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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 影 搖 紅

                     【第十章 瘋老人】 
    
      仲冬,潼關——十一月中旬,一個大雪初停的早晨。 
     
      有著美麗的金黃色,卻沒有一絲暖意,的陽光,透過大福棧後院西廂的窗戶, 
    照在近窗的一張書案上面。 
     
      書案前,一位英俊的紅衣少年在靜靜地閱讀著這麼一張錦箋:「諭示紅鷹:限 
    期年底以前,取五派掌門直屬弟子之人頭一顆覆命!五鳳太上手諭。X月X日。」 
     
      近半個月來,葛品揚這已是第三次拿它出來復看了。 
     
      換句話說,半個月之內,這是那名首鳳座下的黃衣首婢第三次不在身邊。 
     
      這是一紙帶有血腥的命令,同時,它也是五鳳幫為害武林的鐵證。那天,離開 
    演武場不久,葛品揚便肯定了一件事:黃鷹冷必威所奉行者,內容可能十九相同; 
    由於首鷹已練就一元指,首鷹的對象必然是五派掌門本人。 
     
      他曾自嘲,這就是學以致用麼?得著這等憑證我還呆下去,那我可就真的成了 
    天字第一號笨鳥和幫兇了。 
     
      可是,黃衣首婢的受命隨行,使他乘機脫身的想法成了泡影。 
     
      白髮老婦離去時,曾跟紅鳳說了幾句什麼話。後來,紅鳳告訴他:太上吩咐, 
    放手去做,黃衣大丫頭武功不在你們五鷹之下,遇有阻礙時,大丫頭是得力助手, 
    只管命令她出手就是了。 
     
      這番話,骨子裡的用意很明顯,黃衣首婢正是以監視者的身份跟著他。 
     
      首鷹是幫中的中堅分子,太上幫主不會不信賴,由此足證紅衣十妹之隨首鷹, 
    只是一種避免太露骨的姿態,首鷹言行紅衣十妹管得了嗎? 
     
      而現在,葛品揚並沒有脫身的打算,他並不是顧忌黃衣首婢,而是已改變初意 
    ,根本就不打算脫身了。 
     
      與五鳳幫正面為敵,有師父天龍老人、龍門師徒、丐幫、五派等的龐大力量。 
    他出去,助力有限,但如他繼續混身敵陣中,時時作有利於正道武林的安排,實較 
    離去為佳,所以,他當日坦然將任務承擔下來,最少最少,這樣可以少犧牲五派門 
    下一條無辜的生命。如換了別人,以四鷹之成就,取五派門下首級還不易如反掌? 
     
      黃衣首婢之驕傲,幾乎已至令人無法忍受之地步。 
     
      她隨行之任務,明明是為了監視葛品揚,但是,半個月來,她所表現出來的, 
    一點監視的意味都沒有,就好似認定葛品揚根本無法脫出她的掌握,也就是說,她 
    根本沒將葛品揚放在眼下。 
     
      兩人無論行處坐臥,都很少交談。葛品揚見她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幾次想發 
    作,終又強行忍住。最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對付的方法。他想:你再強,不過是五 
    鳳座下一名使女,我再差,也是幫中堂堂一名鷹主,管你武功好壞,我處處拿身份 
    地位來壓制你,看你這個大丫頭能怎麼樣? 
     
      由於諭示上沒有限定門派。年底以前之期日子還長,離開王屋,他取道向西, 
    奔赴長安。 
     
      葛品揚這樣走,純系胸無主宰隨便決定,因為他想起與龍門棋士的年底之會, 
    故便想先去長安風月樓,設法與龍門棋士取得聯繫。 
     
      剛上路幾天還好,走著,走著,黃衣首婢忍不住了,她冷冷問道:「這是去哪 
    裡,五香主?」 
     
      葛品揚心想,這丫頭這次隨行雖負有監軍使命,但對太上幫主那道密諭的內容 
    ,未必清楚,於是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道:「本座所奉之太上手令,似乎連五鳳幫 
    主都以不知情為妙,背地裡,大姐這樣問可叫本座為難了。」 
     
      這頂帽子,壓得不輕不重;黃衣首婢玉容微赤,默然無語。 
     
      果然,自經過這次近乎官腔似的搶白後,關於行程方面,黃衣首婢再也不敢過 
    問了。不過,世上事往往是有其利必有其弊,黃衣首婢雖然對行程方面不再過問了 
    ,但於詞色間,卻因之益發顯得敵對起來了。 
     
      經過函谷關,天陰欲雪,葛品揚善意地提議說:「要下雪了,大姐,就這兒歇 
    下來如何?」 
     
      詎知對方的回答竟是:「隨便!五香主系照大上手令行事,五香主的吩咐,便 
    等於太上的吩咐,這一問豈不是多餘的麼?」 
     
      葛品揚一楞,黃衣首婢冷冷接下去道:「再有便是彼此間的稱呼,最好也請斟 
    酌一下,希望別再『大姐,大姐』的,請記取婢子刻下也是一身男裝。」 
     
      葛品揚哼了一下,緩緩說道:「好,本座以後是你的『伍相公』,伍子胥的伍 
    ;你叫『黃元』,一元復始的元;你的身份是本座的書憧!」 
     
      雪花開始飄飛,葛品揚馬鞭一揚,沉聲喝道:「繼續走,雪夜正好兼程!」 
     
      冬夜,雪舞風狂天地一片蒼茫,在這種氣候下忍饑夜馳,其滋味不難想像。但 
    是,葛品揚一口悶氣憋得太久了,鞭下如雨,就好像要一口氣跑到天的盡頭似的。 
    這是他一身功力恢復以來的第一次任情馳驅,雪花迷眼朔風刮面,他全不在乎,他 
    感到的只是一種抑鬱得到發洩的快意。 
     
      他冷笑地想著:師妹龍女,天龍大俠的獨生掌珠,憑她那麼一副天生傲骨,都 
    未曾給我姓葛的看過臉色,你這丫頭算什麼東西! 
     
