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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一章】
    　　夜深沉。船上靜得驚人。

    　　有明月，似乎也驚凜漢王的殺氣，收斂了光輝，鑽到輕雲之中。

    　　直到有人上前將榮公子四人按住，榮公子等人才如夢方醒，慘然叫道：「王爺，小人沒有造反，小人沒有勾結亂黨呀。請王爺明察……王爺明察！」

    　　上前的黑衣人根本不聽榮公子等人的哀求，拖死狗一樣的將榮公子等人拖下去，踢倒在地，單刀揚起，寒光閃爍……

    　　雷公子雙眼泛白，褲襠一陣惡臭，貝子尹身子抖得和他的扇子一樣，榮公子面色已如死人，江南飛雖還能比死人好一些，可也不過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氣。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秦淮河風月韻事，竟然轉變成一場血腥屠戮，他們出些風頭，卻引出殺身之禍。

    　　漢王說要砍人，就和早上問好一樣隨便，可目光卻如錐子般釘在秋長風身上。見秋長風還是無動於衷，漢王嘴角微翹，似笑非笑道：「榮華富他們並沒有造反。」

    　　秋長風「哦」了一聲，竟沒有說甚麼。

    　　漢王又道：「本王也根本沒有證據說明他們勾結亂黨。」

    　　秋長風神色居然還很平靜。

    　　漢王目光森冷，嘴角帶著戲弄的笑容道：「可本王現在就要以造反之名殺了他們。鞦韆戶依法行事，準備怎麼辦？」

    　　天地靜，江河冷。漢王的嘲笑，似乎比江河還要冷。

    　　他給秋長風出了個難題。他是漢王，他要殺哪個就殺哪個，根本不用管甚麼大明律例。秋長風若真如所言依法行事，就要和漢王作對，秋長風一個區區錦衣衛，有甚麼資格和漢王作對？秋長風若求情，榮公子等人必死，可秋長風若不為榮公子分辯，自然有了被漢王嘲笑的借口。

    　　漢王此舉已然明瞭，其實何為律例，本王所為就為律例！

    　　秋長風安然地站在那裡，輕聲道：「卑職不準備怎麼辦。」

    　　漢王有些意外，凝視秋長風道：「你不準備怎麼辦？」他雖早料到秋長風絕不敢和他作對，但也沒想到秋長風放棄的這麼直接，他心中倒有些失望。

    　　秋長風站得更直，緩緩道：「不錯，卑職對漢王行事，無權過問，自然做不了甚麼。只不過卑職素聞漢王神武英勇，當年『靖難之役』，聖上陳兵浦子口，不想被盛庸伏兵所圍，危在旦夕，若非漢王浴血殺入，解救聖上於危難，說不定就沒有如今的盛世太平……」

    　　漢王聽秋長風突然提及陳年往事，很有些詫異。但秋長風提的浦子口之役，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戰，他雖還是不苟言笑，但神思悠悠，百感交集，也沒有禁止秋長風說下去。

