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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二章】
    　　殿外殘葉隨風，舞動影亂往事。殿中沉寂香渺，沉湎斑駁流年。

    　　一聽葉歡說《萬里江山圖》中竟藏著金龍訣的秘密，不要說雲夢公主等人悚然動容，就算姚廣孝、無法主持都是目光一閃，流露滄桑幾許。

    　　金龍訣的秘密？

    　　金龍訣有甚麼秘密？《日月歌》中起首一句，不就是提及到了金龍訣？眾人等苦苦追尋，還不是想破解《日月歌》之謎？

    　　「金龍訣現天一統，南方盡平北方聳。」

    　　這《日月歌》的第一句，「南方盡平北方聳」之意，眾人早就知道，可金龍訣現究竟是甚麼意思，眾人並不知情。

    　　為何金龍訣出現，天下就會統一，難道說這金龍訣真的有不可思議的神力？

    　　沉寂徐徐，雲夢公主終於叫道：「甚麼是金龍訣？」相比之下，她無疑是最沉不住氣的一人。

    　　葉歡微微一笑，望著無法主持道：「其實我知道，主持當然能回答這個問題。」

    　　無法主持冷哼一聲道：「你既然知道，為何不爽快地說出來？」

    　　葉歡神色謙遜道：「在下聽到的都是流言，不敢保證是否正確。主持曾經經歷過，自然說得更詳細一些。」

    　　眾人心中奇怪，忍不住又看那無法主持的長眉白鬚，如同望著逝去的年華，同時揣度著那主持的身份。

    　　無法主持冷冷笑道：「焉知你小子不是想從我口中得知更多？」葉歡雙眉一動，含笑道：「既然大師不願多語，小子就不揣冒昧，獻醜說說。」頓了下，等眾人均望過來，葉歡才道：「想明……太祖雄才偉略，自不用我多說。但其實很多人恐怕都不知道，太祖其實和劉伯溫一樣，有種未卜先知之能！」

    　　眾人又是一驚，面面相覷。

    　　雲夢公主呵斥道：「讓你說金龍訣的秘密，你怎麼扯到太祖身上了？」

    　　葉歡一笑，「這位若想聽金龍訣的秘密，最好還是聽我講下去。因為我說的事情和金龍訣有關——有很大的關係。」

    　　雲夢公主微愕，雖是不解，終於不再打斷。

    　　葉歡緩緩道：「當年太祖本也當過僧人……此事在道友主持面前提及，當然少了些忌諱。但當年若有人敢在太祖面前提及此事，無不落得殺頭的下場。」

    　　這件往事眾人均是知曉，雲夢公主聽葉歡議論明太祖，急於想知金龍訣的秘密，倒不追究葉歡的妄言之罪。眾侍衛見上師、公主都無意見，自然也不會對葉歡呵斥。

    　　葉歡又道：「當年都說太祖是因為忌諱身份，要樹立威信，怕人輕視他的出身，這才諱疾忌醫。可太祖雄才偉略，如何會在這些事情做文章？想英雄不問出處，當年漢太祖劉邦豈不也是個無賴出身，但圖一代偉業後，有哪個敢於輕視？相反……更多人會因為漢太祖的出身而敬仰他的豐功偉績。明太祖大智慧之人，如何會忌諱這點？」

    　　眾人倒覺得葉歡說得有些道理。

    　　雲夢公主第一次想到這點，心中奇怪，立即問道：「是呀，為甚麼呢？」

    　　葉歡緩慢道：「有人感覺太祖行事不合情理，暗中推測。但很少有人知道，太祖這麼做，其實是為了掩蓋他當僧人時……見到金龍訣一事！」

    　　眾人詫異不解，但見葉歡終於說到正題，專注地聽下去，生怕錯過了一個字。

    　　葉歡語氣中帶分神秘，突然又道：「元末之年，群雄逐鹿，太祖絕非算是當年最具實力的力量。想劉福通、徐壽輝、陳友諒、張士誠等人，均是一時翹楚之輩，大元百足之蟲，雖死不僵，亦是不容輕視，但唯獨太祖能脫穎而出，一統天下，你們說是為何？」

    　　眾人不語，心道這個問題倒很難講。同時又有不耐，暗想你說金龍訣，為何非要說這些陳年往事呢？

    　　衛鐵衣開口道：「太祖能如漢太祖般禮賢下士，知人善任，文有劉伯溫、宋濂等人相助，武有徐達、常遇春等人協助，自然能一統天下。」

    　　葉歡笑笑，反問道：「太祖手下的徐達、常遇春的確是一時猛將，劉伯溫、宋濂也是無雙文臣，但旁人既能稱雄，和太祖一爭天下，難道說那些人均是渾渾噩噩的無能之輩？想徐壽輝當年，遠早太祖起事，揮兵千里，打得大元猛將丟盔卸甲，手下豈能儘是平庸之材？徐壽輝當年紀律嚴明，深得民心依附，更勝明太祖，其手下趙普勝、倪文俊、陳友諒等人可說是文武雙全，一時無二，丁普郎、項普略、歐普祥、陳普文等人威猛無雙，百戰百勝……」

