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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八章】
    　　秋長風緩緩放下姚三思的屍體，動作僵硬，他似乎全然忘記了生死，更不知道如今形勢益發的緊迫，只是漠然地問了一句：「為甚麼帶他來？」

    　　皮笑再也笑不出來，沈密藏只回了三個字：「他要來。」

    　　姚三思要來，因為他不信秋長風會背叛朝廷；姚三思要來，因為他認為秋長風就算背叛也會有苦衷；姚三思要來，因為他覺得秋長風如果有苦衷，就罪不至死，他希望能盡微薄之力幫助秋長風。

    　　因此他來了，為秋長風擋了一槍，他想告訴秋長風，他不再懦弱；他想告訴秋長風，無論如何，秋長風總不孤單，因為還有一個朋友始終信他；他想告訴秋長風，朋友不是用來背叛的。

    　　可姚三思甚麼都來不及說，他最後只問了一個已有答案的問題，他無憾，因為他知道，秋長風比他要清楚所有的答案。

    　　一直以來，豈不都是秋長風教他、救他、告訴他所有答案的？

    　　昏暗的燈光下，如瑤明月望著秋長風傷痛的側臉，突然想到就在昨晚，秋長風曾自語說過：「有些話，不用說；有些人，無論如何，始終是信的。」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好像懂了，但不解——就像那北疆的風刀霜雪，不解江南的和風細雨。

    　　秋長風那句話是暗說姚三思嗎？

    　　可秋長風怎麼知道姚三思來了？

    　　如瑤明月的心中滿是疑惑，只感覺很多事情仍舊讓人如墜霧中，但她現在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姚三思說得不錯，秋長風還是個錦衣衛，他根本從未背叛大明朝廷！

    　　那所有的一切看起來就很有深意了，秋長風捨命來此，目的是甚麼？沈密藏來此，不是要抓秋長風，恰恰相反，是為了救秋長風？

    　　他們的真正用意是甚麼，取了金龍訣，還是毀了金龍訣？如果要取金龍訣，顯然勢比登天，如果要毀去金龍訣，秋長風為何要取夕照？

    　　抑或是，秋長風根本不如姚三思認為的那樣，還是想要啟動金龍訣救命？

    　　所有的一切絞做一團，讓如瑤明月根本無能分辨，她見秋長風、沈密藏還在沉默，忍不住提醒道：「我們要走了。」

    　　秋長風緩緩抬頭，看了如瑤明月一眼，反問道：「走，去哪裡？」

    　　如瑤明月感覺秋長風是個呆子，著急道：「當然是先衝出去。我們困在這裡，和困在囚籠沒甚麼兩樣的。」

    　　秋長風冷漠道：「那你走吧。」

    　　如瑤明月一呆，轉瞬笑道：「當然，我們先想辦法把你救出來再說……」

    　　機關已壞，怎麼弄斷鐵欄，似乎也是個難題。

    　　秋長風手一翻，錦瑟刀又到了手上。他臉上凝青，突然低喝一聲，斬在鐵欄之上。

    　　錦瑟錚鳴，隱發金戈之聲，砍在鐵欄上，如水波蕩漾。

    　　鐵欄震顫下，並沒有異樣。

    　　如瑤明月暗自歎息，雖奇怪秋長風的錦瑟刀為何會失而復得，卻覺得錦瑟刀顯然對鐵欄無能為力。不想秋長風一刀斬下，轉瞬揮刀又斬，接連三次後，身軀突然跳起，猛地撞在了鐵欄之上。

    　　小孩胳膊般的鐵柱倏然彎了。

    　　錦瑟刀隱，秋長風一彎腰，從鐵欄中鑽了出來。

    　　如瑤明月吃了一驚，這才注意到秋長風三刀連斬，均是砍在鐵柱的同一位置，竟將那鐵柱硬生生地砍出豁口，秋長風再用力撞去，因此竟能撞彎鐵柱。

    　　如瑤明月又是驚喜又是不解，忍不住問道：「你早可以脫身，為何不早走？」秋長風的錦瑟刀如此犀利，連破兩道鐵欄看起來也不是問題。問題是，秋長風若早走，逃命的機會肯定很大，這刻想走，阻礙更多，秋長風為何捨易取難，做出讓人費解的事情？

    　　如瑤明月想不懂，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想不懂，只能代表她想不懂，而不是代表秋長風做了錯事。

