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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八章】 
    
    第九三折 一淚映紅妝,憐月照影
    
        「滴答」一響,液珠由融蠟似的石鐘乳尖墜落,炸碎在嶙峋的地面上,聲音不住迴盪在
    空間裡,一波接一波地往洞窟深處蔓去,說是次第減弱,更像被無盡的幽深黑暗所吞噬。這
    山洞內透著刺骨的濕寒,即使橫疏影用力裹緊了烏絨大氅,曼妙嬌軀仍不停輕顫,玲瓏誘人
    的曲線如海波般蕩漾。 
     
      或許……是因為面具太過冰寒的緣故。她心裡想。 
     
      站在削平的巖壁之前、手舉火炬的枯瘦老人卻彷彿察覺不到溫度,明明背脊微見佝傳, 
    不知怎的身形是挺拔傲岸,恍如古松,饒是歲月風霜陳腐已深,依然蒼勁不減。 
     
      老人臉上的鳥形木面宛若「鬼雀」的人形化身,唯一比巨大的食肉妖鳥更恐怖迫人、難 
    以相對的,也只有從兩枚眼洞中綻出的鋒銳目光。橫疏影粉頸低垂,咬著牙強迫自己止住震 
    顫,至少不要在老人面前顯露出卑怯心虛的模樣。 
     
      接到古木鳶的菉紙密函之後,她便做好外出的準備,但老人是如何潛入棲鳳館、又是如 
    何無聲無息將她帶來此間,橫疏影卻毫無頭緒;恢復意識時,便已置身在這濕冷幽暗的廣闊 
    空間裡,由洞窟中高低錯落的石筍鐘乳,以及除了火炬之外別無光源等推斷,此處極可能是 
    一個埋穴式的地下洞窟。 
     
      雖不特別覺得氣悶,但劈啪作響的炬焰頗為安定,沒有洞穴內常見的微颸氣旋,更佐證 
    了橫疏影的揣測。 
     
      古木鳶並未召集其他人——起碼在視線範圍內沒看見。現場也沒有用來遮掩形體的白骨 
    燭台,顯是因為只有二人相對,毋須如此大費周章。 
     
      為了這天橫疏影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回,一旦親身上陣時,古木鳶卻總能教她心驚膽戰 
    ,宛若一名手足無措的小女孩。老人將火炬往石縫間一掛,也不看她,單手負後,似抬頭打 
    量著石窟四面,沉聲道:「知道為什麼找你?」 
     
      橫疏影盡力維持鎮定,低聲應答。 
     
      「……知道。」 
     
      「但有件事你還不知道。」古木鳶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彷彿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不 
    帶絲毫情感。「耿照今夜出現在風火連環塢,幾乎破壞我等聯合七玄的重要集會,赤煉堂總 
    舵付之一炬,天羅香之主雪艷青失蹤,耿照也不知下落。」 
     
      橫疏影渾身一震,不由自主環臂抱胸,十指隔著厚厚的大氅掐進腴潤上臂,指甲幾乎刺 
    穿衣裹,將柔肌刺出血來。他……他還好麼?闖入七玄之會、幾乎破壞「姑射」的密謀…… 
    明明是驚心動魄、難以放懷,偏半焦灼之中又隱隱生出一絲驕傲。 
     
      ——那打壞姑射計劃、令古木鳶咬牙切齒的,是我的男人! 
     
      這念頭掠過心版,為不通武藝的美麗女子注入了勇氣,橫疏影雙手一緊,咬牙挺直了細 
    圓小腰,又恢復成日理萬機的精明二總管,俯頸道:「是我的過失。 
     
      耿照離開朱城山後,中途發生許多變數,遠超過我的預期,以致殺人的計策落空,方有 
    今夜之事。」 
     
      古木鳶聞言,只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你安排的計策是什麼?」) 
     
      「不覺雲上樓一晤,胡彥之開罪了岳宸風,我在席上再三觀察,岳宸風明顯動了殺心。 
    此人腹容之狹,睚眥必報,筵席上沒能除掉胡彥之,必於山下等候,我便安排那耿姓少年與 
    胡彥之一道,假岳宸風之手殺除。」橫疏影從容道:「我讓耿照帶妖刀赤眼下山,並以此為 
    理由,讓胡彥之隨行保護。那廝也知自己惹上岳宸風,要求我在龍口村伏一支人馬,以接應 
    他二人。」 
     
      接下來的部分就很簡單了。橫疏影實際上並沒有安排接應的五百精騎,而是派人去接耿 
    照的父親姊姊,留作後手。 
     
      胡大爺江湖混老,是相當精明能幹的人物,性格上卻有過於自負的缺點,要他像灰孫子 
    一樣夾著尾巴逃跑,那是萬萬做不到的;既知龍口村最少有五百名流影城的精甲接應,少不 
    得要一路殺將過去,狠狠挫一挫岳某某的銳氣——事實證明橫疏影的眼光沒錯。雖料不到岳 
    宸風與五帝窟勾結,讓五島之人代替自己沿途狙擊,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胡大爺一路 
    殺到了渡口,等待他的卻非約定好的接應人馬,而是敵人的重重包圍,強如「策馬狂歌」也 
    幾乎失手; 
     
      若非策影之神駿稀世罕有,胡、耿及阿傻三人便要死於江畔。 
     
      「這條計策很有你的風格。」古木鳶點頭:「只做很少的事情,卻能獲得很大的效果。 
    」 
     
      「我不懂武藝,也沒有頂尖高手可供使喚。」似乎聽出老人的不滿,她婉轉地表達抗議 
    :「耿照若死於流影城,對我來說是極大的麻煩,赤眼也是。必須在流影城之外動手,還得 
    假他人之手殺之,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橫疏影只撒了個小小的謊。她派去接耿老鐵與耿縈的那人,也肩負著將耿照平安帶回的 
    任務,然而當中還是出了意外,那人並未遇著耿照。 
     
      古木鳶沒有一一細究她的說辭,安靜片刻,才道:「你並不想殺掉這個少年,是不?」 
    橫疏影捕捉到他語氣中一絲微妙的鬆動,深吸了一口氣,從容回答:「我以為留下此人,無 
    論現在或將來,對組織會更有利。」 
     
