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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三章】
    　　張定邊也來到了榮府。

    　　他忽然而來，就如當初他在金山倏然而去一般，無人能攔，無人可擋。

    　　牧六御一見張定邊，倏然而拜，激動道：「張將軍！」他是排教的排法，地位至高，可見到張定邊，竟還拜倒當場，讓喬三清、莫四方二人不由得悚然動容，失聲道：「張將軍？」

    　　喬三清二人並未見過張定邊，只因為他們成名之時，張定邊早已歸隱。

    　　但是，天底下還有哪個張將軍？

    　　能讓牧六御俯首跪拜的也只有一個張將軍。

    　　喬三清等人都知道，張定邊本來是個將軍——天下無雙的將軍。張定邊本來也是排教中人，黃楚望雖讓排教支持朱元璋稱帝，但張定邊憤於黃楚望當年所為，還是投靠了徐壽輝，置身陳友諒帳下。

    　　張定邊雖是陳友諒的手下，但陳友諒從來不將張定邊當手下，他一直當張定邊是兄弟——生死不渝的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

    　　張定邊也沒有辜負這個兄弟之名。

    　　當年，他為陳友諒出生入死，身經百戰，縱橫長江、鄱陽湖等水域，就算排教之人望見張定邊，也是偃旗息鼓，不敢正攖其鋒。陳友諒有了一個張定邊，就可笑傲半壁天下，重整徐壽輝旗鼓，甚至差點改了命數。

    　　當年鄱陽湖水戰，張定邊幾乎改了天命。可只差了那麼半分。

    　　天意難違。

    　　陳友諒戰敗身死。

    　　那時候的張定邊已身披百矢，臉上也中了一箭——常遇春的一箭。可他沒有死。他非但沒有死，還趁夜駕小舟載著陳友諒的屍身和陳友諒之子衝出了鄱陽湖。他對得起陳友諒這個兄弟。

    　　誰都不知道張定邊是如何殺出去的，但誰都知道，天下無人能攔得住張定邊。那一戰之前，張定邊已是天下第一英雄，那一戰之後，他仍舊是天下第一英雄。

    　　他之敗，非戰之過，而是抗不過冥冥命運。

    　　牧六御當初就是排教的高手，幫助朱元璋在鄱陽湖一戰，卻敗在了張定邊的手下。牧六御雖敗，可心服口服，他不如張定邊，此生不如。

    　　張定邊沒殺牧六御，因為他們本是兄弟，雖是立場不同，但張定邊從來不殺兄弟，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對兄弟下手。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陳友諒戰敗後，還在維繫著陳友諒的江山。可陳友諒之子卻如蜀後主劉禪一般，獻城而降。之後，張定邊轉戰荊襄，終於有一日突然不見了。誰都以為他死了，哪裡想到他還活著，而且當了和尚。

