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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五章】
    　　又到清晨。

    　　晨風輕舞著落花，縹縹緲緲，殘螢留棲在玉露之上，微泛青光。

    　　無論多麼漫長的夜，終究會有過去的時候。秋長風踱在長街上，望著落花晨露，聽著狗吠人喧，蒼白的臉上，多少有些疲憊之意。

    　　他睡了足足一天一夜，身體的疲乏可以緩解，可腦海中的疲憊，總難消弭。

    　　走在長街上，秋長風耳邊還迴盪著姚廣孝瘋狂的笑聲。不經意地皺了下眉頭。

    　　姚三思氣喘吁吁地跟上來，捧著個禮盒道：「秋大人，禮物買來了。蟠桃園上等的壽桃。」

    　　姚三思捧著禮盒，倒滿是精神。來到南京後，他不像秋長風立即前往秦淮河畔，反倒美美的睡了兩天，反正秋長風說要在南京留一段時日。他錯過了些事情，依舊無憂無慮。聽秋長風找他做事，興致勃勃。

    　　秋長風見了，心中忍不住想，做人難得糊塗，像姚三思這樣的人，反倒會快樂許多。他心中感慨，卻只是點點頭道：「你做得很好，我們去寧王府吧。」

    　　姚三思駭了一跳，手中的壽桃盒子差點掉下來，吃驚道：「去寧王府做甚麼？」他見識雖遠不及秋長風，可還是知道寧王的。畢竟這大明天下，不知道寧王的實在少之又少。

    　　寧王叫做朱權，天子朱棣的十七弟、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亦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叔父。

    　　當年朱允炆削藩，最後才對朱棣、朱權下手，實在是因為朱元璋諸子中，這兩人並非等閒。

    　　當初有個說法，「燕王善戰、寧王好謀。」

    　　燕王朱棣自朱元璋元末起事後，就和朱元璋一起，東討西殺，南征北戰，軍事才能在朱元璋諸子中，當屬頭名。寧王朱權卻是自幼聰明，琴棋書畫無所不曉，軍機謀略更是言語滔滔，在朱元璋諸子中，以智慧稱雄。

    　　朱允炆最後對二人下手，也的確是忌憚二人的能力，想先剷除其餘叔父，再畢其功於一役。

    　　不想朱允炆發難時，朱棣借朱權之兵，二王聯手南下，在姚廣孝的策劃下，居然擊敗朱允炆的百萬雄兵。而朱棣稱帝后，因感寧王朱權的功勞，甚至許諾和朱權平享江山。

    　　不過朱權沒有和朱棣平享江山，反倒縱情山水，沉溺琴棋書畫、道家學說中，諸事不管。

    　　朱權雖不管朝政，但在朝臣眼中，也是個威望極高的人物。姚三思這種小人物，當然沒機會見寧王，聽秋長風要去寧王府，姚三思自然錯愕。

    　　秋長風平靜道：「去寧王府當然是給寧王祝壽。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是寧王的壽辰嗎？」

    　　姚三思看著捧著的禮盒，不自在道：「可我們就送這些嗎？」他用了秋長風十兩銀子，買了這些壽桃，本覺得是大手筆，可一聽要送給寧王，立即覺得寒酸得很。

    　　秋長風笑笑道：「你是不是覺得禮物太輕了些？」見姚三思點頭，秋長風道：「你難道沒聽說過『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寧王甚麼沒有見過？你送他座金山，他也不見得喜歡。」壓低了聲音道：「我是代表上師去送禮，就算送寧王個空盒子，寧王也會喜歡的。」

    　　姚三思又吃了一驚，「千戶大人，你說送禮是上師的意思？」姚廣孝素來不收禮，可也不送禮，這份禮物若真是代表姚廣孝送的，那可厚重得緊。

    　　姚三思想到這裡，腰身又挺了起來，可不由得又想，上師突然到了南京，讓鞦韆戶給寧王祝壽，不知是為了甚麼？

    　　他心中琢磨，但見秋長風不說，也不敢問。突然想到甚麼，問道：「千戶大人，聽孟千戶說，你前晚在秦淮河上有場大戰，十分的精彩？」

    　　姚三思聲音極大，周圍有路過的百姓聽到，向秋長風投來艷羨的目光。

    　　秋長風見到那種異樣的目光，老臉卻有些發紅，咳嗽兩聲道：「也沒甚麼的……」

    　　姚三思道：「千戶大人你太謙虛了。我想那場大戰定然驚天動地，你清晨才回，想必是戰了一夜，你一定是戰得很累……很累很累！我看你昨天早上回來到現在，一直都睡呢。」他又運用起從秋長風身上學到的推算能力，倒是算得唾沫橫飛。

    　　秋長風一怔，就見到周圍的男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周圍的女人，或多或少的帶了分鄙夷的目光。

    　　當然了……還有幾個女子目光發亮，看著他的神色，已大不一樣。秋長風喉嚨發癢，忍不住咳嗽道：「其實那場大戰，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姚三思睜大了眼睛，很是虛心道：「都說雲琴兒冷艷無雙，難道說，她那方面的本事，還有出乎意料之舉？」那晚的事情，他聽孟賢說個七七八八，但孟賢也不過知道十之三四，其餘的當然是姚三思自己來發揮了。

