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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二章】
    　　天已明，戰未停。

    　　原野處的轟響神機聲隱約傳到了洞內。也先忍不住咳，燈火下，臉色發青，甚至比秋長風的臉色還青。

    　　秋長風的臉色青中卻有些發白，竟還一言不發。

    　　事到如今，他好像沒甚麼可說的，又好像還是不想說。他還有甚麼顧忌？水落石出時本無甚麼秘密可言，他為何還不說出真相？

    　　燈火下，眾人臉色各有陰晴，洞外的寒光亮了葉雨荷的淚光，但終究照不到秋長風的臉上。

    　　如瑤明月吸口涼氣，整理著亂麻一樣的思緒，良久才從所知中整理出個答案。「也先，你是說……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日月歌》是假的，金龍訣也是假的，秋長風來草原改命的目的也是假的？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聲東擊西、或者是瞞天過海……」她也知道中原的兵法計謀，但感覺這佈局的磅礡深遠，遠超她能想到的任何一計，「無論甚麼計策，他們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沒有說下去，是因為如瑤明月沒有把握。

    　　「你說得不錯，《日月歌》是假的，是個誘餌。」也先皺眉思索，「金龍訣是誘餌之後的一個誘人的陷阱。所有的人都被《日月歌》這個美妙的誘餌吸引，紛紛跳到誘人的陷阱之內。你、我、張定邊、瓦剌、東瀛、捧火會、排教甚至韃靼……可是，我們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入局的呢？」

    　　他想不明白，他還不甘心。他自負才智，但現在才發現和對手差了一大截，最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甚麼時候入的局？不知為何會入局？更不知對手究竟怎麼設置的這個驚天的迷局！

    　　只因為一切看起來那麼美好，一切又是那麼的真實。

    　　真實美好得讓人跳下去，義無反顧，甚至死都不悔。

    　　如瑤明月聽得越發心寒，她現在才發現，原來以為的妙絕高計在這個計劃面前，都有著說不出的脆弱。當初他們忍者的表現，在這個計劃面前有著說不出的幼稚可笑。

    　　他們忍者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他們自以為擔當著很重的角色，但眼下看起來不過是大明、瓦剌博弈的一枚棋子——一枚任由擺佈的棋子。

    　　也先擺佈這步棋，下了極為精妙的一手，如瑤明月當初感覺也先實在下得很絕，但那時她沒想到，也先下到了別人的陷阱中，也先那時並不知道，但現在好像知道了。

    　　她到現在還迷迷糊糊，因此才覺得驚恐——驚恐身在局中，迷惘徘徊，不知所往，而在他們的外圍，原來一直有隻眼睛，冷冷地望著他們折騰。

    　　也先目光如死灰，望著燈火道：「聽到外邊的廝殺聲，我現在終於可以肯定，那絕非是尋常的明軍，朱勇是棋子，是誘兵——那也應是誘兵之計。」凝望向秋長風，「任何一個佈局，無論如何詭異、故作迷霧，但總有個最終的目的？」

    　　秋長風終於點頭道：「也先王子是佈局高手，當然清楚這點。」

    　　也先的表情像要落淚，又像是自嘲。「佈局高手？佈局高手怎麼會落入別人的圈套？」沉默許久，「是不是因為邱福？」

    　　如瑤明月心頭一震，難以理解。她曾聽朱高煦也很淒厲地說過這個名字，似乎這個名字中蘊藏著極為不尋常的內容。

    　　秋長風不語，可他心中的不安越發地強烈，因為他發現，也先在絕境中顯然有著更加敏銳的思維。

    　　「你不答，就說明我猜的很接近真相了。」也先幽幽地歎了口氣，「我明白了，你們的最終目的，是借金龍訣這個陷阱，不惜一切拖住我們瓦剌的兵力，為明軍大舉趕來做準備。你們想憑此一役擊垮瓦剌，是不是？！」

    　　他最後一聲喝問幾乎是聲嘶力竭，話未落，又是劇烈地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驚心動魄。