    　　秋長風又道：「浦子口一役因漢王之故，聖上不但轉危為安，而且渡江直逼應天府金陵城下，清君側，再立大明國統，可漢王卻在亂戰中身中九箭，幾乎因此送命。」

    　　漢王長歎一口氣，喃喃道：「不想這多年了，還有人記得此事。」他還是冷冰冰的樣子，但對秋長風的印象，已有所改觀。

    　　孟賢見了，暗自冷笑，心道秋長風這人本是奸詐狡猾之輩，見得罪不了漢王，因此見風使舵，巴結漢王罷了。

    　　秋長風再道：「浦子口一役後，聖上對漢王更是器重，重立了錦衣衛後，更金口諭旨，說漢王行事，自有道理，錦衣衛無權插手，不然死罪。」

    　　漢王朱高煦聽到這裡，心中暗想，你一番唇舌，捧本王的同時，不過是為自己找台階下了。

    　　他以為明白秋長風的心思，緩緩道：「那你現在……準備如何呢？」

    　　秋長風沉聲道：「卑職食君俸祿，當遵旨行事，今日榮華富等人造反一事，卑職無權過問……」

    　　江南飛等人命懸一線，見秋長風和漢王對峙，將活命的希望都放在秋長風身上，聞此一言，心灰如死。

    　　不想聽秋長風續道：「可若有一日天子問及此事，卑職當如實作答。」

    　　漢王嘴角才露出笑容，卻又僵住。不知許久，漢王這才緩緩道：「你是在威脅本王？」

    　　秋長風道：「不敢，卑職不過是依法行事。」他雖還是方纔的「依法行事」四個字，但此刻再次說出，卻有更加意味深長的味道。

    　　漢王臉色一變，不待開口，他身邊那聲如霹靂之人早就按捺不住，縱身而出，怒喝道：「秋長風，你活得不耐煩了。」

    　　那人還在空中，就拔刀而出，說了十個字的工夫，卻已砍了七刀。他出刀之快、發力之猛，就算孟賢看到，也不由得暗自心驚。

    　　不想那人砍得急，秋長風避得亦快，七刀之後，秋長風腳下畫圈，竟又回轉原地，沉聲道：「漢王手下無故向錦衣衛動手，不合法度，還請喝止。」

    　　漢王手捋發亮的鬍鬚，淡然道：「你大可依法行事了。」他見秋長風兜個圈子，對他這個漢王依舊狂傲，心中厭惡。他手下出手，他並不喝止，就是要看看，秋長風如何依法行事。

    　　他不信秋長風敢在他面前出刀！

    　　就算秋長風是個錦衣衛，可敢在漢王面前公然拔刀，漢王有幾百個借口可置秋長風於死地。可秋長風若不拔刀，又如何擋得住漢王手下猛將如潮的攻擊？

    　　漢王想到這裡，嘴角不由得帶了分冷笑，可笑容才起，卻又僵凝。

    　　刀光陡起，直衝天際。

    　　非秋長風拔刀，而是那霹靂猛將的單刀飛天。

    　　那聲如霹靂之人正一刀劈出，只覺得手腕微微一麻，竟不能控制五指，單刀就已脫手飛出，他雖自負，竟然看不到秋長風如何傷他，他甚至認為，自己不過是使力過猛，引發手足麻痺而已。

