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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章】
    　　驚變陡升，眾人尚未反應之時，秋長風一刀回斬，一人竟迎鋒而上，擊飛了秋長風。

    　　眾人見狀，心頭大跳，實在難以相信天底下還有這般身手之人，居然能一招之間就將秋長風擊敗。

    　　秋長風跌落，那人卻不收手，縱身一躍就如雲帆滄海般到了秋長風面前……

    　　孟賢脫離險境，心頭狂喜，一見那人的身手舉止，便高喊道：「鄭大人在此，秋長風你還不認命？」

    　　雲夢公主見狀，驀地一陣心疼，疾聲喊道：「住手！」這半晚的工夫，軍營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根本無從反應，只以為其中必有誤會，因此不想讓秋長風命喪當場。

    　　二人喊聲交錯時，那人已到了秋長風面前，五指一張，就要將秋長風拿下。

    　　秋長風一路奔波，連番惡戰，本來只是憑著無上的毅力才能裝作若無其事地來救葉雨荷。此刻一口鮮血吐出，內毒外傷陡然發作，渾身疲憊欲死，看來動彈都難，他眼中也露出絕望之意，因為他已認出來人是誰……

    　　鄭和！擊傷他的人竟然是鄭和！

    　　如今大明天下，最深不可測的有兩個人物，一個是姚廣孝，另外一個就是鄭和。姚廣孝的神秘，在於沒人能猜到姚廣孝想甚麼，但鄭和的神秘卻在於沒有人知道他還能做甚麼。

    　　這天底下，幾乎少有鄭和不能做的事情。

    　　鄭和雖是個太監，但自從跟隨朱棣以後，他就展現出了極為傑出的才能。他能航海、能外交、能領軍、可治國。他精琴棋書畫，懂天文地誌，涉獵之廣，就算朝廷的大學士楊士奇、楊榮那些人見到他，都是自愧三分，不敢在鄭和面前矜口自誇。

    　　可鄭和又是個很低調的人，素來不以這方面才華自矜，這些年來只專注航海。鄭和很少出手，但很多人都知道，鄭和不但是個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當年鄭和路過錫蘭，被當地國主亞烈苦奈兒欺騙，遭重兵圍困，鄭和不但憑身邊千餘官兵攻下了錫蘭的國都，甚至孤膽入宮，在重重埋伏下，輕易地拿下國主亞烈苦奈兒。

    　　若非有驚天的膽量、驚人的身手，焉能如此？

    　　如今鄭和甫一出手，就扭轉局面，擊傷秋長風，果然藝高絕頂，不負盛名。可他不是去伏牛山剿滅倭寇了嗎，怎麼會在此出現？

    　　所有人甚至來不及困惑，只感覺秋長風再難閃開鄭和那如怒海雄鷹般的一抓……

    　　就在這時，哧的一聲響，有道長長的電光劃破蒼穹，倏然向鄭和擊下。

    　　眾人一驚，驀地發現那不是電光，而是劍光——劍是葉雨荷的劍。

    　　葉雨荷出劍，葉雨荷竟然向鄭和出劍！

    　　這一劍如閃電橫空、驚魂動魄。那劍雖不過是從孔正手中奪來的，遠遜於純鈞，但此刻光華大盛，還勝過純鈞。

    　　只因劍身中注入了使劍之人的熱血激盪。

    　　葉雨荷不管鄭和多大的名頭、多高的武功，只知道秋長風遇險——為她而遇險，若不是因為來救她，秋長風如何會陷入絕境？因此她必須出劍，她必須為秋長風抵擋危險，無論前方是火海，還是刀山。

