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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 影 搖 紅

                     【第二十五章 巧觸魔網】 
    
      初冬十月,雲高風寒,由金陵直放九江的一條雙桅江船上,一名粗衣濃眉、雙 
    目炯炯有神的中年漢子,經常站在艙面負手仰首,向南凝望,濃眉微蹙著,似為船 
    行遲緩而不勝煩躁,但在那炯炯有神的雙眸中,卻不時有興奮的彩輝隱現,彷彿在 
    那遙遠的白雲下面,正有著無窮的希望和光明等待著他……這名中年漢子,正是借 
    用著王屋大力金剛胡九齡外貌的葛品揚。 
     
      金陵到九江,旱路是欲速不達。船行雖緩,由於順流直放的關係,反遠較走旱 
    路便捷。 
     
      葛品揚易容乘船,便是為了能早日回到天龍堡,不願在路上被人認出真面目而 
    橫生枝節,可是,世上事往往就是那樣彆扭,所謂禍福不由人,管你願意不願意, 
    該來的,依然照來不誤。 
     
      船行三日,剛抵當塗地面,一夜狂風,兩支船桅均遭吹折。 
     
      這一來,船隻有泊岸了,據船家含歉聲稱,最多三天光景,便可將雙桅修復而 
    繼續航行。 
     
      葛品揚無奈,只好登岸進城暫住。 
     
      好在城外名勝古跡還不少,可供游賞,為遣悶懷,當天他就出北城登臨城北黃 
    山。此黃山遠非境南近休寧之黃山可比,全高不過二十來文,其所以出名,都只為 
    了山頂有座凌敲台。 
     
      凌敲台曾一度為宋孝武帝於大明七年南遊時的臨時行宮,滴仙李太白也曾為該 
    台寫過這麼一首詩:「曠望登古台,台高極人目,疊幛列遠空,雜花間平陸。閒雲 
    入窗矚,野翠生松竹,欲覽碑上文,苔侵豈堪讀?」 
     
      李太白登該台時,台旁石碑上之碑文已不堪讀,追至宋武帝蒞臨時自然更不堪 
    一顧了,於是,地方官大加整修,該台中興盛況,宋詩人許用晦這樣形容:「宋主 
    凌敲樂未回,三干歌舞宿層台!」 
     
      宋主去了之後呢?詩人繼續形容下去道:「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 
    ,行殿有基荒薺合,寢閣無主野棠開!」 
     
      歌姬舞孃,都化做朵朵野棠。 
     
      結果,一切又回復到老樣子:「百年便作千年計,巖上古碑空綠苔!」 
     
      原來僅是苦侵碑文,經過一度榮華,卻連碑文也給蝕去了。 
     
      如今,那第一個登台吟詩的李太白哪裡去了呢? 
     
      不遠,回首東望,在台上便可遙遙看到一點灰濛濛的影子,另一位詩人白居易 
    告訴後人:「採石江邊李白墓,繞田無限草連雲,可憐荒□窮泉骨,曾有驚天動地 
    文,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 
     
      李自之墓三遷至青山之麓,這一來,倒為另外兩位詩人帶來興奮與光榮,興奮 
    的是杜苟鶴,他吟詠道:「何謂先生死?先生道日新!青山明月夜,千古一詩人! 
    天地空鎖骨,聲名不傍身!誰移朱陽塚,至此作吟鄰?」 
     
      光榮的則是「郊寒島瘦」中的瘦賈島賈浪仙,李太白遷墓,離他的墓就近了, 
    於是,當活著的詩人鄭谷就燒紙提醒這位好好的和尚不當,偏受韓愈慫恿去考進士 
    ,由「推」「敲」 
     
      不定弄到一份瘦名的可憐詩友:「幽魂應自慰,李白墓相連……」 
     
      葛品揚挺立山頂,出神地想至此處,不禁搖頭哺哺失笑道:「這簡直是罵人嘛 
    ,以賈島那副連宣宗皇帝因吟詠之聲登上法乾寺鐘樓,想看看他詩稿,都被他以『 
    你懂什麼』而攘臂奪回、當場令宣宗皇帝下不了台的死硬脾氣,要是死而有靈,不 
    打鄭谷兩個耳光才怪!」 
     
      忽聽身後有人低咦道:「九……九哥,你瞧,那邊那個人好怪!搖頭晃腦,又 
    說又笑,旁邊卻連個影子也沒有,不知道他是想跳崖自盡,抑或是天生的瘋子?九 
    ……九哥,你說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葛品揚心頭一動,訝忖道:這聲音好熟! 
     
      緩緩回聲,舉目望去,下面山腰上正並肩站著兩名朱衣少年,葛品揚一眼便看 
    出來了:紅鳳座下的九妹、十妹。 
     
      說話者是十妹,所謂九哥,正是九妹。 
     
      葛品揚有點奇怪了,這兩個丫頭怎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地方來的呢?難道紅鳳也 
    來了不成? 
     
      假如紅鳳也來了,目的又何在? 
     
      葛品揚怔怔地朝兩女望著,兩女同時向上面走來,走到面前三四步處,兩女停 
    下,十妹首先「喂」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麼啦?」 
     
      葛品揚暗暗好笑,心想,這兩個丫頭到底要比白大姐、鳳妹以及雲絹她們差勁 
    些,衣著和面貌雖然無甚破綻可尋,但是這副嗓音,尤其是這種口吻,完全還是女 
    孩兒家的本色,如其這樣,倒還不如保持原來的……九妹忽然責問道:「你這人怎 
    麼盡不開口呀?是啞巴麼?」 
     
      葛品揚故作茫然地道:「要我說什麼?」 
     
      十妹一哼,拉起九妹道:「走吧,真是白為他操心,原來是個呆子!」 
     
      葛品揚有心弄明白兩女在此出現的原因,見兩女要走,大白天裡跟蹤不便,而 
    且兩女武功不弱,人又精靈無比,弄不好就會露出馬腳,一時玩笑心起,故意就勢 
    裝呆搶出一步叫道:「不行,你們罵人,要賠我銀子!」 
     
      兩女同時一楞,九妹問十妹道:「他說什麼?」 
     
      葛品揚又上一步,舞著拳頭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昨天一個狗蛋說我跑路 
    不帶眼睛,我要跟他拼,結果他拿出五兩,你們兩個,二五一十……」 
     
      十妹忍不住撲嗤一聲,掩口道:「原來是想錢想呆的!」 
     
      葛品揚雙拳齊舞,又叫道:「惹了我張呆虎,可叫你們吃不完兜著走!」 
     
      口裡喊著,真氣晴運,通的一聲,突出右臂向身旁一座禿碑搗去,禿碑應手倒 
    歪,他卻故意又將拳頭收回,以左臂抱住,吱吱跳叫,呼痛不止。 
     
      十妹目光一直,望向九妹,九妹點點頭道:「唔,雖然只是幾斤笨氣力,大概 
    還合用,給他十兩銀子,叫他跟咱們進城去……」 
     
      葛品揚暗奇,心想:合用?合什麼用?難道五鳳幫真的要在附近耍什麼花樣, 
    竟給我誤打誤撞地碰上了不成? 
     
      十妹已送上一錠銀子,葛品揚想接,對方卻又將手一縮,笑道:「只要跟我們 
    走,還有更多的銀子可賺,去不去?」 
     
      葛品揚不斷點頭道:「去,去——」 
     
      一面以一副窮兇相,張臂向對方手中那塊銀子撲去,這次對方沒有再往後縮, 
    讓他攫住了。 
     
      十妹手一招,與九妹領先轉身下山,葛品揚裝出一副又貪婪,又木楞的呆相逐 
    步相隨。 
     
      入城後,兩女輪流著三步一回頭,五步一回首,怕葛品揚走失,卻始終不肯與 
    葛品揚走在一起,葛品揚心想:你們兩個丫頭如想以區區幾兩銀子收買一個粗人去 
    送命,這種行為就不可饒恕了,到時候如果真是這樣,當心小爺給你們訓一頓重的 
    ! 
     
      兩女走去的,既非客棧,亦非酒樓,而是一座土谷祠。 
     
      葛品揚正感不解,兩女已繞去詞後,不久,接著走出來的竟是一名衣衫襤樓、 
    頭戴破氈帽、低低齊眉壓著的駝背老人,老人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條健狗;老人 
    外表看上去十足是個風吹得倒的老叫化,但是,那條狗卻精壯異常,葛品揚一眼便 
    看出那是條經過調教的狼狗! 
     
      老人走近,微微仰起半邊臉,啞聲道:「天氣不怎樣,兄弟,咱們要不要找個 
    地方先去喝上一盅?」 
     
      葛品揚一觸對方帽沿下那雙精湛眼神,心頭一震,連忙運功將本身雙目中的神 
    彩收斂。 
     
      他萬萬沒有想到,此人竟是目下正在五鳳幫中代理著他的紅鷹職位、月前在九 
    江幾乎一釘取去天目無情翁性命的屍鷹卓白骨。 
     
      他當下故意借一哼掩飾,閉目搖頭道:「我呆虎只要銀子!」 
     
      屍鷹卓白骨曬然側目道:「要多少?」 
     
      葛品揚嚥著口水道:「愈多愈好,我先開價十兩,現在你還價。」 
     
      「不問什麼工作?」 
     
      「只要不是去死!」 
     
      「好,只要聽老漢的話,先付二十兩,做得好,另外有賞,嘍,拿去!」 
     
      葛品揚裝出喜不自勝地抓過銀子問道:「要我呆虎做什麼,你說吧!」 
     
      屍鷹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布袋,似有意似無意地在那條獵狗鼻尖上一晃,然後塞 
    入葛品揚手中,低低說道:「東門外李大莊主招雇護院及家丁各若干名,你老弟當 
    護院的資格沒有,當一名家丁卻是足夠有餘,現在,你馬上就去應徵,別提老漢及 
    剛才兩位相公的事,只推說從一個茶館裡聽得消息,他們如考究你,你有幾分本領 
    便使出幾分本領,千萬記住少說話,錄用後,不叫你去哪裡便罷。只要帶你離開那 
    座莊宅,這袋中是小塊肉乾,你便每走一段路就偷偷丟下一塊下來……」 
     
      「肉乾?好吃嗎?」 
     
      「不行。吃不得!」 
     
      「為什麼?」 
     
      「都有毒!」 
     
      「哎唷,我的媽!不先問一聲豈不要了老命。」 
     
      「聽清楚了沒有?」 
     
      「清楚清楚!」 
     
      「真的?」 
     
      「我可以覆說一遍給你聽,你信不信?」 
     
      「好好,信信!你快去吧。」 
     
      「不行!」 
     
      「怎麼?」 
     
      「你說另外有賞,我呆虎要是做對了,你這一走。誰曉得你鑽在哪個狗洞裡, 
    叫我呆虎找鬼討銀子嗎?」 
     
      「慌什麼?」 
     
      「我偏要慌,你這老東西看上去不像好人,到手的才算數。」 
     
      「明天老漢也去,隨時可以付你。」 
     
      「你賭個咒我呆虎聽聽!」 
     
      「不去的天誅地滅。」 
     
      「你他奶奶的少來這一套,我聽不懂,重來個懂的。」 
     
      「不去的是你孫子!」 
     
      「好,好,這個好!」 
     
      葛品揚傻笑著走開,身後屍鷹氣得直咬牙;葛品揚一面向東門走,一面猜疑: 
    富家招請幾名護院和家丁也算不了什麼呀,怎麼五鳳幫如此看重?難道其中另有大 
    塊文章不成? 
     
