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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九章】
    　　天明時，雲夢公主最先起床，搶先招呼衛鐵衣等人上路，自然，她不會招呼秋長風一路。她來這裡投宿，本來就是為了《日月歌》，目的達到，她當然希望離秋長風越遠越好。

    　　衛鐵衣自然求之不得，雲夢公主一路禍事，他身為護衛，難辭其責，只盼快馬加鞭的將雲夢公主送回京城，卸下這重擔。

    　　眾人啟程北歸，雲夢公主路上心情輕快，可沒多久聽身後還有馬蹄聲，不由得回頭望去，心情大壞。

    　　原來秋長風、孟賢、姚三思三人也騎著馬兒，就跟在雲夢公主身後不遠，而且看起來，要一直跟下去。

    　　雲夢公主做賊心虛，忍不住催馬過去，喝問道：「秋長風，你跟著本公主做甚麼？」

    　　秋長風不鹹不淡道：「昨晚公主說話好像不是這個口氣？」見雲夢公主氣結，孟賢一旁圓場道：「公主殿下北歸，我們也要回轉，正巧順路罷了。」

    　　雲夢公主眼珠一轉，剛想說你們丟了《日月歌》，怎麼不去找？可轉念一想，秋長風從未暴露此事，她不想此地無銀三百兩，也不想再裝溫柔，喝道：「那你們先走好了。」她示意燕勒騎讓開道路，秋長風微微一笑，也不謙讓，策馬先行，路過葉雨荷身邊的時候，看了葉雨荷一眼。

    　　葉雨荷扭過頭去，只是看著天。

    　　等秋長風走得不見蹤影后，雲夢公主趕過來，低聲道：「葉姐姐，你說這死人臉會不會看出了甚麼？」

    　　葉雨荷沉默半晌才道：「秋長風不笨，只怕看出了甚麼問題。」

    　　雲夢公主心中微凜，這一路上，她早感覺秋長風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麼蠢。冷笑道：「他如果看出問題，跟著我，當然就是想在路上把書奪回去了。可我不信他能再偷回去。」

    　　她雖心虛，可知道秋長風絕不敢明目張膽的來搶書。更何況，她早把書保管在一個最妥善的地方，秋長風就算天做的膽子，也不敢來搜的。

    　　一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拍拍胸脯，得意地笑。

    　　她高聳的胸脯，看起來比平日還高了些。衛鐵衣見了，不由得奇怪，公主一晚之間，胸脯怎麼好像更豐滿了些，葉雨荷卻是忍不住地想笑，她一眼就看出，雲夢公主將書藏在了胸前。

    　　葉雨荷想笑，可想起昨晚秋長風說過的話兒，又忍不住蹙起峨眉。

    　　雲夢公主無所畏懼，一路北行，滿是戒備，不想秋長風等人只是忽前忽後地走著，始終不離雲夢公主的左右，卻並不下手。

    　　這一日，終於到了南京。

    　　雖說永樂大帝準備移都北京順天府，但應天府的南京乃六朝古都，亦是大明如今的京城，經多年風吹雨打，古意更濃，繁華尤盛。

    　　而南京的秦淮河畔，更是聚集六朝金粉，江南風月，到如今奢華一時，天下無二。

    　　雲夢公主一路提心吊膽，只怕秋長風突出奇謀，奪回了《日月歌》。她雖看不起秋長風，可知道秋長風絕不簡單，有時候想出的計策，她是打破頭也想不明白。

    　　不想到了南京後，竟還是風平浪靜。

    　　雲夢公主心中奇怪，卻不急於渡江，反倒在秦淮河找了家客棧休息，又命掌櫃在雅間擺上了宴席，看起來準備大吃一頓。

    　　葉雨荷奇怪，忍不住問道：「公主到了這裡，為何不入宮休息？」

    　　這一路行來，雲夢公主天天睡不安穩，胸雖挺起來，可人卻瘦了一圈。聞言冷笑道：「我知道秋長風肯定還要動歪腦筋，若再是趕路，不等見到上師，只怕……」她沒說的是，這樣下去，她只怕被秋長風活活拖死。