    　　衛鐵衣不服道：「他們若真的如此威名，怎麼少聽人言？」

    　　葉歡放聲長笑道：「都說衛鐵衣是為五軍都督府一時豪傑，不想今日一見，見識不過如此。」

    　　衛鐵衣臉色漲紅，幾欲拔刀，可見葉歡竟還淡定自若，摸不清對手的底細，終於沒有出手。同時心中驚凜，不知道葉歡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這個葉歡看似經商公子，怎麼會如此精熟陳年往事，同時對他們的來歷瞭如指掌？

    　　秋長風一直沉默，似乎琢磨著甚麼，此刻終於開口道：「歷來成王敗寇，聖人孔夫子都筆削春秋，述而不作，後代史官削削改改，只為固帝王之業，早是定律。」

    　　葉歡向秋長風望去，緩緩點頭道：「秋兄此見倒是真言。歷代史書，均由勝者編寫，漢太祖成事，這才成全三傑之名，若是當年楚霸王為帝，削書立史，後人又有誰知道張良、蕭何、韓信之輩呢？明太祖得了天下，常遇春這才能成為大明第一猛將，若真的是張士誠、陳友諒稱帝，只怕常遇春也難享亂世第一猛將的威名。」

    　　眾人雖覺得葉歡此言很不舒服，但不能不承認，他說的也有些道理。

    　　葉歡見眾人臉色迥異，像是看出了眾人的想法，續道：「遠的不說，只說當年鄱陽湖一戰，太祖、陳友諒揮兵鏖戰在湖上，勝敗之勢數番轉移，陳友諒手下無敵將軍張定邊屢壓明太祖，甚至一舉擊沉太祖所乘大船，太祖生死一瞬之際，幾乎就沒了大明的天下。那一戰若太祖不幸，怎有大明王朝，後人誰能傳頌劉伯溫、宋濂、徐達、常遇春等人？」

    　　眾人默然，知道葉歡說的是當年朱元璋、陳友諒爭奪天下時至關重要的一戰——鄱陽湖水戰。

    　　那一戰可說是驚天駭地，鬼神皆驚。

    　　硝煙散去多年，但朱家提及往事，都是心中忐忑，不能不說僥倖。

    　　鄱陽湖水戰後，陳友諒最終兵敗，但朱元璋亦是元氣大傷，幾乎死在湖中，戰況慘烈可見一斑。

    　　葉歡環望眾人，又道：「但明太祖幸運，終究取勝。取勝的關鍵卻在於常遇春伏在水底半日，遽然水中爆起，一箭射傷了陳友諒的手下第一大將張定邊。」

    　　那無法主持聽及此事，臉頰突然聳動了下，更顯臉上傷疤猙獰。他眼中有厲芒閃動。似乎覺察到甚麼，扭頭望去，見到秋長風正移開目光。

    　　那主持輕輕一歎，望著那牆上的山水圖，喃喃道：「萬里江山，好一個萬里江山。」他歎息中有分豪情壯志，但更多的卻是往事如煙，英雄落寞。

    　　葉歡道：「常遇春一箭射在張定邊的臉上，但張定邊重傷之下，還能一舉重創常遇春，打得常遇春五臟俱傷，脈絡移位。後來常遇春北伐歸途暴死，別人不明所以，但知情人都知道是常遇春在當年鄱陽湖水戰的傷勢反覆罷了。鄱陽湖水戰，張定邊重傷之下，還能護主殺出重圍，張定邊離去，明太祖這才艱難取勝，常遇春後來養傷近一年，病榻中不得不感慨道，『天下英雄歸湖廣，湖廣豪傑看普郎。普郎雖勇亦要拜，拜我定邊獨囂張！』」

    　　葉歡最後幾句說得朗朗上口，豪情勃發。

    　　眾人心中默念那幾句話，只感覺話語鏗鏘有力，同時一股豪氣湧上心頭，不能自已。

    　　只有雲夢不明所以，問道：「這幾句話又是甚麼意思？」

    　　葉歡解釋道：「這首詩是說經鄱陽湖一戰，就算常遇春都不能不歎服，當初天下英雄好漢，盡出湖廣，也就是出在徐壽輝、陳友諒所在的地域。但湖廣好漢，還要看趙普勝、丁普郎、項普略等人的臉色。說來也怪，當初湖廣好漢，很多都有一個普字，因此那裡的人，稱呼這些人為普郎。鄱陽湖水戰，這些人均是中堅之力，殺大明勇士無數。但這些普郎雖勇，還是要拜服一人，那人就是……張定邊，元末亂世真正的第一好漢！」

    　　雲夢公主聽到這些往事，又念到「拜我定邊獨囂張」一句，想著當初張定邊縱橫鄱陽湖的威風，也忍不住歎息道：「原來世上居然有這種好漢，我甚麼時候能見到這種人一面，才算無憾。」同時斜睨了秋長風一眼，多少又帶分不屑。

