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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六章】
    　　燈影如夢，秋長風再次睜開了雙眼。他未睜眼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如瑤明月的秋波，正一霎不霎地望著他，可等他睜開雙眼時，那秋波已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幽幽一歎，如瑤明月輕聲道：「秋長風，你醒了？」

    　　秋長風「嗯」了一聲，望著燈火道：「我……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石室中只剩下他們二人了，他說得恍惚，神色間有幾分迷離。一時間，好像還沒有從夢中醒來。

    　　如瑤明月霍然轉頭，盯著秋長風，目光中滿是不解之意。

    　　她一直沒有睡，她實在睡不著。

    　　雖如秋長風所言，也先多半還認為如瑤明月有利用的價值，所以一時不會殺她，但如瑤明月並不這麼想——她實在想不出一個瘋子下一步究竟如何做。

    　　如瑤明月也真的想不出秋長風還有甚麼奇跡？她本堅信，就算她想不出，秋長風還是能解圍的，可看秋長風將最後剩下的時間都用在了睡覺上，如瑤明月的信念終於產生了動搖。

    　　這時候，秋長風還有心情睡覺？

    　　難道說，他已自知絕路，乾脆放棄了？

    　　如瑤明月千言萬語，只是化作了一句話：「你做了甚麼夢？」

    　　秋長風望著那燈火，白裡帶青的臉上突然有了幾分憧憬。「我……夢到了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江南有柳，柳下有橋，橋下有河，河旁有我……」秋長風夢囈地說著，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沒有接著說下去。

    　　江南好，怎不憶江南？

    　　可江南好，終究不過是因為那裡有他的思念。

    　　他沒有說的是，在他的夢中，橋上還有個女孩兒，翹首顧盼。

    　　這是他的夢，他可以和別人分享夢境，但不會和別人分享那段思念。他許久沒有做夢了，不想這時候還做了個童年的夢，或許是蒼天可憐他的流離境遇，想補償給他一點溫暖吧。

    　　如瑤明月的眼中也不由得露出片刻的憧憬，幽幽問道：「你的夢中當然也有葉雨荷了？」秋長風雖然沒說，但她感覺得到，她本想問問他的夢中是否有她？但是許多日前這種話也許可以輕易說出口，但如今她反倒不想再問了。

    　　戲謔容易愛時難，她現在才明白，真正的愛，不會整日掛在嘴邊。

    　　秋長風沉默了許久，問：「現在甚麼時候了？」

    　　如瑤明月立即從恍惚中驚醒，道：「午後，最多兩個時辰，就是金龍訣啟動之時。秋長風，怎麼辦？」她的言語中帶了幾分急迫。

    　　秋長風突然道：「如果你知道自己只剩一天的性命時，會怎麼做？」

    　　如瑤明月一怔，似乎從未想過這種問題，許久才道：「我不知道，或許我會……」若依她以前的性格，或許會怨恨、或許會濫殺，但在這刻，她只感覺到空虛陣陣。

    　　秋長風不聞回答，唇邊帶了幾分笑道：「最後一日對死囚來說是個折磨；最後一日對憂患纏身的人來說是種痛苦；最後一日對有萬貫家財的人來說是個諷刺；最後一日對我來說……只是個解脫。」

    　　「解脫？」如瑤明月不解地問。

    　　秋長風喃喃道：「不錯，是解脫，一切都到了盡頭了。我……很想吃點飯，我知道死囚要死的時候還能吃頓飽飯的。我甚至都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如瑤明月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也搞不懂秋長風是不是像她想像中的那麼聰明，這時候，他還想著吃飯？

    　　不但有飯菜的香味傳來，腳步聲也跟著傳來，孔承仁帶著兩個兵士走近，略帶防備地看著如瑤明月和秋長風。一擺手，那兩個士兵從鐵欄口處塞進兩筒清水和兩份草原人吃的?粑。

    　　孔承仁道：「王子知道兩位餓了，特意吩咐我莫要簡慢兩位。」望向秋長風，「尤其是閣下，更要珍惜這頓美餐，因為很快我們就不會再見了。」

    　　秋長風目光閃動，哦了聲問道：「今天是晴天？」

    　　孔承仁忍不住笑道：「今天不但是晴天，而且陽光明媚，看來要讓閣下失望了。」

    　　秋長風輕歎一口氣。「也先準備啟動金龍訣改命的時候，就讓你殺了我？看來我的命改不改都沒甚麼兩樣了。」

    　　孔承仁微微一笑道：「閣下這次又猜錯了。」秋長風的確有些能耐，他本有些佩服。但無論如何，誰都不會對階下囚太過客氣的。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問道：「哪裡錯了？」

