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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七章】
    　　火光熊熊，照得湖面亮如白晝，卻難明幽途曲徑，三生如夢。

    　　夜如薄紗般鋪在黯然的湖面上，沉默的伴著流離不安的光影，粼粼閃爍，空氣中瀰漫著詭異森然，似有暗魅流動。

    　　葉雨荷目光轉動，只感覺火光外似乎總有鬼影在猙獰地閃動。

    　　也先說得不錯，在四周兵士的監視下，除了是鬼或者是隱形的人，根本沒有人可能逃過瓦剌兵的搜尋。

    　　水蕩槳聲，湖面上有小舟靠岸，舟上下來一個兵士，跑過來道：「啟稟太師，我們已從湖內由南到北搜了五遍……沒有發現有人的蹤跡。」那兵士口氣中帶著幾分惶恐。

    　　脫歡只是揚揚眉，居然還能抑制住怒意道：「沒用的東西，再搜！」

    　　那兵士聽出脫歡的不滿，才要退下，又有瓦剌將領前來道：「啟稟太師，已派狼人沿湖嗅尋，並未發現陌生人的行蹤。」

    　　脫歡神色益發的陰沉，蠶眉鎖得更緊，卻連話都不再說了。

    　　他好像也的確無話可說。

    　　帳篷內沒有刺客，湖中亦是沒有，岸邊也沒有，難道說這刺客真的能飛上天去？

    　　孔承仁見狀，小心翼翼道：「太師，我們這般搜尋，絕不可能有人逃出我們的視線。」

    　　脫歡反問道：「那兇手現在還不見，你如何解釋？」

    　　孔承仁滯住，神色澀然，百思不得其解。

    　　也先目光從眾人身上閃過，最後落在葉雨荷的身上，突然道：「聽聞葉捕頭本是浙江十一府的頭名捕頭，精熟追蹤之法，當初曾讓東瀛忍者吃了大虧，不知依葉捕頭所見，這刺客究竟會藏在哪裡？」

    　　葉雨荷根本不想為也先等人出力，奈何這件事實在極為詭異，吸引得她不由得不想。她的腦海中早將鬼力失遇刺的經過翻來覆去地想過，可依舊沒有半分結果，於是緩緩搖頭道：「我想不出來。」

    　　也先淡淡一笑道：「原來葉捕頭也不過如此……」

    　　葉雨荷雖知也先是激將，還是心中不悅，哼了一聲。

    　　這時有兵士又急匆匆趕到，跪倒稟告道：「太師，虎騎已帶人手前去支援龍騎，有最新消息傳來，搶走夕照的兇徒躲進了距此三十里外的阿卜嶺。龍虎雙騎和朱高煦、秋長風已入嶺搜尋。」