    　　在雲夢公主看來，秋長風計策好毒，他不下手，但用疲軍之計，就讓雲夢公主寢食難安。她雖想將《日月歌》交給別人，但又不放心別人。那《日月歌》被雲夢公主帶在胸前，睡覺都不舒坦，她必須要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葉雨荷心思轉動道：「因此公主準備在這休息幾天，布下陷阱等秋長風來搶，然後將他一網成擒？」

    　　雲夢公主讚道：「葉姐姐，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我就要變被動為主動，先告他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

    　　葉雨荷皺眉道：「可秋長風在暗，我們在明，只怕很難防備……」

    　　雲夢公主眼露得意，「葉姐姐只怕不知道，他的行蹤……我也瞭如指掌的。」

    　　葉雨荷目光閃動，不待說甚麼。雅間外走進一人，頭戴斗笠，遮住半邊臉道：「卑職見過公主殿下。」

    　　外邊還有衛鐵衣帶人守著，可那人進來，好像沒受甚麼攔阻。

    　　葉雨荷心中奇怪，不等言語，就見那人摘下了斗笠。那人鬍子根根如針，可骨頭看起來卻有些發軟。

    　　來人居然是孟賢。

    　　葉雨荷一見孟賢，恍然明白很多事情。她本來有些奇怪，為何雲夢公主能知道秋長風的行蹤？進而可以追到青田；她也有些奇怪，在客棧的時候，孟賢為何適時的肚子痛？進而留下了秋長風，讓她們能順利地偷到《日月歌》。

    　　這一切，當然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安排。

    　　雲夢公主早就收買了孟賢，因此才能對秋長風的行蹤這般瞭解。雲夢公主顯然不再避諱，大咧咧地說道：「孟賢，你這些日子，做得不錯。」孟賢看了眼葉雨荷，略有尷尬，轉瞬如常笑道：「卑職不過是盡忠做事罷了。」

    　　葉雨荷皺了下眉頭，終於甚麼也沒說。雲夢公主卻笑道：「你做得很好，有機會，本公主就升你的官兒。不過眼下……秋長風在做甚麼？」

    　　孟賢沉吟道：「他一到南京城，就在秦淮河旁的客棧住下，而且一口氣付了十天的房租。」

    　　雲夢公主差點跳了起來，幾乎認為秋長風是她肚子裡的蛔蟲，不然何以和她做事這般同步？秋長風難道猜到雲夢公主要等他，因此要細心籌劃，準備和公主耗下去？

    　　葉雨荷也滿是訝然，和雲夢公主互望一眼，低聲道：「他究竟是甚麼打算？」她知道雲夢當然也不知道，問的卻是孟賢。

    　　孟賢笑容中突然帶分詭秘，低聲道：「他甚麼打算，卑職倒是知道的。」

    　　雲夢公主心道，你知道個屁？你若是知道，就不會現在還屁顛屁顛地跟在秋長風身後了。可用人之際，還是和顏悅色道：「他甚麼打算？」

    　　孟賢詭異笑道：「卑職聽他說在秦淮河有個相好，這幾天想去……」說罷咳嗽幾聲，言下之意有著說不出的猥瑣。

    　　雲夢公主一拍桌案，罵道：「本公主急得要死，他卻優哉游哉的風流。」她從不去想為何會急，心中恨不得把秋長風扔在秦淮河裡。她已經有了張良計，可秋長風偏偏沒有準備過牆梯，讓她一時間反倒無從應對。

