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 序、導 讀】
總 序
世上存在著的東西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真正意義上的中國武俠小說在中國存在已經幾百年了,沾點兒武俠邊的文學,
打唐人傳奇算起已有千年歷史了。
在民間,中國武俠小說因它具有中國氣派、中國作風、民族特色而為廣大人民
群眾喜聞樂見。
在中國文壇,武俠小說卻一直處於受輕視的地位。
從客觀方面來說,統治者認為「儒以文載道」、「俠以武犯禁」,武俠小說有
號召造反的嫌疑,所以民國時禁過《三俠五義》,後來則更是將武俠小說打入禁宮
,長期禁錮。
直到改革開放以後,武俠小說才掙脫了它身上的桎梏,獲得了與廣大武俠迷自
由見面的機會。
從武俠小說自身來看,除了一些名家創作出了一大批名作以外,有許多武俠小
說受商品潮的影響,粗製濫造現象嚴重,還有一些作品甚至走上拳頭加枕頭的歧途
。這使得武俠小說名聲大受影響。
在中國文學界,武俠小說是弱小的一支,沒有「陣地」,「兵力」少得可憐。
然而在閱讀界,武俠小說卻擁有一支強大的「兵團」。
不管世人怎麼看,不管世人怎麼評說,庶出的也罷,打入另冊的也罷,禁閉也
罷,聲討撻伐也罷,武俠小說總是頑強地生存著,而且影響著一代又一代人。
誰也不能無視成千上萬武俠迷的存在,誰也不能無視他們文化消費的需求。
也正因為需求的刺激,所以武俠小說市場十分混亂,粗製濫造的作品充斥地攤
,盜版偽冒者比比皆是。
為了維護武俠小說愛好者的正當權益,我的心願是為他們做一點實是求是的工
作,或是推薦或是評介。
前年我向讀者推薦過一套《台灣武俠小說九大門派》,後來又推薦過《台港新
派武俠小說精品大展》,還推薦過溫瑞安的許多新作。
從武俠小說的發展史來看,民國時期曾有過一個高潮,出現過幾個大的群體,
南北兩個大派曾出現過數十名武俠小說家,其中以向愷然、姚民哀、文公直、顧明
道、趙煥亭、還珠樓主、宮白羽、王度廬、鄭證因、朱貞木十大家為最。出現了像
《蜀山劍俠傳》、《四海群龍記》、《十二金錢縹》等一大批優秀的作品;到了當
代,又出現了一個武俠小說革新的高潮。出現了金庸、梁羽生、古龍、溫瑞安等為
代表的新武俠小說港台兩大群體,創作了數以千計的武俠小說作品。就武俠小說所
取得的成就來說,它受到的待遇是極不公平的。
為了爭這個公平,為了使世人看到武俠小說確實有著大量優秀的作品,這一次
請台灣著名武俠小說評論家胡正群先生在前次為江蘇文藝出版社編選的《台港新派
武俠小說精品大展》的基礎上,又遴選了六部組成了這套港台名家佳作。
胡正群先生在推薦這些作品的時候,對每一個大俠從生平到著作特點、藝術特
色都有介紹,各有側重。除了介紹名家名作以外還有一個深意,他認為台灣全盛時
期有武俠小說寫家百餘人,作品上千部,一時泥沙俱下,魚龍混雜,難免不產生粗
製濫造之貨。武俠小說的創作,本應遵循「文學是人學」的原則,當作一門學問去
鑽研,而許多人則受商品化的誘使,追利逐名,趨之若騖,許多港台的劣作就是在
這樣的情況下產生的,而今天又是這樣厚顏無恥地改頭換面湧入大陸市場。特別是
許多劣作往往盜用名家的名字,堂而皇之,登堂入室,造成了大陸武俠小說市場的
一片混亂。這既愚弄了廣大武俠小說愛好者,損害了他們的利益,也破壞了武俠小
說的聲譽。
介紹好的作品,介紹作家的寫作風格、特點,介紹他們的創作歷程,無疑能夠
幫助讀者提高鑒別能力和欣賞水平。
中國武俠文學學會副會長 江上鷗
1996年4月
導 讀
惠山巧手慕容美——由《燭影搖紅》探討幾個武俠創作問題一、替作者尋根。
《燭影搖紅》的作者慕容美先生,在台、港武俠文壇上不是「等閒之輩」。
早在一九五九、六○年間,春雷驚蟄、大地復甦之際,台灣的武林劍氣也破土
而出,直沖霄漢,於是風起雲湧,各家英雄仗劍縱騎,競逐鹿鼎,終於蔚成台、港
武林戰國百家爭雄的局面。
台北,是台灣人才薈萃之地,臥龍生、伴霞樓主、諸葛青雲、司馬翎幾位,此
時固已儼然一方之雄,但聞風景從、應運而出的更是來自四面八方,像蕭逸,古如