      葛品揚走出東城,主意忽變,心想自己也真傻,為什麼真的聽他們的?既然這 
    裡面有大秘密,一名家丁濟得甚事,何不乾脆去應徵護院武師? 
     
      他回顧無人跟蹤,身形一閃,沿城腳,再繞從南門入城,買齊應用物品,又化 
    裝成一名太陽穴高隆的鷹鼻灰衣大漢。 
     
      葛品揚再三檢視,直到自信屍鷹再見面時決不會認出他就是剛才的張呆虎,方 
    重新走向東門城外。 
     
      姓李的莊院連找都不用找,出城百來步,便有一片宏偉的屋宇出現,小橋流水 
    ,修竹掩門,莊前是一塊平整的大空地,但是莊裡莊外都很靜,外表一點看不出有 
    什麼不對,葛品揚望望莊前那塊寫有「李莊」兩個大字的橫匾,稍稍遲疑,隨即過 
    橋向莊門前大踏步走去。 
     
      「朋友找誰?」 
     
      隨著冷冷的喝問,不知自竹林中什麼地方,忽然走出一名長方臉、臉上一點表 
    情沒有的三旬壯漢。 
     
      葛品揚停步皺眉,故意自語道:「是我聽錯了還是走錯了地方?」 
     
      那壯漢眼皮一眨:「朋友是——」 
     
      葛品揚抱拳道:「應徵來的,如果沒有錯就煩大哥引見!」 
     
      那漢子走近一步,托開左手道:「朋友請!」 
     
      葛品揚剛剛轉正身子,腳下尚未移動,漢子托出的左臂已往回一圈,右手並起 
    食中二指,其疾無比地猛往他左脅下笑腰穴點來,指挾銳風,招式穩沉辣厲,竟是 
    一副一流腳色身手。 
     
      葛品揚不防有此,本能地一擰腰,卸肩沉掌,一面以掌直問對方切下,一面怒 
    叱道:「好狗賊,你敢暗算老子!」 
     
      葛品揚雖將一招化開,由干不便施展本門身法的緣故,看ˍ匕去姿勢不免顯得 
    十分笨拙而狼狽,但是對方卻受驚了,閃電般撤招後退,雙拳一抱,含笑道:「合 
    格了!朋友一身造詣相當驚人,武林中當非無名之輩,現在請朋友報出字號,小弟 
    好代朋友通報。」 
     
      葛品揚暗道一聲「慚愧」,這才知道對方的用意。 
     
      不過,這一來,他的警覺也更為提高了,裡面那位什麼李莊主的匠心安排且不 
    說,單就眼前這人的功力就頗可觀,能有此等屬下,主人身份,自不難想見了,當 
    下故意呆了呆,這才按原先計劃抱拳還禮道:「不敢當,敝姓金,來自潼關。」 
     
      那漢子口中連道「久仰」,眼光中卻止不住露出懷疑神氣,似說:姓金?來自 
    潼關?這號人物怎沒聽說過? 
     
      就在這時候,門樓上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潼關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金大 
    鏢頭吧? 
     
      老三,你怎麼連鼎鼎大名的金刀金大鏢頭都不認識?老二快開門恭請金大鏢頭 
    裡面待茶!」 
     
      莊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名四句不到的長衣漢抱拳含笑迎出。門樓上老大沒 
    有現身,老三僅送進門一步,便又轉身退去竹林中,迎上來的老二手勢一比,將葛 
    品揚向裡院讓進。 
     
      連進兩重院子,到達第三進,葛品揚抬頭之下,不禁楞住了,心想:原來是這 
    樣的,怪不得……院子裡東一簇,西一堆,三五成群,老少男女盡有,一個個身著 
    勁裝,背插兵刃,其總數竟不下半百之眾。 
     
      見了這等情形,葛品揚頓然明白過來:原來一個新的幫會在招兵買馬! 
     
      葛品揚門目掃視之下,一張熟面孔也沒有。 
     
      因而,他猜想到,這班人可能都是江南黑道上的一些二三流腳色,身手和來歷 
    ,大概縱高明也高明不到哪裡去。 
     
      他想及自己居然有一天要與這些人物為伍,不禁暗自好笑。 
     
      葛品揚進門,那些傢伙大概瞧他賣相亦無過人之處,僅分別側過臉來以眼角朝 
    他溜了一下,便又復轉過臉去低聲聚談如故。 
     
      帶路的「老二」將葛品揚領進院子,並未為葛品揚向院中眾人介紹,抱拳一拱 
    ,就待退去。 
     
      葛品揚無異於心頭放落一塊大石。潼關平安嫖局的金刀金破雲,在武林中雖算 
    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多多少少總還算有點名氣,院中這批人裡面難保沒有與 
    「金刀」相識者,介紹起來,萬一被人拆穿,豈不要當場下不了台? 
     
      帶路的老二剛剛舉起腳步,忽有人出聲叫道:「還要等多久?張老二。』,姓 
    張的老二仰臉望望天色,尚未及答話,另外又有一人接著嚷道:「還有,張老二, 
    咱們這檔子究竟叫啥名堂?你們弟兄三個也得說話呀!至於還要等多久,只要先說 
    明了,咱老子倒不在乎。」 
     
      葛品揚暗暗點頭,心想:原來這批傢伙到目前為止,所知也極為有限;對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性質的幫會呢? 
     
      如照眼前這班腳色看來,此一幫會縱然組創起來,當也稀鬆平常得很;可是事 
    實上卻又似乎不然,它的籌劃竟連五鳳幫都給驚動了,能說它真的沒有什麼嗎? 
     
      葛品揚正思忖間,又有第三個人搶著抱怨道:「這些尚在其次,我流星趕月最 
    感不舒服的,莫過於我們那位老大,既然大家早晚要共一口大鍋吃飯,他卻故弄玄 
    虛,三四天來我們大夥兒連他人影子都沒有見到一次,未免有點大那個了!」 
     
      葛品揚一怔,訝忖道:「原來還沒有人見到過那個老大?」 
     
      葛品揚定神思索,他彷彿記得,剛才在莊外,當那名老大於門樓上出聲相詢之 
    際,那口 
     
      音聽來似乎極為耳熟,可是,一時卻偏又想不起究竟曾在那兒聽到過,正出神 
    間,忽聽老二歡聲道:「好了好了,老大來啦!」 
     
      嘈雜的人語,頓時靜止下來。葛品揚隨著眾人轉身朝前面院門中望去;一名身 
    穿灰布袍、年約五旬上下的老人,正從院門中走出來;步履沉穩,神情穆肅,儼然 
    一派不可侵犯的威武氣概! 
     
      來人除雙目精光閃閃,顯出一身成就不俗外,最大的特徵便是雙眉之間有著一 
    粒白果大小的硃砂紅痣。 
     
      顯然的,這粒紅痣在武林中並不陌生,先後有人失聲低呼道:「三目狂叟!」 
     
      葛品揚也頗感意外,怪不得口音那麼熟,原來是這個老鬼! 
     
      院中經過一陣子騷動,立又再度沉寂下來;三目狂叟高群在黑道上果然有他的 
    威風,院中這一干人物對他還真畏服得很。 
     
      三目狂叟目光一掃,面露傲然得色,昂著頭,』大踏步穿過眾人讓出的通道, 
    一徑走去對面臺階頂層後,緩緩回過身來,點點頭,沉聲發話道:「眾位心意,老 
    夫明白,目下人手雖齊,尚還有很多手續待辦,既然有人等得不耐,老夫亦不妨先 
    向眾位提前報告一下。」 
     
      頓了頓,方接著說下去道:「首先,請眾位認清,此處不過是本幫金陵分舵十 
    個支舵中的當塗支舵而已;諸位認為老夫在武林中還有那麼一點小小的名氣是吧? 
    好了,告訴諸位,三目狂叟高群,老夫我在本幫中不過是一名支舵主而已!」 
     
      此語果然驚人! 
     
      三目狂叟在今天武林中,正如現在他自己所說的一樣,名氣雖然有點,卻也不 
    見得就渲赫到什麼程度,不過,話儘管這樣說,如果他真的只夠格充當某一幫會分 
    舵之下的支舵主,那也未免稍嫌委屈了。 
     
      要是狂叟此言不假,那麼,此一新興幫會的首腦人物,又該是誰呢? 
     
      但見往叟輕輕一咳,繼續說下去道:「所以,而今而後,請諸位不必再對天龍 
    堡如何崇仰;也不必以為五鳳幫有什麼了不起;本幫業已大致籌組就緒,將來一旦 
    宣告於世,諸位自當有目共睹,保管天龍堡與王鳳幫均將為之黯然失色!」 
     
      葛品揚又怒又疑,就在這時候,下面忽然有人問道:「本幫宗旨如何?」 
     
      三目狂叟頭一點道:「問得好!朋友就是不問,老夫也快要說到了!本幫宗旨 
    簡單說來,八個字即可概括一切:君臨武林,為所欲為!」 
     
      院中立即轟呼起來。 
     
      要不是為了想多知道一點,葛品揚真想立即飛身上前,將這廝當揚接個鼻塌嘴 
    歪,然後再問問他君臨武林,為所欲為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 
     
      轟呼稍降,又有人高聲問道:「咱們幫主是誰?」 
     
      這是大題目,也是目前人人都想知道的一件事;所以,此問一出,喧鬧聲馬上 
    完全沉寂下來。 
     
      三目狂叟沉聲緩緩地道:「要知道這個,先聽老夫為你們介紹本幫的名稱,本 
    幫目前暫稱二仙幫,將來也許會改稱三友會,或者改稱四方教,一時尚不能十分肯 
    定,這也就是說,本幫幫主將會有二至四位,這幾位幫主的名號,眾位請暫時耐心 
    稍待,不過,為不令眾位失望起見,老夫敢向眾位保證,將來的這幾位幫主,他們 
    之中任何一位,其武功成就均將遠在藍公烈或冷面仙子之上!」 
     
      有人附和,有人大笑,充分顯出全是一些沒出息的烏合之眾。葛品揚氣不勝氣 
    ,反倒是覺得有點好笑。 
     
      三目狂叟不知是為了收買人心,抑或本身也不是什麼好料子,眼見這等污糟糟 
    的場面,居然毫不在意,僅不住揮動袍袖,示意大家肅靜。 
     
      他待眾人靜定下來,一字字地接著說道:「本幫將來雖有兼併天龍堡、五鳳幫 
    的實力,但在目前,仍暫守聯五鳳幫,滅天龍堡之取巧步驟,在與王鳳幫公然成仇 
    之前,各位可不許隨便說話!須知本幫與五鳳幫規律一樣,同樣只有一條;上令下 
    行,違者死! 
     
