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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一章】

     交換
    　　小舟入江，漸漸行遠。等再靠岸的時候，秋長風立即前往鎮江府，找到那裡的知府大人，讓鎮江知府收拾金山的殘局。同時出具錦衣衛令牌，征馬東行，又寫了封書信，命驛站八百里加急呈給天子。

    　　鎮江府知道金山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嚇得臉都發藍，忙不迭地一切照辦。

    　　秋長風不等鎮江府快馬送信出去，就和姚三思策馬沿江東進，一路奔波，不到三日的工夫，就到常熟。

    　　常熟在蘇州府北部，已臨近長江入海口。

    　　這時大明海運發達，處舉世巔峰之境，鄭和幾次下西洋，均是從這裡入海，各國商人若是前來與大明交易，很多也走此路，因此造成了附近商業的空前繁榮興旺。

    　　常熟地處長江入海口左近，端是民豐物足，極具繁華。

    　　秋長風入了常熟後，正是晌午時分。姚三思一路兼程趕路，早就疲憊，但竟咬牙挺住，也不叫苦。

    　　這本來有些懦弱、膽怯的錦衣衛，經歷風霜雪雨，無疑堅強成熟了很多。

    　　姚三思雖不叫苦，但很是不解，搞不懂為何金山發生了如此大事，公主等人下落不明，秋長風卻跑到海口附近？

    　　秋長風看了眼天色，舒了口氣道：「奔波幾日，總要吃口熱飯。」看到路旁有個酒樓，頗有氣派。翻身下馬，將馬兒隨意繫在酒樓前的木樁上，舉步上樓。

    　　姚三思始終猜不透秋長風做事的目的，暗想這種時候，恐怕只有鞦韆戶才有心情好好吃飯吧？

    　　二人到了酒樓上，見到樓上眾人都是衣飾華美，舉止文雅。常熟地處興旺，正所謂「倉廩實，則知禮節」，是以食客看起來都是溫文爾雅，一團和氣。

    　　二人早換了便裝，那夥計見秋長風兩人風塵僕僕，不像有錢人的打扮，料想沒甚麼油水，半晌竟不來招待。

    　　姚三思惱怒，才待呵斥，被秋長風一把拉住。姚三思不解，低聲道：「大人事情緊迫，怎麼能在這兒浪費工夫？」

    　　秋長風目光轉動，亦低聲道：「你難道忘記了上師的吩咐嗎？」

    　　姚三思道：「沒有呀，上師讓大人毀去……」他住口不語，竟是極為謹慎，但姚廣孝臨死前，讓秋長風毀去排教的夕照，他怎麼可能忘記？

    　　不過上酒樓吃飯，和上師的吩咐有甚麼關係？

    　　秋長風點頭道：「你沒忘記就好。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在完成上師的任務，可這件事極為棘手，我必須周密行事才好。」臉露肅然之意，秋長風警告道：「這件事弄不好，你我都要死在這裡，因此你現在跟著我，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姚三思似懂非懂地點頭，秋長風吩咐完後，像是漫不經心地拿著筷子，目光卻如鷹隼捕物般從樓上商人的身上掃過，神色略帶失望之意。突然目光閃動，望向樓梯口處，皺了下眉頭。

    　　姚三思隨著秋長風的目光望過去，差點叫了起來。

    　　樓梯口上來一青衣女子，面容略顯憔悴，身形纖弱，明眸如水。見秋長風、姚三思望過來，那女子也走過來，在秋長風的對面坐下，看著姚三思驚得合不攏的嘴，那女子輕淡道：「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了？」

    　　姚三思吃吃道：「葉捕頭，這麼巧？」

    　　原來那女子正是葉雨荷。

    　　葉雨荷秀眸轉動，望向秋長風道：「秋大人當然知道不是巧了。」

    　　秋長風皺起眉頭道：「你不去追蹤公主的下落，怎麼會跟我到這裡？」他當然知道不是巧合，葉雨荷肯定是跟蹤他們來此，不由得有些佩服葉雨荷的跟蹤之術。

    　　葉雨荷凝望秋長風，低聲道：「我仔細想了，上師去金山，是為了取金龍訣。葉歡、忍者到了金山，不單是為了報復，恐怕也是為了金龍訣。金龍訣再現，只怕就要天下大亂。」頓了下，不聞秋長風回答，葉雨荷只好繼續道：「上師當然明白一切。他臨死前，讓你毀去甚麼夕照……上師絕不會無的放矢。因此我斷定，夕照和金龍訣之間，必定有種奇異的關聯。上師讓你毀了夕照，恐怕是和阻止金龍訣改命有關！」

    　　姚三思恍然道：「搶去金龍訣的人定不會讓秋大人這麼做。」

    　　葉雨荷點頭道：「不錯，忍者當然不會讓鞦韆戶毀去夕照。」

    　　姚三思接道：「因此追蹤忍者、毀去夕照、阻止金龍訣改命，本來都是相關的事情！」

    　　葉雨荷如水的眸子只是盯著秋長風，想從秋長風臉上看出她的推斷是否正確。可秋長風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望著窗外，喃喃道：「好餓，難道還沒人招呼嗎？」

    　　葉雨荷怔住，不知道秋長風到底甚麼心思。

    　　窗外秋深，江南雖還是綠油油的景色，可有落葉知節，輕輕地隨風落地，帶著分無奈和蕭瑟。

    　　黃葉冷風中，有個乞丐模樣的孩子抱著肩膀，正在路邊望著酒樓，那小乞丐又黑又髒的樣子，秋長風向下望去，看不清那乞丐的臉。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走來幾人，大搖大擺地到了酒樓前，一人看那乞丐礙眼，呵斥道：「討飯的，滾遠點。」

