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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六章】
    　　雪落，天寒。

    　　秋長風的心更寒。如瑤明月說的聲音雖輕，但這句話在他的耳邊有如炸雷一般。他善於察人，看出如瑤明月所言非虛。

    　　如瑤明月說得很奇怪，為甚麼秋長風不殺她是因為葉雨荷要死了？葉雨荷如果是因為如瑤明月而死，秋長風有甚麼理由不殺如瑤明月呢？

    　　一百個人中恐怕有九十九個人都不懂如瑤明月的意思。可是秋長風卻懂了。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到的也遠比旁人要深遠。他突然明白了如瑤明月的用意，倏然變了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嗄聲道：「今晚？」

    　　如瑤明月神色亦變，失聲道：「你都知道了？」她話音未落，眼中驀地閃過一分光芒，手指一按機關。

    　　哧的一聲響，天涯咫尺琴再次發動，射出了最後一輪銀針。

    　　難道說如瑤明月故意危言聳聽就是想攪亂他的心神嗎？秋長風想到這一點時，驀地倒了下去。

    　　他在任何時候，都會保持著警覺，這得益於他十數年如一日的苦練。因此，就算他心神震撼，還能保持敏捷的身手、精準的判斷。

    　　他就是那麼一倒，看似平淡無奇、隨意而為，但恰恰躲過了撲面爆射而來的銀針。他倒下的那個方位就是天涯咫尺琴攻擊的死角。

    　　如瑤明月這次親眼見到秋長風的閃避，臉色又是一變，幾乎以為秋長風是魔鬼的化身。她不想這般犀利的攻擊，竟被秋長風輕易地躲過。可她在射出銀針的同時，手指再按，天涯咫尺琴發動了第三道機關。

    　　未斷的那根琴弦倏然射出，射到遠方高崖的枯樹之上，如瑤明月手一扯，整個人就如風箏一般凌空飛起，向遠方撲去。

    　　天涯咫尺琴有三絕——明月心、相思弦和入骨針。

    　　明月心就是那籠罩秋長風的光芒，入骨針已然用盡，可是琴上還有一根相思弦。七弦雖斷了六根，但是還有一根相思弦沒有斷，如瑤明月就是仗著這最後的一根琴弦飛向遠處。

    　　秋長風眼中突然露出了幾分猶豫……

    　　可猶豫還沒有完全消逝，他就感覺到殺機陡起，殺機來自左手處。隨著呼呼的聲響，幾點黑光夾雜在風聲中射來，秋長風微驚，知道有人趁他集中精力對付如瑤明月的時候掩殺過來，擲出了暗器。

    　　那幾點黑光看似無奇，秋長風卻從不會大意。他身形未起時，只是一縮一展，手掌一拍，整個人就如弩箭般沿著地面平射了出去。他這般躲避，只是察覺到對手既然能夠無聲無息地趕來，必定也是高手，絕不會只發動一輪攻擊。因此，他的閃避方向必須出乎對手的意料。

    　　果不其然，偷襲那人見秋長風倒地，毫不猶豫地向秋長風將要滾去的方向擲出黑丸，轟轟的響聲不絕，激起了一地塵土和落雪。可偷襲那人隨即就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失誤——他判斷錯了秋長風躲避的方向。

    　　在秋長風面前，除了張定邊那等人物，搶不到先機就已輸了，更何況是失誤呢？

    　　偷襲那人明白不妙，手腕再揚，立即在自己身前布下了三道防禦，火盡薪傳、火毒和火燭天。

    　　然後，他倏然而化——化作了一股火煙，就要逃遁。

    　　那人無疑是伊賀部的高手，只有伊賀部的高手才會將火器運用得那麼精熟，在片刻間連施伊賀部的三大殺招。

    　　火盡薪傳是阻擋敵人來自地面的進攻，火毒更是布在空氣中，可阻擋對手破空衝來，火燭天可以燃燒起數丈高的火焰，這三大殺招把秋長風所有進攻的可能都扼殺了。

    　　那人從未有過如此慎重的時候，三大殺招連施，只為了阻擋對手的進攻，為自己爭取逃命的時間。

    　　他化煙一遁就是三丈，可他沒有留意，有道光亮連穿三道屏障，在煙中陡然一亮後，又飛回到秋長風手上。

    　　這時才有錦瑟清音響起。

    　　秋長風已收刀。他透過沖天的火光向著那逃遁的身影道：「伊賀火騰，你輸了。」他雖未見過伊賀火騰，但是他想到，在漢王軍營中的刺客有三個，眼下只有伊賀火騰才可能趕到這裡。

