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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 影 搖 紅

                     【第四十五章 分兵合擊】 
    
      曙色曦微中,官道上已經漸有早行人,車轔轔,馬蕭蕭。 
     
      葛品揚三人不得不放緩腳步,趕早市買了三匹健馬,代步起程。 
     
      在葛品揚沿途與丐幫弟子聯絡下,一連三天,竟未得到呼拉等一行及白髮魔母 
    等的消息。 
     
      葛品揚立時感覺兆頭不對,很反常。 
     
      依理推斷——以丐幫消息之靈通,傳訊之快,不論呼拉與白髮魔母雙方是否已 
    經交手或在那裡經過,一定逃不過丐幫耳目。 
     
      既然毫無消息,必是走岔了路。南轅北轍,雖然同是向南,而竟道不同,或者 
    ,呼拉等果已經過易容化裝。 
     
      藍繼烈倒沒有什麼著急表示,大約他已受教啦。 
     
      龍女可急在心,形之詞色。 
     
      葛品揚只好這樣措詞了:「不論他們坐車坐船,逃不過丐幫耳目的,總會有發 
    現。看來,我們是回家去玩兒啦。」 
     
      龍女聽了這話,總算略安。 
     
      三人渡過伊川、臨汝、寶豐,為了搶先趕到武功山,專抄捷徑,第四天的黃昏 
    ,抵達豫、鄂邊界的平靖關。 
     
      這兒是所謂「三關鼎足」之一足。 
     
      因為平靖關的北面是九里關。 
     
      它的南面還有武勝關。 
     
      葛品揚因早上經過桐柏時,當地丐幫弟子也只表示已經收到洛陽發下的緊急通 
    知,卻沒有什麼發現,便懷疑一定有了變化。 
     
      三人經過日夜奔馳,葛品揚主張在此歇憩一宵,順便換馬。 
     
      他是體恤龍女之疲勞,女孩子的體力有限,何況身心交疲。 
     
      另外,他又知藍繼烈身受內傷,尚未完全恢復,只為個性太強,又是馳援老家 
    大事,沒有顯露出來,越是這樣,越是可慮,才如此提議。 
     
      龍女先就嚷了起來:「那怎麼行?」 
     
      藍繼烈也道:「我們不能耽擱!」 
     
      葛品揚只好道:「那麼我們打了晚尖再說。」 
     
      三人進了一家大昌客棧。 
     
      葛品揚吩咐伙計代換牲口,給了一隻元寶,另賞了一錠碎銀。 
     
      龍女雖然換了男裝,又經葛品揚給她易了容,成了一個面色黝黑的小伙子,可 
    是開口說話仍是嬌細女音,所以她一進門,立時就有人注意上了。 
     
      藍繼烈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入座便低頭吃喝。 
     
      葛品揚的心事最多,除了忖度呼拉等可能的變化外,尤其使他擔心的,還是五 
    大門派的可能遭遇。 
     
      少林,百了禪師以下,高手不少,以他立派悠久的聲威,門下弟子之眾,或許 
    可保安然無事。 
     
      武當,自「三子」毀在五鳳幫之後,謝塵道長雖說「一元指」傷已告復原,實 
    力仍不及少林,如遭蕃僧突襲,可能有所損折。 
     
      黃山白石先生人少力薄,最是堪慮。 
     
      至於王屋派,人指駝叟師徒可能尚在天龍堡。斗老宮既付一炬,又密邇五鳳幫 
    ,呼拉大約不會也不敢侵犯。 
     
      最最使他擔心吊膽的是終南了。嫻淑多情的白素華,先天太極玄功已練成了, 
    溫柔如水的巫雲絹大約早已回一品宮了,她們會預防到突襲麼? 
     
      假定蕃僧們入侵,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因為她們都是女流,而蕃僧……他不敢 
    再想下去,他希望任何事都不會發生,但無形的壓力卻始終使他心情沉重,人,都 
    難免有點私心的。 
     
      他本想出去走走,找當地丐幫弟子問問,又想到他一離開,龍女必然跟著,而 
    平靖關只是一個關卡,丐幫沒有分舵,於是也就作罷。 
     
      目光一轉間,龍女正瞅著他哩。同時,手上還轉動著筷子。唔,這丫頭搗什麼 
    鬼? 
     
      他漫不經心地抓起酒壺,給藍繼烈和龍女分別斟了酒,眼角餘光,已飛快地打 
    了週遭一眼。注意力開始著重龍女筷子轉動的方向。 
     
      咦!竟是醉魔!面如蝦公,很岔眼,難怪引得尤女注意了。 
     
      另外,還有兩個漢子與醉魔坐在一個座頭上。 
     
      這兩個人一個是背向這邊,另一個是側身而坐,似乎很陌生。葛品揚雖一下子 
    弄不清是誰,但知既然和醉魔在一起,十九是四方教中人。 
     
      既然是和醉魔同起同坐的,也不會是什麼高明角色。兩粒胡椒,麻不倒人。 
     
      只是,他們為何會來到這裡? 
     