    　　單刀雖脫手，那霹靂猛將卻不放過秋長風，斷喝聲中，雙手一張，竟要將秋長風扼殺在當場。

    　　那猛將比秋長風足足高出一頭，雙臂一展，如猿臂熊抱，斷喝一聲，似虎嘯獅吼，威力無儔。

    　　不想他才展開雙臂，喝聲未絕時，就被秋長風抓住衣領，甩了出去。

    　　砰的一聲大響，那霹靂猛將沉雷般摔在甲板上，震得眾人耳鼓作響。

    　　嚓的聲響，單刀這才落地，插在秋長風身旁三尺的甲板之上，顫顫巍巍，發出極為輕微地嗡鳴之聲。

    　　秋長風還站在原處，大氣不喘一口，彷彿方纔之事和他無關。他擊飛單刀、甩飛猛將的動作如雷霆電轟般迅疾，可靜下來後，卻如岩石青山般高聳沉凝。

    　　大船隨即沉寂下來。眾人難以置信地望著秋長風，漢王眼中，也帶了分錯愕，不想秋長風就這麼擊敗了他天策衛的二十四節之一——驚蟄。

    　　大明軍隊分衛，到永樂大帝朱棣時，共有七十二衛，而每衛均有萬餘的兵馬。這百萬雄兵不但捍衛順天、應天兩府，而且負責北伐和守衛邊陲、沿海等地域。

    　　朱棣的三個兒子——太子、漢王、趙王手下均有三衛，可供三人不經天子和兵部徑直調用。不過朱棣對漢王朱高煦最為喜歡，甚至將自己指揮、身經百戰的天策衛賞給了漢王。

    　　漢王得天策衛後，實力大增，雖不是太子，但若論實力，早超太子之上。漢王在秦淮河上的護衛，就是天策衛。

    　　天策衛萬餘人中，最犀利的卻是二十四節。不是二十四節氣，而是二十四個人，不過這二十四人均是以節氣命名。

    　　這二十四人，再加上漢王拉攏的奇人異士，能將謀士，這才讓內閣、五軍都督府擁護太子的一幫臣子大為頭痛忌憚。

    　　方纔對秋長風出手的就是二十四節中的驚蟄。

    　　此人身經百戰，實為漢王手下最勇猛的侍衛，漢王用此人教訓秋長風，本以為大材小用，可這樣的一個人，就這麼折在了秋長風的手下？

    　　驚蟄重摔在甲板之上，轉瞬魚躍而起，臉色狂怒，暴喝道：「錘來！」他本是縱橫疆場、睥睨捭闔之將，如今竟被個小小錦衣衛千戶摔個跟頭，實在難以忍受。

    　　立即有大錘送來，遞交驚蟄之手。那大錘長達丈許，錘頭有如碩大的倭瓜，看起來竟不下百來斤的份量。

    　　驚蟄還要一拼！漢王目光帶分思索。

    　　就在這時，河面上突然有一聲鑼響，秦淮河畔靜了下來。漢王一擺手，止住了驚蟄的出手，目光投遠，望向遠方的河面，眼中有了分驚詫憤怒之意。

    　　鑼聲響後，就聽秦淮河畫舫上的話事人用顫抖的聲音道：「有……公子贈田思思姑娘黃金千兩，明珠百顆……」

    　　聽到這話，眾人臉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就算秋長風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皺了下眉頭。

    　　很顯然，榮公子等人踩了馬蜂窩，在漢王沒有解決這面的事情時，就算秦淮河主事人，也不敢評論花國之後的名次。秦淮兩岸的富賈、公子、百姓雖是等得不耐煩，但也必須等。

    　　不想等漢王的，只有等死！

    　　但在這緊要關頭，竟還有不知死活的人贈送秦淮八艷彩金，實在讓人意料不到。

    　　這人究竟是誰？

    　　漢王收回目光，笑了起來，可那種笑容，讓人看了，有如在冰天雪地中吃冰一樣，「秦淮的才子，果然與眾不同。帶他們過來。」

    　　他說的話素來都是簡單有效，可他話才說完，就聽秦淮河上又是鑼聲一響道：「現在宣佈，秦淮河花國論後結果是——田思思為花後！雲琴兒、卞小婉、萬婷婷、柳眉兒並列為花國四妃……」

    　　結果公佈，兩岸百姓嘩然一片，叫罵的有之，喝彩的也有……

    　　漢王朱高煦臉色鐵青，握著椅子把手的一雙手，早就青筋暴起。這結果雖是他要的，但這過程，卻是出乎他的意料。雖有人出千兩黃金、明珠百顆助他取勝，但他沒有半分高興的表情。

    　　他喜歡掌控其中的自信，可到現在，卻有被人擺佈的感覺。

    　　秦淮河的話事人難道不想活了，竟敢不等漢王的意思，擅自選出結果？

    　　眾人都在錯愕時，漢王突然長舒一口氣，轉怒為笑道：「榮公子，你們倒也懂得做事，竟這樣為本王挽回了面子。你們既然識趣，本王也非不通情理的人，除了秋長風，都下船吧。」

    　　榮華富、江南飛等人一聽，如蒙大赦般的喜出望外，呆呆地跪在那裡，卻忘記了離去。

    　　漢王說的就是命令，定要無條件服從。驚蟄雖不解，但還怒喝道：「漢王有令，你等還不快走！」

    　　榮公子等人打個寒戰，不敢多說，惶惶退下。孟賢見了，心中暗喜，只以為漢王想要專心收拾秋長風，不想驚蟄望向孟賢，暴喝道：「你是秋長風？」

    　　孟賢駭了一跳，忙道：「在下孟賢……」

    　　驚蟄不理，又喝道：「王爺下令，除了秋長風，都要下船，你沒有聽到？」說罷持錘上前一步。

    　　孟賢感覺氣氛不對，駭然退了兩步，賠笑道：「在下愚昧，這就下船。」說罷轉身跑到了船舷處，放眼一望，暗自叫苦，原來小船早被榮公子等人劃走，茫茫河水，他又如何下船？

    　　只聽身後腳步聲響起，知道驚蟄逼了過來，孟賢突然轉過身來，抱拳向漢王的方向道：「漢王，方才小人孟賢還忘記給漢王請安，這裡補過。小人告辭。」說罷，一縱身，竟跳到河水之中，不見了蹤影。

