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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 雄 淚

                   【第四十四章 大會開始】
    
      滿場鴉雀無聲。 
     
      老衲禪師長眉飄拂,合掌靜坐原地,嘴唇微微翕動,清越洪亮的聲浪繼續洋溢 
    於全場。 
     
      「大會業已開始,敬請肅靜。……查一元經為武家空前至寶,唯有德有能者方 
    足以居之,老衲不肖,自度難免懷壁之罪,故於三年前在江西九宮山頭與少數與會 
    豪傑約定展期至今,以待天下武林人物,實為一勞永逸之圖也。現蒙各門各派,黑 
    白兩道十九遴選高手蒞場,此乃武林一代之盛,老衲一身之幸也。 
     
      至於一元經之處理方式,老衲忝列持有者之位,為避免眾議紛紛,莫衷一是之 
    弊,已然思得一法……不揣冒昧之處,尚祈諸君子見諒。……一元經現即置放於老 
    衲身前這張檀木桌上的檀木小箱內,老衲絕不留難,誰人能夠攜經離開此場,一元 
    經即為斯人所有。」 
     
      百十來對視線一起投上檀木供桌。 
     
      老衲禪師繼續宣示道:「攜經出場不為他人所阻,能也。得經後而能不遭他人 
    所嫉,德也。能足以奪經,德足以護經,一元經可謂得其主矣。 
     
      取經手法不拘,取經人數不拘,唯望諸位三思而行,如因德能不足而致身敗名 
    裂,非老衲之罪也。……老衲言盡於此。」 
     
      老衲禪師交代完畢,隨即垂眉合掌不語。 
     
      會場上一片死寂。 
     
      百十來對目光如冷電交織,由前至後,由左至右,相互搜視,相互監督,誰都 
    不願,也不敢第一個下場,但誰都希望第一個找出首先落場的人。 
     
      就這樣,僵持了足有頓飯光景。 
     
      初冬的朝陽上升了,金黃色的陽光舖滿了山頭、林梢、場地……以及每一位與 
    會者的眼中,心上……幻化成一幅幅金黃色的遠景,美麗而動人……老衲禪師仍然 
    靜靜地坐著,垂眉合掌。 
     
      這時,玄龍耳邊突然響起了一聲輕微的歎息:「半純陽魯平死不足惜,威武鏢 
    局局主威鎮八方東門隱假如因自不量力而喪生,實在令人浩歎。」 
     
      玄龍暗吃一驚,回頭一看,發話者竟是那個黃臉皮的獨眼山人。因為出事突然 
    ,玄龍竟未覺出一個普通江湖術士如何會對武林人物的姓氏如數家珍,當下脫口低 
    聲笑問道:「山人意何所指?」 
     
      獨眼山人醜怪地微微一笑,尖嘴向對面青石西側一呶道:「你看那邊二人是誰
    ?他們想做什麼?」 
     
      玄龍先朝侯四望了一眼,侯四的眼光也正望向對面,看得頗為出神,似乎並未 
    注意到玄龍和獨眼山人的低聲交談。白男此刻正注意著龍虎頭陀和三目狻猊幾個人 
    的行動。長腿乞兒則漫無目的地到處搜索著,他可能在找他師父攝魂叟的存身之處。 
     
      玄龍順著獨眼山人呶嘴所指的方向。以及侯四注視著的視線望過去,只見對面 
    的一堆石墩上,一個身著道裝,身材奇矮,燒餅臉,金魚眼,腰囊中鼓鼓突突的道 
    人,正和一個年近古稀,灰髯拂胸,背負長劍,精神矍鑠的老者交首咬耳地密談著。 
     
      道士身旁坐著一個頸子上長著肉瘤的壯年道人。 
     
      灰髯老者身後則站立了七八個彪形大漢,每個大漢身上有一件重兵器,不是齊 
    眉棍,判官筆,便是厚背砍山刀,一個個的神態都很驃悍。 
     
      玄龍認得那兩個道人是邙山半純陽和葫蘆道人叔侄,他同時猜想,那個灰髯老 
    者可能就是威武鏢局的局主威震八方東門隱了。至於老者身後的那些彪形大漢,當 
    然是威武鏢局的得力鏢師而無疑了。 
     
      片刻之後,二人談判結束,灰髯老者仰頭一招手,七八個大漢齊都俯下身子, 
    由灰髯老者吩咐了幾句,七八個大漢立即趑趄著,緩步向四周分散開去,灰髯老者 
    手撫劍柄,虎視而坐。 
     
