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帝宴

    【第五章】
    　　葉雨荷出手，榮華富色變。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女子居然敢動手。他暗自叫苦，他有苦難言。這暴雨本是葉歡送給他的，他其實對往事並不太知情。

    　　但他是個聰明人，看了府中驚變後，就已知道了葉歡送他暴雨的用意。他遠沒有張定邊、秋長風和葉歡想得深遠，但也知道一點，他必須要出手，不然的話，只怕榮家會被這些毒辣的人斬盡殺絕。

    　　他也知道出手的後果很是嚴重，若是和朝廷作對的事情洩露出去，就算榮家富可敵國，也一樣會被朝廷連根拔起，可他別無選擇。

    　　他若不投靠葉歡，只怕現在就要死。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人若是生死臨頭，也就顧不得甚麼遠慮。但他還是不敢直接對秋長風出手，因此他選擇了葉雨荷。

    　　畢竟看起來，葉雨荷柔弱些，也好制服些。

    　　可榮華富從未想到過，葉雨荷表面雖如幽蘭般的柔弱，但骨子裡面，卻有一股剛烈——寧死不屈的剛烈！

    　　眼見劍鞘如劍，冷光就要刺到面前，榮華富心膽俱冷，還不忘記按下暴雨的機關。機關一動，十三根銀針就打了出去。

    　　葉雨荷和榮華富已不過數尺的距離。

    　　這種距離，避無可避。葉雨荷雖然能夠用劍鞘擊碎榮華富的喉結，但出手之後，難免死在暴雨之下。

    　　葉雨荷心沉、目寒，可一隻手卻是穩定如山。

    　　只聽到哧哧哧的數聲響後，那十三根銀針盡數打在青石磚上，根根沒入，不留痕跡。

    　　原來榮華富在按下按鈕的那一刻，陡然間覺得手腕一痛，感覺如同被一點火星灼傷了手腕。那痛來得突然，他本來穩定的手忍不住一震，銀針打偏。

    　　他惶惑之中，只感覺咽喉一痛，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意，喉間咯咯作響，仰天倒了下去。

    　　葉雨荷劍鞘擊碎了榮華富的喉結，擊殺了榮華富。她立即留意到他手腕上的灼燒痕跡，忍不住望了秋長風一眼。她雖沒有看到秋長風出手，但已猜到，這裡除了秋長風，不會有第二人為她解圍。

