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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 影 搖 紅

                     【第二十三章 峰迴路轉】 
    
      出得北城,順官道而行,竟奔的是彭澤方面。 
     
      葛品揚也不知道妙手空空兒究竟有沒有將失落的地點聽清楚,很想追到前面問 
    個明白,但是,刻下妙手空空兒一身輕功已較他相差有限,加以拚命奔馳,簡直迅 
    如流星怒駟,他跟著雖然綽有餘裕,然想超越到前面去卻頗不易,同時,他見妙手 
    空空兒趕得這麼急,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怕耽擱了時間反而不美,所以也就忍住沒 
    有開口。 
     
      彭澤在望,天色也已大亮。 
     
      從昨天午後到現在,整整八個時辰,葛品揚滴水未進,加以一夜奔波不停,心 
    情又始終在煩惱和緊張之中,腳下一歇,立感饑疲不堪。妙手空空兒雖然消耗較他 
    少,由於內力稍遜,所以情形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過,妙手空空兒是為了他的事,人家都不在乎,他自然不便先提議什麼了。 
    人城後,妙手空空兒回頭苦笑道:「葛兄,還是你行。」 
     
      「此話怎講?」 
     
      「你瞧,一夜狂奔,我的骨頭都快要散了,你老兄卻仍然悠閒從容,好像沒事 
    人兒一般,這該差多遠?」 
     
      「知道什麼叫外強中乾嗎?」 
     
      「什麼?你也累了?」 
     
      「彼此彼此。」 
     
      兩人相顧大笑,妙手空空兒笑聲一歇,忽然慨歎道:「一個人武功再高些,畢 
    竟是血肉之軀,長夜奔馳,饑累乃當然之現象,但是,小弟一副狼狽相,窘態畢露 
    ,而葛兄不管處在什麼困境中,卻始終都能保持一派雍容氣度,真非常人可及,」 
     
      葛品揚笑罵道:「去你的,這一套少來。」 
     
      星目一滾,忽然咦道:「小羅,你這是怎麼回事?夜裡趕得那麼急,就好像一 
    步也慢不得,可是現在卻又有說有笑的,輕鬆之至,你究竟在搗什麼鬼?」 
     
      妙手空空兒攤手苦笑道:「這就是天生的賤骨頭,你說有什麼辦法,明知不須 
    趕得那麼急,但一想及事關緊要,不期而然……」 
     
      葛品揚訝然道:「怎麼說?」 
     
      「來這裡為了找個人,那人須在熱鬧處方有找著之可能,你想想看不到辰時以 
    後,城裡熱鬧得起來嗎?」 
     
      葛品揚本想加以責備,一想到人家全出於一副好心熱腸,不由得轉為感激之念 
    ,於是親切地一笑說道:「那麼就先去喝一杯……」 
     
      「你請客?」 
     
      「當然!」 
     
      「錢呢?」 
     
      葛品揚笑著伸手一拍腰際,一拍之下,臉色忽變。妙手空空兒卻手一揚,大笑 
    道:「在這裡呢,接住了!」 
     
      葛品揚臉一紅,訝然道:「你什麼時候下的手?」 
     
      妙手空空兒哈哈大笑道:「隔行如隔山,跟你說了你也一樣弄不清楚,小弟這 
    樣做乃基於心有所感罷了,可不是為了開玩笑……」 
     
      「感觸什麼?」 
     
      妙手空空兒忽然歎了口氣,搖頭道:「早晚你會知道,喝就喝去吧!」 
     
      彭澤一地,雖說與武功山同屬江西省份,但葛品揚對這兒反不及對湖廣、關洛 
    一帶熟悉,這時只好由妙手空空兒帶路。 
     
      走著,走著,葛品揚忍不住問道:「小羅,已經過去好幾家像樣的酒樓你都不 
    停下來,究竟要去哪裡?」 
     
      妙手空空兒側身一笑道:「從現在起,閣下最好多看少開口!」 
     
      葛品揚不懂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唯有淡笑笑,繼續跟著走下去,最後到達一 
    座嘈雜的市集處,妙手空空兒目光四掃點頭自語道:「這兒差不多了。」 
     
      葛品揚記住他的交代,不表示任何意見。 
     
      妙手空空兒擠去一個吃食攤子,拉開一張條凳,用手一拍,示意葛品揚坐下, 
    然後轉頭過去向老闆要酒要菜。 
     
      時約辰初,正是集市開始的時候,各式人等及各式貨品紛紛向這塊空場子上湧 
    來,葛品揚給震耳雜音吵得頗為不好受,但是,妙手空空兒卻擱起了二郎腿,大口 
    喝酒,大筷叉菜,口中哼著小調兒,好不樂意。 
     
      葛品揚看了好笑,心情隨之開朗,於是也跟著吃喝起來。 
     
      妙手空空兒醉眼朦朧,忽然伸手攔住自身旁經過的一個長衣中年漢子,親親熱 
    熱地招呼:「啊,老尤,你好呵。」 
     
      葛品揚心想:這小子熟人倒真多。忽又想道:他說要找個人,難道就是這人不 
    成? 
     
      思念及此,忙朝那人打量過去。 
     
      眼前這名長衫漢子斯斯文文的,從那身質地頗佳的衣著看來,還好似相當富有 
    ,不過,有一點令人奇怪,就是這人顯然並不認識妙手空空兒,這時臉露詫異之色 
    ,帶著譴責的口吻瞪眼道:「誰是老尤?閣下是醉了還是瘋了?」 
     
      妙手空空兒低聲笑道:「進過廟沒有?」 
     
      那人臉色一變,旋即平復下來佯訝道:「廟?這兒哪來的什麼廟?」 
     
      妙手空空兒掌心一翻,赫然托著一隻飽飽的銀袋,輕輕一哼,左手拇指低低一 
    比遠處一個賣牛的販子,睨視而笑道:「誰自那廝身邊來,這銀袋是誰的,要不要 
    過去那邊開窗子?」 
     
      那人臉色蒼白了,又驚又懼,連忙湊上去俯身道:「務望高抬貴手。」 
     
      妙手空空兒沉聲接道:「回我的話,進過廟沒有?」 
     
      「進……進過」 
     
      「燒幾柱香?」 
     
      「兩……兩柱。」 
     
      「我燒七柱,帶我去見你們龍頭。」 
     
      那人聽說妙手空空兒燒「七柱香」,不禁疑多於驚,默默地望了妙手空空兒一 
    眼,一點頭,默默轉身而去。 
     
      妙手空空兒朝葛品揚笑道:「有眉目了,你坐會兒,小弟去去就來!」 
     
      葛品揚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要大偷吃小偷,心想這倒也是個辦法,剝繭抽絲 
    ,可能會循此找著偷取玉佛者也不一定。不過,有一件事他卻感到不明白了;玉佛 
    繫於九江失去的,為什麼反到彭澤來尋找呢? 
     
