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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 孤 九 劍

                   【第九回 北冥有魚】
    
      東山也是一片杉林。
    
      行了兩里地,來到一塊萬鈞巨岩之前,忽聽巖後一人道:「師弟,師父用這八
    卦爐煉甚麼『九轉金丹』,我看十有八九是煉不成了。」
    
      另一人道:「煉個狗屁,這個破爐害得我們師兄弟圍著它轉了三年,每日給這
    火煙熏得頭暈腦脹,我真想把它砸個稀巴爛。」
    
      先一人笑道:「你要把它砸個稀巴爛,師父不把我們砸個稀巴爛才怪。」
    
      孫萍姑笑道:「胡師叔,你拿了我的『八卦爐』來,可是鬧得怨聲載道了。」
    
      糊塗臉一紅,罵道:「這兩個小王八蛋,又在胡說八道。」高聲道:「青松、
    白鶴,兩個又在吵甚麼了?青松,你說要把八卦爐砸個稀巴爛,先砸給師父看看。」
    
      巨岩後奔出兩個十五六歲的童子,一個臉色白如薄紙,一個臉色青似染靛,那
    白臉童子道:「師父饒了師哥吧,他不是故意的。」青臉童子素知師父脾氣古怪,
    大氣也不敢出一口。�D糊塗心想,這兩個弟子較之萍姑帶來的男孩,無論資質還是
    聰慧,都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暗道:「這兩個沒用的童兒,怎能傳我糊塗的衣缽,
    我倒罷了,沒的折了師父的名頭。」喝道:「傻不楞登的幹甚麼?你們孫師姐來了
    ,還不快向她行禮。」
    
      青松、白鶴心中大喜,均知孫師姐是來討回「八卦爐」,自己兩兄弟可不用守
    著那勞什子了。
    
      二人齊聲道:「孫師姐,你來的好啊。」
    
      孫萍姑其實與糊塗並非同門,只因糊塗之師在武林中輩分尊崇,昔日自己師父
    稱呼人家師父作「師伯」,便也跟著叫糊塗師叔,眼見這兩個童子大獻殷情,已知
    二童心中所想,笑道:「免禮,免禮!雪兒,你以前見過兩位師叔的,怎麼不上前
    拜見了。」
    
      孫映雪搖頭道:「他們沒有鬍子,不是師叔。」
    
      她幼小的心靈中,認為「師叔」必是年齡比自己大了許多之人,這兩個童子比
    自己僅大了五六歲,自不是「師叔」了。
    
      糊塗嚷道:「哪來的這麼多繁文縟節?快進洞去。」
    
      眾人便入洞而去,獨孤求敗走在最後,轉過巨岩,忽見巖後洞口甚狹,神雕體
    巨,難以進入,便道:「雕兒,你在外面等著吧。」
    
      走進洞中,只見此洞入門即是一間廣闊的石廳,廳中央搭有一個石灶,灶上立
    著一個逕約尺半的八角鼎,那鼎色調鬱暗,實不知為何物所鑄。灶中烈火熊熊,鼎
    內沸水翻滾,似是在煎熬甚麼物事。
    
      孫萍姑搖了搖頭,說道:「胡師叔,我這是『霓裳羽衣鼎』,你偏偏以為是甚
    麼『八卦爐』,你要用它來煉丹,只怕是再煉一萬八千年也煉不出來。」
    
      糊塗瞪大了眼,道:「常言道:『三足鼎立,三足鼎立』,鼎兒都是三隻足的
    了,哪裡來的八角鼎?你這丫頭騙我,明明是羅浮山葛仙祠昔日葛稚川葛仙煉丹所
    用的『八卦爐』,哪來的甚麼『霓裳羽衣鼎』?」
    
      孫萍姑歎道:「胡師叔,哪你用這個『八卦爐』煉了三年丹藥,可煉成了甚麼
    ?」
    
      糊塗一愕,心想,這莫非真是甚麼「霓裳羽衣鼎」,但他素來不肯認輸,便嚷
    道:「我煉的是道家最難煉製的『九轉金丹』,時日未到,當然還成不了,只消再
    煉上個三年五載……」
    
      忽覺「三年五載」並無把握,改口道:「煉個十年八載……」仍覺毫無把握,
    畢竟普天下沒有誰煉成過「九轉金丹」,又道:「或是三五十年,八九十年,丹也
    就……」
    
      轉念想到,三五十年之後自己或者還活在世上,八九十年之後的事,便只有天
    知道了,情知無法自圓其說,竟自脹紅了臉,說不下去。
    
      孫萍姑見他尷尬萬分,心想他終究是長輩,不可使他太難堪了,便道:「師叔
    所言,也許大有道理,不過我從來沒有試過,但若用這鼎來制布織衣,倒只須三天
    三夜的功夫。」
    
      糊塗暗道:「從來沒有聽說過鼎兒能用來織布,你這娃兒不是睜著大眼說瞎話
    嗎?」嘿嘿笑道:「這玩意兒要是能織出布來,我糊塗從今而後便兩腳朝天,用雙
    手走路。」
    
      孫萍姑搖頭道:「那倒不必。可惜現在是三伏天氣,沒有堅冰,只怕是制不成
    了。」
    
      糊塗心中得意,暗道:「小娃兒哄我,料想我三伏天氣,找不出堅冰來,故意
    撒了這個彌天大謊,我可是這等蠢笨易騙之人麼?」叫道:「不行,不行!萍姑,
    我跟你賭都打了,你要織不出布來,這鼎兒可就從此歸我了。」
    
      孫萍姑見他賭性又起,三句話不離本行,便道:「除非我們上點蒼山、長白山
    、昆岡山,或是天山一帶去,才能取得堅冰,不然我可沒這麼大的本事。」
    
      糊塗道:「胡吹大氣,便有堅冰,你又能製成麼?師叔教你一個乖,這馬頭山
    山南有個馬耳洞,裡面有萬年不化的玄冰,只消去取一點回來不就是了。」
    
      孫萍姑喜道:「真有萬年玄冰,那可比尋常堅冰好上百倍。」
    
      糊塗見她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心中有些發怵,暗想這鬼丫頭,莫非真能以鼎
    製衣?轉念想到:「蠶絲棉花入鼎即化,以鼎製衣,當真是笑話奇談,她這是空城
    計,我萬萬不可上當。」轉頭叫道:「青松、白鶴,還站在這裡幹甚麼?快去馬耳
    洞取幾塊玄冰回來。」
    
      二童應聲去了。
    
      孫映雪奇道:「媽媽,這鼎裡真的能製出衣服麼?你製出來,給我一件,給求
    敗哥哥一件,好麼?」
    
      孫萍姑笑道:「那你得問問求敗哥哥肯不肯給你了。」
    
      獨孤求敗聽胡孫二人打賭製衣,本也不信,忽聽孫嬸嬸口出此言,大惑不解的
    道:「我?」
    
      孫萍姑摘下背上的包袱,攤了開來,說道:「正是,求敗,這雕兒的翎毛其堅
    無比,昔日家師曾言道,據『嫘祖經』記載:『若獲數百齡異種禽獸皮毛,其堅定
    逾鋼鐵,於霓裳羽衣鼎中煉製三天三夜,熔為一爐,澆以冰水,水火陰陽交迫,皮
    毛化而為布。以之織衣,軟綿如常,極富韌性,雖寶刀寶劍亦不傷。』這個鼎兒,
    本就是用來織衣的,但是家師一生都沒得到甚麼靈禽異獸的皮毛,我從前也沒見到
    過甚麼靈禽異獸。但現在獲得你這神雕的翎毛,正可以制成兩副『雕翎衫』了。你
    是主人,雪兒只能求你了。」
    
      孫映雪道:「求敗哥哥,你給不給我?」
    
      獨孤求敗道:「雪兒要喜歡,兩件都給你了。」
    
      孫映雪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叫道:「好哥哥,謝謝你了。」
    
      孫萍姑央請糊塗幫助,先把霓裳羽衣鼎中的甚麼「九轉金丹」倒在洞外,重新
    升火,將雕翎一根一根擺在鼎中。直到鼎中擺不下了,才稍停下來,待得鼎中雕翎
    化成渾沉玄水,現出半鼎空間,又將其餘翎毛塞了進去。
    
      過了六七個時辰,包袱裡的翎毛已盡數塞入鼎中,青松、白鶴二童也各抱著一
    塊棋盤大的玄冰回來了。二童凍得臉色鐵青,牙齒格格作響,甫一進洞,忙將玄冰
    擲在地上,偎到火爐旁,拾起扇子扇火,欲將火勢撥旺。
    
      糊塗常年居於此洞,自是備了許多糧食肉品,六人餓了,便取了來食。其餘時
    間,孫萍姑在一旁指點青松、白鶴二童控制火勢,糊塗冷眼旁觀,心中發虛,想到
    孫萍姑說得煞有介事,若是真製成了甚麼「雕翎衫」,日後自己兩腳朝天,雙手行
    地的滋味可是大不好受。
    
      孫映雪最是耐不住,拉著獨孤求敗,低聲說道:「求敗哥哥,我們到處面騎雕
    兒去。」
    
      獨孤求敗看著二童煉翎成液,也甚是無聊,便跟著孫映雪出去了。
    
      來到外間,孫映雪爬上雕背,驅雕行走,獨孤求敗便暗自記誦糊塗教他的歌訣
    ,邊誦邊想:「我伸手戳著身上歌訣所指位置,自覺有些疼痛,卻不知這歌訣到底
    有甚麼用?」
    
      到了夜晚,二小方自回洞休息。神雕餓了,便到附近捕捉鳥獸為食。
    
      三日彈指即過。第三日傍晚之時,糊塗見得霓裳羽衣鼎中仍是一鼎翎液,斜眄
    壁角,那兩塊玄冰兀自未化,心道:「這甚麼『雕翎羽衣』定是制不成了,哼,只
    要過了今夜,便是製成了,我也跟她賴帳,她不是說『三天三夜』製成麼?若是明
    日一早製成,我便說這是『四天三夜』製成……」想到此處,心中得意,哈哈笑了
    起來。
    
      他見獨孤求敗與孫映雪回到洞中,暗道:「這兩個小娃兒歡天喜地的,到頭來
    還不是空歡喜一場。」
    
      胡思亂想了一會,三天兩夜沒有休息,竟也有些疲憊,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正在黑甜鄉做著服食仙丹的美夢,忽聽孫萍姑叫道:「師叔,時辰已到,快運
    起你的『紫霞神功』幫幫忙。」
    