    　　為首那人是個胖子，隔著肚子望不到腳面，極為氣派，渾身上下好像是金子做的一樣。衣衫閃亮，手上戴個金戒指，耀人二目，一笑的時候，露出滿口的金牙。見到那乞丐在旁，神色不滿道：「這酒樓也是常熟數一數二的地方，門前怎麼會有乞丐呢？」

    　　說話間，那小乞丐低著頭，緩步走向一旁。

    　　那胖子的跟隨見狀，覺得不耐，揮拳要打，那小乞丐慌忙退讓，一不留神絆在台階上，摔了個跟頭。

    　　那胖子和跟隨均是笑了起來。

    　　小乞丐在地上，抬頭看了那胖子幾人一眼，眼中露出痛恨之意。可那胖子早就和那幫人進了酒樓。

    　　這樓下發生的可說是小事，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似乎也是正常的事情。

    　　葉雨荷也看到樓下的情形，想管的時候，乞丐已站遠，那幫人也已入樓。她雖不平，但畢竟知道眼下根本不是管這些事的時候，更何況小乞丐沒事，她不想節外生枝。

    　　除了葉雨荷，旁人不要說去管，就算看都感覺有些麻木。偏偏秋長風對此看得津津有味，因為秋長風能看出這尋常小事的不尋常之處。

    　　事事留心皆學問，處處分明斷源根。

    　　乾坤索兩千多句口訣，看起來極為神秘，其實很多地方，不過是在歸納總結常人留意不到的細節。

    　　就如入酒樓這個尋常的生活細節，乾坤索中亦有提及，「投店打尖看內外，車馬九流勢分明」。

    　　這句話簡單來解釋，就是說住店吃飯前，要看看內外的環境，留心店外的車馬和三教九流的態度。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若真能運用純熟的話，最少做個尋常的捕快已不是問題。

    　　捕快並非每個人都如葉雨荷那樣武技高強，大多不過是會點尋常的把式，維護日常百姓的安危罷了。若真有江洋大盜、武技高手出沒，官捉賊還是賊拿官，那也是說不清的事情。

    　　但合格的捕快必須得有件本事，那就是對周邊三教九流的勢力，酒樓、客棧的內外清楚熟悉，這才能均衡勢力，維護地方平安，同時保自身沒事。

    　　秋長風不是捕快，但他遠比捕快還要看得多。他選這家酒樓吃飯，絕不是只為填飽肚子，而是看中了這家酒樓的規模極大，酒樓前車華貴、馬雄壯，出沒的顯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就是要找有頭有臉的人物，同時要讓人知道他在找，他用的是打草驚蛇、反客為主的計策。

    　　他已起了殺機。

    　　朱棣知道姚廣孝死了，肯定會傷心、會憤怒、會有行動、會讓一些人後悔，後悔為何做出這種事情。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雖未得朱棣吩咐，但他知道朱棣肯定會支持。

    　　他行事不必等吩咐，因為朱棣早有旨，錦衣衛遇緊迫之事，可先斬後奏，事後無責。

    　　他縱馬奔馳的三天內，想了太多太多，他從未忘記上師的任務，也知道要實施這個任務，難度太大。

    　　可他不會放棄，他入酒樓時，就在開始實施他的計劃。

    　　這樣的酒樓，既然是有身份的人出沒，自然厭惡乞丐在旁。酒樓能撐得起來，自然會依靠附近有勢力的堂口，不時地孝敬。

    　　這裡接近長江入海口，最有勢力的堂口，多半會和排教有關。

    　　那些堂口既然收人錢財，當然與人消災，會保證酒樓不會有閒雜人等出沒。這無非是個勢力範疇，環環相扣，秋長風早就知道。而那些經常出沒的乞丐自然也知道，受到堂口勢力的警告，也不會到這種酒樓乞討。

    　　那小乞丐竟然到這裡乞討，就說明他或者是個新入行的乞丐，或者不是個乞丐。秋長風更覺得那小乞丐不是乞丐，那小乞丐抬頭望向那胖子時，終於讓秋長風看到了臉。

    　　秋長風那時候心頭一震，從未想到過會遇到這個小乞丐。雖然他心中震驚，但還能保持平靜。就在這時，有夥計招呼道：「雷三爺，這邊請。」

    　　秋長風扭頭看向樓梯口，然後看到那金光閃閃的胖子上到樓內。胖子就是雷三爺。

    　　見到樓上滿是食客，雷三爺皺了下眉頭，問道：「我今天反客為主，在這裡擺宴宴請榮家的公子。不是說了，要包下這樓了嗎？怎麼還有這麼多人在這裡？」

    　　那掌櫃早迎出來，賠笑道：「雷三爺，你說包了晚宴，這不才晌午嗎？」

    　　雷三爺眉頭一皺，喝道：「雖是晚宴，也不能馬虎。現在早就應該準備，你們還在做生意，是不是不把我的金子放在眼中？」

    　　那掌櫃的賠笑道：「我們哪敢。」

    　　雷三爺一瞪眼道：「那還不將這些人轟出去。他們的飯錢，我給雙倍。」

    　　那掌櫃的很是為難，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食客中大多是商賈，講求和氣生財，倒少惹事之輩。有些人怕事，見到雷三爺這般威風，悄然起身離去。有些人雖是極為不滿，皺起了眉頭，但一時間搞不懂雷三爺的來歷，也不想出頭和雷三爺作對。

