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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一章】 
    
    第二十卷 
    
        傳說天佛刺血,玄鱗以鯪綃貯之,做為締盟的信物。 
     
      千百年來犒犗犓犕,幓幛幗幙央土正教、南陵僧團,甚至大日蓮宗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 
    力找尋禐禒禈禠,牓犖犒犗以證明天佛存在或者不存在,然而從未有人成功。 
     
      承宣帝命鎮東將軍取得聖物銤銩銚銠,肇膉膌膏欲在三乘論法會上,賜予新任法王。佛 
    血之爭暗潮洶湧慪慛慖慡,翟翡翥翞幕後黑手蠢蠢欲動,只可惜它們並不知道:自己費盡心 
    機搶奪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第九六折 驅民為劍,刀血翼揚 
     
      失了金字腰牌,耿照仍是將軍跟前的紅人,對守城門將來說,他的臉就是鐵打的關條。 
    況且將軍已找了他一天一夜,只差沒將整座越浦城掘地刨根。眾人正折騰得不行,見典衛大 
    人自行返回,幾欲落淚,連忙飛馬傳報。 
     
      耿照不敢耽擱,解了匹軍馬逕去,抵達驛館時,但見六扇中門大開,門內從人齊列兩旁 
    ,「典衛大人到!」 
     
      「典衛大人到!」 
     
      的呼喝聲相連,沿階遞入,與人威武肅穆之感。慕容來此不過數日,越浦城驛脫胎換骨 
    ,原本的散漫蕩然無存,搖身成為軍紀整肅的大營,也不知是多少人掉腦袋捱鞭子才換得。 
     
      慕容柔不在大廳,改在內室召見,顯是事涉機密,聽的人越少越好。蒼白羸弱的鎮東將 
    軍照例又在案後抽看公文,直到耿照閉起門戶,才隨口問道:「風火連環塢之事,聽說了麼 
    ?」 
     
      「當夜,屬下人就在現場。」 
     
      將軍擱下卷宗,抬起頭來,雙目迸出銳芒。「說下去。」 
     
      耿照遂將為崔瀲月討還公道、兩度進出風火連環塢的事說了,趁機狠參了赤煉堂一本。 
    慕容柔自稱能目虛假真實,耿照不敢冒險,這番說詞在返回越浦的路上,已反覆推敲過十數 
    次,用的仍是之前「隱而未提不算說謊」的法子,不提雷奮開及蠶娘,連染紅霞的名字也未 
    曾出現,把重點放在鬼先生糾集七玄同盟、火燒連環塢一事上。 
     
      他口才不算便給,描述妖刀離垢肆虐的景況,質樸的語句與凝重的神情卻意外地具有說 
    服力。慕容柔十指交握,枕於頷下,縱使聽的是血河屍洲燃江之夜,麾下十萬兵甲、君臨東 
    海的鎮東將軍依舊冷漠寧定,除了偶爾眉心微蹙,可說是不動如山。 
     
      將軍的沉靜不帶肅殺,反而令人安心,耿照越說越見澄明,極言天羅香之主正直單純, 
    缺乏心眼,才輕易受人唆擺,於廢驛一役冒犯將軍,繼而知鬼先生居心不良、已然翻臉云云 
    ;乃至墜江之後又遇強梁,今晨才拖命而回。正要說下去,忽生猶豫。對抗「姑射」一事上 
    ,慕容柔與他是同一陣線,且不論鬼先生伏擊將軍、欲奪赤眼的私怨,觀古木鳶種種形跡, 
    分明意在白馬王朝;光憑這點,慕容柔便與他勢不兩立。耿照之所以和盤托出,正為爭取將 
    軍為助力,共同對付暗處的神秘組織。然而,要說明鬼先生與古木鳶、與「姑射」的關連, 
    卻不能不提橫疏影。耿照並非沒有想到這一處,只是倉促之間無有良解,原本打算以「據說 
    那鬼先生背後有一神秘組織指使」矇混過去,此際卻想:「若將軍問我「你據何人所說」, 
    豈非陷入扯謊即被識破、抑或乖乖吐實的兩難中?」 
     
      念及姊姊安危,實不願她犯險,一想不對:「停在這裡,將軍豈不犯疑?」 
     
      他急智不在言語上頭,越是想說什麼,腦袋裡益發空白,額間汗珠微沁。慕容柔也不催 
    逼,垂眸叩案,似是在消化他所提供的龐雜情報,片刻才淡淡一笑,抬起目光。 
     
      「你可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是什麼?」 
     
      耿照悚然一驚,背汗涔涔。「屬……屬下不知。」 
     
      「你說謊。」 
     
      慕容柔嘴角微揚,神情似笑非笑。「你想的是:「將軍平生最恨,定是別人騙他。」 
     
      可惜猜錯了。」 
     
      耿照愕然抬頭,正迎著將軍的蒼白蔑冷。「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己這雙能辨真偽的眼睛 
    。」 
     
      權傾一方的男子伸出食中一一指按了按眼皮,笑意輕蔑。「看穿謊言,並不能阻止人們 
    說謊。你以為人在面對一雙絲毫能察之眼時,會變得更誠實還是更虛偽?」 
     
      耿照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怔之間,似乎抓到了他的意思,怎麼也無法說出「更誠實」 
    這個答案。 
     
      「每個人都有不可或不願告人之事。但不說就不是謊言了,對不?」 
     
      縱使意興闌珊,那冷銳的目光仍瞧得耿照遍體生寒,彷彿在說:我早看穿了你那可憐的 
    把戲。 
     
      「倘若可以,我希望我的異能是把人的心肝剖開,直接看見裡面的東西就好。」 
     
      他的口氣帶著一絲自嘲。「我並不在意人們對我有所隱瞞。唯有開口,才能使我知道最 
    多。」 
     
      「我……屬下……」 
     
      「知道什麼是「絲毫能察」麼?」 
     
      「屬……屬下不知。」 
     
      「就是我連你什麼時候想隱瞞都知道。」 
     
      慕容神情蕭索,彷彿連解釋都覺無聊。「我能知道你何時想隱瞞、打算如何隱瞞,甚至 
    能約略明白,你所企圖隱滿之事……所謂「約略」,是指在一次提問內就能讓你白費心機的 
    程度。你覺得,我是經常發問的人麼?」 
     