      「喔?」 
     
      「琴魔奪舍迄今,在他身上並無復甦的跡象,而他在慕容柔處頗受重用,若是貿然殺害 
    ,難保不會引起鎮東將軍注意,平添困擾。」她小心控制語氣,不讓自己聽來太過熱切,冷 
    冷道:「若知今夜風火連環塢有事,我能教他不近方圓十裡內,可惜深溪虎並未事先告知。 
    我有控制這少年的十足把握,使其為組織效力,豈非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古木鳶抬起眼眸。這是會面以來兩人首次相對,如實劍般的鋒銳眼神令她顱內隱隱生疼 
    ,瞬間產生「被目光洞穿」的錯覺。 
     
      「怎麼控制?用你的身體麼?」 
     
      橫疏影面上一紅,所幸戴有空林夜鬼的面具,不致被窺破神情。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執行任務的手段了?」她定了定神,假裝壓抑怒氣:「 
    他若能攪亂七玄之主的集會,使雪艷青下落不明,可說本領高超,我手下迄今未有這樣的高 
    手可供驅馳。為組織增添一名戰力,豈非比耗費心力殺他更有利?」 
     
      「我只是想確定,你沒有忘記仇恨。」 
     
      老人的口吻輕描淡寫,橫疏影又不禁一震,腦海中的恐怖記憶彷彿被什麼咒語啟動,極 
    其猙獰地佔據了心版——堆積如山的屍骸、為掩蓋屍臭所燃的濃香,以及在腐肉敗軀之間爬 
    行的濕黏觸感……「我……我沒忘。」 
     
      橫疏影並不想開口。然而,身體卻像是他人之物,連脫口而出的聲音都顯得既遙遠又陌 
    生,恍若幽魂。 
     
      古木鳶點了點頭。「沒忘就好。唯有仇恨才能帶來力量,才能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得到繼續存世的依憑。忘記了仇恨,你我將灰飛煙滅,重回幽冥鬼蜮之中……你,明白麼 
    ?」 
     
      「明……明白。」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此?」 
     
      「不……我……」 
     
      「這裡是一切的起點。」古木鳶抬望著刨平的巖壁,喃喃道:「三十年前,點玉莊四塵 
    之首「筆上千里」衛青營發現這個秘窟,為破解洞窟外設置的機關,他與一名精擅機關術數 
    的正派弟子合作,終於打開禁制,得以入洞一窺究竟。然而,最終也是這個秘密害得點玉莊 
    一夕覆滅,衛青營僅以身免,拖命逃到這個洞窟之中;為了復仇,他化成刀屍,為第二次的 
    妖刀禍世揭開序幕……」 
     
      (這兒……就是妖刀誕生的地方!) 
     
      橫疏影瞠目結舌,恢復心神的剎那間,明媚的雙眸下意識地掃了周圍一圈,果然洞窟在 
    往內裡延伸處,頂端兩壁的石鐘乳都被削平,似刻滿文字圖樣之類,只是老人先前似乎有意 
    無意地避開那些刻紋,炬焰並未照及,此際經他一說,才發現光盡處有些異樣。 
     
      古木鳶擎起火炬。「變成刀屍,你便能復仇了。如何?」焰端一指,洞窟深處驟亮,露 
    出壁上的奇異圖樣。 
     
      「不……不要!」橫疏影慌忙轉頭搗眼,不敢再看。 
     
      「你不是想要武功、想要幫手,想要報仇麼?」老人的聲音倏地來到她身後,枯瘦如鷹 
    爪的指掌鉗住她綿軟的香肩,似乎隨時都能將她扳轉過來。「若你對我再無用處,至好不過 
    一具刀屍!你想不想看個清楚,妖刀的秘密是什麼!」 
     
      「……不要、不要!-橫疏影魂飛魄散,偏偏無法掙脫鉗制,死死閉著眼睛不敢睜開, 
    顫聲道:「我……我會有用處的!別……別讓我變成刀屍!我……我不要!不要……」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用處!」 
     
      老人隨手一推,姿容絕世的尤物踉蹌趴倒,濃髮披散,狼狽的模樣無比淒艷。 
     
      隔著眼皮,橫疏影能感覺那映透薄膜的紅光已然移開,灼熱的炬焰似已回到了原位,不 
    再照著那恐怖的地獄深處。她跪坐在濕冷的地上絮絮嬌喘,美艷的面龐爬滿液漬,分不清是 
    汗是淚——這一刻,絕頂聰明的麗人已知古木鳶並沒有要除掉自己的意思,但逞強對她並無 
    好處,柔弱無助的姿態能為她多爭取一點喘息的餘裕。 
     
      若無心愛男人的身影在心底支持著,她恐怕早已崩潰,像傀儡般放棄自我,唯老人之命 
    是從。「恐懼」,正是古木鳶用以支配她的萬靈藥。 
     
      但再也不會這樣了。橫疏影對自己說。 
     
      ——我已經有了比復仇更重要的東西。 
     
      現在,即使放棄仇恨,她的人生也能繼續下去。只要在背後緊緊守護著他……然而,古 
    木鳶畢竟是古木鳶,永遠都能出乎她的預料。 
     
      「………但你的提議值得一試。我們在耿照身上花了偌大心血,若然付諸東流,似乎也 
    不合算。你能讓那名少年為我殺一個人,我便留下他的性命;否則,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你 
    的行動失敗了,便由我親自動手。」 
     
      「殺什麼人?」 
     
      「鎮東將軍慕容柔。」他沒什麼猶豫,幾乎是不假思索。 
     
      橫疏影有「被將了一軍」的感覺,但這個可能性她事先也已想過,仍未脫出沙盤推演的 
    範疇。為避免「姑射」直接針對耿照,即使此事甚難,一定得先答應下來。況且慕容柔並不 
    好殺,這種等級的目標,在某種意義上是極有可能「殺之不成」的,即使是失手也能勉強交 
    代過去的法子,橫疏影一眨眼便能生出幾條; 
     
