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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四章】
    　　天意難違，聖意難違，姚廣孝的命令，也是不能違背。

    　　衛鐵衣聽姚廣孝要他相助秋長風，實在左右為難。他怎麼也沒想到，金山之行，居然演變成這種局面。姚廣孝臉上已現怒容，雲夢公主見了，忙道：「上師，我們也是為你著想。」姚廣孝霍然站起，喝道：「金龍訣一出，大亂定起，你等怎麼這般不知輕重？」

    　　雲夢公主詫異道：「上師，你不是說從不信金龍訣嗎？」

    　　衛鐵衣心中苦笑，暗想公主畢竟不懂人心算計，上師裝作不信，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現在看上師的緊張之意，瞎子都看出金龍訣傳言絕非虛妄了。

    　　眼見不能不去，葉雨荷突然道：「有時候人不見得越多越好，我去幫助鞦韆戶，衛大人留守就好。」

    　　葉雨荷畢竟也是捕頭，做事果斷利落。

    　　姚廣孝目光一轉，落在了葉雨荷的身上，立即道：「好，你立即帶幾個弩手前去幫助秋長風，務必取回金龍訣。」

    　　衛鐵衣再不遲疑，立即分派五名強弩手跟隨葉雨荷前去援助秋長風。

    　　見葉雨荷等人衝入雨中後，衛鐵衣心中忐忑，不知為何，總有不安之意。雲夢公主也是焦急不安，不時地望了那牆上的《萬里江山圖》一眼，終於問道：「上師，葉捕頭和秋長風兩人，能抓住張定邊嗎？」

    　　說起來奇怪，張定邊如此大逆不道，雲夢公主對其並沒有甚麼惡感，反倒感覺此人豪氣沖天，讓人心折。

    　　姚廣孝再次坐下來，望著那《萬里江山圖》道：「張定邊雖老，仍是天下第一好漢，誰又抓得到？」

    　　雲夢公主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姚廣孝神色轉為木然，望著殿外的風雨，喃喃道：「天意，天意，看起來天意如此。只盼他們……」話未說完，突然抬頭向樑上望去。