    　　秋長風望著那雷三爺，嘴角突然帶了分微笑，對葉雨荷道：「我知道你想和我聯手破案，去救公主……但你根本沒有頭緒，所以你只能跟著我。」

    　　葉雨荷沉默片刻，點頭道：「是。」轉瞬期待中帶分懇請道：「秋長風，我希望和你……一起。這些困難，我們一起分擔，好嗎？」

    　　秋長風眼眸一亮，卻垂下頭道：「你要和我聯手，其實也行。但你要先幫我辦件事——很簡單的事情，事情若成，我們就可一起行事。」

    　　葉雨荷精神一振，立即道：「你說。」

    　　秋長風望著那雷三爺，正逢那雷三爺也望過來。

    　　雷三爺見到這寒酸的小子還在那兒大搖大擺地坐著，心中不耐，正要讓人將這人丟下去，就聽到秋長風道：「我看這雷三爺很不順眼。你幫我打他一個耳光如何？」

    　　眾人駭了一跳。

    　　秋長風說話聲音雖不大，可樓上倒有大半的人聽得清楚，聽清楚了還有些不信，不信這個尋常寒酸的小子竟比雷三爺還猖狂。

    　　秋長風看雷三爺不順眼，要打雷三爺一個耳光？

    　　葉雨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出手。她出不了手。秋長風有原則，她何嘗沒有？

    　　她沒有秋長風明察秋毫的眼，但也看得出這個雷三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雷三爺雖囂張，他手下也該打，但無緣無故去打雷三爺一記耳光的事情，葉雨荷不要說去做，她想都沒想過。

    　　秋長風瞥見葉雨荷為難的臉色，很是失望道：「你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無法做成，我若帶著你，除了連累我外，還有甚麼用？機會只有一次，你若不打，就不要礙我行事，不如早些走吧。」

    　　葉雨荷握拳，不等開口，姚三思不平道：「這個……事情，說不通的。」

    　　秋長風道：「你錯了，無論是否說得通，既然跟我走，就要信我。如果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拘泥小節，不肯去做，我又如何指望你在緊要關頭信我？」

    　　姚三思微愕，琢磨著秋長風說的話，竟覺其中大有深意。

    　　葉雨荷心中一動，可不待行動，就有兩人到了秋長風的面前，一人臉上有個綠豆大小的黑痣，容貌凶悍，另外一人個頭魁梧，滿臉橫肉。

    　　那滿臉橫肉的伸手一指，幾乎要指到秋長風的鼻尖上，喝道：「你有膽，把才纔的話再說一遍。」那人正是雷三爺的手下，也是方才趕走小乞丐的那人。

    　　秋長風看著那人，嘴角帶分哂笑道：「原來你耳朵不好用，那我就再說一遍。」他陡然提高了聲調，大聲道：「我說看著雷三爺不順眼，想要身邊這姑娘幫忙，打他一耳光！」

    　　他聲音極大，這下連聾子都聽得到。

    　　雷三爺金光滿面的臉，都氣得發綠，那滿臉橫肉的人不待雷三爺吩咐，暴喝一聲，一巴掌向秋長風臉上抽去。

    　　秋長風動也不動。

    　　眼看那巴掌就要到了秋長風臉上，陡然間變向，一下擊在桌案之上。砰的大響，桌案震顫。

    　　眾人見了，大是奇怪，不知道那人為何事到臨頭，突然拿桌子撒氣。

    　　雷三爺也是一臉詫異，喝道：「你做甚麼？」

    　　那滿臉橫肉的手下以手捧腕，也是迷惑不解。他一掌擊出，本來酒罈子都能打破，可陡然間肘部一麻，手臂不受控制地變向，正遲疑時，就聽到葉雨荷冷冷道：「有僕如此兇惡，想必主子也不是好的。好，我就為你打他一耳光。」

    　　說話間，葉雨荷拎起包袱，向那雷三爺走去。

    　　葉雨荷本不想出手，聽秋長風話有深意，心中微動，在惡僕出手之際，伸手點了那惡僕手臂的麻筋，這才讓那惡僕一掌打在桌子上。

    　　她運劍如電，全仗手腕靈活，出手之快，自然不言而喻，在場眾人，除了秋長風外，竟沒有人看到她出手。

    　　可這刻她公然說要打雷三爺一耳光，雖未出手，雷三爺金臉就變成了茄子一樣漲紫，怒道：「反了，反了。」

    　　早有手下衝出去，就要攔住葉雨荷，不想眼前一花，葉雨荷倏然就到了雷三爺的面前，一抬手，就給了雷三爺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後，葉雨荷又退回到桌案旁。

    　　很多人竟沒看到她如何出手，但都清楚地看到了雷三爺臉上，有著五道紅印，印痕纖纖。

    　　眾人呆若木雞，就連雷三爺和手下都愣在那裡，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葉雨荷一掌得手，低聲對秋長風道：「好了，打也打了，你現在總該把用意對我說說了吧？」

    　　秋長風大笑道：「甚麼用意？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又不想自己動手罷了。你不感覺打了這一巴掌，心中舒服了很多？」