    　　「原來在我一心想要顛覆大明的時候，你們也早在準備對付我們！甚至，我沒有想著對付你們的時候，你們就已在考慮剷除我們！」也先又大笑起來，笑聲中藏著無盡的瘋狂。

    　　如瑤明月聽到了這個結論，一顆心飄飄蕩蕩全無著落。她雖自負聰明，但實在難以想像，天底下還有人有這般心機布下了這種局——神鬼皆驚的局。

    　　她不知道這個局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但這個局肯定已經開始在收網了！

    　　秋長風的臉色似乎變了下，和沈密藏互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擔憂之意。

    　　「可這個局中還有很多問題，也有幾個關鍵的秘密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也先止住了咳，歎了口氣，望著秋長風，「我很希望你能幫我破解。無疑……你是最清楚所有事情的人。」

    　　他眼中帶了幾分渴望，他無疑是很想知道真相的。

    　　秋長風無言，也先皺著眉頭，開口問道：「朱棣也是配合你們在做戲，對不對？他親征東瀛是在做戲，對不對？他故作入彀，不過是麻痺我們，對不對？他現在、甚至很可能領兵到了草原，就在這左近，對不對？」

    　　他一連幾個問題，各個問得驚心動魄，讓如瑤明月駭然失色。

    　　駭然失色的不但有如瑤明月，還有脫歡。

    　　而三戒和尚和孔承仁看起來，臉上已沒有甚麼顏色再能失去，他們的臉，均慘白的如孤峰上陰暗不見天日的白雪。

    　　一聲巨響後，神機之前，瓦剌軍枯草般萎縮，看似強悍、縱橫草原的騎兵，卻如紙一般的脆弱。

    　　可那聲巨響還不是終章，瓦剌如潮的攻勢，被那聲巨響只是震得稍凝、稍亂，但餘眾並未止歇。

    　　瓦剌軍甚至早預想到有狙擊，他們早準備用一批人手作為代價，換得連環攻擊的機會。

    　　可顯然，神機營並不給瓦剌軍這種機會。那個秀氣如女子的將領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瓦剌軍，臉色不改，只是揮揮手臂，神機營前排的射手急速退到最後，第二排兵士迅疾上前，再次舉起那似槍似棍的東西。

    　　轟的聲響！

    　　瓦剌軍又被轟倒一片，等到第三排兵士頂上再轟的時候，瓦剌軍整體隊形早被轟得混亂不堪，氣勢也完全被扼殺殆盡。

    　　所有瓦剌軍眼中都帶了十分的驚恐，就算最強悍的勇士，也沒有勇氣面對神機營手上的怪物。

    　　這時第一排的兵士看起來再次嚴陣以待，舉起了手上的利器。這霹靂如雷轟的陣仗，似乎沒有止歇的時候。

    　　瓦剌兵僵凝之時，大明三千騎終動，如龍捲風般殺出，刺入了瓦剌軍的心腹。

    　　脫歡心中一陣茫然，看著峰下的潮來潮往，神遊物外。

    　　他認得神機營使用的怪東西，聽說那叫火銃，有比連弩更為恐怖的殺傷力，他當初曾經見識過一次。那一次，是朱棣手下三猛之一邱福領軍前來，就有一隊兵馬使用這種火銃，但那時候，明軍被偷襲，出其不意，甚至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火銃雖猛，但發射火銃需要準備時間——填充火藥和鉛子，脫歡如天兵而降，那些人根本沒有發射的機會。

    　　脫歡那時候也見到了火銃，但認為那不過是個笑話、神機也是個笑話，他從不把這個東西放在心上，對神機也很是輕蔑。

    　　要學祖先成吉思汗般馳騁天下，靠的還應該是弓箭。他信這點，因此他一直在訓練騎兵——訓練天底下最精銳的騎兵。

    　　他現在有些後悔，後悔本應該讓邱福抵抗一下，若是那時他就見到火銃的這種威力，就可能會想方法應對。

    　　但事情當然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很顯然，如今神機營捲土重來，並非如邱福那般魯莽，卻是有備而來，改良了方法，配合三千營出擊，給瓦剌軍造成了難以想像的重創。