    　　這一劍的光輝，鄭和似乎也不敢正攖其鋒，本是掛雲帆、濟滄海般的身形驀地一閃，如怒濤中的輕舟一樣流離難定。

    　　劍刺空。

    　　可劍未刺老時，葉雨荷就已變劍，一刺五劍，如梅花五展。劍如梅、劍似雪，少了幾分芳梅的潔白清香，卻多了幾分白雪的冷酷冰寒。

    　　她也沒想到自己能使出這般劍法，可她知道鄭和的武功深不可測，並不覺得自己可以刺殺了鄭和。

    　　她只希望能攔鄭和一攔，希望秋長風能藉機逃遁。

    　　這般鋒芒，在場眾人雖在旁側，但也感覺到了殺氣凜然。可鄭和竟不再躲，他右手五指才一回縮，陡然探出，竟從那繁星點點中抓了過去。

    　　只一抓，繁星盡滅。第二抓，就到了葉雨荷的喉間。眾人看得心馳目眩，從未想到世間竟有如此利落高明的身手。鄭和的第一抓，竟然扭斷了葉雨荷的長劍劍尖，他出手之快，判斷之準，出手之強悍，簡直壓過驚雷、快過閃電。

    　　葉雨荷長劍鋒銳陡失，只感覺寒氣森然到了咽喉近處。臨死關頭，她不再反抗，只扭頭向秋長風望去，只想再看他一眼。

    　　雪停，風凝。葉雨荷甚至感覺到那五指的指甲就要劃破她喉管時，那隻手突然縮了回去。

    　　眾人一愣，才聽到秋長風的喝聲從風中虛弱地傳來：「住手！」

    　　鄭和收手，雪中孤立，斜睨著秋長風，突然冷冷地道：「秋長風，你可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他方纔如怒海狂濤、勢不可擋，但一收手，又恢復了平和之態，泯然眾人。

    　　鄭和不得不收手。因為他已看到，秋長風的單刀就放在雲夢公主的脖頸之處。他若一抓下去，只怕秋長風一刀也砍了下去。

    　　葉雨荷為秋長風爭取了片刻的時間，而秋長風利用這一閃即逝的時機做了一件事。他滾到了一旁，一刀制住了雲夢公主。

    　　秋長風一刀制住雲夢公主，甚至不用發聲，鄭和就已發覺，因此住手。秋長風顯然自知不敵，但他的判斷神准不減，知道萬物相生相剋，而眼下唯一能克制住鄭和的只有雲夢公主的性命。

    　　寒風吹舞，秋長風嘴角溢血，搖搖欲墜。

    　　誰都看出來秋長風受傷極重，甚至尋常幾個兵衛就能制住他。但眾人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動手。

    　　秋長風向葉雨荷招招手，葉雨荷心中百感交集，終於還是向秋長風走去。鄭和不語，也沒人出手攔阻葉雨荷。

    　　葉雨荷緩緩走到了秋長風身邊，竟不敢去看雲夢公主。

    　　雲夢公主由始至終竟沒有說一句話，可眼中的憤然失落之意誰都看得出來。她最信任的兩個人竟然拿她做人質，讓她怎麼能不憤然失落？但她終究沒有多說一句，或許她也無話可說。

    　　秋長風這才回答鄭和的問話：「鄭大人，在下別無選擇。」

    　　鄭和輕歎了一口氣，凝望著秋長風道：「鞦韆戶，我早知你的名字。」

    　　秋長風似乎不知道鄭和的言下之意，抿了一下還在流血的嘴唇，緩緩道：「在下也早聽說過鄭大人的身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鄭和的神色平和依舊，但雙眸中帶分針芒般的銳利：「你從一個小小的校尉到了今天的位置，甚至能得上師的推薦、聖上的賞識，並不容易，很多人一生都難得到的機緣被你遇到，你應該珍惜的。」

    　　秋長風澀然道：「我還有機會去珍惜嗎？」

    　　鄭和斬釘截鐵道：「有！」

    　　眾人一怔。孟賢聽了更是錯愕。局勢瞬間百變，他根本不及反應的時候，結果已成，不過這正是孟賢所希望的。在孟賢看來，無論如何秋長風都沒有回頭路了，秋長風死也好、活也罷，總不能再騎在他的頭上了。

    　　劫持死囚、對抗錦衣衛、要挾公主、頂撞鄭和、身為藍玉後人，這些罪名無論哪個都可讓秋長風翻不過身來。可鄭和竟然說秋長風還有機會？

    　　秋長風顯然也未料到，錯愕道：「我有機會？」

    　　鄭和緩緩點頭道：「不錯，你有。眼下只要你放了雲夢公主，將葉雨荷交出來，我可保你不死。就算你身懷錦瑟刀、是藍玉之子，我也可以查明真相，還你個公道。」

    　　秋長風不等鄭和說完就笑了起來，後來竟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鄭和皺著眉，不解道：「你笑甚麼？」