      醉魔曾在丐幫洛陽分舵與三煞中的鎖喉絕手吳良拼得兩敗俱傷,難道醉奴是為 
    乃師求醫求藥而來,或者是另有圖謀? 
     
      只見醉魔已快成醉貓了。 
     
      突然,他翻著眼,咕嚕了幾句,虎地站了起來,搖晃著,往外走。 
     
      兩個同伴也站起身來,一個丟下一錠銀子,相率大步走出。 
     
      三人匆匆扳鞍上馬。 
     
      葛品揚反而楞住了。他不認識那兩個漢子,那兩個漢子也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 
    ,只聽一陣蹄聲響,三騎已經向南奔去。 
     
      馬上跟下去,或加以阻截盤詰? 
     
      葛品揚剛站起身子,龍女向他投來詢問的眼光。 
     
      他低聲告訴她一句:「我們追下去!」 
     
      一旋身間,卻瞥見一個中年叫化正在門外目光亂轉。 
     
      葛品揚見對方是二結身份,不禁一怔,二結的丐幫弟子親自出來,可見不平常 
    。 
     
      他忙忙步走上去,一打手勢。對方立時面現喜色,掉頭走向左面小巷,葛品揚 
    會意,隨後跟去。 
     
      二結丐目匆匆行過禮,道:「在下信陽支舵丁一方。」 
     
      葛品揚笑道:「原來是丁舵主,多多辛苦了。」 
     
      丁一方肅聲道:「剛接本幫棗陽支舵急訊,昨夜便發現對方可疑行蹤,一路指 
    向武當,一路向南!」 
     
      葛品揚心神一緊,沉聲道:「兩路人數如何?」 
     
      丁一方道:「據敝支舵弟子報稱,據指向武當的是七人;向前的卻有九人之眾 
    ,為首的戴著黃色面罩……」 
     
      葛品揚雙目一亮,脫口道:「冷必威!」 
     
      丁一方道:「正是,因有人參與過他與五鳳幫什麼黃衣首婢的文定大禮,故認 
    識他。」 
     
      葛品揚心中一陣刺痛。丁一方又道:「在下所知者僅止如此,他們去向,尚未 
    獲得續報。請葛少俠卓裁,一路可能隨時有本幫兄弟與少俠聯絡。」 
     
      葛品揚回過神來,道:「謝謝丁兄關照,容後致意。」 
     
      丁一方連稱:「不敢,理所應當。」拱手別去。 
     
      葛品揚心中好生作難。 
     
      敵蹤既有眉目,武當岌岌可危。 
     
      黃鷹冷必威居然不避耳目,公然現身,這……是先援武當,抑是即刻趕回武功 
    山? 
     
      再三權衡之下,武當方面固然義不容辭,但牯老既有安排,天龍堡又干係師門 
    根本,似乎更是重要,何況龍女與藍繼烈也決不肯中途先援武當的。一頓腳,猛聽 
    龍女柔聲問道:「怎麼樣?」 
     
      原來,她已經走了過來。 
     
      藍繼烈也佇立在店門外,伙計已經換好牲口,空轡而待。 
     
      葛品揚一舉手:「我們比較一下騎術吧。」他這麼故作輕鬆,也不過是免龍女 
    懸心著急而已。 
     
      武功山。 
     
      朝陽一抹,照映在天龍堡的堡樓頂上。 
     
      堡門緊閉。 
     
      如在平時,一到辰時,堡門早開。 
     
      近半年來,卻成門雖設而常關。 
     
      武林人物,都已知道天龍堡與五鳳幫間的恩恩怨怨,藍公烈既已離堡北上,誰 
    還願來嘗「主人外出」的謝客味道?因此,天龍堡已由昔日的車馬如龍,高朋滿座 
    ,形成繁華去後一片冷落了。 
     
      這天,急驟的蹄聲,劃破了清晨的岑寂。一共九匹健馬,直馳堡前。 
     
      當頭一騎上,正是黃鷹冷必威。 
     
      隨後八騎,是八個一式黃巾包頭,黃色頸裝的鷹士,想必是黃鷹的屬下。 
     
      堡中當然已經聞聲驚動了。 
     
      在堡樓輪值的,是天龍八將中的二將和八將。 
     
      由於首將上次傳言巫山,沒有回堡,其他五將又被龍門棋士派往少林等方面傳 
    信,要各派分別挑除境中附近的四方教分支單位,迄未返回,二將和八將就負起了 
    全堡巡察責任。 
     