    　　這個秋長風到底想著甚麼，雲夢公主從未有一次猜中過。不知許久，葉雨荷突然道：「他若是要在南京待上十天，公主的機會就來了。」

    　　雲夢公主詫異道：「我有甚麼機會？」

    　　葉雨荷有些奇怪地望著雲夢公主道：「公主不是怕秋長風偷回《日月歌》嗎？他如果留在南京，公主不正好去順天府？他那時，想追也追不上了。」

    　　雲夢公主微怔，這才想到自己最近被秋長風氣糊塗了，一心想要算計秋長風，反倒忘記了本來的目的。

    　　她本來是準備帶著《日月歌》去見姚廣孝，如今秋長風放鬆，的確是她的機會。

    　　雲夢公主忍不住地笑，才待開口，一人突然掀簾而入，說道：「公主不必去順天府了。」

    　　眾人一驚，不想還有人在外。扭頭望去，見到那人丹鳳眼，容顏儒雅，赫然就是楊士奇手下的謀士習蘭亭。

    　　公主又驚又喜，問道：「習先生，我們為甚麼不用去順天府了？你怎麼也到了南京？」

    　　習蘭亭苦笑道：「因為根據確切消息，上師也要到了南京。楊大人因此讓我早來幾天做準備，楊大人近日也會到南京。」瞥了孟賢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甚麼時候說甚麼話，見孟賢在此，早知道孟賢做甚麼。他故作不見，避免彼此尷尬。

    　　雲夢公主失聲道：「甚麼？那個和尚道士也要來南京？」自從她記事起，好像就很少聽說姚廣孝出慶壽寺，更不要說南下到南京，可姚廣孝突然南下，難道意味著有甚麼驚天的事情發生？

    　　或許這事和《日月歌》有關？雲夢公主想到這點，怦然心動。

    　　葉雨荷蹙眉道：「秋長風定了十日的客房，難道說知道上師會來？他也算準了，公主遲早還會回南京的，因此在這等待？」

    　　雲夢公主心中一凜，望向孟賢一眼，冷笑道：「你好像甚麼都知道，可看起來甚麼都不知道。」

    　　孟賢滿是尷尬，這個消息，他的確並不知情。

    　　雲夢公主冷笑道：「你還愣著做甚麼？趕快去看看秋長風做甚麼，一有消息，立即告訴本公主。」

    　　孟賢不迭點頭，快步退下。

    　　葉雨荷見習蘭亭想說甚麼，好像不便的樣子，主動道：「我去外邊看看。」

    　　習蘭亭見葉雨荷知趣退出，暗讚這女子懂得察言觀色。等只剩他和公主的時候，這才不解道：「公主，你到了南京，怎麼不去見太子呢？」

    　　如今太子朱高熾身為南京監國，當然一直在南京留守。雲夢公主到了南京，不去見大哥，倒有點說不過去。

    　　雲夢公主頭一次露出苦澀的笑容，嘟嘴道：「我也想見大哥呀。可我現在是為大哥做事，若去見大哥，被二哥見到，多半不滿，甚至認為我和大哥密謀對付他。這件事，我暫時不想讓大哥和二哥知道。」幽幽歎氣道：「做太子有甚麼好？怎麼二哥總是看不開呢？」

    　　習蘭亭望著雲夢，眼中帶分讚賞。他看得出，雲夢公主，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快樂，她也是憂愁的。