    　　這樣的人物，雖過了多年，牧六御見了，還是要俯首，俯首跪拜。

    　　這樣的俠氣英姿，就算秋長風、葉歡二人見了，都是感慨唏噓，不敢怠慢。

    　　張定邊老了，但威勢不減，雙目一睜，目光射向秋長風道：「你當然知道我來何事？」

    　　秋長風只能歎息，碰到了這種人物，秋長風不得不歎：「你要找金龍訣，金龍訣應在葉歡之手。」

    　　葉歡微震，眼中精光大盛。眾人聞言，均是心顫，從未想到過那神奇的金龍訣，如今卻落在了葉歡之手。

    　　張定邊感慨道：「我本沒想到能見到葉歡。但既然見到了他，當然要拿回金龍訣。當初在金山讓他跑了，這次當不會讓舊事重演。可你莫要轉移話題，我來此，卻是要殺你！」

    　　秋長風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益發的蒼白，緩緩道：「你要殺我，所為何來？」

    　　張定邊仰天長笑，笑容中卻有著說不出的蕭索與落寞：「排教教主陳自狂本來是我的兄弟。你們朝廷為了夕照殺了他，我怎能罷休？」

    　　秋長風皺眉，仍不緊不慢道：「你聽誰說是朝廷下手？」

    　　張定邊雙眸一瞪：「老夫不用聽說，除了你們的皇帝，還有誰會對陳自狂下手？」他這一說，連牧六御都變了臉色。

    　　牧六御本來還不敢確定朝廷是殺死教主的主謀，聽張定邊一言，不由得心頭狂震，對秋長風亦是怒目而視。

    　　轉瞬之間，秋長風已是四面楚歌，只有葉雨荷還立在他的身旁。

    　　葉雨荷也知道事態的惡劣。秋長風雖是武功高強，可只是排教的三大排法，他就不見得能應付得來，更何況還要對付天下第一高手張定邊。

    　　秋長風凶多吉少！

    　　葉歡眼中光芒閃動，雖知道張定邊也絕不會放過他，但顯然眼下排教的第一大敵是秋長風，他大可如在金山般，坐觀好戲。

    　　秋長風斜睨到葉歡的表情，心中凜然。到現在為止，他根本未見葉歡展露半分武功，其實也未見他有何不利大明的舉動，但秋長風心中早認定，此人的奸詐狡猾、用心險惡，是他生平僅見。

    　　心思飛轉，秋長風環望四周，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少有笑得如此放肆的時候。張定邊見了，略有詫異，皺眉道：「小子，你笑甚麼？」

    　　秋長風笑容轉成嘲弄，一字一頓道：「我本來以為，張定邊實乃天下第一英雄，如今看來，不過是徒具勇力的一介武夫！」

    　　眾人幾乎不能呼吸，不信秋長風竟敢對張定邊如此輕蔑？

    　　張定邊反倒笑了，淡淡地道：「不錯，張定邊不過是一介武夫。當初金山一戰，張某得見秋大人的武技，恨不能多過幾招，今日再見，當要討教。」

    　　他說得雖客氣，但上前一步，立在秋長風身前時，雙眸中寒光閃動，殺機泛起。

    　　眾人悚然，葉雨荷更是心戰。她當初就傷在張定邊的手下，當然知道張定邊的手段。

    　　可如今……張定邊竟向秋長風討戰？

    　　秋長風可敢接招？此情此景，秋長風怎能不戰？

    　　張定邊又向前邁出一步。葉歡都忍不住地退後一步，就算喬三清、莫四方兩人，也忍不住退後，這個昔日第一英雄的鋒芒，畢竟不是他們能夠抵擋的。

    　　秋長風未退，他的臉白得近似透明，裡面的血脈似乎可見，但他沒有退。

    　　他只是凝望著張定邊，輕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張定邊目光中厲芒炸動，緩緩道：「你明白？」他凝如山嶽，氣勢壓人，但卻沒有出手。

    　　秋長風嘴角譏誚：「你當然也知道我不是兇手，朝廷也不見得是，可你一定要把這筆爛賬算在我們身上。」

    　　葉雨荷錯愕，她聽秋長風說他不是殺死排教教主的兇手，暗中舒了口氣，她信秋長風。可正因為這樣，她反倒不明白，張定邊為何非要認定秋長風是兇手？

    　　張定邊目光凝冷，輕輕地吸氣，驀地發現，眼前這小子不但武技高明，而且心思更勝常人。

    　　知道張定邊不會回答，秋長風歎息道：「因為你想反。你知道金龍訣復出的時候，你就想反了。你知道的當然也比別人要多得多，也知道金龍訣的神力，你一直對當年鄱陽湖一戰耿耿於懷……」

    　　張定邊終於開口，開口滿是百年滄桑落寞：「不錯，我不服！」

    　　我不服！

    　　只是一個「我不服」，就可以道出張定邊多年的心境。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很多人一輩子或許只是在爭一口氣，就算天下第一英雄，也不例外。