      黃衣婢在武功上的成就,雖不一定比葛品揚遜色多少,但男女間限於天賦,這 
    種連續消耗體力的競馳,女人終究要比男人差上一籌的。 
     
      天亮到盤谷,葛品揚等了足有半炷香之久,黃衣婢始嬌喘吁吁地趕到。 
     
      這時的黃衣婢,說可憐也就夠可憐的了。她不但體力差,即在騎術方面,也不 
    及葛品揚遠甚,尤其她那匹坐騎,為了要使主從身份有別,亦不及葛品揚這匹坐騎 
    健壯。這時,人面青白,馬身雨汗,人與馬均顯得十分狼狽。 
     
      葛品揚俠心慈腸,賭氣不過一時的事,如今氣平了,看到這情景,反倒不忍心 
    起來,當下,他帶著一絲歉意說道:「我也有點累……」 
     
      不意底下尚未出口,黃衣婢已仰臉冷冷接口道:「雪夜可以兼程,天亮了,雪 
    也停了,似乎更適宜趕路。這是小的看法,如相公累了,那就又當別論了。」 
     
      葛品揚呆在那裡好半晌,忽然躍身上馬,深吸一口氣,冷笑揚鞭道:「是的, 
    我不應辜負你這番好意。」 
     
      馬鞭霍地一聲打落,領先絕塵向前馳去。 
     
      黃衣婢冷冷一笑,秋波中閃漾著濃濃恨意,但於心底卻止不住欽佩潛生,馬韁 
    一抖縱騎便追。 
     
      抵文底才中午光景,天又灰暗下來,眼看一場更大的風雪就要來臨了。 
     
      葛品揚連頭都不抬一下,雙腿夾打,呼叱連連,策馬直放潼關。到潼關,已是 
    萬家燈火,跨下坐騎顫嘶著在雪地上倒下了。 
     
      葛品揚在風雪中木立著,內心黯然。他為爭勝,一直沒有考慮到牲口是否承受 
    得了,而現在,他難過,他慚愧,不論怎麼說,馬兒終是無辜的。 
     
      他本立著,不知怎麼做才好,風更緊,雪更大,馬屍給雪花掩沒,而他也早變 
    成了一個雪人。 
     
      一條披雪的黃色身形,向他蹣跚地走近。 
     
      接著,葛品揚被一個疲乏的聲音驚醒。 
     
      「相公,您說得對……雪夜……雪夜正好兼程……但是……小的那匹更不爭氣 
    ,相公,我們入城買馬……買了馬再上路吧……」 
     
      葛品揚回過頭,抖落一陣雪花,苦笑笑,說道:「算了,別激我了,我不會輸 
    給你。同時,如非我的想法改變了,你當明白,我是絕不會開口認輸的。」 
     
      黃衣婢冷冷說道:「一定是個很偉大的想法,可惜小的人賤位卑,不敢請教。 
    」 
     
      葛品揚望天說道:「這也沒有什麼敢不敢言的。簡單說來,就是你有理由跟我 
    賭勝,而我卻沒有。」 
     
      黃衣婢簡短地道:「不懂。」 
     
      葛品揚道:「不懂麼?我可以告訴你:我有重命在身,應從大局著想,關於這 
    一點,你當然不樂意聽,所以,我不妨再告訴你另外一點,我是個男子。」 
     
      語畢,大步進城,身後雪地上,黃衣婢以一種難以聽到的聲音喃喃道:「是的 
    ……男子漢大丈夫,首鷹有的,不過是自高自大的狂氣罷了。」 
     
      當夜,他們來到這家大福棧開了一明兩暗的西廂房。 
     
      在這兒,他們已整整呆了三天。雪,愈下愈大,而今晨第一次放晴。對面房中 
    ,黃衣首婢一早便出了門,於是葛品揚又一度取出了這張太上密諭。 
     
      此刻,他將密諭放回懷中,同時決定了一件事:找上丐幫潼關分舵,傳個訊出 
    去,首鷹任務的對象是否就是五派掌門人雖不能確定,然以首鷹一指重創武當謝塵 
    道長的聲勢看來,如果猜得不錯,誰給找上,誰就難逃厄運,讓五派掌門人提高警 
    覺,總是好事。 
     
      葛品揚到櫃上交代掌櫃,那個書憧回來時,叫他在棧裡等著,他出去溜一圈, 
    不久就會回來。 
     
      街上,雪有二三尺厚,是干雪,已被行人踩出一條條的行道。 
     
      潼關,葛品場雖然是第一次來,但是,如何找尋丐幫弟子,他是熟習在行的, 
    因此,他約略打聽了一下,立即往東城將軍坊走去。 
     
      走過一座叫做三元宮的破舊道觀,葛品揚看到觀前圍著一大堆閒人,不時發出 
    驚歎和哄笑。他忍不住好奇,便信步攏了過去。 
     
      擠進人群一看,原來是在瞧瘋子。 
     
      格前階石上,坐著的瘋子是個年約六旬開外的老人,蓬發、蝟胡、酒糟鼻、水 
    泡眼,身軀卻魁偉異常。這時他正赤著上身在翻著破棉襖捉虱子,嘴裡嘰嘰咕咕似 
    在罵著虱子愈捉愈少,棉襖上破洞愈來愈多了。 
     
      葛品揚搖搖頭,身軀扭轉,正待向外擠出時,心頭驀地一動,忽又止步轉過身 
    去,認真地打量了起來。 
     
      這種雪後嚴寒天氣,要換了普通人,不給凍僵了才怪;可是,這瘋老人不然, 
    光著的肉身,每罵一句,便有一股白氣蒸騰而出,就像開水壺一般。 
     
      這會是瘋子麼?當然不是! 
     
