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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七章】
    　　太子竟是兇手？他為甚麼要殺寧王？

    　　在場眾人腦海中都有這個疑惑，但不敢問。這些事情，無疑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太子臉色蒼白，鎖緊眉頭，一時無言。誰都不知道，他是駭然寧王被刺一事，抑或是被揭穿了真相，舉止失措。

    　　漢王一直凝望著太子，終於道：「太子難道無話可說了嗎？」

    　　雲夢公主有些氣不過，才待開口，一人突然道：「太子不應該是行刺寧王的幕後主使。」

    　　眾人均是一怔，不由得向開口那人望去。就算漢王都忍不住地錯愕，目光落在了葉雨荷身上。

    　　說話的正是葉雨荷。

    　　漢王突然笑了笑，卻沒開口。他根本不屑開口，可自然有人替他說出心意。

    　　驚蟄怒吼一聲，喝道：「漢王在此，焉有你說話的餘地。滾出去！」他聲到人到，伸出蒲扇大手，就向葉雨荷抓去。

    　　葉雨荷見漢王手下如此橫蠻，臉色憤然，才待拔劍……

    　　雲夢公主突然變了臉色，叫道：「不要！」

    　　她知道二哥有個規矩，若有人敢當漢王面前亮刃，殺無赦！葉雨荷若敢在二哥面前拔劍，被二哥安個行刺的罪名，她都救不了葉雨荷。

    　　可葉雨荷並不知情，絕不甘受辱，長劍將出……

    　　一隻手突然輕輕按在了葉雨荷的纖纖手背上。那隻手修長、有力、微溫，帶了分蒼白，就和主人的臉色一樣。

    　　出手之人，正是秋長風。

    　　葉雨荷一怔，長劍終究沒有拔出，可手有些冰冷，瞥見周圍肅殺的面孔，明白了甚麼，一顆心遽然怦怦大跳。她拔劍時，並未想到出劍的後果，但現在想想，忍不住地心驚。

    　　秋長風手按在葉雨荷略帶冰冷的手背上，目光卻在望著漢王。驚蟄大手探到秋長風的胸襟前，陡然頓住。

    　　秋長風無視近在咫尺、要人性命的巨掌，只是對漢王道：「漢王殿下，對漢王無禮是有錯。但大明從未有一條律例說過，在漢王面前說話也有錯。」

    　　漢王看著秋長風。

    　　四目相交，有執著，有凌厲，有堅持，有老辣……

    　　葉雨荷側望那蒼白的、略帶執著的臉龐，心中陡然一陣惘然。她方纔還恨秋長風不通情理，太過死板。可這刻若沒有秋長風的死板，她不就闖下了大禍？

    　　秋長風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對太子不假顏色，對漢王竟也公事公辦，他到底想著甚麼？雲夢公主見了，心中也有些錯愕。庭院冷靜，不知許久，漢王終於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本王也很想聽聽……這個人……要說甚麼。」他彈了下手指，驚蟄立即退後。

    　　太子神色有些異樣，驚奇地看了眼秋長風，似乎也沒有想到，漢王居然會聽秋長風的建議。

    　　葉雨荷一顆心怦怦大跳，也後退了一步。不為漢王的威嚴，只想不露痕跡地擺脫手背上的手。

    　　略定了心神，葉雨荷開口道：「我雖不知寧王府發生了甚麼事情，但知道兇案必有目的緣由。首先，太子無行刺寧王的理由，其次，太子就算要行刺寧王，怎麼會把刺客安排在自己請來的戲班子內？」

    　　漢王笑笑不語，谷雨從漢王身後閃身而出道：「寧王最近和漢王談得很開心……因此寧王遇刺，漢王殿下自然緊張。」

    　　雲夢公主等人臉上都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谷雨說的話雖正常，但言下之意卻很毒辣。如今漢王想奪太子之位，誰都明瞭，寧王既然和漢王走得近，肯定會支持漢王，太子不滿寧王，要除寧王也可以講得通。最可惡的是，谷雨說的事實明顯，偏偏讓擁太子一派無從發作。