      不消頓飯之久,妙手空空兒興沖沖地回轉了,葛品揚忙迎上問道:「結果如何 
    ?」 
     
      妙手空空兒揮手道:「算賬,算好賬趕路!」 
     
      「去哪裡?」 
     
      「回九江。」 
     
      葛品揚一呆,期期地道:「回九江,那我們做什麼跑這一趟?」 
     
      妙手空空兒哼了哼,沒有開口,待葛品揚結好酒菜錢,身軀一轉,領先大步走 
    去,葛品揚別無他法只好再跟。 
     
      這一次,妙手空空兒走得不似先前那麼急。葛品揚走了一段,實在無法再忍, 
    於是搶上一步,走了個並齊,側臉低聲問道:「已出彭澤七八里,可以說說了吧? 
    」 
     
      「說什麼?」 
     
      「就是為何要這樣跑來跑去的?當初在九江這樣做豈不乾脆?」 
     
      「說了你也不懂!」 
     
      「何不姑妄言之?」 
     
      「我們這一行,最高行輩是九炷香,但百年來只出過一人,那便是家師祖佛心 
    聖手。」 
     
      「這麼說你閣下的七炷香也不低呀?」 
     
      「當今大概找不出第二人了!」 
     
      「哦,這樣的?」「不進『廟』,就是不入流的散手,不但技藝有限,同時也 
    十九不會武功。投師靠碼頭,從一炷香開始,三年不失風,方能升一級。不論升至 
    幾炷香,失風一次,便得再自一炷香敘起!」 
     
      「誰能保住永遠不失手?」 
     
      「所以行輩進升三炷香以上,多半收徒授業,自己則很少出手。」 
     
      「那麼你沒有失過手羅?」 
     
      「我例外。七炷香的嫡傳弟子出師便是三炷香,九炷香嫡傳出師則為五炷香, 
    沾師門余陰罷了。」 
     
      「那麼你現在要找的那人呢?」 
     
      「五炷香,本行當今三位五炷香的高行輩之一!」 
     
      「這麼說你們之間應該認識才對呀?」 
     
      「誰說我們之間不認識?」 
     
      「那麼你找他怎麼這樣難找呢?」 
     
      「行蹤落腳與行輩有什麼關係?」 
     
      「噢,這樣的!」 
     
      葛品揚說著,忽又感覺不對,在九江找與在彭澤找又有什麼不同呢? 
     
      他正想問,目光偶掃路邊,突然驚呼道:「誰死在那裡?」 
     
      妙手空空兒奔過去一看,連連跺足道:「完了,完了,這下可真的完了!」 
     
      葛品揚大吃一驚,連忙趕過去問道:「這人是誰?」 
     
      妙手空空兒轉過身來,歎了口氣道:「葛兄還記不記得了?……今天早上,在 
    彭澤,小弟先偷得了你的錢包,然後故意要你請客。你問小弟何時下的手,怎麼你 
    一點都沒有覺察? 
     
      小弟曾解釋那樣做系出於心有所感,並非單純的為了開玩笑。你又追問小弟感 
    於何事?小弟僅答稱早晚你會知道。現在,你已想通小弟當時何以會突然來上那麼 
    一手的緣故了嗎?」 
     
      「不論緣故何在,與此人之死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得很!」 
     
      「怎麼說?」 
     
      妙手空空兒歎道:「吾兄心胸豁達,向視財帛如糞土,當然不會在乎區區幾兩 
    銀子的得失,但是當時吾兄在發覺銀包不見之後,一時間竟為之張惶失措,為什麼 
    會那樣呢?是吾兄痛惜幾兩銀子麼?當然不是!問題只是處在那種情況下,吾兄不 
    能沒有銀子罷了。小弟以神偷知名於武林,行走江湖七八年以來,沒有失過一次手 
    ,也從沒有在得手後想及其他,然於最近,不知怎的,小弟忽然生出一種吃我們這 
    行飯的所不應該有的感觸:移轉他人的財物,在行竊者團屬是一大樂事,然而在失 
    竊者,其心情又將如何呢?」 
     
      葛品揚蹙額道:「羅兄這種情操上的變化誠然可喜可賀,但這是羅兄個人的私 
    事,它與這件命案何關,小弟依然不懂。」 
     
      妙手空空兒深深一歎道:「馬上你就會懂了。真沒有想到為了我妙手空空兒的 
    一念偶興,竟於無意間送卻一名同道的生命!」 
     
      葛品揚訝然失聲道:「一名同道?你是指此人嗎?此人顯系剛死不久,而羅兄 
    這兩天來一直未離開小弟左右,此人怎會是死在你羅兄手上的呢?」 
     
      妙手空空兒指著屍身,黯然說道:「此人姓魏,單號一個柴字,在江湖上的諢 
    名叫做『無有通』,行輩是五炷香,先祖聖手佛心在世時,曾數度跪求先祖收錄座 
    下,皆未獲先祖應允,那時他還只是剛出道的一炷香,嗣後,皇天不負苦心人,經 
    他一再發奮向上,居然也給混到五炷香的高位。他與小弟過去有過數面之緣,由於 
    先祖的關係,對小弟景仰之至。前幾天我們在彭澤不期而遇,他捧來一座小巧的佛 
    龕,懇求小弟傳他一二手絕技。小弟剛才說過了,就為了那一時的感觸,小弟一口 
    將他回絕了。小弟當時這樣想:「傳了他絕技,不啻替人世平添無數悲劇,我自己 
    都已想檢束,怎可再將絕技傳人?」 
     
      葛品揚張目急急問道:「那佛龕中裝的就是那座玉佛麼?」 
     
      妙手空空兒點點頭道:「參照吾兄所說的有關那座玉佛的大小和形狀,應該錯 
    不了,唉唉,要早知如此的話……」 
     
      葛品揚失望地一歎,良久無語。 
     
      妙手空空兒眼珠轉了轉,忽然蹲下身去在屍體上翻動起來;葛品揚心想,人為 
    玉佛喪命,玉佛哪還有留下的可能? 
     
