龍老人察看,老人搖搖 
    頭,輕輕一歎,說道:「師父知道了,烈兒,好好藏著,這是一面『神機令符』, 
    與『追魂令符』『龍虎令符』合為丐幫三寶,在該幫以及當今武林中具有甚高威信 
    ,千萬失落不得。」 
     
      老人說著,忽然咦了一聲,問道:「烈兒,難道化子要對你有所差遣不成?」 
     
      司徒烈點點頭,赧然低聲將當初對怪乞的允諾說了一遍。老人聽了,不但沒有 
    責怪他的不自量力,反而正容說道:「能贏得三老人物對你的信賴,這是你的光榮 
    ,雖然你目前的成就還不足以履行你的諾言,但君子一諾千金,人無信不立,你必 
    須時時放在心上,盡力而為,烈兒,知道麼?」 
     
      小秋姑娘乾咳一聲,大聲念道:「君子一諾千金,人無信不立——唔,這兩句 
    古訓聽來真舒服。」 
     
      白夫人笑叱著伸手要批小秋姑娘的粉頰,小秋姑娘一閃避開,老人朝愛徒以目 
    示意,司徒烈知道師父是吩咐他馬上去傳授小秋姑娘的一元劍法,才待欠身離座時 
    ,白夫人卻擺手止住他,笑道:「那個不忙,烈兒好像有話要說,且讓他先說了吧 
    。」 
     
      老人便問司徒烈道:「烈兒,是嗎?」 
     
      司徒烈點點頭,跟著將他這次在七星堡中所見所聞,除了七嬌的一段,從頭至 
    尾地詳說了一遍。老人聽了點點頭道:「這樣說來,老夫就不必操心了,一元經被 
    你施大哥取去也是一樣,殊途同歸,將來他也一定要交給你的,烈兒,你有方法找 
    到你施大哥嗎?」 
     
      司徒烈臉有不安之色,老人又道:「你想不出他可能去了哪裡麼?」 
     
      司徒烈不安地搖搖頭,低聲道:「師父,烈兒不安的不是為了這個。」 
     
      老人哦了一聲,注視著他,等他說下去。 
     
      「關於施大哥的下落,烈兒現在雖然不知道,但烈兒相信,烈兒慢慢地總可以 
    想得出來,因為烈兒知道施大哥現在也一定非常念著烈兒——烈兒不安的是,瘋大 
    師曾在日間交給烈兒一樣東西,他吩咐別讓師父知道,他說,他可以為烈兒負全部 
    責任,烈兒思之再三,仍感覺——這一點,應該向師父稟明。」 
     
      老人呵呵笑道:「好,好,這樣已經夠了,孩子,你用不著為難,和尚有和尚 
    的道理,師父只當不知道這回事也就是啦。」 
     
      跟著,揮手笑道:「這就去跟你秋妹練劍吧。」 
     
      司徒烈依言起身,小秋姑娘卻愛理不理,白夫人笑叱道:「死丫頭,好不識抬 
    舉,一元劍法為萬般劍法之祖,你司徒叔叔的劍聖美稱,就是仗了這套劍法得來的 
    ,別人就是磕破了頭,也學不著哩!」 
     
      夫人見愛女不為所動,笑著又叱道:「只要你丫頭受得住,要娘多說幾句娘可 
    不在乎——去不去?」 
     
      這下子有效了,小秋姑娘秀眸一瞪,先止住了他娘的話頭,這才紅著臉恨恨地 
    走出屋子,司徒烈朝兩老分別一躬,含笑跟出。 
     
      花去一天一夜的工夫,司徒烈將一元劍法教完,教完一元劍法後,司徒烈心念 
    一動,忽然暗喊道:噢噢,施大哥的去處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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