    　　秋長風不答，陡然頓住了笑聲，切冰斷雪般道：「做不到！」

    　　鄭和的臉色微變。眾人望著秋長風，眼中均是露出驚詫之意。可他們顯然不是驚奇秋長風拒絕鄭和的建議，而是驚奇發生在秋長風身後的事情。

    　　秋長風未動，但已感覺到有冰冷的劍刃抵在他的後脖頸處！

    　　他身後只有一個葉雨荷，也只有葉雨荷才能在這種時候制住秋長風。可葉雨荷為何要這麼做，她難道瘋了，或者是怕秋長風背叛她，這才出劍？

    　　秋長風身在劍刃之下，居然還能無動於衷，只是道：「你做甚麼？」

    　　葉雨荷神色淒楚，緩緩道：「秋長風，你放了公主。我的事情，我自會處置。」她聽了鄭和的提議怦然心動。若能以她的一條性命換得秋長風的生機，她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因此她立即出劍，看似要挾秋長風，心中卻已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秋長風神色如冰一樣的冷：「你若喜歡，就斬下去好了。」他說得平靜，可其中的決斷之意讓所有人動容。

    　　就算是雲夢公主，聽到秋長風這般說也不由得臉色改變，眼中憤然之意也少了幾分。

    　　葉雨荷柔腸寸斷、粉淚暗垂，心道，秋長風呀秋長風，我如何會斬下這劍？可我若不死，你重傷之下怎麼會有機會？陡然間腦海中有閃電劃過，心中驀地湧起一個念頭，臉色煞白。

    　　秋長風又道：「你也不用想死。你死了，我難道能活嗎？」他說得還是平平淡淡，但葉雨荷如何聽不出其中的情深義重？她聞言內心激盪，幾乎想扔了長劍，放聲痛哭。

    　　葉雨荷方才幾乎打定主意，就想以自盡為秋長風爭取機會。可到如今，她怎麼能捨得下秋長風？

    　　鄭和見狀，平和的臉上也帶了分惋惜之意：「秋長風，你莫非真要執迷不悟？你的大好前程為了一女子而荒廢，實在好笑。」

    　　秋長風冷淡地道：「只因鄭大人沒有遇到這樣的女子。」

    　　眾人一凜，均是臉色改變。鄭和本是太監，秋長風這麼說，無疑在揭鄭和的短處。大家都以為鄭和定會勃然大怒，不想鄭和只是淡淡道：「你究竟想要甚麼？」

    　　秋長風站立久了，看起來臉色白裡見灰，傷勢只有更重：「我只求鄭大人給在下兩匹馬，只要我等安然離去，自然放公主回來。」

    　　孟賢忍不住叫道：「你這是做夢！」

    　　鄭和淡淡道：「他不是做夢。給他兩匹馬。」孟賢愕住，不敢質疑。鄭和發話後不多時，就有人牽了兩匹馬前來。

    　　秋長風在馬韁繩到手後，精神微振。鄭和神色惋惜道：「秋長風，你走吧。只可惜你今日一走，只怕日後都要陷入無窮無盡的通緝之中，你要想清楚了。」

    　　秋長風冷哼一聲，帶著雲夢公主上了馬。葉雨荷見事情竟有轉機，心中微喜，立即騎上另一匹馬跟隨秋長風離去。

    　　孟賢、孔正等人雖想攔截，但見鄭和並不發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秋長風、葉雨荷帶著雲夢公主離去。

    　　姚三思望著秋長風離去，幾次想要開口，終於強自忍住。

    　　秋長風一走，孟賢故作焦急，孔正卻是真的焦急，二人異口同聲道：「鄭大人，難道就這麼放他走了？」

    　　鄭和望著暗處，眼中驀地現出分銳利，喃喃道：「他逃不了的。」

    　　孔正突然想到了甚麼，立即道：「鄭大人，你擔憂公主安危，放秋長風離去沒錯。可秋長風已是亡命之徒，會不會對公主不利？」

    　　鄭和沉默半晌才道：「秋長風是個聰明人。殺了雲夢公主對他而言並沒有好處，帶著雲夢公主更是個累贅。」

    　　孟賢自以為是地道：「因此，大人斷定秋長風很快就會放了公主，和葉雨荷逃亡？我們只要跟過去，等見到公主後，立即可再次追擊秋長風，將他們拿下？」他表功後不敢掠美，又帶著討好的意味道：「鄭大人神機妙算，小人佩服。」