    　　她當然是覺得秋長風頭腦活絡，但絕對算不上好漢的。

    　　葉歡突然斜睨了無法和尚一眼，緩緩道：「張定邊現在還沒死。」

    　　那無法和尚眼中突然厲芒一閃，臉色森然。

    　　眾人一驚，雲夢、衛鐵衣都追問，「他沒死，他在哪裡？」他們實在難信，因為從當年到現在，大明已經三代君王，張定邊沒死，那還不快到百歲的年紀？

    　　葉歡目光從無法和尚身上移開，輕淡道：「我又如何知道呢？」

    　　雲夢公主難掩失望之意，秋長風目光閃爍，突然道：「葉公子說了這多往事，很是精彩，但你究竟想說甚麼呢？」

    　　葉歡目光一凝，定在了秋長風的臉上。

    　　秋長風嘴角有笑，笑中卻帶分探究之意。無論那故事如何奇詭，但秋長風顯然還沒忘記金龍訣一事。

    　　葉歡突然發現這個人，遠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高深莫測，而且這人很執著。

    　　沒人知道葉歡的來歷，也沒人真正的明白秋長風的實力。

    　　這兩人表面看似相處平和，但真正如何看待對方，亦是不得而知。

    　　葉歡略帶探尋的目光終於移開，緩緩道：「我說了這些，只想說張士誠有德有兵，徐壽輝有文有武，其實並不遜於明太祖。但他們輸了，並非實力不濟，而是在於一個運。每人都有個運——命運。」

    　　他本是好像在說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中突然帶了分難言的幽然詭異之意。

    　　眾人望見他臉上的神秘，不知為何，心也顫抖起來。

    　　命運！

    　　每個人都有，就算一草一木也有命運。冥冥中，人其實並非自詡的華貴高昂、萬物之靈，最少世人始終不明白為何而來，去向何處。

    　　每人的命運都不相同，但後人來看，每個人命運卻又是清楚明白。

    　　這像是命運難揣，又像是命運早定！

    　　不但人有命運，江山也有命運，《日月歌》豈不就是說江山的命運？聰明的在想，葉歡突然提及了命運，難道是說，金龍訣也關係了命運？金龍訣和《日月歌》之間，本來不也是有根線在牽扯關聯——命運的線。

    　　眾人那一刻，想得太多，唯獨雲夢公主大聲道：「我們想聽的是金龍訣的事情，麻煩你快點說好不好？」

    　　葉歡笑了，說道：「好，我就說金龍訣的事情。傳說中，金龍訣是個改變命運的東西，明太祖就是因為得到了金龍訣，改了徐壽輝的命運，這才戰勝群雄，得以一統天下！金龍訣自太祖一統天下後就不見，太祖親自命人畫的這幅《萬里江山圖》中，就藏著如何得到金龍訣的秘密。」

    　　他這次說得實在太直接，太簡單，雲夢公主聽了，反倒有些不明所以，眨眨眼睛，一時間不知道再問甚麼。

    　　可很多聰明人都變了臉色，就算無法和尚都臉色迷惘，像是又墜入前塵往事之中。

    　　秋長風聽到這裡，心中一震，難以置信。

    　　「金龍訣現天一統，南方盡平北方聳。」這句話原來就是這個簡單的意思——太祖得了改變命運的金龍訣，因此能一統天下。

    　　簡單的又讓人難以理解。

    　　這世上真有改變命運的東西？這怎麼可能？

    　　可《日月歌》清楚地證明，所言的一切都已發生，而且是確實存在。這又說明金龍訣的確存在，而且可以改命。

    　　朱元璋本是個和尚，用金龍訣改命當了天子。徐壽輝本是氣勢恢弘，手下能人猛將亦多，有天子之象，但被朱元璋用金龍訣把命數改變，這才身死？

    　　改命！這是多麼離奇荒誕的想法。秋長風嘴角帶分苦澀的笑，轉瞬想到為何姚廣孝對《日月歌》重出這麼重視。

    　　既然有命運可改，朱允炆就可能尋求金龍訣改命，改變朱棣的命運，改變他朱允炆的命運。甚至可調動命運中的十萬魔軍，重奪帝位。

    　　朱棣不緊張東瀛倭寇，但在意金龍訣，是以讓姚廣孝一心一意地尋找金龍訣，難道也信了這個荒誕不經的傳說？

    　　雲夢公主終於想明白些事情，見到姚廣孝森然的表情，也是色變，可隨即問：「如何改命？」她立即想到了大哥和二哥一事，振奮的身子都有些發抖。

    　　葉歡攤攤手掌，苦笑道：「我又如何知道。這些不過是傳說，我聽來的傳說，究竟如何，是真是假，我也不能肯定。」

    　　姚廣孝本來一直靜靜的在聽，聞言突然道：「你撒謊。」

    　　葉歡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道友何出此言？」

    　　姚廣孝目光轉過來，面無表情地望著葉歡道：「你是信這件事的……對不對？」

    　　葉歡本神色自若的表情現出分不安，反問道：「道友怎麼這麼說？」

    　　姚廣孝嘴角帶分詭異的笑，陰森道：「當年的鄱陽湖水戰一事，都說劉伯溫未卜先知，讓太祖離開座船，這才避過張定邊謀劃的驚天一擊。但實際上，劉伯溫當時並未在鄱陽湖！」

    　　葉歡有些不自然道：「他不在鄱陽湖又如何？」

    　　姚廣孝道：「劉伯溫當初在哪裡並不重要。但劉伯溫不在鄱陽湖，那提醒太祖躲避的就不是劉伯溫，傳說的事跡就是有要掩蓋事實的目的。你開始就說太祖有未卜先知之能，其實早就覺得，這躲避一事是太祖自行做出的，因為太祖擁有金龍訣，金龍訣既然可改命，當然可以預知命運。這種金龍訣若真的存在，費盡心思要找到金龍訣的肯定是亂臣賊子。你來這裡，就是為了金龍訣！」