    　　谷雨微微一笑，又道：「兵法有雲，出其不意，虛虛實實。常理來說，若要派人行刺，多會先撇清自己的關係，可真正的聰明人，反倒會故意從最不可能的角度出發，因為他知道，肯定會有人用此為他辯護。」

    　　他這話說的更是昭彰，指明太子用虛虛實實之法在戲班安插刺客，反倒讓人不信太子會行此蠢笨之事。

    　　葉雨荷聞言，也有些發呆。谷雨說的雖有些強詞奪理，但並非不可能。她才到金陵，對太子、漢王均不熟悉，又怎知太子會不會如谷雨所言？

    　　雲夢公主按捺不住，喊道：「谷雨，你閉嘴。我大哥沒你們那麼陰險。」

    　　谷雨立即收聲，漢王臉色一沉，氣氛僵凝如冰。

    　　太子突然笑了，說道：「雲夢不要生氣，也不用多想，高煦不過是緊張皇叔罷了。」轉望漢王道：「高煦，寧王遇刺，刺客竟藏在我派去的戲班子中，無論如何，我都有疏忽怠慢的過錯。你來找我，當然是想和我一起去見父皇談及此事了？我和你走。」

    　　雲夢公主急道：「大哥……」

    　　太子微笑望著雲夢公主，搖頭道：「雲夢，你擔心甚麼，我們是多年的兄妹，有甚麼信不過的？有甚麼話，去父皇面前說就好。」他肥胖的臉上，沒甚麼驚惶，反倒帶了分從容之意。

    　　葉雨荷見了，突然覺得這個太子倒還有點太子相，最少他很鎮定。

    　　漢王聽到兄妹二字的時候，凌厲陰沉的眼眸中有分異樣。終於轉過身去，護衛讓出一條路來，漢王當先行去。

    　　太子有些苦笑，身邊的高矮兩個護衛快步上前，攙扶他向前走去。

    　　葉雨荷這才發現，太子的腿腳竟然也有些不利索。望著那胖胖的背影，有些艱難地移動，葉雨荷心中不知為何，突然有分淒然之意。

    　　太子好像並不介意別人的看法，勉強跟著漢王的腳步，喘息道：「二弟，雨天要到了，你還好嗎？」

    　　漢王身形微凝，冷漠道：「不好能如何？」他當年在浦子口一役，身中九箭，幾乎送命。箭雖早就拔出，但箭傷卻終年纏繞著他，每到陰雨的天氣，都會做疼。

    　　太子望著漢王那孤高的背影，微笑道：「我請人從長白山那面買了些熊筋虎骨膏來，是關外的老字號，很靈驗的。你我兄弟很少見面，本來想托人給你送去，不過你既然來了，不如就拿去用吧。」

    　　漢王止步，回頭冷冷地望著太子，冰冷道：「我這輩子要的東西，會自己去取！不勞你費心。」

    　　雲夢公主雖想忍，可見到熱情的大哥對著冷冰冰的二哥，還是心中有氣，不滿道：「二哥，你怎麼不知好歹。大哥是關心你，你難道一點也不領情？」

    　　漢王冷冷一笑，「我為甚麼要領情？」

    　　雲夢滯住，她在誰的面前都能發脾氣，唯獨在這兩個哥哥面前無法發作，見兩個哥哥如今勢如水火，她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難過。