    　　葉雨荷聞言，一顆心忍不住又懸了起來。她本以為夕照、艮土一到，唯一要考慮的就是怎麼暗鬥也先，爭取改命，哪裡想到中途又起波折。鬼力失一死，脫歡能否再取到艮土？

    　　一念及此，葉雨荷忍不住向脫歡望去，見他正和也先交換眼色，其中似乎蘊藏著甚麼隱情。

    　　葉雨荷心中一凜，腦海中突然有了個模糊的印象，但一時間又想不分明。

    　　這時就聽脫歡道：「朱先生，鬼力失大人不幸遇刺，本太師甚為痛惜。可鬼力失大人一死，這艮土卻不知被放到了哪裡？」

    　　眾人聞言，不免感覺脫歡實在薄情寡義、人走茶涼，關心的只有艮土一事。

    　　葉雨荷卻驀地想到了甚麼，臉色微變。

    　　朱允炆終於從驚懼中恢復到往日的平靜，說道：「這點太師倒不用著急。」

    　　脫歡微揚蠶眉，反問道：「本太師不用著急？難道朱先生已知道艮土的下落？」

    　　朱允炆輕歎一聲道：「其實艮土……應該就在鬼力失大人身上。鬼力失大人對艮土極為看重，不可能將這種東西交給別人攜帶。」

    　　脫歡動容，向三戒大師看了眼，似有困惑，三戒大師失聲道：「這怎麼可能？那艮土……」

    　　脫歡一擺手，止住三戒大師的下文，和也先又交換了個眼色。

    　　也先會意，立即和孔承仁再次帶朱允炆入帳，不多時，也先手捧一物出來，長聲笑道：「太師，艮土果然就在鬼力失的身上。」

    　　眾人之中，大多只聽過艮土之名，從未見過艮土的樣子，忍不住向也先手上望去。

    　　只見也先手中的那個物什色澤暗黃，有尺半之長，五指寬窄，比硯台略厚，乍一看，如同個放短劍的盒子。

    　　三戒大師一見到那物，週身立刻顫抖起來，得脫歡示意，上前細看了兩眼，緩緩點頭。脫歡見狀，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葉雨荷瞥見三戒和脫歡的表情，明白過來，眼下看過艮土的只有三戒和朱允炆兩人，脫歡此舉當然是要三戒大師認清艮土，提防有詐。這個脫歡，看似一切難縈於心，實則處處留著機心。

    　　她心中同時有幾分奇怪，她不知道艮土是甚麼東西，但聽其名字，只以為和泥土彷彿，哪裡想到竟然是這麼個東西。難道說艮土是藏在那盒子之中？可更奇怪的是，這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人若帶在身上很是彆扭，她真猜不到鬼力失將這東西藏在了哪裡？

    　　脫歡確定艮土無誤，略鬆了口氣。他費盡心力，眼看功成之際突然有變，當然遠比旁人都要焦心，但他畢竟老辣，看起來仍喜怒不形於色，此刻想到的問題倒和葉雨荷一樣，奇怪道：「鬼力失究竟將艮土藏在哪裡了？」

    　　他早知道艮土的形狀大小，因此見到鬼力失時，絕不認為鬼力失會把這東西藏在身上，是以對鬼力失極為客氣，哪裡想到事情總是出乎意料。

    　　孔承仁立即討好地笑道：「回太師，鬼力失將這物綁在大腿內側，用袍子遮住，倒是好費心機。」

    　　脫歡啞然失笑，孔承仁又奉承道：「饒是他這般機心，亦是等不到金龍訣改命之時，可見冥冥之中早注定太師才是得金龍訣眷顧的那人。」

    　　脫歡卻是皺了下眉頭，不經意地看了朱允炆一眼，緩緩道：「可鬼力失畢竟在本太師這裡出的事……」

    　　眾人方才被艮土吸引，這刻才想起還有個鬼魅般的兇手隱藏在附近，心中凜然。

    　　也先也向朱允炆看去，目光中突然閃過幾分奇異，微笑道：「難道說，我們只有等秋長風回來才能知道兇手是誰嗎？」

    　　葉雨荷瞥見也先眼中的嘲弄，腦海中陡然有電光一閃，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脫歡和也先交換了個眼色，突然道：「葉捕頭，無論我們以前有甚麼恩怨，但眼下我們總是同舟共濟的。」

    　　葉雨荷「嗯」了聲，靜待脫歡的下文。

    　　脫歡輕歎一聲道：「如今兇手詭異，難覓行蹤，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刺殺朱先生是為了破壞金龍訣的啟動。」頓了片刻，「因此……也先，你傳令下去，務必將朱先生先嚴加保護起來……」又轉望葉雨荷，「也請葉捕頭和我們齊心協力，竭力找出兇手下落，不知道葉捕頭意下如何？」

    　　葉雨荷面上顯出如琉璃般的顏色，沉默不語。

    　　脫歡皺了下蠶眉，緩緩道：「葉捕頭難道不願嗎？」

    　　葉雨荷微吸一口氣，目光從朱允炆、也先的臉上掃過去，突然道：「我倒覺得不用找尋兇手的下落了。」

    　　眾人錯愕，就連脫歡都是一怔，目光中陡然閃過幾分異樣，喃喃道：「不用？」

    　　孔承仁追問道：「為何不用？」

    　　眾人的目光剎那間都落在火光旁那靜若荷花的人兒身上……

    　　就見葉雨荷嘴角微翹，似笑似嘲地淡淡道：「因為……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天幕遙，月更遠。夜色籠過阿卜嶺的輪廓，壓到眾人眼前；月色卻刺透了蒼茫的夜，照了下來，形成似遠似近的浮沉。