    　　路人更是驚異，有的甚至都止步留神傾聽，想聽的內容，自然不言而喻。

    　　秋長風皺眉，幾乎想拿起壽桃塞進姚三思的嘴裡。突然聽身後有人冷冷道：「姚三思，鞦韆戶難道沒對你說，他那晚戰的都昏死過去了嗎？」

    　　姚三思詫異，慌忙轉身，見到身後說話那人，臉色微變，忙施禮道：「卑職見過雲夢公主。」

    　　說話那人衣紅如火，赫然就是雲夢公主。雲夢公主身邊站著兩人，一是衛鐵衣，另外一人，秋波明眸中帶分秋的蕭冷，正是定海捕頭葉雨荷。

    　　姚三思施禮時，不由得臉紅，還忍不住地想，戰得昏死過去？難道說千戶大人竟然中了馬上風？哎呀，那是太過辛苦才得的毛病，怪不得千戶大人回來後，睡了那久。

    　　他越想越歪，可無論如何也不敢在公主面前議論此事。同時也錯愕這公主倒是甚麼都敢說的。秋長風又恢復了蒼白的臉色，微笑道：「公主殿下，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的。」

    　　雲夢公主神色鄙夷，冷笑道：「有甚麼不能說的？難道秋大英雄從來只記得自己過五關、斬六將的風流韻事，如今早忘記如何誤中美人計，被人追斬，狼狽入水的情形？」

    　　秋長風眨眨眼睛，竟沒有半分臉紅，故作詫異道：「公主怎麼知道我落水呢？我落水後……昏了過去，甚麼事情都不記得了。」

    　　雲夢公主不想秋長風這般無賴，又氣又惱道：「敗類！早知道，本公主就不救你了。」

    　　秋長風故作迷糊道：「公主救了我？我還一直以為是上師救的我，卻不知公主怎麼救的我？」

    　　雲夢公主冷冷道：「秋長風，你看起來聰明，其實也不過是個糊塗蟲罷了，我何必讓你清楚？衛鐵衣，我們走！」轉身大踏步離去。

    　　秋長風望了眼葉雨荷，見她轉身離去時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角不由得帶分澀然地笑。

    　　姚三思見雲夢公主走遠，忍不住道：「鞦韆戶，公主說你誤中甚麼美人計，被人追砍，究竟是怎麼回事？」

    　　秋長風似有些臉紅，說道：「我們還要趕著去寧王府，有空再和你說。」姚三思見秋長風比兔子跑的還要快，追上去，不忘道：「可去寧王府的路上，還有工夫，鞦韆戶，秦淮河上你被人追殺的事情，我們路上邊走邊說如何？」

    　　雲夢公主走過幾條街巷，餘怒未消，忍不住埋怨道：「葉雨荷，我早說過，這個秋長風是屬狼的——中山狼，得志就猖狂那種。當初你為何不讓我踢他兩腳？」

    　　心中卻想，葉姐姐還說秋長風對我不錯，其實大錯特錯。不知為何，我一聽他說話，就心裡來氣。

    　　葉雨荷神色淡漠，半晌才道：「踢這樣的人，只怕髒了公主的腳。」

    　　雲夢公主轉怒為笑道：「不錯，我們犯不著為這種人生氣。」轉望衛鐵衣道：「就算衛千戶，看起來都比秋長風強上許多。」

    　　衛鐵衣如鐵的臉有些赫然，慌忙搖頭道：「在下比不上鞦韆戶的。」突然動念道：「公主，聽人說，秦淮那晚，秋長風雖是錦衣衛，但對漢王殿下好像並不巴結。」

    　　雲夢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想說甚麼？」

    　　衛鐵衣見雲夢公主神色不屑，諾諾道：「我不想說甚麼。」

    　　雲夢公主扁扁嘴道：「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肯定是想說，我若能拉攏秋長風，說不定可利用他對付我二哥了。」

    　　衛鐵衣不語，但顯然是默認的表情。雲夢公主啐了一口道：「可憑秋長風，也配本公主示好嗎？哼，不要多說了，去給寧王賀壽吧。」

    　　衛鐵衣心道，你不對秋長風示好，那晚為何主動前去秋長風的房間？雖是這麼想，可終究不再多說。

    　　雲夢公主心中卻滿不是滋味，只是在想，本公主當初就顧全大局，想要拉攏秋長風，可他真的好歹不分，不知自愛，枉費本公主的好意。

    　　不知為何，她心底深處，對秋長風上了秦淮畫舫，始終耿耿於懷。方才不屑譏諷，倒有一大半是朝著那個緣由。越想越煩，只想早些趕到寧王府。

    　　原來她和楊士奇等人探討《日月歌》的內容，對其中的很多內容一知半解，對「龍歸大海終有回」幾句，根本不甚瞭然。雲夢公主認定問題的關鍵是在金龍訣是甚麼東西，偏偏楊士奇、習蘭亭也想不出究竟，楊士奇無意說了一句，《日月歌》起首的幾句，是說太祖時的事情，要那個時候的人，才可能理解。

    　　雲夢公主知道父皇朱棣可能會知道，但這件事顯然不好去問父皇。腦筋一轉，突然想到寧王就在南京，而且壽辰將至。寧王知古通今，多半會明白這《日月歌》的秘密。一念及此，她立即想趁給寧王拜壽之機，詢問此事，不想早上就碰到秋長風，鬧得一肚子的鬱悶。

    　　正思索間，突然見前方巷口有幾個乞丐正圍著個小乞丐喝道：「你哪裡來的，懂不懂規矩？」

    　　那小乞丐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一張臉好像多日沒有洗過。被眾乞丐圍住，臉上帶分憤然道：「甚麼規矩？」