      最後七個字,說得聲色俱厲。 
     
      三日狂史那副相貌本就」叫人看了不舒服,一旦沉下臉色,更是難看,院中眾 
    人均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 
     
      狂叟見眾人已然知畏,臉色稍緩,當下目光四掃,忽然將袍袖一揮道:「依順 
    序走,現在隨老夫由密道赴本支舵神壇!」 
     
      一語甫畢,目光偶射前面院門外,突然「咦」了一聲,注視不語,眾人愕然回 
    首,院門外,那名張老二正大步如飛奔入,神色稍顯異樣,似乎前面發生了一點小 
    小事故。 
     
      張老二徑直奔至三目狂叟身邊,附耳低低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三目狂史眉峰 
    一蹙,張目失聲地說道:「有這等事?」 
     
      張老二點點頭,狂叟冷冷吩咐道:「去請進來!」 
     
      葛品揚心頭一動,疑忖道:難道是屍鷹卓白骨提前投到,被這名張老二瞧出了 
    破綻不成? 
     
      張老二應聲再度奔出,院中沒有一人出聲,大家都在等候著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不一會,張老二帶進一個人,葛品揚仔細視察之下,結果斷定此人決非屍鷹卓白 
    骨所偽裝。 
     
      易咨術為天龍堡絕藝之一,葛品揚除承本門師傅,先後又分獲天風老人及龍門 
    棋士等兩大行家的指點,在這方面的成就,遠非一般人所能比擬,他要是一時粗心 
    ,或許會疏忽過去,但如果有心查察起來時,對方說什麼也不可能逃過他的雙眼, 
    這一點,他有充分的信心。 
     
      現在經張老二引入的這名漢子,身材與葛品揚差不多,年約三旬出頭,四句不 
    到,紫膛臉,眉宇間頗具一派英武之氣,對方現在出現的也許不是本來面目,但是 
    ,無論如何不是屍鷹卓白骨。 
     
      張老二將紫臉漢子引入院中後,隨便找了一處空地站下,毫無其他異狀。 
     
      眾人見並無發生事故,便又一個個相繼向狂叟那面轉過身去;臺階上,三目狂 
    叟偏臉沉吟了一下,好似突然想起什麼般地抬臉擺擺手道:「這樣吧,暫時再在這 
    兒待一會,現在大家且圍成一個圓圈子,老夫還有幾件重要的事交代一下。」 
     
      眾人身手,一個比一個敏捷,剎時便圍成一個大圓圈,中間約摸空出三丈方圓 
    一塊空地。 
     
      三目狂叟背手踱進圈內,四下望了一眼說道:「入神壇便得獻血起誓結盟,在 
    此以前,大家兄弟間似乎應該彼此先有個認識瞭解才好……」 
     
      葛品揚暗道一聲:恐怕要糟了! 
     
      不過,他也並不十分在意,心想沒有人拆穿便罷,要真的有人壞了他的事,他 
    相信憑在場的這些貨色,大概還沒有誰能攔得住他。 
     
      三目狂叟接著說道:「為節省時間,一次出場兩位,輪流向大家自陳名姓、外 
    號以及略歷,老夫另外派人筆錄下來以備刻印花冊。」 
     
      說著,向前面院門口站著的那位張老二吩咐道:「老二,你跟老三過來記錄! 
    」 
     
      老二退去不久,領著那名長方臉、臉上甚少表情的老三,分別捧著筆墨紙硯進 
    來,於人圈外遙遙站定。 
     
      三目狂叟向葛品揚頭一點,又向最後進來的那名紫臉漢子點點頭,說道:「你 
    們兩位最後到,就由你們兩位開始吧!」 
     
      葛品揚與紫臉漢子同時大跨兩步出列,三目狂史高聲道:「兩位請先報名號! 
    」 
     
      由於狂叟沒有指示誰先誰後,葛品揚與那名紫臉漢子略作遲疑,幾乎是同時抱 
    起雙拳朗聲報道:「在下金刀——」 
     
      葛品揚呆住了,紫瞼漢子也呆住了,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呆住了! 
     
      三日狂叟卻仰天狂笑起來。 
     
      但見他大笑著說道:「兩位進莊雖有先後,但在報名時,卻都以潼關『平安鏢 
    局』的『金刀』金破雲自承,真不知誰是假的,哈哈哈!」 
     
      笑聲一收,突向四下環視著冷冷說道:「各位請嚴守崗位,並請見過金刀本人 
    的弟兄出面來指認一下,真的金刀是好朋友,假的金刀,哼哼,對不起,從哪位兄 
    弟身邊衝出去,就請哪位兄弟多多賣點力氣!」 
     
      退出一步,轉向老二、老三喝道:「老二、老三準備接應!」 
     
      一陣金鐵雜響,人人自背後撤下應手兵刃,眼瞪圈中的葛品揚和紫臉漢子,神 
    態緊張,目不轉瞬。 
     
      圈外的老二、老三,手中筆墨紙硯顯然只是虛應故事,聽得狂叟號令,四手齊 
    揚,一古腦兒扔得乾乾淨淨,身形起處,一邊一個,分別其疾無比地落至葛品揚和 
    紫臉漢子的身後。 
     
      現在,葛品揚只是奇怪:最後來的這廝是誰?世間哪有這等巧事?我冒充金刀 
    出於無意,他怎麼也正好假冒上金刀的名義呢? 
     
      潼關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與洛陽八方鏢局的一名鏢師,當日在洛陽一家酒樓 
    上,葛品揚曾見過一次。不過,那次葛品揚實在並不知道兩人姓什麼名誰,只為後 
    來兩人起了衝突,一個跟在後面連喊「金兄、金兄」不置,葛品揚方始知道平安鏢 
    局的那名嫖師姓金而已。 
     
      這次,他化裝,亦未以何人為典型,日報姓金,只是信口道出,及見對方發生 
    誤會,主動喊出全銜來,他才知道當日那個姓金的原來叫做金刀金破雲,既然如此 
    ,他當然樂得承擔下來。 
     
      現在,事情雖因湊巧而出了岔子,但是,有一點葛品揚清楚:他不是真正的金 
    刀,對方呢?對方也是冒牌貨。 
     
      空氣緊張,場面僵持著……最可怪者,院中空有如許之眾,竟似沒有一個見過 
    金刀金破雲其人,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無人敢發一言。 
     
      這批傢伙見識之可憐,蓋可想見。 
     
      而三日狂叟本人,對所謂金刀金破雲者,顯然也僅限於聞名而已,他自己都無 
    法識別,當然無法對別人發作,所以,氣惱亦只好氣惱在肚子裡。 
     
      人圈中,葛品揚與紫臉漢子,面對面,相隔約二丈許,這時,二人四目眈眈, 
    似乎都在揣測著對方的心意,在他們二人未有表示之前,餘人根本無所憑依,所以 
    ,一時之間,人人都僵立著不言不語……紫臉漢子起先亦曾略露倉惶之色,不過, 
    那僅是稍現即逝的一剎那,現在早已平復過來了,他所想的似乎與葛品揚完全相同 
    :是的,本人冒牌貨,閣下諒也差不多! 
     
      兩人對瞪著,都在作如何排斥對方的打算,但是,由於彼此同樣心虛,誰也不 
    敢輕易有所舉動。 
     
      終於,三目狂叟不耐了,目光一掠,冷冷吩咐道:「帶刀的朋友,丟兩把出來 
    !」 
     
      喳的一聲,一把鬼頭刀於紫臉漢子腳前斜斜插落地面。接著,又是喳的一聲, 
    另一把雁翎刀斜斜插落葛品揚腳前。 
     
      三目狂叟得意地陰聲冷笑道:「姓金的朋友據稱以金刀破雲十三式揚名關洛, 
    現在是兩位拿真功夫出來的時候了!」 
     
      紫臉漢子面有喜色,葛品揚卻皺了皺眉頭。 
     
      葛品揚對刀法雖無多大研究,但是,帶藝入堡的天龍八將中卻有四個是使刀的 
    ,天龍老人在指點八將武功時,十九均命三徒一女從旁觀摩,以增加四小對天下各 
    門精絕刀法的認識。 
     
      所以,嚴格說來,葛品揚對刀法並不陌生。 
     
      那麼,他為什麼要皺眉頭呢? 
     
      那就是說,不論對方是真金刀或者假金刀,以他今天一身成就,如將先天罡氣 
    貫注於刀法中施出,對方無論如何都不是他的對手。 
     
      等會兒兩下交起手來,刀劍無情,他將如何兩全? 
     
      首先,他沒有傷害對方的理由,如想不使對方受傷害,就得處處退廣,同時, 
    對方會領他這份人情嗎? 
     
      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 
     
      對方將會有何種想法? 
     
      萬一對方所想的完全與他相反,一心要斃他於刀鋒之下,他退讓,對方豈不要 
    誤會他力有不敵,益發蠻拼硬幹起來? 
     
      現在,真正的是騎虎難下。 
     
      思維電轉,僅是剎那間事,對面紫臉漢子臉上笑意愈來愈濃了,這時足尖一踢 
    ,鬼頭刀應勢飛起,伸手一抄,鬼頭刀已然抄入手中,姿勢從容,手法迅捷,居然 
    一副刀法名家身手。 
     
      眾人情不自禁暴喝一聲:「要得!」 
     
      紫臉漢子洋洋得意,刀柄一順,以刀尖指向葛品揚笑道:「咱姓金的從不趕盡 
    殺絕,閣下若是識趣的話,馬上逃命還來得及。姑念初犯,冒名頂替之罪,咱姓金 
    的答應不追究也就是了!」 
     
      葛品揚忍不住暗罵一聲:活見你的大頭鬼! 
     