      睜眼只見霓裳羽衣鼎中原本渾濁的翎毛水已變成青色,孫萍姑站在爐灶旁,吩
    咐青松、白鶴將玄冰搬到爐灶之前,灶中的火卻早已滅了。
    
      獨獨求敗和孫映雪也早已醒來,在一旁瞪著小眼,瞧著這青色的翎毛水怎麼化
    為布匹。
    
      孫萍姑道:「胡師叔,這玄冰堅硬異常,須得麻煩你用『紫霞神功』震得松碎
    些才是。」
    
      糊塗雖與她打賭,明知要輸,卻不敢搗蛋。奔上前去,盤坐於地,兩掌掌心各
    按在一塊玄冰上,默運內功,但見他臉上紫氣大盛,兩股真力已注入玄冰之中。
    
      孫映雪從來未見過這般神奇的內功,叫道:「求敗哥哥,胡太師叔會變臉,真
    好玩,明天叫他教你。」
    
      獨孤求敗搖頭道:「變臉有甚麼好玩?我不求他教我的,我也不給他磕頭,做
    他的徒弟。」
    
      糊塗潛運內功,不敢開口說話,心道:「甚麼『變臉』,這是我自創的獨門絕
    藝『紫霞功』,兩個小娃兒真是……」
    
      他想說這兩個小娃兒真是「見識淺薄、胡說八道」,但這二人本是孩童,不能
    因此說明他們本應見多識廣,不該見識淺薄,應當責罵,一時之間,又不能另外措
    辭。
    
      孫萍姑聽得兩塊玄冰「喀喇」一聲,各自響了一下,忙道:「行了。」
    
      糊塗收了雙掌,來到二童身前,說道:「兩個小娃兒胡言亂語,這不是變臉,
    是我自創的紫霞功。」
    
      獨孤求敗道:「你臉上剛才變得發紫,不是變臉是甚麼?」
    
      糊塗哈哈大笑,道:「小娃兒,這是道家清靜無為,亦莊亦諧,能屈能伸的武
    學境界,若在佛家,便叫做『不生不滅,不垢不淨』,若是把它當作變臉的法子,
    不免落了下乘,直是戴了一副面具做偽君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罷了。唉,我的
    功夫要是讓人那般歪解胡纏,我倒寧願沒人學它。」
    
      獨孤求敗於道家經典雖是讀過一些,小小年紀,卻也不能融會貫通,知道甚麼
    「清靜無為」的博大,說到甚麼「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更是不知所云,茫然看
    著糊塗,怔怔出神。
    
      糊塗心想:「這娃兒可是見我的『紫霞功』厲害得緊,想學一學麼?只要他想
    學,我馬上收他作弟子。哈哈,這孩子說甚麼『不求人』,跟我賭氣,他可敗了。」
    
      他久有收獨孤求敗傳其衣缽之意,想到即將如願已償,連跟孫萍姑打的賭都忘
    了,大聲道:「求敗,你拜我為師,師父還有許多厲害的功夫你沒瞧見過呢,待我
    一一傳授與你,也叫武林中人知道我糊塗有個好弟子。」
    
      孫映雪忽道:「媽媽要織布了。」
    
      糊塗心中一凜,急忙轉頭望去。
    
      孫萍姑摸出一副非金非帛的黑手套套在雙手上,雙手抓住霓裳羽衣鼎的鼎耳,
    但覺入手甚沉,運起內功,走了兩步,說道:「你們都到壁角去,這翎毛液會流到
    地上來。」
    
      眾人依言退到壁角。
    
      孫萍姑將霓裳羽衣鼎微微一斜,雕翎水由鼎中流出,形成一條連綿不斷的絲線
    ,澆在一塊玄冰上。那玄冰被雕翎水一澆,立時冒起白煙,嗤嗤有聲,玄冰化水,
    與雕翎水混在一處,慢慢沿地面流散。
    
      奇的是,那水流薄如紙頁一般,卻始終是藕斷絲連般的並不乾涸。過了柱香時
    光,那水在地上鋪成了五角形的一大片,再不流淌。孫萍姑將餘下的半鼎雕翎水與
    另一塊玄冰也依法炮製。
    
      糊塗冷笑道:「這是甚麼玩意?」
    
      孫萍姑道:「此時水已成布,一個時辰之內,便如尋常錦綢一般可以穿針引線
    ,連成衣衫,一個時辰之後,其堅無比,再不可製衣了。」
    
      說話之際已掏出針線,伸手一揭地上液水,那雕翎玄冰水果然隨手而起,當真
    成了一匹青布。孫萍姑情知時不我待,運針紡織起來,雕翎布上若有餘料,便伸手
    撕下。不到一個時辰,已將兩件雕翎衫織完。
    
      糊塗叫道:「不算,不算!甚麼刀槍不入,你那線不是雕翎所制,將來這線兒
    斷了,甚麼『雕翎衫』便成了幾塊破布,有個屁用?」
    
      孫萍姑笑道:「這線是烏金絲做的,便有一千年也斷不了。嗯,不過這兩件衣
    衫上有不是取自雕翎的東西,倒也名不副實了。胡師叔,你也沒贏,我也不輸,咱
    們這個賭算是打和了。」
    
      其實,這場賭糊塗早已大敗虧輸,人人都瞧了出來,青松、白鶴聽得孫萍姑之
    言,心想師父終於輸了,臉上不禁露出笑意。
    
      糊塗更是心知肚明,聽得這賭「和」了,不用「兩腳朝天,雙手走路」,登時
    眉花眼笑,道:「不錯,不錯!丫頭,算是和了,本來我已經……嗯嗯……但是瞧
    在東西是你過世師父的遺物,倒也不便真的爭了過來……」
    
      他自知理虧,又不肯直言已敗,吞吞吐吐,不知所云的說了一通。
    
      青松、白鶴聽到那「嗯嗯」兩聲,再也忍耐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糊塗虎著臉道:「笑甚麼?滾出去。」二童伸了伸舌頭,走了出去。
    
      孫萍姑拾起兩件雕翎衫,說道:「求敗、雪兒,你們試一試。」
    
      二小接過雕翎衫,套在外衣上,大小合適,有如量體裁衣一般。
    
      獨孤求敗道:「孫嬸嬸,你做的真好。」
    
      糊塗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哈哈大笑,得意的道:「好個屁,哈哈哈哈,可笑
    ,可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唐!哈哈哈哈……」
    
      獨孤求敗只道自己穿戴不對,前後看了看,一件雕翎衫罩在己身,兩袖及肘,
    褲管過膝,由胸口沿到小腹結扣,並無絲毫差錯,不禁奇道:「你笑甚麼?」
    
      糊塗搖頭不答,又自笑了一會,才向孫萍姑道:「萍姑,這兩個孩子有多大?」
    
      孫萍姑聽他大笑不止,也正感奇怪,答道:「求敗十一歲,雪兒十歲了。」
    
      糊塗笑道:「可笑,可笑。萍姑,我問你,十來歲的孩子,將來不知要長得多
    麼高大,你做這兩套小小的雕翎衫,他們穿了今年,明年不就得扔了麼?江湖上赫
    赫有名的『神針夫人』,居然連這個粗淺的道理都不知道,豈不是貽笑於世麼?」
    
      孫萍姑釋然道:「胡師叔,你錯了。這雕翎衫極富韌性,能小能大。」
    
      糊塗極為不信,伸手一拉獨孤求敗袖口,果然拉長了許多,這才信了,兀自搖
    頭道:「奇乎怪哉,天地之大,能有如此異物者,可思議乎?」
    
      孫萍姑道:「師叔你慢慢想吧,熬了三天三夜,我也有些睏了。」
    
      孫映雪打個哈欠,撲到母親懷中,道:「媽媽,我跟你一起睡。」她只覺以鼎
    製衣新奇無比,便與「求敗哥哥」熬著看了一夜,早已困了,倒在母親懷中,一會
    兒便睡著了。
    
      糊塗暗道:「這鼎兒我是得不到了,好在也不用雙手走路,不然傳了出來,我
    糊塗可是大損恩師之名。」忽然想到一事,低聲叫道:「求敗,求敗!」
    
      叫了兩聲,無有人應,轉頭一看,獨孤求敗早已靠在牆角睡得熟了。
    
      獨孤求敗一覺醒來,天色已然大明。卻見孫嬸嬸母女與糊塗正瞧著自己,青松
    、白鶴二童不知何時也已入洞來了。
    
      孫映雪叫道:「求敗哥哥,你別答允,跟我回家去吧。」
    
      獨孤求敗奇道:「答允甚麼?」
    
      孫萍姑道:「求敗,你小小年紀,不知江湖險惡,跟著我們去,又怕耽誤了你
    。胡師叔乃是武林高手,你便拜在他門下,跟他學武功,長大了再來找雪兒和嬸嬸
    ,好不好?」
    
      獨孤求敗搖頭不答。
    
      孫映雪撲在他懷中,叫道:「求敗哥哥最喜歡我了,求敗哥哥,你要跟我們一
    起去,不在這裡學武功,是不是?」
    
      獨孤求敗道:「我外公叫我不要求人,我跟糊塗學武功,他定要我向他磕頭,
    求他收我做徒弟……我不求他。」
    
      孫萍姑心想,這孩子現在倔強,過得幾天便軟了來,倒不必用言語強迫於他,
    說道:「雪兒,你跟求敗哥哥到外面玩去。」
    
      孫映雪大喜,拉著獨孤求敗走了出去。
    
      孩童天性善忘,二小跟著神雕在林中轉了半天,也將孫萍姑說的話忘了個一乾
    二淨。二小到得傍晚之時才回到石廳,吃了乾糧便睡著了。
    
      次日一早,獨孤求敗正夢見孫映雪被一條大蛇纏住了腳,大聲叫道:「雪兒,
    雪兒!」睜開眼來,洞中已只剩下糊塗與松鶴二童,孫氏母女卻不見了。
    
      獨孤求敗問道:「孫嬸嬸呢?」
    
      糊塗笑道:「萍姑拿著那個八角破鼎,跟她女兒回去了。求敗,你快拜我為師
    吧,師父傳你許多厲害武功,你將來也好去報仇雪恨!」
    
      獨孤求敗聽他說起「報仇雪恨」,想起父母之死,悲從中來,大哭不已。
    
      糊塗等他哭完,才道:「那些人身上的玩意兒,已經教了你啦,現在傳你為師
    自創的『紫霞功』,下午再行拜師。」
    
      念道:「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惟常人不善養之,反
    以性伐氣……」
    
      獨孤求敗茫然望著糊塗,暗想:「我是聽外公『不求人』的話麼?不是,決計
    不是,但我又怎麼不願拜他為師呢?」以他小小年紀,決計想不出,實則是他先天
    的傲性,決定了他這一生絕不低頭,更不求人。
    