    　　那人想不到自己被秋長風輕易地揭穿了身份。這時，他已經逃到了十丈開外，聞言，身形停頓了一下，只感覺有冰冷的鋒銳從頭到背一劃而過，恍然間覺得再逃就有著說不出的可笑。

    　　那一刻，伊賀火騰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刀出落花影，刀回人雙分。』聽聞這本是數十年前，高手藍落花的絕招。」他念頭從此中止，然後人就分成了兩半——左右兩半，緩緩地倒了下去。

    　　鮮血噴湧，染紅了蒼白的雪。火還在燒，天地間彷彿佈滿了鮮紅的血。

    　　錦瑟刀已隱，根本沒沾任何血跡。秋長風的錦瑟刀飛旋而出將伊賀火騰斬成兩半後，臉上沒有絲毫自得，反倒帶了分驚懼。

    　　方纔雖驚險，可那不過是事關自己的生死，但他從如瑤明月的話中得到了讓人震撼的消息，他若真是猜測無誤的話，眼下的大明朝應該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朱棣準備宣佈決定的時候，有了那麼一刻的猶豫。他其實早就想立朱高煦為太子，因為他從二兒子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這個念頭在浦子口有過，靖難後亦有過。但因為種種緣由，讓他不能下定這個決心。他知道這個改變不但驚人，甚至會關係到大明的生死存亡。可此時，見到朱高煦慘白的臉、染血的嘴唇、斷了的手腕，朱棣心中忍不住地激盪，嗄聲道：「煦兒，父皇決定……」

    　　朱高煦見到父親那許久以來未曾有過的神色，眼中驀地閃過一分異樣。

    　　就在這時，帳簾掀起，一人帶著風雪踉蹌地衝進來道：「父皇！」

    　　朱棣一怔。他不用回頭就聽出是太子朱高熾衝了進來。朱棣恢復了平靜的臉色，淡漠道：「何事？」

    　　朱高熾肥胖的臉上帶了些汗珠，他顧不得擦拭，急聲道：「我聽說二弟被人行刺，傷得不輕……好像還中了一種奇怪的毒。」瞥見父親木然的臉，朱高熾道：「孩兒找來了鄭大人……」

    　　朱棣目光一閃，想到了甚麼，略帶喜意道：「不錯，鄭和數下西洋，對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瞭解，他說不定會解這毒。鄭和呢？」

    　　有一人輕聲道：「臣在。」

    　　朱棣霍然轉身，見一人無聲無息地站在帳邊一角。那人穿的竟是尋常百姓的服飾，看起來和尋常百姓沒甚麼兩樣。有些不同的就是他頜下無須，雙眸如海，那雙眼眸中不知藏了多少玄機和秘密。