    　　眾人肅然，葉歡目光微凜，落在姚廣孝身上，像是第一次認真來看姚廣孝。他驀地發現，這裡真正深沉的人不是無法和尚，亦不是秋長風，而是姚廣孝。

    　　姚廣孝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

    　　良久，葉歡才歎道：「就算一切如道友所言，又如何？你方才不是說過，我只要能了卻你的心事，你根本不會多管甚麼。」

    　　姚廣孝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殘酷之意，「不錯，我言出不改。你若能了卻我的心事，從這《萬里江山圖》中找出如何去尋金龍訣，就算你有謀反之心，我也不會對你如何，更不會管你是誰。」

    　　葉歡本是鎮靜的臉上有些抽緊，緩慢問道：「我若是找不到呢？」

    　　姚廣孝道：「那你就是妖言惑眾，再也走不出這個大殿。因為我……」頓了下，這才一字字道：「從未相信世上會有金龍訣一事！」

    　　葉歡終於變了臉色。

    　　眾人越想越是詭異離奇，但聽姚廣孝這麼說，無意是下了必殺令。眾侍衛均是手握刀柄，只要姚廣孝一聲令下，就將葉歡亂刀分屍。

    　　就算是秋長風，都是皺起了眉頭，他知道姚廣孝絕沒有必要虛言恫嚇。

    　　不知許久，葉歡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要流了出來。

    　　眾人實在不解他眼看要死了，又有甚麼值得開心的事情。就算是雲夢公主都知道，姚廣孝要讓哪個人三更死，那人就絕不會活到天明的。

    　　姚廣孝沒有發問，他靜靜地等葉歡止住了笑，竟還沒有反問。

    　　葉歡收斂了笑，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嘲諷之意，「我明白了。」

    　　姚廣孝仍舊沉默，無法主持一旁問道：「你明白了甚麼？」

    　　葉歡盯著姚廣孝道：「我本來還是不敢肯定，但我今日見到他這樣，我終於肯定了，他也是為了金龍訣而來。」

    　　無法主持皺了下眉頭，「他既然為了金龍訣而來，正應該和你一起齊心協力地來找這個秘密，為何反倒說不信，進而要殺了你？」

    　　葉歡緩緩道：「因為他只想自己得到金龍訣！」

    　　此言一出，無法主持和眾侍衛都變了臉色。姚廣孝反倒又恢復了木然的神色。

    　　葉歡不等姚廣孝開口，又道：「他早對金龍訣追尋了多年，又如何會不信金龍訣？當年的事情，他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但他絕不會讓別人得到此訣，因為得到金龍訣的人，可以改命，甚至可以當上天子，他對永樂大帝忠心耿耿，又如何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無法主持眼中精光四射，隱顯殺機，突然望向姚廣孝道：「他說的可是真的？」

    　　姚廣孝不語，彷彿那一刻已然石化。

    　　葉歡冷冷道：「我說的當然是真的，因此他就算讓你做了金山寺的主持，只要你一發現金龍訣，他就要殺你。」

    　　無法主持身軀陡然一漲，竟如天神般的對著姚廣孝。

    　　眾人凜然，不由得擋在了姚廣孝的身前。現在誰都看出，這個主持武功卓絕，絕非尋常的和尚。

    　　姚廣孝還是動也不動，那無法主持盯著姚廣孝，寒聲道：「真有此事？」他那一刻，如虎如豹，殺氣凜然，就算臉上的傷疤，都在充斥著紅光。

    　　他當年無疑是個叱吒風雲之輩，如今雖老，但威勢不改。

    　　這就讓衛鐵衣警惕的時候又有奇怪，不解這樣的一個人，為何要當和尚。這人究竟是誰，竟對上師都敢出手？

    　　秋長風一旁突然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你有腦子，為何不會自己判斷？」

    　　無法主持霍然扭頭，雙目怒張，眾侍衛立即拔刀，心中卻是忐忑，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得住那和尚的驚天一擊。

    　　葉歡目光閃爍，眼有喜意。他隱約猜到這和尚是誰，知道這和尚雖然老矣，但若是出手，秋長風雖深沉，也未見得接得住。

    　　只要無法主持能拖住秋長風，他自然能輕易離去。

    　　陡然間，無法和尚舒了口氣，全身放鬆下來。葉歡微愕，不待說話，就見那無法和尚望過來道：「你若是為了我好，當和我同仇敵愾。但你挑撥後，只在看戲，可見你方纔所言，不過是想拉我下水，趁亂離去。老夫何等人物，怎會被你利用？」