      半純陽金魚眼翻滾不定,一會兒看著供桌,一會兒向四圍張望,一副猶疑不決 
    的神態。 
     
      玄龍耳邊又響起了那個獨眼山人的聲音:「哼,那個矮鬼商請東門隱帶著他的 
    班底斷後掠陣,他正想憑藉過人輕功,相反方向,準備在取得一元經後轉路而逃哩 
    !」 
     
      玄龍當然也已看出了這一點。這一次,他想起獨眼山人的奇異之處來了,偏臉 
    笑說道:「山人,閣下見聞相當不狹哩!」 
     
      獨眼山人淡淡一笑道:「山人隻身闖蕩江湖先後不下二十年之久,雖然本身無 
    拳無勇,武林中幾個知名人物的生相姓氏,十之八九是耳熟能洋的呢!」 
     
      玄龍戲謂道:「武林中有個號稱『潛龍子』的奇人,你聽說過沒有?」 
     
      獨眼山人點頭道:「唔,好像有人提到過。」 
     
      玄龍心下暗笑道:真是活見鬼。 
     
      獨眼山人接下去道:「『潛龍子』這個外號相當不錯,只不曉得那人武功是否 
    匹配?」 
     
      玄龍乘興笑道:「那還錯得了嗎?」 
     
      獨眼山人近乎自語般地說道:「那人既然自負有一副好身手,今天這種場合總 
    該有點表現才對……」 
     
      玄龍含混地笑道:「照理我們應該看得到。」 
     
      獨眼山人突然壓著嗓音低聲驚歎道:「半純陽想左啦,他難道不曉得丐門的輕 
    功不在他半純陽之下,而選了這一邊作為出路之地?」 
     
      玄龍一時不明白獨眼山人語義何在,連忙再朝半純陽立身之處望過去。只見半 
    純陽的臉色一瞬數變,一股勁兒的往玄龍這一邊的背後望過來,玄龍潛意識地朝身 
    後密林打量了一眼,暗忖道:「難道這林後懸崖另有下峰之路?難道獨眼山人真個 
    見聞廣博,已知大頭乞兒為丐門中的『攝魂雙小』之一,而認為半純陽撞不過大頭 
    這一關?」 
     
      他想到這裡又感覺好笑,說什麼大頭乞兒也非半純陽之敵,就連金剛掌侯叔叔 
    也不一定就能將半純陽收拾下來……除非他自己或白男……看樣子,這位獨眼山人 
    雖然懂得一點武林中的常識,到底還是個門外漢,一知半解,有限得很。 
     
      半純陽此刻的臉色剎剎發白,看神情似乎緊張異常,只見他右手自腰中革囊中 
    摸出一把東西,握在掌心裡,左手輕輕推了威震八方東門隱的肩頭一把,牙關一咬 
    ,腳尖微點,一個縱身,像巧燕離巢似地,掠向老納禪師打坐的青石。 
     
      半純陽終於第二次保持了他的第一名。 
     
      他第一個向九宮山發難,他也第一個在九疑山下手。 
     
      說快也真快,半純陽不愧是半純陽,輕功的確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他立身 
    之處本距青石很近,僅僅一個起身,便已到達落石前。 
     