    　　秋長風在葉雨荷縱起之時，身形已動。

    　　他不動則已，一動就如龍躍九天，夭矯無邊。他有四個對手，神秘的葉歡、捧火會的人君師自我、排教兩大排法莫四方和喬三清。

    　　不言而喻，這四人中，莫四方斷腕、喬三清重創，秋長風的大敵當然就是葉歡和師自我。他必須要最快地翦除強敵，才能有勝出的機會。

    　　葉歡見秋長風身形一動，立即凝神以待。可不想秋長風身形展動，撲向的那人卻是喬三清！

    　　喬三清大驚失色。他傷勢極重，他被莫四方所傷，但那不過是做戲，原本傷勢不重，但他偷襲張定邊，被張定邊憤怒一拳打在肋下，卻是傷了五臟。

    　　他甚至能感覺肋骨斷穿，刺傷了脾胃，甚至差一點刺破了心臟。他能不死，因為他是排法喬三清，體魄強健，生命頑強，遠超過旁人的想像。

    　　他立了功，受了創，一直都是隱忍無言，只盼眾人能夠忘記他，讓他能夠活過今天。

    　　可秋長風卻沒有忘記他。秋長風撲來，在這關鍵的時候，對這個無關緊要的人物下手。難道說，他痛恨喬三清暗算了張定邊，想為張定邊復仇？

    　　喬三清絕不是坐以待斃之人。他怒吼聲中，就地一滾，就要滾到他扛來的巨木前，可秋長風已到了眼前。

    　　喬三清立即手臂一震，烏雲遮日，發動了他的絕學法術——行雲！

    　　而葉歡、莫四方二人幾乎也到了秋長風的身後……

    　　秋長風瞬間受到前後夾擊。

    　　葉歡、莫四方同時衝向了秋長風，師自我卻在退！

    　　師自我身為捧火會三君之一，素來神出鬼沒，依仗碧海灼心之術，縱橫海域，更是少逢敵手。他很狂，亦很囂張，不然何敢出手暗算張定邊？

    　　殺了張定邊的念頭，旁人想都不敢去想，但他敢做，他膽大包天。

    　　當年，朱元璋借青幫、排教的幫助，得以一統天下。但厭惡彭瑩玉扶植的捧火會，因此在稱帝以後，要將捧火會趕盡殺絕。

    　　捧火會本是元末最為雄壯的一股勢力，但在朱元璋建國後，不得不退居海上。彭瑩玉亦可說是因為朱元璋而死。因此捧火會上下，無不視朱家子孫為大敵。

    　　侵蝕排教的計劃看似突然，卻早就籌劃了良久。

    　　只要吞併排教，再鼓動青幫，聯手東瀛，就能攪大明一個天翻地覆。大明之北的韃靼、瓦剌，更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當會揮兵南下，瓜分中原。

    　　張定邊雖也想推翻朱家的天下，但他太老了，老得不識時務，老得太過頑固。張定邊若成行，雖是排教的大援，卻會成為他們捧火會大計的阻礙！

    　　因此，師自我決心除去張定邊，一有機會就下手。

    　　師自我沒有錯過機會，終於用碧海灼心之術重創了張定邊。他那一刻，可說是躊躇滿志，壯懷激烈。秋長風這種時候，還要將他們繩之以法，師自我想想都好笑。他沒有和秋長風交過手，但覺得秋長風不過是頭腦聰明些，可秋長風再聰明，還能強過張定邊？

    　　因此，在秋長風一動之際，他甚至還有些猶豫，猶豫是否出手，他覺得殺雞不用牛刀。

    　　就是這麼一猶豫的工夫，葉歡、莫四方撲了出去。而師自我一顆心卻冷了下來，因為一雙眼眸在望著他。

    　　碧綠的眼眸——碧綠如海！

    　　碧海灼心不但灼燒了張定邊的心，而且灼傷了張定邊的眼。

    　　張定邊霍然抬頭，只是一望，師自我就感覺有股閃電擊中了他的心口。他立即吸氣，屈膝，十指微屈，如臨大敵。

    　　師自我驀地發現，張定邊還沒死。張定邊只要沒死，天底下，就沒有人能夠敢輕視張定邊，他師自我也不能。

    　　可他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未免晚了些。

    　　風雲再起，雖遠沒有當初的威勢，但風雲已經罩住了師自我。

    　　師自我實在不知道張定邊為何不死，為何還有能力動手，但他沒工夫去想，他必須要敵住張定邊。

    　　風雲湧動，張定邊隨著風雲衝到了師自我的身前。

    　　師自我出手，一出手就彈出十點碧火——碧火灼心，分取張定邊的週身要害。他知道張定邊是高手，必須躲避，只要一躲，他的機會就來了。

    　　他念頭才閃的時候，就知道犯了個此生最大的錯誤，他太想當然地認為，卻從未考慮到張定邊根本沒有躲。

    　　十點火星盡數擊在張定邊身上，張定邊瞬間燃起，可他遽然張開雙臂，已將師自我緊緊抱住。

    　　師自我出拳、變掌、出指、抬膝，在那片刻連續七次擊在張定邊身上，可還是擊不退張定邊，然後他就感覺到一陣熱，一陣寒。

    　　火熱，心寒！

    　　緊接著張定邊的雙臂就如鐵箍般箍住了師自我的全身，有大力如怒海波濤般傳來，然後就是咯咯咯聲響不絕。師自我聽出，那是骨頭折斷的聲音——他自身骨頭折斷的聲音。

    　　不等張定邊鬆手時，他就七竅出血，爛泥般的癱軟。

    　　師自我死，張定邊燃。

    　　秋長風雙目更冷，他前所未有的冷靜。他雖憤怒，但知道這種時候，唯有冷靜，才能讓他逃出生天。

    　　一道綠線陡然從他袖口射出，先行雲一步纏繞住喬三清的咽喉，似溫柔實犀利地割破了喬三清的咽喉。

    　　喬三清手一軟，想喝想吼，但卻無聲，鮮血飛濺。行雲陡轉，卻是向葉歡罩了過去。

    　　葉歡出劍，一招十字斬，行雲陡裂，現出日光，而秋長風已站在那巨木前。葉歡變色，秋長風也變了臉色。

    　　葉歡變色，是因為知道了秋長風的用意，秋長風先攻喬三清，卻是為了取那根巨木。喬三清前來伊始，就扛著那根巨木。喬三清就是用那巨木攔截了張定邊。但那巨木，顯然並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秋長風早看出了其中的機關。

