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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 雄 淚

                   【第四十七章 英雄淚】
    
      玄龍突然皺眉道:「此人縱有能耐,他又怎肯出手?」 
     
      獨眼山人微微一笑道:「誰說不是?」 
     
      白男霍然起身道:「誰?我去找他!」 
     
      玄龍笑道:「去吧,——大會主持人,老衲禪師。」 
     
      白男啊了一聲,重又頹然坐下,喃喃自語道:「他,他老人家……這,這怎麼 
    個求法?」 
     
      就在此時,鬥場「通」地一聲悶響,結果已分。 
     
      毒手尊者和三目狻猊雙雙跌坐於原地,二人均是閉目盤坐。毒手尊者除了臉上 
    略顯一種疲憊之色外,並無其他異狀;三目狻猊則大大地不同了,他的腰拱著,頭 
    垂著,身前噴滿一地鮮血,他並不是打坐調息,實實在在的,他是精疲力竭,軟癱 
    在地上掙著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 
     
      這時,一陣清越洪亮的傳音發自青石上的老衲禪師:「三白門下潛龍子趙少俠 
    請到石前來。」 
     
      玄龍不由得聽得一怔。 
     
      奇了,老衲禪師怎知道他趙玄龍這個無名小子? 
     
      還有,他老人家無緣無故找他做什麼? 
     
      獨眼山人不住地瞧著玄龍點頭,他的臉是那樣的黃得可怕,一點血色沒有,他 
    怒,他笑,都是一種顏色,以致他朝玄龍點頭,誰也不知道那是代表了什麼情感。 
     
      會場上的武林人物開始伸頭四顧搜索,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激動。什麼?三白老 
    人不是很早就在大雪山墜了澗嗎?他還活著?他有傳人?那麼,是墜澗以前的傳人 
    了?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他傳人的年齡至少也該有四五十了罷?以白家武學之精絕 
    ,為何數十年來就沒人提到過? 
     
      就在眾議紛紜之際,玄龍立起身來。 
     
      起初,人們尚未注意到玄龍就是老衲禪師要找的人,直到玄龍瀟瀟灑灑地以普 
    通人的步伐走向青石,哦啊之聲,剎那四起,什麼?三白老人的傳人就是這小子? 
     
      這小子才有幾歲年紀? 
     
      玄龍在青石五步之前停住,朝正北石上深深一躬,啟稟道:「晚輩趙玄龍恭聆 
    禪師吩咐。」 
     
      老衲禪師壽眉微軒,精光倏爾外射。玄龍面不改色,心誠意懇地端立當地,正 
    視著老衲禪師射過來的目光,不稍一瞬。老衲禪師匆匆一瞥,旋即合上眼皮,點點 
    頭道:「白老兒還真有點福緣,這樣看來,今後武林的領導地位又非白家武學莫屬 
    了……孩子,你上來,我面前紫玉小瓶裡有特製藥丸,唉,那還是天乞婆習成一元 
    大法後,內心愧作難安,送來的一種內傷神藥,老衲從未動用過,……孩子,你倒 
    兩顆去餵三目狻猊吧,……我佛拈花,尚難絕情,他既和天乞婆夫婦一場,縱令一 
    身是罪,老衲又怎忍心……唉,孩子,快拿去吧。」 
     
      老衲禪師明知道他的胞姐天乞婆死於三目狻猊之手,而現在竟肯以天乞婆秘製 
    之藥再去挽救三目狻猊之命,佛門寬大之旨,實在令人感動。 
     
      他不敢違拂老衲禪師之意,立即躍身上了青石,從香爐背後拿起那個細頸紫玉 
    小瓶,撥開瓶塞,傾出兩顆清香撲鼻的紫色藥丸,放好藥瓶,跳下青石,又朝青石 
    作了一揖,托著藥丸,返身急步向三目狻猊奔去。 
     