      糊塗自忖創的這「紫霞功」,稱為武林奇功當之無愧,想到獨孤求敗聰明伶俐
    ,天賦異稟,日後定能青出於藍,將本門發揚光大,陶然欲醉的誦念功訣,誦到「
    鳴天鼓,飲玉漿,蕩華池,叩金梁」,忽然瞥見獨孤求敗不但不用心去記誦功訣,
    反而在呆呆出神,不禁怒道:「求敗,你在幹甚麼?還不快背誦功訣,為師這『紫
    霞功』……」
    
      話未說完,忽見獨孤求敗搖頭道:「糊塗,你不是我師父,我不拜你做師父。」
    
      糊塗喝道:「他媽的,你這個臭小子,當我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你不肯拜我
    為師,快滾出去,滾得愈遠愈好,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獨孤求敗道:「糊塗,我,我走啦。我也不知自己要去哪裡,將來雪兒若是來
    這裡找我,你便叫她去箕山。我爹爹媽媽埋在那裡,我要去掃墓的。」
    
      糊塗餘怒未消,叫道:「呸,你爹你娘在陰曹地府,也不將你這臭小子帶了去
    ,快滾,快滾!」
    
      獨孤求敗心中悵然,尋思自從父母死後,自己便被外公帶著南來,後來遇到神
    雕,外公便棄己而去,孫嬸嬸和雪兒待自己很好,卻又不肯將自己帶去,暗道:「
    自始至終,只有雕兒才把我當作最親的人,我跟雕兒去便是。」踏步出洞而去。
    
      糊塗冷眼瞅著他出了山洞,心想這孩子年紀幼小,不過是跟自己賭氣罷了,哪
    敢一人出去?多半躲在附近呆上一兩個時辰,耐不住便回來了。豈料過了五個時辰
    ,已近傍晚,仍不見獨孤求敗回來,這才當真有些著急,叫道:「青松、白鶴,還
    不快去把師弟找回來。」
    
      松鶴二童見師父自上午獨孤求敗出走,一整天便在大廳中踱來踱去,情知師父
    心情煩躁,坐在角落裡,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餓了一整天,早已不想動彈,但聽得
    師父叫喚,忙應了一聲,雙雙出洞尋找獨孤求敗去了。
    
      到了深夜,二童回到洞中,聲稱方圓數十里每一寸角落都找過了,始終不見獨
    孤求敗蹤影。
    
      糊塗歎了口氣,心中暗悔,尋思:「若是我不急著要做他的師父,騙他像記全
    身九陰九陽十八條經脈一般記下這些功訣,日後再設法讓他自練,又有何不可?這
    孩子乃是一代奇才,能傳我一身武功,便即足夠,又何必苛於師徒之名?糊塗啊糊
    塗,你真是個大笨特笨的糊塗蟲。」自怨自艾了半天,卻是亡羊補牢,悔之晚矣。
    
      獨孤求敗出得洞來,暗道:「你叫我滾,我稀罕在這裡麼?」對神雕道:「雕
    兒,咱們走吧!」也不爬上雕背,邁步跟著神雕狂奔。
    
      神雕朝著西南疾行。一人一雕奔出十餘里地,獨孤求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回
    頭遙遙望見馬頭山已被拋在身後,這才道:「雕兒,咱們歇一歇吧。」這時到了一
    條官道上,獨孤求敗便在道左一個供遊人歇腳的亭子中坐下。
    
      過了一會,大道上得得得一陣馬蹄聲響,北面兩騎奔了過來。只聽一名騎客道
    :「師父,這裡有個亭子,咱們也歇一歇吧。」
    
      一個蒼老之聲道:「也好。」
    
      兩騎奔近,馬上騎客翻了下來,將馬繫在亭外樹樁上,踏步入亭。
    
      獨孤求敗抬頭望去,心中卻吃了一驚,原來兩名騎客有一人五十上下,正是在
    箕山聚會群雄之一的衡山派掌門韓嘯陽。獨孤求敗心道:「他們害死我爹爹媽媽,
    還要來害我麼?」
    
      那亭子甚是狹小,僅有一條長凳。
    
      跟隨韓嘯陽的正是他的得意弟子。那衡山派弟子眼見一個身上骯髒不堪的小孩
    坐在長凳上,喝道:「小叫化,快起來,讓我師父坐。」他跟著韓嘯陽上得箕山,
    其實是見過獨孤求敗的。
    
      但當時獨孤求敗衣著整潔,十餘日過去,一路南來,風塵困頓,流離浪蕩,獨
    孤我尊不會照顧小孩,神雕更是蠢物,這時身上衣衫早已破爛,臉上也被汗水塵土
    弄得污濁難辨真容,莫說是韓嘯陽這弟子,便是段思冰、獨孤雪在世,也不能一眼
    認出這「小叫化」便是愛子。
    
      那日箕山聚會武林人物約有百餘,獨孤求敗自不能一一記得,但他見這人是衡
    山派掌門的弟子,當日害死自己父母的惡人,自也有這人在內,當下叫道:「你們
    都是大惡人、大壞蛋。」
    
      那人喝道:「小娃兒胡說八道。」揚起手掌,便要拍向獨孤求敗。
    
      獨孤求敗毫不畏懼,續道:「我將來學了武功,要來殺你們。」
    
      那人冷笑道:「小雜種,老子現在便將你一掌斃了,看你怎麼學了武功來殺老
    子。」
    
      韓嘯陽步入亭中,見弟子跟一個孩童爭吵起來,那孩童出言甚是不遜,暗道:
    「這孩子小小年紀,是仗著誰的勢了?」向獨孤求敗瞧去,忽見獨孤求敗穿著一件
    玄青色的連褲衫子,心中一動,暗想:「這衫子布料奇特,難道是刀槍不入的武林
    異寶?」猝然出手,抓住弟子右腕,喝道:「阿宏,不得無禮!」
    
      那弟子姓梁,單名一個宏字,被師父抓住手腕,心中一急,叫道:「師父,他
    ……他……這小雜種說甚麼……」
    
      韓嘯陽斥道:「不得胡言亂語。」
    
      走到獨孤求敗身前,彎下腰來,輕聲問道:「小朋友,怎麼一個人出來玩,你
    家大人呢?」
    
      獨孤求敗見他和顏悅色,楞了一下,隨即怒道:「哼,我認識你,你是衡甚麼
    派掌門,叫韓嘯陽,你們害死了我爹爹媽媽,還想假裝好人麼?」
    
      韓嘯陽臉色一變,尋思:「這孩子是誰家的孩子,居然知道老夫的名字,他爹
    爹媽媽又是誰?」左手向獨孤求敗伸去,想摸一摸那玄青衫子是否異寶。
    
      獨孤求敗叫道:「別碰我!」
    
      韓嘯陽笑道:「爺爺給你糖吃,好麼?」
    
      獨孤求敗疾忙向右閃去,但韓嘯陽乃是衡山派掌門,武功自有獨得之秘,哪容
    他避開?左手抓住雕翎衫領口,食中二指一捻,暗道:「果然是件寶物。」將獨孤
    求敗按在長凳上,笑道:「小孩子聽話,告訴爺爺,這件衫子是誰給你的?」
    
      獨孤求敗想起孫嬸嬸曾說過,雕翎衫刀槍不入,是件奇寶,恍然悟道:「死老
    頭,你想搶我的雕翎衫。」
    
      梁宏在一旁聽這小孩叫師父「死老頭」,再也按捺不住,揮拳便向獨孤求敗腦
    門擊去。忽然背後風聲颯然,回過頭來,只見一隻丑雕向自己撲來,疾忙回掌招架。
    
      神雕見獨孤求敗在亭中歇息,便去附近覓食,回來正好瞧見一人揮拳擊向獨孤
    求敗,撲了上去,鐵翅劃向那人。
    
      梁宏雙掌與雕翅一碰,登時只覺一股大力壓將過來,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這一
    招已判高下,若是江湖中人比武,自已收手,但神雕乃是靈禽,哪懂甚麼武林規矩
    、江湖道義?右翅一揮,帶向敵人頸口。梁宏頸口中翅,被劃出一道血痕,荷荷叫
    了兩聲,倒在地上,就此斃命。
    
      韓嘯陽聽得弟子慘叫,情知有敵來襲,鬆開獨孤求敗,呼的一掌回頭劈去。
    
      神雕怪叫一聲,鉤嘴啄下。韓嘯陽只覺掌上一陣劇痛鑽心,已被神雕啄了個血
    窟窿,心中驚道:「這只醜雕怎麼有如此渾厚的內功?」
    
      神雕左翅疾掃敵人面門,韓嘯陽閃避不及,登時被鐵翅拍了個結結實實,頭骨
    碎裂,一代掌門,就此死在神雕鐵翅之下。
    
      獨孤求敗剛才被韓嘯陽嚇得心裡發虛,忽見神雕出現,已將二敵斃了,叫道:
    「雕兒,多虧了你來救我,這裡有死人,咱們不要呆在這裡了。」爬上雕背,神雕
    高視闊步,投西而去。
    
      這一夜,到了一個荒山之中,獨孤求敗躺在一株公孫樹下休息,忽然想到,那
    韓嘯陽師徒之所以斃命,便是想奪走自己的雕翎衫,暗道:「孫嬸嬸說這雕翎衫是
    寶物,若是再讓那些武林中人瞧見,更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煩。」將雕翎衫除下,貼
    肉穿了,以前所穿的布衫罩在外面,心想,這麼穿別人可看不見雕翎衫了。
    
      神雕負著他一路往西,行了三日,這一日在山間行走,忽然愈行愈低,直走入
    一個深谷之中。又行良久,來到一個大山洞前。
    
      獨孤求敗喜道:「雕兒,你是住在這裡,咱們到家了麼?」
    
      神雕歡鳴三聲,似是回答。�D獨孤求敗翻下雕背,跟著神雕踏步便入。眼見洞
    中黑黝黝地,難辨深淺,心想:「雕兒自個兒住在這裡,當真也寂寞得緊了。這洞
    鴻蒙之初便生於此,雕兒在這裡,不知是住了幾百年還是幾千年。唉,雕兒也沒有
    爹爹媽媽,幾百年、幾千年來,它不是跟我一樣麼?難道我也要在這山洞裡住上幾
    百年、幾千年不成?」胡思亂想了一通,跟隨神雕入洞去了。
    
      這洞其實甚淺,行不到三丈,已抵盡頭,洞中光禿禿的,一無所有。洞壁上儘
    是滑膩的青苔,與尋常山洞無異。
    
      獨孤求敗撫著雕背,柔聲道:「雕兒,我和你都沒有爹爹媽媽,咱們便在這裡
    相依為命,那些惡人便再也找不到我們了。」過了半響,不聽神雕鳴答,又道:「
    雕兒,難道你也像我外公一樣,讓我去報仇麼?我爹爹媽媽給那些惡人害死了,我
    是應該去報仇。但是我年紀小,又沒有力氣,要不是外公救我,早便給人家殺了。
    」嘰哩咕嚕跟神雕說了半天,趕了幾天路也頗為睏倦疲憊,迷迷糊糊便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醒來,忽見神雕踏步入洞,口中銜著一枚深紫色的圓球,向他點頭示
    意。獨孤求敗由神雕口中掏出圓球,見得似是一枚極大的蛇膽,他想到父親捉蛇之
    時,常說蛇膽亮睛明目,大有裨益,知道神雕是讓他吃下去,便張嘴咬了一口。
    