    　　太子、漢王之爭，讓雲夢左右為難。她不想讓漢王咄咄逼人，可也不想讓漢王誤解她這個妹妹。誰又想到，這個刁蠻任性的公主，居然會有這種體貼的一面。

    　　沉默片刻，習蘭亭輕聲道：「公主這番心意，太子就算不知道，也是很感激的。不過在下來見公主，還想和公主說件事……」頓了下，望眼四周道：「聽說……聖上也要到南京了。」

    　　雲夢公主一驚，失聲道：「父皇來做甚麼？」

    　　朱棣一直坐鎮北疆，清除韃靼、瓦刺禍患，突然來到南京，比姚廣孝前來還要讓人震驚。

    　　朱棣、姚廣孝不約而同來到南京，這其中究竟有甚麼玄秘？會不會和太子、漢王有關？雲夢公主想到這裡，一時心亂如麻。

    　　孟賢也是心亂如麻，恨不得砍秋長風幾刀。

    　　他出賣了秋長風，卻覺得秋長風實在不夠仗義，該說的事情，一件都沒有提及。這個秋長風，顯然對他也有戒備。

    　　可見到秋長風打扮利落、好像要出門時，孟賢臉上的笑容比夕陽還要輝煌，忍不住問道：「秋兄可是去秦淮河上會相好嗎？」

    　　秋長風點點頭道：「六朝金粉誇古都，無邊風月話秦淮。像我們這樣的人，在秦淮河若沒有個相好，豈不是很沒面子的事情？」

    　　孟賢恨得咬牙，笑得燦爛道：「秋兄說得正合我心。我在秦淮河上……其實也有幾個相好，甚麼萬婷婷，卞小婉呀，也都見過。還不知秋兄的相好是哪個？」

    　　萬婷婷、卞小婉都算是如今秦淮的名妓，孟賢只是聽過，卻從未見過。這刻說出，卻不怕秋長風揭穿，因為他知道這種女人，秋長風肯定也沒見過。

    　　感覺到秋長風打量他的眼神很受用，孟賢哈哈道：「秋兄要去秦淮河，不如和在下一同前往如何？」

    　　秋長風拱手道：「孟兄老馬識途，倒要指教一二了。」

    　　孟賢一顆心飄了起來，當下和秋長風出門到了秦淮河邊。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夜泊秦淮河，就算不近酒家，但聞香風十里，聽鶯鶯燕燕，讓人置身其中，已然微醺。

    　　秋長風、孟賢二人找了艘小船，蕩在河面。秋長風望著河面上穿梭如鯽的畫舫，聽著笙歌漫漫，感覺著旖旎風光，本是明察秋毫的眼眸中，似乎也帶分煙水沙月的朦朧。

    　　孟賢一直奇怪秋長風丟了《日月歌》，為何不緊不慢的樣子，忍不住問道：「秋兄丟了《日月歌》，還這般悠閒的樣子，難道不怕上師責怪嗎？」

    　　秋長風緩緩轉過頭來，若有所思道：「孟兄怎麼知道我丟了書呢？」

    　　孟賢心頭一沉，不想無意漏了風聲，竟還神色不變道：「客棧那晚，雞飛狗跳，不問可知，公主是為了《日月歌》而來。那之後，秋兄一直跟著公主，在下猜測，只怕那書早到了公主手上。不知道小弟猜得對不對？」說罷大笑。

    　　秋長風移開頭去，微笑道：「孟兄料事，簡直賽過諸葛之亮。」岔開話題道：「不知道孟兄的相好是哪位？不如讓這艘船先把孟兄送過去再說。」

    　　孟賢心思轉動，故作謙遜道：「小弟不急，倒想先見見秋兄的相好。還不知秋兄的相好在哪裡？」

    　　這時小船已近了一艘畫舫，那畫舫規模不小，上有紗燈懸掛，彩巾纏繞，頗為炫麗，但船上只是偶爾有琴聲丁東，頗為冷清。

    　　孟賢眼珠一轉，有些失笑道：「難道秋兄的相好，在這艘畫舫上？」

    　　秋長風望著那畫舫，神色帶分悵然，不待說話，有一艘船划過來，近了那畫舫，船上有一人高聲叫道：「媚娘姑娘，我家黃公子，奉上黃金百兩，只求一睹芳容。」

    　　孟賢本覺得這畫舫上的歌妓只怕早就風光不再，聞言忍不住嚇了一跳。他們錦衣衛雖風光，但幾年也賺不到黃金百兩，竟然有人出黃金百兩，只想見這女人一面？這女人到底哪裡這麼值錢？

    　　半晌後，那畫舫上站出個丫環打扮的人，眉目清秀，燈影籠罩，晚風吹拂，看起來姿色也是不錯。那丫環脆聲道：「多謝黃公子的美意，可我家姑娘今日不適，不想見客，請回吧。」

    　　孟賢更是吃驚，不想這黃金百兩就這麼隨水漂逝。早認定秋長風絕不會認識這種人物，才待讓船家調頭，不想那丫環秀眸一轉，落在秋長風的身上，驚喜道：「這不是秋……公子嗎？」