      一念未畢,忽聽妙手空空兒低呼道:「葛兄快來,你看此人的死法?」 
     
      葛品揚一「哦」,連忙蹲身看去,死者屍身通體完整,僅在胸口上現出一隻紫 
    黑色的手印。 
     
      葛品揚脫口訝呼道:「追魂煞手印!」 
     
      妙手空空兒喃喃道:「是的,追魂煞手印,五台派絕學,小弟新近練成的,便 
    是這種武功,看來這定是那位淫魔的傑作了!」 
     
      葛品揚眨眨眼皮道:「且慢,讓我計算一下看看。」 
     
      妙手空空兒惑然道:「計算什麼?」 
     
      葛品揚思索著道:「禍水三姬中的羞花、閉月兩姬,一在巢湖天目無情翁處、 
    一在烏牙山天衣秀士處的消息,淫魔是在武當得到的,從武當出來,往巢湖較近, 
    昨聽無情翁語氣,淫魔已去過巢湖,那麼淫魔忽於此地出現,定系自巢湖方面來, 
    來時可能坐的是江船,一路順流而下,然後在這附近登岸。他碰上這個姓魏的,不 
    過是一種巧合,而他真正的目的,必是為了趕去黃梅烏牙山靈峰院找閉月姬和天衣 
    秀士!」 
     
      妙手空空兒「哦」了一聲道:「那我們就馬上趕去呀。」 
     
      葛品揚一面點頭,一面站起身來道:「不錯,這一點愈想愈有可能。天衣秀士 
    找醫聖毒王騙取五毒丹,可能就是為了聽到巢湖方面的消息而自覺沒有把握一定可 
    以取勝於淫魔的緣故。事不宜遲,羅兄,我們這就追上去吧!」 
     
      妙手空空兒卻又訝道:「醫聖毒王不是早死了麼?天衣秀士還去那兒討什麼五 
    毒丹呀?」 
     
      葛品揚催促道:「路上再說吧。」 
     
      於是,兩人繼續奔向九江,由九江渡江,於清江口登岸,沿龍宮湖,連夜向黃 
    梅縣方面趕去。 
     
      一路上,葛品揚將江都天衣秀士騙取五毒丹,自己如何用計調虎離山,雖然接 
    近玉佛,最後卻因一時大意落於沉魚落雁姬之手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妙 
    手空空兒聽得津津有味,渾然不覺奔馳之辛勞。 
     
      第三天中午,趕抵黃梅鎮。 
     
      入鎮後,兩人準備胡亂進點東西後便即趕去烏牙山。哪知走入一家飯館,抬頭 
    之下,兩人均不禁微微一呆。 
     
      原來這時飯廳中央一張餐桌上坐著兩名食客,其中一人,赫然竟是淫魔嚴尚性 
    。 
     
      淫魔南向上坐,下首有一人打橫相陪。說來真巧,那打橫相陪者,一身裝配與 
    此刻的妙手空空兒差不多,也是一位賣藥的走方郎中。 
     
      淫魔雖然一眼便認出了葛品揚,但僅以眼角溜了一下,似乎正在聽那定方郎中 
    說著什麼要緊話,不敢分神。 
     
      葛品揚微感後悔,覺得自己實在應該稍稍化裝一下的。 
     
      尚幸淫魔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名走方郎中的引頸低語上,對他毫無敵意,於是 
    臉一偏,與妙手空空兒逕自走去較遠一角坐下。 
     
      妙手空空兒傳音問道:「葛兄認為他們在搗什麼鬼?我們什麼時候下手?」 
     
      葛品揚傳音答道:「要下手時小弟自會通知羅兄,至於兩人的密談,可能是淫 
    魔在向那傢伙買什麼秘方吧?」 
     
      想起妙手空空兒在長安騙淫魔吃蟑螂的那一段,兩人不禁會心一笑。 
     
      這時,但見怪魔一拍桌子,沙啞地叫道:「那些細節都不必再談了,玩女人老 
    夫乃個中老手,用不著你嚕嗦,至於價銀,也沒有問題,金的、銀的,隨便要,甚 
    至馬上交付都可以,問題只在你那玩藝兒究竟靈不靈?」 
     
      葛品揚側目傳音道:「我說如何?」 
     
      那郎中急急起誓道:「如有虛言,天誅地滅!此藥乃在下七代祖傳的宮闈秘方 
    ,只要你先將銀子付了,靈不靈,馬上可以試驗。」 
     
      淫魔嘿嘿一笑道:「騙了老夫,不須天誅地滅,單老夫十根手指頭也就夠你生 
    受了!」 
     
      說著,探手懷內,掏出一隻大皮袋,叭的一聲拍在桌上,看份量怕沒有百兩之 
    多,那郎中的兩眼發亮,臉上的肌肉也為之扭曲了起來,當下一把搶到手中,僅在 
    袋口探了一眼,隨即顫抖著手塞入自己懷中。 
     
      淫魔瞪眼催促道:「拿藥來呀!」 
     
      那郎中忙不迭點頭道:「來了,來了,且讓我放好銀子。」 
     
      妙手空空兒忽然傳音問道:「葛兄,這郎中會不會就是天衣秀士柳迎風所偽扮 
    ?」 
     
      葛品揚聞言,心中也不禁一動,於是端起酒杯作淺酌狀,一面暗中打量過去, 
    同時傳音答道:「小弟正在留意,一時尚無法確定。天衣秀士之易容術不遜家師與 
    龍門老前輩,他面對如此強敵,要易容定無破綻可尋,不過只要等他拿出藥物來, 
    是與不是就不難一下判別出來了!」 
     
      妙手空空兒又問道:「那顆五毒丹你曾經瞧得清清楚楚麼?」 
     
      葛品揚微微頷首,沒有作答,眼角始終不離那邊飯桌上。 
     
      這時,那名走方郎中極其慎重地將身旁那口藥箱搬放膝頭上,打開箱閂,頭探 
    箱內,東撥西翻,好半晌,方噓了一口氣,自箱底取出一隻紅色抄罐子。 
     
      將沙罐子舉了舉,向淫魔解釋道:「這種回天大雄百補丸,配製實在太難,為 
    了安全,不得不將它故意與一些不值錢的草藥混在一起,以避人耳目,有效沒有效 
    ,您老吃下便知道,不是在下誇口,在下這種七代祖傳……」 
     