      可是,這會兒,葛品揚又親自見他將三個虱子送入口中,「得」,一聲輕響, 
    咬碎了還不算,竟津津有味嚼著和唾吞入腹中,舌攪唇外,好似餘味無窮。像這種 
    噁心的表演,不是瘋子又該如何解說? 
     
      最後,葛品揚揣測:心神可能失常,但為武林中人卻是毫無疑問! 
     
      果然,他這想法馬上就給證實了。 
     
      「噢噢,王少官人來了!」 
     
      「讓開!」 
     
      「讓開!」 
     
      「王少官人來啦!」 
     
      身後人群在吆喝中湧動,接著,一名少年出現。 
     
      這名被喊作「王少官人」的少年,看氣派,家中似甚富有。這時,內著勁裝, 
    外披狐裘,身後還跟著兩名捧著拜盒的家人。 
     
      王姓少年近階,定身一抱拳道:「老前輩久等了。」 
     
      瘋老人抬起水泡眼道:「東西帶來了沒有?」 
     
      王姓少年稍稍遲疑了一下道:「帶是帶來了,不過……不過老前輩既不肯見示 
    名諱及門派,又不肯稍微露上一兩手……似乎……所以……這個,這個嘛……」 
     
      瘋老人水泡眼眨了眨,忽然反手一抓,自身後一座石獅子頭上摘下一隻耳朵, 
    托上手問道:「像這樣算不算?」 
     
      葛品揚見了,不禁暗暗稱奇。摘下石獅耳朵,在一名武林高手來說,並不稀罕 
    ;不過,葛品揚稱奇的是對方所用的手法。瘋老人這一手,穩准迅速,絕不是出之 
    偶然,一隻石獅耳朵托在手心,不帶一星石屑,斷口平滑光整,就好像不是從石獅 
    身上取下,而是另外琢成的一般。 
     
      這一手,葛品揚自忖也不一定就能做到,當然要吃驚了。 
     
      王姓少年長相看上去庸俗,穿著亦不脫紈挎氣味,只因到底也是練了兩天的人 
    ,識貨倒是蠻識貨的呢。他這時呆了呆,忙掉頭向二名家人喝道:「呆什麼?獻上 
    !」 
     
      兩名家人響諾著,上前一步,單膝下跪,低頭,同時掀去盒蓋。 
     
      兩只拜盒內,黃光耀眼,四雙十兩重的金元寶排在紅絨布上。閒人們眼光所至 
    ,不禁齊聲驚呼:「啊,元寶——金的?」 
     
      王姓少年顧盼著,臉上現出一片得意之色。 
     
      瘋老人眼一閉,連連搖頭道:「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王姓少年又是一呆,張目哺哺道:「錯……錯……錯了?」 
     
      瘋老人閉眼反問道:「老夫昨天怎麼說的,你還記不記得?」 
     
      王姓少年連忙接口道:「怎麼不記得?您說:『誰要學武功,快拜老夫為師! 
    』在下上前道:『晚生有意請教兩手。』您說:『老夫刻下有點心煩,有個問題最 
    好先為老夫解決了,老夫方有心思傳授。』在下問:「什麼問題呢?』您老眼角一 
    溜,隨即合上眼皮,不言不動。在下回去苦苦思索,心想:「有錢能使鬼推磨,天 
    大問題,只要銀子,還愁不能解決麼?』所以,在下今天特地……」 
     
      瘋老人搖搖頭道:「大錯而特錯。」 
     
      王姓少年搓手蹙眉道:「您老煩什麼,不明說,這叫在下怎麼效勞?」 
     
      葛品揚忍不住暗笑:有耐心的,你就慢慢纏吧! 
     
      瘋老人突然睜眼帶怒道:「老夫最後那一眼,意思已表示得明明白白,老夫溜 
    的,是個標緻的娘兒難道你小子沒有注意到?」 
     
      葛品揚轉身欲去,聞言不由得再度止步。 
     
      王姓少年訝然道:「您……娘兒?」 
     
      瘋老人悠悠一歎,重新閉上眼皮道:「是的,三十多年了,大老婆不別而去, 
    三個小老婆也一個個相繼溜光。煩,就是煩這個。娘兒們為什麼對老夫不發生興趣 
    呢?」 
     
      閒人們為之哄然大笑。瘋老人卻毫不在意地喃喃說下去道:「老夫示意……還 
    以為……原來你並沒有……唉!」 
     
      王姓少年癡立著,現在,他知道他遇到的真是個瘋子了。 
     
      但是,瘋老人剛才那一手貨真價實,對這名嗜武成迷的王姓少年極具誘惑之力 
    ,以致他一時間大感進退兩難起來。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顆人頭,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快步上前,在 
    老人面前放下一隻破缽,低低說道:「老前輩,吃下去,然後將武功傳了我吧。」 
     
      瘋老人睜眼問道:「什麼東西?」 
     
      獻缽青年約莫二十來歲,五官還頗端正,就是一雙眼神顯得有點鬼祟,身上那 
    襲黑長袍看來極不合身,好像偷來穿上的。 
     
      這時,但見他用手一指道:「您老自己看吧!」 
     
      瘋老人果然依言將破缽木蓋掀去,由於破缽很深,放置的地方又高,階下閒人 
    ,誰也看不出缽內裝的究竟是什麼。只見瘋老人瞇著水泡眼,偏過來,再偏過去, 
    好似對缽內之物越看越糊塗,最後,竟伸手探到缽內去了。 
     
      瘋老人拔出探入的手,打開,再看,眾人目光至處,全呆了。 
     
      你道瘋老人此刻手上拿著的是什麼?蟑螂!一把活蟑螂,要人生吃蟑螂,豈非 
    太惡作劇了嗎? 
     