      三目狻猊似乎尚未喪失視聽之靈,等玄龍走近,他無力地睜開了一雙失神的眼 
    睛,朝玄龍看了又看,最後,他認出來了。 
     
      他無力地,像耳語般地說道:「娃兒,你就是……白老兒……那天酒樓上見到 
    的……你,你來做什麼?」 
     
      玄龍湊過去,低頭道:「老前輩不宜多耗真氣,先用了這個再說吧。」 
     
      玄龍沒有伺候別人吃藥的經驗,他只有將掌心往三目狻猊的嘴上湊去,三目狻 
    猊轉臉避開了。 
     
      玄龍著急道:「老前輩懷疑麼?」 
     
      三目狻猊慘然一笑道:「這是好藥,老……老夫嗅得出……你……你娃兒從哪 
    裡來的?……是……是……是白老兒的『九轉流青丹』?白……白老頭的主意?… 
    …還是……你娃兒的好心?」 
     
      玄龍看著他,又可憐,又可恨,急急地道:「都不是,老衲禪師的,快點吃吧 
    。」 
     
      三止狻猊似乎並不以自己的生命為意,他等玄龍說完,竟然閉上眼皮,斷斷續 
    續,彷彿回憶著一些什麼似地說道:「他,他的?他哪有……什麼內傷秘藥?唉… 
    …我三目狻猊又……何嘗沒有獨門秘製的續命丹?只是……我太大意了……我哪會 
    想到我三目狻猊會有今天?……百媚娘子身上有的是……我怎好叫人去拿?……真 
    該死,我竟忘了他的『微波撼魂手』,不然,嘿……唉……悔之遲矣……」 
     
      玄龍埋怨道:「老前輩,你耽誤的是自己啊!」 
     
      三目狻猊雙目突然重又睜開,他似乎運足了最後一口真氣,這一回,眼光有神 
    得多了,他點頭向玄龍笑道:「娃兒,你的好意我知道,老夫並不容易就這樣死去 
    ,只要此藥真正有效,早點遲點都沒有多大關係……老夫天生的怪脾氣,寧死不改 
    ,讓我再想想。」 
     
      玄龍催道:「您想什麼?快點想好不好。」 
     
      三目狻猊的棗子臉閃過一陣異樣神色,他自語地道:「老衲?他救我,他為什 
    麼要救我?」 
     
      玄龍心想,此人心胸真褊狹透頂,若和老衲禪師的胸襟比較起來,簡直有天壤 
    之別。玄龍又想,為了免得拖延時刻,我何不索性將話說明? 
     
      於是,玄龍說道:「老前輩,別再疑三惑四啦,想想看,天乞老前輩是你什麼 
    人?又是禪師什麼人?這藥原就是天乞老前輩留下來的,禪師轉贈於你,本是理所 
    當然的事,老前輩還疑惑什麼?」 
     
      三目狻猊前胸突然一挺,像好人似地沉聲問道:「此話你娃兒何不早講?」 
     
      玄龍道:「禪師並未交代,是晚輩忍不住才說出來的。」 
     
      三目狻猊點點頭道:「這樣說來,老衲還夠資格算得上是個佛門弟子。」 
     
      玄龍哼了一聲,沒說什麼。 
     
      三目狻猊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使違拂老衲好意了。」 
     
      說著,張開嘴巴,湊近玄龍掌心,將兩顆藥丸一氣吸入口中。這時的三目狻猊 
    ,不知道是一股什麼力量在支持著,精神充沛,渾似根本沒有受傷似地。他吞下藥 
    丸,揮手示意玄龍走開。玄龍微微躬身,依言向來路走去,玄龍心想,這個三目狻 
    猊真不是東西,人家這樣問候他,臨了居然謝謝也沒有謝一聲。 
     
      玄龍走開不到五步,三目狻猊在背後喊他:「喂,娃兒,你回來。」 
     
      玄龍重新走了回來。 
     
      三目狻猊等他走近,低聲慎重地交代道:「娃兒,除非你師父本人,千萬別和 
    毒手老魔交手。等會兒,老魔有了意外,或者因故離去,你娃兒便可和你那位師兄 
    聯手問鼎一元經,至要,至要。」 
     
      玄龍幾乎要笑出聲來,這個老鬼剛剛拾回一條性命,馬上又想到一元經上面去 
    了,這話何須他來囑咐?他玄龍根本無意於此,除非龍虎頭陀先出手。 
     
      不過,無論如何,三目狻猊總是一番好意,修養有素的他,自然不願失儀,當 
    下立即躬身答道:「謝謝前輩美意。」 
     
      說完,再度轉身走開。 
     
      玄龍二次走開五步時,他忽覺身後有一種異響,全場突然同時響起一陣驚呼。 
     
      他本能地一個旋身滑步,啊!遍地是血,三目狻猊的一顆腦袋碎在他自己的巨 
    靈掌之下。 
     
      玄龍驚得一怔,馬上恍然省悟過來。 
     
      他懺悔了,雖然遲了點,但一代巨魔終於懺悔了。大概他已深知當年「賀蘭雙 
    絕」的盛名實在是天乞婆居功過半,假如今天有天乞婆在場,毒手尊者又何能加害 
    於他?雖說天乞婆不死,一元經大會不會產生,但舉一反三,任何場合中,賀蘭雙 
    絕連袂出現與今天他三目狻猊走單的滋味,實在相差太遠! 
     