      淫魔不耐煩地翻眼道:「少嚕嗦點好不好?」 
     
      那郎中連忙賠笑道:「是,是,是,喏,您老瞧瞧這顏色,您聞聞這香味!」 
     
      葛品揚眼見那郎中自沙罐內倒出的竟是兩顆黃色藥丸,不禁大感失望,因為五 
    毒丹是血紅色,而且只有一顆。 
     
      這樣看來,這郎中顯然不是天衣秀士了。 
     
      葛品揚將此情形傳音告訴了妙手空空兒。那邊那郎中已將兩顆黃色藥丸投入酒 
    壺,同時捧壺搖了幾下送去淫魔面前道:「老爺子可以飲用了。」 
     
      淫魔爛桃眼一骨碌,忽將酒壺推出道:「橫豎是補藥,常人服下也沒有多大關 
    係,來,你先喝一口給老夫瞧瞧!」 
     
      葛品揚和妙手空空兒都很意外,心想,大概是這魔頭上當上怕了,居然也有這 
    份細心,這情形就是換了真的天衣秀士也是無法可想的呢。 
     
      那郎中一聲不響,捧起酒壺骨碌骨碌地喝了兩大口,由於喝得太猛,酒漬自唇 
    角溢出,將衣襟沾濕了一大塊。 
     
      淫魔怒叫道:「叫你喝一口,誰叫你喝兩口的?」 
     
      那郎中放下酒壺賠笑道:「別生氣了,老爺子,一口與兩口都無關緊要,這把 
    酒壺是兩斤足裝,這種藥酒一般有半斤也就足夠了!」 
     
      淫魔稍感釋然,伸手待去抓壺時,郎中忽然阻止道:「老爺子且慢!」 
     
      淫魔又怒又訝道:「怎麼樣?你又有什麼花樣?」 
     
      那郎中極其認真地偏頭將舌頭在口邊舐了兩下,然後搖搖頭,抬起臉來向淫魔 
    正容說道:「老爺子大可放心,小的剛才那兩口酒喝了等於沒有喝。」 
     
      淫魔詫異道:「怎講?」 
     
      那郎中掀開壺蓋側臉向淫魔道:「著到沒有,老爺子?藥丸還沒有完全化開呢 
    。」 
     
      說著,捧起酒壺來又搖了幾下,探頭再看,再聞,最後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 
    得一句:「唔!現在差不多了。」 
     
      酒壺送到淫魔面前,忽然縮手問道:「要不要小的再來一口?」 
     
      淫魔一把奪過罵道:「去你媽的!」 
     
      引壺就口,仰脖一氣吸盡……那郎中手按桌沿,目注淫魔,不稍一瞬,神色間 
    似乎異常緊張。淫魔擲下空壺,以袖抹嘴,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接著,屋子裡靜了下來。 
     
      淫魔與那郎中對瞪著,有如兩只待斗的雞,漸漸地,兩人臉上都在起著強烈而 
    明顯的變化。 
     
      淫魔臉孔由紅而紫,而發黑,不是由於醉,也不是由於中毒;而是由於受欺, 
    在醞釀著一場大風暴來臨。 
     
      那名郎中呢?臉色由白而灰,額角上已微呈汗意。 
     
      最後,淫魔鼻孔一撐,氣咻咻地問吼道:「老夫要收拾你了,還有說的沒有? 
    」 
     
      那郎中畏縮地眨眨眼,忽然亮目一「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向淫魔連連 
    搖手,一迭聲叫道:「慢來,慢來,老爺子且慢發雷霆,小的想起來了!」 
     
      嗓門兒一壓,低低接道:「這事我們都有錯。」 
     
      淫魔勃然大怒,桌子一拍道:「滾你媽的蛋,老夫錯在哪裡?」 
     
      那郎中連忙賠笑接口道:「是,是,是,小的一個人錯,小的一個人錯!」 
     
      一面賠不是,一面伸長頸子附去淫魔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淫魔微微點頭 
    ,最後仍怒道:「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那郎中低聲下氣地賠笑道:「都是小的求功心切,一時糊塗,以致忽略了這最 
    重要的一點,不過小的藥還有,重新來過還來得及。」 
     
      淫魔水泡眼一翻道:「那家貴妃院在什麼地方?離此多遠?裡面一些妞兒長得 
    像不像個人樣?」 
     
      那郎中匆匆起身道:「不遠,不遠,請跟小的走,到時候包您老滿意就是了! 
    」 
     
      淫魔丟下一塊碎銀,哼著跟了出去。 
     
      葛品揚急急傳音道:「羅兄,你快跟上去,拐彎時留個記號,小弟隨後就到, 
    絕不會超過一袋煙的工夫……」 
     
      妙手空空兒頭一點,容得淫魔與那郎中出店外,立即起身跟蹤上去。 
     
      葛品揚快步走去淫魔與郎中佔用的那張桌子,拿起那把酒壺一陣查看,臉色不 
    由得一怔。 
     
      原先的猜測沒有錯:酒中有毒,那郎中正是天衣秀士! 
     
      他明白了,天衣秀士第一次投入壺中的那兩顆黃色藥丸也許的確沒有毒,但此 
    魔算定淫魔不會放心的,到時候可能會要他先喝上一口,故所以一上來先以偽藥投 
    入,然後借口藥丸未化,於搖壺時又施手腳,將五毒丹悄悄投入壺中,淫魔畢竟粗 
    心,沒有看得出來。 
     
      一名店伙詫異地向他走來,葛品揚指著酒壺道:「這只酒壺不能再用了!」 
     
      那名店伙捧著酒壺一看,見壺內一片濃黑,且有紫色霧氣在氤氳著,馬上明白 
    了是怎麼回事。 
     
      當下駭然驚呼道:「那,那位老爺子已經喝了,怎,怎生得了?」 
     
      葛品揚揮揮手道:「這沒有你們的事,你們如想免禍,最好將這只酒壺化了, 
    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那邊桌上是我的酒菜錢,你先去收點一下。」 
     
      葛品揚交代完畢,迅速出店。 
     
      妙手空空兒沿街留下的記號明顯得很,敢情他藥箱裡有的是龜板,每隔十來步 
    ,右首舉目可及的店牆上便釘有一塊。 
     
      轉了兩三個彎,便見妙手空空兒正在一條巷口焦急地等著,葛品揚快步攏上去 
    ,眼光一飛,似問:人呢? 
     