    　　驚蟄也是為之一怔，不想孟賢竟這般選擇。

    　　漢王朱高煦望著孟賢跳水的方向，喃喃道：「孟賢……」片刻後，目光一冷，凝望秋長風道：「秋長風，你方才想必也看到了，花國論後不過是一些人的遊戲而已。本王若是喜歡，就算醜若無鹽，也能捧她做花後。」

    　　秋長風保持沉默，他善於傾聽，當然知道漢王有言外之意，而且漢王要說話的時候，旁人最好還是聽著，不用接話。

    　　漢王眼中露出分欣賞之意，突然問道：「你在錦衣衛中，現在還是個千戶？」

    　　秋長風不得不答道：「是。」

    　　漢王嘴角微抿，帶著自負，「若憑本事，紀綱多半不如你。本王想捧一個人，沒有誰能夠阻攔！你很不錯，喜歡做甚麼，不妨和本王說說……」他話中有話，自然是想說，本王可捧田思思做花後，當然也能捧你秋長風為指揮使——錦衣衛第一人。如何選擇，不過是在秋長風的一念之間。

    　　和聰明人說話，本就不用說得太多。

    　　秋長風立在那裡，半晌才道：「漢王，卑職是錦衣衛。」他也沒有多說，但言下之意很是明顯，他是錦衣衛，要聽天子之令，而不是漢王的。

    　　驚蟄才待呼喝，漢王一擺手，哈哈大笑道：「好，很好。秋長風，你沒有辜負父皇重新設立錦衣衛的期冀，父皇選用你等做事，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本王幾次試你，但你的表現，也沒有辜負本王的所望。」

    　　他笑容似是極為歡暢，船上劍拔弩張的氣氛倏然不見，方才發生的事情，亦像是漢王的一場遊戲。

    　　秋長風也露出笑容，沉靜道：「漢王過譽了。」

    　　漢王笑著擺手道：「好了，天已晚，你下船吧，以後我們還有見面的時候。」

    　　秋長風目光微閃，雖有不解之處，還只是躬身施禮道：「卑職告退。」他轉身到了船舷處，遇到的也是和孟賢一樣的難題，正為難時，漢王吩咐道：「給他一艘船，送他上岸。」

    　　船上眾人又是一怔，他們見秋長風數次忤逆漢王，都以為漢王就算不取秋長風的性命，也要給秋長風難堪，不想漢王突然變得好性格，竟對秋長風極為客氣。

    　　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讓人詫異。

    　　秋長風一笑，轉身施禮謝過。

    　　等秋長風下了大船後，漢王本是笑瞇瞇的表情，突然又變得和冰雪一樣的冷。眾人見到，均是凜然。

    　　漢王只是望著畫舫的方向，眼中的光芒，驀地變得比刀鋒還要森冷。

    　　那話事人忤逆他的意思，他竟也沒有雷霆震怒，抓了那人殺掉，只是又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寬闊、有力，緩緩握起，咯咯響動，而那血紫色的尾甲，泛著兵戈般的寒光……

    　　夜沉沉，繁星點點如眸。明月如鉤，撒落清輝在扁舟上，秋長風立在扁舟之上，雙眉緊鎖。

    　　事情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後來又是誰贈金給田思思，話事人恁地這般膽量敢違背漢王的意思，漢王為何輕易撇開這事，是不是因為漢王看出些甚麼？

    　　緩緩歎口氣，秋長風喃喃道：「能有這般手筆的，難道是那個葉歡？他這一招，既救了榮公子等人，還討好了漢王，可謂是一箭雙鵰。葉歡究竟是誰呢？他故作驚人之筆，又有甚麼目的？可就算是葉歡，也不可能讓話事人敢得罪漢王，究竟是誰，敢和漢王唱反調？」