    　　秋長風變色，卻是因為看到張定邊在燃，燃得一發不可收拾，燃得眉毛鬍鬚都碧。可張定邊只是站立那裡，任憑碧火盡燃，竟連半分聲息都沒有。

    　　秋長風出掌，一掌就擊在了那巨木之上。

    　　雷動，電閃，有沉雷鬱鬱，有電閃如藍。莫四方雖斷了手，吐了血，還能發動驚雷和電閃。

    　　藍電光芒，眼看就要擊到秋長風的身前。

    　　那巨木突然射出了兩道水霧，一道竟截住了莫四方的藍電，而另外一道水霧噴到了張定邊的身上。

    　　碧火陡熄，霧氣繚繞。

    　　布雨！

    　　原來那巨木之中，另有機關，藏著喬三清的布雨之術。秋長風對這些門道居然瞭如指掌，用布雨之法破了藍電和碧海灼心。

    　　可張定邊卻仰天倒了下去。這個天下第一英雄，還是倒了下去。他本就力盡血干，他還能臨死前扼殺師自我，不過是因為胸口的一股不平之氣。

    　　秋長風眼中突然現出分狂怒之意，陡然間斷喝一聲，竟揮舞巨木，橫掃了出去。他少有如此動怒之際，這刻如此狂野，卻是因為內心深處，實有愧疚之意。

    　　他雖然要將張定邊繩之以法，但亦不會像葉歡那樣，如此對待一個英雄。

    　　莫四方見那巨木橫來，威猛無儔，嚇得臉都發藍，就地一滾，狼狽不堪。葉歡卻腳尖一點，踩著巨木沖天而起。不想巨木橫掃中，陡然射出了三點黑光。葉歡出劍，一劍三分，居然擊落了那三點黑光。