    　　秋長風目光也有分感喟，終於點頭道：「我若是你，恐怕也不會服的。」張定邊聞言，微有錯愕，從未想到過秋長風竟會明白他的心境。秋長風目光陡然變寒，森然道：「可你因為一個不服，就要勾結外邦，亂我中原，甚至不分是非地誣陷朝廷殺了陳自狂，不想為兄弟報仇，只想挑動朝廷和排教的紛爭，進而陷黎民於水火、百姓於倒懸，這等行徑，讓我等怎服？」

    　　他言語鏗鏘，凜然有力。眾人聞之，不由得動容。

    　　張定邊斜睨了葉歡一眼，緩緩道：「我張定邊不是和他一路，你秋長風要死，葉歡也一樣！」

    　　葉歡微震，竟還是安坐不動，此人似乎也有鐵打的神經，面對天下第一英雄張定邊，居然也沒有逃避之意。

    　　秋長風冷笑道：「你認定朝廷是主謀了嗎？你不覺得太過魯莽了嗎？」

    　　張定邊淡淡道：「能有人證明你們不是殺死陳教主的主謀嗎？」他反問一句，本以為秋長風根本無法置辯，不想秋長風立即道：「有！」

    　　眾人又驚，葉歡聳眉，就連張定邊都帶分詫異，不解道：「誰？」

    　　一人輕聲道：「我！」

    　　眾人望見說話那人，神色中均帶了訝然之意，顯然從未想到過，那人在這種情形下，竟敢站出來講話。

    　　說話的卻是一直躲在秋長風身後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又髒又瘦，年紀不大。他躲在秋長風身後時，別人雖都覺得奇怪，可對其並不留意，但見他站出來昂首的時候，牧六御等人眼中突然現出怪異之色。

    　　張定邊斜睨著那小乞丐半晌，忍不住皺眉道：「你能證明甚麼？」

    　　那小乞丐站在張定邊面前，沒有絲毫畏懼之意，他雙手一搭，擺出個極為奇怪的手勢。張定邊一見那手勢，目光陡寒。牧六御一見那手勢，臉色劇變，顫聲道：「你是誰？」

    　　那小乞丐凝望牧六御，突然一翻手，亮出一面晶瑩剔透的玉牌，那玉牌正面有四尊神獸，反面刻有二十八星，倏然而出時，照得那小乞丐髒兮兮的臉上，突然現出瑩玉的光芒。

    　　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出那玉牌價值連城，絕非等閒之物。可那個小乞丐，怎麼會有這種玉牌？

    　　張定邊見到那面玉牌，亦是悚然變色。能讓這位老人都變色的玉牌，當然更不簡單。

    　　那小乞丐只是望著牧六御，森然道：「江上人王，雲中龍王，二十八星，唯我自狂。牧六御，排教教主星河玉牌一出，如教主親臨，你等見了，還不跪拜？」

    　　牧六御身軀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可還是屈膝跪倒道：「屬下遵命。」

    　　莫四方、喬三清見狀，神色猶豫，但也是單膝跪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小乞丐。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小乞丐使出的是教主親臨的手勢，拿出的是排教中至高無上的星河玉牌，說出的更是排教教主陳自狂當年稱雄排教的口號。

    　　持星河玉牌者，一直都是排教教主。這小乞丐是何身份，怎麼會擁有排教的星河玉牌？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可葉雨荷已聽出那小乞丐露出了川中口音。記得秋長風曾提及那小乞丐姓陳，不由得微微變色，暗中想到，難道說這個小乞丐是陳自狂的兒子？