    　　為首那乞丐，歪帶了草帽，更像是個混混，盯著那小乞丐道：「你不認識老子陳小二嗎？在南京乞討的人，都要先交點保護費給小二爺，這才能要飯。」

    　　雲夢公主聽了啞然失笑，不想要飯的竟然還有這麼多規矩。葉雨荷望見，臉上突然帶了分異樣，蹙起峨眉。

    　　那小乞丐眼中冒出股怒火，叫道：「我不要飯。」他驀地向前一衝，撞在陳小二的身上。陳小二猝不及防，被他撞個四腳朝天。那小乞丐衝出了包圍，轉身向雲夢公主的方向跑來。

    　　陳小二面子掛不住，喝道：「給我抓住他。」

    　　那幾個乞丐才衝過來，雲夢公主喊道：「哪裡的無賴，滾遠點。」一個乞丐見呵斥的是個女人，並不畏懼，居然一拳揮來，叫道：「你又是哪裡的……」

    　　話未說完，拳頭未至，那乞丐就被個缽大的拳頭擊中面門，倒飛了出去，鼻血長流。其餘乞丐一見不好，呼哨聲中，早就跑遠。

    　　衛鐵衣收了拳頭，退到一旁。雲夢公主本一肚子的火氣，見狀心情大悅，笑道：「衛千戶好本事。甚麼小二、小三的，見到本公主，都要滾得遠遠的。」轉望那個小乞丐，笑道：「你過來……」

    　　那小乞丐見衛鐵衣這般神勇，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葉雨荷見了，心中陡然一凜，暗想一個乞丐，怎麼會有這麼分明的眼眸。

    　　雲夢公主大咧咧道：「衛千戶，給他幾兩銀子。」衛鐵衣立即掏出幾兩銀子遞過去。

    　　不想那小乞丐反倒退後一步，嗄聲道：「我不是乞丐。」他驀地如同受到侮辱般，轉身就要走。

    　　衛鐵衣、雲夢公主一怔，想不到這小乞丐居然有這大的脾氣。

    　　那小乞丐才待舉步，突然見一隻玉白的手遞過了兩個肉包，「吃吧。這包子是我剛買來要吃的，不髒的。」

    　　那小乞丐愣住，順著那玉白的手望上去，就見到葉雨荷溫柔、同情的一張臉。

    　　葉雨荷素來都是神色冷漠，看起來不近人情，但對那小乞丐，竟然和藹許多。她眼中，隱約帶著分悵然追憶，知道有種人，注定不是乞丐的，因為他有骨氣。

    　　記得多年前，她就認識個像乞丐的孩子，那時她其實也是個孩子。可見到那像乞丐的孩子，寧可餓得奄奄一息，可也不去跪下乞討，那孩子倔強的眼神，就已震撼她幼小的心，因此她不顧一切地用初繡著蟬兒、心愛的手帕，包著個潔白的饅頭遞給那孩子。

    　　不是施捨，而是真心的幫助。

    　　那時候的她就知道，那孩子以後絕不會是乞丐，可自那以後，她再沒有見過那孩子。

    　　不想多年後，她從眼前這孩子的目光中，竟然又讀到了久違的倔強。

    　　包子還散著肉香，那小乞丐喉結上下錯動，顯然也是餓了許久。他望著葉雨荷，眼中帶分感謝，可他始終沒有伸手出去。

    　　葉雨荷滿是詫異，不知道這小乞丐究竟想著甚麼。她自問沒有任何輕視之意，為何這小乞丐不肯接受她的幫助？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個聲音道：「你不該給他肉包的。你給他個饅頭，或者一碗素麵，他都會要。」

    　　那小乞丐聞言，臉色劇變，陡然一把推開了葉雨荷的手，向聲音的相反方向跑去，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包子落地。眾人錯愕，向發聲地看去。葉雨荷不用看，就知道秋長風來了，臉色一冷，寒聲道：「鞦韆戶這樣的人，也懂別人的心思嗎？」

    　　秋長風緩步走過來，目光從地上的肉包掃過，不答反問道：「葉捕頭隨身都帶著兩個肉包子，難道早算定會遇到乞丐了？」

    　　葉雨荷冷冷道：「我算不定。可我能算定有種人，一輩子高高在上、出沒秦淮河上，始終不會明白貧賤中人的心思。」說罷轉身離去。

    　　雲夢公主拍掌笑道：「葉姐姐可能算到隨時會遇到惡狗，這才準備了兩個肉包子。我還知道有種人比惡狗還可惡，就算乞丐見了，也要嚇走的。」她快走幾步，跟上了葉雨荷，同仇敵愾般。

    　　秋長風立在那裡，望著葉雨荷的背影，臉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緩緩蹲下來，撿起了那兩個沾著塵土的包子，眼中突然帶了分悵然，喃喃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懂呢？」

    　　他慢慢剝去了包子略髒的外皮，吃了一口，眼中突然帶了分思念。他沉湎往事中，因此雖感覺那小乞丐行為舉止有些異樣，卻沒有進一步追下去。

    　　他不知道那小乞丐跑了許久，這才氣喘吁吁地停了腳步，回頭望去，臉色驚恐。

    　　秋長風不過尋常的一句話，恁地把他嚇得這般厲害？

    　　發現沒人跟上來，那小乞丐這才舒口氣，抬頭望去，見到前方是個寺廟，上書「般若寺」三字，臉色微變。

    　　那般若寺名字雖氣派，但看起來有些破落，但那小乞丐見了，神色激動，突然舉步邁了進去。寺廟中香爐不燃，佛像沾塵，滿是淒涼的景象，但那乞丐並不在意，他四下看看，見周圍無人，神色中突然帶分謹慎，走到香爐旁跪下。