      當黃鷹冷必威等一行抵達時,二將居高臨下,早已看出是五鳳幫的人馬。 
     
      二將和八將因堡主人天龍堡主已經北上,與五鳳幫間的結果如何尚不清楚,當 
    然以敵人看待,立時傳令堡眾,一面作緊急應變準備,一面由二將揚聲發話:「來 
    人可是五鳳幫黃鷹主?」 
     
      黃鷹冷必威勒住絲韁,大聲道:「正是!」 
     
      二將一沉聲道:「黃鷹主率眾駕臨敞堡有何使命?」 
     
      他以為必是前堡主夫人——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差遣而來,所以開門見山,查問 
    來意,以便分清敵友更關心堡主的消息。 
     
      黃鷹揚聲道:「本座奉敝幫太上之命,有急事面見黑白夫人,請即通報。」 
     
      二將「噢」了一聲:「如此請閣下稍待。」 
     
      他又轉頭大聲吩咐:「八弟速即通報二位夫人,轉達黃鷹主之來意。」 
     
      同時,他向八將丟眼色。八將當然省得。 
     
      二將又目注堡外,但見那八個黃衣鷹立正在低聲咕嚕,卻一句也聽不懂。 
     
      他心中不由起疑,迅忖道:這些鷹士為何在他們鷹主身邊,如此隨便! 
     
      因他不清楚蕃僧入寇的消息,當然未疑心到蕃僧身上。 
     
      黃鷹意似不耐,催馬上前,面紗輕晃,掠目四望。 
     
      二將心中一動,他雖不知黃鷹底細,對他白天也戴著面紗,未免好奇,既為五 
    鷹之首,身手當然可觀,於是無話找話,揚聲問道:「貴幫太上可好?」 
     
      黃鷹一震,顯然猝起感觸——他從小由冷面仙子撫養、調教,未嘗不知恩大如 
    天,只為一念不釋,鋌而走險,為了報復葛品揚,遷怒天龍堡,滿懷惡念而來,做 
    賊本就心虛,深沉也自多疑,一恐堡中有備;二恐後有追兵,所以失神,隨口應道 
    :「托福!」 
     
      二將聽出口氣冷漠,毫無感情,便知此人不好應付,又問:「敝堡堡主有無拜 
    訪貴幫?」 
     
      這,本不應當出口的,二將還是問了。 
     
      黃鷹點頭道:「貴堡主現在敝幫。」 
     
      二將既驚,亦喜。 
     
      驚的是天龍堡主已上王屋,十九干戈難免,既在五鳳幫,真實情況怎樣? 
     
      喜的是堡主總算有了消息。 
     
      他剛要再砌詞探問,猛聽一個黃衣鷹士向黃鷹低聲吼了幾句。 
     
      黃鷹一仰面,沉聲道:「二位夫人在堡中麼?」 
     
      這一問,太沒由來,也有失禮貌。 
     
      二將當然不瞭解黃鷹心情焦急,已沉不住氣。 
     
      與黃鷹同行的蕃僧早就主張硬闖,一到即動手殺人放火。 
     
      黃鷹因一則不知堡中虛實,二則想以計誘黑白雙嬌,兵不血刃,作為挾制工具 
    ,三則怵於動手後的後果。他城府深沉,準備不到非動手時不動手,何況連日兼程 
    趕來,抵達武功山時已經天明,動手也有顧慮。這一耽延,蕃僧們就不耐煩了,加 
    以催促。 
     
      黃鷹知道自己現在仍是俎上之肉,寄人籬下,不敢觸怒蕃僧。 
     
      所以,他也捺不住了。 
     
      堡樓中的二將剛起怒意,八將匆匆奔回,揚聲道:「黃鷹主,敝堡二位夫人有 
    話請教。」 
     
      香風到,果然是黑白雙嬌上了堡樓。 
     
      黑夫人章曼華叫了一聲:「黃鷹主!」 
     
      黃鷹冷必威只好飄身下馬,向堡樓拱手道:「本座奉令前來拜候二位夫人。」 
     
      黑夫人道:「貴太上有何吩咐?」 
     
      黃鷹揚聲道:「請二位夫人同往王屋一行,天龍堡主刻下亦在本幫!」 
     
      黑夫人向白夫人投去詢問的眼光。 
     
      白夫人低聲道:「堡主北上時曾吩咐過,我們只須督管堡內的事,不得過問外 
    事,目下情況不明還是慎重些的好。」 
     
      黑夫人於是向堡外道:「知道了,請黃鷹主回報貴太上,我們摒擋一下堡內的 
    事,刻回北上聽命。」 
     
      白夫人接口道:「請代致候貴太上,藍堡主有無什麼話托轉交代?」 
     
      黃鷹原以為黑白雙嬌好矇弄的,上次在王屋曾見她倆向冷面仙子唯命是從的表 
    現,認定她倆一聽太上有請,必然大開堡門,客氣招待。 
     
      不料,情況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連請入堡中款待的禮數也吝於一盡,不由心 
    中發狠,迅忖道:軟的不行,看來非硬上不可! 
     