風、孫玉鑫、武陵樵子等人,也都奪州據縣,漸成氣候。就在此同時,遠在南部的
高雄,也崛起一家英雄,他就是本名王復古的慕容美。
一九三二年出生的王復古是江蘇無錫人
無錫,素有「江蘇米倉」的美譽,不僅是道道地地的江南魚米之鄉,也是我國
紡織工業的重鎮。
不僅此,無錫地處太湖之濱,不但具山川、庭園之勝,惠山的「泥娃娃」更是
名聞遐邇。像這樣一處兼山川、人文秀美靈逸的地方,出幾位文人墨客自然是「意
料中事」了。
由於王先生遠在台灣南部,又任職公家的稅務機關,即使來台北,大部分時間
不是和朋友品茗雅敘,就是和幾位同道「手談」竟宵,故而他的生平就鮮為人知了
。
不過從他生活中對「茶道」、棋道」、「書畫」的喜好,小說中「引經據典」
的「旁證博引」來看,當是位涉獵廣博、風趣飄逸、江南才子型的雅人;而這位雅
士,卻偏偏在財稅機關供職,倒是現實百態中滿有趣的事。
一九六○年初,他以「煙酒上人」的筆名,推出第一部作品《英雄淚》而踏入
江湖,旋易名「慕容美」,以《黑白道》、《風雲榜》二書「揚名立萬」,與蕭逸
、上官鼎等輩並駕齊驅,馳聘於武林疆場。
至一九八五年因中風輟筆,終於在一九九二年逝世,一生共寫了二十三四部小
說。
二、《燭影搖紅》的成就與不足
在慕容美一生二十多部小說中,《燭影搖紅》應屬中後期的代表作。出場的人
物雖然動員了武林「老少四代」,但故事並不複雜。
平靜的武林,尊天龍大俠藍公烈為泰山北斗。藍公烈以「天龍爪」、「龍鱗鏢
」威鎮江湖。
但江湖風雲詭譎多變,少林、武當、終南三派弟子忽遭人殺害,而兇器竟是「
龍鱗鏢」,手法則是「天龍爪」以及天龍大俠享譽武林的「一元指」。
天龍門下的三徒慕品揚得少林弟子報訊,念存為師分憂,決心獨力偵查;獲致
警訊之際,適天龍老人外出,而查事出之期,小師妹龍女籃家風恰又不在家;而諸
多陰錯陽差的事件,使慕品揚擔心乃小師妹任性所為而間下的大禍;念及師門恩重
,而恩師僅此獨女,為期事態不致擴大,並早日弭平,遂易容代天龍老人約見五派
掌門;更因此約未克趕上恩師壽誕,詰問下,又有難言之隱,終於導致被逐出師門
,但仍矢志追查真兇。
隨後,又連連傳出「雲夢二老」、「天風老人」被害,接下來,白石先生的義
奴、八指駝叟的愛徒又遭毒手,形成江湖巨變。
在這場巨變中,王鳳幫崛起武林,因而引出多位世外高人,也激起多年來的江
湖舊日恩仇,並牽動了西域喇嘛僧,驚動了聞名喪膽的「九子魔母」,最後幸蒙息
隱廬山的高人「牯老」親自重下匡廬,才得消弭這場武林浩劫。
而這場腥風血雨的巨變,肇因卻只是天龍大俠的元配——冷面仙子冷心韻,當
年夫婦間一場誤會,憤而走上極端,另創五鳳幫以取代天龍堡,所以才嫁禍予天龍
門。
而「九子魔母」之深入中土,也是為了天龍大俠少年時期與其愛女(當年武林
「三美一枝花」的第一美女「一枝花」)的情怨而「興問罪之師」。
綜觀全書,其所要寫的「本事」並不複雜,但經作者「刻意」的經營、設計後
,就「熱鬧紛紛」、「高潮迭起」了。
慕容美能在武林佔有一席,當然不是幸致。在人物的塑造上,像天龍大俠領袖
武林的威德、氣概,龍門棋士古今同的風趣突梯,弄月老人的飄逸出塵,四海神丐
及丐幫的重義輕生,冷面仙子冷心韻的孤傲剛愎,九千魔母的威猛,羞花、閉月、
沉魚落雁三姬的妖艷狐媚,嚴尚性的貪婪荒淫以及「掌握陰陽」、「醫聖毒王」司
徒求和「老毒物」司馬浮師兄弟之間的勾心鬥角,無不寫得入木三分。即使「神龍
見首不見尾」的匡廬高人「牯老」,寫來也是筆力萬鈞。
而幾位劍膽琴心的少年男女,如慕品揚的仁厚敬孝,小棋士趙冠的精靈古怪,
龍女的任性刁鑽,凌波仙子、巫雲絹、紅鳳的兒女情懷,刻畫都極細緻,尤其寫那
令鳳「黃元」,更是癡情得感人至深。
故事雖以「皆大歡喜」而「略帶遺憾」地收場,但作者對曾著力塑造的巫雲絹
、紅鳳的歸宿,未能清楚交代,而「牯老」對「黃元」不但器重、疼愛,甚至還有
過口頭上的「承諾」;對妙手空空兒羅集也有允諾,結果卻「一走了之」,不免令
人遺憾。
台、港武俠小說,雖曾營造出空前的風光和盛況,但它被學界重視、研討、評
析,卻是近幾年的事。