    　　葉雨荷一怔，她和秋長風呆在一起久了，開始時，總是對他做事風格不解。但事後想想，總覺得秋長風行事自有深意。本以為這次亦是如此，不想秋長風居然這般解釋。

    　　她此時感覺自己身為捕快，行事竟如此荒唐。可打都打了，還能如何？

    　　秋長風已然起身道：「我看這飯肯定吃不下去了。這事情是你做的，如何擺平，看你的本事了。」

    　　他說話的工夫，走下了酒樓，葉雨荷又驚又氣，才待追去，就見到雷三爺的幾個手下擋在了她的面前。

    　　雷三爺惱羞成怒，大喊道：「哪裡來的潑婦，居然敢打大爺，給我……」話未說完，額頭上的汗就流了下來。

    　　那些手下雖凶，但沒有一人敢動，各個眼中露出了驚怖之意。只因為他們看到有銳利的劍尖，正指在雷三爺的咽喉處。

    　　雷三爺喉結上下竄動，只感覺陣陣涼意從劍尖傳來，他手下人雖多，可卻沒有一個人能擋得住葉雨荷的長劍，「好漢——不，姑娘饒命……」

    　　鏘的聲響，長劍回鞘，葉雨荷再看了眾人一眼，這才轉身離去。她雖不再說一句話，可意思誰都很明白。

    　　在場眾人只感覺喉結錯動，嗓子發乾，直到葉雨荷下樓後，都還未回過神來。

    　　葉雨荷又氣又急，只以為秋長風根本沒有任何誠意，要借雷三爺這幫人困住自己，可下了樓後，才發現秋長風就在馬前等候。

    　　走過去，故作冷淡道：「秋長風，你也太過無趣。雷三爺或許囂張些，但你似乎也過分了些。」

    　　秋長風笑了，「打他的可不是我。」見葉雨荷秀眉蹙起，秋長風終於收斂笑容道：「他若只是囂張，我並不理會。可他竟為一己之欲，對其餘人不利，我若不見到也還算了，既然見到，就不能不管！更何況……」想說甚麼，終於忍住道：「你通過了我的考核，一起吧。」

    　　葉雨荷精神一振，無論如何，秋長風總算答應和她一起行事了。她就算有些許不滿，也早煙消雲散。

    　　姚三思一旁道：「大人，我們打了這個雷三爺，只怕會有麻煩。我們雖不怕麻煩，可正事要緊……是不是現在就走？」

    　　秋長風意味深長道：「我現在做的就是正事。」見姚三思詫異不解，秋長風望了酒樓一眼，說道：「飯沒吃成，不過可去客棧了。」

    　　他當先領路，找了本地最大的一家客棧，那夥計迎上來，巴結道：「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秋長風道：「我吃麵。」坐在前堂吃飯的地方，一口氣說道：「四碗麵，一碗牛雜面，多加牛雜，還要一碗紅燒排骨面，只要燉得濃些就好，還有一碗，上好的素面。」加重口氣道：「記得，不要一點油星兒！」等了片刻，似乎瞥了葉雨荷一眼，說道：「再來一碗冬菇火腿面，冬菇最好是北方產的，火腿一定要金華的。」

    　　姚三思聽得口水都下來了，他跟秋長風這麼久，沒想到秋長風還這麼會吃。

    　　葉雨荷初時聽到秋長風點面竟然如此繁瑣，很是不耐，待聽到他點最後一碗麵的時候，面色突然有些異樣。

    　　那夥計的臉立即拉下來，比秋長風騎來的馬的臉都要長，秋長風看起來不大方，點的面又費事，不像吃麵，倒像來找麻煩的。

    　　秋長風不等夥計拒絕，就拋出了兩小錠銀子道：「一錠銀子是面錢，一錠銀子是賞錢。你做得好，這賞錢就歸你。」

    　　夥計臉色立即不同，接過銀子後，腦袋幾乎碰到了腳面道：「客官，你放心好了。你點的雖然有些麻煩，但本店絕對給你做得妥妥當當。」

    　　香噴噴的四碗麵很快就端了上來，秋長風將牛雜面推到了姚三思面前，姚三思歎服秋長風點的實在符合他的心思，奔波這麼久，還有甚麼比一大碗香噴噴的牛雜面更符合他的胃口？

    　　秋長風又將那碗素麵推向葉雨荷，葉雨荷才待去接，秋長風卻把那冬菇火腿面放在她的面前道：「你吃這個更好些。」

    　　熱面的蒸氣繚繞，映得葉雨荷眼中亦是霧氣朦朧。

    　　她望著那碗麵，神色中突然帶了些異樣，卻還能故作平靜道：「你怎知我喜歡吃這種面？」她眼中帶分期冀，甚至帶了分激動。

    　　她和秋長風同船前往金山時，本有三分懷疑認識秋長風，因此那時候言語試探，可不得結果。但這碗麵到了她面前時，她已有了七分肯定。她當年在塔亭時，曾向救她那人提及喜吃冬菇火腿面，因為那是她小時常吃的面。她以為那人聽過就算了，就像他消失了就再也不見一樣。

    　　她從未想到過，有一天，他會出現在她面前，記得她曾經說的話，為她買了一碗冬菇火腿面。

    　　秋長風移開了目光，望向客棧大門的方向道：「好像很多女人都喜歡吃這種面，我覺得你可能也會喜歡。」

    　　葉雨荷的心冷了下去，目光也變得黯淡起來。她還記得秦淮河的事情，心中只想，原來秋長風只是哄過很多女人罷了，我真傻，為甚麼偏偏想他是我要找的人？

    　　見秋長風還在望著門外，葉雨荷忍不住道：「你在等人？」話未說完，方纔那酒樓前又黑又瘦的小乞丐就出現在門前，悄然向前堂望著。

    　　夥計立即衝了出去，呵斥道：「哪裡來的，規矩都不懂。滾！」他才要抬手轟走那乞丐，就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秋長風不知何時也和夥計一塊兒到了門前，只是說道：「我認識他，讓他進來。」