    　　旁人若是見了，不是奇怪，就會大笑，不解這乞丐入廟，為何不拜佛像，反跪香爐？

    　　那乞丐跪在香爐旁，伸手入懷，掏出節黑炭，在香爐下的青磚上畫了幾筆。

    　　他畫的有星星，也有月亮，好像是孩童塗鴉般。可他畫的時候，神色中帶著肅然，亦帶分憤然，等畫完後，他才舒了一口氣，才待起身，就聽身後有人道：「你才來嗎？」

    　　那小乞丐不想身後有人，遽然一驚，但竟能跪住不動，臉上現出分激動，嗄聲道：「天上龍王？」他這時候突然說出這句話來，很是奇怪。

    　　他身後那人卻是並不詫異，只是緩緩道：「天上龍王，地上人王。江雲滔滔，唯我自狂。」

    　　那小乞丐霍然起身，轉身激動道：「你……」他話一出口，驀地收聲。他歷盡千辛萬苦，來到南京般若寺，就是要見一人，他從未想到會這快就見。他早在猜測對方究竟是誰，可亦未想到過，對方竟然是個和尚。

    　　寺廟中有和尚，並不出奇，出奇的是那個和尚，穿著黑色的道衣、頗為年邁滄桑。那和尚雖是和尚，可小乞丐一眼望見，就感覺那人絕非修持的和尚。

    　　和尚沒有那麼詭異、森然、殺氣縈繞。那不像是個和尚，更像是個魔王，殺人如麻的魔王。

    　　和尚正是姚廣孝。

    　　若是秋長風在此，多半也會大驚，實在不明白，堂堂的上師，天下的主持，為何突然出現在不起眼的寺廟中，等著一個乞丐？

    　　寧王府前張燈結綵，鼓樂喧天，朱門前，不時有人前來賀壽，熱鬧非常。

    　　雲夢公主帶葉雨荷、衛鐵衣前來，立即被管家迎了進去。寧王雖是威望極高，但雲夢公主亦是來頭不小，公主前來賀壽，誰又敢怠慢？

    　　那管家將公主領進府中，過了養心堂，走迴廊，過假山，向王府的後花園行去。

    　　葉雨荷奇怪，忍不住低聲道：「公主要見王爺，怎麼會去後花園呢？」在她的想像中，公主王爺相見，總得在正式點的廳堂才對。

    　　這時有絲竹管樂聲傳來，漸近漸響。

    　　雲夢公主聞言笑道：「葉姐姐想必一直沒有見過我這十七叔吧。他和別的王爺不同的……」

    　　公主未待說完，眾人已過了潺潺流水上的木橋，繞過片鬱鬱青青的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葉雨荷見了眼前的情形，略有發呆。

    　　寧王府後花園居然少有的寬敞，其中早聚了百來人之多。花園一角，搭了個三層戲台，頗為華麗。戲台前，亦是搭著兩層高台，支著擋雨的棚子，雖是簡樸，但規模宏大。

    　　入府的賓客，吃酒品茗，笑盈盈的欣賞著台上的優伶唱戲，倒是其樂融融。若不親臨其境，葉雨荷只以為來的是個戲院，哪裡想到王府中會有這般場景。

    　　雲夢公主見葉雨荷詫異，解釋道：「我這個十七叔，為人風流倜儻，行事不羈。」

    　　說到這話時，忍不住想到秋長風，心中暗罵，秋長風那是下流。繼續說道：「十七叔不但是個王爺，還是個大才子，不但是大才子，還是個戲曲大家呢。他最愛聽戲唱戲和作曲。朱管家，十七叔最近有甚麼新作嗎？」

    　　雲夢公主最後一句話，卻是對身邊的王府管家說的。

    　　朱管家賠笑道：「王爺最近做了《太和正音譜》，融戲曲史論和曲譜為一身，品評歷來的戲曲大家，公主若是喜歡，可拿去看看。」

    　　雲夢公主搖頭道：「我喜歡吃雞蛋，可從不會去問雞怎麼養的。讓我看甚麼正音譜，不是明珠暗投嗎？」

    　　朱管家賠笑，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葉雨荷忍不住嘖嘖稱奇。本來元朝時，做戲唱戲均被視為下九流的行當，為人輕賤，這種境況到了明朝時，亦沒有太大的改變。想不到寧王朱權如此身份，竟不顧世俗的目光，投身其中，不由得對要見的寧王，多少帶分好奇。

    　　朱管家帶著雲夢公主已上了二層看台。

    　　二層看台上人倒不多，主位那人，鶴顏白髮，臉色紅潤，雙眉頗長，幾乎斜吊到了嘴角，看其容貌，竟和民間畫紙上的南極仙翁彷彿。葉雨荷一眼見到那人，心中錯愕。她感覺那是寧王，可又覺得那不是寧王。

    　　寧王壽辰，坐在主位上的人，不言而喻，肯定是寧王。可寧王是天子朱棣的十七弟，掐指算算，如今還五十未到，怎麼會那麼蒼老？葉雨荷正錯愕時，見雲夢公主早上前屈膝跪倒道：「雲夢祝皇叔福壽雙全。」

    　　主位那老者見狀，慌忙站起走下來攙扶雲夢，笑道：「雲夢何必這麼多禮？」撫鬚望著雲夢，和藹笑道：「雲夢這丫頭也長大了呢，不知可有中意的婆家嗎？要不要本王給你留意呢？」

    　　葉雨荷怔住，不想那人竟真是寧王。

    　　寧王有長者風範，不過一開口就調侃雲夢，看起來倒和雲夢有些熟悉。

    　　若是旁人這麼說，雲夢說不定早就變了臉色。若是幾個月前有人這麼說，雲夢說不定會神色不悅，但如今聽寧王這麼說，雲夢突然臉上紅雲，竟有分扭捏之意。

    　　這時日頭的光華，正燦爛地照在雲夢的身上，竟給那潑辣刁蠻的女子帶了分夢幻、溫柔……

    　　可那溫柔、扭捏不過片刻，雲夢隨即笑道：「皇叔，你為老不尊，猜猜我給你帶來了甚麼禮物？」

    　　寧王捋著鬍鬚，故作沉思道：「你這鬼丫頭送的東西，我怎麼猜得出來？」忍不住又笑，說道：「記得多年前，也是我的生日，你那時候還小，紮著小辮子。送給我的禮盒中，竟是只蛤蟆……」