      他本有就此脫身離去之意,這一來,又不禁火了,心想:這年頭好人難做,你 
    這廝如此猖狂,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免得你下次毀在別人手裡,小爺臨走之前 
    就先教訓你一頓好了。 
     
      當下嘿嘿一笑答道:「金某人行走關洛十餘年,仗著手中一把金刀,大風大浪 
    也經過了不少,這次與局主同翻,棄刀遠來江南地面,想不到竟會遇上這等稀奇事 
    ,金某人之所以一再緘默,不過是因為殺戒易開難收,嘿嘿嘿……」 
     
      聲調、口吻,居然一個比一個說得像。 
     
      眾人先見紫臉漢子面有喜容,葛品揚卻露出皺眉為難的樣子,再加上前者抄刀 
    手法之熟練,原已一致認定紫臉漢子為真金刀無疑,及至葛品揚說出這一番話來, 
    連身上不帶刀的原因都交代得合情合理,不由又都為之迷惑了。 
     
      葛品揚有意炫露,不待嘿嘿聲畢,左腳向左外方曲腿一掃,雁翎刀應勢向左前 
    方斜斜飛起;他且不去接刀,左腳回捲,右腳卻向右前方踏出,僅是那麼虛虛一點 
    ,緊接著,一式「白鶴亮翅」,左臂揚起,右手並指向左臂下一穿,指領眼神,身 
    隨眼走,就地一個反盤旋,不但雁翎刀已抄掠手中,身軀也在原地兜轉一圈,金刀 
    劈風,帶出一片呼呼聲響,右手化指為掌,陰掌於胸前向下一按,身定風止,同時 
    以一式「閒雲出岫」亮開門戶。 
     
      眾人呆了呆,接著暴雷般地喝出一聲:「好!」 
     
      紫臉漢子也是微微一怔。 
     
      不過,紫臉漢子似乎另有所恃,雖感意外,卻無驚慌之色,這時鬼頭刀一抖, 
    也以「周倉帶馬」亮出門戶;起手式雖然平凡,但是,腰沉肘穩,平凡中自見功力 
    ,同時揚聲叫道:「朋友請!」 
     
      葛品揚只為了一口氣難忍,並非真的要跟對方逞強鬥勝,為了及早給對方看點 
    顏色,聞言不再客氣了,口道一聲:「有僭了!」 
     
      雁翎刀灑出片片銀波,足尖一點,人起空中,據高向敵方攻去。 
     
      刀浪削向敵方右肩,可虛可實。 
     
      紫臉漢子笑喝一聲:「來得好!」鬼頭刀反撩,一式「笑指歸鴻」,竟硬碰硬 
    地朝葛品揚刀口上撞來。 
     
      葛品揚哼忖道:較內力麼? 
     
      雁翎刀一翻,掉開刀鋒,原式不變,也以刀背硬生生砸將下去! 
     
      葛品揚原意是想在兩刀相交的一剎那,暗運先天真力,注入刀身,借一黏一抖 
    之勢,將對方鬼頭刀吸飛,詎知事出意外,對方竟然心事相同,鬼頭刀上居然也同 
    時傳出一股剛強的先天氣勁。 
     
      他要是不早存此心,此刻自己的雁翎刀恐怕已先脫手了。 
     
      葛品揚夢想不到對方原來也是個大行家,急切間換式不易,只好化細浪為湧泉 
    ,一聲悶「嘿」,猛地發出七成太極玄功。 
     
      兩刀相擊,「卡朗」一聲銳響,火星迸射。 
     
      葛品揚斜斜落地,紫瞼漢子卻因力有不承,倒登出二三步方將勢子穩住,這一 
    來,紫臉漢子是真的感到驚訝了。 
     
      他雙目如電地掃了葛品揚一眼,刀光一閃,墓地攻出非常譎異的一招。 
     
      刀尖明指咽喉,刀至中途,肘腕一曲,突如神龍回首般,刀尖收,刀柄現,化 
    刀為筆,以電射之勢點向葛品揚膝蓋。 
     
      葛品揚第一回合雖然佔上風,但他並未因此將對方估低;相反的也是一陣心驚 
    ;因為他是凌空下擊時,對方則是反腕上迎,勢有勞逸,佔上風是理所必然,假如 
    在這種情況之下都不能佔得上風的話,那麼,這一仗不須再打下去就可以棄刀認輸 
    了。 
     
      兩人均是以真力相拼,但由干所使招式僅屬普通所習見者,故所以四周圍觀者 
    只看出兩人出刀都極剛猛,卻不知即此一招,要換上另一個人,可能早就刀飛人亡 
    ,勝負決於當場了。 
     
      如今,紫臉漢子出其不意攻出這麼一招,葛品揚心驚之餘,根本無暇多想,雁 
    翎刀一沉,自救不及時,只好如法炮製,也向對方膝蓋點去,對方如撤刀化解,大 
    家有驚無險,否則,自己有玄功護身,小創或不免,重傷則未必,而對方,除非也 
    有玄功護身,不然就得落個作法自斃。 
     
      紫臉漢子見狀,哈哈一笑道:「好一招「兵來將擋」!」 
     
      笑聲中鬼頭刀一帶,人已向右後方閃身退出。 
     
      眾人方在疑訝:「兵來將擋」?好怪的招名,它屬於哪一家的刀法?而葛品揚 
    卻暗道一聲「怪」,為之驚疑不置。 
     
      原來這招兵來將擋,其名稱並非杜撰。 
     
      它乃是八將那套由斷水刀法易名為天龍刀法中的三大絕招之一。 
     
      葛品揚對刀法並無深究,故這一招使來尚不怎樣,這一招要是換了精擅刀法的 
    四將中任何一將使將出來的話,除能臨危自救,且能以一種微妙的變化反奪機先, 
    如今在他手上卻僅能發揮與敵兩敗俱傷的等而下之的作用而已。 
     
      葛品揚由於事出反常,這一招純系情急之下發出,他沒有想到對方不但識出來 
    歷,且能脫口喊出它鮮為外人所知的招式名稱,此人與師門之淵源,不難相見一因 
    之微愕之下,竟未能趁勢追擊。 
     
      紫臉漢子橫刀微笑道:「要不要再玩下去?」 
     
      葛品揚注目之下,心頭一亮,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不由得以刀尖一指,歡然失 
    聲叫道:「是——是你小子!」 
     
      紫臉漢子笑得一笑,正待接口之際,忽然臉色一變,豎眉沉聲大喝道:「注意 
    身後!」 
     
      葛品揚不暇思索,雙肩一挫,就地向左方滑開,手中雁翎刀一記潑風掃打,翻
    身反往暗襲者攔腰削去。 
     
      那名因冷眼瞧出蹊蹺,以致閃電出手暗襲的張老二,他就不知道當前這兩名「 
    假金刀」 
     
      都是何等人物,暗喊一聲「不好」,閃避已然不及。還是葛品揚有所不忍,刀 
    鋒及腰,手腕一翻,改以刀身敲去,張老二身軀一震,踉蹌跌出七八步,總算是平 
    白撿回了一條老命。 
     
      紫臉漢子喝醒葛品揚,自己手中那把鬼頭刀也沒閒,與喝聲同時,身子一旋, 
    猛向竄上來的一條身形揚刀砍下。這位老三就沒有他們老二那般幸運了,振臂欲格 
    ,「沙」的一聲,刀光過處,五指應刀而飛。 
     
      頃刻間,全院大亂。 
     
      三目狂叟一聲暴吼,雙掌齊推,首先朝紫臉漢子騰身撲來!餘人鼓噪吶喊,各 
    操兵刃,紛紛交攻而上c葛品揚刀背向外,又是一記潑風掃打,「叮叮噹噹」,一 
    下磕飛五六件兵刃,他無心戀戰,身形一拔,已然越眾縱登廳脊。眼看紫臉漢子也 
    已縱至,知道對方應付有餘,毋須自己接應,遂笑喝道:「跟他們較較腿勁,小子 
    !」 
     
      人隨聲起,流星般向東方江邊飛射而去。 
     
      紫臉漢子笑「諾」一聲,隨後跟上。兩人跑不上二三里,身後追兵已半個不見 
    ,葛品揚駐足回身道:「你小子怎會也正好冒名金刀的?」 
     
      紫臉漢子者,「小聖手」趙冠是也;這時他走到江邊洗淨臉孔,站起來搖搖頭 
    歎道:「巧合而已。」 
     
      葛品揚笑道:「豈不巧得太離奇了些麼?」 
     
      趙冠向北指了指道:「昨天我從金陵方面來,走到採石附近,無意中碰上一趟 
    鏢車被劫,車毀馬逸道旁倒滿屍體,其中一人即為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那時我 
    已化裝成現在這副樣子,與死去的金刀並不相像,由於劫鏢者一般沒有這般狠毒, 
    我便下了一查究竟的決心,可是,一路探詢的結果,竟然一絲端倪沒有。今晨抵此 
    ,風聞城外李莊主招延護院武師,心有所疑,便趕了前來,報名時之所以假稱為金 
    刀,乃是為了劫案假如與此莊有關,對方免不了要變顏換色,如此真相便不難大白 
    ,不意對方竟似毫無所覺。我見無可留戀,正想設詞退去時,莊裡卻忽走出一人, 
    堅邀入內……」 
     
      葛品揚沉吟著點點頭道:「雖非剛才那一夥所為,大概與他們這一幫也脫不了 
    干係。金陵是他們的分舵,這兒僅為籌設中的一處支舵。可能是你走錯了方向,作 
    案那批傢伙作完案已繞道又回金陵去了。」 
     
      這時天色已黑,兩人沿江南行,葛品揚怕趙冠聽不懂,便又將從三目狂叟口中 
    聽來的種種重說了一遍。 
     
      趙冠聽完沉思不語,葛品揚問道:「該幫究系由哪些魔頭在暗中領導,你可想 
    得出一個大概來麼?」 
     
      趙冠回過臉來道:「這有什麼好想的?五台金、醉二魔呀!你剛才不是說他們 
    自稱目前暫叫二仙幫的嗎?」 
     
      葛品揚恍然道:「對了,要是找著了淫魔便稱三友會!」 
     
      接著,皺眉又道:「他們計劃中的幫主人選似乎最多亦僅止於四,所以他們說 
    也可能叫四方教,那麼被金、醉兩魔看中的另外那個魔頭將會是誰呢?」 
     
      趙冠搖搖頭道:「如今好多歇隱的巨魔先後東山再起,這就難說了。」 
     
      兩人邊談邊行。抬頭已抵一鎮。入鎮後,兩人向一家客棧走去,葛品揚想起一 
    事,又問道:「你這次來金陵作什麼?」 
     
      趙冠聳聳肩說道:「我回堡,你剛出堡,先後只一步之差,我師父見我閒著也 
    是閒著,便差我來金陵暗中接應……」 
     
      趙冠說至此處,話被迎上來的店伙打斷,店伙賠笑道:「兩位歇棧?」 
     
      兩小點點頭,同時在心底暗罵道:難道來耍子的不成?真是廢話! 
     