    　　那夥計詫異地看看乞丐，又看看秋長風，終於退了下去，退下去的時候，手上又多了點碎銀。

    　　銀子有時候遠比解釋有用，在夥計眼中，有銀子就是大爺，乞丐有銀子，當然也可做次大爺。

    　　葉雨荷見到那乞丐面容時，霍然站起道：「怎麼是你？」她真沒有想到，她曾見過那乞丐。

    　　她還記得在南京時，去寧王府的路上，曾見過這個小乞丐。這小乞丐很奇怪，對雲夢公主的銀子、葉雨荷的施捨均不接受，當初被秋長風一語嚇走，葉雨荷雖是心中不滿，可終究未放在心上。

    　　可這小乞丐怎麼會驀然出現在常熟，而且來找秋長風？

    　　葉雨荷想不明白，忍不住地震驚，這才發現，這小乞丐身上，說不定也有著甚麼秘密——不為人知的秘密。

    　　小乞丐面目黝黑，一雙手也滿是泥濘，看起來如同泥中打滾出來的。可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那雙本應該稚幼的眼眸，卻帶著虎狼一樣的光芒——警惕、冷靜、執著，甚至還有分冷酷。

    　　秋長風回到桌前坐下，那小乞丐也不多言，竟然跟著秋長風到了桌案旁坐下。

    　　牛雜面早吃了大半，姚三思雖還餓，可看到眼前的情形，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吃麵。他實在搞不懂，秋長風為何不找歌姬，反倒找個乞丐來陪坐？難道說秋長風有特別的癖好？

    　　姚三思胡思亂想的時候，秋長風將那碗紅燒排骨面推到了小乞丐的面前。

    　　那小乞丐看著那碗麵，看了許久，目光中突然有了失落之意。他很餓，但看起來卻沒有動筷的慾望。

    　　姚三思忍不住提醒道：「小兄弟，面是吃的，不是用來看的。」

    　　那小乞丐望了秋長風許久，突然搖搖頭，站起來轉身要走。不想秋長風取回排骨面，把那碗素麵推過去道：「這碗麵才是給你叫的。」

    　　那小乞丐目光一亮，立即拿起筷子開始吃麵。他看起來很餓，但吃得很慢，幾乎是將那面一根根地吃下去，一分分地咀嚼。

    　　葉雨荷心中一震，突然想到當初在南京時，秋長風曾說讓她給這小乞丐準備一碗素麵，當時她只以為秋長風冷酷無情，是在調侃乞丐，但現在想想，才發現，秋長風那時候好像就知道這乞丐的習好。

    　　秋長風那時候就看出這乞丐有問題了？

    　　那小乞丐只吃素面，其中難道有甚麼講究？葉雨荷心思飛轉，一時間心亂如麻。

    　　終於吃完了面，那小乞丐放下碗筷，望著秋長風道：「這是我這些天，吃的最好的一碗麵，我謝謝你。」

    　　秋長風其實一直在觀察著那乞丐，他早看出那小乞丐的特異之處，心中也在轉著一個念頭，但還是不敢肯定，只因為這個猜測雖有依據，但也很有問題。聽小乞丐稱謝，秋長風緩緩道：「一碗麵罷了，何必客氣。」

    　　小乞丐凝望著秋長風道：「我這輩子，從未謝過誰。我欠你一碗麵，我會記住。」他聲音低沉，帶著江南的腔調，說得很是凝重，表情如同許諾一樣。

    　　姚三思本啞然失笑，搞不懂這個尋常的乞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口氣，可見到那小乞丐突然望過來，目光中閃動著森森的光芒，他笑容遽然僵在了臉上。

    　　秋長風再次從那乞丐的頭上看到了手指，半晌才道：「你來自川中？」

    　　那小乞丐略帶訝然道：「是。」他刻意用江南的聲調掩飾川中的口音，就是不想被人看出來歷，不想秋長風竟能看出這點。

    　　秋長風突然又道：「你姓陳？」

    　　那小乞丐眼中突然厲芒一閃，霍然站起，嗄聲道：「你怎麼知道？」他神色中帶分緊張警惕之意，竟像要撲過來，咬秋長風一口。

    　　葉雨荷亦是訝然，實在不明白秋長風怎麼會明瞭這些？秋長風好像總能看出別人看不到的事情。

    　　秋長風歎口氣道：「我實在難以想像你會到這裡……」

    　　那小乞丐驚怖道：「你知道我是誰？」他如見鬼魅一樣，不信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人，竟對他的底細瞭如指掌。

    　　秋長風留意著那乞丐的表情，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得知那小乞丐身份的時候，他的震驚其實一點不亞於那小乞丐。

    　　小乞丐雖是地位尊崇，年少老成，畢竟年幼，驚駭之下還有異樣。秋長風卻早能自如地控制情緒，說道：「我猜到了你是誰。你來這裡，當然不是只想吃一碗麵？」

    　　那小乞丐倏然吸氣，竟很快平復了情緒，說道：「秋長風果然名不虛傳。」

    　　這次輪到秋長風驚詫了，他顯然也沒想到這小乞丐竟能道破他的姓名。可他還是平靜道：「過獎了。你知我名姓，刻意來找，不知有甚麼事情？」

    　　小乞丐目光複雜，良久才道：「你一點不奇怪我怎麼知道你的姓名嗎？」頓了下，見秋長風竟不發問，小乞丐雖也見過不少人物，但也驚凜秋長風的沉著，「是有人告訴我你在這裡的。」不待秋長風發問，那小乞丐又道：「那人是個和尚！小和尚！」

    　　秋長風目光一凝，失聲道：「小和尚是誰？」他隱約猜到甚麼，心中的怪異，簡直難以想像。

    　　姚三思、葉雨荷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秋長風行事奇詭，就算葉雨荷跟隨著他，也難猜他目的何在，怎麼會莫名地冒出個小和尚知曉他的行蹤？