    　　雲夢公主一直留意著姚廣孝的舉動，見狀也向樑上望去，不由得發出了一聲驚叫。

    　　衛鐵衣心膽皆懸，聞到叫聲，慌忙向雲夢公主看去，見她沒甚麼意外，只是駭異地望著殿中的上空。

    　　衛鐵衣也不由得抬頭向大殿橫樑望上去。

    　　就見到一道閃電劃過殿外的夜空。

    　　那大殿梁處，突然有道白色的條幅落下來。

    　　這種情形，突然有條幅出現，也難怪雲夢公主心驚。衛鐵衣見狀，不由得驚凜，喝道：「小心。」

    　　眾人凜然，就見那白色的條幅展開，懸掛在樑上。

    　　條幅寫著幾個血紅的大字——亂臣賊子姚廣孝死於此地！

    　　殿中陡靜，死一般的寂靜。

    　　此時此刻，會有誰在這金山寺的大殿橫樑上，掛上這如此大逆不道的條幅？

    　　雲夢公主心中有電閃劃過，突然想到了甚麼，駭然驚呼道：「是朱允炆，是堂兄來了。」

    　　姚廣孝助朱棣取得大明天下，對朱棣而言，當然是無上的功臣。但對朱允炆來說，絕對是亂臣賊子。

    　　痛罵姚廣孝是亂臣賊子的，當然只有朱允炆一人。

    　　姚廣孝見到那條幅陡現，素來木然的神色，也忍不住聳然。他霍然站起，嗄聲道：「是誰？是你！你既然來了，為何不出來？」

    　　那喝聲在空寂的大殿中，夾雜著風雨雷電，有著說不出的淒厲。

    　　衛鐵衣雖然驚駭，可還記得保護上師的職責，見條幅展開，上有「姚廣孝死於此地」的字眼，心中驚凜，厲喝道：「保護上師！」

    　　有燕勒騎霍然衝來，手持弩筒，在姚廣孝身邊形成個圈子，一致對外。

    　　如此嚴密的防守下，有人要殺姚廣孝，勢比登天還難。

    　　就在這時，遽然有聲鐘響，嗡的一聲。

    　　那聲鐘鳴極為響亮，就算狂風怒雨驚電沉雷亦是阻擋不住那鐘鳴之聲。

    　　鐘聲一響，眾人心頭一跳，衛鐵衣更是大奇且驚，他入殿時，的確見到殿外有口鐘，佛寺中有鐘，簡直和農家的鋤頭般，再正常不過。但此時此刻，鍾怎麼會鳴？

    　　殿外只餘風雨，風雨不會敲鐘，殿外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敵人？敵人是誰？

    　　所有的念頭，只在剎那間轉過，然後衛鐵衣就聽到鐘聲再響，有梵語清唱，聽不清究竟。那梵語片刻之後，益發的響亮嘹亮，四面八方地傳來，將大殿重重圍住。

    　　不錯，古寺青燈，有鐘聲就會有梵唱，可衛鐵衣等人入了大殿，只見到張定邊一個和尚，其餘的和尚好像蹤影不見，這時候，怎麼會有和尚唸經？

    　　不止一個和尚唸經，好像是一堆和尚在唸經。

    　　眾人面面相覷，被這種古怪驚駭，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並沒有留意姚廣孝站在那裡，臉色鐵青，眼中也終於帶了驚怖之意。