    　　那人就是鄭和——數下西洋、揚名海上的鄭和——一個海一樣的人，傳聞中神秘壯闊，乍一看謙遜平和，就算在君臨天下的朱棣面前，亦是不卑不亢，可也不失禮數。

    　　朱棣有些不解，皺眉道：「鄭和，朕不是讓你出海剿清捧火會的餘孽嗎？」

    　　眾人聽了並不意外。如今捧火會和東瀛勾結在一起，朱棣要攻打東瀛，那麼先剪除東瀛的羽翼無疑是個好方法。可讓眾人意外的是，誰都不知道鄭和是何時接的命令。

    　　紀綱在一旁想到了這些，難免心中訕訕，很不是滋味。他是天子的親信，但感覺最近的日子裡，益發地不瞭解朱棣的心意。

    　　鄭和平靜地回道：「聖上，臣發現了一些異常，想對聖上稟告。」

    　　眾人均知鄭和素來言不輕發，不由得心中凜然，不知道又發生了甚麼重要的事情。朱棣並不急於追問，皺眉道：「煦兒中的毒……你看看。」

    　　鄭和上前一步，目光卻落在紀綱身上。紀綱立即明白過來，呈上一把似劍長刀道：「毒下在刀上。刺客已死……」頓了片刻，聲調略為不自然地道：「是服毒自殺。」

    　　漢王遇刺斷手，身中怪毒，事關重大，紀綱當然不敢怠慢行事。紀綱雖查不出漢王所中何毒，但顯然第一時間要保留凶器、審查刺客。只是那刺客襲擊漢王時，已被漢王重創，又被秋長風擊倒，自知不能倖免，悄然醒轉後，不待紀綱審訊，竟服毒自盡了。紀綱沒有想到刺客會這般，自知失職，難免心中惴惴不安。可紀綱深知鄭和絕非等閒之輩，所以不敢有半分隱瞞，只怕引發更多的問題。

    　　鄭和似乎並未多想，伸手接過那把長刀，只是用鼻子聞了聞，立即道：「毒是『逝者』……」目光落在漢王的手腕上，臉色微變，低聲道：「還有『如斯』。」

    　　朱棣不懂鄭和在說甚麼，只是問道：「怎麼救？」

    　　鄭和皺眉，突然伸手拿住漢王的手腕，解開了漢王手腕的繃帶。漢王猝不及防，輕呼了一聲，額頭上的汗水就冒了出來，神色極為痛楚。眾人錯愕。一旁的太醫急道：「鄭大人，漢王的傷口早就被妥善包紮了。你這樣一來，只能加重他的傷勢……」太醫還想阻止，可瞥見朱棣面沉似水，竟不敢再說下去。

    　　鄭和不理御醫，解開了繃帶，目光一閃，吩咐道：「取白醋、棉絮來。」他言語平和，自有威嚴。片刻後，所需之物即到。鄭和用棉絮沾了白醋，竟開始擦拭漢王的傷口。

    　　御醫見狀，大急道：「鄭大人，你做甚麼？」他雖膽怯，但身為醫者，當然明白，白醋不能止血，反倒會洗破傷口。如今漢王數次吐血，傷口處好不容易結痂，鄭和這般做法，無疑會傷上加傷。

    　　鄭和手上動作不停，一邊繼續擦拭，一邊緩緩道：「東瀛素來仰慕中原文化，因此很多忍術、毒物都會起個風雅的名字。『逝者』、『如斯』兩物就是取自論語中『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一句。這兩物留在傷口處，不顯毒性，若不用白醋清理乾淨，就會激發人體的心血，讓人晝夜吐血不停而死……」

    　　眾人均變了臉色，心凜忍術的毒辣。那御醫雖說見多識廣，但也不知道這種怪事，不由得瞠目結舌，暗中抹汗。

    　　說話間，漢王本破裂流血的傷口竟然止住了血。御醫看直了眼，實在不解鄭和究竟如何做到這點的，這個鄭和看來不但航海技術精絕，醫術也絕不亞於太醫。

    　　鄭和洗淨傷口，換了一塊乾淨的繃帶，緩緩地為漢王再次包紮好傷口，這才站起身來道：「無大礙了。」

    　　朱棣的臉上現出喜意，輕舒了口氣。鄭和又吩咐道：「漢王失血過多，適宜靜養，拿碗加鹽的參湯來。」

    　　御醫從未聽過這麼喝參湯的方法，可見這會兒的工夫，漢王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如雪，但沒有再吐血的樣子，無疑鄭和的方法有了效果，他也不敢再說甚麼了。

    　　太子急匆匆地跑出營帳，不大的工夫，親自端了碗參湯進來，見漢王木然地望著地上，他猶豫片刻，將參湯遞給了朱棣。

    　　朱棣一手接過參湯，一手卻拍拍太子的肩頭，歎了口氣。他本來已做了個決定，但在接過參湯時，又改變了決定。

    　　人無疑是個感情動物，帝王也不例外。抑或說，朱棣最先的決定，仍舊沒有改變。

    　　他緩緩坐在床榻旁沒有說話，只是親自持了湯匙，舀了勺參湯遞在兒子嘴邊。漢王亦不多說，只是緩慢地張開口，一勺勺地喝湯。

    　　那一刻，營帳內的燈光昏黃中帶分光暈……

    　　看到漢王終於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朱棣輕吁一口氣，親自扶兒子躺下，只說了一句話：「煦兒，你……好好休息一晚。」他本待多說甚麼，可瞥了一眼太子，終於站起來，走了出去。