      將軍確實寡言。多數時他寧可靜聽,光用眼神就能使人心懼,自行說到無話可說為止, 
    然而他並不常向人提問。(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唯有開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不 
    知為何,這話聽來感慨比譏諷多。 
     
      「你有一項重要的線報想讓我知道,又擔心我問起來源,要不扯謊,要不牽連他人,而 
    這兩件事你都不想它發生,是不?」 
     
      耿照頭皮發麻,終究是心悅誠服,拱手道;「將軍明監。」 
     
      「你是聰明人,這套馬屁虛文就省了。」 
     
      慕容不耐擺手。「說罷,我聽著。是否追究來源,我自有區處;要說幾分真話幾分假話 
    ,那也全在你,於我全無分別。」 
     
      「是。」 
     
      耿照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道:「那鬼先生屬於一個名叫「姑射」的隱密組織,這個組織 
    共有六名成員,首腦自稱「古木鳶」。屬下認為此番妖刀之禍,與古木鳶、姑射息息相關。 
    」 
     
      將由橫疏影處聽來的情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鉅細靡遺,無有闕漏。 
     
      倒不是他有多信任慕容柔,而是暗自揣想將軍心思,隱瞞不如坦誠。以慕容柔之精明, 
    姑射的陰謀與耿照試圖隱瞞的消息來源孰輕孰重,自不待言,他不會冒險斷了這條重要的情 
    報。況且,與慕容柔相處的時間越長,越覺此人之所以輕蔑自負,只因不耐庸碌;其鋒銳難 
    當,不過是律人一如律己。比之耿照遇過的諸多上位之人,慕容柔出乎意料地冷靜坦白,不 
    以一己的喜惡決斷。 
     
      旁人畏其如猛虎,為他辦事莫不痛苦萬分,耿照卻覺將軍之說,每每打開自己的眼界; 
    言語雖然刺人,其中卻饒有深意,每回聆聽,總能獲得啟發。天降慕容柔於東海,實是姑射 
    等陰謀家之不幸,難怪他們念茲在茲,一意取他性命。「你覺得,」 
     
      慕容柔靜靜聽完,冷不防地開口:「古木鳶是何人?」 
     
      耿照心念電轉,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一震。「將軍的意思……此人與屬下相識?」 
     
      慕容柔搖頭,似是無意解釋,見他滿臉狐疑、苦忍著不敢抓耳撓腮的模樣,才淡然道: 
    「此人若常在你周圍,必留有形跡。你雖未必察覺,但心底深處難免有模糊的影子,陡被一 
    問,不定能稍稍廓清,浮上心頭。但顯然在你心裡,並沒有像這樣的一個人。」 
     
      耿照恍然大悟。正欲尋思,卻見慕容柔搖手:「此法一經說破,再不起作用。此後所想 
    ,皆是疑心作祟的雜臆,若無充分之證據,跟栽贓嫁禍沒甚兩樣。監人決斷要靠這種東西, 
    不如去抓鬮O」耿照臉一紅,訥訥道:「屬下明白了。」 
     
      慕容柔想了一想,道:「姑射雖危險,現時還對付不了他們。隱而未現的敵人無法消滅 
    ,但同樣的,他們也無法收割成果。姑射躲在暗處設陷構築,如魚得水;要想佔地取利,便 
    不得不浮出檯面。這點相信古木鳶也同樣清楚。」 
     
      「將軍的意思是……」 
     
      「他比我們急。」 
     
      慕容柔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線,俊美而蒼白的面龐透著危險的光芒。「耿典衛,你 
    懂不懂捕獵?」 
     
      耿照微怔。「幼時在家鄉,曾與鄰舍頑童上山,用陷阱捕過狐兔一類的小獸。」 
     
      「捕兔狐有什麼意思,何不捕犀象獅虎、鯤鵬蛟龍?」 
     
      耿照不禁失笑。「回將軍,在屬下家鄉的山野之間,沒見過鯤鵬蛟龍等神物;至於虎豹 
    等兇猛大獸,須得數名有經驗的獵戶聯手架設陷講,方能捕捉。況且,虎豹不比鹿麋雉雞等 
    野味,尋常百姓也買不起昂貴的虎皮,專司捕虎的獵人都向相熟的員外老爺稱貸,借了銀兩 
    ,才得張羅器械;捕到虎豹猛獸,也才知道賣與何人……」 
     
      驀地會意,雙目熠熠放光。 
     
      古木鳶意在朝廷,所網羅的手下,無不是針對七玄、七派這樣的大獵物,其背後必有強 
    大的力量撐持。然而稱貸越高,保息越重,握有如許強助,便如同借了殺人的高利貸,若徐 
    徐圖之,光利息便能生生壓垮姑射。 
     
      妖刀入世至今,雖造成許多傷亡,但死傷並不能帶來利益。無論是誰在「姑射」身上押 
    了重注,決計無法滿足於現狀;這樣的不滿,將悉數成為姑射……不,該說是古木鳶的壓力 
    。 
     
      「為此,他們才不得不燒了風火連環塢,做出點成績,權作抵押。」 
     
      慕容柔冷哼道:「這一著是明棋,非是暗子。由此觀之,古木鳶似已坐不住,才行險走 
    了這一步。」 
     
      耿照知他意有所指,卻不明白火燒連環塢比起妖刀的肆虐殘殺,究竟「險」在何處,是 
    挑上家大業大的赤煉堂殊為不智,抑或毀去象徵霸業的總壇風火連環塢,從此與赤煉堂結下 
    不解之仇? 
     