      天乞婆和他夫妻數十年,一點對不起他的地方沒有,而他三目狻猊,竟為了覬 
    覦她的一部寶經和幾個天生麗質的女弟子,硬生生地將她毒死,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如果捫心自問,縱是鐵石心腸,那會不愧作暗生? 
     
      假如老衲禪師贈藥之際特地交代此藥為天乞婆所制,說什麼三目狻猊也要強掙 
    著活下去,他是個倔強成性的人,他不會接受任何諷刺的挑逗。但事實並不如此, 
    老衲禪師雖然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既未復仇於前,又未含恨於後,佛心如海,寬 
    廣無邊,一切委諸因緣果報,他不禁在剎那之間自慚形穢起來,加上失手輸於毒手 
    尊者之恥,頓今此魔雄心頓灰,壯志全失,終於走了極端……玄尤深深一聲歎息, 
    疾步奔回原位。 
     
      玄龍回來,眾人似乎已看出了事件的始末,均都默然無語,沒有向他發問,他 
    只朝長腿乞兒尷尬地一聲苦笑,默默坐下。 
     
      這時,毒手尊者業已精氣復元,他從地面長身而起,淡淡地在三目狻猊的屍體 
    上掃過一眼,然後背起雙手,緩緩轉動身軀,向全場傳音發話道:「三目狻猊丁老 
    兒想不開,業已自殘了結,場中還有哪位朋友對一元經有興趣的,請即刻出場。現 
    在出場,老夫尚可本上天好生之德,手下留情,一切點到為止,只要朋友們能夠知 
    難而退,老夫絕不趕盡殺絕。不過,話說在前頭,如等老夫出手取經而從中阻撓者 
    ,則將是殺無赦。」 
     
      滿場寂然。 
     
      這是必然的現象,會場人數雖眾,又有誰有自信強過三目狻猊去? 
     
      自大會開始以來,龍虎頭陀就一直抱著他那根手臂粗細的渾鋼禪杖,睜著那雙 
    兇光閃射的豹子眼,虎視眈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會場中的變化,他對一元經的雄 
    心並不在與會任何人之下,但此魔粗中有細,攝魂叟、洞庭異叟、關外神駝、摩天 
    一惡、天台雙兇等等正邪各路人物他都不放在心上,他只忌憚著兩個人,一個是毒 
    手尊者,另一個便是三目狻猊。 
     
      現在,三目狻猊死了,他臉上閃過一陣喜悅之色。——半純陽死去,洞庭異叟 
    和摩天一惡兩敗俱傷,天台雙兇折臂,百媚娘子陳屍……每一次,他臉上都曾閃耀 
    過相同的喜悅之色。 
     
      他的動態白男和玄龍注意得最清楚。 
     
      白男悄聲向玄龍道:「龍弟,毒手尊者大囂狂了,我倆聯手鬥鬥他如何?」 
     
      玄龍搖搖頭。 
     
      白男不悅地道:「你怕他?」 
     
      獨眼山人插嘴道:「生死有命……一物自有一物降……像毒手尊者這種天字號 
    的人物,縱然兩位少俠深具自信,他也不應該折在你們手裡,你們兩個還是省點氣 
    力最後收拾龍虎頭陀,方是正經。」 
     
      白男聞言訝道:「你怎知道我倆放不過龍虎頭陀?」 
     
      玄龍輕聲笑著代獨眼山人答道:「山人研究的就是觀氣望色,我倆區區一點心 
    意,還能逃過山人法眼?」 
     
      場中,毒手尊者四方回顧了兩三次,見眾人雖有忿然之色,卻無爭雄之表示, 
    當下陰惻惻一陣冷笑,極為志滿地拱起雙拳,向全場行了一個羅圈禮,傳音道:「 
    承讓了。」 
     