    　　雲夢公主撲哧一笑，「皇叔，那麼遠的事情，你竟然還記得。」

    　　寧王回過神來，笑道：「是呀，那麼遙遠的事情，我還記得？」他笑著說出了那句話後，神色中帶分唏噓之意。

    　　戲台上，正在唱著一出《破陣子》的雜劇，那扮演老者的人在台上，正顫巍巍地唱著，「可奈光陰似水聲，迢迢去未停……」

    　　那唱詞中滿是逝者如斯的味道，帶著分韶華不再的感慨，葉雨荷聽了，心中突然有了分淒涼之意。

    　　雲夢卻體會不到這種心意，調皮笑道：「我今天給皇叔送上的，其實也是癩蛤蟆。衛鐵衣，送上來。」

    　　衛鐵衣上前，遞過個錦盒，管家接了，放在寧王的桌案上。

    　　眾人錯愕。寧王望著桌上的錦盒，倒有些哭笑不得。

    　　雲夢公主似帶挑釁道：「皇叔可敢揭開嗎？」

    　　寧王自言自語道：「我本來以為，這丫頭長大了，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刁蠻。」說話間，還是掀開了錦盒，長眉微動。

    　　盒蓋打開，卻沒有蛤蟆跳出，眾人看去，見到那盒子裡面竟真有一隻蛤蟆。不過那蛤蟆似乎早就死去，身上色澤如雪，一雙眼眸卻是紅色，在盒子中驀地出現，如同玉雕一般。

    　　寧王看了半晌，這才略帶驚詫道：「難道是天山雪蟾？」

    　　雲夢公主笑嘻嘻道：「皇叔倒認得。這就是天山雪蟾，聽說從天山之頂挖出，服用後，可益壽延年，侄女知道皇叔好習道，此次帶來，只盼皇叔有如南極仙翁，長命不老。」

    　　寧王捋鬚笑道：「雲夢長大了。這份禮物，可貴重得很了。」輕輕合上盒蓋，甚是滿意的樣子。

    　　就在這時，聽到台外有人唱喏道：「錦衣衛千戶秋長風代上師前來給寧王祝壽。」

    　　眾人一凜，紛紛站起。寧王也是臉色微變，可轉瞬如常道：「上師也記得老夫的生日，倒難得的緊。」

    　　雲夢公主更驚，她不想秋長風竟和上師有了不可分割的關係，竟有代上師來賀壽的榮耀。

    　　秋長風走過來，深施一禮道：「上師知王爺壽辰，特命秋長風前來，祝王爺福壽永享。」

    　　寧王緩緩站起，微笑道：「上師有心了，鞦韆戶請坐，來人，給公主和鞦韆戶奉茶。」

    　　秋長風緩緩坐下，見雲夢公主瞪著自己，只是一笑。心中卻想，雲夢公主以祝壽為名前來，難道是為了《日月歌》的事情？他當然也猜到，寧王對往事知曉亦多，說不定會知道些如煙的往事。

    　　姚廣孝讓秋長風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給寧王賀壽，同時把壽宴經過告訴姚廣孝。

    　　這個吩咐其實和姚廣孝第一個命令彷彿，也是一樣的奇怪。秋長風多少有些不解，卻只能奉命行事，靜觀其變。

    　　雲夢公主見秋長風笑得莫測高深，心中卻想，難道這死人臉也是過來問《日月歌》的事情？哼，我偏不讓你問。

    　　眾人各懷心事時，聽看台外有管家報唱：「松江府的榮公子、華州的雷公子、景德鎮的貝公子三人聯手送賀禮焦尾琴一具，恭祝寧王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寧王聽到，臉現喜容，吩咐道：「拿來看看。」

    　　那朱管家很快上了看台，手捧一具古琴，尾部微焦。看琴身陳舊，色澤斑駁，顯然是個古物。

    　　寧王手撫琴弦，看了半晌，點頭道：「果然是蔡邕用過的焦尾琴，這份禮，可好得很。」

    　　給寧王送禮的人數不勝數，但朱管家都是投其所好的報上來。寧王赫赫威名，府中奇珍異寶無數，送上的禮物，能讓寧王說聲好的就不容易，能讓寧王如此激動的更是少見。

    　　見寧王很是激動，朱管家又道：「古琴雖好，但也要妙持琴律之人彈奏才好。榮公子等人同時買下了秦淮八艷的雲琴兒，獻給王爺。」

    　　寧王微笑道：「早聽說雲琴兒技藝不錯，這幾位公子有心了，今日都來了嗎？」

    　　朱管家道：「榮公子等人怕打擾寧王清修，只是獻上琴女、古琴，就告辭離去。」

    　　秋長風立即明瞭，暗想原來榮公子當初不惜血本捧雲琴兒為後，卻是要獻給寧王。只可惜遇到了漢王，讓榮公子等人功虧一簣。榮公子等人感覺惹禍，自然不敢露面，可只要朱管家這麼一報，誰都知道寧王和榮公子等人有些關係，以後那幾家的生意，自然會有人關照，榮公子這招，倒也不錯。