    　　姚廣孝死都不懼，他又怕甚麼？

    　　衛鐵衣發現這點時，嗄聲道：「出去看看……」他才一開口，就發覺那梵唱嘹亮，竟如怒海狂濤般震耳欲聾，他雖喝出，但聲音低微，早淹沒在無邊的聲浪中。

    　　古寺、梵唱、風雨、雷電……

    　　陡然間，天地間的一切化作清晰的六個字，一字字地傳到眾人耳邊。

    　　有鼓聲，鼓聲沉鬱，只敲了六次，和那六個字共同響起，擊在所有人的心口。

    　　「唵、嘛、呢、叭、咪、吽！」

    　　是大明咒。這時候，怎麼會有人突然念起大明咒？

    　　那咒語夾雜鼓聲，竟掩蓋了雨聲雷聲，就那麼肆無忌憚地衝擊了過來。

    　　姚廣孝眼中露出瘋狂之意，叫道：「是飛天梵……」他話音才出，竟有血絲從他嘴角溢出，然後他就如同被雷電擊中的大樹般，遽然枯萎，仰天倒了下去。

    　　雷電轟中那本來要枯死的大樹，瞬間擊折了大樹。

    　　風雨中，秋長風長嘯一聲，不等張定邊笑聲止歇，就向張定邊衝去。刀鞘一戳，直奔張定邊的咽喉。他刀雖斷，但決心不斷。

    　　秋長風不再守，竟主動出手，向天下第一英雄張定邊主動出手。他竟有這般的膽氣、如斯的豪壯。

    　　張定邊眼中也露出驚詫之意，可隨即燃起了洶洶的戰意。

    　　有霹靂，霹靂起，張定邊一拳擊出，更勝霹靂。

    　　刀鞘遽卷，四分五裂，可秋長風去勢不停，手臂一震，那團卷的刀鞘飛出，仍奔張定邊的喉間。

    　　張定邊再次出拳，倒捲的刀鞘飛天。

    　　秋長風停也不停，運指為劍，仍舊戳向張定邊的喉間。他一招三變，但目的不變，似乎不刺中張定邊的咽喉，勢不回轉。

    　　張定邊再次揮拳，他的拳頭就是他的兵刃，他一雙拳頭的靈動，不下雷電，就在秋長風手指要戳中他咽喉的時候，他一拳遽然後發先至，擊中了秋長風的胸口。

    　　這是何等快捷的一拳！

    　　可秋長風似乎早有預料，左手豎起，護在了胸前。

    　　拳擊掌心，砰的大響，有如雷鳴。秋長風倒飛、吐血，渾身發軟，心中駭然。他若非及時用手擋住了張定邊的鐵拳，此刻只怕早被張定邊一拳轟停了心跳，斃命當場。

    　　張定邊一拳得手，突然神色一變，變得異常的憤怒。

    　　因為秋長風右手再彈，有道火星彈出，擊中了枯樹。那火星雖是一點，但一碰枯樹，突然燃了起來。

    　　初燃的星火，如同處子的眼波。可轉瞬變成熱戀的熱火，熊熊而起。

    　　驚雨中，帶著瀲灩地燃。

    　　一燃不可收拾，一燃就要燒燬枯樹，順便燒燬其中的金龍訣。

    　　就算殺不了張定邊，也一定要毀了金龍訣，絕不能讓金龍訣出現。這就是秋長風的打算。他雖也詫異金龍訣的奇詭，驚奇金龍訣的神異，但若有選擇，他寧可不看，也要毀了金龍訣。

    　　因為他知道金龍訣出現的後果，不想天下大亂。他知道，就算姚廣孝在此，也肯定如此的選擇。

    　　他很少用這種奇門的法術，可他能連破忍者之術、對排教、捧火會的道法瞭如指掌，又怎能不會些許詭異的法門？

    　　張定邊前所未有的憤怒，可再顧不得秋長風，幾乎毫不停留地就縱到了樹前，一拳揮了出去，擊在正在燃燒的半截枯樹上。

    　　轟隆巨響，那枯樹本已枯萎，又遭雷劈火燃，再加張定邊驚天一擊，霍然離散，四分五裂，火星點點飛天。

    　　火星中，有一半尺長短、兩指寬窄的物體陡現。

    　　樹中果然藏物，那物就是金龍訣？

    　　張定邊、秋長風都知道金龍訣，也知道金龍訣可以改命，甚至可讓人稱王稱帝，但究竟金龍訣是甚麼東西，卻還是一無所知。

    　　但見到那物，二人都已知道，無論金龍訣是甚麼，那半尺長的物體，肯定是金龍訣的關鍵。

    　　張定邊長嘯聲中，不等那物落地，就高縱而起，一縱沖天，金龍訣下落，張定邊一把就要將金龍訣抓在手上。

    　　可一道黑光更快，嗖的聲響，就撞在金龍訣上。當的聲響，那黑光竟將金龍訣橫空撞開三尺。

    　　只是三尺，就讓張定邊一把抓空。

    　　隨即黑光幽靈般地飛閃，丁丁當當地擊在金龍訣上，竟將金龍訣再次擊到半空。

    　　秋長風出招，他知道阻擋不住張定邊，就算出暗器也傷不了張定邊，他只是及時地擲出了懷中的銅錢，將金龍訣再次擊飛。

    　　張定邊一把抓空，畢竟不是飛鳥，已落了下來。

    　　秋長風早身形縱起，向金龍訣的落處縱去。他能料敵先機，當然也能判斷金龍訣的落點。他和張定邊一起一落，先手立即扭轉。

    　　此戰如棋，先手至關重要。

    　　暗夜中，金龍訣帶著水滴，劃過道優美的弧線，已到高點，就要落下。

    　　秋長風算得極準，算定張定邊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比他先到金龍訣下落之處。只要他得到金龍訣，張定邊雖勇，可也不要想輕易地把金龍訣從他手上搶去。

    　　又是一道霹靂，狂風怒卷。

    　　那狂風夾雜著霹靂，瞬間湧到秋長風的身後，就要將他扯成碎片。

    　　秋長風臉色幾乎比雪還要白上三分，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察到死亡離他如此之近。

    　　不是狂風，是張定邊在出手——全力的出手。那出手如此兇猛——兇猛得讓秋長風不等襲擊來到，就要窒息飛魄。

    　　風雲！

    　　秋長風腦海中陡然想到了這兩個字，心頭狂跳。

    　　張定邊昔日縱橫疆場，橫行無忌，當然不只靠拳頭，疆場廝殺，縱馬馳騁，不比草莽爭鬥，也絕不能只用拳頭來作戰。

    　　張定邊縱橫疆場，用的是三樣兵器。他就是憑那三樣兵器稱霸天下，讓群雄俯首。

    　　庖丁刀、落日箭、風雲鞭。

    　　昔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游刃有餘，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庖丁之刀，不但可解牛，甚至可解天地之道。張定邊使得是庖丁刀，就是說他刀法早就神乎其技。