      與其說是難題,更像是古木鳶給的台階,錯過這一村,興許便無下一店。 
     
      她想也不想,立即點頭。 
     
      「我會盡力而為。」 
     
      「很好。」老人在她掌中塞了件物事,冷硬如鐵,份量卻輕得多,外頭包覆著軟革厚紙 
    一類。「這是「號刀令」,用以控制刀屍,放眼東洲,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了。你是我 
    得力的部下,智謀機巧,當世少有,把你變成刀屍,不啻暴殄天物。」 
     
      橫疏影猛然抬頭,恰恰迎著老人的目光。不知是錯覺否,鳶形面具的眼洞之中,似掠過 
    一抹鋒冷譏誚。「……該做為刀屍來使用的,是耿照。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棲鳳館頂層是皇后娘娘起居處,民間傳說袁皇后生性好靜,日常所用不尚鋪張, 
    果然熄燈後偌大的樓層裡空蕩蕩的,並無六局女官充斥、十二監內侍蜂擁的場面,即使耿照 
    運起碧火真氣凝神細辨,四周仍是悄靜一片,彷彿只剩下廊間高掛的一盞盞紅燈籠。 
     
      這樣的冷清實是出乎意料的不尋常。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浮現「陷阱」二字,把宮女 
    內侍全都撤了去,休說夜裡皇后有什麼需要,須召人前來服侍,便為維護辜後娘娘周全,也 
    不該這般大唱空城計才是。 
     
      這樓層四面設有觀景用的露台房間,而皇后的寢居卻是在正中央,須經重重迴廊曲折盤 
    繞,方可抵達,自也是為皇后娘娘的安全著想。耿照通行無阻,一路潛至鳳閣前,益發覺得 
    不對勁,急尋橫疏影的熱切之心逐漸冷靜下來,正想戳破窗紙窺看,屋內忽傳出細碎的腳步 
    聲,眨眼便來到門前。 
     
      (不好!) 
     
      咿的一聲朱漆門扉推開,一名小宮女探頭出來,左看右看,見廊間空無一人,回頭道: 
    「主子,廊上沒人。要不我出去看看?」聲音冷冰冰的,雖然清脆甜潤的少女喉音十分動聽 
    ,自她嘴裡說將出來,卻有股說不出的烈性剛硬,一點兒也不像隨侍貴婦的丫鬟侍女。 
     
      耿照搶在她推門之前,及時躍上了樑柱,連橫樑間的泥灰都沒踩落半點,比雁兒落地還 
    要輕巧。聽得那宮女口吻有異,微微俯低,只見她上身一襲團領窄袖短衫襦,下半身則是珠 
    絡縫金帶紅裙,裙邊開衩,正是宮中侍女流行的「旋裙」 
     
      形制;裙內還著一條寬鬆的薄羅紗褲,方便灑掃幹活,式樣也十分俏麗活潑。 
     
      衫裙之外,則罩了件宮裡時興的「比甲」——這種前短後長的背心形似褙子,不過是去 
    掉袖管罷了,兩側開衩處縫上襟扣,又或以系結帶子結在胸口,前胸後背既能保暖,臂肘又 
    能活動自如。橫疏影時時留心平望都的仕女風尚,身邊的使女丫頭也都穿這種比甲,只不過 
    那宮女所穿乃是深綢繡金、極盡妍麗,品味卻不如橫疏影的恬淡高雅。 
     
      從耿照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鼻尖睫毛,少女膚色白皙,鼻樑高挺,兩排睫毛甚是彎翹, 
    想來相貌也是極美的。正想看清楚些,誰知蠶娘替他找來的這身錦袍甚新,袍面細滑,身子 
    微向前俯,膝上欄袍隨之滑落;耿照猿臂一撈,堪堪捏住,袍角帶風卻掃落一小片塵。 
     
      少女正回頭說話,塵灰白臉側飄散,並未沾上濃睫鼻尖。 
     
      耿照暗自慶幸,卻聽屋裡一人不耐道:「去啊,能看出點新花樣更好。來了忒多天,連 
    鬼影兒都沒見一個,成天聽和尚雞貓子鬼叫。晦氣!」聲音無比動聽,亦是少女。他不禁皺 
    眉:「怎麼鳳閣之中,這麼多沒規矩的丫頭?」那開門的小宮女冷冷應了一聲,彎腰提起一 
    樣靠在門內的物事,繫於背上,竟是一柄連鞘長劍。 
     
      「那婢子去了。」沒等門裡那人開口,隨手闔上朱漆門扉,靜立片刻,左看看右瞧瞧, 
    轉身向走廊右側行去。 
     
      少女人如其聲,無論背影或舉止,都帶著一抹剛冷利落,步伐輕巧平穩,根基居然相當 
    不錯。耿照本以為此姝是安排在皇后左右的貼身護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喊「主子」的 
    那人,聲音或口吻都和印象裡的袁皇后對不上,鳳閣之內,哪還能有其他主子? 
     
      ——皇后這廂,肯定出事了—那斜背長劍的少女十分機警,一轉過迴廊立即停步,背靠 
    鏤窗牆板,心跳和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有力,可以顯見那雙乳鴿似的圓潤雙峰正急遠起伏, 
    顯是凝神戒備,蓄勢待發。 
     
      只可惜在碧火神功之前,她的一舉一動均逃不出先天胎息的靈感。耿照悄悄縮身於藻梲 
    之後,暗自收斂氣息,與幽影融為一體。少女等了半天不見有什麼動靜,探出頭來,一雙妙 
    目於房門前的橫樑之間來往巡梭,卻是毫無異狀,喃喃道:「難道……是我聽錯了?怪。」 
    鬆開劍柄,這才離開迴廊轉角。 
     
      這一下無聲易位,耿照終於看清處她的容貌:瓜子臉、尖下巴,柳眉彎細,杏眸微勾, 
    約莫十六、七的年紀,果然十分貌美。更難得的是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剛烈之氣,彷彿長 
    劍脫鞘、鋒鏑自寒,這樣的氣質連在男子身上都不多見,與容貌之美呈現出極大的反差,令 
    人印象深刻。 
     
      耿照更加確定她絕非出自皇家,如此鋒芒傷人傷己,不可能被允許留在皇后娘娘身邊。 
     
      他聽屋內那人的呼吸、步伐又隔了一重,似是走入屏風後,抓緊時機推窗而入,果然紗 
    屏後方映出一抹纖細的身影,手上除了明明滅滅的燈焰,更無其他武器。耿照牢牢把握住「 
    先發制人」的原則,一閃身繞到了屏風後,正要出手將那人點倒,突然一愣。 
     
      瓜子臉、尖下巴,柳眉杏眸……怎麼可能又是她?她明明已經走出去——本該背著長劍 
    走到迴廊另一端的少女,竟提著紗籠瓷燈出現在屏風裡,陡地見到一名陌生男子闖進,嚇得 
    花容失色,幾欲暈厥。豈料耿照的錯愕還在少女之上,她總算搶先回神,將手裡的瓷燈往他 
    臉上一扔,提起裙腰回頭就跑! 
     