    　　一旁的朱管家試探道：「王爺，可要雲琴兒上來彈奏一曲嗎？」

    　　寧王點頭，朱管家匆匆退下。

    　　姚三思聽到「雲琴兒」三字的時候，就眼前一亮，見狀壓低聲音對秋長風道：「千戶大人，雲琴兒來了。」又帶分曖昧的笑容道：「前晚千戶大人才見了雲琴兒，想必她對千戶大人會另眼看待。」

    　　秋長風低聲回道：「我敢賭她肯定對我故作不識，甚至假裝沒有看到過我。你莫要說出那晚的事情，讓她難做。」

    　　姚三思低聲讚歎道：「那是自然。千戶大人這般體己，怪不得那幫姐兒喜歡你。」

    　　說話間，雲琴兒娉娉婷婷地走上看台。人未到，香風先至。那清香雅淡，讓人嗅了，都是精神一振。

    　　雲琴兒如雲的秀髮，纖纖的玉手，姣好的容貌，到了寧王面前，斂衽為禮道：「妾身雲琴兒，祝王爺壽如青松，常青不老。」

    　　雲琴兒的風姿佳絕，最妙的卻是她的聲音，若說她琴聲如流水，那她的聲音就如雲雀兒，清脆動聽。她不但未曾看秋長風一眼，甚至連雲夢、葉雨荷等人都不看，她的眼中，只有寧王一人。

    　　姚三思見了那女子的風情舉止，口水差點都流淌下來，同時又想，千戶大人前晚實在艷福不淺。可他只怕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秋長風亦是從未見過這個女子。

    　　這個雲琴兒，竟然和秦淮畫舫上、秋長風見到的那女子，相貌完全不同。這個雲琴兒，多了幾分冷艷，但若論美色，要遜當初秋長風見過的女子幾分。

    　　秋長風目光閃爍，似乎也驚詫不已。

    　　雲夢公主瞥見秋長風的臉色，嘟囔道：「這個色鬼只怕從未想到過，當初那幫忍者是派人裝作雲琴兒誘騙他上當了。」

    　　秋長風聽雲夢公主嘟囔，喃喃道：「你怎知我沒有想到？」

    　　他早知道當初畫舫所見那女子，絕非雲琴兒！因為他在上船之前，就已發現大有問題。

    　　那丫環借媚娘之名引他時，他就知道有問題。他一上畫舫，就見畫舫前懸掛的翠綠鳥籠中並無飛鳥，但鳥籠中有鸚羽留下，似有變故。

    　　最要緊的是，他故意用艙門前懸掛的紗燈典故試探雲琴兒，那假冒的雲琴兒回答大有問題，他立即判斷出，那個雲琴兒是假貨！

    　　可他還不知道對方的來頭，用意何在，直到嗅到火黃的氣息、聽到有人悄上畫舫時，這才感覺對手可能和東瀛忍者有關。

    　　他故作中毒，竟是抱著深入虎穴，刺探忍者內部的念頭，但他看到葉雨荷突然出現時，不得不改變主意。

    　　葉雨荷雖打亂了秋長風的謀劃，但讓秋長風另有收穫。

    　　秋長風閃念間，聽那面的寧王笑道：「都說琴兒姑娘彈得一手好琴，本王一直想聽聽，今日有緣，還請琴兒姑娘為我等彈上一曲。」

    　　雲夢公主有目的而來，知道若彈下去，不知要多久才完，正想阻止，聽看台下有人唱喏道：「漢王駕到！」

    　　本是靡靡菲菲的王府後花園，突然靜了下來，就算是戲台的優伶，聽到漢王駕到幾個字，都頓了下，差點唱錯了詞兒。

    　　但那齣戲終究不敢停下來。

    　　寧王有些意外的表情，轉瞬笑道：「漢王來了，可真是稀客。」他說話間，樓梯有腳步聲響動，頃刻之後，一人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人未著官服，只是穿著件黑色便服，但更襯托出豹子般健碩有力的身材。他黝黑的頭髮隨意一束，更顯得狂傲不羈，他站在那裡，從哪裡來看都不像個王爺，但在場眾人都臉色微變，就算雲夢公主見到那人，都是皺起了眉頭。

    　　那人身後有四人跟隨，那四人或勇猛，或陰沉，有精明，有孤高，驚蟄和秋分赫然在列。無論誰一眼看到那四人，都知道絕不好惹，但那四人跟在為首那人的身邊，就如燭光下的螢火，皓月旁的繁星。