    　　秋長風船上微笑道：「路過秦淮，本想看看媚娘，不想她不舒服，那在下改日再來好了。」

    　　那丫環抿嘴笑道：「看秋公子你說的，我家姑娘，就算誰都不見，可也不會不見你呀。快請上船吧。」早放下舢板，又做了個請的姿勢，顯然和秋長風頗為熟絡。

    　　秋長風一笑，走上畫舫。孟賢眼珠子差點掉在腳面上，才待也跟隨上前，方纔還巧笑嫣然的丫環突然板起了臉，伸手攔住孟賢道：「這位公子，我家姑娘並不想見你。」扭頭望向秋長風道：「秋公子，他也要上船嗎？」

    　　秋長風笑道：「這位公子還有別的相好，沒空來的。」

    　　那丫環臉色一緩，笑道：「那公子請便吧。」

    　　孟賢臉臊得和豬肝彷彿，訕訕回到小船上，早問候了秋長風親人幾遍。等小船走遠，一口濃痰吐到了河中，罵道：「秋長風，你不給老子面子，老子給你好看。」

    　　那濃痰又急又勁，不等入了河水，崩的一聲響，一箭射中孟賢身邊的船舷，離孟賢只有幾尺之遠。

    　　孟賢嚇得差點掉到河裡，扭頭一看，見到一艘大船就在他身邊不遠，那枝箭，顯然是那大船上射出來的。孟賢見到這旖旎的秦淮河上，竟然有人射箭，簡直不可思議，才待破口大罵，突然見到雲夢公主出現那船舷上，向他招招手，不由得大驚，這才知道是雲夢公主和他打招呼，可這種招呼，實在讓人有些吃不消，慌忙叫船家划船靠近了大船。

    　　公主秦淮河上相招，孟賢心中不由得也有了分旖念，不待想入非非時，就聽雲夢公主冷冷道：「秋長風呢？」

    　　孟賢四下一望，只見到甲板上隱約有寒光閃爍，習蘭亭、葉雨荷都在雲夢公主身邊，心中微冷，忙道：「他去見個女人，叫做甚麼媚娘。」

    　　雲夢公主眼中滿是鄙夷，「那你怎麼不去？」

    　　孟賢忙挺起胸膛道：「那種地方，小人不想去的。」

    　　雲夢公主呵斥道：「你不想去也得去，我讓你跟著秋長風，你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如跳河死了算了。還不快去？」

    　　孟賢駭了一跳，慌忙下船去找秋長風，可心中奇怪，不知道雲夢公主到秦淮河上做甚麼？難道說……

    　　雲夢公主神色不屑，咬著紅唇，半晌才罵道：「那個死人臉不是個好東西。丟了書，竟然還去風流快活，真的要色不要命了。」

    　　不知為何，聽秋長風上了媚娘的畫舫，她心中竟有些不舒服的意思。她當然不肯承認別的，只覺得秋長風事事討厭。

    　　葉雨荷神色清冷，向習蘭亭問道：「習先生，那媚娘是甚麼來頭呢？」

    　　習蘭亭微笑道：「那媚娘本是秦淮名妓，三年前曾為秦淮河的花後。但中得花後後，卻未嫁入侯門，反倒一直留在秦淮河。這幾年風頭不如如今的秦淮八艷了。但素有名氣，如今想登她的船兒，沒百兩黃金不可的。」心中卻有些奇怪，不知道秋長風如何能上得船去？

    　　他看得出，秋長風身上絕不會有百兩黃金的。

    　　雲夢公主斜睨習蘭亭一眼，「習先生這麼熟悉，想必也上過媚娘的船了？」

    　　習蘭亭只能咳嗽，葉雨荷解圍道：「習先生，甚麼叫花後？」

    　　習蘭亭停了咳，解釋道：「秦淮河這十年來，每年都有花國論後盛事，品評秦淮河最出色的女人。花國論後會選出一後四妃，每個都有傾國傾城之貌。只要秦淮女子有人能當此殊榮，立即身價百倍，不要說金銀珠寶不愁，都可能有公子王孫追逐迎娶……」他本侃侃而談，但瞥見雲夢公主鐵青的臉色，立即住口不談。