      正自思量,院外遠遠傳來人聲,一名親兵飛步來報:「赤煉堂雷四太保已至,正在前堂 
    候著。」 
     
      慕容柔冷笑:「你瞧,這不來了麼?傳!」 
     
      耿照推門而出,朗聲道:「將軍有令,速請四太保來見!」 
     
      暗忖:「雷門鶴前來,自是為了風火連環塢。傳聞四太保與大太保不睦,那夜化狼逞兇 
    之人……會不會是他?」 
     
      打醒十一一分精神,暗自留心。 
     
      親兵跨刀而去,要不多時,錦衣華服、黑瘦精悍的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穿過洞門 
    ,遙見一名黝黑少年昂然立於階上,認出是雷奮開繪影圖形、遍傳水陸碼頭的流影城耿照。 
     
      關於這名少年典衛的傳聞,近日在越浦可說是甚器塵上,前日他與染紅霞闖赤煉堂連敗 
    三位太保之事,雷門鶴在途中已接獲報告,心想:此人一意為南津崔氏出頭,火燒連環塢一 
    事,嫌疑著實不小,當下未動聲色,拱手笑道:「久仰典衛大名,今日一見,方知傳聞大謬 
    。耿大人這般英雄少年,市井流言,豈可盡表?」 
     
      言笑間撩袍上階,親熱地去挽耿照手臂。耿照淡淡一笑,搭著他的腕臂圈裹袍袖,雷門 
    鶴頓覺一股深流般的無形吸力將自己往前拉,心中冷笑:「試我來著,好個狂妄小子!」 
     
      他一身功夫俱在腰腿之上,膝彎微屈,也不見有什麼多餘的動作,剎時身子沉墜如凝, 
    將臂上的無形吸力俱導入青磚地面。耿照若一味硬拔,除非將整座階台扯將起來,否則難動 
    他分毫。 
     
      兩人暗自較勁,雷門鶴絲毫不落下風,不僅游刃有餘,更覺這少年的臂圍之間,隱隱有 
    一朦朧空處,其間力有未逮,正適合長驅直入。雷門鶴商賈出身,精打細算,遇天大的便宜 
    不佔,委實心癢,咬牙暗道:「罷!給你個教訓嚐嚐,知我赤煉堂非是無人!」 
     
      臂上運勁,自耿照肘腕間突入,果然直抵中宮,無比滑順,發覺不對時已然不及——少 
    年臂間便如一隻空鞘,專為這一擊量身訂做,神劍縱銳,卻無法劈開自身的劍鞘。雷門鶴手 
    掌按上少年的胸膛,卻連絲毫勁力也吐不出,錯愕之間,對方左手食、中一I指往他臂內的 
    「分金穴」上輕輕一彈,震得他半身酸軟,兩人倏然交錯。 
     
      在旁人眼裡,是四太保上前親熱拉手,耿典衛與他把臂交握,另一隻手按他背心往前一 
    送,淡道:「四太保客氣。將軍久候多時,請。」 
     
      只雷門鶴心知肚明:耿照若有殺他之意,手掌一吐勁,自己絕難有幸;驚怒不過一霎, 
    忖道:「才去了岳宸風,又來個耿典衛,鎮東將軍麾下能人異士忒多,實不容小覷。如非握 
    有鹽漕巨利,本幫焉能立足?」 
     
      想起此番來意,笑容益發親切。耿照一試之下,則是略感失望。 
     
      他在十方轉經堂的樑柱上窺看過雷門鶴,但其時碧火神功未成,看不出他的武功深淺, 
    只記得明姑娘讚過此人「根基不壞」,直到此際,才確定不是害死雷奮開的青袍客。 
     
      蠶娘所授的「蠶馬刀法」心訣,青袍客與之鏖戰過大半夜,一模一樣的路數,不可能冒 
    著要害受制的風險再中一回,雷門鶴必不是青袍怪人。原本便寥寥無幾的兇嫌名單,又不得 
    不劃去最前沿的一條。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書齋,案後,慕容柔正信手翻閱卷宗,並未抬頭,只淡淡道:「坐。 
    」 
     
      雷門鶴為他辦差已久,算得上是合作愉快,知他不愛逢迎拍馬那一套,也不廢話,拱了 
    拱手,逕行落座。 
     
      慕容柔瞥了耿照一眼。「你也坐。」 
     
      「是。」 
     
      耿照撿雷門鶴對面的位子坐定,兩人隔著書案遙遙相對,但見雷門鶴笑容可掬,似未把 
    才纔交手一事放心上。 
     
      「風火連環塢出了這麼大的事,夠你忙的。」 
     
      慕容柔垂眸叩案,輕聲道:「我已派耿典衛全權負責調查,你若有什麼新線索,莫忘了 
    照會他一聲。」 
     
      「小人理會得。」 
     
      雷門鶴笑道:「為免驚擾鳳駕,小人會嚴密規範手下,說是天干物燥,不小心引了火, 
    才釀成災禍C不會讓他們到處胡說的。」 
     
      慕容柔點頭。「也是。雖說流言難禁,總比推波助瀾為好。」 
     
      「這是小人分內之事,不敢使將軍為難。」 
     
      「行了,我知道了,雷老四。你回去罷。」 
     
      將軍低頭運筆,明顯就是送客之意。耿照料不到這次會面竟如此短暫,聞言欲起,誰知 
    雷門鶴卻端坐不動,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小人還有一件事,要向將軍稟報。」 
     
      「喔?」 
     
      慕容柳眉一挑,神情似笑非笑。 
     
      「說。」 
     
      「風火連環塢付之一炬,敝幫折損大批好手,駐守總壇的幾位太保或不幸罹難,或下落 
    不明,可說是元氣大傷。」 
     
      雷門鶴垂首道:「適逢鳳蹕於此,本幫五大轉運使聯名請求小人加派人手,以維持越浦 
    週遭的靖平,小人思前想後,也覺有理。」 
     
      慕容柔點頭。「要當這個家,你也難做得緊。」 
     
      「是。」 
     
      雷門鶴恭恭敬敬道:「按小人所想,不妨將陸上人馬撤回一些,專心維持江面平和就好 
    。敝幫於舟中起家,陸地上的買賣本非所長,要是顧此失彼,辜負將軍的栽培與期待,小人 
    便罪該萬死了。」 
     
      慕容柔笑道:「你說得忒有道理,我也不能說個「不」字不是?」 
     
      雷門鶴慌忙起身,長揖到地。 
     
      「將軍這麼說,真真折煞小人啦!將軍只消吩咐一句,敝幫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只是總壇不幸,一夜盡付祝融,赤煉堂內外元氣大傷,三川乃本幫命脈,五大運轉使所慮亦 
    非無由,適逢鳳駕駐蹕,茲事體大,我等實不敢逞強鬥勇,失了本份,望將軍明察。」 
     
      「你們個個都要我明察,我能裝作沒看見麼?」 
     
      慕容柔恰然笑道:「就照四太保的意思辦罷。我希望至少江面上要鎖得嚴實,連一條流 
    船也不能放過,你回去轉告陳、曲、季、陸、張五家:既免了陸地的差使,水面便不得再扣 
    斤減兩,否則本座也不再回護,一切公事公辦。」 
     