      身後八個蕃僧自一聽黑夫人開口,就直向堡樓瞪眼死看,那份德性,使人噁心 
    。所謂江山好改,本性難移,蕃僧的習性大都如此。 
     
      這不但使黑白雙嬌立時加深警惕,芳心大震,二將和八將更是怒由心起,恨不 
    得挖掉這些鷹士的賊眼睛。 
     
      黃鷹剛陰沉地笑了一聲:「好,那麼我們告辭了。想不到鼎鼎有名的天龍堡, 
    竟連白天也緊閉大門,真是可笑,禮貌也太周到了。」 
     
      八個蕃僧卻忍不住了。為首的一個怪笑一聲:「小子!真沒用!早聽佛爺的話 
    多好?」 
     
      話聲中,好像八隻巨鷹,齊向堡樓飛撲。 
     
      黃鷹一拍馬股,馬兒負痛,驚嘶狂奔,其他牲口受驚,也掉頭飛竄。這是黃鷹 
    因牲口太近堡門,恐為堡眾所傷,而牲口是白天所必需,故先把它們驚散。 
     
      人已一聲不響,翻身掠上堡樓。 
     
      堡中猝然驚變,二將一聲怒叱,埋伏在堡樓前道中的堡眾紛紛現身,勁矢齊發 
    。 
     
      天龍堡得有赫赫之名,除了藍公烈的威望外,強將手下無弱兵,堡中不乏好手 
    ,訓練有素,驚而不亂。可是,強弩勁矢,阻擋不了一身橫練、武功詭異的蕃僧, 
    在蕃僧鐵掌輕揮之下,弩箭紛紛四散。 
     
      二將疾喝:「二位夫人且退,此間有我和八弟應付。」喝聲未落,已和八將向 
    蕃僧出手截擊。 
     
      蕃僧一發兇性,猛不可當,八人聯手一擊之下,二將和八將就被震得鮮血狂噴 
    ,僕身堡樓。 
     
      黑白夫人同聲清叱,翻掌應敵。 
     
      堡眾一見形勢危急,紛紛搶出衛主。 
     
      八個蕃僧,幾乎同時集中撲向二位夫人。 
     
      堡中人數再多,也當者披靡,濺血橫屍,但仍是前仆後繼。 
     
      混亂間,猛聽黃鷹喝道:「天龍武學,不過如此。二位夫人,請速束手,免多 
    殺傷!」 
     
      手起處,就是天龍爪,把兩個堡眾傷在當場。 
     
      堡眾駭呼聲中,又有十數人折在八個蕃僧掌下。 
     
      黑白夫人正要拚死出手,黃鷹大叫:「拿活的!」 
     
      為首的蕃僧怪笑道:「美人兒當然要活的,給佛爺乖乖躺下。」 
     
      人已向白夫人柳文姬撲到。 
     
      就在這時——一聲大吼,如打焦雷:「氣煞老夫!水雲老兒,快點!」 
     
      話聲中,狂飆捲到,勁氣四溢,硬生生把為首蕃僧逼得中途翻落。 
     
      兩條人影半空迴翔,一同墜地。 
     
      震落蕃僧的是八指駝叟聶克威。 
     
      另一個灰袍灰髯、手托旱煙筒的老者,正是太湖水雲叟。 
     
      二老好像是由堡外趕回,剛好抵達。 
     
      跟著現身的是鐵算盤陳平與大力金剛胡九齡。 
     
      八指駝叟神威凜凜,水雲叟舉止從容,陳、胡二人怒目橫眉,頓使八個蕃僧攻 
    勢為之一挫。 
     
      堡眾見大援已到,精神陡振,又自緊逼圍上。 
     
      水雲叟向黑白夫人低聲道:「二位嫂夫人清退,這裡有老夫與聶老兒料理。」 
     
      黑白夫人雖知是關切好意,由於身為主人,卻不便就此撤身。 
     
      八指駝叟轉向眾敵,吼道:「藍老兒把看家重擔托付給老夫,有種的,衝著老 
    夫來!」 
     
      黃鷹忙招呼蕃僧們,道:「這老頭子就是王屋派的八指駝叟。」他大約不認識 
    水雲叟,故未提及,沉聲道:「各位小心了!」 
     
      他本人則已盯定駝叟,暗暗凝聚一元指功。 
     
      八指駝叟吼了一聲:「原來是你這小子?哼哼,以一元指傷了武當……」 
     
      黃鷹「嘿」了一聲:「不錯,正是本座,該輪到你這老匹夫嘗一下了。」 
     
      一元指發! 
     