      葛品揚蹙額之餘,真擔心瘋老人神志偶清,黑袍青年要腦袋開花。可是,瘋子 
    的事真難說,葛品揚算是白擔心了。瘋老人看了又看,忽然咦道:「這玩藝兒好眼 
    熟?」 
     
      黑袍青年連忙接口道:「是的,有點像蟑螂。」 
     
      眾人再度大笑,葛品揚也為之忍俊不禁。 
     
      瘋老人竟自顧自點頭道:「唔,的確像蟑螂。」 
     
      黑袍青年一咳糾正道:「像而已,但它並不是蟑螂。」 
     
      黑袍青年說得這樣認真,竟使所有的笑聲一齊止住;因為大家都覺得,老人雖 
    瘋,一身武功卻甚神奇。老人瘋,這名青年可不瘋,假如真是蟑螂,這小子豈非拿 
    自己性命開玩笑? 
     
      可是,要說它不是蟑螂,它又是什麼呢? 
     
      天下奇蟲異豸雖多,但是,再沒有一種比灶下的蟑螂更普遍,更容易辨認了, 
    難道說人人眼花,都看錯了不成? 
     
      黑袍青年附耳低低不知說了句什麼,這句話,在場數十人,大概除了葛品揚誰 
    也沒有聽到。這句話只有兩個字:「淫蟲!」 
     
      瘋老人一聲「哦」,水泡眼中突放異彩,促聲急急問道:「真的麼?」 
     
      黑袍青年又說了兩句只有葛品揚能同時聽得到的話! 
     
      「晚輩能有三姬四妾,就因為養有這種東西。」 
     
      瘋老人又望了手上那把蟑螂一眼,喃喃自語道:「怎會如此像蟑螂?」 
     
      黑袍青年手一指,侃侃說道:「再看看,它有幾條後腿?蟑螂會只有一隻後腿 
    嗎?」 
     
      瘋老人注視點頭道:「這倒沒有留意。」 
     
      黑袍青年壓低嗓門道:「只有左腿的,是雄蟲,只有右腿的,則是雌蟲。天一 
    黑,雌雄立即合體,各以一腿支地。這玩藝兒淫質天生,不然也不會叫做淫蟲了。 
    老前輩如果不信,待天黑了之後吃了就知道……」 
     
      葛品揚目力超人,凝眸看去,每隻蟑螂,果然不是缺右腿,就是缺左腿。也不 
    知這黑袍青年用的什麼手法,摘腿處居然不留痕跡,就像天生只有一腿一般。這種 
    天氣難為他找到這多的蟑螂,而且一隻隻為之施手腳,可見他不但是武林中人,而 
    且對此瘋老人動腦筋已不止一天二天了呢! 
     
      瘋老人頻頻擺頭道:「老夫相信,用不著等天黑了!」 
     
      說著,隨手夾起一隻,從口中送進。 
     
      閒人們因被淆惑著,弄不清到底是不是蟑螂,是以只有瞪眼結舌的份兒,而葛 
    品揚就不同了。 
     
      這時的葛品揚,非常為難。 
     
      瘋老人和黑袍青年之間的對話,他完全聽到了。黑袍青年當然不是好人,但是 
    ,瘋老人為那種事發瘋,且於發瘋後仍為這種事丟人上當,可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壞人與壞人間的牽纏他自無多管閒事的必要。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不看到便罷,既然置身當場,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 
    六旬開外的老人生吃蟑螂而袖手旁觀呢? 
     
      所以,他決定上去阻止,並好好訓斥那黑袍青年一頓。 
     
      可是,心念方動,他又停下來了,因為他忽然看到黑袍青年右手手背上生著一 
    顆黃豆大的黑痣。 
     
      「一痣在手,偷雞摸狗!」 
     
      這是麻衣神相上的兩句批語,而現在,在目前這名黑袍青年來說,這兩句批語 
    ,正是他揚名江湖的由來。 
     
      此君不是別人,妙手空空兒羅集是也。 
     
      自天山胖瘦雙魔處偷得玄黃丹,其後為龍門棋士來了個黑吃黑,同時被三目狂 
    叟、媚娘、鬼嫗、大巴水火雙煞等人知悉,以致演出岳陽酒樓追逐戰,最後卻讓葛 
    品揚憑之恢復了一身功力的間接功臣,便是此君。 
     
      如今,葛品揚突然住手不前的原因,倒不是念在這層淵源,因為,要沒有龍門 
    棋士,這位妙手空空兒說什麼也不會有這些慷慨的。 
     
      那麼,葛品揚遲疑的原因何在呢? 
     
      原來這位妙手空空兒羅集不但妙手通玄,另外還有一種怪癖,便是不能令江湖 
    轟動的案子,絕不插手。 
     
      換句話說,這小子不但好利,而且相當好名。 
     
      可是,這位仁兄竊盜之技雖高,武功方面卻有限得可憐,因此,他平時吃的苦 
    頭可就多了。 
     
      江湖上一出大案子,人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 
     
      「大概又是羅集那小子吧?」 
     
      「唔,很可能,找那小子問問去。」 
     
      日前的玄黃丹便是一例。雙魔丟丹的風聲剛剛傳開,三目狂叟等人便立即兜圍 
    而至。還好龍門棋士得手後並未遠去,不然這小子縱逃一死也要脫層皮了。 
     
      如今,葛品揚開始尋思,這名瘋老人是誰?他身上會有什麼令人眼紅的東西? 
     