    　　葉歡笑容僵住，半晌才道：「他既然要對我下手，就是不想洩漏這金龍訣的秘密，殺了我後，只怕就會對你下手。你若為我不平，我到時還能幫你，但你若袖手，我難以倖免，那時可沒人幫你。」

    　　無法和尚突然大笑道：「老夫何須你幫？」他此言一出，本來垂暮的老和尚突然有了縱橫捭闔的無敵將軍之氣。

    　　任誰一眼見到那和尚的氣魄，心跳都不由得加速，都覺得那和尚絕非狂妄自大，而是真正有無邊的自信之意。

    　　葉歡見狀，亦是一時無語，可眼珠轉個不停，也不知想著甚麼。

    　　那和尚嘴角突然有分狡黠的笑，又道：「老夫其實也想看一個人臨死前，是否會靈台清明，參透金龍訣的秘密。更何況，你若參透了《萬里江山圖》的玄奧，也不會死，我何必急於出手？」

    　　葉歡訝然，秋長風臉上浮出絲微笑，初次感覺這個和尚非但勇猛無敵，而且心智亦不輸於旁人。

    　　姚廣孝竟還和沒事一樣，只是望著葉歡道：「說也說完了，笑也笑過了。我給你一個時辰的工夫……」回望秋長風道：「日落之前，他若還參不出此畫的秘密，就以妖言惑眾之名，將他就地正法！」

    　　說罷，姚廣孝坐在一旁，閉上雙眸，再也不望葉歡一眼。

    　　葉歡臉色改變，看了一眼秋長風，見到那蒼白的臉上帶著分凜然，一顆心沉了下去。

    　　這時日頭偏西，雖還奪目，但多少帶了入暮之意。

    　　秋風蕭瑟，吹到殿內，有著說不出的肅殺。

    　　眾人看著葉歡，如同看著個死人一樣。這《萬里江山圖》在金山都有了二十多年，以姚廣孝和那無法主持之能，尚不能參透其中的玄機，葉歡有何本事，能在這一個時辰內，找出金龍訣的秘密？

    　　葉歡環望四周，額頭也有了汗水，苦澀道：「我這是惹火上身，作繭自縛。」

    　　眾人雖有同情之意，但上師吩咐，誰敢為他反駁出頭？同時眾人也有好奇之意，心道金龍訣一事既然極為隱秘，這葉歡又如何知道？

    　　葉歡長歎一口氣，終知道姚廣孝言出無改，時間緊迫，竟不多說，目光早落在那幅畫之上。

    　　時光飛逝，眼看著那日頭一點點地沉去，葉歡心懸之際，雲夢公主卻有些不耐。

    　　她倒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江山圖的秘密，索性不想。見葉歡樁子一樣，看起來無趣，目光一轉，落在了葉雨荷身上。

    　　葉雨荷竟在殿外，望著茫茫江水。

    　　金山寺主殿建在半山腰上，憑欄處，只見大江如帶，茫茫東去。浪花翻滾，唱著世間陰晴圓缺，悲歡離合。

    　　大殿內一波三折，述說著驚天往事、波詭雲譎，可就算不可思議的金龍訣，一統天下的雄圖大志，似乎也吸引不了葉雨荷的注意，她只是望著滔滔江水，似在想著甚麼。

    　　雲夢公主突然想到甚麼，見葉歡還是皺眉思索的樣子，被砍頭前只怕不會有甚麼收穫，輕手輕腳地走到了葉雨荷的身邊，低聲道：「葉姐姐？」

    　　葉雨荷本是警覺之人，這會不知為何，竟完全沒有發現雲夢公主到來。聽雲夢公主召喚，這才回過神來，有絲茫然道：「公主，怎麼了？」

    　　此時日將沉江，那落日的餘暉落在葉雨荷的身上、臉上，帶著分金紅的色彩，一眼望去，如沐浴在金光輝煌之下。

    　　可就算那金光燦爛，似乎也照不亮葉雨荷的臉色。她有心事——很重的心事，但平日都被冷漠遮掩。

    　　雲夢公主突然發現，她一直只看到葉雨荷的武功高強，劍法如電，但除此之外，從未留意到這如空谷幽蘭、雨夜荷花般的女子，還有股骨子裡面帶的憂悒之氣。

    　　葉雨荷為何憂悒？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雲夢公主並未多想，開口問道：「你為甚麼不去殿裡呢？」

    　　葉雨荷道：「我為甚麼要去殿裡呢？」

    　　雲夢公主一怔，竟被葉雨荷問住。《日月歌》引出金龍訣，就算天子都開始驚凜，太子、漢王、黑衣宰相、錦衣衛、五軍都督府、內閣紛紛捲入其中，就算雲夢，都是不知不覺地被金龍訣吸引，一心想探出金龍訣的秘密。

    　　可直到現在，雲夢才想到，原來也有很多人對金龍訣不關心的。葉雨荷無疑就是其中的一個。

    　　雲夢公主回過神來，岔開話題道：「那你……剛才在想甚麼呢？」

    　　葉雨荷略作遲疑，說道：「甚麼……都沒想。」

    　　雲夢公主也是女人，知道女人這麼說的時候，恰恰是想了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眼珠微轉，突然道：「你是不是在想秋長風？」