      那蛇膽約有常人拳頭大小,較之一般蛇膽大了無數倍,獨孤求敗咬破膽皮之後
    ,一股汁液流入口中,但覺其苦無比,本想吐了出來,轉念想道:「這是雕兒的好
    意,我若是吐了出來,雕兒要不高興的。」
    
      強忍著便將一枚蛇膽吃了。自此之後,獨孤求敗每日服食一枚蛇膽,便與神雕
    在谷中嬉玩,奇的是吃了那蛇膽後,力氣居然漸漸增大。
    
      他也不明其中道理,更不去細想。每日餓了,便在谷中採摘野果為食。
    
      過了幾天,漸漸覺得一人住在這荒谷中,每日在林中奔來奔去,也沒甚麼好玩
    的。這一日神雕邀他去玩耍,他道:「雕兒,你自己去玩吧。」神雕便出去了。
    
      他一人枯坐在洞中,想到神雕雖然通靈,終究是個畜生,能獨自在這荒谷野林
    中生存一世,而自己遠離塵囂,便覺得日子索然無味。孩童天性本是好玩,但若是
    如他這般獨處深山,只怕早已頑性全消,懼意盡生。
    
      獨孤求敗心道:「雕兒雖然也照顧我,卻不能陪我說話解悶,也不能真正跟我
    玩,唉,我本應該跟著孫嬸嬸去的,可惜她又不願帶我走,要讓我跟糊塗學甚麼武
    功。」
    
      想起孫嬸嬸,不禁又想起孫映雪來,暗道:「雪兒跟孫嬸嬸回去了,也不知她
    手上的傷好了沒有。」愈是想到與孫映雪呆在一起兩小無猜,嬉戲玩鬧的時光,愈
    覺得在這古洞的孤寂無聊。
    
      過了大半天,尋思:「我跟雕兒來到這裡已有了好幾天,再出去也找不到孫嬸
    嬸和雪兒了。若是去找外公,外公晚上發了瘋可嚇人得很,更何況外公去了點甚麼
    山,點甚麼山在哪裡,我也不知道。」直起身子,在洞中走了幾圈,一時不知怎生
    是好。忽然,腳下被一塊小石一絆,啪的一聲,倒在地上,爬了起來,大聲叫道:
    「晦氣,晦氣!小石頭,你不替我想想法子,反而來絆我,也是個大壞蛋。」提步
    欲行,忽覺左膝蓋骨附近一陣酸麻,「唉喲」驚叫一聲,又自單腿一屈,跪倒在地。
    
      獨孤求敗一生也不知跌倒了幾千幾萬次,過了半晌,待得左膝恢復如初,這才
    爬起,心中卻尋思:「我的膝蓋碰到地了,疼痛倒是應有的,怎會酸麻半天呢?」
    心念一動,忽然想起糊塗教給他的人身位置歌訣,中有一句「梁丘犢鼻足三里」,
    後面又有一句「犢鼻膝臏陷中取」,暗道:「是了,是了,這個地方叫作『犢鼻』
    ,原來這個地方讓甚麼物事撞上了,是會疼痛的。倒不知道歌訣裡所指的其它地方
    讓物事撞上會不會疼痛。」
    
      此念一起,大覺興致勃勃,伸出右手,按著糊塗說給他的順序,一一在自己身
    上找起穴位來。那九陰九陽,週身十八條經脈的穴歌與分寸歌,說得甚是詳細明瞭
    ,獨孤求敗從「手太陰肺十一穴,中府雲門天府列」尋起,按著「太陰中府三肋間
    ,上行雲門寸六寸」,先伸手由上至下數到左肋第三根肋骨,心道:「是這個地方
    了。」又按解糊塗教授方法,屈起左手中指,兩紋尖相去定為一寸,找到了「雲門
    穴」。這種尋穴方法其實甚為笨拙,但獨孤求敗獨居荒谷,甚覺無聊,又無明師指
    導,只得以此法一一尋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終於按著「期門天突廉舌本,此是陰維脈維陰」、「期
    門直乳二肋縫,天突結喉下一寸」四句歌訣找到了「期門」、「天突」、「廉泉」
    三穴,人身最後一條經脈「陰維脈」諸穴算是找完了。
    
      獨孤求敗回頭神來,才見得神雕不知何時已回到洞中,正靠在壁角瞑目自睡。
    獨孤求敗極是興奮,叫道:「雕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忽然隱隱約約又記不住有的穴位所在,心道:「我要慢慢誦念歌訣才能找到這
    些地方,真是笨死了。若是有一天把歌訣全忘了,豈不是又找不到了麼?反正在這
    山谷無事可做,不如花些功夫把這些地方記牢了,沒事的時候數一數,不也挺好玩
    麼?」
    
      第二日吃了神雕銜來的蛇膽,又去記數那些穴位所在。但人體週身穴位,共三
    百九十有二,哪能短時之間便即記得牢靠?所幸獨孤求敗極有恆心毅力,便憑著「
    好玩」一直翻來覆去記數。
    
      洞中昏暗,晝夜皆是一般景象,朦朧中也不知過了幾天幾夜,這天晚上,又從
    頭記數那手太陰肺經十一穴時,忽覺「中府穴」有些發脹。
    
      獨孤求敗這時已不再用手指去量測穴位所在,只是全憑心中存想,一覺「中府
    穴」有異,心中大驚,暗道:「莫非是我用手指戳它,它這時要疼起來了?」驀地
    裡,那發脹位置猶如一隻小老鼠般竄了上去,竟到了「雲門穴」所在。
    
      獨孤求敗心下詫異,疾忙伸手摸去,只覺「雲門穴」與平常一般無二,那小老
    鼠般的物事竟自不見了。他心中暗道:「莫非是雕兒餵我吃的蛇膽吃得太多了,蛇
    膽在我的肚子裡又生出了小蛇,在我的全身跑來跑去?」
    
      想到身體中有一條小蛇,可是大糟特糟之事,莫要小蛇何時性發,找到自己心
    臟所在,將心臟咬下吃了,自己可就死了。
    
      他彎下腰來,右手食指伸入喉嚨中摳了兩下,想把那「小蛇」吐出來,食指入
    喉,心中一惡,哇的吐出一大灘日間吃下的野果,更無一星半點小蛇的影子。
    
      獨孤求敗心道:「我不想這些身上的地方,小蛇就沒有了,乾脆我多想上一會
    兒,把它從手上逼出來。」他自始至今,仍不知那些「身上的地方」便是人身穴位。
    
      默想了半天,那「小蛇」又蠢蠢欲動,由「中府穴」出現,一下竄到「雲門穴
    」,又自「雲門穴」蹦回「天府穴」,沿著肺經竄了下來,過了一會,只覺「小蛇
    」已奔到「少商穴」。那「少商穴」在左手大拇指上,獨孤求敗尋思該把「小蛇」
    趕也體外了,孰料一動念間,「小蛇」不但不竄出體外,反而不知怎的,一下子溜
    到右手食指內側邊「商陽穴」中去了。
    
      獨孤求敗大聲叫道:「有鬼,有鬼!」料知是自己蛇膽吃多了,蛇兒的鬼魂鑽
    到自己身體中找自己報仇來了,不禁有些害怕,叫道:「雕兒,你幫幫我,蛇兒的
    鬼魂要來害我了。」
    
      神雕睜開眼來,瞧見他張皇失措,似是不解他意,搖了搖頭,又闔上眼。
    
      獨孤求敗心中大驚,暗道:「雕兒也幫不了我了,這蛇兒的鬼魂一定要把我害
    死了。」狂奔半天,背上急出了冷汗,轉念想到:「我跟蛇兒的鬼魂說一聲,告訴
    它以後不再吃蛇膽了,且看它出不出去。」
    
      低頭朝小腹叫道:「蛇兒的鬼魂,你快出來吧,我獨孤求敗從今以後不再吃蛇
    膽了。」叫了兩聲,忽覺體內沒了動靜,心想這蛇兒的鬼魂終於出去了,不禁長舒
    了一口氣,倒頭睡下。
    
      又過了兩三日,獨孤求敗只怕那「蛇兒的鬼魂」又來找他,再不敢去存想週身
    穴位。這天夜裡,他在洞中悶得發慌,便來到洞外,躺在草地上,只見天上繁星閃
    爍,猶如一個個俏皮的小孩在眨著千萬隻小眼。獨孤求敗屈指計算日子,心想雕兒
    每日喂自己吃一個蛇膽,最近三天沒吃,來到這荒谷也有十數日了。
    
      他怔怔地仰望滿天繁星,忽然想到:「孫嬸嬸說甚麼天上有個『牛郎織女』,
    我起初還以為是一顆星星,後來到馬頭山的第二天晚上,雪兒才指給我看,『牛郎
    織女』原來是兩顆星星,中間隔了一條天河,每年七月初七才能聚會。唉,七月初
    七早已過了,也不知孫嬸嬸和雪兒的爹爹相會了沒有。」
    
      目光在巨大的天幕上尋了半天,才找到了牛郎、織女二星,心道:「這兩顆星
    平時東西相隔,若是不知道這個美麗的故事,又有誰會把它們聯想到一起去?唉,
    雪兒的爹爹媽媽也是這般:『人生不相見,動如參如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只有到了每年的七月初七,才能共燭言歡。」
    
      搖了搖頭,暗想人間天上,都是這慘淡殘酷,令人黯然神傷,不知爹爹媽媽在
    天上又過得如何。
    
      搖頭之際,忽見北方天際一顆明星璀璨無比,宛如一個高傲的帝皇,屹立於九
    天之上,似乎滿天數千星斗都在參拜此星。獨孤求敗識得那是北極星。遙見北極星
    左下角猶如一隻小勺般布了七顆星,便如七個衛土在護衛著北極星,心中忽然想起
    甚麼,隱隱覺得若有所悟,仔細尋思,卻又記不起來了。
    
      那小勺佈局的七星,便是北斗七星,道家稱為「天罡」。其中天樞、天璇、天
    璣、天權四星為斗魁,玉衡、開陽、搖光三星為斗柄。
    
      獨孤求敗朝著北極星凝視了良久,忽覺胸口「膻中穴」一動,似是那個「小蛇
    」又要鑽出來了。急忙回到洞中,寧神睡覺。
    
      忽忽過了月餘,雨打芭葉,時已中秋,林中的野果漸漸掉盡,獨孤求敗只能復
    以吃蛇膽為生。
    
      這時空山新雨後,秋高氣爽,獨孤求敗便在荒谷中遊蕩。不知不覺北行了數里
    ,忽聞前方溪水嘩啦啦的流動,奔近前去,只見一條玉龍倒懸在崖頭上,流入崖下
    小溪,浩浩蕩蕩向東流去。這瀑布甫值綿綿秋雨之後,水勢奇大,將小溪兩岸的樹
    木也掩去不少。獨孤求敗心下歎道:「這湍急水流,也不知要流到哪兒去?」
    
      驀地裡心中電光火石的一閃,記起父親教他讀過的一篇文章來,那是《莊子》
    外篇第十七,名目喚作「秋水」:「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溪渚崖之
    間,不辨牛馬。
    
      「於是焉,河伯欣然而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
    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
    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
    
      「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
    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
    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溪崖,觀於大海,乃知爾丑,爾將
    可與語大理矣。
    
      「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尼閭洩之,不知何時
    已而不虛;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
    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小,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
    天地之間也,不似雷空之在大澤乎?
    