      耿照接住紗籠隨手擱置,見這屏後乃一處獨立的小小空間,居中還有座「V」 
     
      字型的雙折樓梯,扶手之上雕花如屏,頓時醒悟:「原來上面還有閣樓!」 
     
      料想皇后若被人脅持,定然藏在閣樓上,難怪這幾日裡皇后娘娘誰也不見,暗忖:「料 
    不到此女膽大包天,居然敢在棲鳳館內劫持皇后!是了,我明明聽她轉過迴廊,卻又能立時 
    現身於房內,定是有什麼機關秘道……不好!莫走脫了此姝!」 
     
      賊人若能由秘道折回鳳閣,定能帶皇后潛逃出館。再不敢耽擱,猱身繞過雕花扶手,逕 
    抓少女後頸,沉聲喝道:「大膽女賊,還不束手就擒!」 
     
      誰知一抓落空,原來少女自踩了裙腳,「哎呀」一聲撲倒在梯板上,顧不得碰疼膝肘, 
    手腳並用往上爬。耿照抬頭欲捉,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隻外廓如鴨梨的小巧圓臀,少女初初發 
    育,身形單薄,寬扁的屁股不算有肉,然而被同樣細細扁扁的纖腰一襯,臀形卻顯得又大又 
    圓,直如月盤,別有一番風情。 
     
      他猶豫一下,連足踝也不及抓了,「嚓!」撕下大片裙幅,還帶小半截紗褲。 
     
      少女嚇得踢掉繡鞋,裸著一雙小腳爬上階頂,胡亂摸索,「鏗」的一聲激越清響,竟擎 
    出一柄秋泓般的鋒銳長劍,咬牙回頭,逕挑耿照手腕! 
     
      「來得好!」 
     
      耿照不是沒有空手對白刃的經驗,施展「白拂手」相應,欲伺機奪下少女手中長劍。 
     
      誰知少女唰唰唰三劍,接連批開他的前襟、衣袖,挑去外披的長褙子系結,距咽喉、腕 
    脈及心口等要害不過毫釐,逼得耿照不住倒退,那一抹流螢似的鋒亮劍尖依舊追著人走,不 
    依不饒,無休無止;說是附骨之蛆,更像相思殺人,柔腸百轉,似無盡處。 
     
      耿照仗著碧火功的先天靈覺,每每與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要害,連緩出手來一彈劍刃的餘 
    裕也無,只能一逕閃躲;劍尖繞著他的頭臉身軀盤旋點刺,削得衣裂如雪飄,在閣樓透下的 
    暈黃光裡飛舞。 
     
      少女於招式上的發揮不能說是淋漓盡致,饒以耿照不擅劍法,亦覺相思之意溢於言表, 
    劍上所現不過十之一二。然而她一旦持劍,卻專注得怕人,攻不急取、忘卻驚怖,像一圈圈 
    往他身上纏花繩,再加上屏後空間極狹,對這路劍法大大有利,耿照一路退下階梯,竟再也 
    沒能搶上。 
     
      他與岳宸風等高手生死相搏,不乏更驚險的情況,但於方寸間被壓著打的,這還是破題 
    兒頭一遭,總算略略體會當日在不覺雲上樓,岳宸風被阿傻殺得緩不出手的心情。心頭正五 
    味雜陳莫可名狀,少女劍勢忽地一滯,掩口輕道:「………啊呀,使過啦。怎……怎這麼快 
    ?」神色錯愕,初拔劍時的那種「無心」狀態冰消瓦解,一瞬間又回復成那個慌張逃命的弱 
    質女流。 
     
      耿照一怔,轉念會意:「她按套路使了一遍,招式到頭啦!」身體反應比心思更快,左 
    手食、中二指往劍脊一彈,嗡嗡震顫不絕於耳,少女劍勢盪開,踉蹌欲倒,長劍竟未脫手。 
     
      「修為不差!」耿照吃驚之餘,暗暗喝采,見她中路大開,本欲出掌制服,誰知少女昂 
    著一雙乳鴿似的椒乳,衣襟撐得鼓脹脹的,嬌喘細細,不住起伏,哪有落手的地方?靈機一 
    動,扯下破爛的長衣捲住長劍,連人帶劍往階下拖! 
     
      少女的驚慌全寫在臉上,明明是一般的眉目,與方才廊間判若兩人,非但不見剛冷,反 
    倒慌張得可愛,彷彿一頭沒命亂跑的兔子。這下她再握不住劍,鬆手時失聲驚叫,一屁股跌 
    坐在階頂平台上,摸著劍鞘抓在胸前,已無先前的嚴謹法度。 
     
      樓上一人道:「吵吵鬧鬧的,幹什麼?」口氣頗為不善,清脆動聽的喉音卻是耿照所熟 
    悉的,正是方才被少女稱為「主人」的那名年輕女子。他心念一動:「擒賊先擒王!」攀著 
    扶手翻上另一重梯回,癱坐在兩折樓梯銜接平台的少女反落在他下方。 
     
      少女瞪大了眼睛,想起「主人」還在閣樓上,手持劍鞘又要攻來。耿照「嘩啦」一腳踩 
    斷了三階梯板,裂木飛濺,迫得她抱頭躲避。 
     
      他縱身躍上樓頂,那閣樓甚至寬闊,鏡台妝奩等無一不備,居中以玉扇屏風圍著一張金 
    碧輝煌的錦榻,榻邊置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高如一名成人,與尋常的水磨銅鏡不同,那鏡子 
    不但泛著水銀的光滑,也比暈黃的銅鏡鏡面明亮清晰得多。 
     