    　　太子見狀，苦澀道：「雲夢，是大哥多事。你不要生氣了。」

    　　他向旁邊的一間屋子望了眼，喃喃道：「膏藥就在那屋子裡。」見漢王不為所動，太子搖搖頭道：「走吧。」

    　　他才待舉步，漢王卻臉色一變，望向那木屋，只是一擺手，就有兩人到了那木屋前。

    　　秋分和霜降。

    　　那二人均是漢王身邊的好手，此刻臉色凝重，盯著那木屋。

    　　木屋前靠門不遠，竟有只軟底布鞋。那布鞋尖頭如弓，色澤紅赤，赫然就是戲子所穿的戲鞋。

    　　秋長風臉色發白，神色凝重起來。他已認出，那就是假扮猴子那人穿的鞋子！

    　　刺客果然到了這裡，刺客就在木屋？

    　　刺客為何別的地方不去，偏偏到了這裡，難道說刺客真與太子有甚麼關係？

    　　秋分、霜降一動，漢王手下眾人劍拔弩張，各個手按刀柄，神色肅殺。沉凝只是片刻，秋分突動，他身形一展，就如落葉般飄到窗前。

    　　喀嚓，光當。

    　　窗子被秋分撞破，門板被霜降一腳踢裂，二人不分先後地破門裂窗而入，目視周圍。

    　　那木屋內整潔乾燥，有書畫懸掛，還有兩排書架，靠窗處有張桌子，上有文房四寶，看來是太子的書房。

    　　太子身為南京監國，居住東宮，但有時也會出宮散心，這裡就是太子常在的一處住所，雖簡陋，但書房不能少。因為太子除喜蟋蟀，也好讀書，這裡設置書房也是正常。

    　　可眼下書房內嘁裡喀嚓聲響不絕，字畫扯落，桌椅掀翻，那書房片刻之後，就變得和柴房差不了多少。

    　　太子的手下眼中都露出憤怒之意。

    　　漢王仗著天子的寵愛，歷來不把太子放在眼中，這是事實。可漢王手下如此對待太子的書房，實在是有些過分。

    　　太子在房外看著書畫被毀，眼中現出分悲哀之意，卻不阻攔，反望著雲夢公主笑道：「雲夢，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最愛到大哥的書房來，也喜歡翻箱倒櫃，把大哥最喜歡的書畫都塗得亂七八糟的……」

    　　雲夢公主眼中含淚，忍不住衝到漢王的面前，大喝道：「住手，你們在做甚麼？那是大哥的書房，你們認為會藏賊嗎？」

    　　漢王看著雲夢眼中的淚光，又斜睨了一眼太子，帶著血色指甲的小指彈了下。

    　　谷雨立即明白漢王的用意，喝道：「走！」

    　　漢王的命令，素來令出必行，不想這次發出，卻有些失效。霜降、秋分還在木屋中，並沒有立即出了書房。

    　　漢王不待多說，谷雨察覺異樣，縱身到了木屋中，竟一時間也沒有出了木屋。

    　　隔遠望去，只見谷雨、霜降、秋分三人都是站在房中，有如木偶。那些兵衛人在木屋中，亦是呆如木雞地望著房間的一角。

    　　房間中，彷彿突出了妖魔鬼怪，剎那間，將所有人使了定身法。不然為何這些身經百戰的精兵，居然會不聽漢王的號令？

    　　葉雨荷才待去看，就感覺到手臂被人扯了下，身邊有身影一閃，飄到了木屋內。葉雨荷看到那是秋長風，知道攔阻自己的也是秋長風，秋波微冷，可看了眼手臂，不知為何，竟沒有再入木屋。

    　　她猜秋長風不想讓她入內，只因這裡的事情牽扯過大，她參與其中並非好事。她驀地這般猜測，心中突然帶分不安。

    　　她因為一些往事，一直異常厭惡錦衣衛，甚至感覺錦衣衛比罪犯還要可惡。但她為何會對秋長風另眼看待？想到這裡，她突然握緊了劍，神色居然帶了分警惕。

    　　沒有人留意葉雨荷的臉色，秋長風也沒有。他到了木屋內，向眾人投目的方向望過去，眼中陡然閃過分驚怖之意。

    　　木屋內的那張書桌早被推翻，不經意地錯動了幾塊木屋地面上的青磚。

    　　那鋪地的青磚，竟能移動，可見本身並未封死，常被人移動。

    　　如今那青磚早被掀開放在一旁，露出了下面的一個孔穴。那孔穴並不算大，不過尺許見方。

    　　青磚、孔穴都算尋常，但孔穴中有個托盤並不尋常。

    　　托盤是青銅打造，色澤黯黯，托盤上放著一個木人，全身赤裸，身上塗著油彩，頗為詭異。但更詭異的是，竟有七根鐵針釘在那木人的身上。

    　　秋長風眼中驚怖之意更濃，居然也和谷雨他們一樣，一時間動彈不得。他目力敏銳，早看清楚，那木人的面容，竟和漢王有八成相似。

    　　孔穴、木人、銀針……給這幽靜的木屋中，帶來冰雪般的冷意。眾人驚立，如中魔咒，更顯得木屋陰氣森森。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拿起了托盤上的木偶，靜靜地觀看。