    　　雲夢公主跺腳怒道：「就是有你們這些無恥的男人，才會開甚麼無恥的花國論後。你們以為女人是甚麼，玩物嗎？」

    　　習蘭亭垂首不語，葉雨荷歎口氣，知道這衝動的公主又在抱打不平，可偏偏這種事情，千年來屢禁不止的。岔開話題道：「公主，這個媚娘和我們調查的事情無關，不用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了。」

    　　習蘭亭立即接道：「不錯，葉捕頭在客棧附近，居然發現忍者的暗記，那些忍者好像要在這秦淮河附近相聚，我們全力追查此事就好。若能將那些忍者剿滅，皇上來了，定然喜歡。」

    　　雲夢公主一聽，立即忘記了花國論後一事。恨恨道：「不錯，那些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一定要給他們好看。」

    　　她被忍者所擒，又被鬼面人驚嚇，早就懷恨在心。葉雨荷身為浙江捕頭，對忍者端有幾分瞭解，出客棧後，無意發現忍者的行蹤，立即告訴公主。雲夢公主一聽，當然要報復，因此讓衛鐵衣去調兵，她卻和葉雨荷一塊到了秦淮河上，搜尋忍者行蹤。

    　　一想到或許能給忍者迎頭痛擊，她忍不住心中竊喜，再也想不到許多。可習蘭亭、葉雨荷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擔憂之意。

    　　公主無知無畏，可習蘭亭他們想得多，反倒益發的驚怖。

    　　忍者來此，究竟目的何在？是為了公主、《日月歌》，還是為了別的？

    　　天子、上師到了南京，忍者也隨即而到，這本是繁華喧囂的南京城，驀地變得風雨欲來起來……

    　　風雨未來，繁星在天，明月皎皎。

    　　可漫天的繁星、皎潔明月的光彩，似乎也不如燈下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子坐在那裡，慵慵懶懶，臉上並沒甚麼表情，可她坐在那裡，渾身上下，彷彿有些說不盡的情感。

    　　她極美極艷，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的並非她的美艷，而是她的一雙眼。她的眼眸半開半閉，似乎晨睡未醒，又像是三更將夢，那雙眼看著人的時候，說的不再是秦淮河的紅粉繁華，而是人生的寂寞。

    　　那女子正在看著秋長風。

    　　秋長風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也在望著對面的那個女子，眼中露出唏噓之意，卻微笑道：「媚娘，我們好像有一年未見了？」

    　　媚娘啟齒微笑，笑容中也帶著寂寞，「一年零二十七天了。」她當然和秋長風很熟，熟得分別多少日子都記得。

    　　旁邊那俊俏的丫環突然想要落淚，可卻拎起酒壺給二人滿了兩杯酒，嬌笑道：「好朋友一年多不見，當痛飲幾杯。秋公子，你不知道，我家姑娘，想你才病的……」

    　　還待說甚麼，媚娘突然望了那丫環一眼，目光中有著說不出的責備之意。

    　　丫環立即住嘴，她明白姑娘的心思。

    　　秋長風神色略帶異樣，轉瞬如常，舉起酒杯道：「為了這一年零二十七天，當盡一杯。」他舉杯一飲而盡。

    　　媚娘嫣然一笑，水袖掩住檀口，輕盡一杯，姿態如歌般優美。可優美中，似乎又帶了分傷悲。她感覺那甜美的醇酒，卻有著說不出的苦澀。

    　　秋長風親拎酒壺，為媚娘滿了一杯道：「這第二杯酒……希望媚娘……」

    　　媚娘沒有端起酒杯，只是望著秋長風道：「你有心事？」

    　　秋長風手有些僵硬，強笑道：「我還是瞞不過你。」他會看屍體，亦會觀人，可知道眼前這女子觀人之術，絕不在他之下。

    　　媚娘本是寂寞的眼眸中，突然帶了分關切，「我知道你有心事，一直都有心事，可你從來不會對別人說的。就算對我，你也不會說上太多。可是……」微笑道：「我是你的朋友，你還記掛著我，既然來找我，有甚麼事情，不妨說說。反正……我聽過就忘了。」