    　　山洞外靜如死，自從那尖銳的哨聲傳來後，山洞外就一直很平靜。

    　　可如瑤明月當然知道這平靜下蘊藏的駭人殺機，否則她何以沒有在脫困後立即逃走？

    　　秋長風不理如瑤明月，只是望著沈密藏道：「我一直不走，因為我要等你。」

    　　沈密藏「嗯」了聲，斜睨一眼如瑤明月，並不言語。

    　　皮笑一旁道：「鞦韆戶，沈大人也一直早想來見你，可他只能按照計劃來。他方才聽你說出機關所在的位置，本以為可順利開啟機關的，但不想……」看了一眼姚三思的屍體，略帶傷感，「這些都是無法挽回的事情，我想多半是也先提防有人救你，提早弄壞了機關。」

    　　如瑤明月一旁聽了大為奇怪，不知道秋長風甚麼時候告訴了沈密藏這些事情。

    　　秋長風喃喃道：「也先，你好手段。」轉望如瑤明月，「按照常理，洞外示警，這裡發生了事情，洞外的瓦剌軍總要過來看看。但一直沒有人入洞，很顯然，洞外的瓦剌軍已經知道不好，因此均伏在洞口，等我們出去。」

    　　如瑤明月輕歎口氣道：「不錯。」她就是想到這一點才不肯先走。

    　　秋長風又道：「我們四個要衝破洞外瓦剌兵的包圍，希望並不大。」

    　　如瑤明月立即道：「但不是沒有，依兩位大人的心機，要帶小女子脫困，並不應該太過困難。」

    　　秋長風表情哂然，沒有言語。沈密藏依舊是慵懶的表情，皮笑開口道：「但我們並不準備走！」

    　　如瑤明月花容失色，低呼道：「你們說甚麼？」不走，當然只有等死，她實在想不出沈密藏為何說出這種話來。

    　　秋長風輕步向洞口走去，沈密藏和皮笑點點頭，突然一人拎了具屍體跟在秋長風的身旁。

    　　如瑤明月當然立即跟隨，只以為秋長風改變了主意，心中微喜。可見秋長風和沈密藏默契的程度，又忍不住暗自心驚，看起來，沈密藏和秋長風的關係，絕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四人悄然到了洞口邊，只見前方的空地上竟燃著堆大火。

    　　這時早已經日落，夜幕朦朧，那大火燃得夜如白晝般。火光旁，卻是半個守衛都沒有。

    　　秋長風望著那大火低聲道：「如瑤明月，我們不會走。要走，也只有你一個走，但能不能走得成要看運氣。我們拋出這兩具屍體為你吸引敵人的注意，你如果想走，就在彼時。」說罷低咳一聲。

    　　沈密藏、皮笑手臂一震，兩具屍體騰空而起掠過火堆，飛向了暗處，宛如兩個人橫空直掠般。

    　　那兩具屍體才到火光處，本是靜寂如死的洞外突然「錚錚」聲響，那一刻，暗處不知閃動了多少點寒光，盡數打在了那兩具屍體之上。

    　　那屍體竟被硬生生地擊落，摔在地上時如同刺蝟般。

    　　如瑤明月立在洞口，動也未動，她並未隨那兩具屍體躍出去，因為她明白，和秋長風在一起生機無疑更大，她不敢再質疑秋長風的判斷。望著那蜂窩般的屍體，如瑤明月花容失色，方纔她若走，肯定也和這兩具屍體一樣的下場。

    　　這靜寂的暗夜中，簡直可說是步步殺機。

    　　脫歡仍在峰頂，握緊了雙拳，神色中滿是肅殺之意。明軍霍然而來卻並不進攻，反倒安營下寨，竟如要住下來一般。

    　　也先和葉雨荷、朱高煦才離去不久，孔承仁就再次登上峰頂，遞過封書信道：「太師，明軍射來一封書信，說是請太師親啟。」

    　　脫歡冷哼一聲，並不接信道：「念。」

    　　孔承仁立即展開書信，低聲念道：

    　　字喻瓦剌太師脫歡閣下：

    　　今聞我大明上師竟被瓦剌囚禁，心有憤然，故興兵前來衛護。常言雲，「識時務者為俊傑」，太師身為俊傑，當識時務，還請閣下送歸我上師，我等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化玉帛為干戈，反倒不美。盼見信回復。