      榻上的景況被玉屏風遮去大半,只能由鏡中倒影窺得一二,只見鏡中一名半裸少女,頭 
    戴金絲嵌成、飾滿珠貝寶石的鳳冠,身前虛掩著一襲大紅真絲緞袍,那袍子雲肩廣袖,裙長 
    曳地,以金線繡滿鳳紋,正是皇后所用的禮服。 
     
      鏡中少女拿大紅禮服往身上比劃,如象牙般白皙細潤的裸背透出屏風間隙,美得令人屏 
    息。她聽見樓梯間的騷動,隨手以禮服掩胸,轉頭怒斥:「你們倆拆房子麼?作死的丫頭— 
    —」赫見來的是一名濃眉大眼、面色陰沉的黝黑少年,俏臉生寒,不覺微微後退,抿嘴笑道 
    :「叔叔說有刺客,我還不信,原來真的有。」 
     
      耿照聽得皺眉,沉聲道:「皇后娘娘呢?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鏡中少女的容貌絕不 
    超過十八歲,不可能是袁皇后。她敢在皇后的寢居試皇后的衣裳,若非控制了皇后娘娘的行 
    動,便是皇后根本不在這裡。皇后不在,那……那姊姊呢? 
     
      一想起橫疏影,他胸口熱血上湧,伸手拉倒玉屏風,「砰」的一聲悶響,摔碎的玉粒滿 
    地彈跳,砂礫般滾入樓板縫隙間。 
     
      榻上果然空空如也,既無被捆綁受制的袁皇后,自也不見橫疏影的蹤跡,只有少女褪下 
    的衣裙肚兜散在睡得凌亂的被褥上,外衣無不是精繡錦緞、形制華美,顯是皇后之物,只有 
    繡著彩蝶的粉色肚兜充滿少女氣息,該是她原來便穿在身上的。 
     
      她轉過身來,明媚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他,菱兒也似的姣美唇際抿著一抹蔑笑,比起那 
    樓梯間的小宮女,竟是絲毫不顯慌亂。 
     
      這名少女生得極美,方纔的小宮女雖也是美人胚子一名,與之相比卻不禁失色。她以金 
    線紅袍掩住裸體,從枕下取出一柄劍來,劍鞘上的乳白不似漆塗,滑亮細膩,底下隱隱透出 
    冰裂痕跡,竟似瓷器中名貴的青瓷冰裂釉一般,與劍上的嵌金雕飾相互融合輝映;單論華貴 
    富麗,怕只有任逐流的佩劍能與之相比。 
     
      耿照出身低下,不知這種自海外傳來的裝飾工法名喚「琺琅」,乃是在雕鏨出凹凸花紋 
    的金屬胎上塗上釉料,再入窯燒製而成,按工法不同又能區分掐絲琺琅、嵌胎琺琅等。琺琅 
    傳入東洲不過百年,又經碧蟾朝覆滅,央土動盪,如今十分希罕,休說東海道,連平望都亦 
    不多見。 
     
      美輪美奐的劍鞘耿照不識,拔出劍來卻教他看直了眼。 
     
      比尋常長劍短了三寸有餘的劍身,明顯是為女子量身打造,劍刃輕薄,通體散發著瀲灩 
    水光,宛若波映。 
     
      (這是……碧水名劍!) 
     
      白日流影城的劍器,最高品級者幾乎全來自甲字號房的天字級成品,故稱「天甲劍」, 
    其他鑄煉房雖然偶有佳作,數量遠不能與首席大匠屠化應主持的甲字號房相提並論。而在劍 
    刀上淬出水波般的美麗燒紋,更是屠化應的成名絕技,須由他本人或直傳弟子親炙,方能造 
    就;許多武林大豪、王公貴族不要「天甲劍」,捧著大把銀子老老實實等上三年五載,就為 
    一柄鐫有「化應萬千」落款的碧水名劍:甲字號房所出的碧水名劍迄今不過三、五十把,每 
    把均造冊列載,註明何年何月何人收藏,以免流入來路不明的左道之手,污了流影城的聲名 
    。這少女年紀輕輕,怎能持有流影城最高等級的碧水名劍? 
     
      少女見他目瞪口呆,輕蔑一笑,細白小巧的趾尖自紅袍底探出,忽地踏地一指,劍尖逕 
    標向耿照的咽喉! 
     
      這一劍迅捷無倫,也算是名家手筆了,可惜碧火神功發在意先,耿照側頭微讓,避得輕 
    而易舉,心頭忽湧上莫名的熟悉感,便如初見沐雲色時那樣,不覺微怔:「我是在哪兒見過 
    這一路劍法?」 
     
      少女劍擊落空,「咦」的一聲,改刺為削,又反手一撩……交睫之間,她連遞五、六手 
    精妙殺著,當中毫無停頓,彷彿這一連串的招式是早就練熟了似的,只等今天這個機會來施 
    展;無奈耿照非是見招拆招,而是碧火真氣感應氣機,每每搶先反應,劍尖總是慢了分毫, 
    就是碰不著他。 
     
      耿照正苦苦思索流影城的碧水名錄,想找出少女手中之劍的來歷,全不理會一手搗胸、 
    一手點削挑刺的半裸少女。她聲勢凌厲地攻了半天,總算明白對手沒有認真應付的打算,否 
    則以這廝反應之敏捷,第一劍落空時便能反制,益發惱怒:「我若穿上衣服,你有幾條狗命 
    都不夠死!」急急抽退,驀地左手一緊,卻是耿照伸出右腳,踏住了拖地的禮服。 
     
      她又羞又怒,忙運勁一奪,居然絲紋不動,見那廝似是回神,恐受制於人,顧不得身子 
    赤裸,鬆開掩胸的大紅袍向後躍開,全身上下除了手中長劍,只剩下頭上華美的金絲鳳冠, 
    白皙的玉體在夜風中浮起大片嬌悚,更顯得肌膚柔嫩,直是吹彈可破。 
     