    　　昔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堯命羿射十日，中其九日，落日皆死，天下終安。后羿之落日箭，不但可射殺神鬼，甚至天日都射得下來。張定邊用的也是落日箭，可見其箭術的霸道犀利。

    　　可庖丁刀和落日箭加起來，也不如風雲鞭的威風。

    　　因為就是這風雲鞭，當年在張定邊面受大明第一猛將常遇春一箭時，還將常遇春一鞭擊垮，擊得常遇春五臟俱傷，六腑重創，英年暴斃。

    　　風雲鞭！

    　　到如今，張定邊動了真怒，雖庖丁刀、落日箭都已不在，可他身上還有風雲鞭。他微凸的腹部當然不是發福，而是藏了風雲鞭。張定邊出鞭，風雲突變。

    　　狂風暴捲飆起，風雲鞭倏然到了秋長風的身後，秋長風已入絕境。

    　　秋長風陷入絕境時，姚廣孝卻入了死地。

    　　誰都能看出，姚廣孝必死無疑。

    　　那大明咒夾雜風雨雷電、鐘聲鼓響傳來，盡數擊在了姚廣孝的身上，姚廣孝嘴角溢血，木然的臉上看起來都要開裂。

    　　那咒語擊垮了他的身體，擊崩了他的意志，擊散了他的心神……

    　　這大明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針聽到大明咒的那一刻，神色驚怖，倏然崩潰，轟然倒塌。

    　　難道說，冥冥中自有天意，《日月歌》、金龍訣、大明咒先後出現，昭示著大明江山，從此風雨飄搖？

    　　眾人環衛，姚廣孝還是倒了下去。衛鐵衣大驚，撲到姚廣孝身邊，嘶聲道：「上師……你怎麼了？」他雖然也經歷過詭異無數，但從未想到世間還有這麼離奇的事情發生。

    　　姚廣孝怎麼會突然倒下，這梵語鼓聲中究竟蘊藏著甚麼無邊的魔力，可致姚廣孝於死地？

    　　衛鐵衣不知道，所以他亦驚怖，可他的憤然狂怒更多於驚怖。

    　　在他的護衛下，在燕勒騎的重重環衛下，姚廣孝還是將死了……

    　　天意？難道……這也是天意？

    　　姚廣孝眼中神采盡去，誰都看出，他只剩一口氣，可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譏誚，他還能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黑道……離魂，原來……我就是黑道。」

    　　一道閃電劈下。

    　　雲夢公主本是駭異的不能呼吸，聞言腦海中陡然有道電閃劈過，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她遽然想到了一件不可思議、駭人心魄的事情。

    　　《日月歌》！

    　　掀起了嘩然大波、詭異連綿的《日月歌》上，最後不是曾記載著兩句話？

    　　「金山留偈再現時，黑道離魂海紛爭。」

    　　《日月歌》預言神准，前事均已證明正確無誤，到如今金龍訣都已再現，只差最後兩句沒有被證實。

    　　「金山留偈，黑道離魂。」這兩句別人都不明白甚麼意思，姚廣孝也不明白，可現在姚廣孝明白了，雲夢公主突然也明白了。

    　　姚廣孝是黑衣宰相，亦僧亦道，黑道就是在說姚廣孝這個黑衣道人！難道說，「金山留偈」就是說的《萬里江山圖》，而《日月歌》中的「再現」二字並非是說留偈，而是說金龍訣的再現。「黑道離魂」就是說姚廣孝要死？