      闔上卷宗遞過去,以眼神示意:「喏,這個交與四太保。」 
     
      耿照接過匆匆一掠,見是簿冊一類,再看幾眼,赫然發現其上詳載了某年某月、某條水 
    道縱放流船若干、船中男女多少、收取江資幾何,鉅細靡遺,與帳本相彷彿。不知情的人看 
    了,還以為是赤煉堂的內帳。 
     
      雷門鶴面色丕變,不敢細看,雙手接過高舉過頂,俯首道:「小……小人明白。小…… 
    小人該死……小人……」 
     
      一時無語。堂堂東海第一大幫會的首腦、手綰數萬幫眾的四太保汗流浹背,彷彿手裡拿 
    的是一本寫滿歿辰的生死簿。 
     
      慕容柔卻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揮手道:「去罷!近日內切莫走遠,指不定我什麼時候找 
    你。這話也替我帶給五大轉運使。典衛大人,送客!」 
     
      「是。」 
     
      耿照一路送雷門鶴出小院,見他轉身時滿臉戾氣,面色黑得嚇人,渾不似初見那般游刃 
    有餘,只怕那簿冊真是殺手鑭,一出手便粉碎了四太保的如意算盤,教他扣著掩著的心思頓 
    成一腹餿水,偏又嘔之不出,益發好奇起來。 
     
      誰知屋裡慕容柔的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把門關上。」 
     
      口氣像要碾碎砂石似的,白皙光潔的眉間緊蹙如鐫。 
     
      耿照沒見過他動怒的樣子,沉重的威壓迫得人難以喘息,斗室裡彷彿再也吸不到空氣, 
    心下駭然:「難怪東海有這麼多畏罪自殺的貪官蠢將!哪個犯過心虛之人,禁受得住如此一 
    怒!」 
     
      他胸懷坦蕩,復有碧火神功的渾厚修為,垂手靜立在一旁,氣息凝斂,恍如淵渟。 
     
      片刻慕容回神,眼中掠過一抹混合了驚訝與讚賞的異采,容色稍霽,伸手將背後牆面的 
    覆布揭下,露出一幀巨幅的東海道全圖。那圖足有兩人多高,寬兩丈餘,由堅韌的皮紙連綴 
    而成,以各色墨彩標出山嶽河流、城鎮道路,「鉅細靡遺」猶不足以形容;站在這張巨幅地 
    圖之前,剎那間竟令人生出渺小之感。「原來……東海竟如此之大!」 
     
      耿照抬頭觀視,喃喃脫口。「不管到哪兒,我隨身都帶著這幅圖。」 
     
      慕容柔淡淡一笑:「看慣小圖,會忘記自己治理的,原來是如此廣衾的土地。東海道一 
    府廿九郡百廿六縣無數生民,全在這張圖紙上;要整治一段河灣,修築一段城牆……都不是 
    件容易的事。」 
     
      他攤開雪白修長的五指,往圖上山河一比。 
     
      「便只這一塊,關乎多少黎民?放到桌案能容的小圖裡,大小不過米粒,彈指揭過,幾 
    千幾萬人可能因此受害,衙門卻毫無所覺。除了惕厲自省,這張地形圖的精細也非尋常的圖 
    紙可比,用以擘劃陳兵、通明利弊,是那些破爛地圖比不上的。」 
     
      這幅東海全圖以墨彩繪製,圖上再刷一層膏脂,不畏潮潤,可以白堊或朱墨逕行批點, 
    不要的用濕布抹去即可。耿照注意到越浦城被硃筆圈起,阿蘭山更直接打上三角楔型符號, 
    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如長蛇蜿蜒,延伸至地圖的最左側,靈光一閃,登時明白:「這是皇后娘 
    娘鳳駕的路線!」 
     
      憶起遲大人與蕭老台丞舟中閒聊,提及皇后行經的幾處駐點,與圖上朱跡相印證,果然 
    分毫無錯。 
     
      除了象徵鳳輦東行的朱紅色,圖上更多的是一個又一個的白色叉叉,密密麻麻畫滿地圃 
    左側——那裡是東海道的極西邊界,耿照在癬疥般的灰白痕跡間,找到了「白城山」三字— 
    —然後沿著橫貫東海的幾條大河一路漫入,彷彿漏網之魚;越向右邊,白色叉叉分佈越疏, 
    尺寸益小,數量卻多了起來,至越浦已是一片白末,恍若庭梅階雪。 
     
      這奇特的白色表記,必與方才雷門鶴、慕容柔所議之事有關,甚至與皇后東行的路線同 
    標注於一圖之上,其重要不言而喻。然而,任憑耿照想破腦袋,始終無法瞭解白色記號所代 
    表的意義,連一絲頭緒也無。「這些記號代表的,是人。」 
     
      慕容柔定定看著他的茫然,淡漠一笑,單手負後,另一隻手卻撫上圖面。「央土連年旱 
    澇,平望都城外,十里間未有一戶,可說是民不聊生。朝廷多年積攢的一點家底,承平時尚 
    不足以應付西山、南陵需索,況乎大變?死裡逃生的老百姓得不到賑撫,紛紛背井離鄉。」 
     
      天下四道中,北關嚴寒,自古只有流犯戍軍才去得,百姓逃難,決計不會自蹈死地;西 
    山道地形崎嶇、土壤貧瘠,復為韓閥所把持,裡外規矩森嚴,亦非安身立命之處;南陵雖地 
    大物博,農產豐富,然而風俗大異於央土,兼且封國林立,逃難十分不易。算來算去,也只 
    好逃來東海。 
     
      耿照萬萬料不到那些個堊白表記,竟是來自央土的難民,一怔之間,忍不住咋舌道:「 
    居然……有這麼多!朝廷難道不管麼?」 
     
      慕容柔冷笑。 
     
      「怎麼管?生民生民,黎民所求,不過一個「生」字,將他們逼到了頭,指不定要造反 
    。任逐桑聰明絕頂,知以朝廷之力,也就將難民喂個半饑飽,不如堅壁清野;人餓得剩一口 
    氣,只憑求生本能,往能活人處爬去。如此平望都便得安泰,城內歌舞昇平,不知榻外一煉 
    獄耳。」 
     
      耿照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頭皮發麻,又驚又怒。 
     
      朝廷是百姓的父母,天子更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哪有為人父母者,如此狠心算計兒女的 
    道理?中書大人不開倉放糧,救濟受難的央土百姓,反逼得他們離鄉背井,千里迢迢逃到東 
    海……這是什麼道理! 
     