    　　孔承仁帶著幾分詭異的笑道：「王子不會殺你，只是準備在黃昏時將你交給另外的一個人——你絕想不到的一個人。」

    　　秋長風的眼中掠過幾分光彩，卻皺眉道：「我想不到的，不知是哪個？」

    　　孔承仁哈哈一笑，轉身而去道：「你這麼聰明，不妨好好地再想想。」那諷刺的笑聲激盪出了石室，盤旋在洞口，很快就消失了。

    　　秋長風竟還沉靜如昔，望著眼前的食物，拿起來在鼻端嗅了下，然後緩慢吃了起來。

    　　如瑤明月好像從這個細節中看出了甚麼，突然問道：「你怕食物中有毒？」

    　　秋長風不語，口中細嚼慢咽，又嗅了下竹筒裡的清水，緩緩地喝了幾口。

    　　如瑤明月的眼中帶著幾分異樣道：「我知道你剛才嗅一下的目的絕不是要聞食物的香氣，而是想要辨別食物中有沒有下毒的。你現在這種情況，人家下不下毒在食水中本來沒甚麼兩樣。可你還這般謹慎，肯定是想到脫身的辦法了？」

    　　秋長風垂頭咀嚼了許久，這才望向如瑤明月道：「我想死是一回事，被別人毒死是另外一回事。你要還想活的話，把飯吃下去，不要那麼多的廢話。」

    　　他此刻驀地出聲，臉上竟沒了疲憊憔悴，有的只是——無邊的堅毅之色。

    　　日漸西斜，千峰雪色。那金帳在雪峰環守、芳草圍繞中更是閃著熠熠的光輝。

    　　沈密藏身在金帳之中，望著案後的脫歡沉默無語，可他的意思當然很明顯。他身邊的皮笑繼續解釋道：「太師，黃昏將至，還不知道秋長風何在？」

    　　姚三思也在旁側，神色中略帶期待之意。

    　　脫歡鷹隼般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掠過，唇邊浮出微笑道：「本太師既然答應了沈大人，自然會如諾行事，只盼沈大人回轉大明後，轉告大明天子，就說瓦剌只盼和大明千秋萬代永為睦鄰。」

    　　沈密藏點頭道：「好。」

    　　話音剛落，帳外踉踉蹌蹌地衝進一人，卻是孔承仁。

    　　眾人望見均是微驚，只有沈密藏頭也不回，無動於衷。脫歡喝道：「何事？」

    　　孔承仁慌張道：「太師，有意外之變，秋長風突然死了。」

    　　姚三思震驚失色，皮笑也滿是錯愕的表情，沈密藏還立在那裡，慵懶的表情根本沒有半分改變。

    　　脫歡的目光落在了沈密藏的臉上，皺眉道：「這可如何是好？」

    　　沈密藏只是道：「好。」

    　　脫歡聽不明白，皮笑恢復了常態，說道：「沈大人說，秋長風死了也好，但他身負聖意，就算秋長風死了，也要帶他回去，哪怕是屍體。」

    　　脫歡輕撫鬍鬚，倒有點不敢相信皮笑這麼懂沈密藏的心思，皺眉道：「沈大人真的這般想？」

    　　沈密藏只答了一個字：「是。」

    　　脫歡陡然哈哈大笑起來。「沈大人實在是本太師見過的最有趣的一個人。」沈密藏沉默寡言，可說是相當的無趣，脫歡非要這麼說，卻也沒有人反對。

    　　有趣、無趣，有時候也要看是誰說出。若是不識趣味，妄加反對，得罪了太師，有趣也變成無趣了。

    　　沈密藏沒有半分笑意，只是道：「首級。」皮笑立即道：「沈大人是說，秋長風死了，他要帶秋長風的首級回去，雖然功勞小了，但也略勝於無。」

    　　脫歡瞇縫起雙眼歎道：「沈大人如此盡忠明廷，又是這麼一個有趣的人，本太師也是賞識的。既然如此，本太師怎會不給你一個大大的功勞？」

    　　沈密藏不語，像是在思考脫歡說的意思，皮笑忍不住道：「太師還能給沈大人甚麼功勞呢？」

    　　脫歡不語，只是使個眼色，孔承仁立即道：「秋長風其實未死。」

    　　姚三思臉色又變，多少帶了幾分驚喜之意，沈密藏反倒皺了下眉頭，皮笑立即傳達了沈密藏的心意道：「沈大人不知道孔先生究竟是甚麼意思？」

    　　脫歡並不多言，孔承仁道：「其中的含義不必多說。在下只需告訴沈大人，秋長風未死不是更好嗎？沈大人帶個活的秋長風回去，自然是更大的功勞。只是希望沈大人能快馬加鞭地帶他回去，見過大明天子，呈太師美意。不過秋長風好像沒有幾日可活，若是死在路上，那就和太師沒有關係了。至於漢王嘛，太師也會盡量勸他回去，還請大明天子寬心，畢竟是父子，會有甚麼難解的仇恨？想來漢王在草原舒心幾日自會回去了。」