    　　她這麼說著，但心中卻想，其實你說過甚麼，我都不會忘的。她不想想下去，端起了酒杯，才待飲下，就聽秋長風道：「我又碰到了她。」

    　　媚娘手一抖，酒水濺出了幾滴在衣袖，渾然不覺。不知許久，才問道：「她還好嗎？」她當然知道秋長風說的她是誰，這是秋長風的秘密，她三年前就已知道。

    　　燈火下，秋長風目光如燈火般閃爍，「她很好，可她還是不記得我。」

    　　媚娘心中一酸，微笑道：「你沒對她說起從前的事情？」

    　　秋長風搖頭：「沒有。」

    　　媚娘一怔，「為甚麼？」她早知道眼前這男人，看似平靜若水，但感情如火。這股火，多年來，反倒益發的熾熱，可只為一人而熱。

    　　秋長風嘴角帶分澀然的笑，「還不到時候。」

    　　媚娘反問，「甚麼時候才是時候呢？」

    　　秋長風端著酒杯，卻忘記了喝，良久才道：「我不知道。她一直很厭惡錦衣衛，我知道她為甚麼會恨。」

    　　「然後呢？你難道就不做錦衣衛了嗎？」媚娘輕聲問。

    　　秋長風沉默良久，才搖頭道：「我不能。最少現在不能。」他說的猶豫，但骨子裡面有股堅決。

    　　為甚麼不能不做錦衣衛，他沒說，媚娘也不再問，她靜靜地望著眼前這臉色蒼白的男子，只盼時光停頓在此刻。

    　　她有心酸，有感慨，有柔情，有寂寞。

    　　她等了一年零二十七天，等來相見一面，卻在聽他述說著別的女人。這種心境，誰能曉得？

    　　她只是將酒拌著心情喝下，突然笑道：「今日秦淮河花國論後，你在這裡，可以好好看看。」

    　　說話間，秦淮河不遠處突然堂堂幾聲鑼響，轉瞬有鼓聲雷動。

    　　雷聲一起，有煙花飛天入雲，燦爛奪目，有如祥瑞麒麟，有如花團錦簇。只是片刻的工夫，秦淮河上，天上人間，有如仙境般，原來花國論後之會已然開始。

    　　可就算那般絢爛的景色，秋長風也沒有去看，在他的心中，多年前，就和絢爛無緣了。

    　　他甘心平淡，但他知道自己絕不會平淡。

    　　《日月歌》出來後，他就知道，平淡的日子過去了。

    　　媚娘也沒有去看船外，其實她也不想看甚麼花國論後，那早和她無關，她只想讓秋長風多留片刻。就算得中花後能如何？花開後——不過是花落。

    　　秋長風目光微閃，不待回答，艙外有人高聲喊道：「媚娘姑娘，我家榮公子奉上黃金二百兩，請姑娘過去一敘。」

    　　媚娘不語，丫環卻氣沖沖的出去，叫道：「我家姑娘今天不見客。」她真想不到，有人不經許可，居然擅自就上了畫舫。

    　　艙外那人聲調突然轉冷，「媚娘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榮公子給你面子你不要……」

    　　那人話未說完，一人已站在他的面前，冷淡道：「不要能如何？」

    　　來人正是秋長風。他前一刻還在船艙喝酒，可倏然就到了甲板上，身形如電閃。丫環精神一振，媚娘卻還是坐在艙內，神色間帶了分蕭索。

    　　船艙外呼喝那人人高馬大，身邊還跟著兩個壯僕，本來準備軟求不得，就來硬的，不想面前突然站了一人，不由得後退一步。

    　　見眼前的秋長風臉色蒼白，那人冷笑道：「好呀，原來是養個小白臉在船上……怪不得榮公子的面子都不給……」他一把伸出，就要抓住秋長風的脖領，不想自己衣領一緊，已被秋長風重重摔在船上。