    　　那隻手穩定的如同鐵鑄石刻，伸出來後沒有絲毫感情，可那隻手的主人眼中，突然現出了千古寒冰般的冷意。

    　　漢王拿著那木偶，轉望跟進來、神色錯愕的太子，緩緩道：「這是你的書房？」他多年以前，就一直稱呼朱高熾為太子——不是大哥，更罕有直接稱呼「你」的時候。

    　　太子望著那針刺的木偶，眼中亦露出驚詫莫名之意，彷彿沒有聽到漢王在說甚麼。

    　　漢王也不用太子回答，他問的本來就是廢話，他不過是用發問平靜下心情。半晌後，他才道：「我知道自古流傳一種詛咒之法，叫做厭勝……」

    　　他望著那木偶，眼中露出厭惡憎恨之意，「這種方法是用法術詛咒，來讓厭惡的人死去。」

    　　雲夢公主早跟了進來，聽到漢王這般說，又看著那木偶，眼中也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

    　　漢王舒了一口氣道：「青銅做盤、木做彩偶、七針連刺人體的三脈四輪，埋於地下，這在厭勝之法中叫做七破，聽說輕則可使人週身酸痛，重則讓人經脈阻塞，痛不欲生、吐血身亡。」

    　　太子臉色慘白，突然道：「高煦，這事兒不是我做的。」

    　　漢王緩緩站了起來，望著太子道：「這是你的書房，這個洞挖得很不錯，想必有段日子了。」

    　　在場不少人都是目光如炬，當然看到那孔穴平整乾淨，絕非倉促挖成。

    　　漢王又道：「若不是寧王的事情，我也根本不會到這裡來，發現不了這裡的秘密。你不要告訴我，有別人為了好玩，做了這個木偶，埋在地下，放在你腳下！」

    　　那孔穴就在書桌下的地內，太子讀書時，不每次都踩到？

    　　那木偶很像漢王，太子每次來這裡的時候，都把木偶踩在腳下。

    　　眾人想到這裡，望著太子的眼神都大不一樣，就算是雲夢，也有些驚疑不定。

    　　太子肥胖的身子有些發抖，突然顫聲道：「高煦，我們是兄弟。」

    　　漢王朱高煦歎了口氣道：「是，我們是兄弟。所以你不辭辛苦的為我買了熊筋虎骨膏來，在哪裡？我想看看。」

    　　太子聞言，踉蹌地奔到了書桌旁，翻動那破散的書桌。他的兩個手下見太子吃力，慌忙過來幫手。

    　　只是一地狼藉，筆墨四散，太子翻了半晌，一無所獲。

    　　太子抹了下臉上的汗水，神色焦急，又有些茫然不解道：「本來是放在這裡的，怎麼會沒有呢？」

    　　雲夢公主也急了起來，跳過來道：「不會沒有的，我幫你找。」她才要彎腰去找，就聽到漢王的聲音如從寒天雪地傳來，「不用找了。」

    　　那聲音飄蕩在木屋中，有著說不出的冷酷嘲弄，「你也知道，根本找不到的，是不是？」

    　　太子半晌才道：「高煦，你怎麼這麼說？」

    　　漢王嘴角突然露出了分哂笑，「我們是多年的兄弟，很多年的兄弟。我瞭解你，你當然也瞭解我的。你知道你給我甚麼東西，我都不會要。但你還是要送，送個根本沒有買的東西，你知道我不會收，你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不近人情，對不對？」