    　　葉雨荷微震，並不去看雲夢公主，只是平靜道：「為甚麼這麼說？」

    　　雲夢公主不答反問道：「你覺得秋長風怎麼樣？」

    　　葉雨荷望著蒼茫江水，眼中帶分江氣的朦朧，「他怎樣，關我甚麼事呢？」手觸摸下衣襟下的荷包，那裡有個小小的硬物還在——那是個蟬兒。

    　　雲夢公主看著葉雨荷的臉色，輕聲道：「他這個人，雖然脾氣壞一些，狂傲一些，對人愛答不理一些，但其實還算個不錯的人。」

    　　腦海中竭力去想著秋長風的優點，雲夢公主卻驀然發現一處都找不到。不得不絞盡腦汁道：「他其實長得不錯，你看他的眼，還算不小，他的鼻子，也算挺直。他的臉……」心中雖想，總和死了爹一樣，還是口中讚美道：「他的臉也挺白的呢。」

    　　葉雨荷反倒有些詫異，如同聽到如來在讚美閻王，一時間不知道雲夢公主為何要說秋長風的好話。

    　　雲夢公主又道：「他官也不小，錦衣衛千戶，五品，他還得上師和我父皇信任，看起來陞官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葉雨荷終於打斷道：「公主，你究竟要說甚麼呢？」

    　　雲夢公主感覺葉雨荷似乎有些心動，微笑道：「我覺得你和他……很般配的……」

    　　葉雨荷突然道：「所以你準備給我們說媒，有意讓我嫁給他？」

    　　雲夢公主沒想到葉雨荷說得這麼直接，一時間反倒臉泛紅潮，有些訕訕。聽葉雨荷接著道：「我聽公主的吩咐，公主就覺得只要秋長風娶了我，也會聽公主的吩咐。眼下秋長風長得不錯，更是炙手可熱，誰都看出天子、宰相對他不錯，因此就連漢王都對他很是拉攏，公主為了太子順利登基，自然不想秋長風投靠漢王，增加漢王的實力，因此想要把秋長風拉到太子這面，為太子在天子面前說好話，甚至打動上師，幫助太子登基？」

    　　雲夢公主聽得目瞪口呆，她的確有這個意思。這個念頭並非突如其來，而是謀劃很久，因為楊士奇等人一直讓雲夢公主對秋長風好些，莫要再樹強敵，現在無論誰都知道，和秋長風作對，划不來，也沒有必要。雲夢公主雖是委屈，可覺得自己成熟了，要顧全大局，因此來金山的一路上，一直想著怎麼對秋長風好。她想的主意，當然還是老路——美人計！

    　　當初她施展這個美人計，成功的取得秋長風手上的《日月歌》後，就覺得這計策對秋長風很好用。她總覺得秋長風對葉雨荷好像有些古怪，突發奇想，這才準備讓葉雨荷幫忙拉攏秋長風，可她沒想到葉雨荷比她想的還明白。

    　　等葉雨荷說完，雲夢公主回過神來，微笑道：「無論如何，秋長風總是個很不錯的人兒，姐姐你說是不是？」

    　　葉雨荷澄淨的目光劃過來，反問道：「他既然真的不錯，為何你不嫁給他？那不一樣可達到你的目的？」

    　　雲夢公主差點跳起來，叫道：「我怎麼會嫁給他這種男人。我一見到他就想吐。」

    　　葉雨荷冷淡道：「公主不想嫁，難道我就想嫁了嗎？還是說，公主本來就覺得我是個卑賤的人，任由擺佈就好，根本不必有甚麼感情？」

    　　雲夢公主愣住，就見葉雨荷走遠，立住，背對著她，再不說一句話。

    　　望著那孤單的背影，雲夢公主心中終於有了分歉然之意，她這才發現，她的計謀是好，但從未想到過他人的感受。

    　　這時日將沉江，天邊有烏雲捲上。

    　　雲夢公主只感覺眼前那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風中，有著說不出的楚楚可憐。雖氣憤葉雨荷的口氣，終於敵不過心中的歉意，雲夢公主輕移腳步，走了過去，低聲道：「葉姐姐，我錯了，對不住。」

    　　葉雨荷默然半晌才道：「公主，我想走了。」

    　　雲夢公主一驚，失聲道：「走，去哪裡？」

    　　葉雨荷望著那烏雲蔽日，神色中有著說不出的失落，「我是個捕頭，在你身邊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我想回沿海。」突然想到那晚秋長風說過的話，「葉捕頭，很多事情，其實和你無關，你真的不必參與進來。」葉雨荷心中茫然在想——我是真的想走，還是聽了他的話？

    　　雲夢公主急了，一把抓住了葉雨荷的手道：「不行。」

    　　葉雨荷不為所動，只是道：「公主還要下令，讓我不走嗎？」

    　　雲夢公主看到葉雨荷的臉上，似有悲傷流轉，一時慌了，忙道：「不是，葉姐姐，我真的喜歡你留在我這裡。我很孤單，一直想有一個你這樣的姐姐在我身邊，我求求你，留下來，好不好？」