    　　可最讓脫歡感覺到重創的卻是神機會來！

    　　神機來了？神機怎麼會來？

    　　三千營、神機營竟然同時在一個小小宣德衛指揮使朱勇的帳下出現，其中蘊藏著的玄機讓脫歡想想都震顫。

    　　這兩隊兵馬，均是直接受命於大明天子的。

    　　是朱棣讓他們來的，這毫無疑問。

    　　可疑問是，朱棣不是在東海嗎？朱棣不是早被也先勾起了無邊的怒火，如今親征東瀛了嗎？朱棣不是已向瓦剌表達了善意，甚至要把雲夢嫁到瓦剌嗎？

    　　當初那個皮笑不經意地說漏了嘴，不是也說朱棣在海上，甚至還因此被沈密藏訓斥？

    　　脫歡一直聯繫的那個人——那個一直給他通風報信的人，不也是言之鑿鑿地說朱棣的確在海上嗎？

    　　這一切，難道不過是個假象？

    　　這一切，或許不過是做戲？

    　　脫歡想到這裡，心中有閃電擊過般難受，吩咐道：「帶姚廣孝、朱高煦來。」

    　　戰局已亂，三千營出擊，一陣衝殺，斬瓦剌軍無數。可瓦剌軍並沒有輕易被擊垮，遠遠地散開去，隨時凝聚。

    　　三千營衝殺勢阻，立即收斂，撤回到山下。明軍早有準備，並不指望憑著這一波攻擊，就徹底地擊垮遠超過己方兵力的瓦剌軍。

    　　瓦剌軍如水滴凝聚，很快就會匯聚成洪流，準備再展開新一輪的攻擊。可他們有了遲疑，不知道由誰去先當替死鬼，去抵擋住神機的連環轟擊？

    　　脫歡根本沒有注意峰下的戰局，一顆心沉沉浮浮，如也先一樣想著千個問題。

    　　朱高煦、姚廣孝很快被帶了過來，姚廣孝腳步蹣跚，根本沒有任何言語，他本傷得不輕，可還堅持走下去，不過現在看起來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氣。朱高煦冷酷依舊，見到峰下的廝殺，嘴角帶著幾分冷笑，眼中卻帶著深切的悲哀。

    　　脫歡急閃的目光從二人表情上掠過，落在姚廣孝身上，緩緩道：「姚廣孝，你真的好本事。可是……你不怕死嗎？」

    　　他眼中殺機閃動，他本來從未把姚廣孝放在眼中，但到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了眼前這看似衰弱的身軀中，卻藏著無盡詭計！

    　　他中計了，但他自信還可以挽回敗局，他眼下想要明白件事情。

    　　姚廣孝不望脫歡，睜開眼向峰下望去，喃喃道：「路回荒山開，如出古塞門……不知將軍誰，此地昔戰奔……」

    　　脫歡一怔，他想到姚廣孝會給他太多的回答，卻沒想到過，這種時候，姚廣孝居然在吟詩。

    　　姚廣孝好像真的不怕死？

    　　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脫歡並不相信。

    　　孔承仁見到脫歡的茫然，只以為脫歡在琢磨著姚廣孝的意思，低聲道：「太師，他說的是明初高啟做的《過奉口戰場》一詩。」見脫歡冷冷一笑，孔承仁不敢再多嘴。

    　　脫歡知道《過奉口戰場》這首詩的，他其實知道很多事情，他甚至都知道，當初在慶壽寺時，姚廣孝曾經用一幅畫來選人，那幅畫上就題了那首詩上的兩句話。

    　　功名竟誰成？殺人遍乾坤。

    　　那是一切的開始，脫歡卻沒有想到過，時隔多日，姚廣孝竟舊詩重提？

    　　難道世事始終不過是一個環兒，你自以為前行，自以為走向了終點，卻不過回到了起點？

    　　姚廣孝甚麼意思？脫歡以前不屑知道，現在無法知道。

    　　就聽姚廣孝繼續喃喃道：「登高望廢壘，鬼結愁雲屯……」

    　　這時峰下殺氣瀰漫，殘雪夾雜著血意、兵甲凝結著烽冷，熠熠生輝，如同地面凝著愁雲慘霧。姚廣孝的臉上突然泛起幾分光輝。

    　　薄薄弱弱，但堅定如日昇前的晨曉方破。

    　　「當時十萬師，覆沒能幾存？年來未休兵，強弱事併吞！功名竟誰成？殺人遍乾坤。愧無拯亂術，佇立空傷魂。」姚廣孝不理眾人詫異的目光，佇立在那裡，如同幽靈。但他臉上光輝更濃，轉望脫歡，微微一笑道：「我……早該死了，我也以為自己早就死了，現在才死，已然遲了。你現在可以殺了我。」