    　　嶺浮如龍，雪沉似銀。眾人騎馬踩著如銀的白雪，聽著卡卡的響聲，均是神色肅殺。

    　　秋長風掩嘴輕輕地咳，哈氣白霜般掛在他的唇邊、眉間，映得他臉色更加的黯淡憔悴。可他還是騎馬跟在朱高煦的身邊，並沒有絲毫的停頓。

    　　就算龍騎再看秋長風的時候，眼中都帶了幾分欽佩之意，他本以為這個看似弱不經風的人隨時都會倒下去，怎料到此人竟有深山老竹般的堅韌。

    　　眾人終於停下來，前方的蹄印突然分成了兩個方向，龍騎皺眉不語，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抉擇。

    　　他們得知夕照被搶後，立即追尋敵蹤。幸好谷中溫暖如春，谷外還是雪鋪蒼茫，他們循著雪地上的馬蹄痕跡狂追下來，終於入了阿卜嶺。

    　　阿卜嶺內地形複雜多變，眾人卻是一鼓作氣緊追不捨。不知入嶺多久，本是一直蜿蜒的馬蹄印記陡然分作了兩路，顯然是兇徒們分路而走，倒讓龍騎左右為難，他一方面為難怎麼去追，還要考慮一定要盯住朱高煦，不能讓朱高煦藉機逃脫。

    　　夕照就算不見，龍騎也一定要把朱高煦、秋長風帶回去，才能向太師覆命。

    　　朱高煦望著雪地的蹄印，突然望向秋長風道：「你覺得我們應該向哪路追？」他倒沒有龍騎的那些心思，只抱著一個念頭，那就是追回夕照！

    　　秋長風看了片刻地上的痕跡，突然道：「漢王覺得我們追哪路好呢？」

    　　朱高煦沉默半晌，緩緩搖頭。龍騎見狀，心中微沉，卻聽秋長風對他道：「那不如閣下追左邊的道路，我和漢王帶人從右邊的山路追過去？」

    　　龍騎立即道：「那好，我們分兵兩路，雅各失，你帶一半人馬從左邊追。」一騎兵隊長越眾而出，領命離去。龍騎轉望朱高煦道：「在下想跟漢王從右路追敵，不知漢王意下如何？」

    　　朱高煦冷笑一聲，顯然明白龍騎的用意，卻不言語，鞭馬循右邊山路的蹄印追下去。龍騎不敢怠慢，緊跟不捨，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那刻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似不安，又像是焦慮……

    　　眾人疾馳不久，很快發現前方蹄印突然折而上山。山路漸漸崎嶇險惡，馬兒難行。

    　　不多時，前方突然傳來幾聲馬嘶，眾人聞聲精神一震，奮力衝上近前，見到兩匹馬摔斷了腿臥在雪地上，無助地嘶鳴。

    　　有人高呼道：「他們跑不遠了。」

    　　龍騎聞言，望著繼續蜿蜒向上的敵人蹤跡，一顆心卻沉了下去。他意識到可能追錯了方向，敵人蓄謀來奪夕照，應該會留有退路，怎麼反倒會向山頂逃避？

    　　朱高煦卻沉默不語，見山路再難行馬，翻身下馬，竟徒步向山頂爬去。

    　　龍騎見狀，雖有遲疑，但不敢任由朱高煦離去，只能緊緊跟隨，回頭向秋長風望去，見到他步履蹣跚，但仍勉力前行，暗自皺眉。

    　　眾人奮力攀爬，又過了盞茶的功夫，陸續見三匹馬兒被棄山路之上。龍騎方才查蹄痕時知道敵人不過十騎，分路後，這裡的人手不過只餘五人，眼看敵手坐騎盡數拋棄，不知為何，心中反倒有幾分忐忑不安。

    　　再過片刻，前方突然有寒風吹來，龍騎驀地發現，眾人已到了山頂，不待細看形勢，就聽前方有人突然狂笑道：「你們終於來了？」

    　　那笑聲夾雜在寒風中傳來的，帶著無盡的絕望癲狂之意！

    　　夜幕之下，那笑聲有如從幽冥中傳來。

    　　龍騎雖然膽壯，但在這夜森月凝、雪冷風硬的山頂陡然聽到這種笑聲，也不由得週身泛寒，膽魄發抖。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時更是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從他的口腔喉管沁進去，一直寒到了他的脾臟指尖。