    　　太子臉色大變，汗水不停地流淌。

    　　眾人再望太子時，神色已大不相同。

    　　太子很可憐，被漢王逼得已退無可退，手下的三楊一解死的死、囚的囚，手下的文武走的走、散的散，偏偏天子對這一切好像不聞不問。

    　　很多人都覺得天子有了廢太子的念頭，因此默許漢王的過火舉動。除了楊士奇還在苦苦支撐外，很多文臣對太子早就敬而遠之。

    　　太子看起來仍和以往一樣，好讀書，喜鬥蟋蟀，處處隱忍，對誰都一團和氣，甚至被葉雨荷一腳踢在臉上，都不動氣。

    　　可太子也是個人，太子也會恨！

    　　寧王幫助漢王，太子不滿，會不會找人殺他？漢王咄咄相逼，太子不滿，會不會用厭勝之法詛咒漢王？

    　　誰都不敢肯定，就算雲夢都猶豫起來。

    　　太子看到眾人的表情，神色慘然，對漢王道：「高煦，我知道我現在怎麼說你都不會信我……可是……」

    　　漢王望著太子，一字字截斷道：「你若是我，你信不信？」

    　　太子默然。

    　　眾人沉默，然後就聽漢王悠然道：「你是太子，其實你甚麼都不用對我說的。要說，對父皇說好了！」

    　　父皇當然就是大明的天子——朱棣。

    　　朱棣不在順天府，到了南京城。他才北伐韃靼阿魯台回轉，不在順天府休養生息，就馬不停蹄地南下，到了南京城。

    　　誰都知道，朱棣其實很厭惡南京。

    　　雖說南京城的到手，正式宣告朱棣取代朱允炆成為大明天子，但朱棣卻一直厭惡父親朱元璋親手所建的帝都。

    　　他若不厭惡，也不會在皇后死後，就將皇后葬在順天府。那個和他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人兒，死了當然要和他葬在一起。

    　　朱棣這麼做，顯然準備死後，也要和皇后一起葬在順天府，而不是南京。

    　　南京六朝古都，金粉匯聚，江南風月繁華，盡聚於此，不知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天堂聖地。