    　　她這次說的都是真心話，她雖在宮中，鐘鳴鼎食，但心中實在有著說不出寂寞之意。那種寂寞，是無論如何奢華的生活都無法彌補的。

    　　她自出生後，就得到朱棣的寵愛，她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不能如願的時候，可她益發的寂寞，再多的索求也滿足不了心中的寂寞。葉雨荷雖冷漠、剛硬，但處處幫她，在她心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在雲夢公主看來，葉雨荷幾乎就是她的一個姐姐，溺愛著這個撒嬌的妹妹。

    　　見葉雨荷不語，雲夢公主幾欲流淚道：「葉姐姐，剛才是我錯了，難道你真的不肯原諒我嗎？」

    　　葉雨荷望著那讓人憐惜、嬌弱如花的面容，陡然一陣心悸……

    　　就在這時，金山寺不知哪裡傳來了鐘響，嗡的一聲，宣告白日的結束。

    　　已落日。

    　　雲夢公主醒覺到這點的時候，立即扭頭向殿內望去，見葉歡還是呆立在那裡，眾侍衛就要上前。忙道：「葉姐姐，你還得幫我抓壞人，不能走的。」說罷急急入了大殿。

    　　有燈燃起，烏雲蔽日，天色幾乎是瞬間黯淡，葉歡呆呆地望著牆上的《萬里江山圖》，臉上已見寒，就聽姚廣孝道：「日落了，殺了他。」

    　　話一出口，眾侍衛拔刀，一時間鏘啷啷聲響，寒燈更冷，刀光更寒。

    　　秋長風上前……

    　　葉歡陡然大叫道：「等等。」

    　　姚廣孝一擺手，眾侍衛止步。葉歡抹了把冷汗，強笑道：「上師，我好像發現點問題。」他終於發現，無論他如何機智，在冰冷如山的姚廣孝面前，半分作用都不起。

    　　姚廣孝根本不語，無法主持動容道：「你小子發現了甚麼？」

    　　葉歡目光落在了秋長風的身上，說道：「秋兄如斯智慧，想必對書畫也有絕佳的鑒賞能力，不知道從這幅畫看出甚麼門道了嗎？」

    　　秋長風淡淡道：「現在是上師要你來看，你不要覺得扯上我，就可以逃過一死。」

    　　生死關頭，葉歡本是孤傲的表情很是尷尬，強笑道：「怎麼會呢？在下認出這畫是用黃派技法所繪……」

    　　秋長風斜睨姚廣孝一眼，見他並不言語，一時間琢磨不透姚廣孝的用意，隨聲道：「不錯，那又如何？」

    　　葉歡立即道：「黃笙畫派作畫，可說是獨具一格，富貴堂皇……」

    　　秋長風歎口氣道：「若說黃笙畫派的技法，只怕說到明天天明也說不完。你若想借此爭取活命的時間，可算打錯了算盤。」

    　　葉歡臉色變得難看，勉強道：「在下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感覺到這幅畫雖然說是工筆細描，可算是上上的畫師所繪，但工筆中似有拘謹之意。」

    　　無法主持忍不住喝道：「他畫的好壞、拘謹有甚麼關係，你小子看不出來，就徑直說好了。」他雖在呼喝，可神色間，顯然有失落之意。

    　　葉歡緩緩道：「誰說畫的好壞、拘謹沒有關係呢？恰恰相反，大有關係。」

    　　無法主持一怔，錯愕道：「你這是甚麼意思？」這和尚昔日的確是個縱橫天下的將軍，但就因為如此，所以對畫法一竅不通，這畫兒他成天在看，看了十年，終究不得其法，從未想到過，這幅畫的工筆、好壞會有甚麼問題。秋長風目光閃動，又落在那幅《萬里江山圖》上，問道：「葉兄若有高見，不妨直說，這般遮遮掩掩，只怕我等得，我的刀可等不得。」他手按刀柄，竟有出手之意。

    　　葉歡見秋長風要出手，臉色微變，走到那牆前，伸手指道：「這幅畫乍一看，的確氣魄非凡，但若看久了，就會發現此畫只為傳真，不見神韻，畫中缺乏一種風骨，可見畫師雖不差，但並非那種大家。」

    　　秋長風凝望葉歡手指，終於點頭道：「不錯，你指的那筆就可見畫師下筆的時候，頗為拘束，難展靈動。」他手指划動，似乎模擬著畫中的筆致，突然道：「這一筆乍一看很是彆扭，從上向下運筆只感覺那畫師手如負重……」

    　　他話未說完，臉色也變了。

    　　葉歡聞言，神色狂震，突然雙手撐地，竟倒翻而立。

    　　眾人見他舉止古怪，均是心生警覺，只怕他對上師不利。不想葉歡倒翻去看那幅畫，看了片刻，突然臉露狂喜之意，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等到他再正常站立的時候，容顏煥發，一改沮喪之意。

    　　就算是姚廣孝都有些顫聲問道：「你明白了甚麼？」那無法主持還是不解，但臉上也露出激動之意，感覺生死關頭，這個葉歡好像頓悟了甚麼，竟要破解這二十多年，沒人能解開的玄秘。