      這期間,瘋老人已連續吃下好幾隻蟑螂,妙手空空兒一旁眼球亂轉,似乎正在 
    打著鬼主意。 
     
      瘋老人偶然抬頭,不禁「咦」了一聲問道:「你眼睛動個不停什麼意思?」 
     
      妙手空空兒臉色一變,正堆下笑來要說什麼時,瘋老人已忽然省悟過來似的一 
    聲噢,跟著夾起一隻蟑螂送向妙手空空兒道:「老夫一次也吃不了這許多,沒關係 
    ,你也來一隻過過癮,明天你補還老夫也就是了。」 
     
      妙手空空兒雙手連搖道:「不,不。」 
     
      瘋老人瞪眼道:「不什麼?」 
     
      妙手空空兒賠笑道:「晚輩家裡多的是,您,您老儘管享用吧。」 
     
      瘋老人不悅道:「家裡多那是在家裡,看人吃食喉頭發癢的滋味,老夫最能體 
    會。老夫一片好心,難道說……」 
     
      妙手空空兒不待瘋老人語竟,忙一把接過道:「是,是的,恭敬不如從命。」 
     
      瘋老人其實並沒有起疑,等到妙手空空兒將蟑螂接去,臉色一緩,立刻又低下 
    頭一隻連一隻地吃將起來了。 
     
      妙手空空兒有機可趁,偷偷將那只蟑螂往懷中揣去。 
     
      可是,偏偏天不從人願,妙手空空兒由於手腳太倉促,那只蟑螂一下沒有放好 
    ,竟自衣襟內滑落地上。瘋老人臉一仰道:「你幹什麼?」 
     
      妙手空空兒一呆,隨著單膝著地囁嚅說道:「不瞞您老人家說,這種異蟲,晚 
    輩家中多雖多,但飼養卻極為不易。今兒孝敬老前輩這一缽,晚輩以後日服量勢必 
    減少,而且這種異蟲,除了剛才說過的功用外,和酒服食更有延年益壽之效。晚輩 
    祖父……」 
     
      瘋老人重重一擊膝讚道:「好賢孫!」 
     
      說著,順手又抓起三隻,慷慨地嚷道:「老夫已吃了十多只,大概夠量了。來 
    ,再帶一只回去,另外這兩隻馬上吃下,就算師父我的見面賞賜好了。」 
     
      妙手空空兒無計可施,想想還是命要緊,於是,一咬牙,揣起兩隻,將另兩只 
    閉眼送入口中。 
     
      瘋老人注目大聲指示道:「嚼,細細嚼才有滋味!」 
     
      閒人們一致大笑,因為妙手空空兒已在舉動中說明:它們還是蟑螂! 
     
      妙手空空兒啞巴吃黃連,只好依言嚼了幾嚼嚥下。葛品揚正在暗感快意,瘋老 
    人打著飽 
     
      呃,忽自腰間掏出一卷汗黃紙卷。 
     
      妙手空空兒嘔意立消,瘋老人將紙卷揚了揚道:「老夫武功都在這上面,拿去 
    ,不懂的問,看完了還老夫。」 
     
      妙手空空兒眼光發亮,顫手跪接,低低說道:「晚輩可以帶回去看嗎?」 
     
      瘋老人連連揮手,不在意地叫道:「可以,可以!」 
     
      妙手空空兒緩緩縮身近人群,身子一扭,一溜煙而去。瘋老人打著哈欠,忽然 
    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叫道:「你住哪裡,徒弟?」 
     
      「徒弟?」抱歉得很——瘋老人見無人應答,呆了果,突然像孩子般地滾在地 
    上大哭起來。 
     
      「不止老夫一個的呵!」一面滾嚎,一面叫:「老臉婆,還有三個小的,她們 
    的絕藝,都,都在上面呵!」 
     
      葛品揚實在看不過去,一步跨出,以罡氣凝音,沉聲喝道:「自己找去,那小 
    子就是妙手空空兒。」 
     
      「妙手空空兒?」瘋老人叫著,一骨碌爬起,葛品揚當然不願再事兜搭,語畢 
    立即轉身走開。 
     
      葛品揚好不容易才在東門集場找到一名丐幫弟子,走上前去,伸出右食指,在 
    自己胸前緩緩劃了一個圈圈。 
     
      那名中年叫化眼中一亮,頭一點,注目不語。 
     
      圈圈者,圈內人之謂也,這是丐幫中很少為外人所知的信語,葛品揚乃天龍門 
    下,自然知道。 
     
      那名叫化注目以待,意思即謂:友人身份清楚了,現在請問門派身份? 
     
      葛品揚四顧無人注意,逐含笑向上天指了一指。 
     
      那名叫化吃驚地脫口低呼道:「天龍門下?」 
     
      葛品揚又迅速在空中打了個×,那名叫化忙不迭縮口,臉上同時現出一絲歉赧 
    之色。 
     
      葛品揚三指一併,轉而下指,叫化子點了點頭。 
     
      葛品揚表明了自己在天龍堡的身份後,順指一帶,橫劃一條直線,然後在直線 
    盡端虛空一抓,豎起拇指。 
     
      直線——求謁,拇指——本地分舵舵主。 
     
      丐幫信語動作簡單而含義明顯,久為武林所稱道,加之葛品揚神態從容,就是 
    有人注意,如非與丐幫深有淵源,也很難看出什麼。 
     
      那名中年叫化的回答,卻使葛品揚頗感意外,但見那叫化左掌平伸,右手握拳 
    放置其上,拇指朝天接著向東方日出處眼色一使。 
     
      這就是說:丐幫幫主來了此地,今晨剛到。 
     
      「三元宮!」 
     
      最後,中年叫化低低說了一句,逕自走了開去。 
     
      三元宮?葛品揚訝忖道:三元宮不就是我剛來的地方麼?怎麼我剛才竟一點也 
    沒看出它就是丐幫分舵所在? 
     