      慕容柔對此並不特別感到憤怒,頗一副「心有慼慼焉」的神氣,似乎與任逐桑易地而處 
    也會採取同樣的手段,令耿照不寒而慄,胸中血氣上湧,大聲道:「將軍!依屬下之見,難 
    民的人數雖多,幸而本道富饒,若能妥善安置,於……於朝廷亦有助益。」 
     
      東海道幅員遼闊,氣候宜人,兼有漁鹽之利,在鎮東將軍治下,這些年來倉廩殷實、民 
    生富裕,要安置這些難民,似也非是難事。誰知慕容柔眸光一銳,乜得他遍體生寒,蒼白的 
    瘦臉之上佈滿青氣,眼看便要發作。 
     
      耿照心頭「突」的一跳,卻有些摸不著腦袋:「我……說錯什麼了?」 
     
      慕容柔見他神色茫然,話到嘴邊又硬生生頓住,只哼一聲;片刻容色稍霽,漠然道:「 
    這些難民,一個都不能留。早先我授意雷門鶴,盡起赤煉堂水陸兩道勢力,不許難民進入東 
    海,但這幫水匪貪得無厭,不少富人在央土捧金銀也換不到一斗米糧,不得已逃入東海,赤 
    煉堂按人頭收取過路費,一人價值千金……」 
     
      「將軍為何驅趕難民?」 
     
      耿照沒等他說完,猛地打斷,連慕容柔都不禁抬眸,罕有地一怔。少年忍著滿腔血怒, 
    捏得雙拳格格作響,即使極力壓抑,口吻仍十分激動:「朝廷昏聵,苛待難民,倒也還罷了 
    。將軍心繫百姓、剛直不阿,行所當為,不懼權貴,東海方有今日之盛!若連將軍也無憐憫 
    之心,老百姓將何去何從?您方才說了,圖上粒米,關乎萬民!這白色的記號之下,代表的 
    是多少條無辜性命,將軍難道都顧不上了麼?」 
     
      慕容柔由著他說完,臉色反而稍見和緩;默然片刻,才平靜地開了口。「你以為難民再 
    多,能不能多過東海道的百姓?」 
     
      「自是不能!但這又——」 
     
      「若為這幫難民犧牲東海的百姓,你以為如何?」 
     
      「屬……屬下不明白……」 
     
      「那我說與你明白。仔細聽好了。」 
     
      慕容柔斂起蔑容,神情靜肅。 
     
      「我是人臣,是天子的家奴,東海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不過代主人牧民罷了。皇上要兵 
    、要地,甚至要我的性命,一句話就夠了,可惜很多人不明白。連皇上也不明白。 
     
      「他們以為要從我手中拿回兵權領地,須有個打仗的好理由,甚至有必要在東海打一仗 
    。那些一輩子沒上過戰場的人,為皇上一紙詔書就能取回之物,想方設法,要在東海同我打 
    上一仗——這正是我極力想避免的。」 
     
      耿照有些明白了。被驅趕入東海的難民,是最好的興兵借口。他在流影城執敬司的時日 
    不長,卻見過不少官場作派,知道「大不諱」的厲害。當日在挽香齋中庭,獨孤天威之子獨 
    孤峰便以「諷政」為由,妄想給老胡扣大帽子;鎮北將軍染蒼群身為太宗皇帝的心腹,恩寵 
    冠絕群僚,他於嬰垣大山三歲不進、屯兵築城時,也差點落得刀鋸鼎烹的下場。 
     
      慕容柔多年來不動如山,非是朝廷不為,蓋因他律己之嚴,不同一般,實在抓不到什麼 
    把柄,然而一與流民摻和,能做的文章就多了。「招輯流亡」向來是最典型的反跡,幾萬流 
    民湧入東海,全教慕容給安置下來,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想出這條計策的人,必然十分瞭解慕容柔,甚至看透了他,明白以苛烈聞名的鎮東將軍 
    並不如外在所示,不會對難民無動於衷。否則撞在長鎮侯郭定這種人手裡,再多也殺了,有 
    什麼好周折的?——任逐桑!在遇見任宜紫之前,耿照對她那位「中書大人」父親並無惡感 
    ,此人以豪商巨賈入主朝堂,素有長袖善舞的評價,為政寬和、與人相善,相府卻沒甚排場 
    ,日常用度仍保有央土商人的務實之風,似乎不是壞人。 
     
      如今想來,不由得怒滿胸臆,如此玩弄百姓,算什麼良相首輔!但慕容柔似乎並不討厭 
    這位中書大人,對他以流民為刀劍、驅入東海的手段視如平常,提及時不帶一絲火氣,彷彿 
    中書大人所為是理所當然。這點又令耿照萬分不解,慕容卻無意解釋,逕說下去。 
     
      「這差使不好做,雷門鶴又不蠢,早想扔掉燙手山芋。風火連環塢被毀,正好當作借口 
    。」 
     
      蒼白的將軍嘴角微揚,冷笑道:「坊間傳聞,皇后佛子為我而來。雷門鶴商人本性,趨 
    利避險,流民這種最容易被拿來做文章的勾當,當然少沾為妙,巴不得趕緊脫手,圖個清靜 
    。」 
     
      耿照心中一動。「如此……難民該如何處置?」 
     
      慕容柔唇際泛起一絲謔冷。「自是由你來了,耿典衛。你是流影城的人,就算出了事, 
    也不能算在我頭上是不?」 
     
      「這……」 
     
      耿照沒料到他竟如此坦白,不禁瞠目結舌「你自驍捷營點了三百鐵騎,人手儘夠了。打 
    明日起,從越浦城到阿蘭山之間,我不要看到一名衣衫濫褸的流民。」 
     
      「……將軍!」 
     
      「還是你認為我該把人留下,等朝廷發出討逆的檄令?」 
     
      耿照為之語塞。 
     
      「這是軍令,耿典衛。做不到,我便拿軍法辦你,絕不寬貸!」 
     
      慕容柔冷道:「我知道蕭諫紙默許難民在白城山下歇腳,拿囤倉陳米供應;青鋒照邵鹹 
    尊幾次上書讓我招輯流民未果,索性在邊界圈地紮營,自行收容安置……若非無法可據,我 
    早辦了這倆不知進退的東西!我奈何不了他們,你且試試奈不奈何得了你!」 
     