    　　船兒離去，秋長風還立在岸邊，心中琢磨。終於搖搖頭，才待離去，突然聽到水聲，不由得扭頭望過去，只見到一艘小船划了過來。月色依稀風依舊，那小船行在河上，也帶分輕柔之意，船上立著個溫柔的女子，丫環打扮，大大的眼睛，見秋長風望過來，輕聲道：「是秋長風秋公子吧？」

    　　秋長風略帶詫異，他完全不認識這女子，不解這女子怎麼會認識他，緩緩點頭道：「在下秋長風，可不是甚麼公子。」

    　　那溫柔的丫環嫣然一笑，掩嘴道：「秋公子自謙了。」秋波流轉，上下打量著秋長風道：「不知秋公子可有閒暇，我家小姐請公子到船上一敘。」

    　　秋長風皺眉道：「你家小姐……是哪個？」

    　　那丫環咯咯一笑道：「公子去了，不就知道了。」說罷輕側身軀，做了個請的姿勢。她態度已十拿九穩，認定了秋長風必定赴約。

    　　月過中天河映月，柳梢依依話相思。

    　　如此風月，濃濃的情懷，兼又帶分神秘色彩，任何一個男子似乎都很難拒絕這種邀請。無論如何，只要是男人，總是要去看看。

    　　秋長風好像不是男人，只是立在那裡，冷淡道：「我素來懶赴沒因由的約會，告辭了。」說罷轉身就走。

    　　那丫環船頭一怔，見秋長風真的走遠，不由得焦急道：「秋公子，你要逼死奴婢嗎？」

    　　秋長風略帶錯愕，止步道：「此話何解？」

    　　那丫環苦笑道：「我家小姐早聽媚娘姑娘說起秋公子的事情，一直想要見見公子。奴婢誇下海口，說若請不回公子，就要投河自盡的。」秋長風聽到「媚娘」兩字的時候，已然動容，皺眉道：「你家小姐認識媚娘？」那丫環見秋長風有鬆動的意思，抿嘴道：「是呀，不但認識，還是好朋友呢。」

    　　秋長風目光微閃，點頭道：「那好，煩勞你帶我去見你家小姐。」

    　　那丫環又驚又喜，忙道：「謝謝秋公子賞臉。」等秋長風一上船，她立即蕩起雙槳，向河心劃去。

    　　花國論後會已散，曲終人散，繁華的秦淮河上雖還是燈火點點如星落，但多少帶了分清冷的味道。

    　　本來花國論後之後，還有盛會，但因漢王之故，就算甚麼風流才子也是早早地退卻，不敢觸犯漢王的逆鱗，又如何敢醉酒狂歡？

    　　秋長風見前方畫舫碧綠的欄杆，朱紅頂蓋，燈火幾點照在海藍的船艙上，少了分胭脂的靡靡，卻多分胸襟豁然的開闊。

    　　小船划到畫舫旁時，秋長風眼尖，見到雕花的窗子內，有宮燈明亮，有一女子正托腮望著燈火。

    　　雖不過是驚鴻一瞥，但秋長風早看出那女子風姿之佳，可說是他生平罕見。

    　　等到了畫舫之上，引路的丫環掀開湘妃竹簾，客氣道：「秋公子，小姐就在裡面，請你進去吧。」

    　　那畫舫門前有個翠綠鳥籠，可鳥籠中並沒有飛鳥。

    　　秋長風瞥見，眼中閃過分詫異，但轉瞬泯滅。艙門前懸著兩盞紗帳絹燈，上面彷彿刺著人物故事，秋長風只是抬頭看了眼，就已舉步進入艙內。

    　　湘妃竹冷，那秀麗精雅、如夢如幻的船艙內，卻瀰漫著柔輕的香氣。

    　　有飛鳳銅製香爐內，燃著令人心醉的瑞腦香。香氣輕彌，讓這如夢的畫舫上，更添了分倦懶醉人的味道。

    　　船艙內坐著個女子，如雲的秀髮，托腮纖纖的玉手，只是一望，盡顯楚楚的風情。那墨染般的秀髮有縷垂在瑩白的手上，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麗色。聞竹簾聲響，那女子並不站起，只是托腮向秋長風望來。