      想著,掉轉身子,又往三元官走來。 
     
      這時,三元宮前已不見一個人影。葛品揚為慎重計,並不直闖進去,他背負著 
    雙手,閒 
     
      眺著,緩緩踱入,一派游賞姿態。 
     
      繞前殿,進人後院,葛品揚,目光一抬,幾乎驚叫出聲。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碰上黃衣首鷹和紅衣十妹。 
     
      後殿廊沿上,黃衣首鷹面垂黃紗,雙睛灼灼,正目不轉瞬地盯在七八步外丐幫 
    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臉上。 
     
      神乞身後,還遠站著三四名叫化,從衣結上看來,其中一名大概是潼關分舵舵 
    主,余者則班輩較低。院中,易下女裝、已扮成一名跟班模樣的紅衣十妹正漫不經 
    意地踢著雪塊,似對殿上將發生什麼一點也不關心。這時,她第一個發現葛品揚, 
    愕然失聲道:「你——?」 
     
      葛品揚處此情況,應有反應應該是比對方更意外,事實上,他不須做作,也就 
    夠逼真的了。 
     
      葛品揚眼色使去,口中淡淡說道:「這地方誰都來得,不是嗎?」 
     
      這句話就真的是做作了,雖然神乞方面早知道他正混在五鳳幫中,然為了強調 
    對外應守秘密,他嗔怪紅衣十妹不夠沉著卻屬不可少之一著。 
     
      神乞心照,視如未見,首鷹也只側目向他掃了一下,沒有作何表示。 
     
      首鷹與神乞,雙方峙立著不發一語,似是一方話剛說完,正是等待另一方回答 
    ,這時,但聽首鷹冷冷說道:「本座耐性有限,交不交出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 
     
      葛品揚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原來這次首鷹奉諭,並不是要取五派掌門人人頭 
    ,而是要向丐幫追回那面五鳳令。 
     
      葛品揚就為了傳訊五派,才在潼關呆下來。如今,事實證明是他過慮了,這一 
    錯,還算錯得巧,不然,如他繼續上路,就不會遇上今天這場面了。 
     
      此刻,他迅思著:神乞武功,雖說在五派掌門之上,但其間差得極為有限,首 
    鷹已練就一元指,這種無堅不摧的絕世玄學,武當謝塵道長連招架之力也沒有,神 
    乞能擋得住麼?假如擋不住將怎麼辦? 
     
      他不得不作如此決定:事有緩急輕重,既然遇上,也就只好先幫神乞合力擊退 
    首鷹再說了。 
     
      神乞縱使破不了一元指,大概自保一時還無問題;而他,則可以暫棄天龍爪法 
    不用,專以氣勢浩壯的天風三式以攻代守。要能分散首鷹一半攻擊力量,神乞自不 
    難盡施所學,這樣,致勝未必,要敗,也就不至於了。 
     
      那名分舵主有四個法結,成就應不低於少林三老武當九子等人,一個紅衣十妹 
    ,由分舵主合另外幾名叫化諒也對付得過去。 
     
      尋思間,忽聽四海神乞嘿嘿一陣笑,冷冷說道:「一面五鳳令並不算什麼稀罕 
    ,不過尊駕這副坐門索討的債主面孔,我老叫化卻有點看不慣!」 
     
      首鷹陰聲說道:「本座顧及五鳳令,方耐下性子好言相勸。現在,再給你一個 
    機會,順眼不順眼,不妨斟酌著辦。」 
     
      說完,身軀半偏,曲指一彈,殿上遙距四三丈的宮匾,立由三元宮變成二元宮 
    ,三字上面一橫,應指而飛。 
     
      神乞臉色大變,他說什麼也想不到五鳳幫一名鷹主竟練就近乎神話的一元指功 
    。 
     
      葛品揚很著急,如有機會,他定會勸神乞交出那面令旗算了,而現在,他看得 
    出,神乞已為首鷹神功所懾,這一仗勢必更艱困了。 
     
      就在這時候,宮外忽然傳來一陣厲呼:「妙手空空……賊囚……老夫不生吞活 
    剝了你……是你的孫子!」 
     
      葛品揚向紅衣十妹點頭一示意,緩緩轉身,繞過殿屏,立即一點足,如箭穿向 
    宮外。宮外,瘋老人光著上身,又引來一大群閒人,像個沒頭蒼蠅般滿場亂轉,唾 
    沫橫飛,跳腳大罵。 
     
      葛品揚閃身石獅後面,傳音過去道:「要找妙手空空兒麼?靜下來,聽我說。 
    」 
     
      瘋老人一楞,立刻定身四下找尋發話之人。葛品揚緊接著說下去道:「現在就 
    是找著妙手空空兒也沒有用了,你那秘笈已落入宮內一名黃衣幪面人手中,要追回 
    ,機不可失!」 
     
      瘋老人一聲大吼,翻身便往宮內撲去。 
     
      瘋老人是否是首鷹之敵,葛品揚不能確切估計,但是,從妙手空空兒費盡心機 
    下手,以及對方摘下石獅耳朵那一手看來,這名瘋老人武功不在四海神乞之下,卻 
    是絕對錯不了的。 
     
      葛品揚頭一縮,瘋老人自他身旁一掠而過。 
     
      「就憑這般勁疾的身法,也夠首鷹麻煩的了!」葛品揚暗慰,行雲流水般斜斜 
    隱身至宮左一堆廢磚之後,也顧不得乾淨與否,一側身倒下,自磚腳下探出半邊臉 
    來。 
     
      宮內,叱喝之聲大作,緊接著,四條人影魚貫電射而出。 
     
      第一名是首鷹,第二名是瘋老人,第三名是紅衣十妹,第四名才是丐幫幫主四 
    海神乞樂十方。 
     
      這情形很明顯:首鷹逃跑,瘋老人追趕。 
     
      這使葛品揚大感意外。 
     
      首鷹不敵?瘋老人武功竟高到這種程度? 
     
      不可能,無論如何不可能! 
     
      一元指雖非武林中空前絕後之學,然而,武學中究有哪種功夫能視一元指如無 
    物?這似乎還沒有聽說過。 
     
      再者,以首鷹之個性以及五鳳幫幫規,首鷹縱使不敵,但不會退縮,縱退縮, 
    也絕不會退縮得這麼快! 
     
      葛品揚相信,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 
     
      果然不出所料,首鷹人出宮外,身形一頓,驀地回身劈出一掌。 
     
      不是一元指,也不是天龍爪,這一掌,勢如狂飄,竟是天風掌中的「天風揚海 
    」。 
     
      葛品揚明白了!首鷹大概嫌內院不夠寬敞。 
     
      是這樣的嗎?並不是! 
     