      堡眾為之失色駭呼! 
     
      八指駝叟大怒,翻腕、側身、探掌,幾乎同時動作。 
     
      黑白夫人同時疾閃身形,嬌呼:「聶老小心!」 
     
      裂帛響處——黃鷹身形一窒,連退三步。 
     
      一元指力打空,他自己左肩反被八指駝叟連衣抓裂,赫然三個血紅如桃花的指 
    痕。 
     
      三指彈! 
     
      這是八指駝叟右手失去二指後,苦心練成的絕藝。發無不中,若抓中筋脈穴道 
    ,能破真氣。 
     
      黃鷹應變得不謂不快,雖然避過正面力道,仍是被餘勢抓中。 
     
      黃鷹怒極,他,自從一指毀傷武當謝塵道長後,沾沾自負,以為當今五大門派 
    的掌門人也不過如此易與,有心在天龍堡炫露一下,也好讓那些蕃僧刮目相看。 
     
      不料,他逞威不成反而吃癟! 
     
      八指駝叟出名的性烈如火,一發怒,比天龍老人藍公烈還要火爆嚇人。 
     
      五鳳幫所加給他師徒的,一把火,斗老宮全毀,使他有家歸不得。愛徒小旋風 
    喬龍之死,幾乎使他要找藍公烈拚命,毀去多年友情。謝塵道長之傷,使他對黃鷹 
    冷必威有深刻惡感。現在黃鷹率人來犯天龍堡,且敢對他動手,無一不使此老不殺 
    機狂湧,故才不惜以看家殺手,冒以老凌小之譏,存心立斃黃鷹於掌下。 
     