    　　宣德衛指揮使朱勇敬上

    　　孔承仁念完後，惶恐站立，不敢去看脫歡的臉色。

    　　這封信說文不文，說白不白，說是客氣，可字裡行間滿是飛揚跋扈之氣，甚麼「識時務者為俊傑」，「既往不咎」，明顯是盛氣凌人的口吻。

    　　至於甚麼「化玉帛為干戈」改自「化干戈為玉帛」，更是有幾分挑釁的味道。

    　　堂堂瓦剌太師脫歡，驀地收到明朝一衛所指揮使的這種來信，怎不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脫歡握掌成拳就要拍下去。驀地醒悟前方沒有桌案，硬生生地頓住，長舒一口氣，竟然平息了怒意。

    　　他畢竟老辣，想的更多，更知道眼下並非發怒之時，向如石化的姚廣孝斜睨去，喃喃道：「朱勇是誰？」心中卻很是困惑，暗想姚廣孝被囚瓦剌本是極為機密一事，這個甚麼宣德衛指揮使怎麼會知道？

    　　孔承仁立即道：「朱棣靖難時，手下本有三猛將——張玉、朱能和邱福，朱勇是朱能的兒子。」

    　　脫歡嘴裡「哦」了一聲但心中冷笑。他倒知道朱能這個人，當年朱棣靖難之役時，此人勇猛難擋，曾為朱棣攻下南京立下了汗馬功勞，被朱棣封為成國公。不過永樂四年，朱能奉旨前往安南平叛病死路上，死時尚不到四十歲。

    　　朱勇能當上宣德衛指揮使，不問可知，是仗著父親的名頭。想到這裡，脫歡又道：「你們如何來看朱勇的來信？」

    　　孔承仁道：「此子如此囂張，若不給他個教訓，實在讓人看輕太師了。太師，我請兵一支去擊朱勇，讓他來得去不得。」

    　　脫歡皺了下眉頭，問道：「三戒，你怎麼看？」

    　　三戒大師再次失手，未能啟動金龍訣，一直戰戰兢兢的樣子，聞言惶恐道：「在下認為孔先生說得不錯，只看朱勇來信，可知此人不過是仗著朱能的餘蔭，生性喜功，矜誇人前。他若真想迎回姚廣孝，修書一封便可，這般動用武力，極不謹慎，多半是年少無知，喜炫耀、矜誇武功。太師若出兵擊之，瓦剌必勝。」

    　　脫歡微微一笑，手撫鬍鬚道：「是嗎？可本太師現在還不想和他動手，他要姚廣孝，我們就給他好了。」

    　　三戒大為吃驚，一時間不敢反駁。孔承仁眼珠轉了轉，恭聲道：「太師的意思是……？」

    　　脫歡輕淡道：「本太師的意思是，需要有一忠心之人去見朱勇，對他說一聲……姚廣孝雖在本太師手上，現在卻未在此地，本太師明日才會把姚廣孝送還。他們這些鼠膽之輩只敢射來封書信，我瓦剌勇士卻可親臨敵營的。」

    　　孔承仁嚇了一跳，心想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臉上忍不住露出畏懼之意。

    　　三戒大師更是悄悄退後一步，垂頭不語。

    　　脫歡望著二人道：「不知你們誰願為本太師分憂解難？」

    　　孔承仁一直想要壓倒三戒大師，知道眼下當然是個機會，可這事也大有凶險，雖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但誰知道朱勇這小子會不會斬使以立威？人若死了，甚麼機會都沒用了。心思微轉，上前一步道：「卑職知道上師派人前去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觀察朱勇這個人，卑職雖想去，但三戒大師無疑看人更精，應該更可以完成上師的期望。」

    　　三戒大師額頭的青筋都要冒了出來，看起來要打孔承仁一頓，但終究不敢造次，顫聲道：「在下去沒有問題，但在下口才欠佳，心思更笨，若說揣摩太師的心思，無疑孔先生更勝在下。在下……」見脫歡臉色陰沉，不敢推搪，咬牙道：「在下想和孔先生同去。」

    　　脫歡看著二人，臉上閃過幾分失望之意，緩緩道：「好，本太師就派你們二人同去。你們此去的目的有三，可都知曉？」

    　　三戒喏喏道：「告訴朱勇，我們明日把姚廣孝送給他。」

    　　脫歡皺眉，心中不滿，暗想這個三戒以前還很有頭腦，怎麼最近益發地少了心智。

    　　孔承仁見木已成舟，心中雖暗罵三戒卑鄙，可不能退縮，反倒鼓起勇氣道：「傳大師所言當然是個目的，但更主要的目的卻是觀察朱勇為人，同時問出他們如何知曉姚廣孝未死一事。」