      瘋老人雖未為掌風所傷,但在掌風逆送下,一條身軀卻不得不收勢停住。 
     
      首鷹一掌發出,隨即抱拳急叫道:「老前輩,聽我一言!」 
     
      瘋老人大喝一聲:「拿來!」人隨聲上,猛往首鷹撲去。 
     
      瘋老人神志顯然確屬昏亂,這使葛品揚頗為安心,不然,雙方一旦交代明白, 
    首鷹就不難猜出是他搗的鬼了。 
     
      不過,首鷹的態度卻令葛品揚如墜五里霧中。 
     
      當今除了一名五鳳太上幫主以及那位白髮司閽老婦外,還有誰能使首鷹這號人 
    物這般委曲求全的呢? 
     
      紅衣十妹一臉迷惑,對這現象也在納悶不已。 
     
      而那位由當事人一變而為旁觀者的四海神乞,此刻則在攢眉思索,好像對眼前 
    的這名瘋老人似曾相識,而一時間又記不起來一般。 
     
      首鷹這時猶若換了個人,瘋老人撲上,並不還手,身軀滴溜溜一旋,一面避開 
    正鋒,一面不住地急叫:「老前輩,老前輩……」 
     
      瘋老人聽如不聞,只是一味狂吼猛攻,招式雖然稍現雜亂,但那股凌厲勁卻頗 
    為駭人。 
     
      遭遇者設非首鷹,只怕誰也應付不了。 
     
      首鷹一讓再讓,雙目中僅有著急成分,始終不見怒意。 
     
      葛品揚唆使瘋老人出面,為怕瘋老人因此喪命,先前本有著一種不安感覺,此 
    刻一見瘋老人絕無生命之虞,不禁又為首鷹的狼狽感到滑稽和快感。 
     
      世上事竟這般難料,像首鷹這樣的人物,眼無餘子,目空四海,如今居然被一 
    名不知來歷的瘋老人逼得團團轉,該多不可思議? 
     
      這時,紅衣十妹秋波眨了眨,忽然高聲問道:「黃香主,這位就是太上要找的 
    那位老前輩麼?」 
     
      首鷹頭一點,同時避開一掌,這時的首鷹,在只挨不還的困局中,連出聲回話 
    的餘裕也沒有了。 
     
      紅衣十妹接著高叫道:「既然不錯,這事顯然比討取五鳳令重要,我們何不就 
    此引他回去,五鳳令留待以後……」 
     
      首鷹一聲「啊」,接口道:「對!快跟來!」 
     
      語音歇處,人已振臂而起,直奔東門而去。 
     
      葛品揚不由得暗歎著道:這些丫頭們可真行! 
     
      不消片刻,宮前又回復了一片平靜。 
     
      葛品揚本想進去跟神乞打個招呼,想想已無必要,而且出來這麼久,萬一給黃 
    衣首婢找來反而不好了。於是,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長身向大福客棧走去。 
     
      棧中,黃衣婢正在等他,臉上有著惱怒,也有著問郁,好像跟什麼人鬥過嘴似 
    的。葛品揚雖然暗暗奇怪,卻不便探問。 
     
      第二天,葛品揚與黃衣首婢另買了二匹馬,往長安進發。 
     
      一路上,葛品揚屈指計算時日,離年底,只剩下個把月,取五派門下頭顱是根 
    本不可能的事,那麼他還要不要回五鳳幫去呢? 
     
      密諭上語氣雖嚴,卻未曾提及辱命後之處分,所以,他知道,這次也許只是太 
    上幫主對他是否忠於五鳳幫的一種考驗,他如有借口,太上幫主是不會將他怎麼樣 
    的。可是,話說回來,這種借口又向哪裡去找? 
     
      少林、武當、終南、王屋、華山五派,距長安最近的是終南,他來長安,無異 
    表明他將向終南一派下手。黃衣首婢跟著,如影隨形,最少也得裝一裝樣子,這就 
    是說,他必須表現出做了,只是力不從心。 
     
      這可能嗎?當然不可能! 
     
      第一、他沒有機會與終南凌波仙子取得聯絡,串演假戲,單方面進行是無論如 
    何無法逼真的;其次密諭上指定他向五派門下下手,以今天五鳳和五鷹主的成就, 
    五派掌門人的弟子,又有哪一個會是敵手呢? 
     
      一個不留意,勢必弄巧成拙,黃衣首婢並不是好欺侮矇混的。 
     
      想到終南,他不禁附帶想起巫雲絹,同時想起那位端淑明媚的凌波仙子白素華 
    來。凌波仙子白素華與巫雲絹之間的關係,始終令他有點迷惑。 
     
      巫雲絹今年十七,小自己一歲,而那位凌波仙子白素華,看上去頂多不過雙十 
    年華,她們,會是師徒? 
     
      巫雲絹幾歲習藝?就說十三歲吧,那麼,那時的凌波仙子白素華又有多大呢? 
     
      還有,巫雲絹失去功力後,一直住在凌波仙子的臥室,據凌波仙子說,那是為 
    了「照顧方便些」,是的,正如凌波仙子另一句話一樣:「天底下,沒有一個師父 
    不疼徒弟。」那麼,受傷的要不止巫雲絹一人時,又該怎辦? 
     
      所以,葛品揚相信,這裡面一定是另有說處的,說得明白一點,他決不會相信 
    她們之間的關係是師徒。 
     
      前此,從玉門關回程,他曾不止一次地試探著問巫雲絹,巫雲絹欲語還休,語 
    氣不勝其含混支吾,有次被葛品揚逼急了,她賭氣說道:「既然想知道,何不乾脆 
    去問她?」 
     
      問誰?問——問她? 
     
      「她」——這個字眼,是一名弟子對掌門師長應有的稱呼嗎? 
     