    　　孔正暗皺眉頭，心道這不過是你自己的推測，怎麼能算在鄭大人的身上。你若是對紀綱這麼說，只怕他先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了。

    　　不料想，鄭和竟然點頭道：「不錯，這是穩妥救回公主的唯一方法。孟賢，你立即帶高手順著雪地裡的蹄印追擊秋長風，務求將公主平安救回，擒拿秋長風、葉雨荷兩個叛逆。」

    　　孟賢又喜又憂，喜的是秋長風終成叛逆，而這個鄭大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安排給他如斯重任，這事若是做成，他想不陞官看來都難。憂的卻是，這任務看起來並非那麼好做，所幸的是他親眼見到秋長風身受重傷，而剩下的葉雨荷畢竟是個女子，好對付很多，可鄭和偏偏送給他們兩匹馬，讓追蹤徒增困難。

    　　一想到這裡，孟賢有些為難道：「可他們有馬代步，只怕難以追上。」

    　　鄭和笑了笑：「他們雖有馬，但絕跑不出二十里的。」

    　　孟賢錯愕，奇怪地道：「鄭大人為何如此肯定？難道前方有埋伏？」

    　　鄭和搖搖頭道：「方纔我雖給了他們兩匹馬，但那兩匹馬都已用慢性麻針刺過。馬兒跑十數里後麻藥發作，不出二十里必定昏迷倒地。如果他們一路向西奔，妄想從海路逃遁，那裡地勢開闊，正是擒殺他們的好地方。」

    　　孟賢又驚又喜，不想其中還有這般玄機，終於完全明白道：「原來大人用的是欲擒故縱之計。秋長風不知大人的妙計，一上馬後必定催馬狂奔，而他行了十數里，知道我等要追，為求馬兒減負，必定放了公主。等他們再奔之時，不出多遠，馬兒就會倒下，秋長風重傷難行，葉雨荷孤掌難鳴，那才是我等搜尋擒殺他們的最好時機。大人一箭雙鵰，既能輕易救了公主，還能順便擒下那叛逆，實在是高明得很。」

    　　他一口氣分析出這麼多道理，一方面佩服鄭和不動聲色、運籌帷幄，一方面也感覺自己的睿智聰明亦與鄭和相差不遠。

    　　鄭和緩緩點頭道：「你既然知曉分明，還不快帶人手去追？」

    　　孟賢精神一振道：「卑職遵命。」頓了下又道：「鄭大人，秋長風若負隅頑抗呢？」

    　　鄭和冷冷回道：「只要公主平安，可對秋長風、葉雨荷當場格殺！」

    　　孟賢精神一振，立即點了百餘人手，翻身上馬，向秋長風離去的方向追去。

    　　鄭和望著孟賢走遠，隨即對孔正吩咐道：「孔正，你立即飛鴿傳書，傳我命令，命招寶、蛟門一帶的兵士扼守海路船隻，嚴防秋長風從海路逃遁。」

    　　孔正得令，迅速離去。鄭和這才歎了口氣，望著秋長風離去的方向，喃喃道：「秋長風，你想要逃走，並非容易的事情。」

    　　秋長風不要說是逃，看起來走都有些困難。鄭和那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卻打得他內毒外傷盡發，他若非經過多年地獄般的磨煉，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倒在地上、長睡不起了。

    　　僥倖他還要了兩匹馬，這才能喘上口氣。才一上馬，他果然如鄭和、孟賢所料，縱馬狂奔。

    　　三人兩騎，一路上沉默無聲，只聞馬蹄聲激盪，如同踏在人的心口一般。

    　　葉雨荷緊跟秋長風的坐騎，心思激盪。不久前，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和秋長風一路逃亡。以後呢，她一樣想不到如何發展，他們難道一直逃下去？