    　　現在一切恍然，恍然的簡單，簡單中卻帶著驚悚之意。

    　　《日月歌》再一次神准，難道說冥冥中自有天意，早預料天下蒼生的興衰起伏，生生死死？就算姚廣孝之死也在天意之中？

    　　雲夢震驚得不能言語。衛鐵衣亦是魂魄驚悚，突然感覺到手腕一緊，差點駭得停止了心跳。

    　　低頭望去，只見姚廣孝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盯著他，嗄聲道：「讓秋長風替我做……最後一件事情！」

    　　衛鐵衣神色恍惚，只聽自己說道：「上師……你……」他還想請姚廣孝堅持住，他那時根本沒想到過，姚廣孝是在交代最後的遺言。他的確是五軍都督府的精英，可他真的被所有的事情迷離了心魂，完全感覺是在做場噩夢。

    　　就聽姚廣孝咬著牙，如同牙縫中擠出了最後一句話，「讓他毀了……排教的夕照！」

    　　衛鐵衣只感覺手腕一鬆，終於醒悟過來，駭然失聲道：「上師！」

    　　姚廣孝鬆手，頭已輕輕地歪向一側，眼睛還在看著殿梁，嘴角還帶著分詭異的笑，詭異的一如既往，可是——他死了。

    　　他臨死前，交代了最後一件事，讓秋長風毀了排教的夕照。

    　　排教是大明一個極大的組織，控制長江水路，衛鐵衣當然也知道。可甚麼是夕照，夕照在排教？姚廣孝為甚麼要秋長風毀了夕照？

    　　衛鐵衣腦海一陣空白，只感覺渾身血湧之際，就聽到雲夢公主突然一聲驚叫……

    　　那聲驚叫中，帶著說不出的倉皇之意，不是為了姚廣孝的死。

    　　衛鐵衣霍然扭頭，本滿是麻木的臉色，突然變得驚駭欲絕！

    　　他驀地發現，如噩夢般的一切原來沒有結束，不過剛剛開始……

    　　姚廣孝死了，秋長風並不知道。可秋長風就算知道，也根本沒有機會去救，他自救無暇。

    　　風雲鞭追上了秋長風，就要將他卷在其中，撕成碎片。

    　　張定邊雖老，但風雲鞭未老，風雲鞭捲起的氣勢，就算常遇春復活，依舊可將其打得萬劫不復！

    　　秋長風衣袂張揚，臉色慘白，他立即做了一個選擇。

    　　拔刀。

    　　作為錦衣衛標誌的繡春刀雖斷，可他還有一把刀，他從未當著任何人面前使用的一把刀。因為當年傳刀給他之人曾經說過，此刀不能輕出，此刀亦不能讓旁人看到。

    　　因為這刀若不殺了見刀的人，遲早有一天，會為他惹禍上身——殺身之禍。

    　　秋長風本不信的，因為這種說法，將刀本身染了一種靈性和神秘，刀就是刀，刀也會有神異嗎？歷來神器無數，傳說無數，但他從未碰到過這種事情。

    　　可他不能不信，因為傳他這把刀的人，在他心目中，也幾乎和神彷彿，從來不說、不做無謂之事。

    　　秋長風沒有把握殺了天下第一好漢張定邊，半分把握都沒有，可他不能不出刀，他不出刀，只有死。既然如此，有禍也是以後的事情，他拔刀，反手一抹，就從腰間拔出了如霧如煙的一把刀。