      說完,雙臂微沉,便欲向正北青石縱去。 
     
      就在這個時候,會場上空迴旋激盪起一聲悠越無比的佛號:……阿……彌…… 
    陀……佛……。 
     
      會場人心驀地一振。 
     
      毒手尊者也似乎微微一驚,他大聲向正南方怒責道:「別賣弄了,朋友,你來 
    遲了一步,已經犯了『阻撓』之規,快點現身納命罷。」 
     
      起初,由於佛號音浪卓異,充分表現出深湛無比的內力,人們尚以為是大會主 
    持人,正北青石上的老衲所發,現經尊者向正南一喝,大家才知道另有高人蒞場。 
     
      眾人正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恨毒手尊者入骨之際,見有高人前來,雖未睹來人 
    之面,尚不知來人是否是毒手尊者之敵,但由於新希望的刺激,都顯得翕然色動。 
     
      眾人的神情,早落入毒手尊者的眼裡,更如火上加油般激起了老魔之怒,他不 
    等對方答腔,跟著又喝道:「老夫尚有要事在身,不耐多等,早點出來讓老夫打發 
    你上路,三目狻猊剛去不遠,朋友正好追上去做個伴兒。」 
     
      毒手尊者話音未歇,第二聲佛號繼起,同時,南面上峰的坡路口出現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在七旬左右,一襲淺灰僧袍,頭露戒疤,面容慈祥,一 
    目已砂的老尼。 
     
      後面是一位身背長劍,嬌憨可人的妙年少女。 
     
      白男歡呼道:「官家小妹!」 
     
      玄龍也歡呼道:「神尼,神尼。」 
     
      攝魂叟一拍神駝駝峰,取笑道:「前幾年,聽說你在川南欺侮過官家那女娃兒 
    ,現在人家師父來找你算賬啦!」 
     
      神駝環眼一翻,怒道:「誰像你們化子幫中人心胸那樣狹仄?」 
     
      攝魂叟拍手笑道:「好好,你駝鬼量大!」 
     
      說得大家都笑了。 
     
      獨眼山人笑向白男道:「如何,少俠?」 
     
      白男也俏皮地頂道:「對對,生死有命,一物自有一物降。」 
     
      獨眼山人笑道:「孩子無札,你不怕山人生氣?」 
     
      白男也笑道:「山人擅於觀氣,難道也會生氣?」 
     
      長腿乞兒卻在這時悄悄向他師父問道:「眉山一目神尼贏得了毒手麼?」 
     
      攝魂叟怒視長腿一眼,責道:「神尼功參造化,小子閉嘴。」 
     
      以沉穩見稱的金剛掌侯四卻代長腿解圍道:「攝魂老兒你唬嚇徒兒做啥,長腿 
    小哥子所憂慮的看來還是個問題哩!」 
     
      由於侯四這一說,眾人心情又由輕鬆而轉趨緊張,大家開始重新將視線投回場 
    中。 
     
      眉山一目神尼已在這一廂笑鬧之際,揮退愛徒官家鳳,單掌當胸,打著問訊, 
    施角飄動,腳下行雲流水似地,走向天山毒手尊者。 
     
      神尼經過半純陽和三目狻猊二人的屍體時,不禁合掌連道善哉。神尼在毒手尊 
    者對面二丈左右站定,深深唱喏,同時發話道:「天山大俠久違了,不知還識得眉 
    山老尼否?」 
     
      剛才毒手的詈言,神尼渾似未曾入耳。 
     
      毒手尊者彷彿神尼的出現亦在他的意料之外,但在一時之間,無法於天下武林 
    道前降尊紆貴,所以仍保持著一副冰冷的臉色,冷冷地答道:「武林中有幾個眉山 
    神尼?老夫縱然老邁,豈有不識一代奇人之理?」 
     