    　　那剪水秋瞳只是一轉，秋長風卻如同被射中了一箭——箭帶驚艷。

    　　驚艷的讓秋長風都有分訝然。

    　　雲夢公主也很美，但和媚娘比，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但媚娘和這女人比，又顯得太過成熟滄桑。媚娘風情無雙，望向男人的時候，可融入那男子的悲歡喜怒，可那女子似乎不用風情，只用一雙水波驚艷、黑白分明的眼眸，就讓人沉湎其中、忘記一切。

    　　那女子見了秋長風，並不站起，只是輕笑道：「這位想必就是秋公子了？」她的聲音，也如同她的麗色，自有一番難描的意味。

    　　秋長風歎口氣道：「你不認識我，卻派丫環來找我，倒也是怪事。」

    　　那女子終於起身，嘴角雖有笑容，可眉心似乎有些蹙著，這樣的美人，又有甚麼哀愁？她就用西子捧心的姿勢走過來，低聲道：「妾身不認識秋公子，但卻聽別人說過秋公子的大名事跡……」

    　　秋長風目光閃爍道：「媚娘？」他雖這麼問，但心中知道絕非這個答案。他瞭解媚娘，也知道媚娘絕不會對別的女人提及他的事情。

    　　那丫環的邀請，本有問題。

    　　他來這裡，本就想看看，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那女子笑而不答秋長風的提問，又道：「妾身知道秋公子實乃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想漢王威風八面，秋公子竟能對他依法行事，只憑此一點，就讓妾身傾慕的無以復加，想見一面。」

    　　秦淮風也輕了，月也柔了。此情此景，有個女子輕輕地對個男子述說著傾慕之意，那男子若不醉了，肯定是癡的。

    　　秋長風不癡也不醉，雙眸明亮，只是盯著那女子道：「我從不信美女愛英雄的事情，更何況，我從來不是英雄。我也知道秦淮河的水或者不同，姐兒卻沒甚麼兩樣，都是愛俏愛鈔……」

    　　那女子聽到這裡，笑容有些僵硬，神色突然有了些哀怨。她好像發現，在秋長風面前，似乎一切都變得簡單直接，直接的甚至讓人尷尬。

    　　秋長風瞇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女子道：「既然我不會相信你是喜歡我，那你就不用兜圈子，可以把找我的用意徑直說出來了。」

    　　那女子輕輕一笑，笑容中多少帶了分幽怨，「秋公子猜不到嗎？」

    　　秋長風目光閃動，突然道：「漢王船上的事情才發生過，你就已經知道，顯然是有人對你提及此事。這麼說……你方才說的別人，是榮公子他們？」

    　　知道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漢王和榮公子、孟賢等人，知道媚娘的事情，顯然也只有榮公子。孟賢顯然不會認識這種女人，漢王也不可能說出此事，這麼算來，答案簡直就是三減二那麼簡單。

    　　那女子又笑，笑容中多少帶了分欽佩之意，「秋公子果然神機妙算，這都想得到了。」

    　　秋長風喃喃道：「原來他們是感激我在漢王的船上，對他們的一番維護。可我不明白，他們若真要謝我，為何不親自前來呢？」

    　　那女子剪水秋波凝在秋長風的臉上，又近了一步，呼吸細細，幽香可聞，「秋公子為何大事明白，小事糊塗？難道妾身代表他們來謝公子，還不夠嗎？」

    　　不知何時，她幾乎要靠在了秋長風的身上，嬌喘細細，本是略顯冷艷的臉上，突然帶了分暈紅。這種嬌羞的神色，更易撩撥男人的身心。

    　　秋長風似乎也被眼前絕艷的女子打動，銳利的眼神帶了分迷霧，突然笑道：「我明白了，只要有鈔，要買這秦淮河上的姐兒還是不算困難。榮公子等人感激我，因此用鈔買了你一晚，而你找我前來，就是為了完成榮公子等人的吩咐，想要報答我？」