      妙手空空兒的嘴向巷內努了努,輕聲道:「我們是不是也闖進去?」 
     
      葛品揚四下裡一打量,毅然說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兩人都不是什麼好 
    東西,隨便那個吃虧了,對武林來說,都是好的;現在,我們且去高處監視著他們 
    ,只要不讓得勝的一方帶走那座玉佛就是了。」 
     
      妙手空空兒覺得有理,雙肩一晃,領先縱登屋脊;葛品揚隨後跟上;妙手空空 
    兒伏定身軀後,傳音問道:「葛兄剛才留後一步什麼意思?」 
     
      「看看那酒壺。」 
     
      「有發現麼?」 
     
      「發現有毒。」 
     
      「哦?那麼這郎中竟真的是天衣秀士了?」 
     
      「應該不會錯,換了別人也沒有毒死淫魔的理由;而天衣秀士只有一顆毒丹, 
    淫魔喝下毒酒居然毫無所覺,由此可見淫魔身上懷有那座專解百毒的玉佛是千真萬 
    確的了!」 
     
      葛品揚說著,忽然問道:「這下面真是妓院麼?」 
     
      「連貴妃院三字的名稱都不假。」 
     
      「這就怪了,天衣秀士將淫魔引來此處,照理說,這兒應有接應或埋伏,難道 
    這座妓院中……」 
     
      葛品揚話至此處,突給下面一聲尖銳的嘶呼打斷。 
     
      兩人同時一震,雙雙自暗處躍身而起,循聲探首向下面巷中望去;但見一名衣 
    著妖艷的少婦,正散披著秀髮,沒命地向巷外狂奔,步伐雖然慌亂,身形卻矯捷無 
    比,竟然也是武林中人。 
     
      妙手空空兒訝然道:「天衣秀士的幫手怎麼竟是這麼一名不中用的婦人?」 
     
      葛品揚注目間,忽然失聲道:「是閉月姬!不好,淫魔與天衣秀士都未見出來 
    ,事情有點蹊蹺,我們快下去看看!」 
     
      兩人相繼飛身而下,撲進閉月姬逃出來的那座院門。 
     
      庭院中一屍仰天橫陳,正是天衣秀士柳迎風;顯系中了淫魔的追魂煞手印,氣 
    息雖絕,紫血仍自唇角不斷沁出。 
     
      不遠處,淫魔衣衫破碎,滿目血污,狀至可怖,這時正顫巍巍地掙扎著站起身 
    來,一面向外邊蹣跚走出,一邊喃喃怒罵著:「好淫婦,嘿嘿,你跑,你跑……」 
     
      葛、羅二人閃身一旁。淫魔對二人視如不見,逕直怒罵著向院外走去;妙手空 
    空兒與淫魔擦身相錯之際妙手已施;也不知道他施的究竟是什麼手法,那座玉佛已 
    然到了他的手中,他衣袖一抖,將那座佛龕已失的玉佛托在掌中朝葛品揚笑了笑, 
    空著另一隻手則指向淫魔背影道:「幫他解脫一下如何?」 
     
      葛品揚狂喜,聞言卻搖了搖頭道:「算了,天衣秀士便是個好榜樣,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他神志原就不很清明,又在重創之後……」 
     
      說著,上前取過玉佛子身邊藏好,又道:「大恩不言謝,羅兄,我們也走吧! 
    」 
     
      二人走出巷子,附近已攏來很多閒人,但閒人們驚駭的眼光均為淫魔那副血人 
    般的慘相所吸引,以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們倆。 
     
      二人出得黃梅鎮,一刻不敢停留,立即又往九江趕去。 
     
      到達九江,妙手空空兒想了想忽然說道:「小弟不陪了,令師和龍門老前輩跟 
    前煩葛兄代為致意。小弟此去,擬先往長安方面處理幾件私事,然後便在驪山附近 
    定居一個時期。葛兄將來如有用得著小弟之處,派人送個信就行了。」 
     
      葛品揚知道挽留不住,只好懇切地謝了又謝,道過珍重,妙手空空兒揚長自去 
    ,葛品揚則向南城外奔來。 
     
      到了楊湖湖邊,找著丐幫渡船,張滿帆,直放湖心島。 
     
      登島,進入分舵議事大廳,一名丐幫弟子入內通報不久,鬚髮如銀的龍門棋士 
    立即走了出來。 
     
      葛品揚上前拜見,同時自身邊將玉佛取出奉上。 
     
      龍門棋士默默接過,臉上神情非常奇異,既非喜悅,亦非惱怒,將王佛托在手 
    中把玩了良久,忽然抬臉道:「取得經過你且說來。」 
     
      葛品揚暗暗詫異,心想目前最重要的是救人,報告經過以後有的是時間,又何 
    必忙在一時呢? 
     
      還有:他吃盡千辛萬苦方將這座玉佛弄到手,這老兒怎麼連一點激悅之色或者 
    一句獎慰之詞也沒有呢? 
     
      心中儘管這樣懷疑,但仍遵命將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龍門棋士仰臉靜靜地聽著,聽時一聲不響,聽完後突然發出深深一歎,頻頻搖 
    頭,不住呢喃道:「慚愧。慚愧……」 
     
      葛品揚駭然問道:「老前輩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晚輩在手段方面有 
    什麼不當之處麼?」 
     
      龍門棋士搖搖頭,忽然托起玉佛苦笑道:「知不知道它如今已成廢物?」 
     
      葛品揚驚呼道:「什麼?」 
     
      龍門棋士悠悠地道:「你師父已在你到此之前給人治好了!」 
     
      葛品揚歡喜得跳起來道:「師父已經康復了?這是天大的喜訊!晚輩別說白跑 
    一趟,就是白跑十趟百趟也沒有什麼關係呀!」 
     
      龍門棋士淡淡側目道:「知道誰治好的嗎?」 
     
      葛品揚目光一直道:「誰治好的?」 
     
      龍門棋士輕輕一歎,垂目道:「想得到嗎?醫聖毒王司徒老兒本人!」 
     
      葛品揚聞言一呆,這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他這邊將人家鬧得家破人亡, 
    人家卻跑來救了他師父一命,怪不得龍門棋士要連喊慚愧不已了。 
     