      神尼微微一笑道:「檀越和貧尼,均近百年之齡,世無不死之人,彼此行將就 
    木,縱然爭得一元經到手,又有何益?」 
     
      毒手尊者冷笑道:「神尼此來是為何人充作說客?」 
     
      神尼藹然微笑道:「為有德有能的武林後起之秀,但不限於任何一人。」 
     
      毒手尊者哈哈大笑道:「假如老夫不為神尼詞令所動時,又將如何?」 
     
      神尼仍然平靜地問,「貧尼一生淡泊,向不涉及武林恩怨,為世所周知,此番 
    是拗不過幼徒纏促,才有九疑山之行,此行原不擬有所作為,純粹為袖手作壁上觀 
    而來。適才蒙天山高人一再傳音相逼,不得已,方始抱著佛門廣渡之心出場,滿想 
    化干戈為玉帛,消弭幾場腥風血雨,誰知大俠執迷不悟……」 
     
      不等神尼說完,毒手尊者已接口叱道:「閉嘴!你在訓誰?」 
     
      神尼慌忙念道:「阿彌陀佛,大俠好說。」 
     
      毒手尊者怒聲又道:「閒話少說,若為一元經而來,不妨印證一番,否則請暫 
    退一邊,老夫已無師輩在世,不慣聆聽訓誨。」 
     
      神尼合掌道:「務請三思。」 
     
      毒手尊者叱道:「三思已畢,你待怎樣?」 
     
      神尼靜靜地道:「總而言之,一元經非貧尼應得之物,然亦非施主應得之物。」 
     
      毒手尊者突然改聲狂笑道:「老尼,你想阻撓老夫好事?」 
     
      神尼微上一步道:「許心人空門,捨身為眾生,只好如此了。」 
     
      毒手尊者雙目暴睜,精光陡暴,道一聲好,兩手十指遽曲,同時猛然向外一穿 
    ,直指神尼兩肩,口中喝道:「遲早免不了,有僭啦!」 
     
      神尼道一聲善哉,袍袖微拂,人已橫退數尺。 
     
      毒手尊者冷笑一聲,飄然跟進。 
     
      就這樣,毒手尊者步步緊逼,神尼繞場閃避,眨眼已是一圈。 
     
      白男大急道:「神尼怎不還手?」 
     
      獨眼山人微微笑道:「三目狻猊有伴啦。」 
     
      白男不由得大怒道:「死相士,你指誰?」 
     
      獨眼山人朝白男瞥了一眼,微微笑道:「你又罵人了,這種習慣太壞。」 
     
      白男臉色一紅,道:「誰叫你——」 
     
      獨眼山人道:「我怎樣?」 
     
      白男道:「你為什麼幸災樂禍?」 
     
      獨眼山人道:「武林巨害將除,何得不喜?」 
     
      白男秀目一張,高興道:「你是說毒手尊者——?」 
     
      山人毫無表情地道:「神尼擅長的是『眉山斷雲功』,是神尼在『鎮魔劍法』 
     
      之外新近自創的一種絕技,此功最耗真力,只可一擊中的,再擊威力便減若干 
    ,她老人家在做準備工作呢,嘍,你看——啊哈,如何?」 
     
      說時遲,那時快,神尼退完第二圈之後,突然側身揚掌,其疾無比地覷準毒手 
    尊者始終屈張如鉤的巨靈之手上猛的下截,一聲厲嘯,二人倏地分開。 
     
      勝負已分,毒手尊者斷去一條右手腕。 
     
      又是一聲厲嘯,和三目狻猊一樣,毒手尊者舉起完好的左手,擊碎自己的頭蓋。 
     
      全場又是一陣驚呼。 
     
      一目神尼微微一怔,慘淡地合掌連誦數聲佛號,向正北青石上的老衲禪師一打 
    問訊,有如一隻灰鶴,破空騰起五六丈之高,空中略一轉折,射向正南下峰坡道。 
     
      站在一旁,若噩夢初醒的官家鳳,這時高呼道:「師父等我,師父等我。」 
     
      喊著,人也急縱而起。 
     
      官家鳳快,有人比她更快,另一條身形早在她剛剛離地之際趕到,那人便是白 
    男。 
     
      白男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說拖著就往東北角跑。 
     
      官家鳳因事出突然,本想出手撲擊來人,但一看清是白男,鳳目一紅,便即低 
    下頭來,任白男牽著手,走到玄龍等人坐落之處。 
     
      場中群雄因為接連兩位武林赫赫異人為一元經而自戕,情緒甚不安定,所以誰 
    也沒有注意到白男和官家鳳兩個男女裝束的年輕人的拉扯舉動。 
     
      嘩議之聲,此起彼落,很久很久之後,方才逐漸安靜下來。 
     
      突然間,獨眼山人一推玄龍肩胛,低聲道:「龍虎頭陀要渾水摸魚啦。」 
     
      果然,一聲怪吼,響賽春雷,吼聲中,龍虎頭陀搶著那根其重無比渾鋼禪杖, 
    大踏步走至場心,哈哈大笑道:「這下子可輪著灑家啦,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兇睛壓住兩邊陣腳,雙拳緊握禪杖,一步一步地,倒退著同正北 
    青石靠近。 
     