      「計中國之海內,不似弟米之在大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
    州,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王帝之所
    連,三王之所爭,仁土之所憂,任土之所勞,盡此矣!
    
      「伯夷辭之以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於水乎?」
    
      獨孤求敗將這「秋水」篇默誦了一遍,心中一凜,暗道:「北海若說的可不錯
    ,伯夷拒絕成為國君是為了聲名,孔子談論講學是為了顯示學問的淵博,這是他們
    自以為多。若以河伯與北海若的對話來說,則『有容』才是真正的多。物無所盡,
    有容乃大!」
    
      想通了「物無所盡,有容乃大」這一節,胸中陡然開闊起來,似乎目之所及,
    耳之所聞,再不是前時立身這荒谷小溪,而是面對汪洋恣肆、浩翰無盡的北海……
    
      《莊子》其時流傳世上已有千年,能背誦其文者何啻萬千?但世人多是有口無
    心,口誦超脫之經義,行事卻每每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哪能真正超脫?獨孤求敗
    僻處荒山,年幼無知,對諸多世事不縈於懷,多近天地之性,是故心有感觸,即得
    參悟,此時之「無知」,卻可說是「無不知」了。
    
      獨孤求敗忽然想到:「那些惡人學了武功,恃強凌弱,專門用來害人,我為何
    不在武功上也找出個『北海』來,若是他們不來害我,也就罷了,若是他們來害我
    ,便讓他們的武功如同河伯匯入大海般流得無影無蹤,豈不是好?」
    
      他自父母雙亡日起,所見之人無不會得武功,且連神雕這靈禽亦有一身深湛內
    功。但糊塗只教了他穴道行氣口訣,並未將其他武學相授,是以在他心中,沒有「
    招術、內功」之分,只道凡是武學,皆自一般相同,不過是有人修為高深,有人修
    為淺薄而已。
    
      獨孤求敗奔回洞中,起起那日王七欺騙自己解穴之時,曾經誦念過自己所學歌
    訣,心道:「原來糊塗假裝跟我打賭,實則是傳了我練武的法門。」
    
      回想起糊塗舉動,一拍腦袋:「是了,是了,他要收我為徒,我又不肯拜他為
    師,他便想出了這個法子。這麼說來,那個小老鼠般的東西只怕不是蛇兒的鬼魂,
    而是武功了。」
    
      那氣流其實是他自煉內功的真氣,只因他練了數日,頗有小成,真氣凝而成形
    ,自己見識所限,卻不知在記誦穴位歌訣時,已是在練內功。不過天下各門各派內
    功,皆是以那九陰九陽十八經脈行氣為最粗淺的入門功夫,若是他一味練將下去,
    至多也不過是身手敏捷於常人,於武功卻無多大裨益。
    
      他自此坐在洞中冥思苦想,欲在自身找出一個「武功」的「北海」來。直過了
    三天三夜,仍是漫無頭緒。
    
      神雕見他之狀,也不過來打擾他,只是每日清晨餵他吃下一個蛇膽。
    
      這日午間,他久思不出,也覺得有些頹然,暗道:「北海能容盡天下之水,但
    又怎知人身上一定也有個北海呢?武功又不是水……」驀地想到:「是啊,武功不
    是水,是氣,是氣!」
    
      此時,對於穴位已是滾瓜爛熟,旋即憶起「任脈」之中原有一句「關元石門氣
    海間」,另有一句「臍下寸半氣海全」,喃喃自語道:「氣海,氣海,莫非便是武
    功的北海了?且先讓這『小老鼠』跑到氣海試試。」
    
      寧神屏息,心中存想,真氣便在身上行了一個大周天,最後竄到「氣海穴」。
    這一步,正是習練內功的入門第一步,叫作「氣沉丹田」。
    
      「丹田」有三,曰「百會」,曰「膻中」、曰「氣海」,分別稱為「上丹田」
    、「中丹田」、「下丹田」,所在俱是人身要害。天下武學門派萬千,凡習內功,
    熟記穴位所在後,其第一步必為「氣沉丹田」,這時的「丹田」,指的便是「氣海
    穴」,只因「氣海穴」位處中體,九陰九陽十八條經脈真氣匯於此處,少有走火入
    魔之險。
    
      獨孤求敗天賦異稟,無師自通,居然自悟出習練內功之法,依著氣沉丹田之法
    練了兩個多月,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北風也吹了起來。他身上僅穿了雕翎和一件單
    衣,雖是練了數月內功,終究修為尚淺,不能抵禦寒氣。
    
      這日,神雕出外歸來,獨孤求敗忽見它口中銜著幾件厚實的衣衫,問道:「雕
    兒,你從哪裡得來的?」
    
      神雕將頭向東一擺。獨孤求敗笑道:「好雕兒,連我心中想甚麼你也知道麼?」
    
      取下衣衫穿在身上,卻見這些衣衫領大袖長,均是成人所穿,心想:「雕兒雖
    然機靈,卻找不到合適的衣衫,只好叼了幾件大人衣衫來。」
    
      穿了衣衫,已不覺寒冷,奔出洞去,忽然想到:「我的武功練了數月,也不知
    能不能抵擋那些惡人了。」
    
      抬頭見西首有幾株小松樹,心想外公連巨樹磚石都拍斷,自己也拍拍這幾株松
    樹試一試。奔到松樹之前,一掌向一株手腕粗的松樹拍去。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試演
    武功,又不會甚麼掌法,一掌拍去,那松樹微微向後一蕩,便將這一掌之力化為無
    形。
    
      獨孤求敗怒道:「小松樹,我偏要劈斷你!」氣沉丹田,左一掌,右一掌,劈
    劈拍拍向那株松樹劈去。
    
      但他絲毫不懂掌法,每一掌拍去,那松樹皆是順著掌風一蕩便將掌力化盡。松
    樹立根於地,縱是蕩上千百次也不會折斷。獨孤求敗雖然自悟武功,仍是孩童心性
    ,一時興起,生了「不劈斷你,死不罷休」的念頭,呼呼呼掄掌劈去,到得傍晚,
    也不知拍出了幾千掌,那松樹終是絲毫無損。
    
      獨孤求敗見得天色漸暗,心中一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喃喃的道:「難道我
    練功的法子錯了麼?難道我練功的法子錯了麼?」
    
      其實,他練功的功法絲毫不差,但初練數日,便想運掌斷樹,卻又如何能夠?
    回到洞中,想到自己練功的法子是「錯」的,便也不再練下去,只想定要找出個「
    對」的法門。他這番又在洞中枯坐,睏了便睡,醒來便想,餓時拾起神雕銜來扔在
    地上的蛇膽吃了,從此再不出洞。
    
      那神雕頗為怪異,時近初冬,蛙蛇俱眠於地穴,不知它竟從哪裡繼續尋了蛇膽
    來?他有時不禁想到:「若是我跟了孫嬸嬸去,孫嬸嬸武功高強,自會傳給了我…
    …唉,說到武功高強,誰又能強得過外公?不知他老人家跑到哪裡去了。他晚上會
    發瘋,真是可怕!」
    
      他年幼識淺,見事不多,雖是極有恆心,終是不能參透萬物之道,腦中不禁愈
    想愈亂。
    
      這日又想:「若說會武功的人是天上的星星,雪兒的媽媽是那顆織女星的話,
    外公是甚麼?啊喲,外公一定是那顆又明又亮的的北極星了,那天在箕山之中,聽
    那些惡人說他武功厲害,孫嬸嬸也說他了不起,眾人對他的敬畏,不正像天上眾星
    參拜北斗麼?」
    
      「參拜北斗」之念一起,憶及數日前夜觀北極星情景,胸口「膻中穴」又是一
    跳。獨孤求敗伸手撫了一下「膻中穴」,暗想:「真是奇怪,怎的我一想到北極星
    ,這『膻中穴』便有真氣流動。」忽而動念:「難道,難道真氣的北海,竟是在此
    處麼?」
    
      此念一動,一發不可收拾,當下凝神運氣,意存「膻中」。孰料此舉正犯了武
    家大忌,那「膻中」近於心肺之間,甫一運氣,心經、肺經真氣幾交一處,衝撞起
    來,胸口立時感到鬱悶窒息。獨孤求敗心下大驚,急忙收功,過了好幾個時辰,呼
    吸才逐漸順暢起來。獨孤求敗暗道:「莫非又錯了?」
    
      他卻不知,剛才已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了。
    
      原來常人習武,均有明師指導,便知氣聚膻中,大傷心經、肺經,運功重輒走
    入魔火,輕則殘廢,重則斃命,是以均不敢有甚麼膻中培氣的念頭。但獨孤求敗一
    人自悟內功,哪知其中凶險?所幸他心無雜念,運氣頗能收發自如,這才沒有走火
    入魔。
    
      獨孤求敗搖了搖頭,心道:「我總不會在這荒谷中呆一輩子,但這般練武,又
    何時才能打贏那些惡人,不受他們欺侮?何況,外公還要叫我去報仇。唉,只消一
    出去,我不殺人,人便殺我,那個叫王七的,還有甚麼衡山派掌門,跟我又無冤無
    仇,只不過要奪神雕、雕翎衫,便想出手害死我。這種人若是留在世上,更不知要
    去害多少人?我若有本事能打贏他們,便算不殺他們,只叫他們改過自新,不做壞
    事,豈不是很好麼?」
    
      忽然想到這些人窮凶極惡、手段毒辣,多半不會聽自己的話:「那時我何不用
    真氣『北海』的功夫,廢了他們的武功?這些人沒了武功,想去害人也打不過人家
    ,自是無從害起了。」
    