      葛品揚雖是奉命行事,但細細想來,也不禁自疚萬分。 
     
      龍門棋士微喟著接下去道:「你小子在江都玩的那一手,可說完全成功了。司 
    徒老兒這次來九江,便是由於先去黃梅烏牙山靈峰院找天衣秀士不著,而別處又無 
    法打聽到消息,這才想到這兒的丐幫分舵來。老兒來時,系由老夫接見,當時老夫 
    尚心懷鬼胎,以為你小子敗了事,不意老兒爽直得很,一口便將要找天衣秀士的緣 
    故源源本本地和盤托出。老夫暗慰之余,便試著問他道:「有個朋友有點麻煩,司 
    徒兄肯不肯一施聖手?」 
     
      他詫異地道:『別人求老夫尚有可說,你龍門姓古的在醫術方面一向也是個頗
    為自負的人物,連你老兒都感到束手無策,則那位遭了暗算的朋友是誰,以及下手
    的對方又是誰,豈不值得玩味?』 
     
      老夫說:『肯不肯,一句話就行,閒話少講!』 
     
      他說:『如果是天龍門下,尚有商量餘地,除此而外,任他是天皇老子,我 
    司徒求也不動心!』 
     
      老夫一聽,暗暗嘀咕,心想這老鬼是有名的生死閻羅,能活人,也能死人,他
    說的到底是正話還是反話呢?為了防他一著,故意聲色不動地反問道:『這就稀奇
    了,天龍堡又是什麼時候跟你老兒建下了交情的,你老兒例說說看?』 
     
      他冷笑道:『一點也不奇怪,就是因為沒有交情,老夫才肯出手!你老兒用不
    著明知故問,過去,人人知道,老夫對天龍堡上上下下不但沒有一絲好感,相反的
    ,反而厭惡十分。為什麼?因為老夫另外認識了一個人才一表的天衣秀士!所以說
    ,理由很簡單,過去姓柳的曾說了藍公烈些什麼,老夫現在是倒過來聽了。』 
     
      「老夫暗暗點頭,於是毫不遲疑地把他帶去你師父病榻前。你師父由於傷在金 
    、醉兩魔的毒掌下,前此做的均為治標功夫,雖然保住了殘命,傷勢卻因而日益沉 
    重。司徒老兒名不虛傳,除非不答應,答應了下來,出手倒是非常爽快,他以獨門 
    手法用金針逼出你師父體內的毒素,又餵服了你師父三顆秘製丹丸,不到一刻工夫 
    ,你師父臉色馬上便見好轉,就同換了個人似的……」 
     
      葛品揚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立即要求龍門棋士允許他入內探望。龍門棋 
    士卻搖頭,道:「不行,他尚在昏睡中。司徒老兒說,目前最要緊的便是靜養,完 
    全康復尚須一個月的時間。半個月之後,他老兒不論找得著天衣秀士與否,都會再 
    來一次,這段時間可吵擾不得!」 
     
      葛品揚顫聲低求道:「不,老前輩,我,我不會吵擾的,我只,只從門縫裡遠 
    遠看他老人家一下就可以了……」 
     
      語未竟,熱淚已簌簌滾落。 
     
      龍門棋士不忍峻拒,於是點點頭,囑咐他腳下放輕,將他領往後面深院。 
     
      那是一間非常雅靜的院房,院門外,有丐幫弟子輪流把守,房外更有四名兩結 
    弟子盤坐門口。葛品揚入院,心頭一酸,竟不期然搶上前朝那四名丐幫弟子拜將下 
    去;四名丐幫弟子忙不這就地還禮,人人臉上現出惶恐之色。這一剎間,他們全都 
    感到一種無可言喻的滿足,覺得數月來的辛勞已得到了大多的酬償了。 
     
      葛品揚含淚膝行而前,湊臉自虛掩的門隙中向房中望去,一張舖有軟墊的竹榻 
    上,師父天龍老人面壁側臥,面目雖無法看到,但從肩部輕微而有節奏的起伏上, 
    可以看出呼吸均勻,睡得很好。 
     
      葛品揚眼前漸漸模糊……良久,良久,有人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他始以袖 
    拭乾眼角,抽身悄悄退出院外。葛品揚剛隨龍門棋士回到前面大廳,一名生相威武 
    的丐幫三結弟子正自廳外跨入,龍門棋士「咦」了一聲道:「蔡舵主怎麼就回來了 
    ?你不是隨同司徒老兒一起去打聽天衣秀士和閉月姬下落的嗎?」 
     
      葛品揚起身相見,一面岔口問道:「莫非蔡舵主與司徒前輩已聽到了天衣秀士 
    黃梅喪命的消息?」 
     
      龍門棋士迫不及待地問道:「蔡舵主,是這樣的麼?」 
     
      那名分舵主一面向葛品揚抱拳還禮,一面道:「沒有呀!什麼?那位什麼天衣 
    秀士已於黃梅喪命?這是幾時的事?小的沒有聽說過呀?」 
     
      龍門棋士不答,注目又問道:「那麼蔡舵主何事折返?」 
     
      蔡舵主遞上一封書函道:「是司徒前輩差小的送這個回來的,另外還附有一瓶 
    藥丸。」 
     
      說著又自懷中取出一隻綠玉小瓶遞出。龍門棋士接信在手,臉上有點驚疑之色 
    ,及至聽說另外有藥丸,這才緩下臉色來。 
     
      當下接過藥瓶放於一邊,急急拆開書信展閱。不一會,將信看完,抬頭向蔡分 
    舵主問道:「這兩天蔡舵主有沒有離開那老兒?」 
     
      蔡分舵主不假思索回答道:「簡直可說很少在一起,自這兒出去後,第一天在 
    九江,第二天在彭澤,都是白天分頭探訪,晚上才碰頭一次。」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好了!」 
     
      說著,將信送到葛品揚手中。葛品揚展閱之下,只見上面這樣寫道:「書呈龍 
    門大棋士:日間於彭澤地面驚睹小妾狼狽之狀,不堪言述,駭問何以致之,但啼不 
    言,後經嚴拷,方始吐實:老夫江都起程之當日,便有天龍門下高足葛少俠登門強 
    借玉彌勒,小妾不敢擅允,以致觸彼之怒,大張武威,肆施天龍絕藝,連斃老夫座 
    下家丁四五名,復將老夫蝸居付之祝融,小妾捨命與搏,以技遜一籌,結果僅以身 
    免。 
     
      「小妾畏罪,易裝潛躡葛少俠一路至此,以圖相機奪回玉彌勒以贖其愆於萬一 
    ,不意葛少俠藝高心又細,小妾始終苦無下手機會,至彭澤終失葛少俠蹤影,彷徨 
    無措,瀕臨絕境,適為老夫撞見。 
     
      「老夫縱橫江湖一生,竟於晚年退隱後迭遭侵犯,尤其此番施術活人,家卻毀 
    於其人之徒,今古笑柄,莫此為甚! 
     