    　　他就那麼站著，道袍早就骯髒不堪，可他枯槁的臉上，卻有著幾分期待的光輝——期待著去死的光輝。

    　　脫歡見到姚廣孝臉上的期待，內心一陣悸動，他驀地發現，死對姚廣孝來說，不是折磨，而更像是解脫。

    　　他本想問太多的事情，可驀地發現不必問，因為姚廣孝根本不會說——沒有必要去說。

    　　明白的始終會明白，不明白的，何必去解釋？

    　　三戒大師眼露怨毒之意，一旁嘶聲道：「姚廣孝，你這個大騙子，你告訴我，金龍訣究竟能不能啟動？」他此時的聲音中已帶著十分的哭腔，失落之意溢於言表。

    　　現在就算三戒大師都看了出來，金龍訣的啟動更像是個笑話。

    　　脫歡的腦海中亦閃過這個念頭，瞥見朱高煦眼中的痛苦之意，突然明白了，他驀地大笑起來，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自嘲之意。「漢王，本太師明白了，不知你明白沒有？」

    　　朱高煦不語，只是眼中的痛苦更加深邃。

    　　「你早就明白了，你早就明白了！」脫歡指著朱高煦，笑得都在打跌，他像揶揄、又像自嘲，「可世上總有一種人，明明心中清楚，卻還是自欺欺人，拿著空虛的借口，欺騙著自己，還給自己堅持的希望。老夫如此，你朱高煦也是如此！朱高煦，到現在，老夫都醒悟了，你還沒有嗎？大明天子——你的那個父皇，原來對你這個親生兒子也騙的，世上還有這麼好笑的事情嗎？」

    　　他似乎都要笑出了眼淚，可眼中帶分痛恨和惶惑，「是了，朱棣一定要連你也騙的，不然他何以騙過老夫和世人？老夫不如朱棣，老夫是不如他，他連兒子都騙，老夫怎麼能做到？」

    　　他找姚廣孝、朱高煦前來，本是想要詢問些困惑，但不知為何，只見到姚、朱兩人的表情，心中那一刻便頓悟開來。

    　　他驀地發現，原來姚廣孝、朱高煦對很多事情都是明白的，而他一直被金龍訣的光彩所蒙蔽，到現在才明白了一切事情。但明白的同時，心中惶恐的感覺卻是更加劇烈，他立即想到的一件事是，他中了朱棣的圈套，跳入了陷阱，但該如何逃脫這個陷阱？他還有沒有機會再跳出來？

    　　朱高煦眼中帶著幾分死灰之意，孤傲的神色似乎也帶著幾分死寂，他聽到脫歡的嘲諷，即不憤怒，也沒有憂傷，他只是用那種死灰的眼神看著姚廣孝道：「上師，你我本不是一路人，我很少見你。」

    　　姚廣孝緩緩轉過頭來，好像第一次見到朱高煦一樣，許久才道：「這世上本沒有一路的人。」

    　　朱高煦微愕，似在琢磨著姚廣孝的意思，輕輕歎口氣道：「是的，本沒有一條路上的人，跟隨你的，遲早會離你而去。」沉默片刻，才用平靜如水的聲音道：「可我還想問你兩件事，我希望你能回答我？」