    　　小乞丐平靜道：「他給了我一封信，讓我交給你，說你能幫我！」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遞了過去。

    　　信未封口。

    　　秋長風緩緩伸出手去，接過了那封信，抽出了信紙。

    　　葉雨荷、姚三思雖感覺應該避諱，但這時候，又如何忍得住不看？更何況，秋長風也沒有避諱的意思。

    　　可二人看到了那信紙，都睜大了眼睛，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

    　　信紙是空白的，根本一個字都沒有。

    　　那一刻，葉雨荷幾乎覺得那小乞丐是戲弄秋長風，故作玄虛，或者偷換了信紙，畢竟那信沒有封口。

    　　她想了十多種可能，但沒有一樣可以解釋得通。

    　　秋長風本來穩若磐石的手抖動了下，臉上也露出古怪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不信、驚喜、困惑，還夾雜著幾分驚悚。

    　　然後他手一分，就將那信紙連同信封撕成了碎片。

    　　就在姚三思以為秋長風要暴怒的時候，秋長風點燃了那碎紙，等到紙屑化為灰燼的時候，他才望向小乞丐道：「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信上無字，秋長風卻好像看懂了那封信，對那小乞丐的要求居然立即應承了下來。

    　　小乞丐再望秋長風的時候，目光中也帶分敬畏之意，他驀地發現，眼前的這個人，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沉。

    　　他說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以為秋長風總會問上兩句，可秋長風根本甚麼都沒有問，難道說，所有的一切迷霧，秋長風均已清晰明瞭？

    　　小乞丐不再多想，終於開口道：「我想讓你幫忙，帶我去見牧六御。」

    　　姚三思還不明瞭，葉雨荷目光一閃，心中微震，突然想到排教有二十八星宿、四大排法，而四大排法中，就有一人叫做牧六御。

    　　排教勢力宏大，縱橫長江。四大排法是除了教主外排教中地位最高的人物，尋常人不要說見，就是聽都沒有聽過。

    　　這個小乞丐開口就要見排教的排法牧六御，他到底甚麼來頭，有甚麼用意？

    　　葉雨荷錯愕地望著秋長風，只以為他也會為難，不想秋長風沒有半分奇怪，反倒認為是理所當然道：「很好，我來這裡，也是要見他。」

    　　那小乞丐略帶驚奇，立即道：「怎麼去見？」

    　　秋長風望向門外，輕淡道：「不用急，等在這裡，有人會帶我們去。」

    　　眾人都不明瞭，搞不懂有誰會帶他們去見牧六御？牧六御極為神秘，排教中都少有人見過他，難道他就在常熟？

    　　小乞丐也是不信，但看到秋長風鎮靜的表情，竟信他絕不會說空話。

    　　秋長風卻開始吃麵。面有些涼了，他卻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後，他望向姚三思道：「你和我去門口一下。」

    　　姚三思錯愕，還是和秋長風到了客棧門前。

    　　葉雨荷只見到秋長風好像對姚三思說著甚麼，又從懷中掏出個小包遞給姚三思，姚三思好像有些錯愕，但還是連連點頭。不過二人說了甚麼，葉雨荷根本聽不見。心中不由得想，秋長風要和姚三思說甚麼秘事，不想讓人聽到，甚至不想讓她葉雨荷聽到？那種感覺，讓她稍微有些不舒服，可轉瞬苦笑，她和秋長風本不熟，秋長風當然會更信任手下的。

    　　秋長風回轉後，姚三思卻消失不見。秋長風坐下後，看了一眼葉雨荷道：「葉捕頭，你想好了要和我走？」

    　　葉雨荷怔了下，立即道：「當然。」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可答應後，又不由得有些心跳。她方才只以為秋長風說的是破案，可這刻想想，其中好像還有別的味道。

    　　秋長風目光一轉，盯向了葉雨荷的雙眸。

    　　他很少有這麼無禮地看著葉雨荷的時候。他看葉雨荷，很多時候都是同蜻蜓點水般波瀾不驚，不等人發現，那水紋就消逝不見，好像從未發生。

    　　可他這一次不同，他目光中的含義，就算葉雨荷見了，都不由得心顫。

    　　心顫那目光中的滄桑，心顫那目光中的熱烈，甚至心顫那目光的欲言又止、似曾相識。

    　　葉雨荷沒有迴避那目光，她也從未那麼認真地看過秋長風，她以往望向秋長風時，就如驚鴻電閃，等到人察覺時，早就消失不見。

    　　可她這一次也不同，她不再迴避，並不躲閃，她就那麼望著秋長風，盈盈秋波中，帶著幾許期盼……

    　　她看出秋長風想對她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店外突然人聲喧嘩，腳步嘈雜聲中，有不少捕快裝束的人衝到客棧之中。

    　　那小乞丐一見，臉色陡變，霍然望向秋長風，目光中帶分驚疑。他以為秋長風竟出賣了他！

    　　秋長風移開望向葉雨荷的目光，看出了小乞丐的心意，立即道：「你不用急，他們是找我的。」

    　　葉雨荷心中失落，看到那捕快前來，見其中夾雜著酒樓的老闆，立即明白，這些人是來找她和秋長風的。

    　　果不其然，那酒樓老闆躲在眾捕快身後，多少帶分膽怯地向葉雨荷的方向指了下。

    　　有一個捕頭模樣的人立即上前，手中鐵鏈晃動，望著葉雨荷冷笑道：「你哪裡來的，敢公然在酒樓鬧事？打人後，還大搖大擺地在這裡吃飯，太囂張了吧？起來，跟我們到衙門走一趟！」