      店伙將手中紅燈籠一揚,就要轉過身去向棧內高聲招呼,目光偶掠兩小身後, 
    陡呼一聲「我的媽」,連連倒退,尖叫道:「帶上這……這……這可不成,小…… 
    小店一向不……不招待兩位身後那,那,那種朋友……」 
     
      身後跟了一位「朋友」? 
     
      兩小聞言,大驚回身;回過身來,不禁為之曬然失笑,所謂「朋友」,原來是 
    一條正在吐舌搖尾的大肥狗。 
     
      趙冠正待向店伙解釋,葛品揚發覺這條肥狗似乎有點眼熟,伸手懷中一摸,頓 
    時領悟過來。 
     
      屍鷹遞給他的那袋肉乾,不知什麼時候鬆了袋口,袋口斜傾,肉乾已一路落去 
    半袋有多,於是以肘一碰趙冠,搶著笑道:「你先進去看房間。待我來引開這畜生 
    !」 
     
      趙冠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乃拉著店伙先行入棧。這邊葛品揚轉身斜走,身後那 
    條獵犬果然寸步不離。葛品揚找著一塊空地,將肉乾連袋掛上一株老樹,然後輕輕 
    一躍,縱登樹頂,又由樹頂縱去另一間民房。 
     
      回頭查看,那條獵犬顯已技窮,繞樹低吠,且不時昂首抓土作欲騰狀,吉生再 
    靈,畢竟是畜生,葛品揚心想:犬既現,人大概也已離此不遠了,真想不到屍鷹竟 
    是如此之笨,信任一條措犬,結果將正主放開,反倒跟來了這裡。 
     
      繞道回到客棧,將原委告訴了趙冠,趙冠笑道:「那廝如果找來,解解寂寞亦 
    佳事也!」 
     
      兩小睽違已久,一旦重逢,倍覺親切。 
     
      兩人剪燭擁被,抵足暢敘別後,根本就沒有將屍鷹可能會找上門來的事放在心 
    上;可是說來也怪,一夜過去,居然太平無事。 
     
      翌日黎明,兩小結帳出門,剛剛走到街上,即見到處議論紛紛,說昨夜何家詞 
    堂附近出了人命案。 
     
      葛品揚側面一打聽,所謂何家詞堂,正是昨晚他擺脫那條獵犬的地方。 
     
      兩人匆匆趕去一看,地上躺著兩具死屍,一人一大,犬屍當然就是那條獵犬; 
    人屍呢? 
     
      竟然是屍鷹卓白骨。 
     
      兩小見情之下,不禁相顧愕然。 
     
      屍鷹卓白骨乃過去東北黑道上一代巨梟,一身成就,自不在話下,那麼,屍鷹 
    是死於何人之手呢? 
     
      三目狂叟?毫無可能!因為,三目狂叟根本就不是屍鷹的敵手。 
     
      趙冠透視著,就想過去查看一下屍鷹致死的原因,葛品揚見圍觀者甚眾,伸手 
    一拉,低低說道:「不必了,這事小弟不難猜想得到,一定是狂叟連夜與金陵方面 
    取得聯絡,由金陵方面另派高手墾夜馳追至此,結果沒有找到我們兩個,卻與屍鷹 
    遇上,大概兩下裡一言不合……」 
     
      趙冠搖頭道:「不對!」 
     
      葛品揚訝道:「怎麼呢?」 
     
      趙冠皺眉道:「該幫金陵來人目的既在我們兩個身上,雖說在無意中殺了屍鷹 
    ,但他們並非怕事之人,區區一條人命,別說官府無法追究,縱然知道了是他們幹 
    的,他們也不會在乎,那麼,他們在找著我們兩個之前怎會退走呢?」 
     
      葛品揚想想有理,不免沉吟道:「是的,這倒有點費解。」 
     
      兩人正對答間,圍觀者忽然哄了起來:「奸案,一定是姦殺案!」 
     
      兩小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好事者正自不遠處撿起一方女用汗巾,。高舉揮揚著 
    ,以證明他的見解。 
     
      葛品揚閃目細看,脫口低呼道:「白綾上繡有紅鳳,定是紅鳳跟前那個女婢九 
    妹、十妹之物,兩個丫頭一定被人家擄去了!」 
     
      趙冠點點頭,忽然注視著葛品揚道:「你急什麼?」 
     
      葛品揚想了想,毅然說道:「不行,這事我不能不管。這班傢伙顯然比五鳳幫 
    還要可惡,擄劫少女其心可誅,而且兩女及她們的女主子前此對我還有一點照拂恩 
    惠,冠弟,家師之毒,一言可解,夜來你已聽我說過了,你先回去吧!」 
     
      趙冠點了點頭道:「好,不過我們還可同一段路,且先合力著手查一查再說。 
    」 
     
      離開人群,葛品揚說道:「那批惡徒如系自金陵起程前來,走時一定倉促異常 
    ,很可能連馬都來不及乘坐,大白天負人奔走,更是礙眼,我們先去找這兒的車行 
    打聽打聽。」 
     
      此鎮甚小,車行僅有一家,設詞套問之下,果然,車行老闆道出,在天亮前不 
    久,有人敲門,說有兩位公子得了急症,須赴金陵看大夫,車銀預付,優厚倍常。 
    現問,護行者有幾人?都生做何等模樣?車行老闆搖搖頭道:「好像有三四個,那 
    時天黑,看不清楚,只是一個老者長相特別。」 
     
      葛品揚接口道:「眉心有顆很大的硃砂痣?」 
     
      店家點點頭,葛品揚道謝退出。兩人出鎮,趙冠甫待放步上道之際,葛品揚星 
    目一閃,忽然阻止說道:「且慢!」 
     
      趙冠愕然回頭道:「什麼事?」 
     
      葛品揚指著南邊蕪湖方面的道路道:「你看,這批傢伙多壞,從車輪痕跡上看 
    ,明明去的是蕪湖方面,卻對車行中詐稱要去金陵,我們差點上了大當!」 
     
      趙冠不禁皺眉道:「金陵來的人不回金陵,卻去蕪湖,這該怎麼解說?」 
     
      葛品揚輕輕一哼道:「理由簡單得很!」 
     
      趙冠有點迷惑道:「理由何在?」 
     
      葛品揚冷笑道:「有何難解?去總舵邀功呀!」 
     
      趙冠目中一亮道:「對了,這批傢伙一定誤會咱們是五鷹中人物,以為咱們與 
    屍鷹及兩女她們原屬一夥,深覺惹咱們不起,乃樂得將兩女悄悄擄走,只要在兩女 
    身上嚴加拷問,一切自不難水落石出。」 
     
      趙冠說時,意氣飛揚,似為即將偵得魔幫總舵所在而興奮不已;語畢,手一招 
    ,領先朝蕪湖方面飛奔而去。 
     
      葛品揚後面跟著,由於一路要留心車軌痕跡以及有沒有岔路通向他處,故所以 
    漸漸落後下來。 
     
      趙冠一時忘情,滿以為葛品揚的腳程決不會比他慢,有意不讓葛品揚超越於他 
    ,因之愈跑愈快,連頭都不肯回轉一下;葛品揚一時不察,等到抵達蕪湖,抬頭已 
    失去趙冠蹤影。 
     
      葛品揚四下裡略作張望,恨恨地罵了一聲,逕自入城。 
     
      趙冠一身武功和那份過人的機智,安危方面,葛品揚倒沒有什麼不放心,只不 
    過萬一有事,呼應不便罷了。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葛品揚先去僻靜地方更動了一下衣著和容貌,然後分向另 
    外三處城門詢問,有沒有看到一輛車簾低垂、馳行甚速的馬車出城? 
     
      三處回答相同,都說載貨的倒有幾輛,載客的卻沒有見到。 
     
      葛品揚稍稍心安,他知道趙冠先到,也一定會這樣做,魔徒們如落腳在蕪湖城 
    內,趙冠當也不會離開。 
     
      現在,他必須利用寶貴的時間,馬上將全城巡查一遍,一方面搜索魔蹤,一方 
    面希望能與趙冠遇上了。 
     
      蕪湖一地,因處於長江與丹陽湖之間,地勢卑,而蓄水不深,水多蕪藻而得名 
    ,古名鳩茲,又名姑孰。最大的好處便是田利之入,倍於他壤,魚蝦果菜之貨自足 
    有餘。 
     
      田利者,五穀也,河道一多,魚蝦自然就少不了。 
     
      單談地方,蕪湖在當時也沒有什麼;其所以有名,一不過田利豐,二不過兩晉 
    時,庚毫、庚翼、謝尚等名人在這兒做過官而已。所以,葛品揚不消頓飯光景,已 
    將全城跑遍。 
     
      可是,令人詫異的是,他不但沒有發現半個魔徒,竟連小聖手趙冠也不知去了 
    哪裡,他想了想,便又向一家車行走去。 
     
      他問車行中人,今天有無租車出去;或是有同業來調用牲口? 
     
      車行中人連連搖頭,再問此地車行有幾家?也是僅有他們這一家。葛品揚奇怪 
    了!難道人都飛上天了不成?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葛品揚又惱又急,一時間竟然沒有了主意。 
     
      何去?何從? 
     
      總不能搖身一變,化為四個葛品揚分別守住四座城門呀! 
     
      葛品揚六神無主,毫無目的地滿街亂走著,由大街而小巷,由小巷又至無人曠 
    地,心緒茫然,真不知究竟該去哪裡好? 
     
      現在,他最恨的便是趙冠那小子,雖然兩人在一起也不見得就能想出辦法來, 
    但是,有二人在一起研討,終究要好些,如今二人走失一個,他即使想放手不管這 
    檔子事都不可能了,世上還有比這更令人惱火的麼? 
     