      黃鷹一聲不響,面紗一晃,又閃電出指。 
     
      八指駝叟鬚眉皆戟,怒眼圓瞪,怒哼:「小子敢爾!」左掌一翻,右手三指又 
    復抓出。 
     
      黃鷹由於已吃過苦頭,本能地戒備,閃避極快,雙方同時落空。 
     
      黃鷹叫道:「各位大師,還不快上,更待何時?」 
     
      八個蕃僧聞言同聲怪笑,一動齊動,各出雙掌,十六道車輪般的狂飆卷處,堡 
    眾非死即傷。 
     
      水雲叟向天龍堡雙嬌沉聲正色道:「二位請退!」 
     
      黑白夫人蹙眉相視。 
     
      白夫人凝聲道:「多謝伯伯盛意。今日之事,即使玉石俱焚,愚姐妹也不能弱 
    了堡主威望。」 
     
      水雲叟激聲道:「正是要二位嫂夫人為公烈兄一生令名珍重,還要老朽多說麼 
    ?」 
     
      她倆怵然一怔,同聲道:「那麼多勞伯伯了。」同時撤聲退去。 
     
      水雲叟水袖一展,腳下行雲流水,旱煙筒往腰間一插,雙袖齊揮,「流雲三疊 
    袖」,勁風如刀,呼嘯而出。一面喝道:「汝等退下!」 
     
      八個蕃僧在堡眾重重圍困之下,如虎入羊群,正殺得興起,水雲叟一到,立即 
    分出二人向他攻來。 
     
      為首的蕃僧兇睛一眨間,大吼:「美人兒哪裡去了——」當先向內院撲去。 
     
      另一邊八指駝叟一聲大吼:「拐來!」大力金剛胡九齡立即脫手飛出獅頭拐。 
     
      八指駝叟一拐入手,如虎添翼,一式盤打,風起數丈,頓把黃鷹逼出五丈之外 
    。又大吼一聲,揮拐橫截那向內院撲去的蕃僧。 
     
      水雲叟以一對二,被兩個蕃僧纏住,竟無法脫身。 
     
      另外五個蕃僧揮掌震退陰陽算盤陳平與大力金剛胡九齡,呼嘯著,一齊向內院 
    撲去。黃鷹一聲不響地,也隨即跟入。 
     
      堡眾死亡過半,欲阻無力。 
     
      陳、胡二人嘴角溢血,頓腳咬牙,正要追向內院,猛聽蹄聲急驟,瞬即臨近堡 
    門。 
     
      剛聽得一聲促聲嬌叱:「不好,他們先到了!」 
     
      一條人影已由堡樓之上,日影曄曄中如蒼鷹下攫。 
     
      尚未看清形貌,來人空中翻身,頭上腳下,半空蹬腳,腳尖至處,血光崩現。 
     
      夾擊水雲叟的兩個蕃僧中的一個連轉身都來不及,像滾冬瓜,滾出丈許之外。 
     
      整個腦袋成了稀爛。 
     
      「嗚」——地破風聲疾,來人身剛落地,右臂一圈,又連吐三掌。 
     
      另一個蕃僧驚魂失神之下,狂吼連聲,蹬蹬退出數步,噴出大口鮮血。 
     
      來人一聲不響,駢指一點,蕃僧應指倒地。 
     
      眨眼間連挫二僧,舉手投足之間,乾淨利落。 
     
      水雲叟訝然注目,說不出話來。 
     
      陳、胡二人喜出望外,驚出意外,上前拱手道:「尊駕是……」 
     
      他倆當然不認識藍繼烈。 
     
      卻聽嬌呼接口道:「是我哥哥!」 
     
      一條人影,由堡樓上飄進堡來。 
     
      來的當然是龍女,由於她是男裝,使陳、胡等人為之一怔。 
     
      龍女急聲道:「我是家鳳呀!怎麼……死了這多人,還不趕快……」 
     
      她不及說完,向內院彈身掠去。藍繼烈身如旋風,反而搶越到她的面前。 
     
      陳、胡二人回過神來,呀了一聲:「是她!」 
     
      水雲叟沉聲道:「等下再說!」 
     
      人已掉頭轉向,向後院疾掠。 
     
      陳、胡二人本是訝異龍女怎會有哥哥?不知如何措詞,猛然想到現在是什麼時 
    候?忙也向內院掠去了。 
     
      這時,整個天龍堡中一片混亂。 
     
      六個蕃僧,尚不知兩個同伴已死,他們幾乎一致的目標,是找「黑白雙嬌」。 
     
      更忘不了見人就殺。 
     
      穿堂入戶,不見雙嬌蹤跡,卻被八指駝叟等人拚死纏住。 
     
      為首蕃僧,立時分出二人對付駝叟,其他四個,分為四路窮搜。 
     
      在內院深處,黑白夫人十分鎮靜而從容地取出毒鼠用的信石含入舌底,準備萬 
    一不免時,吞下以全清白。 
     
      突然,一聲冷笑:「給本座躺下!」 
     
      猝然間,她倆剛要應變,無如來人是先出手再開口,措手不及下,雙雙被點了 
    暈穴。 
     
      黃影一閃,閃電似的竄入一人,一手一個,挾住雙嬌,騰身而出,上了屋頂。 
     
      外院中,八指駝叟正被兩個蕃僧困住,空自急怒,狂吼聲中,獅頭拐被一個蕃 
    僧抓住。 
     
      另一個蕃僧獰笑一聲,一揚巨靈之掌,擊向八指駝叟背心。 
     
      「砰」地一聲,如倒了一堵牆。 
     
      倒下的卻是下殺手的蕃僧。 
     
      人影乍分,八指駝叟猛奮神功,奪杖旋身。另一個蕃僧剛一失神,背後一聲冷 
    笑:「該你了!」 
     
      蕃僧應聲仆倒。 
     
      八指駝叟看出是一個紫衣少年突然現身,方自一證,隨後掠到的龍女已嬌聲高 
    呼:「聶伯伯,他是鳳兒的哥哥。」 
     
      水雲叟也適時趕到,疾聲道:「兩位夫人呢?」 
     
      龍女促聲高呼:「白姨!黑姨!」 
     
      沒有回應。 
     
      龍女彈身向內院撲入。 
     
      突然「哞」的一聲牛吼,起自堡外。 
     
      接著有人大呼:「牯老,牯老,千萬別放走一個!」 
     
      龍女匆匆折出,頓腳叫道:「兩位姨姨不見了!」 
     
      大家面面相覷。 
     
      猛聽屋頂上一聲疾喝:「被人劫走,正向後山馳去,快追!」 
     
      龍女叫了一聲:「三師哥!」 
     
      八指駝叟一頓獅頭拐,吼道:「好個臭小子,八成是那姓冷的小賊!」 
     
      人已飛身上屋。 
     
      水雲叟等相繼跟上屋面。 
     
      只見葛品揚正向後山飛掠。 
     
      更看到百十丈外,四個扮成紅衣鷹士的蕃僧正向左面山路如箭飛射。 
     
      後山遠處,一條黃影,左右各挾一人,已快遠出視線之外。 
     
      還用說麼?八指駝叟大吼一聲:「分兩路追趕!那小子逃不上天去,有老夫就 
    夠收拾他了!」 
     
      同時與水雲叟分向左右兩邊掠去。 
     
      藍繼烈和龍女卻緊跟八指駝叟之後。 
     
      葛品揚一口氣追下五里許,畢竟黃鷹先起步,雖然挾著兩人,一時仍追之不上 
    。 
     
      翻過後山,更連黃鷹的影子也不見了。 
     
      葛品揚真急了,一頭大汗,停步四望,竭力平靜自己。 
     
      突然,他聽到右首百十丈外,目力不及處傳來黃鷹獰厲聲音:「你敢動,我先 
    毀了她們!」 
     
      葛品揚心中狂躍,吸息輕聲,循聲掠去。入目之下,說不出的難言心情。 
     
      天下有這種想不到的巧事? 
     