    　　螢火、繁星就算有些許的光芒，也難以掩映燭光、皓月的光輝。他們幾人也甘願如此，不敢去搶了為首那人的鋒芒。

    　　為首那人就是皓月，皓月就是漢王！

    　　漢王一到，就算寧王眼中都有分畏懼，但轉瞬之間，寧王微笑起來，高興道：「漢王來看我這個老不死，真讓我意料不到。」

    　　漢王孤高不群，但在寧王面前，倒並不失了禮數，抱拳施禮道：「皇叔壽辰，侄兒豈能不來。侄兒祝皇叔福祿永存，年年今日。」

    　　眾人見漢王也是來祝壽，不由得輕舒一口氣。

    　　寧王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攏，出席過來，拉著漢王的手道：「來……坐。」

    　　早有人擺了座位，請漢王上座，漢王倒不客氣地坐下，目光一轉，望向了秋長風。

    　　秋長風見漢王望過來，起身施禮道：「秋長風見過漢王。」

    　　當初他在秦淮河漢王船上時，寧死也不肯對漢王下跪，可在這時，卻絕不會失去應有的禮數。

    　　漢王凌厲的目光在秋長風身上頓了下，本是森冷的面容突然露出分笑容，說道：「鞦韆戶不必多禮，請坐。」

    　　眾人驚詫，從未想到過，一向孤高不群的漢王，竟然會對一個小小的千戶這麼客氣。

    　　直到秋長風坐下後，雲夢驚奇的嘴還沒有合攏，心中暗恨，衛鐵衣說秋長風對二哥並不巴結，眼下看起來，他們早就沆瀣一氣了。

    　　漢王卻已經望過去，看著雲夢道：「雲夢，你也來了。」

    　　這不過是句尋常的廢話，雲夢聽了，臉色有些蒼白，只是「嗯」了一聲，她雖不滿二哥的所作所為，但在二哥的積威之下，倒也不想起甚麼爭執。

    　　她有三個哥哥，太子、漢王和趙王。

    　　小時候，二哥本來是和大哥一樣喜歡她這個妹妹，但白雲蒼狗間，她和這個二哥，慢慢地疏遠，可她又多希望能回到從前？

    　　漢王望著雲夢時，目光中還帶分和緩，可望向葉雨荷和衛鐵衣的時候，目光中又帶著刀鋒般的冷。漢王目光驚鴻般掃過雲琴兒，又落到寧王身上，終於多少帶了分客氣道：「侄兒來的匆忙，不過也為皇叔準備了份禮物。」

    　　寧王呵呵笑道：「賢侄太過客氣了。其實禮物甚麼的倒無所謂，關鍵是心意有就好。」漢王望了眼雲琴兒，突然問道：「這是松江府那個榮華富送給皇叔的禮物？」

    　　寧王點頭道：「榮公子他們和老夫當年有些瓜葛，沒想到老夫的壽日，他們倒還有心記得。他們知道老夫喜歡琴音，因此送焦尾古琴和琴兒姑娘過來。賢侄若是喜歡聽琴的話兒，倒不妨讓琴兒姑娘彈上一曲。」

    　　漢王淡淡道：「本王從不喜歡聽琴，本王寧可聽殺豬叫喚，也不聽琴的！」

    　　眾人錯愕，雲琴兒臉色蒼白，嬌軀已經顫抖起來。她自負的琴技，被漢王這般評說，自然是極大的侮辱，但她又能如何，漢王不要說評說她的琴技，就算殺了她，她亦無可奈何。

    　　看著雲琴兒的可憐，不但姚三思，就算雲夢公主都露出同情之意。只有秋長風好像心不在焉，雖有寧王、漢王在前，他眼角的餘光卻在望著戲台。

    　　戲台上早換了別的戲兒，台上翻翻滾滾，雲來煙去，倒是好不熱鬧。

    　　可那些賓客喧嘩聲卻小了很多，一想到漢王就在頭頂，哪個還敢喘口大氣？

    　　秋長風心中突然有了分悲哀，不為自己，卻為寧王。他早知道寧王雖幫天子取得了天下，但一直忌憚天子猜忌，這才縱情山水，示意並無野心。寧王雖看似威望高聳，但不過是個傀儡，甚至連漢王都不敢得罪。寧王未及五十，容顏就這般蒼老，當然是心力交瘁的緣故。

    　　不要說對天子，就算對漢王，寧王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樣的一個人，表面上卻是風光無限，豈不可笑？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心中又有分奇怪，暗想當初去青田是有變故，可今日姚廣孝派他來寧王府，卻是為了看哪出戲呢？

    　　他心中隱約覺得這壽宴絕不會簡單收場，暗自警惕，因此諸多留意。

    　　寧王聽漢王這麼說，慌忙道：「朱管家，帶琴兒姑娘下去吧。」

    　　漢王突然又道：「不過皇叔若是喜歡聽琴的話，高煦倒是可以陪皇叔聽聽的。」

    　　眾人舒了口氣，寧王忍不住笑道：「賢侄倒真的對老夫不錯。可老夫突然也不想聽琴了……賢侄有甚麼禮物送來，老夫倒想看看。」

    　　漢王不語，身後有人站出施禮道：「回寧王，漢王殿下知寧王好做雜劇，最喜歡王實甫之詞，曾點評王實甫之詞，如花間美人，鋪敘委婉，深得騷人之趣……」

    　　寧王捋著鬍鬚，很是自得的表情，這的確是他說過的話，他也一直以品評戲曲大家為自傲。可驀地聽那人這麼說，心中卻有分悲涼，暗自想到，漢王命人這麼說是甚麼意思，難道是警告我，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他們看在眼中嗎？

    　　那人又道：「漢王知道後，就特意找了秦淮河最會唱《西廂記》的田思思過來，希望寧王喜歡。」說話那人叫做谷雨，二十四節之一，為人儒雅，常在漢王身邊出謀劃策。

    　　寧王收斂了悲哀，喜形於色道：「這禮物倒是獨特，老夫喜歡得緊。太子、漢王都是這般用心，實在讓老夫承受不起。」

    　　漢王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聽到「太子」兩字，那如血的尾甲跳動下，抬起頭來問道：「太子來了？還不知他有甚麼禮物送來？」

    　　寧王搖頭道：「太子最近身子不適，一直在靜養。不過他知道老夫的壽辰，也知道老夫喜歡聽戲，特意請了金陵最有名的『龍鳳呈祥』戲班子來，這台下的戲，都是太子為老夫選的。如今漢王帶來了田思思，正好借這戲班子唱一曲，太子、漢王聯手，定是天下無敵了。」

    　　漢王笑笑，可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譏誚，目光向戲台望過去，問道：「這台上演的是哪出戲呢？」