    　　鄭和才待跟出去，漢王突然道：「鄭大人……」鄭和止步，轉身詢問道：「漢王，何事吩咐？」

    　　燈火下，漢王的臉色益發的蒼白，可那雙眼眸中，與鄭和一樣有著海一般的深邃：「多謝你救了我。我……欠你的。」

    　　鄭和神色平靜，安慰道：「漢王言重了，此乃在下分內之事。漢王多休息……莫要多想了。」

    　　他輕聲說完，轉身出了營帳。眾人接踵而出，轉眼間，營帳內空空落落。漢王望著眾人的背影，那一刻，眼裡似乎也變得空空洞洞。

    　　朱棣出了營帳，隨即進了不遠的御營。眾人進入營帳時，外面的風雪仍未停。朱棣的聲音突然變得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寒冷：「紀綱，怎麼回事？」

    　　紀綱雖早就思緒百轉，乍聞詢問，一時間也是心亂如麻，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起。

    　　秋長風亦是心亂如麻，此刻正迎著風雪狂奔而歸。風如刀，雪似潮，刺在臉上隱隱作痛，可他早顧不了許多。他一顆心跳如戰鼓，頭頂已冒出了白氣。他隱約知道有件事要發生，而他必須要阻止這件事發生，不然他會後悔終生。

    　　他從一開始就入了個局，到如今，才想到此局的究竟，可就算是他都不清楚，是否來得及破解這個局面。

    　　雪更冷，風未停，秋長風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追蹤如瑤明月出營時奔了許久，這刻回返，路程未及半數，但秋長風心中突然有了分警覺。

    　　前方有凶險，殺機在眼前。

    　　這是一種野獸般的本能，這也是他在地獄般的磨難中練出的直覺，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可為何會有危險？危險對他而發？有甚麼人要殺他？秋長風立在風雪中，只感覺天地俱寒，寒到了指尖。

    　　他左手處不遠有一片密林，白雪壓在枝頭上，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的右手處有個小丘，和密林夾出一條羊腸小路。風雪鋪路，天幕如鉛，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本是他來時的路，可再回去的時候，已遍佈殺機，令人心生寒意。

    　　秋長風望著前方，瞳孔收縮，片刻後，陡然就要轉身……他有極為緊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想再在這裡耽擱功夫。前方有埋伏，他不想冒險，只想繞路盡快趕赴軍營。

    　　一個聲音從林中傳出，似乎看穿了秋長風的心意：「秋長風，既然來了，何必再走？天地之大，你還有何處可去？」

    　　秋長風身形微震，將目光投向密林中，失聲道：「葉歡？」那聲音雖帶了分虛弱，但秋長風一聽，就確信那是葉歡的聲音。

    　　葉歡為何來到這裡？為何所有的一切陰謀都和葉歡有關？

    　　葉歡在林中笑道：「不錯，是我。你我看來真的有緣……還不知道你那青夜心發作了沒有？」

    　　秋長風淡淡道：「總比你中的啼血要發作得慢些。聽你說話的聲音，中氣不足，想必是啼血已經傷到了你的肺經。最近幾晚，你在丑時如果總是在咳血、難以入眠的話，就要多注意身體了。」

    　　二人看似互相關心，但一開口就是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林中的葉歡頓了片刻，似乎被秋長風說中情況，再開口時，聲音中已帶了分恨意：「秋長風，你莫要猖狂，你中了青夜心，就算你懂得刀斷四脈之法，也沒有幾十天好活了。」

    　　秋長風漫不經心道：「哦，是嗎？不過就算你能比我多活幾天，但在黃泉路上，我總能等到你的。」

    　　葉歡悠然道：「那也不必了，只要我在這裡等到你，就不勞你在黃泉路久候了。你為何不看看身後呢？」

    　　秋長風心頭微沉，卻不回頭。他早就聽到身後不遠處有低微的腳步聲傳來，聽其聲響，竟有數十人之多，已對他形成了合圍之勢。他知道葉歡此次對他勢在必得，心中凜然，臉上反倒露出了笑容：「葉歡，你是不是想抓住我，逼問啼血的解毒之法？」