    　　如霜的月色鋪在銀色的白雪上，泛著清冷的寒芒。

    　　可那寒芒內卻夾雜著紫紅的血色。血色中竟臥著四具屍體。而那屍體的盡頭，背對眾人站著一人，長髮披散，有如厲鬼。

    　　方纔那狂笑之聲顯然就是那人發出的。龍騎心中一陣茫然，一時間竟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朱高煦遠沒有龍騎般茫然，只是立在雪中，冷漠地望著那如鬼的背影，突然道：「果然是你！」

    　　那人狂笑道：「不錯，就是我，你想不到吧？」他霍然轉身，本是儒雅斯文的臉上竟帶著極為瘋狂之意。

    　　龍騎見到那人後不免失聲道：「怎麼是你？」他終於認出，這放聲狂笑之人，居然是朱高煦手下二十四節之一的谷雨！

    　　龍騎心中震撼，心思一時間千頭萬緒不知從何理起。他認識谷雨，因為當初就是谷雨前來聯繫脫歡，之後朱高煦才來投奔的。但那以後龍騎就沒有見到過谷雨，倒也沒有留意這人的下落，怎料想此時此刻，居然是谷雨截殺了送夕照之人。

    　　驀地腦海中光電閃亮，想到當初秋長風曾說了幾句古怪的話：「很奇怪……兇手應該是向西方逃走的……漢王，可我看不到兇手來的方向……漢王，我們眼下應該怎麼做？」

    　　當初龍騎聽了秋長風的這幾句話，只感覺秋長風是在請示漢王怎麼做，也奇怪兇手究竟是哪裡來的。但現在他才想到，秋長風不是在請示漢王，而是早看出兇手可能是誰。

    　　當初那些屍體的南方、西方均有蹄痕，可龍騎根本沒有查到敵人怎麼來的，只因為他忽略了一點，那些人是沿著他們前來的方向所來。

    　　只是那些痕跡被他們繁雜的蹄印掩蓋，龍騎也一直以為那些痕跡是朱高煦本來留守接應人留下的。

    　　龍騎從來沒有細數所有的痕跡，現在想想，事實很顯然，是谷雨奉命帶人在前方接應，但谷雨背叛了朱高煦，在接應夕照的時候殺了同伴後奪夕照逃走。而秋長風顯然早猜到這是朱高煦手下的背叛，這才如斯詢問。

    　　想到這裡，龍騎暗自有些慚愧，望著狂笑的谷雨心中納罕，不解谷雨為何會背叛朱高煦。他這時已看清楚周邊的地形，見谷雨手裡捧著個匣子，身子立在懸崖邊上，忍不住心驚。

    　　不用問，那匣子裡面就放著夕照。谷雨早就失去了理智，他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怎麼想辦法搶回夕照，不讓那匣子落入懸崖，不然可就追悔莫及。

    　　朱高煦凝望著谷雨，輕歎一口氣道：「本王真沒有想到是你，為甚麼？」

    　　谷雨聞言，再次放肆大笑，笑得涕淚皆流，許久才止住了笑，抽搐般指著朱高煦道：「為甚麼？你不知道為甚麼？」

    　　朱高煦眼中驀地有了幾分悲哀之意。「我不知道，我對你們一直不差……你不該這麼做的……」

    　　谷雨截斷道：「我不該，那我該怎麼做？」臉上滿是憤懣，「朱高煦，我們跟你這麼多年，我們得到了甚麼？我一直以為你可以當上皇帝的，可我想錯了，你婦人之仁，優柔寡斷，終究是一事無成，絕非做天子的材料。你若早聽我言，幾年前勢力最盛時就效仿唐太宗殺了太子，何至於落到今日的地步？你真的很蠢，蠢到一直相信朱棣給你的諾言，蠢到反做了李建成，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朱棣是騙你的，一直以來都是騙你的。」