      白男一推玄龍道:「你去?我去?還是一起去?」 
     
      玄龍輕咦一聲道:「那是誰?清淨上人?」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身材魁梧,紅光滿面,身穿月白僧袍的大和尚,空著兩手 
    ,越眾而出。 
     
      龍虎頭陀朝著眾人大喝道:「千面羅漢,你待怎樣?」 
     
      來人正是久違了的五台普渡寺的清淨上人,昔年以化裝神術馳名武林的千面羅 
    漢。當下只見清淨上人哈哈一笑道:「龍虎僧,以你這種百罪之身,居然仍敢露臉 
    於天下武林同道之前,真令老僧佩服。」 
     
      龍虎頭陀揚杖狂笑道:「武林之中,力量便是地位。是的,灑家一身是罪,可 
    是,憑你千面羅漢那兩手,也想有所作為麼?」 
     
      清淨上人臉色一沉,才待發話時,面前忽然多了一位神清氣爽,面如冠玉,英 
    挺異常的青年,清淨上人暗吃一驚,心想,此子是誰?竟有恁地一身驚人輕功? 
     
      清淨上人猶疑之際,青年人業已玉山傾倒,跪拜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 
    頭。當年的一代高手,現在的一代高僧,竟然手足無措起來,不禁期期問道:「小 
    檀越,你,你是誰?」 
     
      英俊青年起身含淚悲聲道:「上人忘記了當年的小棋友?」 
     
      上人驚哦一聲,旋即寬慰地呵呵笑道:「好好,好,好極了,孩子,退後點, 
    待老僧打發了這個佛門敗類,咱們再來對一局。」 
     
      龍虎頭陀也給當前這副情景弄愕了,直到清淨上人再度使語相侵,方始睜眼指 
    著玄龍向上人大聲道:「此人容貌熟極,他是誰?」 
     
      玄龍這時又朝上人一揖,請示道:「上人請退,龍兒願意代勞。」 
     
      清淨上人又朝玄龍迅速地掃過一眼,略一猶疑,便即點點頭抽身退出。 
     
      龍虎頭陀追上一步,大喝道:「千面羅漢,你膽怯了?留下這麼個乳臭未乾的 
    小子作甚?」 
     
      上人回頭合掌一笑道:「冤有頭,債有主,老僧已無強行出頭之必要了……善 
    哉,善哉!」 
     
      龍虎頭陀一股怒氣全部遷發到玄龍身上,轉身橫杖喝問道:「小子,你是何人 
    門下?有此斗膽?」 
     
      玄龍昂然冷笑道:「賊頭陀,還記得盤龍大俠麼?」 
     
      玄龍是極頂聰明之人,他既不願損及父親聲名,又欲探明當年父親失蹤之緣由 
    ,故僅含蓄地說了這麼一句,他知道龍虎頭陀急躁成性,一定會自動和盤托出。 
     
      果然,龍虎頭陀怪眼一翻,恨聲道:「盤龍大俠?哼,灑家正要找他呢!」 
     
      玄龍緊接著道:「你不是在山西五台太平莊,已經找著了他?」 
     
      龍虎頭陀嘿嘿一笑道:「趙老兒好不要臉,一股勁兒地跟灑家磨時間,最後說 
    了聲『有膽的隨姓趙的來』,往外便跑……」 
     
      玄龍道:「你跟著便追?」龍虎頭陀哼了一聲。 
     
      玄龍又道:「結果沒有追得上。」龍虎頭陀臉色一紅。 
     
      玄龍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之後你回過頭來殺死了兩個無拳無勇的家人,又 
    盜走了一柄盤龍劍?」 
     