    　　林中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葉歡的聲音傳了出來：「和聰明人的確不用說太多的廢話。秋長風，我憐惜你是個人才，還想給你個機會，只要你識時務，我就不殺你。不然的話……你也不用等青夜心發作了。」他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自負之意，只因為他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不信秋長風這次還能躲過。

    　　秋長風輕歎一口氣道：「就算我說出啼血的破解之法，你不殺我，可也不會放我，是不是？」見葉歡沉默，秋長風又道：「你在這裡攔我，不但要求解毒之法，多半還是怕我回到軍營，破壞了你們的計劃？」

    　　四野沉默，雪花輕落。良久，葉歡才道：「你錯了，這次計劃是無懈可擊、天衣無縫的，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能夠破壞。你秋長風也不例外！」

    　　秋長風反倒笑了：「天衣無縫的計劃，我還從未見過……」

    　　葉歡陰冷地道：「你想見見？」

    　　秋長風長舒一口氣，望著眼前那白霜般的霧氣，冷笑道：「我想試試。」他話未落地，人已縱身而起……

    　　與此同時，天地間突然傳來狼嚎之聲，讓人聞之震顫。

    　　紀綱感覺不到秋長風的危機，也聽不到遠方的虎嘯狼嚎，可他額頭有汗，比置身群虎餓狼中還要膽戰心驚。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天子的垂詢。

    　　寧王遇刺、上師被害死的時候，他還可說不在當場，推卸責任。但漢王遇刺時，他的確算是保護不利。

    　　捧火會造反、勾結東瀛引發的這些滔天巨浪般的變故，甚至連天子都已驚動。可那些忍者知道天子兵臨觀海，非但沒有警惕收手，反倒變本加厲地又傷了漢王。他紀綱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深得天子器重，竟一直對這些事情一籌莫展，實在是難辭其咎。

    　　天子的問話，紀綱不得不回答：「聖上，千戶秋長風已去緝拿兇徒，或許很快就有消息回傳。東瀛忍者狡兔難安，臣正派人手抓緊搜查他們的下落。」

    　　「那就是找不到他們了？」朱棣冷淡道。

    　　紀綱的鼻尖都開始冒汗了，正焦急時，鄭和突然道：「啟稟聖上，臣得到手下的消息，發現離觀海百里遠的伏牛山，有大批東瀛忍者出沒的跡象。依臣之見，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捧火會雖反，但難成氣候，只要剿滅捧火會依仗的根基，叛逆就會不攻自潰。」

    　　朱棣精神一振：「三保，還是你沒有辜負朕的厚望。」

    　　鄭和原名馬三保，後被賜姓為鄭。朱棣這般稱呼鄭和，好像又回到了以往並肩作戰的情形。

    　　紀綱當然明白朱棣這般說的含義，斗膽道：「聖上，既然鄭大人探得賊寇的下落，臣懇請帶錦衣衛高手前去剿滅倭寇……」

    　　朱棣截斷道：「紀綱，你最近做事，很令朕失望。」見紀綱誠惶誠恐，朱棣緩和了口氣道：「不過朕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朕還有其他的事情要你去做，剿滅倭寇的事情就交給三保好了。三保，你即刻前往，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鄭和領命，轉身出帳。紀綱又嫉又妒，可是卻不敢插言。等鄭和離開後，他見天子雙眉緊鎖，也不敢再問還有何事吩咐，只是垂手而立。許久後，朱棣才問道：「寧王呢？」

    　　紀綱道：「寧王受到了驚嚇，還在安歇。聖上是不是要召見他，問問當初的情形？」見朱棣點頭，紀綱立即出帳去傳寧王。

    　　朱棣孤零零地立在營帳中，望著那昏黃的燈火，不知為何，他的眼中突然露出極為古怪之意。可那絲古怪好像燈火中的火星一樣，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之意。

    　　不多時，簾帳被掀起來，紀綱帶著寧王進來。寧王仍舊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可眼中卻有分惶惑不安，才一入帳，就跪倒在地道：「臣弟叩見聖上。」