      少女個頭甚是嬌小,雙腿的比例卻頗修長,襯與巴掌大的精緻小臉,體態可說十分曼妙 
    。然而畢竟是初初發育,雙乳不甚豐盈,只比炊熟的鮮奶饅頭稍大,勝在形狀渾圓尖翹,乳 
    暈細小,蒂兒只一抹肉豆蔻也似,在昏黃的燈影中看不真切,可以想見其酥滑適口,必定是 
    又彈又嫩。 
     
      耿照倒不是有意窺她胴體,而是見她要退,本能地出腳踩住裙裾,忽覺眼前白花花一閃 
    ,憑空多出了一具腰窄肩削的少女嬌軀,不禁錯愕。少女本是夾緊雙腿、抱臂搗胸,小臉羞 
    得通紅,見他目瞪口呆並未追擊,心中一動,放開手腳,提劍指著他的眉心,冷笑道:「忒 
    美的身子,看傻了麼?哼,男人都是這樣,齷齪!」美艷的小臉紅撲撲的,得意之餘,又隱 
    有幾分陶醉。耿照啼笑皆非,她卻像示威似的大方展露裸體,跨腿邁步轉臂刺來,劍尖挾著 
    螺旋氣勁,風壓直如爆雷! 
     
      單論胴體之美,少女遠不如明棧雪、染紅霞,也不及雪艷青修長健美,但這些美麗的女 
    子,卻鮮少赤身裸體,在他面前展露武功。少女縱身躍前,隔著象牙色的柔嫩皮膚,能清楚 
    看到肌束扭轉、絞緊、鼓勁爆發的連續動作,順暢得毫無間隙,像是從溫馴的小貓突然變成 
    撲抓獵物的母豹,青澀的胴體充滿旺盛的生命力,妖異得令人屏息。 
     
      這一擊她全力施為,抓的正是對手失神的剎那,劍出一瞬,內力自毛孔迸發,陡地飆高 
    的體溫蒸騰著肌香汗潮,霎時週身的空氣變得又溫又黏,佈滿異香,以致劍勢凝時,已是香 
    汗淋漓,睜大美麗的杏眸,怔怔瞧著男子指間的劍尖。 
     
      「……世間沒什麼美麗,比性命更重要的。況且,你也沒這麼漂亮。」耿照鼻翼微歙, 
    碧火神功的感應擴大了這股異質甜香的效力,那是混合了肌膚與汁水沁蜜的鮮猛氣息,令人 
    聯想到激烈交媾之後的旖旎狼籍。他皺起眉頭,本能地摒息,食、中二指一連勁:「撤劍! 
    」嬌呼聲中,少女倒飛出去,香風似是有形有質之物,隨主人被拋回榻上。她抓住手腕蜷著 
    身體,面露痛楚之色。 
     
      耿照起腳一送,飛起的繡金禮服如血鵬展翅,「潑啦!」挾風蓋落,恰恰復住她的身子 
    。「你———」少女俏臉煞白,目光突然落在他肩後,咬牙怒道:「殺了他!給我……給我 
    殺了他!」 
     
      耿照未及轉身,銳利的勁風已至。 
     
      他單臂負後,右手二指夾著劍尖格檔,來人劍勢勁猛,走的是剛強一路,兩人一個猛攻 
    一個硬擋,俱無轉圜,清脆的鏗鏗交擊聲不絕於耳,片刻耿照已無法輕鬆地背向來人,覷準 
    空隙拋轉長劍,改持劍柄;回身一劈,剛力對上剛力,那人「登登登」連退三步,正是方才 
    在樓梯間交過手的小宮女。 
     
      她柳眉倒豎銀牙一咬,沉聲嬌叱:「看招!」猱身復來,劍招大開大闔,一反先前的黏 
    纏,耿照暗暗稱奇:「她一個人……居然能使兩種截然不同的劍路」」 
     
      然而剛力對撼,女子到底是吃虧的,比起適才那難以擺脫的細膩劍法,眼下的壓力明顯 
    輕得多,耿照手持琺琅嵌金的碧水名劍,一一將來招擊回,見她兵器無損,刃上亦有淡淡波 
    光,不覺一凜:「她的劍器,也是本城所出!」料想宮女所持,劍質略遜於碧水名劍,但最 
    少也是天甲劍的品級,否則數度交擊縱未折斷,也早該崩出缺口。 
     
      主僕二人俱用流影城之劍,還都是等級極高的精品,絕非左道妖人能辦到。 
     
      要出手搶奪一柄碧水名劍,須得考慮劍主背後偌大牽連,一旦消息傳人江湖,勢成正道 
    公敵,縱使得了寶劍也保不住;一柄尚且如此困難,何況是兩柄? 
     
      耿照不禁迷惑起來,小宮女卻一點也不放鬆,運劍如騰蛟起鳳,呼喝連連,聲勢十分烜 
    赫;若非她與耿照的修為有根本上的差距,這一輪強攻之下,不定便要得手。耿照打醒精神 
    ,看準空檔,冒險讓劍刃貼頸而過,趁機欺進小宮女的臂圍之間,正是他最擅長的「中宮突 
    入」。 
     
      對方是妙齡少女,也不是誰家都有天羅香這麼開明的姥姥,他不敢亂碰胸腰,見她斜背 
    劍鞘,繫帶由右而左,忙拽住帶子一扯,步法變換,拎著小宮女轉過半邊,將她的臀背轉到 
    了正面。 
     
      小宮女又羞又惱,唰的一聲脹紅小臉:「你……無恥奸賊!」反手欲撩,胸間一緊,原 
    來耿照揪著繫帶轉得半轉,帶子勒進乳間,勒得她弓腰昂頸,氣息頓滯,這一劍再也撩不下 
    去。 
     
      忽聽一聲嬌喚:「放……放手!」一劍自身側掠來,耿照及時避過,眼前一花,竟又來 
    一名小宮女。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那宮女正被自己捉在身前,哪兒又來個一模一樣的? 
    拉著小宮女左閃右避,劍脊一拍來人腕間:「著!」 
     
      那人長劍墜地,手中又生一劍,刺穿小宮女的衣袖,正中耿照手腕! 
     