    　　見姚廣孝沉默，朱高煦喃喃道：「或許這兩件事不過是一件事……金龍訣真的能改命嗎？」他那一刻，目光投向了南方，帶了幾分深切絕望之意。

    　　他或許早就知道答案，可他還是想問，問一個絕望的答案。

    　　姚廣孝嘴角微翹，似乎在笑。「能。你們到如今不都被金龍訣改了命運嗎？這也是一種命。既然如此，何必去改？」他的笑容中帶著幾分迷離，變幻不定，還夾雜著詭異之意。

    　　他雖實實在在地立在峰頂，但看似非在人間。

    　　眾人見了，心中都不由得湧起一股寒氣。

    　　就在這時，孔承仁突然喊了聲：「太師，你看！」那喊聲中帶著無盡的畏懼。

    　　眾人心頭又震，順著孔承仁的目光望過去，均是身軀顫抖。

    　　日光初升，還帶分掙扎的朦朧，投在遠峰上，帶出個巨大的身影。

    　　可眾人留意的不是那天地落寞不變的身影，而是那身影盡頭、更加磅礡壯闊的氣息。

    　　有殺氣瀰漫，有雪飛如龍。

    　　龍騰天際，呼嘯盤旋，乘著初升的日光咆哮著從南方飛來。日照其上，雲霞蒸騰，光折其下，鱗甲寒冰。

    　　南方平原近處，突然飛來了一條龍——山嶺般的巨龍。

    　　不是巨龍——是煙烽、大軍興起的煙烽！

    　　那煙烽或許沒有瓦剌騎兵潮水般的洶湧澎湃，但有著天地間山嶽的沉凝，那是煙烽、那是山嶽、那是難以摧毀的眾志成城。

    　　那更像是天地間流淌的一股磅礡無儔的烽火連綿，千古關月，那也像人心中永難消磨的千秋寂寞，萬歲豪情。

    　　脫歡眼中露出萬分驚恐，朱高煦更加絕望，孔承仁顫抖得不能言，姚廣孝卻閉上了眼。

    　　那天地磅礡的氣勢下，眾人心境迥異，但誰都明白一點，那是令人驚恐的答案。很多事情，最終還是要有個答案。

    　　只有三戒和尚還能用顫抖畏懼的聲音喊了一聲，喊出那個早有結論的答案：「朱棣來了，朱棣來了！」

    　　朱棣不在觀海，朱棣親自領兵，再次對北御駕親征！

    　　也先沒有得到答案，他問出了幾個問題，沒有一個得到了答案。

    　　秋長風保持沉默，他一直也是沉默的人——沉默得可怕。

    　　直到現在，如瑤明月才明白，這沉默中蘊藏著怎麼的驚心動魄。

    　　也先似乎習慣了秋長風的沉默，目光清冷著道：「朱棣肯定要來了，說不定現在就來了。你們一直在拖，拖到他來的那一刻。你現在還不說，因為你還怕我？」

    　　「怕你？」皮笑一旁開口道，「你現在還有甚麼可怕的……」

    　　沈密藏突然瞪了皮笑一眼，皮笑心中微凜，知道沈密藏是警告他莫要說話。他們之間，早不用多說甚麼言語，甚至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可皮笑不明白的是，事到如今，秋長風為何益發地謹慎？

    　　也先微笑道：「他怕我真的有機會衝出去，說破了他的秘密，讓他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秋長風一直是個很謹慎的人，你難道不知道嗎？」

    　　秋長風笑笑，心中那股不安之意更濃，不待多想，就聽葉雨荷在遠處洞口道：「長風，瓦剌派一個人來看也先醒來沒有！」

    　　秋長風看了也先一眼，沉聲道：「讓他進來！」

    　　也先恍然道：「是不是我中了你的暗算，只有你能解，家父這才以你救活我為條件，暫時放過你們。而你將計就計，就用這點繼續拖延時間，等朱棣前來？」

    　　秋長風只是道：「你不會死。你是個聰明人，來人過來看你時你不會說很多的，是不是？」

    　　也先大笑了起來。「怪不得你一直不說明真相，一直讓我在猜，原來你怕我對來人說出究竟，怕破壞了你的計劃，可你又不能不讓家父派人來看，我若有問題，你們都活不下去了。不過你放心……猜謎很有趣，我不會說！」說罷又笑起來，邊笑邊咳。

    　　如瑤明月只能歎息，這其中的勾心鬥角委實讓她難以想像。她現在真的不想多想，只盼能夠活著出去，約束手下，再不要和這幫人為敵。

    　　這幫人的心機實在難以揣摩，他們東瀛人神奇陸離的忍術鬥不過這些人，若論心機，也遠遠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可關鍵的一點是，她還能活著回到東瀛嗎？雖然說現在他們還有機會，但眼下四處殺機，她真的沒甚麼信心。