    　　朱棣不望寧王，輕歎口氣道：「十七弟何必多禮，起來吧。」

    　　寧王略帶畏懼道：「謝聖上。」他才站起身來，朱棣就道：「聽說……你在煦兒的營帳外，見到……鬼了？」

    　　寧王臉色遽然變得慘白，再次跪倒，牙關咯咯地響動：「聖上，臣弟……甚麼……甚麼都沒有見到。」

    　　紀綱大為錯愕，當初他親眼目睹，寧王指著暗處顫聲說有鬼，這世上真的有鬼？紀綱不敢肯定，但他斷定寧王肯定是看到了甚麼，可是寧王現在為何不講出實情？

    　　朱棣還是望著昏黃的燈火，帳內靜得心跳聲似乎都能聽得到。忽然「啵」的一聲輕響，燈芯似乎爆了一下，聽起來卻如霹靂般驚心動魄。

    　　紀綱不知為何，一顆心突然跳得和戰鼓一樣。他隱約地感覺到將會有極為駭異的事情發生，那種壓力迫得他想要退出營帳時，聽朱棣道：「紀綱，你出去吧。」

    　　紀綱立即遵令出帳。到了帳外，他只感覺有雪屑落在臉上，有一絲微微的涼意。他的眼中露出分驚怖之意，夜色下看起來，臉色略帶青冷。如今他越發地感覺天子和他之間有了分距離，難道說，天子對他有甚麼懷疑之意？難道說……

    　　朱棣輕舒了一口氣，突然道：「十七弟，朕瞭解你……」寧王渾身顫抖，竟不能言，聽朱棣又道：「你當然也瞭解朕，你應該知道，朕是不喜歡被人騙的。」

    　　朱棣的嘴角帶了分譏誚，低聲道：「朕幾年前被解縉騙過了一次……」

    　　寧王垂首，影子看起來也在發抖。他當然知道欺騙天子的結果，也知道解縉的下場。寧王顫抖得骨頭都要散架了。他伏在地上，嗄聲道：「聖上，臣弟怎敢騙你。可臣弟真是不敢確定看到的是真的，因此不敢說。」

    　　朱棣還在望著燈火，一字字道：「朕讓你說！」他說得簡單而決絕，其中意味不容置疑。

    　　寧王身軀劇烈一震，眼中突然露出了驚駭欲絕的光芒：「臣弟見到了……見到了……允炆。」他的聲調有如垂死之人最後的掙扎，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都伏在地上，似抽去骨頭一般。

    　　燈火忽然一閃，光芒落在朱棣眼中，如紫煙烽火一般燃燒了起來。他雙拳驀地一握，手上青筋暴起。

    　　原來寧王方才見到了建文帝朱允炆，怪不得他那麼驚怖畏懼。

    　　朱允炆不但回來了，而且就在他們的身邊，可這怎麼可能呢？

    　　秋長風要突圍。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敵手的重重包圍中。前方無路，後有狙擊。他不必回頭，就聽出身後最少有三十個以上身手敏捷的高手掩殺了過來。那三十多人的腳步輕盈，如同雪地餓狼一樣悄悄地撲向獵物。

    　　秋長風瞭解葉歡，就和葉歡瞭解他一樣。這二人早就命線相連，幾經交手，都很熟悉對手的秉性。

    　　葉歡既然能用那三十多人攔斷秋長風的退路，就是算準這些人擁有攔截秋長風的力量。

    　　這時的秋長風有三條路可以走，一條路是穿林而過，一條路是走羊腸小路，第三條路就是越高岡而走。

    　　從眼下的情況看來，敵人多分佈在秋長風的身後，而葉歡帶人埋伏在林中，準備對穿越羊腸小路的人進行伏擊，只有高岡空無一人，也只有高岡才是最佳突圍路徑。

    　　秋長風偏偏沒有這麼想。他當然知道，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倒最安全；有時候看似很安全的地方，反倒極有可能給他帶來滅頂之災。因此他縱身而起，選擇突圍的路線不是高岡，而是身後！

    　　他不動則已，一動驚人，就如長風落葉夾雜著風雪，轉眼間就縱身到了身後那些人的面前。

    　　林中的葉歡咦了一聲，似乎也詫異秋長風的選擇。可轉瞬之間，他就爆笑道：「秋長風，你也算聰明。可你若真能逃出我的天狼陣，算你真有本事。」

    　　其實不必葉歡講明，秋長風一到那些人的面前，心就沉了下來。他向來相信自己的判斷，但眼下他的判斷看起來很有問題。

    　　他身後原來不是三十多個人，更準確地來說，他身後掩殺過來的更像是三十多頭狼。

    　　那些人，或者說是狼，他們每個都是面容怪異，下顎微突如狼吻，臉上長毛，眼中都露出青森森的光芒。那些東西無一例外地屈膝垂手，腰間圍著塊獸皮，見秋長風衝來，就在長嚎聲中跳躍著向秋長風衝來。