      走著,走著,風突然大了起來,葛品揚抬頭一望,前面是片荒草塘,四下不聞 
    人聲,原來於不知不覺間已遠離市區。 
     
      葛品揚踟躕著,正待返身折回之際,目光偶掠,忽然發現荒草塘左側不遠有一 
    團黑影,定睛看去,不禁暗震道:那不是一輛馬車麼? 
     
      心念動處,身形一閃,立即隱入一片枯葦之後。 
     
      他自葦草中再朝那輛馬車打量過去,那輛馬車靠在一株古榕下,車簾低垂,車 
    軒擱地,心底暗忖說道:是牲口出了毛病?還是牲口被馬伕帶去上料了呢? 
     
      葛品揚雖然沒有見過魔徒們所雇那輛馬車的樣式,但是,很顯然的,這兒決不 
    是停放馬車的地方,這輛馬車,十有八九是屬於魔徒們租用者無疑,馬車已經找到 
    ,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探起頭來,再向四下裡打量。左邊是市區店房,右邊是破落的城垣,後面是 
    一片荒涼的竹林,只有正前方,馬車過去。約二十來步光景?有幾間既不像寺廟、 
    又不像道觀的陳舊建築物,裡面雖不聞人語,卻隱隱有燈光透出。葛品揚暗暗點頭 
    ,他想,魔徒失蹤之謎大概要得著解答了! 
     
      他心中計較著,雙掌一按地面,身軀平平射出,落地又一借力,人已悄沒聲息 
    地欺近馬車。 
     
      傾耳細聽,車廂內一無動靜。緩緩立起身軀,玄功暗運,躡足繞至車後,並指 
    一劃一挑,車篷布應手掉落,閃目向車廂內望去,目光至處,心頭一震,忙施一指 
    元神功,指向一個伏膝打噸的身形點去,指勁所至,葛品揚為之呆住了!。 
     
      那條伏著的身形有如枯葉離枝,方剛沾著一絲指風。已然應勢滾翻,原來那人 
    早已死去多時。 
     
      葛品揚向燈光處掃瞥一眼,匆匆伸手,一把將車中屍身提出,以車身作掩護, 
    托起死者面孔就暗淡的月色查看。死者五官粗拙,皮色黝黑,年約三旬上下,顯然 
    就是隨車而來的車夫。 
     
      葛品揚不由得暗暗切齒,心裡罵道:車伕何辜,居然也要殺人滅口,好毒的一 
    批賊徒! 
     
      他將車伕屍身藏去車下,真氣一提,平地拔起四五丈來高,空中身形一折,毫 
    不考慮地向那一排有燈光透出的建築物斜斜射落。 
     
      這是一所三合院,正面是道矮牆,正廳與東廂暗無燈火,僅西廂內一燈如豆, 
    從側門中射出一片昏黃的燈光,院中散堆著幾堆乾草,靠東廂砌著一座羊欄,原來 
    是一間舊詞堂,由一家窮苦的農戶佔住著。 
     
      葛品揚看來看去,一點也瞧不出有魔徒落足其內的跡象,扭頭回望,城外是一 
    片一望無垠的水田,連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魔徒們當然不會由這一帶遁出。他想 
    ,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只有先從這裡查起了,魔徒們在這兒殺過人是事實,縱然沒 
    在此處歇下,這屋裡的人多少也應聽到點風吹草動才對。 
     
      他輕輕躍去有燈光的西廂屋頂上,一個「倒垂簾」,自破窗中探視進去。屋中 
    雜物零亂,一名頭包破青布的老婆子正在燈下搓麻繩。 
     
      葛品揚拗身而起,繞落院前,舉手叩門。他現在是一身破衣,大可以借口異鄉 
    流落至此,住不起客棧,請求方便借地安身一宵。 
     
      可是,連叩五六下,聲響之大,西廂明明可以聽得,但卻一點反應沒有。 
     
      葛品揚無可奈何,伸手一推,院門原是虛掩著,沒怎麼著力,已然「呀」的一 
    聲應手而開。 
     
      葛品揚輕咳著,一面放重腳步,逕向西廂走去,於腰門外定身大聲道:「有人 
    在嗎?」 
     
      沒有回應,葛品揚走上一步自腰門向內望去,那老婆子搓繩如故,就好像什麼 
    也沒有聽得一般。 
     
      葛品揚恍然大悟,不禁好氣又好笑,原來是個聾婆子! 
     
      這真夠頭疼的,十聾九啞,話怎麼問法呢? 
     
      但現在也管不了許多了,進去再說吧。老婆子直到發現地上的人影子,方始木 
    楞楞地抬起臉來,一張又黃又皺的老臉上佈滿驚訝的表情。葛品揚一時無以措對, 
    只好指指自己的肚子,做了個饑餓求食的表示。 
     
      老婆子明白了,放下繩頭,顫巍巍地走去灶下,自灶下端來一隻瓦缽和一隻破 
    錫壺,搖頭苦笑笑,好似說:窮人家,全部在此了……葛品揚奔馳了一整天,僅早 
    晨用過一餐,現在見到剩飯和冷菜,一下子真的感到有點饑餓難忍。 
     
      那只瓦缽,又破又髒,缽中盛著玉米煮的飯,雖然看上去還乾淨,但是,他瞧 
    著那只瓦缽,實在無法下嚥,於是,他僅將錫壺接過,掀開壺蓋,就壺滿喝了一大 
    口。老婆子捧著飯缽,望著葛品揚喝茶,唇角忽然泛起一絲笑意,原本顯得有點昏 
    花的老眼,也一下子隱隱透出異樣光彩。 
     
      葛品揚一聲「嗯」,壺自手中跌落,身軀晃了晃,突然瞑目栽倒於地! 
     
      老婆子哈哈大笑,包頭布一掀,露出滿頭秀髮,復由臉上拉下一張人皮面具, 
    露出一副風情萬種的美秀面孔。 
     
      赫然竟是黑道五英中的媚娘胡卿卿! 
     
      聽到媚娘笑聲,正廳與東廂中,燈光同時大亮。但見正廳中走出一名道裝中年 
    人,大笑著說道:「來,小妖精,讓你家百花道人親一親,怪不得兩位幫主肯委你 
    當蕪湖支舵主,原來你小妖精床上床下都有一套呢。」 
     
      媚娘笑罵道:「假雜毛,你敢再嚼舌頭看看!金陵分舵主和當塗支舵主都在, 
    你雜毛名義上還是總舵來的香主,就不怕失了身份麼?」 
     
      百花道人益發大笑起來道:「本幫宗旨所在便是金銀、女人、酒!誰會笑話誰 
    ?喂,高兒,你說是不是?」 
     
      被喊做高兒的,正是三目狂史高群。 
     
      狂叟系和另一名灰衣中年漢子自東廂中走出。那名灰衣中年漢子年紀雖比狂叟 
    尚輕幾歲,但雙目開合間,精芒如電,一身內力,顯已具有非常火候,此人大概便 
    是金陵分舵主了。 
     
      這時,三座屋子中走出的男女四人已經在院中會合。三目狂叟先帶著敬意地望 
    了那名金陵分舵主一眼,方回過頭去向百花道人皺眉道:「藥力可靠不可靠?要不 
    要另外使點手法?」 
     
      百花道人大笑道:「高兄你請放上一百零八個心,百花道人的百花迷魂散要是 
    不靈,百花早采不成了!」 
     
      媚娘輕哼道:「就好像全是香主一人的功勞似的。」 
     
      百花道人忙笑道:「哪裡,哪裡,大家有份,大家有份。細論起來,當然仍推 
    你小妖精第一,要不是你的細心推斷和設計說著,頭一扭,向正左擊掌道:「擺酒 
    !」 
     
      那名金陵分舵主冷冷加了一句道:「順便把那廝招來正廳,與龍門門下那小子 
    擱在一起!」 
     
      這正是小聖手趙冠不知去向的原因,原來小聖手趙冠已先葛品揚一步著了這批 
    魔徒的道兒了! 
     
      正廳中應聲奔出三四名勁裝漢子,一人去西廂馱來昏迷了的葛品揚,餘人則去 
    東廂搬來早已整好的酒菜。 
     
      正廳中摹看也是亂七八糟,但是,一旦掀開下首臥室的破布簾,景象就大不相 
    同了,布置富麗,陳設堂皇,與後面一排外表看上去異常破落的神堂曲折相連,所 
    以由一道屏風繞過去,裡面別有天地,神堂內部早經改裝,佔地極廣,完全是一個 
    幫派的議事堂氣派。 
     
      那名漢子將葛品揚馱至堂中香壇前放下,香壇前面那塊拜板上已有一人在那裡 
    曲軀蜷臥著,正是小聖手趙冠。 
     
      拜板旁邊,另放著一張竹榻,竹榻上並頭昏睡著兩名頭巾已去的男裝少女,正 
    是紅鳳座前,五鳳十姐妹中的九妹,十妹。 
     
      離竹榻不遠有張八仙桌,這時三名勁裝漢子來回數趟,已在桌上佈下一桌精美 
    酒菜,三男一女,四魔依幫中身份分別入座。百花道人來自總舵,面南坐了首席, 
    金陵分舵主坐了左側,當塗支舵主三目狂史坐在右側,本地的蕪湖支舵主媚娘胡卿 
    卿是主人,坐在百花道人的對面;坐定後,那名臉上甚少有笑容的金陵分舵主向一 
    名勁裝漢子冷冷吩咐道:「不會再有人來了,去將外面的馬車和死屍設法毀掉!」 
     
      三目狂叟望了昏迷中的葛、趙兩人一眼,向百花道人道:「昨夜敝座與我們老 
    二老三,都以為這兩人是王鳳五鷹所扮,直到現在才發覺是個誤會。由於一個是龍 
    門老鬼的門下,另一個不須問得,多半當是那個姓葛的天龍第三徒了……」 
     
      百花道人似乎吃了一驚道:「誰?」 
     
      媚娘吃吃掩口道:「人家已中了百花迷魂散,香主何必還如此緊張?」 
     
      百花道人煞白的臉孔不禁微微一紅,搭訕著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然後轉向那名 
    金陵分舵說道:「本堂在總舵時就曾聽說過這兩個小子的名字,尤其這個姓葛的, 
    據說連我們醉幫主座下那位醉奴兄都可曾……咳!咳!本堂就不信兩個毛頭小伙子 
    能有多大能耐,以後有機會,本堂倒真想……」 
     