      耿照聽他口氣莫名地嚴峻起來,頗不尋常,心念電轉之間,猛然醒悟:「將軍是提醒我 
    ,從白城山至東海、央土兩道交界之處,可容難民安身!」 
     
      大喜過望,長揖到地:「屬下明白!多謝將軍!」 
     
      慕容柔面無表情,哼道:「聽到軍法處置,魂都嚇飛了麼?有什麼好高興的?」 
     
      取出一卷牛皮圖紙交了給他。「越浦左近幾處流民出沒的據點,你要詳細抄錄,即刻命 
    人出發。我會派人走一趟朱雀航,給你妻子報平安。」 
     
      耿照正取硃筆在牛皮紙地圖上注記,忽聽出言外之意,擱筆道:「將軍還有什麼差使要 
    屬下親自辦的,儘管吩咐就是。」 
     
      慕容柔沉吟不語,片刻才指著身後的巨幅地圖道:「這幾個地方,你也一併抄錄。」 
     
      指尖所向,赫然是幾枚以藏青色料搶制的小小模形,藏在山青水綠之間,幾難察覺。 
     
      楔形寥寥,由上端的靖波府蜿蜒南下,來到越浦北方不足百里,壓著「華眉縣」三字, 
    旁邊有個城鎮標記。耿照心中一凜:「怎……怎會如此之巧!」 
     
      卻見慕容柔正色道:「此事原本應由任宣去辦,但他傷勢未癒,不宜行遠。你的武功猶 
    在任宣之上,親自跑一趟,我也能稍稍放心。」 
     
      「是。」 
     
      耿照強按下驚疑,面上不動聲色,一一抄錄了楔形記號,妥善將圖紙收好。「將軍讓屬 
    下去辦什麼事?」 
     
      「我讓你,去接應一個人。」 
     
      慕容柔道:「北方雲都赤侯府,聽說過麼?」 
     
      「雲都赤侯府」乃靖波府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同時也是最為神秘的一支。「雲都赤」是 
    由西北異域傳來的色目語,「刀」。昔年太祖武皇帝麾下猛將如雲,有支未滿百人的色目部 
    曲,貼身護衛太祖周全,亦隨他衝鋒陷陣,在許多著名的戰役中克建殊功,人不敢呼其名, 
    皆曰「雲都赤」。 
     
      雲都赤統領拓跋十翼刀法超卓,素有「漠北第一刀」之稱,人說「血飲十翼,刀武人庸 
    」,鹹以為拓跋是出身不及,單以刀法論,未必沒有與「刀皇」武登庸一較高下的實力。兩 
    人若真能一戰,沒準今日三才五峰兩榜上就非只是七人,而是紮紮實實的八名絕頂高手了。 
     
      事實上,拓跋十翼與武登庸只一處相似,兩人既不好名也不好鬥。白馬王朝建立後,拓 
    跋十翼謝絕一切封賞,孤身尋覓開宗立派、鑽研刀法的修行地,最後在東海落腳。老上司獨 
    孤弋遂以刀為爵,賜名「雲都赤侯府」,拓跋亦稱「色目刀侯」。 
     
      耿照在《東海名人錄》中讀過其人其事,點頭道:「聽過。據屬下所知,任典衛便出自 
    刀侯府。」 
     
      慕容柔對他的不假思索露出滿意之色。「我讓雲都赤侯府找尋一物,刀侯派出座下「狂 
    、風、飄、塵」四大弟子追蹤經年,日前已有眉目。但回報消息的李蔓狂忽然失蹤,最後留 
    下的記號在華眉縣綠柳村一帶。」 
     
      雲都赤侯府在江湖上以神秘著稱,創立之初,罕與外人往來,若非近十年一反常態積極 
    為鎮東將軍辦事,與神武校場、騰霄百練等互別苗頭,在北方聲名益顯,只怕仍是雲遮霧罩 
    ,益發不露形跡——除了「病刀」李蔓狂之外。 
     
      此人出身武儒宗脈的李字世家,在帶藝投師之前,本是東海道極其罕見的用刀奇才,年 
    少成名,聽聞拓跋十翼來東海開宗,遂投帖搦戰,欲挑了這柄「血飲十翼」的漠北名刀,踩 
    著雲都赤的盛名問鼎天下。 
     
      這場「一代新人葬舊人」的越級挑戰轟動了東海,但實際的比鬥卻未有目證,只因拓跋 
    十翼的性格不喜張揚,而戰鬥委實結束得太快。 
     
      據說形容落拓、猶如浪人的初老漢子只用一刀,便教狂妄的天才少年心悅誠服,反成了 
    刀侯府的首位門徒。證諸李蔓狂日後的表現,江湖人不曾譏笑他當年識淺,只覺刀侯之刀, 
    當真深不可測,遂成武道的一段佳話。 
     
      能讓色目刀侯座下四大弟子一齊出動,更在這張地圖之上與皇后東行、災民流徙的表號 
    並列,慕容柔要找的東西至關重要,決計不容小覷。他看了耿照一眼。「你不問要找的是什 
    麼東西?」 
     
      「若有知情的必要,將軍會告知屬下。」 
     
      耿照老實回答:「況且,將軍是讓我去接應刀侯府之人,待尋到那李蔓狂,他自會將此 
    物呈交將軍。屬下知不知情,並不影響此行的結果。」 
     
      慕容柔蹙眉靜聽,片刻居然歎了口氣,屈指輕叩桌頂,罕見地露出沉吟未決的模樣。 
     
      「你說得沒錯。但李蔓狂行事謹慎,心思又是一等一的精細,突然銷聲匿跡,明顯是出 
    了事;刀侯府那廂遮遮掩掩語焉不詳,應該正尋著彌補解決之法。可惜除了李蔓狂,雲都赤 
    府內再無才智之士,我已信不過他們的能力,李蔓狂找到、或沒找到的東西,須由你接手找 
    尋。」——果然是極為棘手的情況。 
     
      找一樣有線索的物事不足以難倒鎮東將軍,除非必須在時限之內尋獲。「屬下有多少時 
    間?」 
     
      耿照小心翼翼地問。「必須在三乘論法前找到。」 
     
      慕容柔自嘲似的一笑。「這下,琉璃佛子反倒幫了大忙。李蔓狂攜此物南下,最後落腳 
    綠柳村,這是在兩天前。我等了一天,又給刀侯府一天時間交代,此刻人、物俱未出現,已 
    然不能再等。」 
     
      兩天前……與離垢出現的時間如此相近,這只是巧合,抑或同一件織絡中的線索關連? 
     