    　　脫歡點點頭，目光遠眺，望著山峰下的明軍，心中卻想，也先呢，現在不知如何了？

    　　也先、葉雨荷、朱高煦幾人已到了山洞前不遠。

    　　葉雨荷的寶劍不離也先的喉間，瓦剌的軍士亦是不離葉雨荷的左右。

    　　刀槍泛寒，火光一映，流離地照在葉雨荷的臉上，閃不去她心中的堅毅。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再見秋長風一面。

    　　死也要見！

    　　近山洞時，也先眼中突然現出幾分古怪，有兵士從黑暗中冒出，閃身到了也先、葉雨荷的面前。

    　　葉雨荷一凜，橫劍喝道：「讓他們退開！」

    　　也先輕歎一口氣，他雖是百般狡詐，但此時此刻倒真的不想冒險一搏，皺眉望著眼前的兵士道：「何事？」

    　　那兵士立即道：「王子，洞中有了變故。龍騎和帶的十數手下好像都死在了洞中，我們遵從龍騎的吩咐，一直守在洞口，對出洞人格殺勿論，卻一直未見有人出來。」原來龍騎入洞前只怕有變，因此這般吩咐，是以瓦剌軍只是堅守洞外，對洞內的情形並不瞭然。

    　　也先目光閃爍，突然揚聲道：「秋長風，你還在洞中嗎？」他驀地得知這個消息，心中驚凜，心中感覺到極為的不妥。

    　　洞口沉寂無聲，葉雨荷凝眉道：「他……究竟如何了？」她握劍之手青筋暴起，看起來就要宰了也先。

    　　也先立即道：「秋長風，我知道你還活著。葉雨荷要挾我來見你，你若再不出聲，大夥一拍兩散，我死了，葉雨荷也活不成了。」

    　　片刻後，洞口處傳來個聲音道：「雨荷，是你？」人影一晃，秋長風現在了洞口處。

    　　葉雨荷驀地見到秋長風，只感覺天旋地轉，似乎一切苦難都化作雲煙。可她轉瞬收斂了心神，喝道：「也先，跟我過去。」向朱高煦望去，說道：「漢王，你先過去。」

    　　這一刻她頭腦出奇地清醒，而且極為謹慎小心。朱高煦幫了她，她就當朱高煦是朋友，這時候，也考慮到朱高煦的安危。

    　　朱高煦立在那裡，冷酷的臉上突然帶了幾分悵然，若有所思地看著葉雨荷。終究只是點點頭，先行走了過去，到了秋長風的身前，冷冷地望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秋長風斜瞥一眼他手上的夕照，臉色有些異樣，不及多說，就向葉雨荷望去，上前幾步。

    　　火堆畢剝作響，眾敵環繞下，葉雨荷不敢有絲毫大意，橫劍脅迫也先走過火堆，一步步向洞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秋長風突然叫道：「小心。」他話音未落，只聽到「彭」的一聲，火堆炸了開來，火星四射。

    　　一驚之際，兩個瓦剌軍倏然竄上，直取葉雨荷。

    　　為首一人，倏然一刀砍向葉雨荷的後頸，葉雨荷雖驚不亂，卻有剎那的遲疑。她當然能擋住這一刀，但她還能不能制住也先？她也能殺了也先，但也先若死，他們失去這最後一道護身符，多半要盡數斃命於此。

    　　轉念間，葉雨荷挾著也先轉了半圈，變成也先面對那刀的形勢。她這招倒也高明，瞬間將難題交給了來襲的瓦剌刺客。

    　　那出刀之人一怔，立即收刀，葉雨荷眼中突然現出詫異之色。因為那人之後的瓦剌軍突然一劍刺出，刺穿了先前那人的背心。

    　　這是甚麼怪招？瓦剌兩個刺客，怎麼會互相斬殺？

    　　葉雨荷詫異之時，就見那人簡短低喝道：「葉捕頭，是我，衛鐵衣！」

    　　葉雨荷見那人臉色如鐵，一團正氣，赫然就是五軍都督府的衛鐵衣，忍不住又驚又喜。衛鐵衣怎麼會在這裡？

    　　往事如電，瞬間閃現。

    　　葉雨荷當然認識衛鐵衣，當初在慶壽寺時，葉雨荷和秋長風還是對手，衛鐵衣是五軍都督府選出之人，本是葉雨荷的幫手。後來事情百變，衛鐵衣在金山守護姚廣孝時卻被忍者暗算，事後忍者假扮衛鐵衣偷襲秋長風，但真正的衛鐵衣的屍體卻一直未見。