    　　逃命的日子，有相濡以沫、相依相偎，就算逃到天涯，葉雨荷也不在乎。她不在乎甚麼捕頭，不在乎是否逃命，她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可秋長風能逃到哪裡？

    　　秋長風中了青夜心，眼下算算，不過數十天的性命，就算他能逃得過鄭和的追殺，又如何逃得過命運的安排。

    　　一念及此，葉雨荷一陣惘然，全然不知路在何方。

    　　陡然一聲馬嘶，驚醒了葉雨荷的沉思。見秋長風驀地勒馬，葉雨荷亦是止韁不前，意識到甚麼，看了雲夢公主一眼，見她正在冷冷地望著自己，葉雨荷心中微愧，低下頭去。

    　　無論如何，雲夢公主在其中，始終是最無辜的人。她葉雨荷利用了雲夢公主的天真，怎能無愧？

    　　秋長風臉色灰敗，但還能用平靜的聲調道：「公主，今日之事……」似乎也不知道如何措辭，終於道：「你請回吧。」

    　　雲夢公主一言不發，翻身跳下馬來，眼睛一直望著葉雨荷，其中竟帶著說不出的憤恨之意，突然道：「秋長風，是她？」

    　　她問得沒頭沒尾，可秋長風卻聽懂了，點頭道：「不錯。」他知道雲夢公主問的是葉雨荷是不是那塊羅帕的主人。

    　　雲夢公主聞言一震，咬著紅唇，只是死死地盯著葉雨荷道：「你早認識秋長風？」

    　　葉雨荷無可迴避，歉然道：「雲夢，對不起。」

    　　雲夢公主陡然退後一步，嘶聲喊道：「你不要說甚麼對不起，那只能讓我更加噁心。葉雨荷，我恨你！」她說完這句後，霍然望向秋長風叫道：「秋長風，我本來覺得你是個英雄的！」

    　　話畢，她再不看二人一眼，舉步就向來路的方向跑去，片刻間就沒入了黑暗中，再也看不見。

    　　只有那寒風嗚嗚的從暗中吹來，如同哽咽。

    　　秋長風、葉雨荷二人在馬上望著雲夢公主離去，一時無言。

    　　雲夢公主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腳下陡然一軟，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她驀地失足，也不驚呼，反倒伏地痛哭起來。

    　　積雪冰寒，可她全然沒有覺得，相反，她心中始終有股怒火熊熊燃燒。

    　　為甚麼？究竟為甚麼？

    　　一夜之間，她本來覺得是英雄的秋長風挾持她逃命，她本來視如姐妹的葉雨荷利用她來刺殺父皇。英雄遠非英雄，姐妹更非姐妹。

    　　還有甚麼比幻象破滅、被信任之人出賣更加痛苦？

    　　她本視他們是朋友姐妹，可他們當她是甚麼？棋子？傻子？

    　　她很恨葉雨荷，可究竟恨葉雨荷甚麼，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許她覺得遭到了戲弄，或許她覺得委屈，或許她恨秋長風劫持了她，或者她也恨秋長風劫持她是為了葉雨荷……

    　　既然葉雨荷早認識秋長風，二人之間卻故作冷漠，顯然是在做戲——在她雲夢公主面前做的一場戲。

    　　她雲夢公主傻傻地認為秋長風是癡心的人，傻傻地覺得葉雨荷還在幫她解決情感的困惑，更傻傻地認為葉雨荷說得不錯，她只要用點心，就可以從秋長風心中抹去那少年時的倩影，取而代之。

    　　但這些不過是謊言，是欺騙！

    　　一想到這裡，雲夢公主怒火中燒、傷心不已，她很少有這麼傷心憤怒的時候……

    　　就在這時，馬蹄聲響起，雲夢公主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秋長風過來說對不起了，他應該知道對不起她的。她驀然發現自己雖恨秋長風，可秋長風如果肯道歉，她還可以考慮原諒秋長風。