      慕容柔打斷他的思緒,銳利的眼神猶如鋒芒。 
     
      「小心。你現在所想,全是臆測。缺乏證據的臆測毫無意義,徒然壞事而已。」 
     
      「……是,屬下明白。」 
     
      「你要找的,是一枚拇指大小、形狀畸零的水晶,色澤紅艷,似西域傳來的葡萄美酒, 
    自體如夜明珠能放光芒,收在一隻掩光藏形的織銀袋中……」 
     
      耿照用心記憶,唯恐錯漏細節,直到接下來的話語令他愕然抬頭。 
     
      「……若有人談起此物,當曰「天佛血」,據聞是天佛刺血所凝,是唯一證明天佛存在 
    、非是傳說虛構之物。皇后娘娘將在三乘論法大會上,把這枚「天佛血」賜給佛宗各教團推 
    舉的三乘法王,是皇上責成我等務必尋獲之物!」 
     
      耿照步出驛館,腦中兀自轟響,事如亂線糾結,每樁偏又至關重要,便能化出五個十個 
    分身,一時也不知該從何下手。——原來,這就是將軍每日所慮! 
     
      加上龐大駁雜的軍政要務,紛紛擾擾的江湖陰謀,時刻窺視、伺機出手的朝廷政敵…… 
    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才能波瀾不驚、冷靜自若地坐在那張鎮東將軍的寶座上,有條不紊 
    地發號施令? 
     
      想到慕容柔胸有成竹的傲岸姿態,他稍冷靜了些。將軍相信他能辦成,才會委交此事, 
    雖不明白根據何在,但耿照強迫自己不要懷疑,試著理出頭緒。大門外,老驛丞已換好馬匹 
    ,顯然他前腳才出內室,慕容已喚人備馬待用,拿捏之緊,分毫也不浪費。「……多謝老官 
    長。」 
     
      耿照神思不屬,隨手接過韁繩,忽見前方街角的分茶棚下,立著一名白衫姑娘,襦、裙 
    是白底綴著淡灰的花蝶圖樣,上襦外加了件滾黑邊兒的同款半袖,將下擺纏入圍腰,緊實的 
    腰肢束出葫蘆般的曲線,襯得胸脯鼓脹、梨臀渾圓,既是青春少艾鮮滋飽水,復有成熟動人 
    的風情。 
     
      耿照只覺此女身形十分眼熟,尤其鴨梨般的臀形極富肉感,又不失緊致,光看便知久經 
    鍛煉,絕無半分鬆弛;不止身段,連板著的俏臉也似曾相識,只是與印象差距太大,耿照忍 
    不住揉揉眼睛,確定沒認錯人,喜動顏色,幾要開口叫喚。 
     
      白衣姑娘瞪他一眼,細圓的下巴作勢別過,不待回應,當先轉身。但見結實的葫腰一擰 
    ,身側居然纖如梨條,更無餘贅;要說正面還有幾分豐熟,側影倒是紮紮實實的少女,少婦 
    也無這般細薄,更覺臀如險丘,繃得裙後渾圓挺凸,行進間一扭一扭的格外誘人。 
     
      「果然是她!」 
     
      一見屁股,原本的幾分猶豫雲消霧散,耿照更無懷疑,將韁繩塞回老驛丞手裡:「我稍 
    後便回,老官長多包涵。」 
     
      快步追上前去。 
     
      那食店佔了大片街角,外堂有十來張桌子,其後以篾簾隔出雅座。此時未及正午,清早 
    來貿香湯飲漱梳洗的客人多半散去,用午飯的又還沒出規,堂中只有幾桌散客,連堂倌都有 
    些意興闌珊,客來也懶得起身。 
     
      耿照掀簾而入,見少女閉起窗牖、放落吊簾,小小的雅座包廂頓成密室,不虞有人竊聽 
    ,佩服之餘,隨手拉開板凳坐下,翻開桌上的粗陶杯子,笑道:「真巧啊,綺鴛姑娘。我先 
    請你喝茶,一會兒有事要你幫忙。」 
     
      「喝你的頭!」 
     
      少女狠狠瞪他,鼓著腮幫子的白皙臉蛋猶如花栗鼠,雖橫霸霸的好不嚇人,不知怎的, 
    耿照卻不以為她是真的生氣。 
     
      這白衫姑娘正是潛行都衛的統領綺鴛。自識她以來,耿照還不曾見過她夜行衣以外的裝 
    扮,見她換了襦裙繡鞋,鬢邊還簪珠花,打扮一如尋常少女,身畔只差幾名閨閣繡伴,便是 
    踏青遊憩、逛街買衣的模樣了,心想:「宗主待潛行都的姊姊們也非全無情義,居然還准許 
    她們休假,換上便服出來遊玩。」 
     
      好奇心起,笑問:「怎麼今兒只你一人放假,沒與其他的姊姊一道麼?」 
     
      綺鴛幾欲暈倒,俏臉「唰!」 
     
      罩滿嚴霜,只差沒抬腳踹他。「放你的頭!這兩日為了尋你,眾姊妹無一人闔眼,日夜 
    不息沿江搜索,只差沒將三川翻了幾翻……誰人與你放假!」 
     
      篾簾忽揭,探入另一張月盤似的嬌盈小臉,是他見過、在王舍院照顧楚嘯舟的少女。「 
    綺鴛!聽說你找到……」 
     
      她今日仍是一身丹紅,見耿照回頭,才知擾了兩人說話,吐舌笑道:「典衛大人好。記 
    得我不?我是阿緹。我只問綺鴛一句話,馬上就走。」 
     
      水光瀲灩的微瞇眼縫越過男兒的肩頭,探長粉頸笑問:「喂,我們能回去了不?」 
     
      「挑一組精神些的回朱雀大宅待命,待會還有活兒。」 
     
      綺鴛幾乎是不假思索,信口分派:「其他人回山上去。一組戒備、一組休息,另一組去 
    替宗主身邊的姊妹。宗主若無吩咐,兩個時辰後恢復正常輪值,無有例外。」 
     
      又補上一句:「你不用輪值,照顧你的楚敕使去。」 
     
      阿緹俏臉飛紅,嘟囔著「哪是我的啊,胡說八道!」,仍止不住笑。外堂不知何時已無 
    客人,連門都閉起一扇,幾名少女在堂中或站或坐,雖非夜行裝扮,一看便知是潛行都中人 
    ,個個難掩倦色,顯是徹夜辛勞,已不知多久沒能好好歇息。 
     