    　　葉雨荷事後也想到過這個人，只以為他被忍者毀屍滅跡，不想他今日竟然驀地出現，還幫葉雨荷斬殺了刺客。

    　　難道說衛鐵衣在金山事件後自知失責，一直也在調查姚廣孝的下落，這才偷混到瓦剌軍中？

    　　思緒如電，葉雨荷想到這裡時，眼前突然寒光一現，如星閃，瞬間到了她的喉前。葉雨荷大駭，本能地立即平仰了下去，躲開了致命的一劍。

    　　可她心中更是駭然困惑，因為向她出劍的不是旁人，正是來幫她的衛鐵衣。

    　　這是怎麼回事？

    　　衛鐵衣難道瘋了？先幫她阻敵，又向她出劍，衛鐵衣究竟要做甚麼？

    　　葉雨荷根本來不及多想，後仰之時，卻立即知道事情不妙，她已控制不住也先了。

    　　也先似乎早料到這種情況，在這電光火閃之間，倏然用力一竄，掙脫了葉雨荷的束縛。

    　　衛鐵衣一劍刺出，救出了也先，似乎並不想善罷甘休，長劍再閃，要將葉雨荷釘在地上。

    　　就在這時，有錦瑟聲起。

    　　衛鐵衣驀地一怔，知道秋長風已出刀，他雖也自負武功，可知道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比秋長風相差太遠。他殺了葉雨荷，固然可討也先歡心，但還能不能躲過秋長風的一刀？

    　　衛鐵衣閃念之間，想要收劍後退，他目的已達到，似乎不用再冒險一搏。陡然間喉間一涼，衛鐵衣眼中露出難信之意，卻見葉雨荷已拔劍。

    　　劍尖有血——血是衛鐵衣的血。

    　　衛鐵衣倒下時，腦海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原來他不僅不如秋長風，甚至難敵葉雨荷的快劍。

    　　葉雨荷一劍殺了衛鐵衣，茫然中帶了幾分決然，她茫然衛鐵衣為何會出手，但知道她必須要將也先再捉回來。

    　　若是跑了也先，所有人均要死。

    　　她騰地躍起，才待竄出，就被秋長風一把抓住，聽秋長風急迫道：「走。」

    　　秋長風終於趕到，才一拔刀，衛鐵衣就被葉雨荷刺死，但他卻有更清楚的認識，一把抓住葉雨荷後，盡全力後退。

    　　天空中只聽到嗡的一陣響聲，剎那間，秋長風、葉雨荷方纔所站的位置早射滿了弩箭。

    　　秋長風一躍一退，早帶葉雨荷後退數丈之遠，入了洞口，弩箭沒有再射，但他們距離也先已是遠了。

    　　葉雨荷還要掙脫秋長風的手，急聲道：「你……不該拉我。」她心中懊喪，驀地想通了一件事情。

    　　當初在金山時，忍者驀地出現伏擊姚廣孝等人，事後葉雨荷也不是沒想過，但只覺得是忍者神出鬼沒，如今見衛鐵衣突然出現竟救也先，事情霍然明朗。

    　　很顯然，當初姚廣孝雖然行蹤隱蔽但仍然難逃忍者的伏擊，無疑是有人洩露了行蹤。洩露姚廣孝行蹤的人多半沒有死，而那時候在場沒死的人只有幾個，葉雨荷沒有懷疑姚三思，但也沒有去想衛鐵衣。衛鐵衣下落不明，葉雨荷只以為他死了，可他居然能混到瓦剌軍營，不言而喻，當初是衛鐵衣洩露了眾人的行蹤，衛鐵衣竟然是也先安插在大明軍中的奸細。而也先一直不慌不忙，顯然早吩咐衛鐵衣前來，一直在等著最佳逃走的機會。

    　　一念及此，葉雨荷心中絞痛，只恨自己為何不早點想到這點？

    　　一旁有人道：「你怎麼不知好歹，鞦韆戶若不拉你，你已經死了。」

    　　葉雨荷回頭望去，見到說話的人是皮笑，皮笑身旁站著兩人，卻是沈密藏和如瑤明月，心中大為詫異。她當然認識皮笑和沈密藏，可沈密藏不是來捉秋長風的嗎，為何會和秋長風在一起？