      一拍腦門,叫道:「是啊,是啊,獨孤求敗,你氣運丹田,發功拍樹是把真氣
    送給人家,可不是吸了過來。『百川歸海』,在你手裡竟成了『海歸百川』,不錯
    ,一切倒過來,再將真氣儲於『膻中穴』,不是可成神功了麼?」
    
      想到得意之處,縱聲長笑,跳過去撲在神雕身上,叫道:「雕兒,成啦,功夫
    成啦!」
    
      神雕雖不解他意,聽他大笑,也跟著歡鳴了數聲。
    
      獨孤求敗狂喜不已,手舞足蹈,仰天長嘯,過了半個時辰,方才倒頭睡下。
    
      翌日清晨,吃過蛇膽,他便開始練那「手太陰肺經」。這時他依功運行,自「
    少商」而至「中府」,前時修練真氣登時無影無蹤。但這一門功夫與天下各門各派
    的內功均是截然相反,其中每有疑難,又須收功細想,是以進度甚慢。
    
      打通這一條「手太陰肺經」,便耗去了數月時光。
    
      這時獨孤求敗肺經一通,狂奔出洞,但見枯木發芽,萬樹結苞,已是初春時節
    ,暗道:「我在洞中一呆便是三月有餘,竟連冬天是怎麼過去的也不知道了。」
    
      忽見神雕由遠處疾步奔來,順手折下一條拇指粗的柳條,叫道:「雕兒,咱們
    來比劃比劃。」奔上前去,柳枝疾點神雕胸口。
    
      此時他已滿十二歲,兩年來服食蛇膽,力氣頗為巨大,加之修習這門自創的無
    名神功,不知不覺間,彈跳亦極是敏捷,這一招使出,端的小有聲勢。
    
      神雕似是知他之意,鐵喙疾出,鉤嘴一張一合,已將柳條銜住。
    
      獨孤求敗運力回奪,只覺柳枝上如同壓了一座山嶽般難以搖撼,笑道:「咱們
    再來。」
    
      鬆開柳條,掠到柳樹之後,又折下一枝柳條,向神雕頭頂抽去。
    
      神雕左翅拂動,獨孤求敗但覺一股強大勁風迎面而來,一個觔斗摔在地上,疾
    忙爬起,叫道:「雕兒,好功夫!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打贏你的。」
    
      神雕見他收手,也不撲上,大叫兩聲,意似嘉許。獨孤求敗道:「雕兒,你是
    瞧我在這兩年之中,不再是昔日那個弱童,替我高興,讓我繼續練功麼?」
    
      神雕點了點頭,又叫了一聲。
    
      獨孤求敗笑道:「好雕兒,以後咱們上午練功,下午比一比,看一看到底誰厲
    害些?」其實他自知武功與神雕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不過卻是不肯服輸。
    
      自此獨孤求敗開始練「手陽明大腸經」諸穴,仍是反常道而行,自「迎香」而
    「商陽」。打通這一條經脈,又耗去了半年時光。以後再練其餘諸脈,進境卻是愈
    來愈加神速,疑難之處也漸漸少了。獨孤求敗此後風雨無阻,每日上午練這無名神
    功,下午便用樹枝與神雕拆招。
    
      初時總是一二回合便被神雕奪去樹枝,後來漸漸掌握些閃避法門,與神雕相鬥
    一場的時間也逐漸延長。
    
      到得第六年上,獨孤求敗已是十八歲,身材也長得極為高大,益發顯得英武神
    俊。神雕早年為他銜來的衣衫,布料奇佳,六七年過去,雖是破爛不少,仍可將就
    蔽體,當初穿著甚是寬大,如今卻正好合身。
    
      這日獨孤求敗真氣由「廉泉」,經「天突」,過「期門」,歷「腹哀」,會「
    大橫」,從「府捨」而下,到達內踝之後的「築賓穴」,復返「膻中」,心中大喜
    ,知道這人身最後一條經脈「陰維」一通,自己的無名神功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他只覺全身真氣充盈,無窮無盡,尋思:「我這功夫已成,不知能不能吸取惡
    人的內功?不過那些惡人多半害不了我啦,他們會武功,我也會武功,不用再怕他
    們了。」
    
      拾起地上樹枝,說道:「雕兒,來吧!」
    
      此時,他身手敏捷,攻防有術,神雕早已改守為攻,搶先出招。神雕雙翅疾掃
    過來,獨孤求敗樹枝左封右擋,始終不讓鐵翅靠近自身。那神雕揮翅之際,勁風奇
    大,洞中塵土揚起,猶如一團黃霧將一人一雕籠罩其間。
    
      獨孤求敗笑道:「雕兒,咱們到外面打去。」縱身向洞口躍去。
    
      神雕緊跟於後。神雕到得洞外,獨孤求敗樹枝刷的抽了過去,神雕側身避過,
    忽地飛撲過來。獨孤求敗讚道:「好功夫。」左掌迎向神雕鐵翅,「蓬」的一聲巨
    響,人雕立即分開。
    
      獨孤求敗只覺胸口氣血翻滾,暗道:「我的武功還是比不上雕兒。」說道:「
    雕兒,不用比了。」
    
      又過了幾日,獨孤求敗忽然想起自從父母死後,自己從未去箕山掃過墓,暗道
    :「現在我不怕那些惡人了,也該去箕山看看爹爹和媽媽了。」
    
      打定主意,便對神雕道:「雕兒,我要去給我爹爹和媽媽掃墓,你在這山中等
    著,多則三月,少則月餘,便即回來。」
    
      神雕悲鳴兩聲,意示不捨。
    
      獨孤求敗拍拍雕背,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別人要來欺侮我,我總有法子
    對付他們的。」
    
      神雕將頭在他胸口擦了兩下,愀然不樂。
    
      獨孤求敗辭別神雕,心想:「我跟神雕在這裡住了七八年,這裡是甚麼地方倒
    還不知道。」行了數里,都是荒山野谷,知道父母之墓在箕山,只須一路北行,到
    得有市鎮之所一問便知。
    
      他在山中行了大半日,忽見前方閃出一條官道,便上道而行。
    
      又行了兩三個時辰,忽聽身後有人叫道:「小子,別走。」他心中一驚,急忙
    回過頭去。只見身後奔來兩個大漢,一個拿著根行者棒,一人腰間挎著一柄單刀。
    
      剛才呼叫的正是手拿行者捧之人,只聽那人又道:「喂,老子問你,去南陽府
    的路怎麼走?」
    
      那人問得忒煞無禮,獨孤求敗也不在意,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那人罵道:「他媽的,你不知道,你又往哪裡去?」
    
      獨孤求敗仍道:「我不知道,你可不許罵人。」
    
      他的確是不知道,那大漢卻以為是這傻頭傻腦的臭小子不願回答,又罵道:「
    他媽的,罵了你又怎麼樣?」
    
      自恃身負武功,並不將這「鄉巴佬」放在眼裡。
    
      獨孤求敗聽他喝罵自己母親,氣得脹紅了臉,道:「你再罵人,我,我打你了
    。」
    
      那人道:「他媽……」
    
      忽見眼前黑影一閃,向那「鄉巴佬」已撲了過來,左掌呼的一聲,擊向獨孤求
    敗。
    
      獨孤求敗暗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應變奇速,左手一探,扣住那人左腕「
    太淵穴」。
    
      那人忽覺自身內力由「太淵穴」滾滾瀉出,便如一個盛滿水的皮囊下方被割開
    了一個小孔,清水不斷流出一般,心下駭道:「這是甚麼功法?」叫道:「你放開
    我!」但叫了出來,連自己也覺得驚訝萬分,原來此時竟叫不出一個字,聽來似是
    正在哈氣。
    
      獨孤求敗右手「商陽穴」扣在敵人脈門上,敵人內息果然沿大腸經流過,匯入
    「膻中」氣海,心中喜道:「這功夫果真有用。」
    
      眼見持棍大漢臉上大汗流出,甚是痛苦,鬆開大漢手腕,道:「你這人不算壞
    ,先饒了你吧。」
    
      那人如釋重負,急喘了幾口氣,察覺自身內功已喪失了十之四五,驚道:「你
    ,你這是甚麼邪……神功?」
    
      他萬萬料想不到,眼前這個破衣爛衫的少年,竟會如此絕世神功,只道是甚麼
    邪術,但自忖不是少年敵手,不敢再得罪於他,便換稱「神功」。另一大漢見他腳
    下踉蹌,幾欲跌倒,急忙上前扶住,問道:「大哥,你怎麼了?」
    
      那人道:「二弟,不要招惹人家,這少年……這少年,有些邪門。」
    
      獨孤求敗聽他問自己使的是甚麼功夫,忽然想到「莊子」開篇「逍遙游」即云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便道:「我這功夫,叫做『北冥神功』。」
    
      他聽那人問他「甚麼神功」,只道「神功」便是功夫應有之名,便在「北冥」
    後面加了個「神功」,殊不知「神功」乃是形容烘托功夫之厲害,倒不可用來自稱。
    
      持棒大漢頗為詫異,回頭和同行道:「老二,聽沒聽說過『北冥神功』?」
    
      帶刀大漢搖了搖頭,道:「沒有,大哥,不過這十數年中武林中新創了不少門
    派,或者哪一派有一門『北冥神功』也未可知。」
    
      獨孤求敗於二人言語聽得清清楚楚,便道:「這門『北冥神功』是我自創的,
    不是哪門哪派。」
    
      帶刀大漢心中一凜,暗道:「武林中無論正派邪道,均是極為尊師重道,這少
    年說甚麼『自創』,嘿嘿,他小小年紀,又能自創甚麼功夫?這小子竟敢欺師滅祖
    ,膽子倒真不小。」
    
      持棒大漢內力被獨孤求敗用北冥神功吸去,旁人自是絲毫異樣也察覺不出,帶
    刀大漢見大哥輸得蹊蹺,腳步虛浮,卻不知是怎生輸了。
    
      獨孤求敗搖頭道:「我真的不知道南陽府在哪裡,我要往箕山去,也不知道方
    向。你們走吧,不要問我了。」
    
      帶刀大漢心道:「以大哥武功,尚且一個回合不到便被他擊敗,他卻如何故意
    裝作無知無識?哼哼,這種伎倆,也想瞞過了老子。」
    
      朗聲道:「這位少俠武功高強,在下自知不及,請留下個萬兒來,在下保康尹
    繼豐……」指了指持棒大漢,「……保康張立全,日後也好找少俠領教領教。」
    
      獨孤求敗聽不懂「萬兒」是甚麼意思,「領教」卻是知道的,忙擺手道:「不
    必領教了,不必領教了。」
    
      尹繼豐重重哼了一聲,暗道:「任你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也得留下個萬兒來
    ,當真這麼目中無人?」
    