      風火連環塢一戰,漱玉節僥倖脫出戰場,命潛行都傾巢而出,投入搜救的行列。綺鴛本 
    是潛行都最出色的行動指揮,漱玉節即刻召回,絕口不提處罰一事,全權交由她調動人馬, 
    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找到耿照,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綺鴛在城外安排了暗哨,是以他一過城門,她立即接獲線報,親來驛館相見。聽得二人 
    鬥口,耿照頓生歉疚,對阿緹道:「都是我不好,連累諸位姊姊夜不能寐,真不好意思。」 
     
      阿緹嗜嘻笑道:「那有什麼呀,也不過就一天一夜沒睡。真正兩三天沒闔過眼的人,在 
    那兒坐著哩。」 
     
      綺鴛沒料到她報仇這般飛快,臉頰「唰」的一聲轉紅,咬牙道:「嚼、嚼什麼舌根!快 
    ……快回去!當心宗主生氣了,你……你……」 
     
      「是……是……」 
     
      阿緹學她的結巴,咯咯笑著一溜煙跑了。諸女怕被波及,早散得一乾二淨,依稀聽得街 
    上推攘竊笑的驚燕嬉語,飄入空無一人的食店。 
     
      耿照尷尬起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突然膝下一痛,綺鴛冷不防踢了他一下,怒道:「 
    麻、麻煩精!到……到你身上,都沒好事!」 
     
      猶不解恨,氣虎虎地補了幾腳。耿照聽她結巴未退,怕護身的碧火真氣震傷了她的腳趾 
    ,特別著力壓抑,老老實實挨完幾下,沒敢還口。綺鴛與他真刀真槍交過手,心思又細,對 
    他的能耐瞭然於心,益發惱火,杏眼圓睜:「誰要你賣好了?你運功啊,你運功啊!」 
     
      耿照心虛已極,嚅囁道:「沒……沒賣好……運功了運功了……唉唷,好疼好疼。」 
     
      綺鴛瞪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生生咬住笑意,唯恐被他看出,忙撮拳掩口,乾咳兩 
    聲,一本正經道:「沒有就算啦。你……你有空走一趟阿蘭山,宗主說了要見你。」 
     
      耿照鬆了口氣,苦笑道:「近日怕抽不了身,我手上有幾件麻煩的差使。」 
     
      說著將地圖取出來。「……你替我通知巡檢營的羅燁,命他點齊兵馬,在越浦到阿蘭山 
    間遇著央土流民,請他們往西界白城山處行去,自可容身。」 
     
      羅燁手下只有三百鐵騎,要在這麼大的範圍內阻截流民,須有潛行都無孔不入的綿密情 
    報網配合,才不致疲於奔命。綺鴛精通戰略制訂,執行戰術更是經驗老到,一點就通,點了 
    點頭,「我明白了。還有什麼?」 
     
      「我要找人。雲都赤侯府刀侯座下首徒,「病刀」李蔓狂。」 
     
      耿照道:「我馬上出發往華眉縣綠柳村,那是他最後落腳之處,但我想他已不在綠柳村 
    。他身上有樣東西,我們得在兩天內找回來。」 
     
      綺鴛未插口,靜靜攀待他的描述。 
     
      「那是一個用銀袋子貯裝的紅色水晶,約莫拇指大小。」 
     
      「就這樣?」 
     
      她微微蹙眉。「叫什麼名目?知道來歷,要找也容易些。」 
     
      「我不能說。」 
     
      耿照搖頭。 
     
      「那好。」 
     
      她把地圖捲好,收入懷中,利落起身。「我派人沿華眉縣往越浦打聽回來,看能不能找 
    到一點蛛絲馬跡,若無所獲,明早再由華眉縣往北方找去。按慕容柔的說法,李蔓狂不是在 
    來越浦的途中出了事,就是卷帶了東西逃回老巢。」 
     
      「如此甚好!真是多謝你啦,綺鴛姑娘。」 
     
      他忽然一笑,伸手抓頭,模樣有些靦腆。「你真聰明,分派得這般有條有理。我方才直 
    想破了頭,只覺像大海撈針,上哪兒去找這個人?」 
     
      綺鴛輕哼一聲,並未答腔,但容色已平霽許多,又問:「你妻子……我是說符姑娘那廂 
    ,要不先通知她?早知道早放心,也免得無謂牽掛。」 
     
      耿照臉一紅。「她……我們不是……」 
     
      想潛行都刺探如水銀洩地,朱雀大宅時刻都有她們的人,自己與寶寶錦兒纏綿的場景, 
    豈能逃過這些丫頭的耳目?碧火真氣的感應無比靈敏,行房之際,斷不致被人無聲無息看了 
    去,但寶寶錦兒夜夜叫得酥麻入骨、驚心動魄,卻不是碧火功能阻於門牆內的。 
     
      對這些芳華正茂、春心蕩漾的年輕姑娘來說,一男一女如此親暱,又不為延續純血,自 
    是傾心相愛,互許終身了。況且岳宸風死後,符赤錦忍辱臥底、於敵榻伺機報仇的說法流傳 
    開來,眾人對她的惡感漸消,不像過去那般生厭。 
     
      綺鴛也不理他,逕自掀簾行出,片刻才低道:「你要有點良心,便好生待她,別招惹其 
    他女子。世上忒多苦命人,幾個能有好歸宿?就當做好事罷。」 
     
      「其他……其他女子?」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綺鴛回頭,馬尾差點甩上他的臉,又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沒好氣道:「你最好讓人多 
    備馬,要不讓她跟在馬屁股後頭也不壞。她跟我半天啦,鬼影似的,現下交給你了。」 
     
      門扉「咿」的一聲閉起,門外的陽光連同車馬喧囂被擠成一條曳地刺黃。 
     
      耿照心弦觸動,霍然轉身,餘光中但見一抹窈窕身影立於幽暗處,腰細腿長,蒼白的俏 
    臉宛若冰雕,總之不似活物,驚喜交迸,脫口喚道:「……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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