    　　他複雜的事情一想就明白，可簡單的事情反倒想了半天。

    　　那女子似也覺得好笑，掩嘴道：「秋公子終於懂了。」幾分嬌羞、幾分自信道：「雖只一夜，但妾身相信，定讓秋公子滿意而歸。」

    　　秋長風似乎變成了呆子，半晌才道：「你如何才能讓我滿意呢？」說話間，他突然伸手出去，拉住了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的手……雖是冰冷，可被秋長風一拉，輕哼聲中，不待秋長風再有舉動，就火一樣的投在了秋長風的懷中。

    　　那女子依偎在秋長風懷中，微閉著眼眸，紅唇微啟，睫毛輕顫，擺出任君摘采的舉止。她雖無舉動，但這一幅如畫如詩的風情中，卻不知埋藏著多少紅粉如雪，英雄寂寞……

    　　秦淮河上夜深深，水榭樓台歌舞沉。

    　　不知許久，那女子終於睜開了雙眸，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帶了分不解。

    　　歌管平江，嬌顏在懷，秋長風還是立在那裡，卻沒有近一步的舉動。那女子倒真有點讀不懂依偎著的男人，輕咬紅唇，問道：「公子還等甚麼？」

    　　秋長風反問道：「我要做甚麼？」

    　　那女子一怔，幾乎要笑了出來，如玉的纖手輕輕地摸在秋長風的胸膛上，柔聲道：「公子堂堂個大英雄，大豪傑，此生不知有多少女子傾慕，更不知經過多少歡場，難道到了這裡，竟不知道要做甚麼？」

    　　秋長風目光一閃，突然道：「還未問姑娘的芳名？」

    　　那女子輕垂螓首，依偎在秋長風的懷中，低聲道：「妾身……雲琴兒。」

    　　秋長風聞言不由得聳容，似乎也從未想到過，眼前這絕艷的女子就是雲琴兒。

    　　秦淮河花國論後，雲琴兒若非漢王的緣故，幾乎就成為了花後。她雖未為花後，但眼下也是四妃之首的身價，不知道多少男人欽慕，想要做入幕之賓。想到這裡，秋長風忍不住喃喃道：「榮公子等人倒是大手筆。」

    　　雲琴兒嬌羞一笑道：「但妾身卻覺得，得見秋公子，真的三生有幸了。」秋長風皺眉道：「榮公子他們肯用這種手筆，只怕不是酬謝我那麼簡單……」

    　　雲琴兒聞言，臉色微變。可秋長風似乎沒有留意，只顧著自語道：「難道說……他們有甚麼為難的事情需要我去解決嗎？總不成他們得罪了漢王，卻讓我去當說客調解？」

    　　雲琴兒輕輕搖頭道：「這些事情，妾身如何能夠知道呢？」

    　　秋長風微微一笑，「那你知道甚麼？紅拂夜奔，文君當壚？」

    　　雲琴兒目光一閃，略帶驚奇道：「秋公子如何知道妾身喜歡這些典故呢？」

    　　秋長風望著雲琴兒道：「在下不才，恰巧在艙門前的紗燈上見到了這兩個典故。」

    　　雲琴兒有些意外地看了畫舫外的紗燈一眼，微笑道：「秋公子真是心細。」

    　　秋長風微笑道：「這畫舫上的燈兒我看了不少，燈籠上卻多是繪製裴少俊和李千金、張生和崔鶯鶯，諸如此類的風流韻事，而琴兒姑娘卻是與眾不同，看來琴兒姑娘雖身在秦淮，卻嚮往紅拂、文君之女子，可謂是個真性情之人。想必姑娘內心也是嚮往卓文君、紅拂女之流的勇敢了。」

    　　秋長風說的裴少俊和李千金、張生和崔鶯鶯，正是大明眼下最流行的戲曲《牆頭馬上》、《西廂記》中的兩對人物。

    　　而無數尋芳的男人，當然都喜歡做裴少俊、張生等的風流才子，經奇獵艷，矜誇人前。而無數憧憬的少女，卻喜歡做李千金、崔鶯鶯等大膽的女子，尋找此生夢中的幸福。

    　　在秦淮河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此類的事情發生，紗燈畫有此風流韻事不足為奇，但雲琴兒卻在紗燈上，畫了紅拂、文君，顯然多少有些奇特。