    　　葉雨荷暗自皺眉，她當然不懼這些捕快，她本身不也是個捕頭？

    　　可是她身為捕頭，惹了麻煩，當然就不能再生事端，不然只怕更加麻煩。

    　　瞥了秋長風一眼，見到他眼中有笑——不是譏誚，帶分溫柔，葉雨荷心中不知為何，竟不再動氣，只是道：「我不過是從犯，主謀在那兒坐著呢，要抓，先抓他吧。」

    　　那捕頭斜睨秋長風一眼，手中鐵索一抖，就要套在秋長風頭上，喝道：「一塊兒走吧。」

    　　他用這一招捉賊捕盜，本來萬無一失，不想鐵索沒落在秋長風脖上，反落到他的手上。嘩啦啦聲響，鐵索陡直，那捕頭雖有些氣力，竟奪之不下。

    　　那捕頭大驚，不待呼喝，就聽秋長風笑道：「捕頭貴姓？」

    　　那捕頭不想秋長風突然有此一問，不由得道：「你管老子姓甚麼！」他話一出口，就聽到啪的一聲大響，被秋長風一巴掌抽在臉上。

    　　那捕頭被抽得七葷八素，倒轉了幾圈，等立定後，見眾捕快還立在那裡，勃然大怒，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抓住他們。他們毆打官差，公然鬧事，若有反抗……」

    　　陡然見到所有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呆呆地望著桌子，那捕頭不由得望去，看到桌上多了一物，不過孩童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像是木製。

    　　那捕頭見到那物，陡然間心中一寒，忍不住上前兩步去看，等看到那上面刻著的「錦衣衛印」四字時，只感覺全身發軟，咕咚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錦衣衛印！這是錦衣衛的令牌。眼前竟是錦衣衛！那捕頭想到這裡的時候，差點暈了過去。

    　　秋長風還安坐在那裡，微笑道：「這位捕頭連錦衣衛都要鎖，看來真的是酒缸做的膽子……」

    　　那些捕快本來還有三分懷疑，可聽秋長風一說，變成了十分畏懼，忍不住退後數步，實在是因為那尋常的木印中，有著不尋常的魅力。

    　　大明的錦衣衛，豈是尋常的地方捕快能夠得罪？

    　　那捕頭雙膝著地，爬過來磕頭道：「大人，小人不知是大人在此，多有得罪，還請恕罪。」他心膽俱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秋長風不望那捕頭，只是望著那小乞丐道：「你如今知道我的身份，還要我出手幫你嗎？」

    　　小乞丐聽秋長風竟是錦衣衛，也是臉色微變。顯然，他雖知道秋長風的名字，卻並不知道秋長風的身份。聽秋長風如此詢問，神色猶豫。但猶豫只是片刻，小乞丐歎口氣道：「事到如今，只有你能幫我。」

    　　秋長風目光如針，緩緩道：「但你要知道一點，我幫你並非無償，你也要替我做一件事。這是我的規矩，也是你的規矩，因為我知道，你們也是不會欠別人的。」

    　　小乞丐沉默許久才道：「你要我做甚麼事，不妨說說。有些事，我也不見得做得到。」他那一刻，竟是極為的老辣沉著。誰都看得出來，他也有自己的執著。一些事，他不會去做，但他若是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

    　　秋長風凝望著小乞丐的雙眸，一字一頓道：「我只要夕照！」

    　　小乞丐霍然站起，失色失聲道：「甚麼，你要夕照？」

    　　又是夕照！

    　　葉雨荷心頭狂震，才知道秋長風為何肯在這小乞丐身上費這般周折，原來這人竟也和夕照有關。

    　　可究竟甚麼是夕照？這小乞丐為何也聽到過夕照？這個夕照和排教有關，以前就算葉雨荷都不知曉，為何這小乞丐能知曉？小乞丐又有甚麼能力，幫秋長風取到夕照？

    　　謎團重重，但好像要到揭開的時候……葉雨荷盯著小乞丐，只盼他能多說幾句。

    　　不想那小乞丐震驚得快，平靜得亦快，他四下看了眼，坐下來道：「夕照不在我身上。」

    　　秋長風目光閃動道：「無論在誰身上，我只要你有機會得到夕照，就立即給我！」

    　　小乞丐目光竟然變得有些深沉，緩緩道：「但你必須幫我。不但要幫我見到牧六御，還要幫我……」

    　　秋長風截斷道：「我知道你要甚麼！」

    　　小乞丐望了秋長風良久，「好，一言為定！」

    　　秋長風這才扭頭望向還在磕頭的那個捕頭道：「捕頭貴姓？」

    　　那捕頭腦門青腫，都要磕出血了。聞言以為秋長風要誅他九族，慘然道：「大人，小人姓鄭，知道冒犯大人必死無疑，只求大人放過小人的這幫手下和家中老少。」

    　　那些捕快聞言，這才想起得罪錦衣衛的後果，面無人色。

    　　秋長風目光一凜，森然道：「你可知罪？」

    　　鄭捕頭望著秋長風，喏喏道：「小人得罪了大人，早就知罪。」

    　　秋長風面容更冷。葉雨荷見了眾人慘狀，心中不忍道：「秋……千戶，他們不過是捕快，奉命行事罷了。就算得罪了你，你也不用這樣。」

    　　那幫捕快不想葉雨荷竟然為他們求情，面露感激之意。

    　　秋長風冷然道：「不錯，他們不過是捕快，奉命拘人罷了，這點有何過錯？但他錯就錯在，他雖然得罪了我，但也不過是罰俸杖責罷了，又有甚麼道理認為我會株連無辜，難道錦衣衛在他們眼中竟如此不堪？」