    　　刀身蛇一般地扭轉，水一般地流動，煙一般地朦朧，霧一般迷離。他雖出刀，可若有人在場，依舊看不到他手中的刀。

    　　那刀根本不像刀，而像一個夢。一個如彩如虹、如傾如訴的夢。

    　　刀中有夢，夢有悲傷，濃濃的悲傷。

    　　悲傷有如滴不盡的相思紅豆、開不完的春花滿樓、描不盡的灞橋柳色、歌不完的世間恩仇。

    　　不見刀，只見愁。不見刀，但有聲，刀發清音，一刀就擊在風雲之上——風雲鞭的鞭梢之上。

    　　風雲陡凝。

    　　電雨倏止。

    　　天地萬物似乎都被那清音虹夢所動，心弦顫抖。張定邊亦是微怔，眼中神采閃動，但轉瞬暴喝道：「錦瑟！」

    　　甚麼是錦瑟？

    　　張定邊為何在這種時候，突然喝了聲錦瑟？就算有旁人在場，也不會有人知曉張定邊的用意。可秋長風卻變了臉色，他根本沒有想到，他第一次使出這刀，就被人叫出刀的名字。

    　　刀名錦瑟——錦瑟刀。

    　　張定邊怎麼會認識他的錦瑟刀？

    　　張定邊喝聲未停，風雲再起，長鞭如相思情索，團團旋轉，震開了秋長風如夢的一刀。

    　　刀如煙霧，刀身巨震，抖動若夢，遽然間，刀身竟如瑤琴，其中有錚錚之聲發出，天地間，唱著鐵馬金戈之聲。秋長風卻早就借那一震之力，凌空而起，幾欲飛上雲霄。

    　　秋長風出刀，一刀抵住張定邊匯聚天地殺氣的風雲一擊，可終究被那巨力所震，凌空飛起。

    　　張定邊再不看秋長風一眼，卻向金龍訣衝去。殺不殺秋長風，根本無關大局，取金龍訣在手，才是重中之重。

    　　他離金龍訣只有數丈之遙，金龍訣就要落在泥水之中。

    　　陡然間，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接住了金龍訣。那隻手堅定、有力，一接住金龍訣，就縮了回去，眼看就要縮回黑暗之中……

    　　空中的秋長風、地上的張定邊見了，都是一怔，他們也未想到，這時候，還有第三人就在附近。

    　　這人是誰？秋長風忍不住地驚詫，可人在半空，無法阻住那人搶去金龍訣，他只盼張定邊能阻那人一阻。

    　　張定邊出鞭，一鞭抽向了那隻手。

    　　他不用管那人是誰，只知道要和他搶金龍訣的人，統統要死！

    　　鞭影如電，霹靂擊下，轟然擊在地上，只擊得地裂雨分，碎石穿雲，可一道人影先一步縱起，只是兩個縱躍，就沒入了黑暗之中。

    　　那人顯然知道張定邊、秋長風絕非等閒之輩，若被二人纏上，絕無可能善了，他一取了金龍訣，當機立斷地離去，時間把握之準、決斷之快、心機隱忍，也是極為的驚人。

    　　這金山寺，怎麼會驀地又出來個高手？

    　　這個高手，也是為金龍訣而來？

    　　這人怎麼知道金龍訣今日會出現？

    　　張定邊怒喝聲中，步若奔雷，轉瞬也沒入黑暗之中。鷸蚌相爭，哪想漁人得利，他就算追到天邊，也不能放過取走金龍訣之人。

    　　這時秋長風才落了下來。他腳尖才一著地，錦瑟刀就奇異般的消失不見，如同化霧化煙化在雨中。

    　　刀雖不見，秋長風人卻向黑暗中衝了過去，金龍訣事關重大，就算不殺張定邊，也一定要搶回金龍訣。

    　　可這兩件事都是極為的艱巨，他又如何去做，才能完成任務？

    　　狂追途中，秋長風只感覺風雨如刀，熱辣辣地刮在臉上，他腳步不停，心思飛轉，只是在想著一個問題，黑暗之中，會有誰出現，拿走了金龍訣？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斷喝，有弩箭破空之聲，緊接著有如霜光華空中閃動。