    　　朱高煦眼角抽搐了幾下，低喝道：「住口！」

    　　谷雨哈哈大笑道：「住口？我到現在為何還要住口！」嘲弄地望著朱高煦，「你實在讓我失望，我不會再跟著你了……」

    　　「因此你跟了也先？」秋長風冷冷道。

    　　谷雨聞言一怔，竟止住了笑，目光凝冰般看著秋長風，那一刻，冰寒風冷，似乎都及不上他眼中的寒意。

    　　「秋長風，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切都猜到了。」谷雨一字字道。

    　　秋長風望著谷雨的雙眸，心底驀地泛起一股寒意。「你被也先收買，他說你只要能幫他得到夕照，他就可助你實現願望？」

    　　谷雨又瘋癲般地笑了起來，「不錯，你猜得實在太對了，簡直如同親見。」

    　　朱高煦握緊雙拳道：「本王的願望和你的願望又有甚麼分別？」他渾身顫抖，眼中露出痛恨之意——被人背叛的那種恨意。

    　　谷雨叫道：「當然有分別！你一直高高在上，給我們些東西不過都是施捨，你甚麼時候想到過我們的真正感受？你到現在還奢望得到皇帝之位，然後期冀從那虛無縹緲的願望擠出點好處再施捨給我，可我為何還要跟著你，我為何不能為自己做主？你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甚麼？」

    　　朱高煦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我不管你想要甚麼，但你為了這個理由殺了自己的兄弟終究不對。」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四具屍體上，神色愴然，「他們先被你蠱惑，後來不準備和你一路才被你殺害？」

    　　「夠了！」谷雨一揮手，像要割裂和朱高煦的所有關係般嘶聲道，「難道到現在你還要假仁假義？這些人不是我害的，是被你害的！」

    　　龍騎心中錯愕，卻終於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當然明白也先的心思，更知道也先絕不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脫歡表面上和朱高煦結盟，也先卻暗地裡收買谷雨要中途拿走夕照。如果這事成功的話，朱高煦拿不出夕照，脫歡當然不用再對朱高煦守甚麼諾言，也先這招可說是陰狠毒辣，一箭多雕，不但可挑撥朱高煦和手下的關係，還能給秋長風以致命的打擊。可就算谷雨不成功也無所謂，也先事後可當作甚麼都不知道，因為也先早算準朱高煦還是要拿夕照給他們的。

    　　一想到這裡，龍騎只感覺有個事情很奇怪，按理說，谷雨鼓動了幾個朱高煦的手下劫走了夕照，可說是其意甚堅，但那幾人後來為何又不想和谷雨一路，反倒被谷雨所殺呢？

    　　龍騎困惑間聽朱高煦道：「我一直對得起兄弟……」

    　　谷雨怪聲叫道：「那是你的認為！」他手上捧著那個盒子，不知是冷還是激動，抖個不休。

    　　朱高煦臉上去了痛恨，益發地冷冷道：「那你現在要怎麼做？」

    　　谷雨不知為何突然退後一步，顫聲道：「漢王，我……我……知道……不，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的。」他突然服軟，倒讓龍騎大為意外。

    　　朱高煦冷漠道：「那又如何？」

    　　谷雨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戰慄道：「夕照現在在我手上，只要我抱著這盒子一跳，你甚麼希望都沒有了。」

    　　龍騎緊張地上前一步，卻被朱高煦揮手止住。朱高煦淡漠道：「你應該知道，我不受人威脅的。」

    　　谷雨抖得如寒風中的落葉，道：「你甚麼意思？」

    　　朱高煦冷漠道：「我的意思是，你跳吧。」

    　　龍騎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道：「甚麼？」

    　　谷雨也是一呆，抖得更加厲害，顫聲道：「可是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做個交換。」

    　　龍騎代朱高煦道：「好，你說。」在他心中，當然以追回夕照為第一要務，無論谷雨提出甚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暫時讓谷雨不跳下去當然最好。