    　　那兩個壯奴大驚，慌忙上前，就要揮拳，可不等動手，胸口就被重重踢了一腳，倒飛出畫舫，跌入河中，哇哇怪叫。

    　　那人高馬大之人被摔得七葷八素，心中怒極，伸手拔刀。

    　　鏘的聲響，單刀出鞘，那人未待出刀，手腕一麻，那刀不知道怎麼又落在秋長風的手上，架在了那人的脖上。

    　　刀光泛寒，映照著秋長風蒼白的臉色，深邃的一雙眼。

    　　人高馬大那人臉色鐵青，只感覺刀鋒的銳利幾乎要割破血脈，顫聲道：「大爺饒命。」他驀地發現，眼前這看似單薄的男子，比金剛還要難惹。

    　　秦淮河上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一人撫掌笑道：「秋兄好身手。這人吃了豹子膽，敢得罪秋兄，若不宰了，那秋兄不很沒面子？」

    　　秋長風不用看，也聽出是孟賢的聲音，哂笑道：「我就算再有面子，又怎及孟兄的面子厚？孟兄去而復返，難道不怕相好埋怨嗎？」說話間，手一揮，單刀倏然入了刀下那人的刀鞘。

    　　人高馬大那人一激靈，平日他就算插刀回鞘，看起來都沒有秋長風乾淨利索，駭然對手的身手，嚇得雙腿發軟，刀雖離頸，卻不敢稍動。

    　　孟賢聽出秋長風嘲笑他臉皮很厚，卻還安之若素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弟見秋兄有事，哪裡還管那些衣服？秋兄若不想出手，小弟效勞好了。」說話間跳到畫舫上，偷偷向船艙內張望。

    　　秋長風輕淡道：「不敢有勞孟兄了。」轉望那人高馬大之人道：「帶我去見你家公子。」

    　　那人駭破了膽，竟不敢違背，諾諾站起，回到來時的船上。他的兩個手下也早就濕漉漉的爬上來，失魂落魄。

    　　秋長風縱上那船，孟賢慌忙跟上，聽秋長風對那丫環道：「轉告媚娘，我走了。」

    　　那丫環焦急，還待攔阻，可船兒早就去得遠了。丫環著急，奔回船艙道：「姑娘，秋公子走了……」見媚娘只是漠漠地端著酒杯，一把搶下道：「姑奶奶，你在秦淮河這麼久，就是為了等他。他要走，你為甚麼不留他呢？」

    　　媚娘淒然一笑，緩緩地又拿起秋長風用過的酒杯道：「他能當我是朋友，我就很開心了，還能奢望甚麼？」

    　　丫環不滿道：「黃公子送上黃金千兩，無價的珍珠在等姑娘，姑娘拒絕黃公子，只為和秋公子當個朋友。可姑娘你可知道，男人等待的心是有限的，你讓黃公子一直等，只怕黃公子也會不耐煩的。你嫁人了，難道就不能和秋公子做朋友嗎？」

    　　媚娘澀然道：「我若嫁了人，就要安安分分，再要見他，只怕千難萬難。」

    　　燈光下，她的神色有著說不出的淒涼哀婉。

    　　丫環急道：「那你就這麼一直等下去嗎？他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他想要找你談心，你就陪他談心，甚至不讓我說出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怕甚麼，你怕說出來後，連朋友都沒得做。可你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媚娘笑了笑，笑容中帶著難言的孤單落寞，「珠兒，你不懂的。」輕輕滿了杯酒，和著苦澀、夾雜著相思嚥下去，她不再多說。

    　　因為懂的人，終究會懂，不懂的人，怎麼說都不明白。

    　　一朝春去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這種心情，是那些韶華中的少男少女，很難體會的心境。

    　　可等到有一日終於體會了，卻已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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