    　　是陳自狂身死，這小乞丐逃出，來找排法牧六御緝兇？可他為何不直接去找牧六御，反倒要找到秋長風？葉雨荷想不明白。

    　　那小乞丐玉牌在手，就如換了個人一般，沉聲道：「牧六御，我以星河玉牌立誓，這次殺死我父陳自狂之人，絕非朝廷主使。」

    　　牧六御等人聳然動容，不想這人竟是教主之子。

    　　他們均知道教主有個兒子，可陳自狂多年前早就隱居，他們亦是從未見過陳自狂的兒子，此刻遽見，暗自心驚。

    　　星河玉牌下，牧六御等人雖有懷疑，但不敢質疑。因為在排教中，若敢對星河玉牌不尊，要受到極為殘酷的詛咒和懲罰。

    　　喬三清目光閃動，森然道：「如果不是朝廷下的手，又是誰殺害了教主？」

    　　那小乞丐目光一轉，已落在了葉歡身上。葉歡見那乞丐的目光望過來，不以為意，忍不住笑道：「你看我作甚？」

    　　那小乞丐目光如火，一字字道：「因為你就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

    　　眾人大驚。喬三清、莫四方身軀劇震，臉上均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可瞬間已站在葉歡的兩側，對葉歡形成夾擊之勢。

    　　葉歡臉上笑容僵硬，亦是不敢相信道：「你說甚麼？」

    　　那小乞丐咬牙道：「捧火會因當年金龍訣改命一事，一直對我排教心懷不滿，被逐到海域時，從未放棄想要報復的念頭。你勾結捧火會，去見我父，暗中下手，然後害死了他。這次前來榮家，裝作做生意的樣子，卻是想要併吞排教的產業。你早就知道，榮家本是排教在海口的根基，是不是？」

    　　葉歡臉色遽然變得極為難看，喝道：「你胡說甚麼。」他手腕一抖，手上的茶杯就向那小乞丐打去。

    　　那茶杯倏然而出，快如流星，其中還有茶水滿溢，看起來要盡數潑在那小乞丐的臉上。

    　　不想有一長袖閃電般捲出，將那茶杯倏然吸在長袖之中。

    　　喬三清出手了，一出手就收了葉歡的茶杯。他那黃白交錯的臉上，露出憤怒的笑容：「原來你是捧火會徒，竟還敢來此，傷手持星河玉牌之人，看來真的是不把我等放在眼中。」他長袖一抖，方纔那股茶水倏然噴出，就要衝到葉歡的臉龐。

    　　那茶水本是綠油油的顏色，但從喬三清袖中噴出，遽然變成黑色。

    　　葉歡臉上亦黑，倏然爆起急退，差點撞在了牆上，嗄聲道：「你們不要聽他胡說。這是朝廷的詭計。他們殺了你教的教主，取了玉牌，然後故意找個乞丐來混淆黑白，挑撥是非。你們怎能中了他們的詭計？」

    　　喬三清一怔，一時間無法決斷。就算牧六御，暫時也分辨不出究竟誰是誰非。

    　　張定邊見狀，心中陡動，喝道：「牧六御，眼下看來，不是朝廷，就是捧火會殺了我教的教主……拿下這二人，再行拷問，不信問不明白。」

    　　牧六御聽張定邊陡然又承認是排教中人，又喜又驚。喜的是，如今排教教主身死，敵人不明，若得張定邊幫手，排教實力大增。驚的卻是，若真的拷問秋長風，形同造反，這可如何使得？

    　　見張定邊鬚眉皆揚，就要出手，牧六御大叫道：「張將軍，此事需從長計議。」

    　　張定邊仰天一笑，陡然間前堂風起雲湧，風雲鞭已握在他的手上。

    　　「朝廷若未出手害了教主，你們盡可把一切過錯推在老夫身上。若真的證明是朝廷所為，你們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話落鞭起，張定邊一鞭抽向秋長風，喝道：「我抓此人，你們拿下葉歡。」他早就想要造反，亦已算定無論結果如何，此事都對他造反有利。