    　　那些更像是人狼——有著人一樣的外形，但有著狼的凶殘和敏捷。

    　　嚎叫聲起，四野肅殺。那些人狼不如秋長風的身法清淡縹緲，但準確犀利。剎那間，他們就將秋長風圍在當中。他們雖然沒有持兵刃，但他們的十指劃過，就如狼爪般鋒銳犀利。

    　　秋長風那一刻，如同陷在了餓狼的利爪之下……

    　　秋長風出刀。

    　　刀如霧雪，刀發清音，清音縈繞，可狼嚎聲是風雪所不能掩蓋的。有人頭飛起，有鮮血飛濺，血有敵人的血，也有秋長風的血。

    　　秋長風一刀就斬了一個狼人。他雖一刀得手，可一顆心卻沉了下去。

    　　那些狼人根本悍不畏死，如同不要命般。他雖殺一人，可被對手所逼，在躲避中失算，已被另外的狼人一爪抓在了後背上。

    　　這實在是少有的事情，他很少有第一招就要拔刀的時候，更少見才出手就負傷的情況，其中的險惡，只有他最能體會。

    　　秋長風已知道葉歡的自負絕非無因，他也根本沒有把握突出這些狼人的夾擊，他立即做了第二個決定，退！

    　　他突如風飄，退如矢飛。那些狼人縱橫交錯地撲來，可他還能在群狼圍繞之際，退出了包圍。

    　　刀聲再起，不見刀，只見雪，雪中有血。片刻之間，秋長風再斬一人，可手臂上也增添了一條血痕，那是被另外一個狼人抓傷的。

    　　秋長風根本沒時間去看傷口，他才脫離了狼人的包圍，就腳下用力，向密林衝過去。

    　　葉歡在林中看得很清楚，眼看秋長風再有幾次縱躍，就要到了密林之前，他長笑道：「秋長風……這條路也是不通的。」話音未落，崩崩連響，林中數箭飛出，直奔秋長風而去。

    　　箭弦聲才起，羽箭就已到了秋長風的面前。可見長弓急勁，有如怒矢。這些長箭都算準了秋長風的去向和落點，顯然是勢在必得。

    　　可秋長風早在弓弦聲起時就已滾地，未滾丈許，身形陡射變線，轉瞬間，就已來到密林之邊。

    　　長箭盡皆落空。

    　　秋長風應變神准，知道對手發箭有幾個目的，能夠射死他當然是最好不過的；可就算射不死他，也要想辦法將他逼回狼人的包圍中。而他現在寧願面對陰險毒辣的葉歡，也不想再去對付那些冷酷、無人性的狼人。

    　　他看似在倉促地退卻，但這種情況亦在他的意料之內。他選的真正的突圍點本來就是密林。

    　　密林中有葉歡，肯定還有殺手埋伏。密林陰森森的十分詭異，而且地形不明，他若從中突圍，定然困難重重，可他還是要選密林，因為秋長風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要想接近密林，就要防備對手的遠程攻擊。秋長風不畏刀劍，只怕葉歡埋伏弓弩手在內，因此以進為退，吸引狼人同時衝來。