      龍虎頭陀似乎惱羞成怒,大喝道:「你是誰?怎知道這般詳細?」 
     
      玄龍朗聲道:「賊頭陀,你聽清,少俠乃盤龍大俠之子,巴嶺三白老人門下, 
    外號潛龍子的趙玄龍,今天乃為趙府家人的冤魂向你追魂索命。」 
     
      龍虎頭陀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哈哈狂笑道:「原來你小子就是當年的漏網小 
    魚,好好,先宰了小的,不愁老的不出頭,哈哈……痛快煞人也。」 
     
      三年前家破人散的慘痛,剎那湧上玄龍心頭,他趁龍虎頭陀仰天狂笑之際,暗 
    將坎離罡氣運足,同時自腰間抽下盤龍寶劍,聚氣凝神,守定門戶,靜待對方出手。 
     
      龍虎頭陀不經意地搶杖一揮道:「來呀,小子。」 
     
      玄龍更不打話,左手劍訣一領眼神,盤龍劍緩緩平架而出,劍平如水,直指對 
    方丹田大穴。 
     
      龍虎頭陀朝劍身瞥了一眼,臉色遽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猛然想起對方雖是 
    仇家之子,可也是白家門下,單是眼前這一招,便已顯出對方在劍術上的造詣,再 
    賣狂,可就不得好收場了。 
     
      當下不敢怠慢,如臨大敵似地舉杖猛向劍身掃去,玄龍蓄意一招克敵,龍虎頭 
    陀的動作已在他的算計中,當下劍身回帶,迅交左手,右手一掌,劈出坎離罡氣, 
    果然不同凡響,一陣狂飆起處,龍虎頭陀不意對方棄劍用掌,事出不備,遽然中算 
    ,只見他狂吼一聲,踉蹌跌去四五步。玄龍一聲輕嘯,身輕如絮,如影隨形,緊貼 
    而上,並指如戟,以閃電手法點中氣勁分散的龍虎頭陀的重穴。 
     
      「通」地一聲問響,禪杖落地。 
     
      盤龍劍如虹,落向龍虎頭陀腰際……當此千鈞一髮之際,玄龍突感執劍手腕一 
    麻,情知有變,猛然抽身急退,閃目一看,搶救龍虎頭陀的,竟是那個謎樣的人物 
    ,獨眼山人。 
     
      獨眼山人手上赫然捧著那只一元經經箱,閃著一隻獨眼,毫無表情地向玄龍冷 
    冷地道:「一元經換取龍虎頭陀一命如何?」 
     
      玄龍大怒道:「台端果然來路不正……真令趙玄龍遺憾。」 
     
      這時,攝魂叟、神駝、侯四、清淨上人、大頭、長腿、白男、官家鳳等一行八 
    人,均已離座出場,分四方將玄龍、龍虎頭陀和獨眼山人遠遠圍定。 
     
      獨眼山人冷冷地又道:「少俠何必定欲加害於他?」 
     
      玄龍抗聲道:「父仇不共戴天。」 
     
      獨眼山人道:「令尊尚在人間,仇從何來?」 
     
      玄龍道:「玄龍三年未奉堂上晨昏,此賊之過也。」 
     
      獨眼山人冷笑道:「少俠因此得傳一身絕藝,非此人之功歟?」 
     
      玄龍抗聲道:「此倒果為因之論也。」 
     
      獨眼山人道:「龍虎頭陀已無生路?」 
     
      玄龍凜然道:「除非他能立即還出一個盤龍大俠……」獨眼山人似有所思地沉 
    默下來。 
     
      這時,清淨上人突然越眾而出,走近獨眼山人,伸手在獨眼山人臉上抹了一把 
    ,同時說道:「忍矣哉,趙施主。」 
     
      玄龍狂叫一聲,上前撲在揭去人皮面具,露出一副藹然長者面孔的那位看上去 
    才不過五十來歲光景的老人懷中,慟哭失聲。 
     
      正北青石上,此刻又多了一位鬚髮全白,身材高大,相貌矍鑠至極的老人,老 
    人正和大會主持人老衲禪師向場中頷首微笑指點著……
    
                   (完) 
     
      伯牙為了一個知音而摔壞了他那把名貴無比的琴,實在愚不可及,英雄淚的知 
    音雖然只是少數人的少數,但比當年的伯牙卻幸運多多了。怎辦?要上人摔筆麼? 
     
      不來,假如當年伯牙做錯了,上人願意走一條比較正確的路,多彈,繼續地彈 
    ,不停地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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