    　　雲夢公主抬頭望去，她的臉上陡然現出失落之意，來的不是秋長風，而是孟賢。

    　　鄭和運籌帷幄的時候，孟賢已準備決勝千里。可他順著馬蹄印沒有追出十里，就見到雲夢公主在地上哭泣，心中大喜，慌忙跳下馬道：「公主殿下，臣救援來遲，還請恕罪。」

    　　他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忠心赤膽、聲情並茂，雲夢公主傷心無助之下，肯定會感覺極為溫暖。說不定雲夢公主還會撲過來——撲到他孟賢強健的臂彎裡，述說苦悶不堪的悲涼。

    　　他甚至都準備好了臂彎。

    　　雲夢公主果然如孟賢所想，站起來，撲了過來……揚手就給了孟賢一記耳光，罵道：「你來做甚麼？」

    　　她正哭得傷心，又哭得並沒有盡興，見來得又不是秋長風，大失所望，忍不住將一腔怒火發在孟賢身上。

    　　孟賢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臉發熱、心發寒、腦門冒汗，幾乎忘記了自己來做甚麼。捂臉半晌，才忙道：「臣一方面來救公主，另外一方面來抓秋長風、葉雨荷兩個叛逆……」

    　　雲夢公主一聽別人提及這兩個名字，心都是疼的。可突然又想，秋長風受了傷，這些人來追，不知他能不能逃得走？

    　　孟賢並不知道眼前這名人質的心思十分古怪，討好道：「秋長風竟敢挾持公主，實在大逆不道，臣定當鞠躬盡瘁，為公主殿下拿下這個叛逆，為公主出氣。」

    　　雲夢公主心中一陣煩躁，自己也覺得自己想的一切很是奇怪，叫道：「好，你去吧。你抓不回他，自己抹脖子好了。」

    　　孟賢嚇了一跳，他只想鞠躬盡瘁，哪裡想到還需死而後已？心道若不是因為你，我們早就找到秋長風了，何必這麼奔波。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滿，只感覺和雲夢公主如雞同鴨講，暫時放下憐香惜玉的念頭，吩咐手下，讓他們護送雲夢公主回去。而孟賢也不想再碰釘子，不敢多問多說，帶著一幫人一窩蜂似的向秋長風逃走的方向追去。

    　　雲夢公主忘記了哭，只感覺寒風肅殺，渾身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那一刻的念頭居然是，他千萬別被孟賢追上。可轉念又想，他絕對不能被抓，不然的話，必死無疑，可他若不被抓回來，只怕我今生再無可能見他一面了。

    　　雪白如霜月，至此人千里。

    　　一念及此，忍不住又是潸然淚下，心酸無名。

    　　朱棣沒有淚，他亦很少流淚。自從登基之後，他只在皇后過世時流過淚，聽到姚廣孝身死時有了那麼幾分的悲涼，見到兒子斷手時鼻樑酸楚。

    　　就算祭拜先祖的時候，他都只有傷感，而沒有淚。

    　　流淚本是軟弱的象徵，他不喜歡軟弱……

    　　他是君王，因此要表現的像個君王；他是君王，因此做的要像個君王；他是君王，因此他開始不像本來的那個朱棣，回想起當年的朱棣，他都覺得如看霧中。蒼天很公平，注定人總是這樣，得到了甚麼，注定就要失去甚麼的。

    　　他心中其實一直有個聲音在喊，在父皇朱元璋面前喊——只有我，朱棣，才是真正可以繼承你衣缽的人，朱允炆不是！

    　　可他沒有喊，他只是坐在龍案之後，任由燈火閃爍，望著那默默流淚的紅燭——竭力毀滅自己，抵抗著黑暗的侵襲，等一點點地將自己燃盡後，終究還是被黑暗吞沒。

    　　紅燭有淚本無情，這世上有太多這麼好笑的事情。

    　　他神色木然，無論誰一眼看到他，都能看出那就算世間絕妙畫筆都不能描繪出的悲傷，可沒有人看到。

    　　帳中只有朱棣，木然地坐在龍案後，陪伴著孤獨無情的紅燭。

    　　不知許久，簾帳挑動，有寒風一閃而止，一人靜悄悄地立在了營帳內，除了紅燭光芒閃動幾下外，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可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都已經發生！