    　　無論是不是朝廷殺了陳自狂，排教總歸要反。他如能再拿下葉歡，奪回金龍訣，改變命運，趁機舉起義旗，糾集前朝義士，還可與朱家一戰。

    　　當年他敗，但不甘心。朱元璋雖死，但江山還在。他張定邊還要搶回本屬於他們的江山。

    　　風雲突變，張定邊最先出手。

    　　張定邊一出手，喬三清、莫四方立即出手，聽張定邊之令，出手就要擒下葉歡。

    　　排教兩大排法怒火熊熊，顯然認定葉歡就是殺死陳自狂的兇手，也可能和捧火會有關。那小乞丐所言，畢竟還是有理有據。

    　　喬三清出手、解衣，他動作流暢，脫衣如行雲流水般，衣衫在手，天地一暗，轉瞬間就到了葉歡的頭頂。

    　　行雲——喬三清的行雲之法。

    　　喬三清以盤水、行雲、布雨三絕名動江湖。他對葉歡並不小窺，因此一出手，就使用他三絕中的行雲。

    　　與此同時，有電閃，一道藍色的閃電竟先行雲一步，到了葉歡的面前。

    　　藍電！

    　　兩大排法一出手，就是動用排教絕學秘技——行雲、藍電，葉歡如何能擋？

    　　秋長風根本無暇去考慮這個問題，他自顧無暇。張定邊面前，還有哪個會無視張定邊，而去理會旁人的閒事？

    　　那長鞭一起，如風捲狂雲，倏然而至。秋長風急退，退之前還對葉雨荷說了一句：「你衝出去！」

    　　他費盡心力，本想憑自己的能力，壓制住排教的騷亂。但張定邊一來，形勢陡轉。他知道難以挽回頹勢，只能另想辦法，暫時離開榮府，再做打算。

    　　秋長風倏然對那小乞丐出手。只是一探，就一把抓住了那小乞丐，振臂一甩，早將那小乞丐甩出了前堂，甩到庭院之中。

    　　張定邊此鞭威勢極大，鞭風已將秋長風、葉雨荷、那小乞丐，甚至將鄭捕頭卷在其中。

    　　秋長風雖在危急之中，可還要先救那小乞丐。那小乞丐事關重大，他若是死了，只怕排教大亂，再也無法收拾。

    　　那長鞭已到了秋長風的身前，秋長風再次出手，只來得及拎起一張長椅，投在那如潮的漩渦之中。

    　　喀嚓一聲響，長椅碎裂。

    　　鄭捕頭見此威勢，早就嚇得腿腳發軟，閉目等死。

    　　在鞭影威勢陡頓的間隙，秋長風再次出手，卻是一把抓住了鄭捕頭，扔了出去。鄭捕頭摔落在庭院時，還不敢相信，在這生死關頭，秋長風竟還記得他。

    　　秋長風連擲兩人，卻已錯過了離去的最佳時機。

    　　張定邊面前，一次失誤都可致命，更何況是兩次？那鞭影如山，來勢雖被長椅止住片刻，但轉瞬之間，再次噴薄，眼看就要將秋長風捲在漩渦之中。

    　　葉雨荷出劍。

    　　一劍就刺在漩渦之中。

    　　葉雨荷本要退卻，因為她已心寒，她曾敗在張定邊之手，本來信心盡去，再難鼓起勇氣和張定邊作戰。秋長風讓她走時，她也知道，局面很難扭轉，她若離去，對秋長風只有好處。因此她立即就走，她本已退出了前堂……