    　　她心中困惑重重，一時間反倒忘記了身處險境。

    　　秋長風道：「她不是不知好歹，而是想要用自己的死換得大伙的生。」

    　　葉雨荷心中微暖，暗想無論如何，秋長風始終明白自己的用心，澀然道：「可是現在，我們完了。」

    　　也先似乎聽到葉雨荷所言，洞外狂笑道：「秋長風，你們完了，你們真以為可以仗著這石洞躲一輩子？」

    　　火光暗影處，那一剎不知有多少瓦剌軍人影閃動，早將此地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起來。秋長風一幫人就算會飛，只怕也會被射下來。

    　　也先又叫道：「沈密藏，我知道你也在的，是不是？沒有你，秋長風怎麼可能脫困殺了龍騎？」

    　　沈密藏皺了下眉頭，藏身在暗影中，沉吟不語。

    　　也先目光閃爍，冷冷道：「沈密藏，你是來救秋長風的，這麼說……秋長風並沒有背叛朝廷？」

    　　一言既出，眾人皆驚，葉雨荷見到沈密藏時，心中雖有個模糊的想法，但聽也先說出，忍不住心頭狂震，再看秋長風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秋長風不望葉雨荷，只是和沈密藏交換下眼色，突然揚聲道：「不錯，沈大人也在這裡，你若是聰明的，就莫要輕舉妄動，以防誤傷了沈大人，挑起瓦剌、大明的紛爭。」

    　　火光下，也先的臉色驀地變得有些詭異，他只是問道：「沈密藏，太師誠心對你，但你卻對不起太師的。」他在洞外只見到洞內幽暗，根本看不清洞中的情形，亦對自己的推測難以肯定。

    　　沈密藏保持沉默，秋長風笑道：「是呀，你若見到沈密藏，定要將他千刀萬剮才好。」

    　　也先沉默下來，他一直未聽到沈密藏出聲，因此不敢肯定沈密藏是否參與此事。他本有定論的，但聽秋長風這麼說反倒又狐疑起來，沈密藏是否活著極為關鍵，他若不確認，實在寢食難安。

    　　眼珠轉了轉又叫道：「如瑤明月，你當然也在。沈大人不想說話，你也不想說話嗎？」

    　　如瑤明月心思飛轉，嬌聲道：「沈大人他……嘿嘿，他和你無話可說的。我呢，亦是一樣。」

    　　朱高煦、葉雨荷都是目光轉動，從眾人身上掠過去，似明白，亦似不解。

    　　秋長風突然道：「也先，夕照還在我們手上，你不想要了嗎？」

    　　也先又是大笑，然後劇烈地咳，他正在想著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但心中熱血陣湧，讓他實在難以集中精力，「我當然會要，但你不會就這麼給我，是不是？我若派人硬攻，你寧可毀了夕照，是不是？」

    　　秋長風斬釘截鐵道：「是！」

    　　也先喘息道：「可夕照在朱高煦的手上，決定權並不在你手上。」聲音更大，「漢王，你當然不會為了秋長風他們毀了我們的盟誓，對不對？你若帶夕照出來給我，我保證……我保證不會傷害你。事到如今，秋長風、葉雨荷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了作用，是不是？」

    　　眾人微震，均望向了一直沉默的朱高煦。

    　　朱高煦冰山般聳立，默然許久，揚聲道：「也先，你讓我先想一想。」

    　　也先又笑，前仰後合道：「好，你想，只是希望你莫要想太長的時間。我實在等不了太久，一個時辰，只給你一個時辰的功夫，只要你帶著夕照出來，你我盟誓照舊，不然的話，我也難保不狂性大發，玉石俱焚！」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眉頭皺如山川，似乎也在吃力想著甚麼。轉瞬又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在暗夜中如夜梟鳴叫，有著說不出的詭異瘋狂之意。

    　　冷風呼嘯，寒鴉冷笑。

    　　孔承仁、三戒大師進入明軍軍營的時候已鎮定了下來，他們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來見一個明軍的指揮使，甚至有些屈才的感覺，根本用不著如此緊張。