    　　秋長風訝然，亦未想到葉歡有如此身手。眼下師自我已死，他的大敵只有葉歡。他正待出招，卻沒有留意到喬三清雖喉嚨已斷，但還未倒。喬三清生命之頑強，遠超過秋長風的想像。

    　　喬三清眼中滿是怨毒，遽然鼓氣，還要發動臨死的一擊。他和秋長風近在咫尺，這一擊雖然是臨死發出，但仍可和秋長風同歸於盡。

    　　喬三清吸氣，雙目紅赤，陡然喉間有野獸般的低吼，就要噴出最後一擊……

    　　陡然間一物如電擊來，刺在他的咽喉之上。

    　　葉雨荷及時趕來，她見事態緊迫，劍鞘陡出，刺中了喬三清。她用的是劍鞘，她沒有了長劍，她若有長劍，若知道結果，只怕會一劍削了喬三清的腦袋。

    　　喬三清週身一震，眼中露出野獸般的光芒，然後一口血就噴了出去，血箭般射向葉雨荷。

    　　秋長風終於瞥見身後的動靜，嗄聲道：「躲。」他顧不得葉歡，巨木倏轉，硬生生將喬三清拍在了地上。

    　　可那血箭炸裂，還有幾滴飛射葉雨荷。

    　　葉雨荷倒縱翻身，平著就飛了出去。她從未聽到秋長風如此惶急的聲音，立即意識到那血箭歹毒無比。她及時一躍，居然躲過了那幾滴鮮血，可她和秋長風相距已遠。

    　　她只見到秋長風驚怒的目光。

    　　秋長風望的是天空。

    　　葉雨荷倒飛途中，立即感覺到了危險，危險就來自天空。

    　　有光華綻放，帶著落日的肅殺、秋風的蕭冷，已到了葉雨荷的身前。

    　　葉歡出劍，一劍刺向了還在倒飛中的葉雨荷。

    　　葉雨荷畢竟不是飛鳥，倒飛緊迫，身不由己，再不能變換身形。幸好她還能轉腕，轉腕之間，連擋了葉歡兩劍。

    　　劍鞘三斷。

    　　葉歡手中的劍黑黝黝的看似不起眼，卻是寶劍。葉雨荷接連兩擋，劍鞘早被葉歡削得不到半尺，劍光再是一劃，已到了葉雨荷的喉間。

    　　劍氣森然，葉雨荷感覺死亡離得如此之近，卻還沒有閉上雙眼。

    　　眼看那寒光就要劃過葉雨荷的喉間，有煙霧起，不偏不倚地擋在葉雨荷的咽喉之前。

    　　叮的一聲響，劍尖刺在煙霧中，如斯利劍，竟然刺不破那薄薄的煙霧。

    　　秋長風終於出刀——錦瑟刀，錦瑟一出，擋住了葉歡必殺的一劍！

    　　可那黑劍陡閃，毒蛇般上翹反刺，電閃般刺在了秋長風的左臂。

    　　有鮮血飛濺，煞是明艷。

    　　葉歡聲東擊西，以葉雨荷作餌，就是為了吸引秋長風前來。見一劍得手，眼中遽然露出狂喜之意。

    　　可那狂喜之意才出，就被驚駭之色遮掩。

    　　他見到秋長風無邊冰冷憤怒的一雙眼，然後他就聽到一聲清音陡發，如鳳雛輕鳴，清越無比。

    　　秋長風出刀，全力出刀。不見刀，只見霧，刀聲起，煙霧罩。

    　　葉歡一聲大叫，揮劍急擋，空中竭力飛退躲避。只聽到叮叮噹噹無數響聲，有光火漫天如星，葉歡如流星墜落。他終究沒有逃脫煙霧的籠罩，只見一道血痕破空如雨般的灑落，葉歡跌落塵埃，胸口帶血，三指已斷。

    　　他擋不住秋長風的急攻，雖手持寶劍，竭盡所能，還是被秋長風的錦瑟刀斬中胸口，削斷三指。葉歡心中前所未有的驚懼，不知秋長風用的是甚麼刀，使的是甚麼刀法。

    　　眼看秋長風就要追殺而至，葉歡手臂一揮，只聽到震天的一聲響，煙霧瀰漫。

    　　煙霧散去時，榮府院中地面陡然現出個大坑，坑中竟有密道隱藏，而葉歡和莫四方兩人，早就消失不見。

    　　葉雨荷落地、彈起，縱到了秋長風的身邊，臉上又驚又喜。她從未想到過，二人還能活著，不但活著，還擊退了強敵。

    　　由死到生的那刻，她想了太多，神色激盪，可見到秋長風的臉色時，陡然愣住。她知道秋長風受了傷，她也很關切，但她也看到葉歡只是挑傷了秋長風的手臂，那是輕傷，應該不算要緊。

    　　大敵已去，秋長風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喜悅、振奮，反倒如冰霧般的凝冷，其中甚至帶了分驚怖。

    　　秋長風再次揮刀，刀如霧。葉雨荷一驚，但未躲閃。她再不會認為，秋長風會對她不利。

    　　秋長風出刀，連環揮了四刀，有如鳴弦。弦中隱約帶了冰泉冷噎之聲。那刀竟如琴，可發音聲。

    　　葉雨荷雖近在咫尺，還是看不真切那刀的形狀。她只感覺到那刀隱約是長方形的，沒有刀尖，那更像塊薄薄的鐵片。

    　　未待細看，有血光再出，葉雨荷失聲叫道：「你做甚麼？」

    　　錦瑟已收，不知去向。卻有四股鮮血從秋長風的手臂、手腕、掌心、手指上流淌出來，那鮮血竟是青色的。

    　　青青的有如初春的柳絲。

    　　葉雨荷心頭一沉，緊張問道：「你中了甚麼毒？這毒可嚴重嗎？」她當初在金山見到秋長風退敵，對忍者所下的酥骨香視若無物，非但沒有中毒，反倒毒倒了一幫忍者，知道秋長風對使毒一法也有研究。