    　　風雨之中，秋長風卻聽出那聲斷喝，就是張定邊發出。他心中一喜又是一緊，腳下用力，衝到了斷喝餘音尚存之處。

    　　有人影閃動……

    　　然後他就見到了一道劍光！

    　　一劍直刺他的喉間。

    　　秋長風臉色發冷，卻不拔刀，只是說道：「是我！」他沒有反擊，因為未衝到近前時，他就見到了那人影是誰。

    　　那一劍倏然停住，停在了秋長風的面前，秋雨中，瑟瑟抖動。那本是快如電閃的劍、握劍的本來也是穩如磐石的手，可在這雷電交加的夜晚，那劍、那手，也變得蕭索顫抖起來。

    　　秋長風直如鐵一般的神經，對那奪命的一劍卻是視而不見。

    　　出劍之人，正是葉雨荷。

    　　葉雨荷應該是奉上師之命趕到，方才多半是與張定邊碰到交手。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目光從葉雨荷身上掠過，落在地上的五具屍體上，神色肅然。他看出那是燕勒騎中的五個弩手，均已斃命。

    　　喉結粉碎，一擊斃命。

    　　張定邊在追金龍訣，突遇阻截，憤然一擊，豈是幾個燕勒騎能夠阻攔？葉雨荷竟然還能活著，只因為她武技要遠高出那幾個燕勒騎。

    　　秋雨蕭瑟，秋長風停頓片刻時，早不見了張定邊和取走金龍訣之人。四處風雨，暗影搖曳，他失去了對手的行蹤，但他不急，只是問了一句，「那些人去了哪裡？」他不過是隨口一問，可眼睛始終盯在地面上。

    　　大雨依舊滂沱，洗刷著世間的一切，可其中仍有蛛絲馬跡留下，可供他追蹤。

    　　他雖在追問線索，但更多時候，還是憑借自己的判斷。

    　　不聞回答，不出意外，秋長風知道葉雨荷素來冷漠，亦不介意，才待向判斷出來的方向追去，又再止步，扭頭望向葉雨荷。

    　　風雨中，葉雨荷仍未收劍，俏生生地立在那裡，臉有紅潮，如同幽谷中的芳蘭。

    　　秋長風目光閃動，已覺得不對，才待開口詢問，就見到纖手鬆開，長劍帶著哀傷的青光落向了地面，奪人心魄。

    　　可更讓他震驚的卻是，葉雨荷陡然向他倒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雨中荷清，鮮血瀲灩。

    　　秋長風心頭狂震，陡然出手，一把扶住了葉雨荷軟倒的身軀，葉雨荷雙眸緊閉，已暈了過去，驟雨擊打在那如玉的臉上，如珍珠鳴碎。

    　　葉雨荷受了傷，方才和張定邊交手的時候受了傷？秋長風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時，只見到葉雨荷緊閉的眼，長睫如哀草般滿是細碎的雨水。

    　　雨更急，秋長風扶住葉雨荷，心中前所未有的為難。

    　　葉雨荷受傷，傷勢不輕。她和張定邊對戰，多半是被張定邊重創。如今四野無人，他必須找個地方先將葉雨荷妥善安置，不然任憑她躺在雨水中，只怕傷勢轉重。

    　　可是張定邊和那奪走金龍訣之人，已不知去向，他現在去找，都不見得追上，再行耽擱，失去了線索，再要追回傳說中可改命的金龍訣，希望如海底撈針。

    　　金龍訣若被朱允炆取到手上，只怕從此後，大明生靈塗炭……

    　　他是錦衣衛，他一直都有自己的準則，他必須以國事為重。這是他多年的訓誡，豈能輕易更改？

    　　電閃念轉間，他就要將葉雨荷放在一棵大樹下，帶分決絕的歉然。

    　　可才待鬆手，他就忍不住地心中絞痛——如刀割般絞痛。

    　　望著那雨中清顏，楚楚如昔。黑髮凝水，直如當年轉身離別時，柳條的輕寒。

    　　煙縷成愁，花飛隨風……

    　　如今雖說海棠凋謝，梨花難留，但相思不過只下眉梢，早在心頭。望著那不知夢中相遇多少次的容顏，他那一刻只是在想，難道說當年我一別離去，蹉跎多年，到如今，她適逢危險，我還能那麼忍心，如當年一樣地離去，空自沉默？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顫。

    　　旁人不知，就算葉雨荷都不知曉，他如此待她，只因為當年秦淮河畔一段——靜靜的流水、傾心的溫柔。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