    　　二人前來，明軍倒並未刁難，逕直將他們領到了帳內，請他們坐下，然後奉上一杯清茶。

    　　茶水香噴噴、綠油油的，孔承仁雖有些口乾，但終究未喝下去。三戒大師眼珠子也是滴溜溜地轉，不知是否和孔承仁一樣的想法，只是舔舔嘴唇，不停地捻著胸前的佛珠。

    　　不多時，帳外有人笑道：「有勞兩位久候了。」

    　　話到簾掀，竟有香風飄過，一人帶著幾個兵將走進帳中，大馬金刀地坐下道：「脫歡太師讓你倆來，要對本指揮使說甚麼？」

    　　孔承仁一見那人忍不住一怔。那人中等身材，走進來的時候竟帶著股香氣，若是個瞎子，多半會聞出那人是個美人。可那人卻是一臉的絡腮鬍子，膚色黝黑如炭，眉端炸起，如同隸書的敗筆。

    　　偏偏那人好像對自己的眉毛頗為欣賞，說話時還用手指弄了幾下，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孔承仁不想堂堂宣德衛指揮使竟這般模樣，半晌才道：「這位就是朱大人？」

    　　那人哈哈一笑，看了下四周的兵將，故作幽默道：「我不是朱勇，誰會是呢？」

    　　眾兵將都笑，有個頗為秀氣的將領叱道：「指揮使問你們話呢，怎麼不答？」那人聲音尖細如同女人，離朱勇頗近，看起來恨不得貼在朱勇身上。

    　　孔承仁見對方無禮，非但沒有惱怒，心中反倒有些喜意。他畢竟很有幾分眼力，這朱勇不但狂妄，看起來還有斷袖之癖，心道若明軍都是這種角色，不愁太師大事不成的。

    　　一想到這裡反倒恢復了往日的從容，道：「朱指揮使，還不知你興兵入瓦剌境內，所為何來？」

    　　朱勇敗筆的隸眉皺成了楷書，傲慢道：「你們沒看到本指揮使的信嗎？」

    　　孔承仁益發的平靜，道：「看到了，可恕在下愚昧，不知道指揮使大人如何肯定姚……貴國的上師在瓦剌呢？」

    　　朱勇益發的狂傲，嘿然一笑道：「前些日子本指揮使在林中打獵，突然射到一隻大雁，那大雁的腳上綁著帛書，上面說我大明上師就在脫歡太師手上，因此來討！」

    　　孔承仁一聽，總感覺這話好像耳熟，微微一笑道：「指揮使大人把蘇武鴻雁傳書的故事搬過來，並不見高明了。」他本對此行有些擔心，但見朱勇不過莽夫一個，反倒放鬆下來。他孔承仁無論如何對付一個莽夫還是有辦法的。更讓他好笑的是，這個粗魯的指揮使竟然把漢昭帝騙匈奴單于的典故原樣照抄了過來。

    　　朱勇微愕，好像被孔承仁說穿了心意，一時間無言以對。他身旁那個秀氣的將領道：「不管如何，上師在你們手上總不假吧？」冷笑兩聲，「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真的以為自己做的事情沒人知道嗎？你們是不是派了一個叫伊賀火雄的人行刺上師的？」

    　　孔承仁皺了下眉頭。「在下不知閣下說甚麼。」

    　　那秀氣的將領不容分辨道：「伊賀火雄重傷後被我們抓住……」

    　　朱勇咳嗽一聲，頗為不滿的樣子。那秀氣的將領立即改口道：「是朱指揮使奮勇將伊賀火雄抓到，伊賀火雄招認，他們捉了上師，卻送到了你們這裡。你還不承認嗎？」

    　　孔承仁見狀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他當然知道伊賀火雄這個人，金山血戰時，藏地九天和伊賀火雄兩人帶忍者圍攻秋長風，藏地九天當場被秋長風所殺，伊賀火雄重創逃逸，下落不明，不想落在明軍的手上。他明白了原委，很是釋然，轉念之間就有了托詞，「其實閣下所知並不確實。」

    　　那秀氣的將領急了。「你還不承認上師在你們那……你敢說我說錯了？朱指揮使，他說我錯了。」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朱勇輕輕摸了下那將領的手掌，安慰道：「你莫要生氣，我斬了他，為你出氣。」