    　　可她見到秋長風連救兩人時，她的心陡然間火熱，本是冰冷的面容也忍不住動容。

    　　原來這才是秋長風——生死關頭的秋長風。

    　　生死關頭，還想著救無辜之人的秋長風。

    　　她那一刻忘記了張定邊的威猛，忘記了一切的恩怨，忘記了誰是誰非，只知道這種人還在，她又如何能退？

    　　她立即縱回，一劍刺出，只想為秋長風阻擋片刻，雖死無憾。

    　　風起，鞭落，劍斷。

    　　葉雨荷只感覺一股大力擊在了劍尖，如同雷電陡下，擊在劍尖一樣。那精鋼長劍倏然而斷——寸寸而斷。

    　　張定邊一鞭，如怒海狂潮般吞噬著世間萬物，葉雨荷擋不得，她非但擋不得，反而將自身也置於渦流中心。

    　　葉雨荷再次心冷，只感覺自己那一刻如狂風中的小草般無助，她甚至已看到閻王向她召喚……

    　　可她那一刻只是想，不知道秋長風能不能逃出去？

    　　陡然間一股力道扯住她的手臂，那股力道不巨，但極為巧妙，只是一撥，就讓葉雨荷倏然陡旋，遽然脫離了漩渦。

    　　衣袂飄揚，陽光耀映下，葉雨荷急旋而出，仙子般落向庭院。

    　　秋長風出手，一出手再次救出了葉雨荷。狂風抖卷，吹得他黑髮皆揚，他連救三人，再無能逃逸，那股狂潮已罩住了他的四面。

    　　他出刀，不能不出刀。

    　　刀出如霧如夢，如泣如歌，不見刀身，不見刀光，只聽有清音響動，如珠玉落盤。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刀如弦，彈的是千里相思。弦有音，歌的是燕趙慷慨。相思起，刀霧濃，濃得如難解的相思血淚……

    　　長鞭擊在霧中，秋長風吐血，飛身而出，跌落在庭院的塵埃之中。

    　　他後背衣裂，現出血痕，血紅如豆——相思的紅豆。

    　　他雖用錦瑟刀擋住了風雲鞭如山的一擊，但終究沒有躲得過那如潮的尾韻，長鞭鞭梢抽在他背心上，竟將他抽出了前堂。

    　　葉雨荷色變，縱到秋長風身邊，嘶聲道：「你怎樣？」她以背對著風雲，似乎忘記了危險未除，似乎忘記那長鞭抽來，她就要粉身碎骨。那一刻，她只關心秋長風的生死。

    　　生同生，死同死。

    　　雲收，風淡，張定邊一鞭擊出，眼中也有光芒閃動。他那一鞭擊出，心中有悔。

    　　他不想秋長風竟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亦是英雄。

    　　英雄本重英雄。若是多年前，張定邊遇到這種英雄，端會和他痛飲三日三夜，高歌激昂，因為英雄並不常見。

    　　可到如今，命運捉弄，他卻不能不使手段，最快地擊敗秋長風。他也想堂堂正正一戰，但他沒有時間。

    　　唏噓百年，留給他的時間已不多了。他未再出鞭，他的目的已達到，秋長風重傷，排教必反。他還要制住葉歡，奪回金龍訣，重整旗鼓，另圖河山！

    　　張定邊想到這裡，望向葉歡，臉色微變，他沒想到葉歡還站在那裡。

    　　喬三清、莫四方同時出手攻擊葉歡，葉歡竟能躲得過行雲和藍電！

    　　行雲在頭、藍電在前時，葉歡臉色發藍，面對排教的兩大排法，就算秋長風在此，也不敢大意，他葉歡也不敢。葉歡瞬間出手，一出手就掀翻了桌案。

    　　喀嚓聲響，藍電擊在桌案上，一擊而收，桌案爆裂。

    　　行雲眼看要罩在葉歡的頭頂，可倏然兜住一物，砰的一聲爆裂，喬三清的臉色遽然變得極為難看，手腕一抖，長衫中有木屑落下，紛紛如絮。

    　　原來電光火閃間，葉歡竟拿起屁股下的木凳，投入到行雲之中，行雲一經引發，威力極大，但粉碎的不過是一個木凳。

    　　葉歡已在牆旁，臉色蒼白，退無可退。可他畢竟破了兩大排法的行雲、藍電之法。

    　　張定邊見了，忍不住感慨道：「好，好，英雄出少年！」

    　　喬三清、莫四方聞言，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們身為排教排法，傲笑大江，多年前就已稱雄天下，如今聯手出擊，還被葉歡躲了過去，傳出去，顏面何在？