    　　但朱棣不喜歡。

    　　一個地方的好壞，不看風月，只看心境。

    　　可朱棣既然不喜歡南京，他來南京做甚麼？沒人知道，沒人敢問。朱棣行事，不需過問別人的心意。

    　　眼下朱棣就在南京城皇宮。

    　　太子聞言有些苦笑，才待點頭，突然腳步聲急響，竟又有人到了這木屋前。

    　　漢王雙目一厲，神色不悅。這雖是太子的地方，但有他的侍衛，無形中就是他的地盤，還有誰敢不經通傳前來？

    　　谷雨早就攔出去，喝道：「漢王在此，哪個前來，還不……」他正要讓來人報上名號，可倏然臉色大變。

    　　只因來人一伸手，展開一張紙道：「聖旨到。」

    　　谷雨立刻跪下，眾天策衛的兵士齊刷刷地跪倒，就算漢王、太子都是目露驚詫，出了木屋，見那手持聖旨的竟是宮中司禮監的太監，只能跪倒道：「臣接旨。」

    　　大明內宮二十四衙門，有十二監、四司、八局。

    　　而這二十四衙門中，以十二監的司禮、御馬兩監最為重要。朱棣規定，只要從這兩監中出動人手宣讀聖旨，不得有違，違抗者可立斬無赦。

    　　司禮監有旨意傳達，無疑是最急迫的那種，就算太子、漢王也只能聽，不能問。

    　　就聽那太監大聲宣讀道：「奉天承運，天子有詔：宣太子、漢王、雲夢公主、左春坊大學士楊士奇、錦衣衛千戶秋長風五人即刻華蓋殿覲見。欽此！」

    　　華蓋殿，就在金鑾殿之後，滲金圓頂，圓頂之上，還有個碩大的金球。遠遠望去，金光奪目，氣象萬千，但也讓人略微有些奇怪——奇怪圓頂之上的金球是甚麼意思？

    　　在重簷飛脊、雕樑畫棟的皇宮建築群中，華蓋殿顯得極為突兀別緻，落落不群。

    　　這個殿雖怪，可無論朱元璋還是朱棣，無事的時候，都喜歡在這個殿裡面閒坐，而少去南面的奉天金鑾殿和北面修身養性的謹身殿。

    　　雖然那兩個大殿均是氣勢恢弘，琉璃金瓦，陽光照耀下，熠熠光彩，可朱棣偏偏選擇在這兩殿之間、略顯黯淡的華蓋殿見人。

    　　眾人不解，可無人發問，等從中左門進了殿中時，只見到一人對著描金雕花的窗子而站。

    　　那人輕衣緩帶，沒有坐在殿中最雄渾蕭索的龍椅之上，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不起眼的窗前，好像看著窗外的景色……

    　　窗外同樣是金碧輝煌，有斜陽西下，帶著血色的殘紅撲到殿中，偷偷地染著那人很是斑白的髮髻，悄然留下道瘦長的身影，無聲無息。

    　　他髮絲早白，但身子沒有半分彎曲，歲月能染白他的黑髮，但無法擊垮他的壯志豪情。他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眾人望去，突然覺得金殿失色，殘陽無光。

    　　只因那金殿的威嚴、殘陽的光輝、宮中兵甲的殺氣，盡數匯聚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無需金椅龍袍來襯托身份，不必鐵甲兵衛宣示威嚴，他只站在那裡，就算強悍無邊的漢王、深沉似海的秋長風見到，也不由得屈膝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五人跪拜，異口同聲，心懷尊敬……

    　　因為那人值得他們尊敬，因為眼前這人就是朱棣——傲笑天下、叱吒風雲的大明天子朱棣！

    　　那一抹殘陽還在留戀著晚霞，吃力地支撐在天際。

    　　天已暮。

    　　秋將至，華蓋殿早有些涼意。朱棣還在望著天邊的殘陽，並不轉身，緩慢道：「楊學士，聽說太子和漢王又在爭吵？」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並未刻意提高聲調，但眾人均聽得清清楚楚。真正有威嚴的人，素來不會和潑婦罵街一樣比誰的嗓門要高。

    　　楊士奇一驚，不想天子開口就會問他。他剛才本來不在漢王、太子爭吵的漩渦中，但天子宣召，他趕來的路途中，早就把事情打聽的明明白白。

    　　但這裡有太子、漢王和公主，楊士奇本以為天子從順天府來到南京，會先和太子、漢王、公主敘敘天倫之樂，可朱棣竟兩天閉門，不見任何人。

    　　太子、漢王也不見！

    　　朱棣開始見人後，一見就是五個，不問太子、漢王，先問他楊士奇，看似器重，可其中的福禍旦夕，早讓楊士奇膽戰心驚。

    　　雖遲疑，但不再猶豫，楊士奇立即道：「是。」他只說了這一個字，可好像用了全身的氣力，背心竟有汗水流淌。

    　　朱棣沉默片刻，並不回身道：「秋長風，你把經過道來……」

    　　眾人又是一驚，就算是太子、漢王都忍不住詫異。朱棣召見，二人一路上，早準備了滿腹說辭，本以為殿上會唇槍舌劍，哪裡想到根本一句話都不讓說。

    　　到如今，太子、漢王的命運，竟然握在一個區區的錦衣衛千戶手上？

    　　當初天子宣召之時，他們都沒想到，秋長風竟也有見天子的榮耀，到如今，他們更沒有想到過，天子問的第二個人，就是秋長風。

    　　難道說……朱棣早認識秋長風。抑或是，因為秋長風是姚廣孝器重的人，朱棣因此也器重？

    　　秋長風雖睿智、有性格，但在太子、漢王眼中，不過個是千戶，官居五品罷了，這裡又怎麼有他說話的地方？

    　　可朱棣認為鞦韆戶可以說話，沒人敢反對，漢王也不敢。

    　　秋長風神色肅然，並不遲疑，立即將從入寧王府，到眾人賀壽，從寧王遇刺，到追蹤敵凶，再到遇見太子，漢王趕來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簡練，但切中要害；快捷，但事無遺漏。雲琴兒、田思思的名字，他都不忘上報，太子的蟋蟀叫做狼抗，他也如實稟告。