    　　鄭捕頭忙道：「不敢。小人不敢，求大人恕罪。」

    　　秋長風環望眾人，森然道：「洪武年間，錦衣衛的確亂用權力，濫殺無數。但天子如今重立錦衣衛，卻只想維護大明法紀，告訴天下人，刀在人用，可行兇為惡，也可伸張正義。捕快當不好，亦會被人唾罵，錦衣衛當得好，同樣可被天下百姓稱頌。」

    　　葉雨荷再望秋長風時，目光大不相同，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從沒有真正瞭解過秋長風。

    　　鄭捕頭有些難以置信道：「大人的意思是說，只打我一頓就行了？」相對株連九族來說，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

    　　秋長風道：「你等過錯可暫且記下，如今有一件事情，要你們去辦。」

    　　那些捕快聽說只是有事吩咐，紛紛舒了口氣。鄭捕頭更是感激道：「大人儘管吩咐，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鄭捕頭見秋長風如此寬宏，喜出望外之際，亦有了報答之心，只想這大人無論吩咐甚麼事情，都要盡力去做了。

    　　秋長風道：「你等來捉人，當然是奉了常熟知縣的吩咐……」

    　　鄭捕頭有些尷尬，只是點點頭。

    　　秋長風道：「這知縣卻應該是受別人所令，前來找我的麻煩？」

    　　鄭捕頭又是點頭，不等秋長風詢問，就道：「這位姑娘打的雷三爺叫做雷虎，是華州人。聽說他家裡有個金礦，富得不得了。這次來到常熟，是想要宴請松江府的榮公子。大人想必不知道，榮公子亦是極富，他的生意遍佈大江南北，常熟亦有他家的產業。」

    　　秋長風心道，我早知道雷虎要請的就是榮公子，不然何必讓葉雨荷打他？你想必還不知，我知道的遠比你還要多。但他並不多說甚麼，只是問道：「這麼說，是榮公子見雷虎受辱，這才讓知縣為雷虎出氣了？」

    　　鄭捕頭默默點頭。

    　　秋長風笑了，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肅殺，「榮公子好威風，雖沒有半點出身，看起來比知縣還要威風。現在你就帶我去見他好了。」

    　　那小乞丐臉上露出幾分驚異之意。葉雨荷見了，終於有些領悟，感覺一切都在秋長風的算計之中。

    　　秋長風兜了個圈子，原來是想找松江府的榮公子？那榮公子，難道也和排教有關？

    　　葉雨荷思索中，只感覺一切似乎撲朔迷離，但其中線索好像盡被秋長風掌控。她心中還是忍不住地有些奇怪，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察覺，秋長風此刻好像又變得有些不同。

    　　在金山時，秋長風很有些茫然。到了常熟酒樓後，他又恢復了以往的鎮定，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但在這客棧見了小乞丐的那封信後，秋長風不但鎮定，甚至有些詭異的味道。

    　　那封信究竟意味著甚麼，空白的信紙甚麼都沒寫，為何秋長風看到，就會大不相同？

    　　葉雨荷一路思索，跟著秋長風一行很快來到了榮府門前。

    　　松江布、衣天下，榮家又是松江大戶望族，府邸自然不差。就算在一個小小的常熟，榮府亦是佔地寬廣，看起來比縣衙都要大上許多。

    　　秋長風來到榮府門前，只見府門緊閉，便示意鄭捕頭叫門。鄭捕頭不敢有違，上前拍門，只拍了兩下，朱門便開了，有個管家探出頭來。那管家容顏極為蒼老，臉上的皺紋直如千年的樹皮。他佝僂著身子，駝著背，一肩高、一肩低，正從下向上吃力地望著鄭捕頭。

    　　那管家看似眼睛都已花了，終於認出了鄭捕頭，說道：「原來是鄭捕頭，請進吧。」他也不看旁人一眼，就轉身向府中走去。看來鄭捕頭也是常客，是以管家認得。

    　　鄭捕頭回望秋長風一眼，略帶尷尬。秋長風淡淡道：「既然請你，總要進去看看。」

    　　秋長風反客為主，當先走去，葉雨荷緊緊跟隨。鄭捕頭心中忐忑，但不得不繼續跟著。

    　　幾人過了庭院，到了前堂，遠遠就見到有三人圍坐品茶。一人身上金光閃閃，如同金子做的，赫然就是那個雷三爺。

    　　雷三爺聽到響動，見鄭捕頭前來，哈哈大笑道：「鄭捕頭手腳倒快……」正想說這麼快就捉了人過來，陡然見到秋長風、葉雨荷均是無恙，不由得張大了嘴巴，詫異無比。

    　　另外一人見到秋長風，霍然站起，臉色改變。

    　　那人正是榮華富，他在秦淮河上見過秋長風，見秋長風前來，頓時不知所措，略帶慌張。他聽到雷三爺被打，情面上只能幫雷三爺出氣，哪裡想得到，打人的竟是秋長風？

    　　可葉雨荷目光落處，臉色竟變得比榮華富還難看。

    　　她手已握住劍柄。

    　　前堂三人，有雷三爺、有榮華富，還有一人背對庭院而坐，白衣緩帶，雖看不清容貌，但其氣度從容，舉止瀟灑，葉雨荷只從背影，就已認出那人。

    　　她那一刻的震撼可說是無與倫比，因為她怎麼也想不到，他們認定的兇徒，居然就在榮府。

    　　那人正是葉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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