      媚娘又掩口笑道:「何必將來?」 
     
      百花道人不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媚娘格格笑道:「香主如真想試上一試,拿藥將他們解醒,馬上不就可以了麼 
    ?」 
     
      金陵分舵主淡淡岔口道:「胡支舵主少說笑話了!」 
     
      所謂不怕官,只怕管,加之這名金陵分舵主顯然與三目狂叟一樣對女色不感興 
    趣,媚娘胡卿卿不將地位崇高的總舵香主放在眼裡,但對這位頂頭上司的金陵分舵 
    主卻顯得畏服之至,含笑低眉,果然不敢再說下去。 
     
      百花道人臉孔又是一紅,仗著喝過一杯酒,大笑接口道:「沒有關係,沒有關 
    係,現在是喝酒,喝酒涼個夠,等會兒酒喝完,本堂e有整她之道。」 
     
      媚娘眼角斜睨,俏地輕嗤道:「就像上次那……那夜……一樣麼?」 
     
      百花道人重重一咳,不知是嗆了酒還是怎麼的,這一次面孔可紅得相當徹底, 
    身後伺候的四名壯漢相繼忍俊掉轉頭去,連那名臉上有如抹了一層秋霜的金陵分舵 
    主也止不住牽動了一下唇角。 
     
      同一時候,不知自什麼地方傳來一聲輕嗤。 
     
      三目狂叟雙目一睜道:「誰在暗處偷笑?」 
     
      此語一出,滿屋寂然,所有眼光不約而同地向拜板上的葛趙兩人集射而去,但 
    是,一切如常,葛、趙二人一動不動,仍是先前那種姿態,什麼異樣也沒有。 
     
      三目狂叟蹙眉哺哺道:「難道老夫聽錯了?」 
     
      百花道人與媚娘胡卿卿正想搶著說話,金陵分舵主冷冷接口道:「沒有錯,本 
    座也曾聽到!」 
     
      媚娘胡卿卿與百花道人相顧愕然。金陵分舵主手向葛趙兩人一指,朝三日狂叟 
    冷冷吩咐道:「高支舵主,且不管有沒有聽錯,為防萬一起見,你且代本座這就將 
    二人重要穴道全部點上!」 
     
      三目狂叟領命離座,餘下請人也都蓄勢注目,以防不虞之變。 
     
      可是,金陵分舵主這番措施顯屬小心過分,葛、趙二人昏臥如故,依然不見絲 
    毫動靜與反應。 
     
      百花道人臉上有點掛不住,於笑著道:「我看還是算了吧……」 
     
      金陵分舵主端坐不動,臉上一點表情沒有。 
     
      三目狂叟聞言止步,回頭望了百花道人一眼,又朝金陵分舵主臉上望去,他見 
    直屬上司並無收回成命的意思,稍稍遲疑,便又轉身向葛、趙二人走去。 
     
      狂叟坐的地方原就離拜板最近,轉過身,僅向前跨出兩三步,便已來至葛、趙 
    二人身邊。 
     
      狂叟真氣一提,並指如戟,首先向就近的小聖手趙冠出手點落。 
     
      落指部位是小聖手的右肩肩並。這種點法,正說明三目狂叟在這方面的確不失 
    為一名大行家。 
     
      人身之肩井,眾所周知,它可說是最不能受到傷害的一處穴道,在武林人物而 
    言,情形也是一樣;肩井——尤其是右肩井——一旦給點上,一條右臂便等於形同 
    虛具,試問,一名武林人物若是失去了一條右臂,縱有通天之能,又有何用? 
     
      金陵分舵主微微頷首,意頗嘉許。 
     
      三目狂叟一指點落,身軀忽然向前微微一傾,接著,拜板上響起「禿」的一聲 
    清響,一指點落,竟然點在拜板上。 
     
      媚娘胡卿卿忍俊不禁,纖手又掩上了秀唇。 
     
      百花道人眼光微直,金陵分舵主忍不住驀地欠身而起,臉上佈滿驚訝神情,可 
    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小聖手臥姿如故,的確沒有移動過,狂叟雖明知自己出手 
    決不致有如許偏差,但依然止不住滿臉通紅。 
     
      狂叟顯然老羞成惱了,一聲「嘿」,雙手齊出,分向小聖手雙肩同時點去,其 
    氣勢既勁且疾,這種出手法,已非普通點穴所應有,看樣子他是狠下心腸,要一舉 
    將小聖手兩條胳膊給廢掉了。不料,他點人未成,自己卻反給別人將左右肩井同時 
    分別點中。 
     
      餘人但覺眼前一花,狂叟原先站立的地方,已換成了嘻皮笑臉的小聖手趙冠。 
     
      狂叟甫行掙扎得一下,屁股上已挨一腳,趙冠笑喝道:「動什麼?多禱告一會 
    兒!」」 
     
      除了三目狂叟,其次便以百花道人坐處離拜板最近。百花道人義不容辭,雙手 
    一按桌面,飛身躍出時,口中大喝道;。好小子,一想不到你對迷藥方面……」 
     
      小聖手趙冠身形一扭,退至較空曠處嘻嘻一笑,雙手連搖頭道:「道長謬許, 
    小子愧不敢當,你的迷藥十足有效,千萬不可妄自菲薄。本小子齊脖子以下,到現 
    在還是涼颼颼的,天寒衣單,就這樣也夠難受的了,如果道長一念生慈,另外給點 
    藥,使本小子不感受風寒的話……」 
     
      小聖手說著,竟還伸手裝出要翻衣領以證其言不虛的姿態,直把百花道人逗得 
    眼冒金星,七竅生煙,一聲怒吼,雙掌齊揚,猛向前面撲去。 
     
      小聖手閃身再退,口中急叫道:「且慢!」 
     
      百花道人身形一頓,怒叱道:「想逃一死麼?」 
     
      小聖手嘻嘻一笑,忽然問道:「道長會不會下棋?」 
     
      百花道人以為對方有意戲弄自己,不禁更加勃然大怒,身形發動,再度攻上, 
    小聖手笑喊道:「第一子,天元起手!」 
     
      百花道人怔得一怔,一道金光已當胸射來,抄接不及,「托」的一聲脆響,心 
    口道服上那塊烏玉珪已被一枚金棋子擊成粉碎。 
     
      不過小聖手這一下子系以巧勁打出,力道並不足,有烏玉珪迎著,百花道人僅 
    感胸口一悶,絲毫未受損傷。 
     
      百花道人怒羞交集,三度攻上。 
     
      百花道人雖是一名好色淫道,但他既能高踞二仙幫總舵香主之位,自非泛泛之 
    輩可比,掌風所至,一室震盪,果然凌厲非凡。 
     
      不過,淫道吃虧在先聲被奪,小聖手一枚金棋子雖未傷著敵人,卻收到攻心之 
    效,怪道攻敵之餘,總防著對方棋子亂飛,是以攻不忘守,出手之間也就不免稍形 
    呆滯,而小聖手古怪刁鑽,在出人意料之外,百花道人雙掌攻至,他大喝一聲,大 
    有硬拚之勢,詎知一聲喝出,乘著百花道人雙臂催貫真力之際,上身一矮,竟自百 
    花道人脅下直穿過來。 
     
      百花道人以為他要和身反撲,左足一滑,身軀微偏,右肩斜沉,左掌也同時如 
    刀切落,小聖手腰一弓,逕向地面伏下,你道他小子這是什麼意思? 
     
      躲避敵人切下的左掌麼? 
     
      笑話! 
     
      伸手向地面閃電一掃,竟是為了撿回那枚金棋子。 
     
      棋子入手,敵人掌沿已臨背腰,但見他全不講究雅不雅,一肩著地,就地一滾 
    ,居然以武林人物非至性命攸關,輕易也不願使用的「癡驢滾塘」,骨碌碌滾去一 
    邊,口中還嚷著:「這一滾值五錢金子,可不是小數……」 
     
      一個「鯉魚打挺」,平地立直,等到百花道人又一度攻上,他這才閃展騰挪, 
    正正式式地還起手來。 
     
      小子出掌怪異,正是龍門棋士一生最得意的縱橫十九式星羅手。 
     
      圍棋棋盤上的方眼,十九乘十九,計有三百六十一路,這套拳法便是按之演化 
    而來,圍棋之變化,有古今無同局之說,掌法仿比,變化之微妙複雜當可想見!這 
    套縱橫十九式星羅手,不但招式暗合棋道之行陣佈局,就連招式名稱也都全部採用 
    古今同著棋之術語。 
     
      小子每出一招,必報招名,如在普通情形下,這無異是招呼對方先期防範,跟 
    自己過不去,但是,他們師徒這樣做,卻夠使敵人頭痛的。 
     
      他喊:「雙飛燕」! 
     
      由於聲在招先,而這種招名又是前所未聞,定力再好的敵人也不免要思忖一下 
    :「雙飛燕」?他……怎麼攻?準備攻來什麼地方? 
     
      好了,你還沒想出眉目,他已攻來了。 
     
      他一點也不騙你,「雙飛燕」就「雙飛燕」——他以雙手作剪刀式,剪來的, 
    正是你的兩隻耳朵! 
     
      七八招下來,百花道人,已然顯得手忙腳亂。 
     
      可是,任憑淫遭暴跳如雷,卻莫可奈何,這小子身列名門,並非完全靠花樣取 
    巧,談刁猾,令人氣結,講功力火候,照樣是一流高手的造詣。 
     
      百花道人以總舵香主之尊,當著一名分舵主、兩名支舵主之前,剛才還誇口要 
    鬥斗姓葛的天龍第三徒,現在眼看十招下來,卻連一個武功比天龍之徒為低,年歲 
    也更輕的龍門門下都收拾不了,這個人怎生丟得起? 
     