      「唯可告慰者,老夫向懷小人之心,此次為天龍老兒治傷亦未例外。天龍老兒 
    之傷,經金針度穴後,當時已癒,後服三九,純屬蛇足。斯丸為老夫得意傑作之一 
    ,名曰:欺仙丹,以其藥性不易辨別化解,雖神仙可欺也! 
     
      「老夫此舉,系奉行老夫救人不可一次救徹之素旨,原無惡意,聲稱半月之後 
    再來,並非欺人之話語也。 
     
      「茲事出意外,老夫別無他言,謹附緩毒丹丸三顆,每服一顆,可保三月無虞 
    ,即日起,三三三得九,九個月之內,老夫當攜小妾恭候公道於王屋五鳳幫總壇, 
    逾期兩絕。司徒求拜啟。」 
     
      葛品揚一氣看完,眼毗欲裂,牙一咬,便待往外奔出。 
     
      龍門棋士沉聲喝道:「稍安毋躁!」 
     
      葛品揚回首悲聲道:「老前輩您……您怎還阻止晚輩?」 
     
      龍門棋士鐵青著臉孔道:「你難道想謀害你師父不成?你這一去,無非是找那 
    老兒拼命,就算你能把那老兒斃於掌下,你師父之傷又將如何?」 
     
      臉一偏,向那蔡舵主道:「準備江船一艘聽用!」 
     
      語畢,抓起那只藥瓶,逕向後院走去。 
     
      一艘江船,順贛江而下。 
     
      行船事宜悉由丐幫九江分舵的十二名弟子負責,龍門棋士與葛品揚則在大艙之 
    中分班守護著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已服下第一顆緩毒藥丸,呼吸正常,昏睡如故。欺仙丹果然名實相符 
    ,玉彌勒竟對其毫無效驗,船過鄱陽湖,而新建,而豐城,而新千。 
     
      約十數天之後,船至峽江口,峽江口起旱,四名丐幫弟子留守原船,另外八名 
    則分兩組抬著特製睡轎,取道麻天橋,由山路向武功山進發。 
     
      菊黃九月的某天上午,天龍堡已然遙遙在望。 
     
      葛品揚子飄泊經年之後,終於重返師門。 
     
      但是,他卻沒有想到他會在這種情形下回來,人至山腰,仰望當年曾不止一次 
    負責守值其中的那座堡樓,又不禁熱淚潸然而下。 
     
      一行人進入堡內,堡中,除天龍八將一個不缺外,另外僅有協同守堡的陰陽算 
    盤陳平和大力金剛胡九齡。 
     
      據陳、胡二人說:黑白兩位夫人和常平、霍玄師兄弟,獲小聖手趙冠傳訊後, 
    當天即分四路下山;小聖手趙冠在堡中停留了兩三天,眼看無事可做也自離去;去 
    了什麼地方沒有提,只說個把月後還要再回來。 
     
      八指駝叟則遠在小聖手未來之前,即因耐不住整日價空等枯坐,某日獨個兒帶 
    醉出堡,至今音訊全無。 
     
      龍門棋士聽完,點點頭,未作表示。 
     
      他先遣走了丐幫弟子,然後吩咐天龍八將將天龍老人抬去後山那間石室,由陰 
    陽算盤與大力金剛二人輪班守護,回到前面書房中,龍門棋士便開始靜坐沉思起來 
    。 
     
      葛品揚坐在一旁相陪,堡丁送來的酒菜,老少兩人均無心飲用,任其擱在一旁 
    冷著;龍門棋士不言不動,葛品揚有話也不敢相問,這樣一直坐到三更敲過,龍門 
    棋士這才長歎一聲,緩緩起身走去書架面前,攤開信箋,運毫如飛,又是一個更次 
    過去,寫就三封長函,擱下筆,轉向葛品揚吩咐道:「八將中你去挑選三名比較練 
    達的來,另外叫人將這些酒菜重新熱一熱,我們喝它個通宵。」 
     
      葛品揚點點頭,出去找來八將中的首將、二將和八將,並去了一趟廚房;首將 
    、二將、八將隨葛品揚來到書房,龍門棋士朝三將打量了一陣子,然後點點頭,拿 
    起桌上三封書函鄭重交代道:「這三封書函,系分致終南弄月老人、太湖水雲叟和 
    四海神乞樂十方三位者。這三人之中,以水雲叟最好找,水雲老兒無事不會離開太 
    湖水雲莊,這一路由第八將前去。第二將去岳陽丐幫總舵,神丐樂老兒雖不一定在 
    ,但是丐幫訊息靈便,而且樂老兒每隔三月例須回舵一次,縱耽擱,也極有限。至 
    於那位終南弄月老兒,事情就有點麻煩了。」 
     
      龍門棋士頓了頓,方望著首將說下去道:「這老兒居無定所,行無定處,就是 
    他唯一的愛女凌波仙子,平日裡除非事先接獲傳書,也一樣無法找到他。現在只有 
    一個機會,老兒常說巫山景物好,加以此老尚不知天風老兒業已物故,很可能會在 
    那一帶碰上。假如你去天風老人處見不到人,就將這封信釘在屋前顯目處好了…… 
    」 
     
      最後,目光一掃三將,沉聲作結道:「這三封書函,同等重要。天風老人居處 
    ,輕易不會有閒人闖去,留下書函也無所謂,但你們走在路上的時候,卻必須特別 
    注意。你們是天龍八將中的精華,此行成敗,關係天龍堡今後命運甚大,也關係著 
    你們天龍八將得來不易的義名和威譽,這就是說:「在必要時應不惜考慮到人書偕 
    亡!」 
     