      到達石前,微一躬身,即便躍身取得供桌上那小巧玲瓏的檀木小箱。 
     
      老衲禪師雙目微睜,如曉星暴現,含笑道:「魯道長,恭喜你了。」 
     
      聲音雖然輕緩低沉,但全場均能清晰可聞。 
     
      半純陽並未作答,只微微躬身致意,迅將木箱挾於腋下,騰身便起,沿著青石 
    邊緣向玄龍等人坐處疾撲而來。 
     
      白男一見,伸手一按紫斑劍柄,便欲起身攔截。 
     
      場中竊議大作。 
     
      有人霍然跳身而起,有人起立後復又坐下。有人怒目而視,有人微笑不語。有 
    人互傳眼色,有人咬耳私議。 
     
      突然間,西南角有人暴喝道:「半純陽,你是什麼東西,留下來!」 
     
      人隨聲現,一條巨大的身形像蒼鷹攫食般經場心橫越而來。 
     
      這時,侯四伸手一攔白男,低聲道:「少主人且慢,半純陽跑不了的。」 
     
      就這一會工夫,半純陽已經越過玄龍等人身後,投入密林,密林中有人哈哈一 
    笑,隨即聲息奮然。 
     
      這時那暴喝追趕之人已經追至玄龍等四人面前二丈遠近,忽然另一條巨大身形 
    追奔而至,大聲喝道:「洞庭大俠請勿逼人過甚。」 
     
      二人身軀隨著話音雙雙落地。 
     
      啊哈,原來是洞庭異叟方正公和鎮威八方東門隱。 
     
      洞庭異叟回頭一看半純陽已然消失不見,一張紫銅臉上紫氣大盛,當地插立, 
    顫巍巍地指著威鎮八方東門隱冷冷笑道:「老頭子,你是誰?」 
     
      威鎮八方東門隱雖算不上是武林一流高手,但在關洛一帶的白道上也是個響叮 
    當的角色;他那拂胸灰髯和背後長劍是他成名標誌,武林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現在洞庭異叟當著天下武林同道前指問他是誰,這種折辱他受得了? 
     
      他接受半純陽的請托全是出於一時的鬼迷心竅,若是洞庭異叟詞嚴義正的數說 
    他兩句,包管他會羞慚而退。可是,一個成名了幾十年的人,一旦在公開場合受到 
    難堪下不了台,照樣只有極端可走了。 
     
      威震八方氣極了,當下也冷笑道:「紫勝老兒,你又是誰?」 
     
      洞庭異叟仰天哈哈大笑,笑畢,大聲道:「我是誰?哈哈,報出名來大概比你 
    這個老頭子總該要響亮點吧!」 
     
      說罷,又復大笑不已。——紫臉老兒大概是氣極了,笑聲高亢,如奔洪暴發, 
    只震得在場之人耳鼓發脹,如觸春雷。 
     
      東門隱灰髯顫動,一聲不響地自背後拔下長劍,橫劍當胸,向洞庭異叟厲聲怒 
    喝道:「姓方的,來吧。」 
     
      洞庭異叟紫臉上紫氣蒸騰,嘿嘿冷笑道:「憑你老頭子這點點玩意兒,難道還 
    想饒老夫一先?」威震八方勃然大怒,一聲悶吼,騰步起馬,左手劍訣一領眼神, 
    右手劍尖打門,震出千朵銀星,如靈蛇出洞,疾指異叟眉間「經心」。這一出手, 
    沉、穩、準、狠,果是名家手法,迥異凡響。 
     
      洞庭異叟哈哈一笑,退右馬,身軀微微右偏,左手並食中兩指往劍尖倏然點去 
    ,右掌同時猛然劈出,這是少陽七式「鬼」式中的第三招「魂墜望鄉」,掌勢發出 
    ,掌風虎虎,大概是紫臉老兒有意在天下群豪面前賣弄他的看家本領吧,這一招起 
    手式竟然違背了武家動手均以虛招試探對方虛實動靜的慣例,一上手便發足了九成 
    功力。 
     
      少陽七式為武林中知名絕學之一,洞庭異叟賴以威震三湘兩澤,成為武林一流 
    高手,其威力之猛,蓋可想見,況此舉遠出威鎮八方東門隱的意料之外,東門隱如 
    何能敵?等到東門隱發覺對方掌風凌厲,抽身趨避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東門隱 
    灰髯揚拂,高大的身軀被掌風震得連退三步。洞庭異叟哈哈一笑,並未乘勝追擊。 
     
      此老一生最重名氣和風度,一旦抓住表現機會,如何會肯輕易放過?只見他一 
    面大笑,一面大聲說道:「來來,這一招不算,我們重來過。」 
     
      假如換了另外的人,此刻一定早像瘋虎似地搶上來亡命相拼了。可是,東門隱 
    雖然算不得一流高手,但平日亦頗自負,他受半純陽蠱惑,實為一時之愚,後來和 
    洞庭異叟翻臉作對,也不過是一鼓之氣,下不了台而已,現在既試出洞庭異叟的確 
    名不虛傳,功力遠在自己之上,又見全場武林人物十之七八見自己挨了一掌後面現 
    得色,知道自己和半純陽勾搭,業已犯了正派人士的公憤,眾怒難犯,再不忍辱求 
    全,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當下一貫百通,抱劍當胸,哼得一聲,然後朗聲道:「紫臉老兒果然高明,東 
    門隱犯不著耽誤別人好事,我們之間,後會有期。」 
     