      只見黃鷹冷必威叉手傲立,黑白夫人平放在他面前,昏迷如睡。 
     
      在他面前丈許處,俏生生地站著的,竟是令鳳。 
     
      她,一聲不響,平靜得出奇,如同泥塑木雕。只有一雙清澈的星眸,靜靜地凝 
    視著黃鷹。那種眼光,有霜刃樣的嚴厲,也有使人心抖的柔和。 
     
      葛品揚覺得有無形的力量,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黃元姐怎會來此?又恰好由後山而來,碰著黃鷹?這不是他深究的問題。 
     
      現在他所想到的是眼前要做的事——只要黃鷹對她一翻臉,或對二位夫人有所 
    不利,立即拚命相搏。 
     
      黃鷹面紗抖動了一下,狠聲道:「你!再不讓開,我就也斃了你!」 
     
      她平靜地道:「很好,趁此無人,正好滅口,反正太上只把一元指傳給你,我 
    ,不過一個……」聲哽而止。 
     
      黃鷹聲形震顫了一下,截口喝道:「你,快去找那小子去吧!」 
     
      她眼皮一垂道:「你說什麼?」 
     
      黃鷹怒叫:「找那姓葛的去!」 
     
      她慘然道:「必威,你不可這麼說。」 
     
      「去!」 
     
      「你,何忍……」 
     
      「你不是對他有意嗎?在我面前還假惺惺作甚?」 
     
      「必威!你不瞭解我。」 
     
      「難道你……」 
     
      「名份是太上當著天下武林定的。」 
     
      「哼!那是太上的手段!」 
     
      「那是你不相信她老人家?」 
     
      「至少你是勉強的,心裡……」 
     
      「必威,你殺了我吧!」 
     
      她聲音滿含酸楚,使人心碎。 
     
      葛品揚心潮洶湧,說不出的是怒?是酸?是苦?他幾次想奮身撲出,一種意念 
    卻使他忍住了,心在滴血,牙齒緊緊的,陷入下唇,也忘了痛,只有麻木的感覺。 
     
      黃鷹面紗抖動,聲音發顫:「你,不嫌我?」 
     
      「人貴知心,不關丑妍!」 
     
      「那麼,跟我走!」 
     
      「好!到哪兒去?」 
     
      「天涯,海角,何處不可容身?」 
     
      「不!」 
     
      「你?」 
     
      「必威,回去!」 
     
      「不行!」 
     
      「太上很看重你。」 
     
      「不!不!我不能回去,也無面目回去!」 
     
      「回頭是岸,並不算遲!」 
     
      他頓腳怒叫:「你是存心逼我?」 
     
      她淒然道:「好,必威,我隨你……」 
     
      他感極而泣,雙手捂面,低下頭去。 
     
      她,目中淚光閃爍,向葛品揚停身之處淒楚幽怨地看了一眼.雙目一閉,淚水 
    涔涔而下。 
     
      葛品揚如雷打鴨子,只感到一陣心酸,腸斷,眼睜不開,一片迷濛,熱淚盈眶 
    ……這,大概是人性的最高發揮吧? 
     