    　　眼見秋長風流的血都是青色的，她才知道葉歡方纔那一劍淬了毒，而且是極厲害的毒藥。眼見秋長風神色沉重，葉雨荷心中焦急，只盼從他口中說出一句沒事。可她當然也知道，事態遠比想的要嚴重。

    　　葉雨荷三問，秋長風卻是一句不答，站立在那裡，臉色蒼白如雪。葉雨荷望見，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了一股寒意。

    　　秋長風神色一動，突然旁走幾步，到了張定邊的身邊蹲下。

    　　葉雨荷望去，見到張定邊緩緩睜開了眼，心頭一顫，她想不到，張定邊居然還活著。

    　　可張定邊就算還活著，誰都看得出來，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白眉、白鬚都已燒成了焦炭，他的臉上，甚至也有絲碧綠之意。他雖睜著眼，但眼中滿是茫然。

    　　那昔日叱吒風雲的天下第一英雄，原來也有逝去的時候。

    　　一想到這裡，秋長風心中傷痛。他手臂上的血還流，但他並不理會。他蹲在張定邊身旁，一言不發。他臉上似乎也有了哀慟之意，為張定邊，亦為他自身。

    　　牧六御早被這邊驚天巨變震撼，雖也傷感張定邊就要離去，但不敢上前。

    　　張定邊的眼珠間或一輪，終於看到了秋長風，像相識，又像不認。他嘴唇喃喃，只是說了幾個字：「我……可錯了？」

    　　這天下第一英雄臨終所言，竟是問自己是否錯了。

    　　秋長風無言以對。

    　　這種英雄的對錯，豈是他能夠評說？可這英雄臨終一問，是說他和朱元璋爭霸錯了，還是說他復出錯了，抑或是，他這一生都是個悲劇？

    　　秋長風不想說、不能說，也不忍說。葉雨荷望見那垂暮老者的慘然，心中亦是淒然。她早忘記了曾傷在張定邊手下，亦忘記不久前還和張定邊是生死之敵。她只知道，眼前這人要去了。她不忍讓他難過，開口道：「張將軍無錯！」

    　　她話一出口，張定邊本來碧綠的眼睛突然閃過了一絲光芒，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然後眾人都聽到他清晰說道：「張定邊一生……縱橫天下，快意恩仇，就算錯了……又如何？」

    　　葉雨荷心頭一顫，只在念著「縱橫天下、快意恩仇」八個字，不由得呆了。

    　　不錯，人生如此，人如張定邊，對錯能如何？

    　　陡然間，見張定邊身軀一震，臉色抽搐，神情淒厲。葉雨荷一驚，就見張定邊一雙眼眸竟有著說不出的清澈。他似是迴光返照，終於認出了秋長風，嘴唇動了兩下。

    　　秋長風見了，也不畏懼，目光灼灼地望著張定邊道：「你有甚麼未了的心事，我幫你解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他是官，張定邊是賊，他不殺張定邊已是違背錦衣衛行事，這刻居然還為張定邊做事？

    　　或許是因為他心中也有隱痛，或許張定邊的豪氣、執著早讓他忘記了官賊之分。

    　　張定邊只是望著秋長風，嘴唇嚅動，如笑如嘲：「張定邊……只恨……不能……死在英雄之手……」

    　　風停，葉落。

    　　張定邊還在睜著雙眼，可呼吸再也不聞。葉雨荷見了，只感覺週身泛涼。

    　　秋長風還在望著張定邊，那深邃的眼眸中，帶著分難言的傷悲。他伸出手去，緩慢地抹在張定邊的眼瞼上，一字字道：「你放心，我定會為你報仇！」

    　　張定邊合目。

    　　有枯葉飄零，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張定邊的臉上，帶著分蕭索。

    　　原來就算天下第一英雄死去，也不過是帶了分寂寞。

    　　秋長風終於艱難地站了起來，舉目四望。榮府一片狼藉，牧六御帶著陳格物站在一角，被這驚天一戰所懾，不敢前來。

    　　見秋長風望過去，陳格物終於挺胸走過來道：「秋大人……」瞥見了秋長風胳膊上的傷，突然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失聲道：「是青夜心？」

    　　他雖年幼，但畢竟是排教教主之子，見識遠在旁人之上，更對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很是瞭解。