    　　輕歎口氣，望著東瀛的方向，她的視線當然不能穿過厚冷的巖壁，但她的思維可以。

    　　冬漫長、冬難盡。

    　　可她卻好像已經感受到了春的氣息。她的四季顯然不是真正的四季，對女人來說，四季好像永遠只在心思的轉念間。

    　　春天來了，一些早開的春花還沒有凋謝，櫻花又開了。她喜歡櫻花、喜歡那漫山遍野的櫻花的海洋，躺在櫻花樹下，望著遠方山頂皚皚的雪——就像躺在海中望著遠方的島嶼。

    　　潔白中有蔚藍，浪漫中有純情。

    　　她很想有一日不是自己孤單單地躺在那裡，唱著古老滄桑的情歌，喝著泛著酸甜、淡淡鄉愁的米酒。

    　　她多希望有個人在身邊……

    　　她不由得看了秋長風一眼，感覺他近在咫尺，但和她卻像隔著天涯一般的遠。

    　　輕輕歎了口氣，如瑤明月聽到腳步聲響起，收回了思緒，她也奇怪自己這時候怎麼會想到這些事情。世事本是如此，你可以控制住一個人的舉止，但永遠無法控制那人的思緒。

    　　看到那人走進來的時候，如瑤明月的春緒突然不見，瞬間又被扯回到冬日的境地——冰冷而警惕。

    　　誰都看出來的是個人，但又感覺來人不像人。

    　　那人弓著身子，雙手幾乎都要垂地，他不是佝僂的太厲害，而是雙臂極長，更像是他的兩條前腿。

    　　他下頜凸起，上唇回縮，露出劍鋒般尖銳的牙齒，他進來時緩緩地看了眾人一眼，昏黃的燈火下，眼中竟帶著幾分綠意。

    　　如瑤明月看到那人的第一眼之時就感覺那不是個人而像隻狼。這種時候，脫歡派這樣的一個怪物來看也先的動靜，其中難道有甚麼深意？她沒有對秋長風做出提醒，因為她知道秋長風無疑比她還要明白。

    　　也先見到眾人戒備的目光，微微笑道：「秋兄也怕了嗎？我還沒有介紹，這位是狼騎的頭頂，叫做狼吻，武功不差，當初在觀海的時候，他沒有去，若去的話，秋兄說不定就活不到現在了。」

    　　秋長風也不辯解，只是笑了笑，可眼中帶了幾分警惕的鋒芒。

    　　狼吻並未說話，只是用他那發綠的眼睛看著也先，就算沈密藏都是暗自凝力，只怕此人驀地發力搏命，救走也先。

    　　現在所有人的生死都繫在了也先身上，沈密藏當然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狼吻就算武功奇高，沈密藏自信和秋長風也能應對。

    　　狼吻未動，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還在看著也先，似乎想看他究竟好轉了沒有。也先道：「你回去告訴太師，就說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他那一刻好像又變成了溫文儒雅的公子，態度謙和，「我在和秋長風聊天，很愉快。我還要問他幾個問題……」

    　　頓了片刻，也先望向秋長風道：「朱棣是否來了的問題，我不想再問。《日月歌》是不是姚廣孝寫的，我也不想再問。《日月歌》這個好笑的誘餌引發的一系列問題，我已經想明白了……」

    　　秋長風突然道：「《日月歌》哪裡好笑？」他突然發問，不是因為不明白，而是在借問話的時候，極力去想危機到底在哪裡。

    　　他嗅到了強烈的危機。

    　　他知道也先絕不是自甘認輸的人，也先還要反撲，他必須要盡早清楚也先的手段。

    　　也先文雅道：「《日月歌》開始時看起來的確很詭異，能預言太多的事情。我也利用《日月歌》製造了很多《日月歌》預言的事情，我甚至有種錯覺，因為有我，才有《日月歌》的結果。我一直以為在改命——改《日月歌》的命，改蒼生的命，好笑地望著被我玩弄在掌心的蒼生。可眼下看起來，好笑的卻是我。」