    　　孔承仁本是胸有成竹的樣子，聞言駭了一跳，忙道：「朱指揮使，我只說這位兄台說得不確實，但並未否認貴國上師在我們這裡。」暗想好漢不吃眼前虧，跟這兩個亂七八糟的明將實在沒甚麼可說的，歎息道：「貴國上師的確在我們這裡，但事實還是有點出入，實際上，是東瀛忍者劫持了上師，被脫歡太師的手下看到救了下來，可貴國上師傷得很重，才一直在瓦剌養傷，最近才好。脫歡太師知道你們來迎上師，因為派我前來傳言，說其中必有誤會，說明日定然奉還上師，還請朱指揮使稍安勿躁。」

    　　那秀氣的武將立即道：「朱指揮使……他說你燥。」

    　　孔承仁皺眉，三戒大師也好像看不過的樣子，終於開口道：「我們不是這意思，只是想請朱指揮使等待一晚，明早……明早我們親自送上師來，朱指揮使就知道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根源就是伊賀火雄那小人挑撥離間所致。」

    　　朱勇皺起了眉頭，神色猶豫，喃喃道：「難道說真的是伊賀火雄搞鬼，哼，我若知道誰撒謊，定然閹了他。」

    　　孔承仁心頭一顫，感覺任務完成，起身道：「既然如此，還請朱大人等候一晚，我們明晨就送回上師。在下要回去覆命，先請告辭。」

    　　朱勇哈哈大笑道：「脫歡果然頗識時務，既然虛驚一場，兩位不如留下用飯，本指揮使為你們壓驚如何？」

    　　孔承仁其實飢腸轆轆，但哪有吃飯的胃口，堅決婉拒。本以為朱勇會強留，不想朱勇話不多說，早攜手和那秀氣的將領離去，方才留客不過是客氣而已。孔承仁只能搖頭，出了軍營，回返脫歡金帳。

    　　一見到脫歡，孔承仁先將所見所聞詳說一遍，脫歡略帶驚詫道：「原來他們前來是這麼個緣故？」

    　　脫歡見到明軍的那一刻實在想得太多太多，但亦從未想到是這種原因。

    　　孔承仁見脫歡居然安坐金帳，忍不住問道：「太師，王子如何了？」

    　　脫歡皺了下眉頭道：「也先沒事了。他正在逼秋長風他們拿出夕照，這個秋長風……」他一想到秋長風就大為頭痛。方纔他得到消息說也先已脫險，正和朱高煦談判，讓他不要擔憂，所有的一切，也先自己來處理。不過也先說了，一等事成後，立即來見脫歡，有個極重要的事情要談。

    　　脫歡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脾氣，也知道也先一定要親手解決秋長風，微有不耐，同時不知道也先究竟有甚麼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說。

    　　三戒大師在一旁道：「若早聽在下的意見，一見他就殺了他，就不會有這麼多的麻煩。」見脫歡霍然望來，不怒自威，忙又道：「當然……現在有王子運籌帷幄，秋長風也絕活不了。」

    　　脫歡皺了下眉頭，一時間思緒如潮，忍住煩躁低聲道：「三戒，你如何來看朱勇這人？」

    　　三戒大師猶豫片刻才道：「這人好像好男風。」

    　　脫歡又氣又笑，叱道：「本太師不是問這個。」

    　　孔承仁一旁立即接道：「太師，當初朱勇身邊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說及伊賀火雄時，本說他重傷被擒，後來改口說伊賀火雄無恙，是朱勇擒住的他，由此可見朱勇這人的確好大喜功。卑職推測，應該是伊賀火雄為求活命，這才吐露了姚廣孝的下落。」

    　　脫歡微微點頭，以示贊同。

    　　孔承仁精神一震，又道：「朱勇為了立功，竟然孤軍深入來向太師要人，又可見此人做事魯莽，少計後果。此子飛揚跋扈，又專好男人，心性迥異，脾氣暴躁。這種人，實在不足為懼……」說話間，欲言又止。

    　　脫歡緩緩道：「你想說甚麼，但說無妨。」

    　　孔承仁謹慎道：「依卑職所見，太師實在不必對這種人太過客氣，在這人的威脅下交出姚廣孝，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脫歡淡然一笑道：「中原有個用兵之道，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莫非忘記了？」

    　　孔承仁眼前一亮，驚喜道：「太師是說……」

    　　脫歡握掌成拳，重重砸在桌案上，燈影裡殺機陡現。「豎子無禮，若不懲戒，本太師顏面何在？本太師正要一統中原，適逢這種人送上來祭旗，再好不過。命豹、熊雙騎秣馬厲兵，五更出擊，務必將朱勇部斬殺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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