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忽聞輕笑。
那個委頓在地彷彿抽盡一身氣力的人輕笑。「二十年……三十年,反正不過是等,只可
惜到時候我容顏不在,不知他會不會嫌棄。」
沐清流歎:「真豁達。」始亂終棄負心薄倖……而且喜歡咬著回頭草不放的司空薰。不
知道這最後一點算是優點還是缺點。
他終於不捨再打破司空薰此刻的寧靜平和。
要出谷的時候,司空薰一直送他到外面。「我知道你父親的事……憶要是知道你在這個
時候還能想著他,一定會很高興的。」聲音溫柔如同繞匝一周而又遠遠而去的微風。
沐清流負罪感更強,頓時自責不已。他來,卻不過是想於師父這裡尋找一些安慰,原本
真的不是出於擔憂。即使那日師父和司空薰雙栓不見,也總以為,師父那麼強……他會沒事
的吧……說起來,其實藍師叔他們對於父親,大概和他此時的心態出於一致。
相信他會沒事的人,卻出了事……「……以後要和你父親一起回來。他以前經常說的,
那時候對他最好的師兄就是你父親。你和他一道來看他,他在冰下也一定會有所感應的。」
「恩……希望你父親不要怪我把憶害成這樣,好歹,好歹我也算你師母是吧……」
師母……沐清流差點一頭栽倒在地。別人口中的司空府家主司空薰多麼高貴傲慢,結果
現在被師父折磨成這個樣子……還有,把師父害成這樣的是我,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沐
清流對著司空薰揮揮手,他背後斜陽撒下餘輝渲染了半邊天空,面向沐清流的臉上反而看不
清楚五官、神情。對著他微笑,揚聲道:「下次一定會帶他過來看你們的。」
是了,一定會帶他過來。他也一定會有辦法救師父。他也一定不會出任何事。
所以,一定一定要找到他……要去找……抖開手裡那遺忘了一個月的卷軸,終於下定了
某種決心。
一個小小司空府,當真挖了一百多條密道。沐清流暗自慶幸,還好先前讓司空薰幫忙看
過這圖,劃掉一些早就堵死或後來動工改道了的暗道。卻依然剩下八十多個。
本著不放棄一分線索的原則,他開始從離自己最近的密道開始一個個找起。
開頭並不那麼順利,現在沒多少自保能力的身體實是麻煩重重,走了幾條密道下來,已
經被那些暗處射來的小箭、突然下陷的地面、不知從哪裡噴出來的毒霧等等搞得人比黃花瘦
。
沐清流開始感覺日後他或許當個機關師來養活一家老小——雖然,他基本是屬於「絕後
」之流。
日復一日地被機關暗器折磨著,也日復一日的一無所獲。
信心竟然日復一日的堅定。
師父還在等著。所有人也都相信著。
所以他不會不回來。
司空薰祝福他能回來,師父期望他能回來,藍如漆和瀾音不懷疑他是否能回來……自己
則是……他必須回來。
◇◇◇◇◇不知是否冥冥中有緣分作祟,沒想到居然會再回到這裡。
其實後來是想過的,哪日要拉著父親過來看看,畢竟怎麼說也是最初相識的地點。何況
自己那紅顏薄命、死後卻攪得白眉谷一門天翻地覆的母親還葬在這裡,一個為夫一個為子,
應該來忌拜一次的。
恩……還記得十年前某人為墓碑拂去殘雪的溫柔,現在想起突然覺得頂扎眼……要不得
,要不得……居然開始和死人過不去了。
現在不是冬季,不見皚皚白雪,那座遺世而立的小樓與記憶中的便不大相符。闌幹上精
心雕琢的蓮花圖案依舊那般細緻,只不過終究因歲月磨礪而稍褪了顏色。
鬼使神差地,沒有去尋找那處隱蔽在附近的密道,而先進入了這間讓他生起許多感慨的
樓閣。
牆壁上的蛛網結了厚厚的一層,觀音前蒲團顏色由黃變白……沐清流徇著十年前的記憶
,打開地底密室的門。再臨其境,宛如夢中。
那邊那個牆角,那時候那個人就是靠在那裡運氣調息。白衣上一道刺目血痕,撕下一片
衣襟來包紮肩膀上的傷口後整個人看起來就有些狼狽……長髮凌亂遮住半張臉,氣息是不大
平穩的……但他現在不在那裡。他甚至哪裡都不在。
幾個月以來積累的疲憊彷彿都擇時而聚,在這一刻爆發。
什麼心態都已沒用。什麼信心都已消失。
沐清流失卻了氣力,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在那個,他曾經坐過的地方。雙臂抱腿,下頜輕
輕擱在自己的膝上。漸漸開始陷入長久的失神之中……這樣的疲憊,怕是一生都不會恢復過
來了吧?
「既然他們都說你絕對不會有事,那為什麼你不回來呢……」無意識地用手指戳弄不怎
麼乾淨的地面,無意識的呢喃。
「……他們都說一兩個月你就會回來了,可是現在三個月都過了……」
「早知道這樣,那時候應該攔住你……戴九闕死了又怎樣,你不也不見了……」
他其實是個一直很被動的人。
楓說愛他,他接受。楓後來要殺他,他也死了。愛父親,可是卻不是他先開的口。父親
說,我殺了他,你就再也沒有危險了。
他說,那你去吧,我相信你。
他最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時候的陰影真的讓他一直一直,其實是怕著的。不想再聽愛
這個字,也不敢對這個字抱多少期望。
荒唐……錯得荒唐……一直不敢付出的自己,卻貪婪的享受了所有。一直懼怕那些其實
並不存在的事情的自己。
甚至不敢攔他。只因曾經可笑的認為,憑什麼自己要去妨礙別人的決定,又有什麼資格
。怕被他討厭,怕妨到他。只有暗自在事後追悔不已,卻改變不了任何事。
「無論是不是會被你討厭都應該攔你……」
「……我可以攔住你的……我們……相愛,我有資格攔住你的……」他把臉靠在自己的
腿上,世界一下子暗沉,不見星點光明。臉上有濕潤的感覺,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不是不想,我真的擔心……現在真的很擔心……」
極力將身體蜷縮成一團,不要接觸到外面,那樣冰冷的空氣。
時間凝滯,萬物死寂。竟然是這樣的冰冷。
吱——密室石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人踩著輕輕的腳步接近。
沐清流沒有抬頭,卻悄然睜大了眼睛,但是竟一時不敢抬頭去辨來人。那腳步像是一步
步逐漸踩到了他心上,灰塵被帶起的一片簌簌聲音象連成一條鐵鏈,繞在了他的喉頭,每接
近一步,便是一次窒息。
那樣驚心動魄的彈指之間。
那個人的聲音之冷淡和他的緊張形成鮮明的對比,幽幽在這空曠之地迴盪,森冷的漠然
。
「可你那時候還能笑著說『我相信你』。清流,我以為那不是相信,是漠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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