    　　秋長風平靜道：「人和命運的關係本來就難以說清。」

    　　也先亦靜靜道：「可我現在認真想想才發現，《日月歌》問題很大。十萬魔軍一直沒有出現，金山偈語出現的時候，姚廣孝也沒有死，甚至沒有離魂，姚廣孝無疑是最清醒的人。朱允炆雖然回來了，但也不像是甚麼真龍天子，這《日月歌》的預言，看起來並非正確，甚至有些好笑。我突然明白了，這《日月歌》是別人托劉伯溫之名所作，無非是騙人的把戲，而能把騙人的把戲玩得這麼爐火純青的，當然只有姚廣孝這個人，也只有他，才能策劃所有的行動。而那個劉太息恐怕也是騙子，奉姚廣孝之命行騙。可他也是個瘋子，為了這個謊言，在青田不惜丟了自己的命，姚廣孝更是瘋子，在這之前甚至可能都修改了黃冊，造出這個人來，姚廣孝有能力這麼做的，是不是？」

    　　如瑤明月聽得又是瞠目結舌，難以想像這些人竟有如此周密的計劃。聽也先又道：「我和如瑤明月本來就夠瘋狂，可你們更都是瘋子，為了這個計劃，把命都賭了上去，劉太息如此，姚廣孝如此，你也是如此，你們根本不要命，只要這個計劃繼續進行。你們無論誰死了，計劃還是要繼續進行，這實在是個瘋狂的計劃。我從常理揣度，因此始終被你們欺騙，你說我現在才想清楚這點好笑不好笑？」

    　　他說完後又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

    　　葉雨荷在洞口聽也先所言卻出奇地沒有激動，只是望著天光。

    　　日頭升起，有幾分黃澄澄的顏色，陽光普照大地，照著那喋血鏖戰的大軍，可過不了山峰，照不到她憔悴的臉上。

    　　她的眼中霧氣朦朧，似淚似思，她並不激動，是不是因為早已想到了這點？

    　　見秋長風一分笑意都沒有，也先突然問：「可姚廣孝為何要把書起名《日月歌》呢？是了，這個名字很有深意，好像是明字拆開了，又像是通天地之道的意思，名字起的實在好極了。」不等秋長風回答，又顧自說了起來：「其實起甚麼名根本不重要，就算名叫《燒餅歌》也行，你說是不是？」他的思緒看起來益發地清楚，「《燒餅歌》也好，《日月歌》也罷，都不是關鍵，關鍵是書中的預言要足夠地神秘，和傳言中的秘密扯上關係，自然有一幫蠢人會想方設法去解釋它——解釋它內在的深意，比如是我。你們真的好手段，甚麼都算到了。」

    　　秋長風抿著嘴唇，見狼吻還是靜靜地站著，也先好像也沒有要逃命的樣子，皺了下眉頭。

    　　「大部分事情我想明白了，一些更遠的事情，我不想去想了。」也先幽幽地歎了口氣，「但我還有個很關鍵的事情想不明白。現在想想，金龍訣啟動前的那些波折，顯然都是你在搞鬼，你弄出這些事端，就是要拖延時間，以等待朱棣前來。鬼力失之死、朱允炆中毒兩事恰巧出現，看起來詭異，但暗中符合你們的預期，若別人來看肯定覺得巧，可我偏偏知道不是，我雖沒有證據，但一直認為，肯定是你在做文章，鬼力失不見得是被朱允炆殺的，朱允炆也不是被如瑤明月毒倒的，是不是？」

    　　如瑤明月睜大了秀眸，難以置信地看著秋長風。

    　　這兩件謎案，實在吸引了所有人太多的注意，也的確拖延了金龍訣啟動的時間。這好像是已有定論的事情，難道還另有玄機？

    　　秋長風輕歎一聲，終於開口道：「其實……王子也有結論了，是不是？」

    　　也先點點頭，突然道：「錦瑟刀當然不會飛？」

    　　秋長風的眉心跳了下，臉上微有異樣，也先捕捉到秋長風的反應，緩緩又道：「當初錦瑟刀不在你的身上時，我感覺很奇怪，但沒有多想，可如今錦瑟刀突然出現在石牢，就很讓人驚詫。若是以往，我說不定真的以為刀有靈異的，可我現在知道不是，你有一個幫手！那個幫手拿了你的刀，殺了鬼力失——鬼力失的傷口是被鋒銳的利刃所傷，那應是被你的錦瑟刀割的。那個幫手又算定你會被關在這裡，因此早早地將錦瑟刀藏在姚廣孝所在的囚室內，助你脫困。」