      她舉手拭去淚痕,款款地走向黃鷹,柔聲道:「走吧!」 
     
      黃鷹如鬥敗公雞,茫然地,踉蹌著向前狂奔。 
     
      她一仰面,又低下,緊隨身後掠去。 
     
      葛品揚感到全身乏力,茫然如有所失。 
     
      猛聽八指駝叟大聲吼著:「可恨!可恨!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 
     
      大約駝叟追岔了路,氣得叫罵。 
     
      又聽龍女不住喊著:「三師哥,三師哥!」 
     
      葛品揚一挺身,先掠到黑白夫人身邊,解了暈穴,才大聲應道:「我在這裡! 
    兩位師母也在這裡!」 
     
      只聽龍女「呀」了一聲,三條人影轉眼飛掠而來。 
     
      八指駝叟發怔道:「好小子,有你的,那小子呢?」 
     
      黑白夫人已甦醒過來,赧然起立,相視默然。 
     
      葛品揚道:「我們快回去料理善後吧。」 
     
      龍女叫道:「白姨!黑姨!看,這是鳳兒的哥哥!」 
     
      藍繼烈紫面漲紅,一拱手,叫了一聲:「姨姨!」 
     
      雙嬌訝然答禮。 
     
      葛品揚遂扼要地說明藍繼烈「歸宗」的經過。雙嬌欣然改容,加之大難過後, 
    喜極而泣。 
     
      八指駝叟一掌拍在藍繼烈鐵肩上,叫道:「小子好樣的,公烈有子,公烈有子 
    ,哈哈……」 
     
      葛品揚又為藍繼烈引見了八指駝叟,行過禮,一行匆匆趕回天龍堡。 
     
      回到堡中,水雲叟亦恰好空手而回,追之不及,讓四個蕃僧溜了。 
     
      只有葛品揚心中有數,四個蕃僧之所以拚命逃走,還是懾於他模仿牯老所發那 
    特有的一聲牛吼。 
     
      這次大劫,天龍堡男女所屬,死了三十多人,傷了二十多個,「二將」與「八 
    將」內傷極重,臥床不起。 
     
      藍繼烈拜過藍氏祖宗牌位後,和堡中男女一一見過。葛品損掛念武當等派的安 
    危,略為進食,隨即與藍繼烈兄妹束裝就道。 
     
      水雲叟表示擬往黃山一行,順道返回太湖。 
     
      八指駝叟則因陳平、胡九齡二人負傷,仍然留守照顧。 
     
      第三天的黃昏。 
     
      葛品揚和藍繼烈、龍女三騎上了武當。 
     
      「解劍巖」前下馬,兩個道人匆匆由山上迎了下來。 
     
      葛品揚察顏觀色,心先放下一半。 
     
      兩個道人向葛品揚稽首行禮,一個沉聲道:「多謝葛少俠關注……」 
     
      他倆目光又一轉,看了藍繼烈與龍女一眼。 
     
      葛品揚少不得引見一下,說明身份。兩個道人感激之情,溢於眉宇。 
     
      藍繼烈沉不住氣,問道:「那些蕃僧來過了?」 
     
      道人答道:「是的,來過了。」 
     
      葛品揚道:「貴派高手如雲,且喜安然無恙。」 
     
      捧得好。 
     
      道人道:「幸得龍門古大俠及時趕到,本派總算未遭多大損折。」 
     
      藍繼烈惑然地看著葛品揚。 
     
      葛品揚心中有數,憑龍門棋士的名頭及一身所學,決不能一木支大廈,力挽武 
    當,一定是……另一個道人已赧然接口道:「是龍門前輩扮成一位上代高人模樣, 
    蕃僧受驚遁走。」 
     
      藍繼烈「嗯」了一聲,尚未開口,葛品揚忙道:「如此,請二位道長代為致候 
    貴掌門人,我們告辭了。」 
     
      兩個道人同聲道:「二位遠來,敝掌門吩咐有請。」 
     
      葛品揚拱手道:「彼此不是外人,我等有事在身,就此別過。」 
     
      兩個道人滿面歉容,殷殷不置。 
     
      三騎下了武當。 
     
      龍女道:「謝塵牛鼻子好大的架子!」 
     
      葛品揚道:「鳳妹,你又發……」 
     
      龍女揚起馬鞭道:「你敢——」 
     
      藍繼烈悶聲道:「別是他們掌門人不在觀中吧?」 
     
      葛品揚正色道:「謝塵道長不可能此時離山。」 
     
      龍女哼了一聲:「倒是我們干替人著急哩。」 
     
      葛品揚噓了一口氣道:「鳳妹,對人要厚道些。」 
     
      龍女叫道:「你說我不厚道?」 
     
      葛品揚搖頭道:「你也不想想,憑我們和武當的交情,謝塵道長會吝於親自出 
    迎麼?」 
     
      藍繼烈不解道:「那麼為何——」 
     
      葛品揚道:「按著情理,必是謝塵道長受了傷,不能行動。人家名列五大派, 
    這種有損面子的事,自然不會輕易啟口,我們何必多所計較。」 
     
      龍女哼道:「就是你懂得人情世故。」猛加一鞭,當先馳去。 
     
      藍繼烈側面問:「到哪兒去?」 
     
      葛品揚想了一下,尚未開口,龍女突然扭身回頭,笑了一聲:「當然是終南呀 
    !」 
     
      葛品揚面上一熱,作聲不得。是嘛,最關情處,被人搔到了。白大姐和巫雲絹 
    的倩影,立即湧現腦際。 
     
      一想到可能發生的情況,不禁心如油煎。忍不住也加了一鞭,縱馬飛馳。 
     
      他這時,恨不得飛到「一品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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