    　　葉歡立直，長歎一聲，說道：「我明白這幅畫的問題了。這幅畫居然是畫師倒著畫的，你們若是倒著來看，就會發現這幅畫絕非《萬里江山圖》。不過要看這幅畫究竟是甚麼圖案，還要離遠來看才好。」

    　　眾人聳容，從未想到過葉歡竟從工筆中看出此種玄機。

    　　衛鐵衣心中微動，突然道：「可你若是引我們倒立，趁機逃走又如何？」他不懂畫，但懂人的心理，戒備之下，有此一問。

    　　眾人又是一呆，才想到這個可能也是有的。

    　　就聽到一聲霹靂斷喝傳出，那無法主持突然長身爆起，身形如箭地竄到大殿門前。

    　　不待眾人有所舉動，那主持腳尖一點，上了高牆，再一翻身，竟借力到了那大殿的橫樑之上，身子倒懸下來。

    　　衛鐵衣凜然，不想此人雖老，竟仍有這般身手。若讓他這般懸掛，他是萬萬不能。

    　　此人看起來近百歲的年紀，居然還有如此靈動霹靂的本事，若是年輕時，那還了得？

    　　見無法主持倒懸樑上，向那幅畫望去，衛鐵衣這才想到，這殿中，的確沒有任何一個位置，比那樑上觀看《萬里江山圖》的倒畫還方便。

    　　方纔葉歡管中窺豹，只見一斑，這會兒那主持在樑上倒望去，當然可鳥瞰全貌。

    　　所有人都想倒轉來看牆上的那幅《萬里江山圖》，但身肩衛護姚廣孝之責，又如何能失禮倒立？

    　　不少人都是斜睨無法主持，只想從他的臉色中看出分端倪。

    　　不知許久，突然一道霹靂劃過夜空，那無法主持倏然落下，從數丈高的樑上掉了下來。

    　　雲夢公主差點叫了出來，就見那主持空中騰身，雖在數丈高處落下，仍穩穩落地。若不親眼所見，誰都難信如此老邁的身軀竟有如此高強的身手。

    　　眾人都看那主持，秋長風還有餘暇看了眼殿外，皺了下眉頭。

    　　原來眾人都被那和尚的古怪舉止吸引，全然不知早有烏雲漫天，秋雨漫下。那如鉛的雲層壓在整個金山上，卻好像也被殿中的奇詭之意逼迫，並不落雨。

    　　一道閃電終於不甘沉默，劃破了墨染的天空。

    　　可電閃雖厲，終於還是被黑暗吞噬，半晌後，才有沉雷鬱鬱傳來，如天邊戰鼓。

    　　不過眾人心神都被無法主持和金龍訣之謎吸引，天地之威雖然凌厲，究竟吸引不了眾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在想著一個念頭，那和尚從《萬里江山圖》中看到了甚麼？

    　　難道這圖中真的藏著金龍訣下落之謎？

    　　金龍訣重出，是否真如傳說中的神秘，可改天換日。難道說堂堂大明江山，就會因金龍訣出現，而就此翻天覆地？

    　　就見無法主持落地，放聲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神色歡娛，竟喜不自勝。很顯然，這個秘密壓在他心頭多年，一朝破解，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

    　　姚廣孝目光如電，射在無法主持的身上。這般情景，他居然還能安穩坐立，不動聲色，他只是緩緩道：「你明白了甚麼？」

    　　那無法主持大笑道：「姚廣孝，你我爭鋒了多年，若論心智，我不如你。但今日我敢肯定，就算你也倒著看這幅畫，終究還是我先你一步看出這《萬里江山圖》的秘密，你服不服我？」

    　　姚廣孝笑了，笑容不再詭異離奇、森然驚怖，他笑容中帶著無盡的滄桑落寞，也有幾分譏誚嘲諷，他只是道：「其實我早就服了你。張定邊，你能到現在還活著，怎能讓我不服呢？」

    　　一道霹靂再次劃破長空。

    　　沉雷鬱鬱。

    　　可就算那電閃雷鳴造成的震撼，也不及姚廣孝方纔所言造成的震撼為劇。

    　　張定邊？哪個張定邊？這天底下，還有哪個張定邊？

    　　天下英雄歸湖廣，湖廣豪傑看普郎。

    　　普郎雖勇亦要拜，拜我定邊獨囂張！

    　　那是天下英雄，無不側目的張定邊。

    　　那是亂世豪情中，就算大明第一猛將常遇春都不敢正攖其鋒的張定邊。

    　　那是驍勇無敵，身經百戰不曾敗，雖最終一戰落敗，但幾乎擊殺朱元璋，改寫天下命運的張定邊。

    　　誰都以為張定邊早就死了，可張定邊原來還活著。

    　　原來眼前這瘡疤滿面、風月浸染的金山寺主持就是張定邊！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朱顏辭鏡，落花別樹。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些本是人世間最難挽留的憾事，但眾人見到那鬚眉皆張、霹靂電閃中仍豪情依舊的張定邊，心中不約而同地升起一個念頭。

    　　張定邊還是那個張定邊，囂張依舊，天下第一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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