      百花道人真火一動,終於瘋狂起來。 
     
      雙手箕張,罩定小聖手,不計招式之變化,不顧對方將如何化解,飛身上撲, 
    準備來個兩敗俱傷,玉石同焚。 
     
      小聖手星目一閃,已知淫道心意,忽然高叫道:「以靜待動,『跳一路』—— 
    等下一著應手。」 
     
      怎麼說就怎麼做,果然向前迎上一步,雙臂端垂,毫無立予招架之表示。 
     
      淫道認為機不可失,獰聲一笑,去勢陡疾。 
     
      小聖手雙目電注,仍立原地不動,眼看全身已被罩入淫道雙掌威力之內,這才 
    大喝一聲道:「棋到難處用『小尖』!」 
     
      脖子一歪,以毫釐之差,貼著敵軀斜斜竄出。 
     
      淫道雙掌抓空,氣沖鬥牛,正待盤旋掃打之際,忽聽背後暴叱一聲:「緊氣叫 
    吃——反撲!」 
     
      腦後生涼,拳勁已到,淫道心頭一涼,欲再回救已然不及,不意於此時小聖手 
    忽然「啊」了一聲,跳腳罵道:「古云:觀棋不語真君子,你,你竟然動起手來, 
    你,你們這批真是十成十的臭小人!」 
     
      淫道轉過身來,小聖手早跟金陵分舵主戰成一團了。 
     
      金陵分舵主礙著百花道人是總舵來的香主,一直強忍著沒有出手,這時見百花 
    道人發發可危,喪命在即,再不出手已經不行,乃先打出一隻瓷碟,容得小聖手返 
    身撥架,「咻」地一下凌空竄出。 
     
      小聖手罵也無用,只好接住。 
     
      這名身份不明的金陵分舵主,比百花道人要高明得太多了。一搭上手,小聖手 
    趙冠便感覺不妙,邊戰邊退,邊退邊戰喊道:「小葛,小葛——」 
     
      他見無人應聲,又叫道:「別再裝死了,小葛,這廝你來正好,小弟,咳,小 
    弟累啦,快過來換小弟下去歇歇!」 
     
      葛品揚靜臥著,一動不動,仍是原來的姿態。 
     
      小聖手不但急,而且有點慌了,狠命攻出幾拳,一面閃退,一面叫道:「天啦 
    ,小葛,你,你是真的著了道兒麼?唉唉,小葛,你好不中用,我還以為……唉唉 
    ……要早知道,我就拚命忍下去算啦!」 
     
      金陵分舵主冷冷喝道:「高、胡兩位支舵主快攔住退路!」 
     
      三目狂叟經媚娘胡卿卿代為活開穴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直站在旁邊有 
    無地自容之感,現在聽到上司下令,前恨勾起,巴不得拚命換個報復的機會,應一 
    聲「是」,領先朝通向前屋的屏風口搶去。 
     
      金陵分舵主這一喝,提示了狂史和媚娘,可也同時提醒了小聖手趙冠。 
     
      他想:是呀,我盡困在裡面做什麼?同歸於盡有什麼好處,裡面騰不開手,早 
    晚會落敗成擒,何不出去再看機會? 
     
      念動身起,與三目狂叟同時搶達屏風口。 
     
      左掌一揮,大喝道:「要命的快滾!」 
     
      三目狂叟哪是他的對手,結果,狂叟前仇未了,新恨又增,肩胛一麻,踉踉蹌 
    跌出四五步。 
     
      小聖手身形不停,如箭射出。 
     
      金陵分舵主邊追邊喝道:「統統出來圍緝!」 
     
      狂史站穩身形,忍羞負痛,應命外奔,媚娘胡卿卿及四名大漢身為金陵分舵屬 
    下,自是不敢稍違。 
     
      只有那個百花道人,正值在敗輸之餘,聽了下屬這一喝,不禁分外刺耳,本來 
    已朝外面跑出,牙一咬,竟又哼著倒走回來。 
     
      外面院子中,不知小聖手是不肯離去,抑或未能如願脫身,呼叱雜作,顯然又 
    在院子中動上了手。 
     
      而這邊屋子裡面,卻一下子靜了下來。 
     
      兩女昏迷如故,葛品揚昏迷如故。百花道人背著手滿屋子亂走,最後目光落在 
    葛品揚身上,忽然停下來恨聲道:「這怎能怪咱家迷藥不靈?那小賤人就是上了床 
    行,一下床眼大無光,當面連人家沒將茶吞下去都沒有覺察,咱家在這邊怎會知道 
    ?嘍,你看,這傢伙不是到現在還躺得好好的麼?」 
     
      淫道自語著,已將身軀俯下,手指伸向葛品揚臉上,想將葛品揚眼皮挑開,看 
    看中毒情況嚴重不嚴重,藥力還能維持多久? 
     
      手指尚未伸至眼邊,昏迷者的嘴巴突然一張,一道黃色水泉噴射而出。 
     
      淫道心知不妙,手都未及縮回,兩眼一花,啞穴已給點中,雙手同時被另外兩 
    隻手像鐵鉗般緊緊扣住。 
     
      葛品揚上身一挺,低低笑道:「知道麼?分別只在吐與不吐而已,都沒有吞下 
    ,卻是一樣的。那小子沉不住氣,且讓他吃點苦頭,小命大概還不至於丟掉。道長 
    ,知道你現在應該怎麼做不?要不要先試著熬一熬?」 
     
      外面院中,小聖手已陷入千鈞一髮之境。 
     
      由金陵分舵主下令,狂叟與媚娘已先後加入戰圈,成了三打一局面。一個金陵 
    分舵主小聖手就已窮於應付,再加上身手亦不算太差的媚娘和狂叟,小聖手自然更 
    是無法支撐了。 
     
      就是這時候,忽見百花道人自屋內飛步奔出,人未跨出門檻,已於屋內沉聲向 
    鬥場中大喝道:「住手!」 
     
      金陵分舵主與狂叟媚娘回頭一望,不禁齊齊收勢定身。 
     
      攻擊雖然停止,仍采三面包圍之勢將小聖手困在垓心,媚娘與狂叟尚不怎樣, 
    那位金陵分舵主可就透著不快了。 
     
      百花道人身形如箭,住手兩字出口,人已到達金陵分舵主身邊。 
     
      金陵分舵主冷冷地道:「百花香主……」 
     
      誰知一語未畢,百花道人突然揚手一掌,迅逾電光石火,金陵分舵主身子晃得 
    一晃,隨即悶哼栽倒。 
     
      身形定止,所謂「百花道人」者,僅僅一襲「道袍」而已。 
     
      趙冠大喜如狂,拍手笑叫道:「真精彩,小葛……」 
     
      狂叟和媚娘,見情魂飛天外,兩人誰也來不及招呼誰,各取一方,騰身便向院 
    牆上縱去。 
     
      葛品楊笑喝道:「兩個全拿下,將功折罪,跑掉一個,小心揭你小子的皮!」 
     
      趙冠回身大喝道:「統統滾回來!」 
     
      一聲喝出,一時卻拿不定先追哪一個好。他瞥了媚娘胡卿卿背影一眼,眉峰微 
    皺,身形拔起,改向三目狂叟追去。 
     
      這時狂叟已奔出二丈有餘,趙冠喝一聲:「瞧打!」 
     
      一黃一白兩道精光於月色下如流星飛射,三目狂叟只顧逃命,耳目失靈,後腦 
    應聲開花。 
     
      趙冠返身跳下院牆,兩手一攤道:「狂史報銷,余者溜得精光!」 
     
      葛品揚笑了笑道:「還有一個贖罪的機會,馬上去找一輛馬車來,將兩個丫頭 
    護送至安全地方,愈快愈好……」 
     
      趙冠指指地下的金陵分舵主道:「此人怎麼處置?」 
     
      葛品揚想了想道:「此人過去如何不得而知,但其性格比起百花道人來卻好得 
    多,念他這一身功力修為不易,就點他昏睡穴,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趙冠又問道:「淫道呢?」 
     
      葛品揚哼道:「有一百個也早宰了!」 
     
      趙冠張目道:「兩女呢?」 
     
      葛品揚微笑道:「用解藥救醒一個,沒等她神志完全回復又點了她的穴道!」 
     
      趙冠駭然道:「這,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葛品揚笑道:「先救醒是試一試解藥是否贗品,再點昏是為了你護送方便,不 
    然那兩個丫頭會聽你的麼?」 
     
      說著,又笑問道:「你急什麼?」 
     
      趙冠臉一紅,向地下啐了一口,飛身出院而去。 
     
      兩小押著一輛馬車連夜馳出蕪湖城,天亮時到達石桅。 
     
      石桅分手時,葛品揚交代趙冠:可去獲港,由獲港渡江向西,離江稍遠後。便 
    可以將兩女以解藥救醒,約略告知她們這段經過,不論她們信是不信,立即趕回天 
    龍堡,今後要做的事又多了。 
     
      趙冠眨眼問道:「對了,有件事你做了沒有?」 
     
      葛品揚側臉道:「什麼事?」 
     
      趙冠眨眼道:「你在處置百花道人之前有否問他二仙幫總舵所在,以及內部大 
    概情形?」 
     
      「當然問了!」 
     
      「他怎麼說?」 
     
      「回堡再談,免你一路分心。」 
     
      趙冠還想追問,葛品揚笑著手一揮,轉身如飛而去。 
     
      半月之後,葛品揚回到天龍堡,他興奮地把一切經過告訴龍門棋士。龍門棋士 
    靜聽著,臉色異常難看,聽完,沉沉地道:「你晚了一步了——」 
     
      葛品揚聽了,不勝駭道:「誤了什麼事?」 
     
      龍門棋士瞪眼道:「算算看!今天已經是什麼,日子?既是如此,你小子為什 
    麼不加緊腳程,提早幾天趕回來?」 
     
      葛品揚楞了楞,屈指細細一算,這才發覺自師父於楊湖丐幫分舵服下迷神藥丸 
    到現在,恰為三個月過三天,知道另一顆迷神藥丸又已於三天前服下,不由得暗暗 
    懊悔不置。他本想為自己分辯一下,說自己實在已盡了最大努力,一路上說什麼也 
    不會耽擱到三天之久,趕亦徒然。然而,他非常清楚龍門老兒的脾氣,這樣做不但 
    沒有什麼好處,一個弄不好,很可能還要再挨一頓。 
     
      於是,搓著手不安地道:「那麼現在怎麼辦?」 
     
      龍門棋士沉聲吩咐道:「馬上傳令另外五將,立即起程分赴少林、武當、終南 
    、黃山、王屋五處,叫他們各傾全力,分別先將各派境內之魔幫分支機構逐一剿滅 
    ,三個月後,再由你師父領頭直撲該幫大巴山總舵!」 
     
      葛品揚應諾起身。龍門棋士沉聲又道:「且慢!還有一事交代你。前此派出的 
    『首』『二』『八』三將,『二將』和『八將』日前均已有訊息傳回,說『水雲叟
    』和『四海神乞』都已找著,約於來年元宵在洛陽與我們會合,唯有去找『弄月』
    老兒的『首將』至今音信全無。等五將上路後,你可趕去巫山方面接應一下,看看
    究竟是怎麼回事,無論找得著找不著,都必須於來年元宵之前趕到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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