    　　谷雨顫聲道：「漢王，這盒子我還給你，但你一定要保我的性命。」

    　　龍騎立即道：「好，我答應。」他當然覺得谷雨的生死可暫時放在一邊，更何況谷雨是被也先收買的人，也先也不會執意要谷雨的性命。

    　　不想朱高煦漠然道：「本王不答應。」

    　　龍騎怔住，詫異道：「漢王，你說甚麼？」

    　　朱高煦冷冷地望著谷雨，一字一頓道：「本王說，本王絕、不、答、應！」

    　　谷雨抖得益發劇烈，失魂落魄地望著朱高煦，啞聲道：「你……你……為何不答應？」陡然再次狂笑起來，「我知道你為何不答應，你怕我說出你的秘密，是不是？」

    　　朱高煦臉色微變，但仍沉著道：「甚麼秘密？」他上前一步，手握緊了刀柄。

    　　谷雨見狀嘶聲叫道：「龍騎，他要殺人滅口！」

    　　龍騎心中凜然，雖不知究竟，還是立即擋在朱高煦的面前，攔阻朱高煦的進一步舉動，緩緩道：「漢王，在下覺得你行事有些不符常理。」

    　　朱高煦眼中寒芒閃爍，沒有進一步的舉措，只是「哦」了聲。

    　　龍騎盯著朱高煦，緩慢道：「眼下我等最重要的事情是取回夕照，不知漢王為何捨本逐末？」

    　　谷雨遽然叫道：「因為他根本沒有夕照！」

    　　龍騎一震，秋長風臉色改變，就見谷雨手一翻，打開了盒子。月照霜雪，眾人借微末的雪光望去，見到那盒子裡面果然是空無一物！

    　　龍騎大驚，一時間心神震撼，不知如何是好。

    　　朱高煦根本沒有夕照？朱高煦在做戲？朱高煦沒有夕照，卻騙說擁有夕照，所為何來？

    　　恍惚間，龍騎突見朱高煦眼中殺機泛動，心中凜然，立即退後一步，朱高煦霍然拔刀前行，鏘的一聲砍向了谷雨。

    　　谷雨見狀大驚失色，驚聲道：「救我。」

    　　刀光如月，月如雪，雪光剎那間已將谷雨籠罩。

    　　龍騎大驚，喝道：「刀下留人。」他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更無法立即判斷谷雨所言真假，但知道所有的關鍵均在谷雨身上，因此知道谷雨此刻絕不能死。

    　　朱高煦出手在先，龍騎驀地出手一抓，卻後發先至，一把居然抓住了朱高煦背心裘衣，才待用力回拉，就聽到谷雨一聲慘叫，落下了懸崖。

    　　那慘叫聲良久不絕，從斷崖處激盪回來，煞是驚心動魄。

    　　原來谷雨見朱高煦砍來，嚇得立即退後，卻忘記身後就是懸崖，一腳踏空，竟捧著那個盒子跌了下去。

    　　龍騎大驚，一個箭步竄到崖邊，探頭望去，只見懸崖深邃難測，如怪獸巨口，想到朱高煦就在身邊，忍不住心寒倒躍，一揮手，眾手下已將朱高煦、秋長風圍了起來。

    　　谷雨已經摔死無疑，夕照根本沒有嗎？龍騎想到這裡，臉寒如霜，心中警惕，只怕如今真相大白，朱高煦做困獸之爭，會和他們拚個魚死網破。

    　　有風起，吹得枯枝殘雪蕭瑟地落……

    　　朱高煦手持單刀立在那裡，卻沒有望向龍騎和一幫虎視眈眈的瓦剌兵士，他只是看著谷雨落下的方向，臉色如夜般的沉冷、猙獰。

    　　許久，朱高煦緩緩揚刀……

    　　龍騎臉色微變，喝道：「朱高煦，你要做甚麼？」

    　　鏘的一聲，朱高煦收刀回鞘，手卻沒有離開刀柄，略帶譏嘲道：「你認為本王要做甚麼？」

    　　龍騎以為想通了一切，喝道：「你根本沒有夕照，谷雨劫持盒子後，也早知道盒子內沒有夕照，因此方在絕望之下殺了跟隨他的同伴。」

    　　朱高煦嘴角泛起冷酷的笑道：「或許他們分贓不均——他們本沒有贓物可分的。你說是不是？」他最後一句話卻是望著秋長風說的。

    　　秋長風除了開始時的震驚外竟一直沉默無言，亦沒甚麼動作，甚至漢王拔刀揮向谷雨的時候，他都沒有了往日敏捷的判斷，來不及阻止一切的發生。聞漢王發問，秋長風突然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高煦望著風中那佝僂的身影，五指鬆開，手終於離開了刀柄。