      忽聽大哥張立全道:「老二,不要吵,這少年……」
    
      眼見大哥指著少年衣衫,奇道:「哪又有甚麼?」抬頭望去,心中一驚,叫道
    :「原來是他們?」扶著張立全,轉身朝南疾奔。
    
      獨孤求敗見這兩人倏忽來去,頗為不解,暗道:「這兩人搞甚麼鬼?」又走了
    一會,來到一個小鎮,向路人打聽了,方知此地名叫魏家集。他也覺得有些餓了,
    忽見街東有家酒樓,便想去吃飯,忽又想到身上沒有銀子,暗道:「這可糟了。」
    他在荒谷之中,每日服食神雕銜來的蛇膽之後,再採摘些野果吃了,冬日沒有野果
    ,只服一顆蛇膽,也覺不甚飢餓。
    
      這時到了市井,才想起既無蛇膽可食,亦無野果可摘,身上又無銀子,不由焦
    急起來。
    
      正自焦急之際,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過頭去,只見一個二十餘歲的
    黑衣少年正微笑著看著他。
    
      獨孤求敗北冥神功雖已練成,終究全無江湖行走經驗,兩次被人近身都毫無察
    覺,陡見那少年,心道:「難道這少年也如那個持棒大漢一般要來問路麼?」
    
      卻聽那黑衣少年道:「這位兄弟,你是哪個分舵的?走,咱們上酒樓喝個痛快
    去。」
    
      獨孤求敗奇道:「我,我不認識你。」
    
      那黑衣少年哈哈一笑道:「本會數百弟子,遍佈天下,你我怎會見過?哥哥我
    是青龍分舵弟子杜少輝,你叫我杜大哥好了。」
    
      不由獨孤求敗分說,拉著他便向街東酒樓行去。
    
      那掌櫃見二人進店,臉上頗有驚懼之意,迎了上來,點頭哈腰的道:「聖會弟
    子來了,樓上請,樓上請。」
    
      杜少輝哼了一聲,拉著獨孤求敗逕往樓上去了。
    
      二人在西首一張桌旁剛落座,店伴急忙上了八九個菜。杜少輝斟了兩杯酒,說
    道:「這位兄弟請了。」
    
      獨孤求敗尋思:「這黑衣少年與我素不相識,領著我來幹甚麼?難道在酒菜裡
    下了毒藥,想要毒死我麼?」
    
      轉念又想與這少年無冤無仇,不致如此。
    
      杜少輝飲了一杯酒,忽見獨孤求敗在怔怔發呆,奇道:「小兄弟是我聖會中人
    ,難道不會飲酒麼?」
    
      獨孤求敗臉上一紅,搖了搖頭。�D杜少輝道:「兄弟貴姓,咱們在一起,也好
    有個稱呼。」
    
      獨孤求敗道:「我姓獨孤。」
    
      杜少輝嗯了一聲,不住勸他吃菜。二人吃了半天,獨孤求敗防禦之心漸去,杜
    少輝道:「獨孤兄弟,你可是要趕去南陽?」
    
      獨孤求敗心中奇道:「怎麼今日遇見三人都說要去南陽?」
    
      忙道:「不是,我要去箕山。」
    
      杜少輝似是不信,喃喃的道:「南陽府如此熱鬧,小兄弟竟然不去?」
    
      二人吃飽喝足,起身便走。獨孤求敗見那掌櫃的畏畏縮縮,卻不敢上來討銀子
    ,說道:「杜大哥,咱們不給錢麼?」
    
      杜少輝哈哈一笑,道:「來他這店中吃喝,算是小爺瞧得起他,給甚麼錢?哼
    ,縱是知縣、知府見到了咱們聖會中人,也得禮讓三分。」
    
      話音甫落,只聽牆角一人冷冷的接口道:「吃飯就得給錢,這是天經地儀的道
    理,天王老子來了也是一般對待。」
    
      獨孤求敗尋聲瞧去,只見說話之人坐在牆角,是個二十來歲的叫化,面目被塵
    泥染了,瞧不清長相,衣著破爛不堪,似是數年未曾洗過。
    
      杜少輝罵道:「他媽的臭叫化,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小爺是何等身份?」
    奔到牆角,呼的一腳向那少年叫化踢去。
    
      獨孤求敗亦覺杜少輝忒煞無理,但人家對自己如此親熱,倒也不便指責,忙道
    :「杜大哥,不要動手!」
    
      卻見那叫化陡地翻身躍起,右手由身後抽出一根打狗棒,疾向杜少輝足脛去擊。
    
      杜少輝不意少年叫化身手如此敏捷,閃避不及,啪的一聲,右腳足脛被打狗捧
    擊了一下。
    
      那叫化回棒出掌,說道:「你們這些混帳王八蛋,吃的是老百姓的,穿的是老
    百姓的,還這般胡作非為,便如一條吃屎的狗,倒把屙屎的人攆走,我這打狗棒,
    便要敲斷你這狗子的狗腿。」
    
      杜少輝閃了兩下,豎掌於胸,喝道:「你會武功,是不是丐幫弟子?哼,我們
    聖會弟子趕往南陽府去相助你們丐幫,為何還要這般不識抬舉?」
    
      那叫化道:「老子便是丐幫三袋弟子韓志剛,你要是不服氣,儘管來丐幫找我
    。」
    
      說話聲中,打狗棒又是呼呼攻上。杜少輝招架了兩招,自知不是這韓志剛敵手
    ,忙道:「獨孤兄弟,快來助我。」
    
      獨孤求敗搖了搖頭,道:「杜大哥,吃東西應該給錢,你錯了,快向這位韓大
    哥陪禮道歉吧。」
    
      杜少輝罵道:「你他媽的婆婆媽媽幹甚麼?要讓江湖上傳了開去,說咱們聖會
    弟子鬥不過丐幫弟子,豈不讓人恥笑?」呼的一掌拍了出去。
    
      獨孤求敗心道:「我可不是甚麼聖會弟子。」既不便相助杜少輝,又不便相助
    那叫化,便站在一旁瞧著二人相鬥,心中暗奇:「這位杜大哥怎的將我認作了他們
    會中兄弟?」
    
      只見韓志剛左繞右閃,由杜少輝肋下穿過,打狗捧又在敵人後背敲了兩下。
    
      杜少輝轉過身來,揮掌拍去,卻拍了個空,但見韓志剛早已縱上窗台,大喝道
    :「有膽子別跑,堂堂丐幫弟子居然溜之大吉,丐幫還不如改叫『夾尾巴幫』。」
    
      韓志剛笑道:「你這條死狗子,已被敲了三下,兀自不知悔改,要是再撞上小
    爺,當真要取了你的狗命。」颼的一聲,由窗台躍了下去。
    
      杜少輝回頭見獨孤求敗仍站在樓梯口發楞,重重哼了一聲,奔了過去,朗聲道
    :「你可知本會會規第六條是怎麼說的?」
    
      獨孤求敗心道:「我可不是甚麼聖會的,怎會知道甚麼會規?」當下搖了搖頭。
    
      杜少輝斜乜著他,心道:「本會弟子,入會第一天便知十大會規,你這小子還
    在這裡裝模作樣。」
    
      冷冷的道:「『龍虎聖會』十大會規第六條:臨陣畏縮,棄眾而逃者,斬其雙
    足,驅逐出會。獨孤兄弟,你雖然沒有棄我而逃,仍是犯了會規,害得本會名聲掃
    地……哼,你瞧瞧該怎麼辦吧?」
    
      獨孤求敗尋思:「原來『聖會』叫『龍虎會』。」說道:「我不是『龍虎會』
    弟子。」
    
      杜少輝心下更惱,怒道:「好哇,叛會之人,就地正法,這可怨不得我了。」
    呼的一掌,向獨孤求敗腦門拍去。
    
      獨孤求敗驚道:「你要殺我?」他空有一身「北冥真氣」,卻無絲毫武功,好
    在與神雕相鬥日久,閃避功夫極為了得,疾忙向左閃去。杜少輝暴喝一聲,又是兩
    掌劈出。獨孤求敗已閃到牆角,早已無處可避,大驚之下,左手探出,抓住了敵人
    左臂,左手「少商穴」貼在敵人「曲澤穴」上。
    
      獨孤求敗心道:「你要殺我,我可不能坐以待斃,只讓你沒力氣殺我便是。」
    運轉「北冥神功」,欲將杜少輝內力吸來。
    
      杜少輝忽覺一身內力源源不斷的由「曲澤穴」奔瀉而去,揮出去的雙掌登時沒
    了半分勁道,心中一驚,暗道:「這是甚麼邪術?」
    
      杜少輝內功不高,片刻間已被獨孤求敗盡數吸去。
    
      獨孤求敗察覺他「曲澤穴」再無內力滾出,心道:「你再也不能害我了。」鬆
    開杜少輝左臂。
    
      杜少輝被他鬆開,只覺週身一下失去一個重要依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有氣
    無力的道:「你,你是甚麼人?混入本會有……有甚麼圖謀?我……我……我……
    」說了三個「我」字,竟連說下去的力氣也沒有了。
    
      獨孤求敗搖頭道:「杜大哥,我真的不是貴會弟子。對不住,你要殺我,我把
    你一身內力都吸掉了。」上前扶起杜少輝,又道:「杜大哥要去哪裡?我送你去。」
    
      杜少輝蓄了幾分力氣,想揮手打獨孤求敗一個耳光,手剛舉到一半,忽地力道
    全瀉,垂了下來,罵道:「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皺一皺眉頭,不是英雄好漢。」
    
      獨孤求敗暗道:「莫非杜大哥被我吸掉內功,一下子發了瘋麼?」說道:「杜
    大哥,你要去南陽府,我送你去吧。」
    
      杜少輝嘴上雖硬,心中卻想此時卻命懸人手,倒也不可莽撞,暗道:「你這臭
    小子以為會得這邪術,便有多了不起麼?南陽府會集了本會眾多高手,叫老子引你
    去,可是你自尋死路。」便道:「去……去南陽。」
    
      獨孤求敗攙著杜少輝下得樓來,便要向大道行去,杜少輝罵道:「他媽的,你
    不會向掌櫃要兩匹馬麼?」
    
      獨孤求敗道:「又不是我們的馬,怎的向人家強討?」
    
      杜少輝心道:「撞上你這龜兒子,小爺可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尋思二人步行
    而去,若是本會後來高手趕上,便可將這傻里傻氣的少年擒住。當下也不吭聲,任
    由獨孤求敗攙著北行。�D二人這般行走甚慢,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走了兩里地。
    
      獨孤求敗自責道:「杜大哥,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不能走路。你趴在我背上,
    我背著你走吧。」背起杜少輝,邁步而行,反而快了許多。
    
      獨孤求敗初得張杜二人內力,奔走之際,二人內力在他體內隨著「北冥真氣」
    匯為一處,愈走愈是發揮出來,一口氣背著杜少輝行了二十餘里地,不但不覺疲倦
    ,反而愈來愈是興奮異常。
    