      三將義形於色,一致凜諾俯身。葛品揚將三封書函分別交到三將手中,三將各 
    以雙手接下,俯首趨退而出。 
     
      三將退去不久,酒菜也經廚房熱好送來。 
     
      葛品揚又出房向其餘五將交代了一番話,然後這才回來陪龍門棋士剪燭對酌。 
    關於三封書函的內容文字,龍門棋士始終未提,葛品揚一時亦未敢探詢。老少兩人 
    默默對干了幾杯,葛品揚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嘗試著提出一個問題道:「醫聖毒王 
    聽信沉魚落雁姬之言,此事已成不解之結,要想此魔回心轉意的話,殆已沒有可能 
    ;以老前輩對醫理藥性方面之認識,難道說家師現中之毒,除開老魔和他的解藥以 
    外,另外就無藥可救?或者無人能救了麼?」 
     
      龍門棋士冷冷地道:「有!」 
     
      葛品揚一呆,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轉念之間,一顆心馬上又 
    冷下來了。 
     
      龍門棋士自乾一杯,瞪眼道:「不相信?」 
     
      葛品揚一面斟酒,一面苦笑道:「不是不相信,只是老前輩說這個『有』字的 
    語氣和神態無法帶給人多大喜悅,要達成這個『有』字,晚輩以為,只怕比使醫聖 
    毒王本人首肯還要難得多呢!」 
     
      龍門棋士喟然道:「你說得不錯!」 
     
      葛品揚卻忽又升起一絲希望,注目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難,當然 
    是不消說得的,但究竟難到什麼程度,老前輩能不能說來聽聽?」 
     
      龍門棋士又乾了一杯,仰臉道:「找老毒物的師父!」 
     
      葛品揚脫口埋怨道:「老前輩別說笑話好不好?」 
     
      龍門棋士空杯一頓道:「誰在說笑話?天底下不論文事或武功,有幾個能夠成 
    為一派宗師的是出於無師自通的?」 
     
      葛品揚連忙賠笑道:「不,我是說……」 
     
      龍門棋士攔住冷笑道:「你是說醫聖毒王本人都七老八十了,他師父要還活著 
    ,豈不成了百歲開外的精怪是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也不是。一名內家高手如在老年時期情感上不受紛擾,能 
    活上百歲以上,事實上並不算稀奇。」 
     
      龍門棋士瞪眼道:「是呀,那麼你是說什麼?」 
     
      葛品揚蹙額道:「據晚輩所知,武林中以前和現在,只要提到醫術和用毒,都 
    不作第二人想,唯有一個醫聖毒王司徒求;依老前輩意思,老魔似乎還有師父在, 
    那麼,問題就在老魔那位師父怎會沒有聽人提到過呢?」 
     
      龍門棋士反問道:「令師祖龍叟,近年來有多少人提起過?」 
     
      「那不同呀!」 
     
      「什麼不同?」 
     
      「家師祖作古已久,等閒當然不易為人提及,而您老說的老魔之師尚活人世, 
    師徒既然並存,除非師徒間青藍相去甚遠,又怎會徒弟名傳,師父反倒默默無聞呢 
    ?」 
     
      龍門棋士不樂道:「誰說過老魔還活在世上?」 
     
      葛品揚「啊」了一聲道:「說了老半天,唉唉,想不到原來是爭的一句空話。 
    」 
     
      龍門棋士「哼」了一「哼」,欲言又止,一手捋髯,一手持杯,望空怔思半晌 
    ,忽然放下杯子,推案而起說道:「天快亮了,我們都調息養會兒神吧。」 
     
      說著,逕自走去榻上盤膝坐下,同時示意葛品揚就在對面一張榻上休息,葛品 
    揚雖覺此老此舉有些突然,原說暢飲通宵,忽又爭取天亮前這剎那時光做功調息, 
    真不知此老到底在轉些什麼念頭。 
     
      不過,他依然照吩咐做了。 
     
      龍門棋士眼瞼微垂,不消多久,神靜色勻,已經渾然入定;葛品揚力摒雜念, 
    神思也隨之進入一片空靈。 
     
      紅日高昇,一老一少相繼啟目下榻。 
     
      堡丁送入早點,老少兩人默默食用。龍門棋士一句話不說,就好像已將夜來有 
    關醫聖毒王師門之事忘得乾乾淨淨了。 
     
      葛品揚心裡雖然憋得難受,但他深知此老脾氣,只好也跟著一聲不響。 
     
      餐畢,龍門棋士忽然拿出那尊玉佛遞給他道:「拿去賣了!」 
     
      葛品揚一呆,龍門棋士毫無表情地接下去道:「拿到金陵城中去賣,最好能在 
    半年之內將之脫手,求售期間可裝作落泊王孫模樣,說它是家傳至寶;除非遇上了 
    買主,它珍貴在什麼地方,可不必解釋;至於價格方面,家財在百萬以下的,不要 
    理他,在百萬以上者,則索價其家財之三倍,賣掉了,立刻趕回來,半年之內,老 
    夫將不會離此一步……」 
     
      龍門棋士這番交代太不可思議了,起初,葛品揚還以有趣的心情聽著,及至聽 
    到百萬以下家財者不理,百萬以上者卻又要索價其家財之三倍,不禁當時為之楞住 
    。如真這樣做,不但一輩子脫不了手,而且一旦傳開,豈不要被人目為瘋癲? 
     
      葛品揚正皺起眉頭要說什麼時,龍門棋士已忽然沉下臉來道:「不許多問,走 
    ,馬上走!只要你小子嚕嗦一句,這兒的事就全交給你小子,賣佛由老夫自己去! 
    」 
     
      葛品揚毅然躬身道:「晚輩遵命。」 
     
      接過玉佛,轉身收拾了一下,立即出堡下山。 
     
      葛品揚開始向金陵進發,一路上,他怎麼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他一向自信悟 
    性不低於任何人,但是,這件事卻使他信心動搖了。 
     
      不是麼?金陵為六朝金粉之地,百萬以上之富豪世家固然不乏其人,就算其中 
    有人識貨,但如向人家討取家產的三倍代價,豈非笑話? 
     
      最後,他在百思不解的情形下,勉強得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也許為了某 
    種緣故,龍門棋士需要支開他半年。 
     
      想來想去,只有此一推論勉強能夠成立。 
     
      可是,龍門棋士為什麼要將他支開呢?這就只有留待半年以後,讓事實來加以 
    說明了。 
     
      不過,葛品揚雖惑卻並不怨,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龍門棋士不論用心何在, 
    應該都是為了他師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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