    　　龍騎卻絲毫不敢大意，喝道：「朱高煦，你乖乖地隨我去見太師，我不會動你。可你若是再敢動手，我不會客氣。」

    　　朱高煦斜睨著龍騎冷冷地道：「我正要去見太師為何要動手？」說罷大步下山。

    　　龍騎向手下示意，前後夾著朱高煦和秋長風向山下行去。

    　　風雪迂山，龍騎一顆心更是迂迴百轉，盯著朱高煦的背影，一時間倒猜不透朱高煦究竟想著甚麼。朱高煦沒有夕照，若這般去見脫歡，無疑是死路一條，朱高煦難道真的想不到這點？

    　　若是以往，龍騎倒會這般猜測，但他低頭見月色濛濛，抬頭望青山如老邁白頭時，心中驀地打了個寒顫，他只知道，既然他都想到了這點，陰險如朱高煦者絕對不會沒有想到這點，既然這樣，朱高煦究竟在想甚麼，倒和雪峰頂上那朦朧的月般，時隱時現在雲側，讓人琢磨難定。

    　　鬼力失遇刺，兇手詭異難測，眾人惶惶琢磨的時候，葉雨荷突然說出知道兇手是哪個，眾人皆驚，就算是也先都露出了詫異之意。

    　　只有脫歡好像沒有詫異，他冷靜如舊，因為他是脫歡。

    　　能成大事者，顯然都能在關鍵的時候保持冷靜，不然所謂的大事，轉瞬就會灰散煙飛，轟然倒坍。

    　　脫歡當然認為自己是能成大事者，其實在他看來，他的兒子也先及朱高煦、朱允炆甚至秋長風都可成大事，因為這些人性情品性雖不同，但無疑都極為能忍。

    　　看一個人的品性顯然不是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而是要看他落寞時候的表現。

    　　葉雨荷落寞的時候，表現得過於軟弱，脫歡對其評價並不算高，可脫歡顯然也沒有想到過，最先發現兇手的竟是葉雨荷。

    　　動動蠶眉，脫歡饒有興趣地問：「本太師很想聽聽葉捕頭的高見。」

    　　眾人側耳，可葉雨荷反倒沉默下來，神色似乎有些猶豫。孔承仁雖自負才智頗高，但沒能發現兇手，早就汗顏。他不信葉雨荷能比他聰明，忍不住問道：「葉捕頭，依你所見，兇手會藏在哪裡呢？」

    　　葉雨荷突然道：「太師，我不敢說的。」

    　　脫歡微怔半晌才道：「有本太師在此，千軍衛護，就算兇徒有驚天之能，也對你無可奈何，你儘管說好了，本太師……負責你的安全。」

    　　葉雨荷淡笑了一下，道：「那真的要多謝太師了。」她驀地一笑，其中雖還帶幾分憂悒愁苦，但火光似乎都被她的笑容染得明艷了幾分。

    　　眾人一直只見到葉雨荷冰冷的表情，驀地見到這般容光，都不免為之驚艷。

    　　可葉雨荷很快收斂了笑，恢復到平日的冷漠表情，斬釘截鐵道：「其實兇手不用藏的，他……就在我們中間！」

    　　一言既出，石破驚天。

    　　眾人那一刻的臉色，或難看、或錯愕，有不信、有冷笑，可更多的都帶著幾分震駭莫名，難以相信。

    　　兇手就在他們中間？

    　　眾人面面相覷，就算是也先，都是神色狐疑不定。脫歡依舊瞇縫著長目，摸著發亮的鬍鬚，望著葉雨荷，似在琢磨著葉雨荷這個人，半晌後才道：「葉捕頭這麼說，究竟是甚麼意思呢？」