    　　如瑤明月吃驚得無以復加，可仔細想想，又知道也先絕非無的放矢，秋長風的錦瑟刀突然再次到手，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秋長風在這裡還有幫手？那幫手是誰？如瑤明月忍不住心驚肉跳。

    　　油燈下，秋長風的臉色又開始蒼白起來，目光微閃，重複道：「我有幫手？」

    　　也先點頭肯定道：「不錯，你有幫手！你的幫手不是朱高煦、葉雨荷、如瑤明月，當然也不是被關著的姚廣孝，更不是才來到這裡的沈密藏三人。這個幫手不但幫你攪亂了局面，還毒倒了朱允炆，拖延了金龍訣啟動的時間。這人是誰，現在想想，已很明顯。」

    　　如瑤明月絞盡腦汁，把事情的經過飛快地掠了遍，隱約有個人名要冒出口來，心中卻難以置信。

    　　難道說秋長風的幫手竟是那人，可這怎麼可能？就在這時，聽到也先一字字道：「你的幫手，是三戒和尚，對不對？」

    　　如炸雷響起，轟在如瑤明月的耳邊，她那一刻，秀眸圓睜，幾乎忘記了呼吸。

    　　三戒和尚竟是秋長風的幫手？這從何說起？

    　　三戒和尚不是一直要殺秋長風，而秋長風也一直在冤枉三戒和尚嗎？

    　　三戒沒有瘋，為何要幫秋長風？

    　　也先半分驚詫都沒有，他只是平靜地望著秋長風道：「只有他，才能藉著見姚廣孝之機，把錦瑟刀預先放在這裡，他也有毒朱允炆的動機，也有殺鬼力失的機會。」

    　　秋長風一笑，不置可否道：「可如果這樣的話，還是說不通的。別的我不清楚，鬼力失是不可能被三戒殺的，最少有兩個人可證明三戒不是兇手，他們是孔承仁和朱允炆！」

    　　如瑤明月立即覺得秋長風說得是對的，當初朱允炆在場，分明看到三戒從帳外衝來，這點孔承仁也已經證實，也先怎麼會忽略這麼明顯的證據？

    　　也先皺起了眉頭，隔著山洞，聽到那平原的殺聲鼓聲仍舊不歇，輕歎道：「不錯，這的確是個問題。」看了狼吻一眼，「你去吧，告訴太師，我還要和秋長風再猜猜謎了。」

    　　狼吻點頭，轉身離去。

    　　眾人微有詫異，他們總覺得脫歡派狼吻來定有深意，不想這人居然這麼好打發。難道說，也先真的已經認輸，放棄了再和他們對抗的念頭？

    　　狼吻沒入了黑暗，腳步聲傳向了洞口。

    　　皮笑、如瑤明月都輕舒了一口氣，只感覺狼吻一走後，壓力驀地減去。沈密藏卻皺著眉，看著也先，他亦是沉穩精算之輩，總感覺事情很是不妥，但一時間找不到問題所在。

    　　秋長風心中的不安在那一刻驀地放大，他和皮笑、如瑤明月相反，只感覺狼吻離去時，危險才真正地到來了。

    　　也先似乎看到了秋長風的不安，微笑道：「我知道，你們之間，肯定不用說話也有交流的方法。」

    　　秋長風目光閃動，其中竟帶有極為驚懼的神色。沈密藏望見，本是睜不開的雙眸中突然也透出了一分寒氣。

    　　如瑤明月見了，一顆心幾乎要跳到喉間。她實在猜不出，讓秋長風、沈密藏這等人物都驚懼的事情究竟是甚麼？在她聽來，也先說得平淡無奇，再尋常不過。

    　　難道這其中還有甚麼玄機？

    　　就在這時，她聽也先輕聲道：「其實、我也不怕死的。」

    　　沈密藏臉色突變——變得極為難看。而秋長風甚至不等也先說完那句話，蒼白的臉色慾發地蒼白，身形一閃衝向了黑暗中。

    　　那一刻，時間似乎停頓了，可秋長風心中的驚懼卻無窮地放大了。

    　　因為在那一刻，他驀地明白了不安所在，清楚了危機所在，也因此知道了眾人的生死都繫於千鈞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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