    　　葉雨荷見到陳格物的臉色，不知為何，一顆心感覺像要結冰一樣。

    　　她驀地發現，張定邊雖死，但事情遠遠沒有結束，看起來不過剛剛開始。

    　　秋長風終於看了眼手臂上的傷痕，他新劃的四道血痕不再流出青青的血，但有四道淡青的傷痕，有如女子用的青黛。

    　　聽陳格物驚呼，秋長風還是神色不變，伸手從懷中掏出個盒子。那盒子如同女子的妝粉盒，打開後有十三個格。

    　　秋長風手指不停，挑出八種粉末，不待吞嚥，就有一瓢水遞過來。水是葉雨荷遞過來的。葉雨荷眼波如水，想問甚麼，可卻不敢，她只怕聽到甚麼不好的消息。

    　　秋長風一言不發，只是接過那瓢水，吞了那八種藥粉，然後又選了兩種塗在手臂上。然後他就望向陳格物道：「現在你就是排教的教主了。」

    　　他說得輕淡，只是望著牧六御。

    　　陳自狂死、喬三清死、莫四方逃走，那個簡五斗一直沒有露面，不知是生是死，眼下排教資格最老的就是牧六御。只要牧六御擁護陳格物，陳格物身為陳自狂之子，要當教主，並不是難事。

    　　陳格物雖年幼，但有牧六御輔助，壓住排教二十八星宿，整頓排教，路漫漫，但可行。

    　　何況，就算牧六御老了，難以威懾住排教那些漢子，有朝廷的支持，教主之位可說是掌中之物。

    　　秋長風是錦衣衛，說的話可代表天子的意思。現在唯一要考慮的是，牧六御究竟怎麼想？

    　　牧六御眼中有分畏懼，立即道：「秋大人，老朽……」本要退讓，不敢擔當這重任，可見到秋長風冰冷的眼、手臂的傷痕，牧六御終於道：「老朽方才沒有出手，實在因為……」

    　　秋長風截斷道：「你不出手最好。但你要記得，如今捧火會勾結外賊，已是朝廷大敵。誰敢勾結捧火會，就是誅滅九族之罪。」

    　　牧六御心中一寒，垂首道：「老朽知道。老朽知道如何去做。」

    　　捧火會收買了喬三清和莫四方，暗算了排教的教主，這件事牧六御開始並不知道。

    　　方纔驚天一戰，他不敢參與任何一方，只怕選擇錯了，就是萬劫不復。可他真的沒有看好秋長風能勝出。他見到秋長風伊始，只感覺秋長風或許有點小聰明，但太過囂張，最多不過是依仗權勢橫行的錦衣衛。

    　　可如今張定邊死了，葉歡逃了，就算捧火會的人君師自我都倒了下去，只有秋長風還在立著，牧六御如何還敢對秋長風有半分不敬？

    　　陳格物目露感激之意，說道：「秋大人……可是那青夜心……」他一直在看著秋長風受傷的手臂，眼中露出驚怖不安之意。他似乎看出了甚麼噩耗。

    　　秋長風打斷道：「不必多說了。」望向庭院中的地道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牧六御不敢不答，低聲道：「這條路通到七鴉浦的長江邊。這條路很早以前就有……不是我們挖的。」

    　　秋長風目光冷峻，望向了北方，緩緩道：「陳教主，夕照不在你手嗎？」

    　　陳格物半晌才意識到秋長風是在和他說話，忐忑道：「秋大人，夕照不在我手。家父身死，夕照下落不明。但我答應過你，只要一取到夕照，立即送給你。」

    　　秋長風看也不看陳格物，像是早在意料之中，沉默半晌才道：「給我準備一艘船在長江邊的七鴉浦，送我出海。」

    　　陳格物詫異：「可是你的毒……」見秋長風冷然不語，陳格物目光複雜，咬牙道：「牧排法，煩勞你給秋大人準備一艘出海的船。」

    　　牧六御看了秋長風一眼，凜然聽令。秋長風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鄭捕頭，鄭捕頭畏懼地站起，慚然道：「秋大人……卑職無用。」