    　　葉雨荷緩緩道：「太師應該明白的。」

    　　若是旁人這麼說，脫歡只怕早喝令拖出去斬了，聽葉雨荷這般說，脫歡反倒笑起來，搖頭道：「本太師並不明白。」

    　　月色下火光閃動，火光閃耀中，葉雨荷雙眸如湖水般清澈明淨，她彷彿又回到了初入慶壽寺之時……

    　　驀地想到當初慶壽寺的初見，葉雨荷心中顫動，那時候她故作冷淡，根本不望秋長風一眼，但其實在上樓之時，早將眾人的神色看得清楚。

    　　往事如潮，澎湃起伏，她突然記得那時候秋長風看她的眼神。那時候她不明白，但在此刻，她再難忘懷。

    　　長吸一口氣，葉雨荷彷彿又回到浙江省十一府頭名捕頭的身份，沉著道：

    　　「本來我也不明白兇手究竟是誰，藏身何處，這件案子我琢磨了許久，發現如果真的如所有人說的那樣，這兇手根本無法逃脫，兇手當然也不會是鬼，兇手讓我們看不到，只因為他有一個極為奇特的身份。」

    　　也先眼中略現奇異之意，反問道：「甚麼身份呢？」

    　　葉雨荷並不直接回答，突然道：「除神智失常者，殺人者必有動機。這兇手這般奇詭的手段，當然不是神智失常，那他的動機是甚麼？」頓了片刻，見眾人凝神傾聽，葉雨荷又進一步提出了疑問，又道：「可在這之前，我們顯然還要弄清楚一個問題，兇手是要殺誰呢？」

    　　孔承仁本以為葉雨荷有甚麼高明的看法，聞言忍不住譏笑道：「原來葉捕頭連這個問題都沒有搞清楚。」見葉雨荷以咄咄逼人的神色望過來，突然有些心虛道：「事實是，兇手本來想殺朱先生，但被鬼力失大人發現，於是前去攔阻，卻被兇手所害。兇手還要對朱先生動手時，見我等入帳，這才倉皇離去。」

    　　葉雨荷淡淡道：「孔先生所想，正和我當初聽到案情後想到的一樣。但我突然有個古怪的想法，那就是……兇手要殺的本來就是鬼力失大人。」

    　　孔承仁一怔，不禁道：「兇手殺鬼力失大人……做甚麼？」他本是滿腹經綸的樣子，但話說到最後竟有了幾分顫音，還禁不住地偷看了脫歡一眼。

    　　葉雨荷流轉，目光又恢復到往日自信的神色。「孔先生這個問題問得好，但我想問一句，兇手要殺朱先生是為了甚麼？」見孔承仁臉色蒼白竟不能答，葉雨荷又望向也先道：「王子是否知道呢？」

    　　也先神色有了幾分異樣，搖頭道：「我也不知。」

    　　葉雨荷輕聲道：「如果說王子都不知道，那只怕真的沒人知道了，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朱允炆眼下是啟動金龍訣的最關鍵之人，金龍訣未改命之前，誰都不會、也不能殺害朱先生……」

    　　朱允炆一直沉默，聞言平靜道：「聽葉捕頭這話，好像我若改命後，誰都可以動手殺我了？」

    　　葉雨荷避而不答，轉望三戒大師道：「我這話說得有些問題，或許眼下三戒大師是唯一有可能殺朱先生的人，但事實證明，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三戒大師滿是惶恐，想要呵斥葉雨荷，卻又不敢。

    　　葉雨荷流轉的目光落在脫歡身上，緩緩道：「既然殺朱先生的動機根本就沒有，我就從結果推斷，這兇手前來，只是要殺鬼力失大人罷了，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個掩飾。」

    　　眾人神色迥異，也先忍不住問道：「誰會在這裡謀害鬼力失大人？」

    　　葉雨荷輕歎一口氣，凝望脫歡道：「太師真的要我說出來嗎？」

    　　脫歡瞇縫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葉雨荷道：「當然要說出來，葉捕頭說到一半卻突然中止，豈非是吊人胃口？」

    　　他目光閃爍，那一刻，似乎藏著甚麼秘密。

    　　葉雨荷目光中有鋒銳顯現，長吸一口氣後點頭道：「好，那我就告訴太師，這兇手不是旁人，正是太師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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