    　　朱棣沒有向來人望去。他知道，能這樣進入他營帳的人不多，眼下看起來只剩下一個了。

    　　「煦兒走了。」朱棣空寂地說道，不像想要得到回答一般。他說的是廢話，他只是在述說著一件曾經發生的事情。可誰又知道他說這廢話的同時，心口似刀割一樣的痛？

    　　鐵奇正把朱高煦離去的消息告訴了朱棣。朱棣聽完後，沒有任何表情，誰都不能從他臉上看出半分內心所想。朱棣只讓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想靜一靜。

    　　這種時候，本沒有人敢打擾他的，如果那人還敢進來，只說明那人明白他的心境。

    　　來人是鄭和。他進帳後，望著朱棣的孤寂，本是不起波瀾的臉上終於帶了分情感。他只是回道：「臣聽說了。」

    　　「這麼說，你猜的一切都是真的。」朱棣又道，他笑了笑，笑容中帶著無盡的哀涼和落寞。不及鄭和回答，朱棣繼續道：「朕本來是不信的。」

    　　鄭和的臉上亦有分悲哀，他可以控制天下無雙的艦隊、對抗波濤詭異的怒海，但他卻不能幫助朱棣處理朱棣心中涓涓流水般的情結。他感覺到歉然，在朋友兄弟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做不了甚麼，因此沉默無言。

    　　他們之間早就不用說甚麼抱歉了。

    　　朱棣望著那燃著、哭泣的燭火，眼神空洞地道：「可朕不會怪他……」頓了許久才道：「因為朕當年也這麼想過，只是從來沒有付諸實施。他知道朕怎麼想的了，因此他還想搏一搏。只可惜，他雖像李世民，可朕卻不是唐高祖……朕或許可以關起他的人，但無疑也是殺了他的心，朕一直不知道如何去做，只能讓高煦自己選擇。」

    　　沉默許久，朱棣才悲哀地道：「他選擇了不見我，走了。」

    　　那個選擇，因為太瞭解，也因為不理解……很多事情，遠比一個選擇要複雜得多。

    　　鄭和默默地聽著，如同紅燭靜靜地燃燒，只是多了聲歎息。他終究道：「聖上，很多事情本是命中注定。」他雖是個縱橫四海的智者，但說起命中注定的時候，神色間也帶了分疲憊。

    　　人往往不信命，只覺得可以掙扎抗命——甚至可逆天行事，就如朱高煦般。可朱高煦後來想想或許才發現，那亦是他的命。鄭和想到這裡的時候略帶惘然。

    　　朱棣沉默許久，終於點頭道：「不錯，注定的。強行更改亦是無濟於事。可他終究是朕的兒子。他……還能去哪裡呢？」

    　　他那一刻，終於顯出了蒼老和無力。他的目光透過紅燭、透過帳篷、透過黑暗，望著那黑暗中掙扎的人影。

    　　那人影像是他的兒子朱高煦，又像他朱棣，也像天地漠視下的芻狗。

    　　鄭和緩緩道：「聖上，若臣所猜的不錯，他只有一個地方可去。他離開這裡，只因為他還有個希望。」

    　　朱棣微震，像是聽懂了鄭和的意思，望向了北方，沉默許久道：「秋長風呢？」

    　　鄭和平靜地回道：「他以雲夢公主為人質，劫走了葉雨荷。臣正讓孟賢等人去抓。」

    　　朱棣聞言，居然沒有暴怒，甚至沒甚麼表情。他只是轉頭望向了燭火，燭火幻出一道朦朦朧朧的光芒，讓人迷離難定。

    　　不知許久，他才道：「傳朕旨意，務必全力緝拿秋長風，不得有誤。」

    　　鄭和只是回了兩個字：「遵旨。」他雖說遵旨，但並不立即去辦，似乎覺得有孟賢帶兵去追秋長風，應該是十拿九穩的，因此不必小題大做。

    　　朱棣居然也沒有再催促，只是目光中已露出了森然之意。

    　　二人沉默良久，營帳外有人道：「啟稟聖上，臣有要事啟奏。」見朱棣無意答覆，鄭和身形一閃就出了營帳。等再回帳時，臉上帶了分古怪之意，說道：「聖上，秋長風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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