    　　錦衣衛本來就是天子的耳目，太子、漢王都知道。但他們亦是沒想到，錦衣衛匯報的情況，會是這般的詳盡——詳盡而準確！

    　　漢王皺眉，太子流汗，雲夢公主雖一直對秋長風不滿，但也不能不承認，秋長風說的事情，完全和事實相符，沒有半分的偏袒，就算措辭，都沒有夾雜個人絲毫的情感。

    　　殘陽已沉，天際只留下了一抹余紅。

    　　有燕子歸來，燕子徘徊在華蓋殿前，徐徐不去，啾啾鳴叫。

    　　除此外，再無聲響。

    　　過了許久，朱棣這才說道：「熾兒，朕知道你心中也有不滿的。」

    　　太子朱高熾臉上又是畏懼，又是感慨，那一聲「熾兒」，他許久沒有聽過，但後面的那句話，讓他如何作答？

    　　朱棣又道：「人不滿，總會有恨，人之常情，不足為奇。因此你做了過火的事情，朕也不會怪你。」

    　　太子色變，嗄聲道：「父皇，你難道真的認為，是兒臣要殺寧王，詛咒二弟？」他不能不分辯，他心中真的不滿，委屈盡數寫在了臉上。

    　　朱棣還是望著窗外的餘暉，說道：「你若承認了，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

    　　太子驚立當場，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朕就不追究了。」

    　　區區的六個字，其中的含義實在太多太多。

    　　若太子真的做了這兩件事情，他完全可信朱棣的話——朱棣說的話，從來沒有不算的時候。

    　　但太子若沒有做這兩件事情呢？

    　　朱棣只憑秋長風的敘述，好像就認定了太子是暗殺厭勝兩件事情的主謀，太子如果否認，會不會因此觸及朱棣的逆鱗，反倒引發朱棣的震怒？

    　　漢王最近對太子咄咄逼人，朱棣視而不見，誰都覺得朱棣在繼承大統一事上還是屬意漢王，偏袒漢王，朱棣這時候說出這句話來，難道根本就想太子認罪，借口廢了太子？

    　　最後一抹陽光都已散去。

    　　華蓋殿漠然地沒入了暮色之中，很快暗了。燈未燃，所有人都籠罩在暗影之中，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不語，朱棣也沒有再追問。朱棣說話，素來不會重複第二遍。

    　　不知許久，太子汗水涔涔而下，雲夢公主見了，心中一陣難受，再也不怕朱棣的威嚴，叫道：「父皇，這不公平！」

    　　楊士奇汗水也流淌下來，想要止住雲夢，卻又不敢。

    　　朱棣「哦」了一聲，看著殿外一對飛燕落在枝頭呢語細細，緩緩說道：「朕沒有問你。」若不是雲夢的話，哪個臣子敢這般做，只怕早被推出去斬了。

    　　雲夢公主望著朱棣威嚴的背影，咬牙道：「這些事很是蹊蹺，行刺寧王的人就在大哥請來的戲班之中，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根本就是在嫁禍大哥。再說大哥宅心仁厚，如何會使用齷齪的厭勝之法？二哥從寧王遇刺追兇到發現厭勝，之間太過巧合，女兒只怕……這些事情……」終於頓了片刻。

    　　暮色下，朱棣的背影看起來肅殺肅然。

    　　雲夢公主望著那高大冷漠的背影，心中忐忑，可看了眼大哥，終於開口道：「只怕這些都是二哥所為！」

    　　一語出，黯淡清冷的華蓋殿中，心跳都聽得見。

    　　那枝頭的飛燕振翅飛遠，投入了濛濛的夜色。

    　　漢王的臉色，剎那間，沉得如同墜入雲際的殘陽，不見紅血，只見蕭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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