      距離太近,碧火神功雖避開腕脈手筋等要害,仍被劍刃劃了道口子,鏗啷一聲,琺琅劍 
    脫手。原本被挾制在前的小宮女左手忽生一劍,劃斷胸間的劍鞘繫帶,脫困的同時反刺耿照 
    一記,趁他踉蹌避開,抄起了掉落地面的琺琅劍,往榻上一擲:「主人,接劍!」 
     
      耿照這才明白:原來「小宮女」自始至終便有兩名,恰是一對孿生姊妹! 
     
      她二人在交錯的瞬間交換長劍,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默契傷了耿照,更繳下他的兵刃。二 
    人並肩而立,宛若照鏡,相貌一樣,衣裝打扮也是一模一樣,裙裾褲腳缺了一片、裸著雪瑩 
    小腳的,自是方才在樓梯間遭遇之人;另一名神情倔強、剛氣凜凜的少女,則是最初在廊間 
    所見,外出巡邏的那位。 
     
      錦榻那廂,她倆的「主人」穿上肚兜和晨褸,手中的碧水名劍指地,赤足踏上冰冷的檀 
    木地板,一步一步、殺氣騰騰地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廢物!」耿照渾沒料到她開口居然是先罵自己人,不覺一愣。「巡邏的不見 
    有人,看門的擋不住人,養你們兩個,當真浪費米糧!金釧、銀雪,今晚要拿不住這個刺客 
    ,水月停軒的臉都教你們給丟光啦!」 
     
      ——水……水月停軒? 
     
      (她們……是水月停軒的人?) 
     
      「等一下!」耿照面色微變,急急追問:「你們……是水月停軒的門下?怎麼會在皇后 
    娘娘的鳳閣裡——」突然想到當日在映月艦上曾聽許緇衣提起,說三師妹任宜紫前來迎接皇 
    后鳳駕。據綺鴛之言,袁皇后乃大學士袁健南從任家抱來的螟蛉義女,如此,任宜紫便是皇 
    后娘娘的親妹子……莫非,這名手持碧水名劍的少女,便是風靡東海無數正道子弟的「蝶舞 
    袖香」 
     
      任宜紫?念頭一起,鼻端又嗅得那陣馥郁濃香,她方才內息鼓蕩,又無衣裳蔽體,肌膚 
    香澤被體溫一蒸,融融洩洩,竟是久久不散;此刻兩人相距已遠,仍能清楚聞到。 
     
      這香氣非是薰香所致,沒有人工物料的厚硬堆疊,而是活生生、熱烘烘的生體氣味,濃 
    郁到稍嫌銳利的程度;要說是「騷」,又一點兒也不覺得臭,與媚兒那種乳脂鮮革似的濃烈 
    體味絕不相同,襯與少女如鮮碾花草般的清新汗味,極能勾起男人的原始慾望。耿照不由得 
    想起「活色生香」四字,便是這種運功之後會生異香的體質,才為她贏得「蝶舞袖香」的名 
    號麼? 
     
      ——糟糕,這下誤會可大了。 
     
      少女冷笑,眸中卻殊無笑意。 
     
      「兀那刺客!能死在本姑娘的「同心劍」下,你也不冤啦。」 
     
      「且慢——」 
     
      「少廢話!」 
     
      任宜紫俏臉一板,手中的碧水名劍「同心」倏然而出!那對雙胞胎姊妹金釧、銀雪跟隨 
    她已久,默契十足,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出劍。三人劍尖同指一處,快得聲息難辨,縱使閃過 
    其一,也決計料不到另外兩柄劍來得這樣快;這毫無花巧的三劍齊出,竟是一步殺著。 
     
      耿照雖正對任宜紫,始終提防著在樓梯間遭遇的雙胞胎之一——他分別與三人對過招, 
    只有那回會居下風,若非名喚「銀雪」的少女自亂陣腳,即便他終究能勝,身上少不得要多 
    添幾道傷口。 
     
      三人來得快絕,耿照避得更快,眨眼掠出圈外,「叮」的一聲三尖交合,無比精準,只 
    可惜獵物已然消失,任宜紫與雙姝倏又分開。金釧、銀雪默契絕佳,雙劍再度掩至,任宜紫 
    卻搶先越過她二人頭頂,居高臨下,逕取耿照眉心! 
     
      這招看似狠辣,其實避得輕易,眉心忒小的目標,一晃即走,劍尖、劍風隨即落空,想 
    趁便揀個次要的目標都沒門。雙姝顧忌主子無處落腳,攻勢放緩,聯劍的威力大大減弱。 
     
      耿照游鬥片刻,發現三人之所以不成劍陣,主要還是因為任宜紫。金釧、銀雪練有雙人 
    合璧的招式,此一套路卻非是專與任宜紫的劍法配合,而是自成體系。 
     
      她若肯仗劍在圈外遊走,伺機補位,絕對令人防不勝防;偏生她怒紅雙眼,定要親手置 
    耿照於死地,強出頭的結果,金、銀雙姝難以配合,反而處處遷就,還不如抄傢伙一擁而上 
    管用。 
     
      他摸清了三人聯手的弊病,不欲久鬥,足尖挑起地上金釧所遺的劍鞘,湊往銀雪的劍尖 
    ,「鏗」的一聲長劍入鞘,銀雪睜大眼睛滿臉驚慌,耿照「白拂手」 
     
      一圈轉,啪的一聲輕輕擊中她的肩頭,少女纖細的身軀如風飄柳絮,捲著紗簾跌入榻裡 
    ,正摔在厚厚的被褥之上。 
     
      「銀雪!」金釧與她心意相通,一霎間便知妹妹沒事,怒目回頭,揮劍斬向耿照的脖頸 
    !她學的「水月劍式。淚映紅妝」原是杜妝憐少女時代的創製,經這些年閉關修改,已成一 
    套由外修內的奇特劍路,招式的威力頗受情緒影響,就金釧自身的經驗,悲憤、急怒等都會 
    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與人過招也漸趨狂放,和銀雪得一授的「憐月照影」劍法截然不同。 
     
      心知銀雪無礙,她這一斬難免少了悲憤與決絕,耿照側身讓過,劍鞘一抖,長劍倒撞彈 
    出,劍柄正中金釧肩頭,撞得她踉蹌坐倒,右臂軟綿綿地再也提之不起;勉強咬牙改用左手 
    ,劍尖卻被耿照一腳踏住。 
     
      他手裡的劍鞘又空出來,轉頭兜住任宜紫之劍,那同心劍比金銀雙姝的佩劍還要細薄, 
    毫無阻礙一貫到底,劍鍔用力撞上鞘口,被耿照拇指一扣,再難拔出。 
     
      「任姑娘!我不是刺客——」語聲未落,赫見任宜紫面上閃過一抹狠笑,從劍柄底部抽 
    出一柄髮簪也似的尖匕,急刺他小腹命門! 
     