      不知是為了自覺失言,抑或另有原因,巫雲絹話出口,趁著葛品揚在發楞之際 
    ,人已溜得不知去向。 
     
      其後,再一觸及這項問題,巫雲絹便說什麼也不肯開口了,眉宇間,還似有著 
    隱隱的幽怨之色,葛品揚因此也就沒有再提了。 
     
      潼關到長安,快馬不過兩天行程,葛品揚沒有急趕,也僅走了三天。 
     
      路上,葛品揚與黃衣婢雖然經常前後只有一馬頭之差,但由於葛品揚心中有事 
    ,故所以一直很少開口說話。黃衣婢以為葛品揚是在有意冷落她,被有意冷落,這 
    在一個生性高傲的人來說,是相當難以忍受的。 
     
      黃衣婢首先採取以牙還牙的應付方式,就是你不理我,我也不一定要理你,兩 
    眼望天,臉上神色,一派冷漠和不屑。 
     
      可是,這一著,不久黃衣婢便自感失敗了。 
     
      她是賭氣裝出來的,而葛品揚卻純粹出乎自然,葛品揚不理她,是根本不覺得 
    身邊有人,她不理葛品揚,則是在給葛品揚看顏色。 
     
      顏色擺出來,第一件事是要對方看,可是,每當她以眼角偷瞟過去,葛品揚沉 
    思著始終是一個樣子的。 
     
      這天,來到長安東城外的灞橋,黃衣婢惱怒得實在忍不住了。 
     
      灞橋,為漢、唐兩代送親別故的把盞分手處,在漢代,多被喊作「情盡橋」。 
    灞水兩岸,遍地垂柳,至唐時,因有人在橋身上寫下「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 
    情盡橋?自此改名為折柳,任他離恨一條條」的一首名詩,乃被喊做「折柳橋」。 
    送行至此,送行者也多折柳以贈遠行者,成為一時風尚,唐以後,則又被改稱為「 
    銷魂橋」。 
     
      於今,灞水改道,橋下已只剩下一條略具河形的黃沙溝,昔日的名人軼史,都 
    已成為哀感的往事。 
     
      黃衣婢明眸滾動,唇角浮起冷笑,忽然仰天漫吟道:「情盡橋上矯情過,風雪 
    柳枝掛雪搖。 
     
      柳折無處揚鞭代,魂銷端在痕條條。」 
     
      葛品揚為吟聲驚醒,定了定神,覺得這丫頭所吟雖不工,卻能知道那首有關此 
    橋的古詩,並能仿意成章,亦頗難得。他雖然同時也聽出對方詩中有揶揄自己之意 
    ,然因彼此身份有別,如之無心兜搭,是以僅點頭笑了笑,策騎往橋上走去,未予 
    理會。 
     
      黃衣婢有意發難,竟側目冷笑著道:「久慕五香主才名,如不稍加指正,豈不 
    令人失望?」 
     
      葛品揚氣不過,哈哈一笑道:「指正不敢當,敬和一首也就是了。」 
     
      笑聲歇,仰天深吸一口氣,朗朗吟道:「橋橫東西任人過,柳植兩岸迎風搖。 
     
      楊柳銷魂自楊柳,有情無情不關橋。」 
     
      吟畢,又是一聲長笑,縱騎直奔城門而去;黃衣婢呆呆直視著,直到葛品揚背 
    影行將消失,方始恨恨追上前去。 
     
      這時候已是冬月將盡,長安城中,充滿一片迎新年的忙碌和喜氣。 
     
      兩人落店,一宵無話。第二天,葛品揚起床,隔室的黃衣婢又已不知去向,問 
    店伙,說是一大早與一名守在店外的青衣少年談了幾句,便氣鼓鼓地相偕而去了。 
     
      葛品揚大奇,暗暗納罕道:難道是青鷹冷必武? 
     
      照時日計算,青鷹尚在度假期中,如果店伙所說的青衣少年即系青鷹,那麼青 
    鷹此來,當屬因私而非因公。 
     
      再回想黃衣婢臨離潼關時,那種好似與人鬥氣的臉色,葛品揚不禁猜想到,青 
    鷹冷必武很可能一直都跟在他們身後,黃衣婢的好幾次不告而別,大概便是與青鷹 
    冷必武幽會去的。 
     
      紅鷹與紫鳳有一手,以及藍鷹暗戀紅鳳,都不足奇;青鷹戀黃衣婢,就很出人 
    意外了。 
     
      黃衣婢再強,不過是名使女,配青鷹,可說是高攀,可是,看黃衣婢那種神色 
    ,卻好像對青鷹並不感興趣,豈非怪事? 
     
      葛品揚在斷定黃衣婢必是去會青鷹之後,樂得鬆閒,留下話,往西城章台街附 
    近的風月樓走去。 
     
      風月樓是座茶樓,門口高懸一副短聯,文曰:「佳士日滿風月常新」 
     
      葛品揚看了,幾乎笑出聲來。 
     
      據《妝樓記》一書載,唐開元初年,宮女凡獲進御寵幸者,翌日便由內府以印 
    烙臂,印文便是「風月常新」四字,漬以紅砂,雖水洗不退。如今,此樓竟以「風 
    月常新」標榜,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在對聯左側,另外貼著一張紅紙,上面赫然大書者:「當今第一國手,以棋會 
    友,候教處,本樓二樓。」 
     
      葛品揚不意龍門棋士這樣早就已來到,心中又驚又喜,驚喜之餘,又不禁對這 
    幅招貼感到滑稽可笑了,既然以「第一國手」自許,還候誰的教? 
     
      且如就棋論棋,龍門棋士在這方面的程度,可說連入流都談不到;如今以第一 
    國手自居,鬧笑話事小,以他那種贏得輸不得的脾氣,一旦有人挑戰,長安不是小 
    地方,好棋者不一定都知道他的身份和為人,他要是輸火了,將會發生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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