    　　他知道葉歡多半會投鼠忌器，不會用大規模的弓箭阻擊。事實也證明了他的猜測不錯，直到他已經撲到了密林邊上。葉歡似乎也沒有意料到秋長風會這般選擇，所以再沒有箭矢射來。

    　　但是，秋長風才到林邊，就已知道不好。

    　　狼嚎聲起，?人心弦，可狼人並沒有追過來。這只能說明一種情況，狼人顯然早已得到葉歡的命令，不能接近密林。密林中顯然還有更危險的陷阱。

    　　念頭才起，秋長風就迅速變換身形。與此同時，只聽到葉歡冷冷的一個字：「殺！」

    　　嗖、嗖的幾聲響後，有幾桿長槍已經插在了秋長風方才站立的位置。他若是轉身稍慢，只怕就會被釘在地上了。

    　　秋長風立即飛身上樹，以為那裡的危險會少些。可是他才上樹，就悶哼一聲跌了下來。

    　　葉歡陡然放聲長笑道：「秋長風，饒你奸詐似鬼，也得中了老子的算計。這林子，你是來得了，卻去不了。」

    　　就在他說這話的工夫，看到秋長風剛一落地，就向林中衝去。葉歡並不著急，他端坐在樹杈上，嘴角反倒帶了分冷笑。

    　　原來他早已料定秋長風會借樹逃遁，因此提前在樹幹上安插了鐵針。秋長風一時不察，如他意料的一樣，在上樹的時候中了他的算計。

    　　可是秋長風也算剽悍，雖一時失算，卻不停留，轉瞬就變換了逃走的方向。應變之快，也是令人驚歎。但葉歡早已在林中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不相信秋長風還能衝出去。

    　　密林中人影憧憧。有無數的人影向秋長風衝了過去，呼哨聲連連，形成一種詭異的聯繫方式，對秋長風或圍或堵。

    　　因為葉歡早就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留住秋長風，如果不能生擒，就殺了他！

    　　葉歡嘴角帶分猙獰和恨意。他恨受制於人，他雖也中了秋長風的啼血，但不想受秋長風控制。他已然發現，只要秋長風活著，就會對他的計劃形成莫大的威脅。因此，他在發動驚天計劃的同時，還要順手殺了秋長風。

    　　可是，秋長風的頑強似乎遠遠超過了葉歡的意料。

    　　刀聲又起，刀聲如鳳鳴，時東時西，忽左忽右，激盪不休，可那刀聲始終不能離開密林之中。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悶哼冷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圍殺秋長風，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秋長風的刀下。

    　　葉歡的眼中漸漸露出了驚駭的神情。他當然清楚自己手下的實力。為了這次計劃，他幾乎將手下的高手帶出來了大半，甚至出動了天狼。可直到這時，秋長風還在掙扎？

    　　葉歡雖是駭異，但還是成竹在胸。他不怕秋長風逃出密林，因為他帶來的硬弩弓箭手不在密林中，而是在密林外。就算秋長風突出密林，也是強弩之末，他又如何能衝過弩手的攻擊？

    　　刀聲突然消失了。

    　　葉歡一怔，不知道結局究竟如何。就在這時，他只聽到轟轟轟數聲驚天動地的響聲。葉歡坐在樹上，乍聞聲響，差點從樹上掉落下來。

    　　轉眼間，有白煙升騰，迅速地充斥在林中。葉歡一見，立即明白了甚麼，喝道：「各司其位，退出林中者，殺無赦！」

    　　葉歡當然對秋長風使用的手段知之甚詳，一見煙起，立即明白秋長風的心意。密林雖地形複雜，對秋長風不利，但秋長風選擇這裡作為突破口，恰恰就是看準了密林的地形複雜。

    　　不利只是相對而言的，只看聰明人能不能轉化了。複雜的地形固然是葉歡截殺秋長風的地利，但顯然也有利於秋長風逃命。

    　　秋長風衝殺到密林裡再放出濃煙，不言而喻，就是想渾水摸魚衝出去。

    　　葉歡看破了秋長風的打算，立即應變。秋長風要渾水摸魚，他就將水搞清。這一招是極為犀利，葉歡能做出這種決定後，自己都感覺有些滿意。

    　　令出如山，腳步聲不聞，低吼聲、兵刃刺風聲剎那間也不聞。頃刻間，還如修羅地獄般的密林中，靜得可怕。

    　　此刻，飄雪聲都聽得見。

    　　雪花一片片落下，染白了密林、染淡了鮮血、染寒了殺機。刀聲亦不聞，只見濃煙。

    　　葉歡還是穩坐在樹上，可臉色蒼白得和飄落的雪一樣。他在等秋長風趁機突圍。可奇怪的是，秋長風竟沒有任何舉動。因為林外的埋伏並沒有動靜，這證明秋長風還留在林中。

    　　濃煙終究要散的，等散盡那一刻，就是圖窮匕見之時。濃煙冒起之時，無疑是秋長風突圍的最好機會，他為何錯過，秋長風在想著甚麼？

    　　煙一分分地變淡，淡如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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