      ——這便是此劍「同心」之處! 
     
      耿照不覺怒起,抓住任宜紫的右腕,如老鷹抓小雞般將她提起。任宜紫的腕子本就為他 
    所傷,只是逞強以絲巾緊緊紮住,此刻一入他鐵箍般的手掌,登時疼得哀叫起來:「要…… 
    要斷啦!嗚嗚嗚……好疼……」 
     
      他聞言趕緊放鬆,豈料任宜紫匕交左手,還未刺出,耿照眼明手快,一把將她抓起,任 
    宜紫兀自不肯認輸,反手戳他小腹下陰。耿照將她雙手連簪劍一同箍在胸前,從背後將她高 
    高抱起,避免這個小丫頭一逕發瘋似的頭撞腳踢;眼見金釧拾劍撐起,銀雪也掙脫紗裡爬出 
    錦楊,忙三兩步竄至露台邊,提聲道:「都不許動!再來,我便把她給扔下去!」 
     
      夜風吹得任宜紫遍體生寒,把她一身熱氣騰騰的香汗吹得急遽降溫,棲鳳館何其高聳, 
    露台底下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瞧得腳底板都禁不住刺癢起來,這才乖乖不動;勁力一鬆 
    ,小小的身子變得綿軟起來,帶著汗潮的體香非常誘人,頸後髮絲輕拂耿照鼻端,明明懷中 
    人兒嬌美無比,他卻絲毫不敢放鬆:「水月停軒門下,怎麼會有這種藏暗劍、撩下陰的下九 
    流路數?是誰人將她教成這樣!」見三姝不再妄動,沉聲道:「任姑娘,我不是刺客,也不 
    是壞人,但如果你堅持取我性命,我就非做壞人不可啦!你明不明白?」任宜紫點了點頭。 
     
      「請金釧、銀雪兩位姑娘,將佩劍踢下樓去。我並不怕二位持劍,但這樣實在不好說話 
    。」雙姝動也不動,金釧面色陰沉,銀雪神情慌亂,四隻妙目都瞧向耿照手裡的人質。 
     
      任宜紫雪白的腮幫子繃鼓起來,看得出正咬牙忍耐,片刻才一字、一字道:「照做。」 
    兩人得到指示,才將佩劍連著劍鞘一齊掃下樓梯。 
     
      「還有任姑娘的劍——」 
     
      「你要我扔了這把同心劍,不如將我扔下樓算了。」她截斷他的話頭,片刻才低道:「 
    我……扔地上,扔……扔你腳邊。你給我好好保管。」也不理耿照答不答應,玉指一鬆,簪 
    劍直挺挺插入樓板,直沒至柄,可見鋒銳,連貫穿硬如鐵石的紫檀木也像熱刀切半油般毫不 
    費力。 
     
      耿照將她抱回繡榻邊,正色道:「任姑娘,我要放手啦!請你務必牢記,我一點兒也不 
    想做壞人。」任宜紫一言不發,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或害怕。 
     
      耿照未見她應答,料想是默認的意思,輕輕將她放在榻上,高舉雙手退開幾步,表示自 
    己沒有惡意。 
     
      「任姑娘,我是………」 
     
      「我知道,你是鎮東將軍慕容柔的人。」美艷絕倫的少女冷冷一笑,一點兒也不像落敗 
    的喪家之犬,白皙的小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塊金字牌,竟與慕容柔所賜一模一樣。 
     
      耿照一怔,立時會意,摸過懷襟衣袋,果然不見了將軍賜下的通行腰牌,不禁駭然:「 
    這丫頭……好厲害的剪綹活兒!」 
     
      以碧火神功之靈感,要在他身上動這樣的手腳,實是難上加難。以任宜紫的脾性,方才 
    受制時若有機會摸他衣袋,早用簪劍搠他幾個透明窟窿,白進紅出的,怎會乖乖扔掉兵刃? 
    想來想去,也只有將她放落的一霎間,才有施展空空妙手的機會。 
     
      耿照自己都快不相信她是水月停軒的三掌院了,比起雪艷青、漱玉節,沒準這名自負美 
    貌的少女還更像七玄外道些。要不是五帝窟還有個漱瓊飛打底;把她跟何君盼擺在一塊兒, 
    十個除魔衛道的正派俠士裡倒有十一個要殺錯人。 
     
      任宜紫露這一手,多半還是為出一口惡氣,耿照卻不由得留上了心:她若是在激鬥之間 
    施展這門神技,威力豈止增加一倍而已?怪的是方纔她全無此意,仿佛武功與此無涉,全沒 
    想到要把這樣精巧難防的手法應用在武學之中。 
     
      她更關心的,還是面子問題。 
     
      「啪」的一記響指,金釧、銀雪又將他圍在中間,擺出空手接敵的架勢。 
     
      「任姑娘!」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明知打不贏,怎麼老是要自討苦吃?「在下的確為 
    鎮東將軍辦差,大家說起來都是自己人。適才有些小小誤會,請給下一個說明解釋的機會, 
    就當是賣將軍一個面子,如何?」 
     
      任宜紫輕聲笑起來,玩鬧似的晃著他的金字腰牌。 
     
      「看來你什麼都沒搞清楚。我阿姊的下落,頭一個不能讓慕容柔知道。」她笑著轉頭, 
    眸中卻無笑意,柔聲道:「不得不殺你滅口,本姑娘也相當頭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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