    　　秋長風徑直道：「你回轉府衙，告訴知縣，就說錦衣衛千戶秋長風吩咐，讓他妥善料理這裡的後事，不得怠慢。」

    　　鄭捕頭凜然聽令，不待多說，又聽秋長風道：「你讓常熟的知縣立即八百里加急傳書兵部，說捧火會勢力可能滲透長江兩岸，請兵部下令緝捕。至於排教……」瞥了牧六御和陳格物一眼，見二人神色異樣，秋長風緩緩道：「排教新立教主，對朝廷並無二心。緝捕之行，不必牽扯排教。」

    　　陳格物、牧六御二人均是露出感謝之意。陳格物凝望秋長風道：「秋大人對排教之恩，排教上下永銘不忘！」

    　　秋長風只是笑笑，笑容中卻帶分蕭瑟。

    　　陳格物又看了一眼秋長風手臂上的傷痕，眉心緊縮，欲言又止。

    　　鄭捕頭得秋長風吩咐，不敢怠慢，立即出了榮府。

    　　秋長風看也不看葉雨荷一眼，舉步向榮府外走去，陳格物、牧六御不敢阻攔。葉雨荷見了，立即跟在秋長風的身後。

    　　她和他之間，早就有一條無形的線。

    　　秋長風聽到腳步聲，卻止住了腳步，回頭望向葉雨荷。

    　　葉雨荷心中一震，只感覺到那雙眼有著說不出的冷酷、陌生，全然不像她以前見到的那樣。她和他經歷這生死一戰，距離不但沒有拉近，好像反倒變得更遠。

    　　秋長風淡漠道：「你還跟著我做甚麼？還嫌拖累我不夠嗎？」他說完後，就轉身決絕離去，不再回頭。

    　　秋風冷，葉雨荷一顆心比秋風更冷，她的心一寸寸地都已結冰。她從未想到過，秋長風竟會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

    　　聽到秋長風冷冰冰的那句話，那一刻她恨不得葉歡那一劍，逕直刺在她的喉間。那樣的話，她也不用受這麼多痛楚。她早知道那毒有問題，她關懷秋長風的安危，甚至超過了自身。可秋長風那句話，直如冰冷的長劍劃下，將他們之間劃出一道天塹——她無論如何，都跨不過的天塹。

    　　秋長風走出了榮府，蒼白的臉上帶了分青意。他只是看了手臂的傷痕一眼，就昂起頭，向北走去。

    　　傷痕淡青，青澀如那刻骨的相思。他相思多年，可到如今，反倒要剪斷，只因他不能不剪。

    　　才走了不遠，就聽腳步聲響起，一人迎了上來，叫道：「秋大人，怎麼樣了？」那人濃眉大眼，正是姚三思。

    　　秋長風見到姚三思，本是憂鬱的眼中終於帶分亮色。姚三思沒有辜負他的信任，姚三思只是負責放出了煙花。

    　　在客棧時，秋長風吩咐姚三思繞路前往榮府，一遇榮府中有煙信放出，立即放煙信回應。

    　　沒有三千，只有個姚三思。

    　　秋長風根本沒有時間調動三千。可就憑這手，他就逼得葉歡亂了分寸，逼得葉歡逃命。而他現在，就是要追葉歡，追到捧火會，孤膽追去，快意恩仇，再無牽掛！

    　　「張定邊死了，捧火會為亂，想要吞併排教……」秋長風簡單地說明情況，聽得姚三思目瞪口呆。他說完後又道：「三思，你這次做得很好。我還有個重要的任務給你。」

    　　姚三思臉色漲紅，滿是振奮道：「大人請說！」

    　　秋長風望著北方道：「你立即回返南京面聖，將這一路發生的一切說給聖上聽。同時，一定要想方設法查明葉歡這人的底細。」

    　　姚三思有些意外道：「大人……你呢？」

    　　秋長風嘴角帶分澀然笑道：「我要出海！這次，你不必跟著了。」他說完後，就大踏步地離去，身影消失在那暗綠的樹影中。

    　　冷秋，蕭瑟。姚三思望著那比深秋還蕭瑟的身影，心中陡然有股不祥之意，他大叫道：「大人，你還會回來的，是不是？」不知為何，他感覺秋長風這一去，竟再難回轉。

    　　黯然的綠樹下，有枯葉飄零，而秋長風早如秋風般，消失不見。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