      杜少輝伏在他背上,不意這少年有此長力,心道:「這少年邪門得緊,我須得
    將他制住了,押到分舵,也算是替本會立了一場大功。」
    
      獨孤求敗在山間走得正疾,忽聽得噓溜溜一聲口哨之聲,前方林中竄出三個人
    來,擋在大道中間。那三人中左右兩人乃是年輕女子,中間一人,卻是在酒樓上與
    杜少輝打過一場的丐幫弟子韓志剛。
    
      獨孤求敗見三人攔住去路,只得止住步子,道:「三位請讓讓道。」
    
      左首少女哼了一聲,由腰間抽出一柄白晃晃的長劍,喝道:「留下你的腦袋,
    本姑娘便讓道兒。」
    
      獨孤求敗奇道:「我又沒有得罪你,幹麼要留下腦袋?」
    
      韓志剛前時在酒樓上與杜少輝拚鬥之時,見獨孤求敗不曾相助敵人,便道:「
    小兄弟,你將這姓杜的淫賊留下來,咱們也不難為你。若不是撞上丹霞派這兩位小
    師妹,我倒真讓這賊子溜了。」
    
      獨孤求敗奇道:「甚麼淫賊?」
    
      右首少女臉一紅,唰的抽出長劍,指著杜少輝,說道:「你,你也與這姓杜的
    一般無恥。」
    
      杜少輝與獨孤求敗相處時日雖短,卻知這少年除了會一門邪術之外,於世事一
    竅不通,心想若是雙方說清楚了,自己便無活命希望,冷冷的道:「你以為獨孤兄
    弟怕了你不成?獨孤兄弟,教訓教訓這臭丫頭。」
    
      那少女怒道:「我先一劍刺死你。」一招「白蛇吐信」,長劍向杜少輝疾刺而
    去。
    
      獨孤求敗心中大驚,叫道:「不可。」疾忙向左躍開。但他始終不會半分武功
    ,那少女師門劍法又是以「快、準、辣」三字訣著稱,這一劍終於刺在杜少輝左肩。
    
      杜少輝伏在獨孤求敗背上,全無躲閃之力,左肩處被刺,鮮血流出,不禁罵道
    :「你小師妹老子玩也玩過了,你便是一劍刺死老子,又能如何?哼,一個小小丹
    霞派,敢招惹我們龍虎會麼?」
    
      獨孤求敗雖然不知雙方思怨糾葛,一聽杜少輝之言,也覺他甚為不是,忙道:
    「杜大哥,不要胡說。」
    
      那少女長劍一回,還要攻出。韓志剛伸手抓住少女右腕,道:「韓師妹,不要
    魯莽。」
    
      那少女怒道:「韓大哥,難道你們丐幫怕了龍虎會不成?」
    
      韓志剛正色道:「丐幫威震江湖百餘載,從來沒向誰低過頭。韓某雖只是個三
    袋弟子,也不敢丟了丐幫的臉。」
    
      那少女見他說得正氣凜然,哼了一聲,退後一步。
    
      左首少女道:「韓師妹,且聽韓大哥說下去。」
    
      那少女伸伸舌頭,道:「劉師姐對人家可是言聽計從啊。」
    
      左首少女聽師妹話中另有所指,臉上一紅,道:「胡說八道。韓大哥老成持重
    ,咱們聽一聽他有甚麼主張。」
    
      韓志剛見杜少輝伏在獨孤求敗背上,顯得有氣無力的樣子,心中驚道:「這姓
    杜的武功雖然稍遜於我,但也算是有些功夫了,怎的讓人打傷了?」輕咳了一聲,
    道:「小兄弟,你將這姓杜的放在地上,且聽在下說一說,也來分辨個是非曲直。」
    
      獨孤求敗見得杜少輝種種行事,委實不像好人,當下將他放在地上,道:「韓
    大哥,你說吧。」
    
      韓志剛委實不解獨孤求敗身份,問道:「小兄弟為人端方本直,怎會投到龍虎
    會這種臭名昭著的邪道上去?小兄弟若是不介意,便依為兄之見,退出龍虎會,由
    兄弟引見,在丐幫做個掛名弟子如何?」
    
      獨孤求敗道:「在下獨孤求敗,並非甚麼龍虎會之人,你們大夥兒認錯了。」
    
      韓志剛奇道:「獨孤兄弟既不是龍虎會弟子,又怎會穿了龍虎會『玄風分舵』
    的衣裳。」
    
      獨孤求敗一驚,仔細打量了杜少輝一身衣衫,又與身上衣衫比較一番,只見兩
    人衣衫頗為相似,只是杜少輝胸口衣襟繪了一隻猛虎,自己胸口衣襟卻繪了一陣狂
    風之形,恍然大悟:「原來神雕找來的衣衫是龍虎會弟子所穿,怪不得他們都認錯
    人了。」
    
      忙道:「韓大哥,你們都錯了,這衣衫從前不是我的。我只因一個偶然機會得
    來,都穿了七八年了。」
    
      韓志剛見他身上衣衫破爛多處,污濁不整,也自悟道:「是啊,這件衣衫少說
    也有七八年了,七八年前獨孤兄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怎會是龍虎會弟子?韓
    志剛啊韓志剛,你當真是個大笨蛋。」喜道:「獨孤兄弟既與龍虎會全無瓜葛,那
    便好了。龍虎會為惡江湖,遲早會有報應。」
    
      杜少輝大叫道:「丐幫哪個王八蛋好大膽子,難道不怕滅幫之禍麼?」
    
      韓志剛冷冷的道:「你這賊子死有餘辜,還敢胡說。」
    
      丹霞派那姓劉的少女奔上前去,長劍一揮,抵在杜少輝頸上,嬌喝道:「你再
    說話,我將你的舌關割了下來。」
    
      獨孤求敗如墮五里霧中,問道:「韓大哥,龍虎會是甚麼樣的幫會,杜……杜
    大哥又怎麼死有餘辜了?」
    
      韓志剛長歎一聲,道:「提起此事,實乃天下之大不幸。」
    
      過了半晌,又道:「大宋皇帝趙匡胤在世之時,以德服人,四夷賓服,天下豪
    傑,無不前去投奔,是以大宋皇帝能夠蕩平諸國,克定天下。可是趙匡胤死後,今
    上趙光義繼位,第一件事,便是組織了一個龍虎會,招徠了一些武林敗類,胡作非
    為,無法無天。只因這龍虎會乃是朝廷所建,江湖中各派俠士雖見其為非作歹,也
    不敢出手制止,公然與朝廷作對。於是龍虎會弟子更是肆無忌憚,適才在那酒樓上
    ,我不敢殺了杜少輝,不是怕了龍虎會,而是魏家集上人多眼雜,若是有人報知官
    府。朝廷下旨逐我丐幫,則丐幫數十萬弟子,必為所累。」
    
      獨孤求敗點頭道:「不錯,這位杜大哥吃了飯不給錢,大是不該。」
    
      韓志剛道:「獨孤兄弟當真以為我看不慣這賊子吃飯不給錢?那你就錯了。龍
    虎會弟子自恃有朝廷作護身符,有甚麼時候上酒樓吃飯給過錢?」指了指那兩個丹
    霞派少女,續道:「這兩位姑娘,一個姓劉,芳名一個潔字;一個與我同姓,名叫
    韓靜。她們二人還有一個小師妹,今年才十八歲,名叫翟芸。姐妹三人都是丹霞派
    盧慧茹盧女俠的弟子,武功相若,平日形影不離,江湖人稱『丹霞三鳳』。」
    
      獨孤求敗奇道:「平日形影不離,那,那個甚麼翟芸小師妹呢?」
    
      韓靜叫道:「小師妹教杜少輝這惡賊給害死了。」
    
      獨孤求敗勃然大怒,回頭向杜少輝道:「杜……杜大哥,當真是你害死了她?」
    
      杜少輝見獨孤求敗早與三人聯手,自己武功全失,定無生機,冷冷的道:「不
    知道。老子玩過的女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哪裡記得有沒有一個姓翟的。」
    
      劉潔怒喝道:「住嘴。」揚起左掌,狠狠給了杜少輝兩記耳光。
    
      杜少輝長劍封頸,不敢動彈,被這兩掌將門牙也打掉了,呸的一聲,將血牙吐
    在地上。
    
      韓志剛道:「劉姑娘姊妹三人闖蕩江湖,數日前因有一事來到襄州。不料翟姑
    娘單獨外出之時,被這姓杜的賊子撞上。這姓杜的賊子見色起意,也不知用了甚麼
    卑鄙手段,竟將翟姑娘強暴了。劉姑娘、韓姑娘聽到師妹呼救之聲,尋到一片林中
    ,見這姓杜的惡賊正在對師妹施暴。雙雙出劍搶上,這姓杜的賊子招架了兩回合,
    自知不是兩位姑娘對手,高聲叫道:『老子乃是龍虎會白虎分舵弟子杜少輝,你們
    有膽子找上門來,老子連你們……』這賊子胡說八道,我不敢跟著學舌。』這賊子
    輕功不錯,兩位姑娘竟被他施展陰謀鬼計逃走了。
    
      「翟姑娘當晚自覺受辱太甚,懸樑自盡了。劉姑娘知道我們丐幫向來在江湖中
    伸張正義,懲奸鋤惡,又知丐幫弟子遍佈天下,想尋我丐幫相助。我乃是大仁分舵
    弟子,正好在襄州行乞,遇到兩位姑娘,聽她們陳敘經過之後,直感義憤填膺。後
    來我們三人一路躡跡追蹤,終於在魏家集見到這賊子與獨孤兄弟一起喝酒吃飯。
    
      「我不想事情鬧大,要試試這姓杜的賊子身手如何。便上了酒樓與他相鬥,如
    今這賊子已在此處,便由劉姑娘、韓姑娘宰了他替師妹報仇便是。」
    
      獨孤求敗雖是陽剛少年,但一人與神雕獨處荒谷,也不知男女之事,不禁奇道
    :「杜……這姓杜的怎生強暴了翟姑娘,氣得人家懸樑自盡?」
    
      韓志剛也不知他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搖了搖頭,道:「那都是些下流話,獨
    孤兄弟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冷冷朝杜少輝道:「姓杜的,在下所言,可有一字半
    句虛假?」
    
      杜少輝罵道:「他媽的,你娘的又裝甚麼假正經,你捉老子來討好姓劉的丫頭
    ,還不是指望跟她上……」
    
      劉潔怒喝道:「放屁。」手上使勁,長劍壓下,立時便要梟去杜少輝首級。
    
      忽然「叮」的一聲,一粒石子破空飛來,正擊在劉潔劍刃上。
    
      劉潔虎口劇震,長劍拿捏不穩,錚的一聲,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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