      說畢,向場外一揮手,但見人影縱橫,七八條大漢紛向山坡出口奔去,東門隱 
    也施出輕功,奮力縱身退出場外,沒於人圍之後。威鎮八方將輸招坦認為技不如人 
    ,而略過他和半純陽聯手之嫌,此老也算得是急流勇退,知過能悔的聰明人。 
     
      洞庭異叟一掌震退威鎮八方後,挺立場心,寒著一張紫銅臉,怒目注定東北角 
    之密林,似有無限遺憾。就在這個時候,密林中傳出一片哈哈笑聲,笑聲中,先後 
    走出二人。 
     
      走在前面的一個,約莫五十出頭,六十不到的年紀,身材短小,骨瘦如柴,顴 
    骨高聳,雙目內陷,須髭連腮,發立如鬃,身穿一件齊膝短袍,草繩束腰。短袍又 
    舊又破又髒,下擺上打了好幾個結……正是他,丐幫掌門人,攝魂叟! 
     
      攝魂叟仍是那副老樣子,腳上套著一雙破草鞋,踏在巖地上,發出拍拖拍拖的 
    聲響,他出林時手上捧著一件物事,喝,一隻檀木小箱,那不是半純陽劫走的一元 
    經經箱麼?走在攝魂叟身後的,是一個奇峰突出的駝子,年紀和攝魂叟差不多。那 
    駝子生得一副豹頭環眼,眼中威凌閃射……是的,關外神駝,天下第一偷是也。 
     
      神駝今天駝得更厲害了,噢,不,原來他的駝峰上伏著一個人。 
     
      兩人大踏步地眨眼走至場心。 
     
      洞庭異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攝魂叟手上的一元經,露出滿臉疑訝之色。 
     
      關外神駝在走至場心之後,將頭一低,駝峰一聳,背上之人拍搭落地,眾人凝 
    神一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始作俑、對一元經生出覬覦之心的邙山半純陽魯平。 
     
      半純陽俯伏在地,四肢伸張,一動不動……他第三次得到了第一名,他是傷命 
    於一元經的第一人。 
     
      東北角有人響起歡呼。 
     
      整個會場中起了一陣竊竊私議,人們實在想不出攝魂叟和神駝已將半純陽擊斃 
    ,把一元經搶到手中,為什麼又要走回來?——這豈不是有意和自己為難? 
     
      這時,場中的攝魂叟,捧著那只經箱,神態自若地偏臉向神駝大聲笑問道:「 
    老駝,這個怎麼辦?」 
     
      神駝也笑道:「你臭化子手腳快,既然由你搶去,還問我駝子作甚?」 
     
      攝魂叟哈哈大笑道:「好個憊懶駝鬼,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若不是你那絕子 
    絕孫的奔雷十八打,我化子縱能,半純陽又是何許人,事情會有這麼簡單?」 
     
      神駝笑道:「就算老駝是主謀正兇,又待如何?」 
     
      攝魂叟笑道:「咱們兩個的骨頭有幾兩重,咱們自己心裡有數,今天與會,兩 
    手能夠摸到經箱,已是緣分不淺了。既然咱們還想多活幾年,我看老駝,你也過過 
    癮吧,由我拿回來,由你送回去,秋色平分,如何?」 
     
      攝魂叟說罷,雙手轉遞經箱於神駝,神駝一笑接過,駝峰一聳,飛身至青石之 
    下,雙手高舉過頂,仍置經箱於青石之上,老衲樣師之前。 
     
      老衲禪師合掌低誦了一聲:「阿彌陀佛,……知足常樂,善哉!」 
     
      神駝一躬而退。 
     
      場心中,洞庭異叟霍地一躍而前,兩手抓住攝魂叟兩肩,搖撼著,激動地顫聲 
    讚道:「武林二叟並存,洞庭異叟之榮也。」 
     
      攝魂叟晃肩滑脫,故意撫著肩頭皺眉道:「輕一點好不好?你紫臉老兒沒看到 
    我化子只剩下這一把骨頭麼?」 
     
      說罷二叟相對大笑,相將走入東北角。 
     
      這時,玄龍已和神駝親熱得難解難分。 
     
      侯四起身將座位讓給洞庭異叟,洞庭異叟居然一反傲慢常態,拱著手連稱不敢 
    ,同時即於侯四身旁的地下坐下。攝魂叟朝那位黃臉獨眼的相士打量了幾眼,又朝 
    侯四望了一眼,想問什麼,突給場中一種突變的景象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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