    　　喬三清持衣之手有些顫抖，似乎還不信葉歡竟能破了他的法術，陡然間大喝一聲，長衫倏然再起，竟如烏雲般飛起壓下，眼看就要將葉歡包裹其中。

    　　葉歡退無可退，竟不閃避。

    　　就算張定邊看到，都是不由得訝然，不知道葉歡有何方法招架。

    　　就在這時，有藍電倏起，一閃而逝，沒入了一人的身體，帶出股血紅。

    　　前堂陡靜，就算張定邊眼中，也露出了難以置信。

    　　喬三清踉蹌後退，幾乎要退出了前堂這才止步。他想要伸手去捂後心，卻如何也遮摀不住。鮮血點滴，從他的背心流淌、滴下，落在了地上。

    　　他不再去看那鮮血，一雙眼只是惡狠狠地望著一個人，一個四四方方的人——莫四方！

    　　莫四方衣襟有血，神色自若。他的藍電一擊得手，就收回到袖中，但袖子還是染了一點鮮血。

    　　一時拿不定主意而退到庭院，想要置身事外的牧六御，見狀嗄聲道：「莫四方，你瘋了嗎？」

    　　牧六御見那小乞丐被秋長風擲出，便立即去保護小乞丐。無論如何，小乞丐手持教主的玉牌，他不能不保護。可他在院中親眼看到，莫四方藍電出手，不攻葉歡，反倒擊中了喬三清的後心，重創了喬三清。

    　　這是怎麼回事？牧六御想不明白。

    　　葉雨荷見到堂中的巨變，也是錯愕不已。但她顧不了許多，早抱住了秋長風，見到他嘴角溢血，可還睜著眼睛望她。

    　　那目光……依稀相識。

    　　不知為何，她從那目光中，陡然間讀懂了甚麼。不待多想，就聽葉歡笑道：「他沒有瘋，瘋的是你們！」他手指尖指的正是張定邊。

    　　從沒有人敢對張定邊這麼囂張，但葉歡竟敢。

    　　張定邊居然沒有暴怒，他手握長鞭，凝望葉歡良久，終於道：「那小乞丐說得不錯，你是捧火會的人。」見葉歡不語，張定邊冷冷地望向了莫四方一眼：「他被你們捧火會收買了，暗算了排教的教主？」

    　　莫四方望見那如電的眼眸，退後一步。

    　　喬三清嗄聲道：「為甚麼？」他神色怨毒，但看起來站立都有些困難。

    　　張定邊不待葉歡、莫四方回答，就冷冷道：「我知道。這天底下總有英雄好漢，也總有齷齪敗類。莫四方身為排教排法，本來地位就高，投靠捧火會，不用問，不是為錢，就是為色。」

    　　葉歡歎口氣道：「張將軍果然料事如神。我要是秋長風，就絕不會和你敵對。」

    　　張定邊目光凜然，緩緩道：「可我想！」

    　　葉歡臉色陡凝，皺眉道：「張將軍威震天下，當年不過是被宵小暗算，這才退隱。在下知道張將軍的宏圖大志，本想助將軍成事，不知將軍何出此言？」

    　　張定邊目光森冷，看了眼院內的秋長風道：「他為朱家出力，所行之事，不管對錯，我都會反對。因為大伙各為其主，敵對本無選擇。但他有句話，我還是贊同的。」

    　　頓了片刻，張定邊才一字字道：「讓祖宗蒙羞的事情，是人都不會做。」

    　　眾人遽然靜了下來。

    　　這時，庭院有葉落，風蕭瑟。葉落歸根，就和某些人一樣。

    　　某些人豈不也如落葉，雖隨風而逝，雖枯萎凋謝，但這輩子總會歸根——歸到自己一直堅持的根！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