    　　雲琴兒美眸中突然現出分神采，但又帶了分迷離，再看秋長風的眼神，已大有不同。

    　　她似乎也沒想到，秋長風隨意一瞥，竟認得紗燈典故，隨意一句，已從典故中切中她的心思。

    　　秋長風微笑道：「可當年卓文君夜奔相如，紅拂私尋李靖，實在是司馬相如有驚才絕艷的才華，李靖有安邦定國的豪情，在下即無司馬相如的驚艷文采，也無李靖的絕世豪情，與其讓琴兒姑娘失望，倒不如趁早走了好。」

    　　他說到這裡，竟輕輕地推開那無數男人夢寐以求的嬌軀，正要轉身離去，卻有玉手牽袖，幽香挽留……

    　　秋長風轉身望去，就見到一張亦喜亦嗔的臉龐、脈脈含情的眼波……

    　　雲琴兒望著秋長風良久，紅唇輕啟道：「你美色當前而不亂，威武在前不為屈，雖非相如，實則相如。」

    　　那檀口輕音，雖未明言，但其中愛慕、挽留之意，卻已不言而喻。

    　　秋長風長笑笑：「琴兒姑娘說笑了，我就算相如，也不過是個藺相如，徒有口舌之利……」

    　　雲琴兒截斷道：「藺相如完璧歸趙，讓強國不敢小窺，亦為大丈夫。其實藺相如、司馬相如，如或不如，早無所謂。妾身現在眼中心內，再不記得他們……」

    　　雲琴兒不再說下去，嬌羞無限。

    　　偏偏秋長風像不知道言下之意，追問道：「你不記得他們，又記得哪個？」

    　　雲琴兒早就臉如朝霞，秀拳輕敲秋長風的胸膛，「你……壞死啦……」那慵懶的尾音，帶著說不出的纏綿味道。

    　　她或許伊始時，不過是因榮公子等人的重金，刻意的接近討好秋長風，到如今，任憑誰都看出，她終於被秋長風文采風流打動，芳心暗許。

    　　不過秋長風仍舊小事迷糊，大事清楚，還帶著壞笑問道：「我究竟哪裡壞了？」

    　　雲琴兒輕咬紅唇，露出珠玉般的貝齒，輕閉秀眸呢語道：「你明明文采風流俱佳，卻偏偏作出一副不解風流的樣子。那好，我考你一考……」

    　　如斯風情，秋長風也忍不住摟緊了雲琴兒束緊的腰身，似笑非笑道：「你雖要考，但我不見得會……」

    　　雲琴兒媚眼如絲道：「我考你個大才子的詩詞……秋公子可知花有清香月有陰的下句嗎？」秋長風不由得微笑，嘴唇已靠近了雲琴兒的耳垂道：「這下句我是不知道的，但我卻知道上句……」突然一伸手，挽住了雲琴兒的小腿，竟將她抱了起來。那小腿潔白如玉，光滑細膩，燈光下，有著說不出的誘人之意。

    　　雲琴兒早就縮腿藏身，埋在秋長風懷中，再無言語。可那無語的風情，更讓男人血脈賁張。

    　　秋長風抱著雲琴兒向不遠處流蘇垂幕的大床行去，曼聲道：「花有清香月有陰，春宵一刻值千金……歌管樓台琴心動，長風撩帳秀色深……」說話間，他已掀開輕紗秀帳，就要將雲琴兒放在大床之上。

    　　雲琴兒數番挑逗秋長風，但真到了這種劍及履及的時候，反倒緊張的只曉得抱著秋長風的脖頸，嬌喘連連，小腿雖是蜷的，腳背卻已繃緊，似乎連話兒都說不出來。

    　　紗帳初挑時，船艙陡然間暗了下來。那船艙中的宮燈，像是春風解情，適時的熄滅，為船艙帶來了分神秘幽靜……

    　　宮燈一滅，秋長風由明到暗，眼睛忍不住地眨了下，以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

    　　就在這時，秀帳後，大床下，突然有亮光一閃，直刺秋長風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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