而學者、專家們,有的信奉西方理論,有的執著傳統觀點,評論文字雖多,仍
是仁智互見。即以慕容美為例,《風雲榜》是他早期的成名代表作,名評論家葉洪
生先生就認為他博涉「文史掌故」,能「一空依傍,能近取譬」,而許為「迫至今
世,除香港金庸天才高妙,能兼得雅、俗共賞之趣外,台灣唯有慕容美左右逢源,
兩者兼擅,不讓金庸專美於前」。
葉先生尤其稱許慕容美者,是寫到書中涉及的名勝古跡,都能「引經據典」地
寫出「山川形勢及歷史沿革」,並能適時、因人、因地引用古人詩詞賦章,來加深
讀者的印象。
如以此為評析標準,則《燭影搖紅》也應屬上上之作,因為「書中人物」每到
一地一處,作者都也「引經據典」考證一番,也借「書中人物」吟詠古人名句。
凡此,足以證明作者的確是「腹笥甚豐」,肚裡裝滿了經、史、子、集,能夠
「出口成章」。
事實也確實如此。試看第三十四章《警訊頻傳》裡,葛品揚仿師父筆跡,代寫
給冷心韻的那封信——「……公烈自慚德薄能鮮,以致孤鴻北渡,勞燕東飛。中宵
枕畔,半夜燈前,壯懷未已,繞室長吁!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夫人
驚才絕代,愧我白首鬚眉,念雲出無心,合鏡有意,同裘恩愛,豈可忘懷?……」
這封信寫得不僅文筆雅清,情意更是真摯。放眼台、港武俠文壇,能揮灑這種
驕驪雅文的還真找不出幾位。
《燭影搖紅》中的人物,如慕品揚、龍門棋士古今同、小棋士趙冠、醫聖毒王
司徒求、老毒物司馬浮、妙手空空兒羅集、巫雲絹、藍家風、五鳳幫的「鳳」、「
鷹」,幾乎人人都精擅「易容」術。古時的易容術精緻、神妙到什麼程度姑且不論
,但也絕不是人人都擅長,何況即使精於此道,但面對的皆非「泛泛之輩」的高人
,又豈有看不穿的道理?
武俠小說中的「易容」,偶一為之,尚具「神來之筆」的新奇,用濫了,反倒
「不足為奇」了。
三、聯想到寫作上的兩個問題
(一)寫稿與寫書
台、港,尤其台灣,以筆者編副刊三十年的經驗,體會出武俠小說有「寫稿」
、「寫書」的不同。
在報紙連載的,可稱為「寫稿」。由於報上每天要刊用一千多字,而幾位名家
又不可能「整部」寫完再送報社,多半都是逐日寫一篇。
這種寫作方式有其優點,就是在每天的千把字之內,必須弄點「小高潮」,賣
點「小關子」,讓讀者「看了還想再看下去」。總括起來說,這種寫法優在「緊湊
」,「廢話不能多」。
寫給出版社印書發行的,可名之謂「寫書」。
在武俠全盛期,「寫書」的作者,只需把「開頭」的第一章寫得「動人」、「
緊湊」、「緊張」,就一定會被出版商接受,接受之後,作者就可盡情揮灑了。如
果作者善於賣弄才華,或是喜歡「拖」一點,一段形容、解說就可能寫上一兩萬字
。
這一兩萬字印在書裡,翻上十頁八頁就過去了,而如果這本小說在報上連載就
糟了。試想,一段冗長的描寫、解說,分成十天、半月一段一段地刊出,那還有什
麼「情節」和「高潮」?
慕容美的《燭影搖紅》,總體上看,都能做到情節緊湊、懸念迭起、跌宕有致
;當然,個別章節也有上述毛病,但唯其「個別」,故整部書仍可入「精品」之列
。
(二)可以新,但不能太新
隨著天體的運行,什麼都在變,武俠小說不僅作者在變,其實讀者也在變。
自有古龍的「新派武俠」之出,「新」就成了話題。
「新」指的比較廣泛,它包括了寫作文體、結構、技巧,涵容了思想、價值觀
的表達以及遣詞、用字;而這些「新」必須能和諧地融入而不被排斥。如果寫「武
松」,說他在「獅子樓」掏出左輪手鎗,就新得離譜了。
在《燭影搖紅》第五章《靜雅山莊》裡,有一段奇怪的描寫——巫雲絹以手指
在慕品揚膝蓋上畫了一個「?」,然後目注慕品揚,疑訝而迫切地等候回答。
現代的讀者,任何人都能瞭解「?」是「問號」,但慕品揚的時代,絕不會有
人懂得使用這個「?」。您說是嗎?
看完《燭影搖紅》,發現了一點關連到寫作上的問題,一併寫出來供參考。
胡正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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