    　　那戲台上正有個猴子模樣的人翻著連環跟頭，頗為精彩。

    　　台上有假山搭建，假山上噴雲吐霧，煞是夢幻。

    　　寧王笑道：「這齣戲叫做『夢斬雲山蟒』。取材自北宋年間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裡面有個神通廣大的猴精，陪唐朝的玄奘前往西天取經。這猴精自稱『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很是厲害。眼下演到玄奘被蟒精所困，這猴子去救玄奘了。」

    　　一說起戲曲，寧王倒是滔滔不絕，同時歷數典故，如數家珍。

    　　漢王望著戲台，緩緩道：「皇叔編過這齣戲嗎？」

    　　寧王微怔，笑著道：「這齣戲……老夫倒也編過。這猴精的原型雖取自三藏取經，但多經加工，融合了遠古神話和民間傳說，比如說『石中生人』的故事主角夏啟，『銅頭鐵額』的蚩尤、還有……」突然頓了下，神色有些異樣。

    　　漢王淡淡道：「聽說這猴子大鬧天宮一段，還取自『與帝爭位』的刑天，對不對？」寧王倏然變了臉色，看台上，遽然鴉雀無聲。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古書記載：「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

    　　刑天斷頭仍不屈，仍與帝爭位。這精神長存，但與帝爭位，素來都是皇帝的忌諱。皇帝不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輕言帝位一事。太子請戲班演這齣戲，隱有搶帝位之意，漢王若在這裡做文章的話，不但演戲的要死，只怕寧王、太子都脫不了干係。

    　　雲夢公主再也按捺不住，叫道：「二哥，不過是一齣戲罷了。你不要總是針對大哥。」那台下猴子還在翻著跟頭，鑼鼓敲得正緊，卻如同敲在眾人的心口，怦怦大響。

    　　漢王突然笑了，「雲夢，你到底還是個孩子，二哥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

    　　寧王也笑了起來，「呵呵，賢侄這個玩笑，實在有趣。」他笑呵呵的，倒是一團和氣，可心中不由得又想，漢王這麼說，是警告我莫要和太子走得過近嗎？

    　　雲夢見二哥轉了口氣，微滯了下，氣鼓鼓道：「如果二哥真是隨口說說，那是我錯了。」

    　　漢王不再理會雲夢，看著戲台道：「那猴子雖然神通廣大，但終究逃不了如來的五指山，鞦韆戶，你說是不是？」

    　　秋長風聽漢王突然把話頭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道：「漢王，卑職不會看戲。」

    　　漢王目光中隱泛寒芒，緩緩道：「你不會看戲，我可以解釋給你聽。你別看這猴子鬧得歡，但它終究不過是個戲子罷了。編戲的讓它神通廣大，它才能神通廣大。」

    　　就算衛鐵衣都聽出漢王的意思，在漢王眼中，錦衣衛雖然神通廣大，畢竟也是受命於天子。漢王能左右天子，當然也能左右錦衣衛了。秋長風像是沒有聽懂漢王的言下之意，微笑道：「漢王說戲說得很有道理。」

    　　漢王微微一笑，又道：「人生有時候也像是演戲，名角只能演叫花子，不入流的戲子卻能高高在上演個宰相將軍。想高高在上，只憑本事恐怕不行……」盯著秋長風道：「你說是不是？」

    　　秋長風點頭道：「是。」

    　　漢王輕淡道：「那你想演甚麼？」

    　　姚三思雖沒被漢王盯著，可呼吸幾乎都要停頓。漢王就是漢王，漢王說的每句話，若是應答不好，只怕都有殺身之禍。

    　　秋長風還是平靜道：「卑職是錦衣衛，也只能演個錦衣衛罷了。」

    　　漢王目光更冷，而戲台的假山上，突然有蟒蛇出現。

    　　戲台上，「夢斬雲山蟒」終於到了高潮的地方，雲霧蒸騰，蟒蛇出現！此刻猴子變化，怒斬巨蟒，這本是戲中最出彩的地方，也是叫好最多的地方。

    　　可看台上的眾人，都要捏鼻子喘息。

    　　戲台上猴子陡然翻騰數周，上了一根台上佈景的長桿……

    　　漢王突然笑了，緩緩道：「你只喜歡演錦衣衛？你倒是個本分的人。其實本王也一樣，別人的東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東西，別人也不要想拿走。田思思若唱西廂，本王自然準備了戲班子讓她唱，何必借別人之手？」

    　　寧王想做太子和漢王的和事佬，不想這般結果，神色略有尷尬。

    　　漢王望向雲夢公主道：「雲夢，你也不必演戲了，其實二哥早知道，你來這裡，是想問寧王一些事情，對不對？要問不如現在就問，二哥也正想聽聽。」

    　　雲夢蹙眉道：「你知道我想問甚麼？」

    　　漢王嘴角帶分哂然地笑，淡淡道：「你當然是想問問金龍訣的事情，對不對？」雲夢等人倏然變了臉色，可眾人加起來的錯愕震驚，也不如寧王。

    　　寧王臉色驀地變成慘白，白得如雪、慘得如同泡在水中幾天才撈出來的死屍，他看著漢王，目光驚怖，用急劇顫抖地聲音道：「金……龍……決？」

    　　就在這時，戲台上重重的鑼響，驚天動地，眾人駭然寧王的臉色，被那鑼聲再是一震，神色恍惚，心神不屬。

    　　就算是漢王朱高煦，似乎也沒料到寧王這種變化，眼中閃過分驚奇錯愕。

    　　眾人都在看著寧王之際，那猴子躍上了蟒蛇頭頂，用力地一扳，蟒蛇吃痛，蛇口打開，如同個血洞。血洞中，遽然有道黑光射出，如電如雷。

    　　黑光破空，只是哧的一聲響，那黑光就已到了看台之上、寧王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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