    　　脫歡微微而笑，倒很滿意孔承仁得體的言論。

    　　沈密藏想了半晌，終於點頭道：「謝。」

    　　皮笑忙補充道：「沈大人謝過太師的美意，只是秋長風若沒有幾日可活的話，恐怕有些可惜，如今聖上在海上……」

    　　沈密藏慵懶的神色突然帶了幾分犀利，喝道：「多嘴！」他素來睡不醒的樣子，似乎萬物不縈於懷，這刻雷霆一怒，眾人失色。

    　　皮笑亦駭然失色，忙掌嘴道：「沈大人，小人多嘴了。」他似乎極為畏懼沈密藏發怒，以手掌嘴兩下，打得臉上竟泛起了紅印。

    　　脫歡看在眼中，突然道：「誰沒有個多嘴的時候？沈大人看在本太師的面子上就不要動怒了。」心中在想，在沈密藏心中，顯然還覺得朱棣出海是個秘密，因此不想讓手下提及，卻不知老夫早知道此事。

    　　沈密藏一擺手，皮笑止住了抽臉，看了眼沈密藏的臉色，喏喏道：「謝過太師。那我們……去領秋長風了？」

    　　脫歡也擺擺手，龍騎上前道：「幾位請跟我來。」說罷當先出帳，沈密藏拱手謝過，帶著皮笑、姚三思離去。

    　　脫歡一等沈密藏離去，立即道：「承仁，你怎麼看？」

    　　孔承仁立即道：「王子設計讓卑職說秋長風已死，要看看他們的反應。卑職看了，那姚三思顯然和秋長風有些關係，是故震驚多些，皮笑只是錯愕，卻沒有甚麼傷心震驚，表現的符合情理，至於沈密藏，根本不將秋長風的生死放在心上。王子總擔心沈密藏來救秋長風，從方纔的情形看來，實在是過慮了。」

    　　脫歡緩緩點頭道：「不錯，本太師也是這麼看的。不過也先小心些總是無壞處的。讓龍騎帶沈密藏等人先繞圈，等金龍訣啟動後再讓沈密藏帶走秋長風，就萬無一失了。」

    　　孔承仁道：「卑職早就吩咐了龍騎。」

    　　脫歡輕歎口氣，喃喃道：「也先哪裡都好，就是脾氣強了些。」

    　　孔承仁附和道：「太師說得極是，其實如三戒所言，早殺了秋長風，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

    　　脫歡擺擺手道：「不然，也先畢竟在迭噶面前立過誓，人欺神不欺，若是毀諾，也先在瓦剌國人面前威信何在？」

    　　孔承仁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但他並沒有三戒那樣厚的臉皮，於是訕訕道：「是。太師……要起身去觀金龍訣啟動嗎？」

    　　脫歡的臉上現出幾分振奮，突然問道：「承仁，你若想要改命，要如何來改呢？」

    　　孔承仁想了半晌，謹慎道：「卑職只想一輩子能留在太師身邊，心願已足。」

    　　脫歡哈哈一笑道：「你倒是忠心。」心中卻想，本太師費盡辛苦，終於有了改命的機會，但卻一時拿不定主意究竟如何來改才好。也先說一人只可改命一次，也就是說只能滿足人的一個願望，當年朱元璋改命是要當皇帝，他果真當上了，我也要當皇帝嗎？

    　　思緒至此，卻有些躊躇不決，又想，老夫已老邁，就算當皇帝還能當幾年？其實當個太師也不錯，在瓦剌呼風喚雨，好不威風。額森虎雖是瓦剌國主，還不是任由老夫擺佈？老夫在瓦剌，想讓誰當皇帝就讓誰當皇帝，若不是也先鼓動，老夫也不會聚兵準備南下。其實老夫一直在想，若能改命，長生不老最好了，可好像沒有這種可能。人之命終究有窮盡之時，金龍訣雖是奇異，終究不能讓人長生不老的。輕歎了一口氣又想，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老夫培育多年的八萬精銳，明日就可到達半數，而也先號召瓦剌各部的二十萬人馬，也會陸續到來。如果真能推倒大明江山，再鑄成吉思汗的偉業，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沉吟間，金帳有兵士進入，遞過封書信。孔承仁先展開一看，臉現喜意，低聲道：「太師，好消息。那人又傳信來了。如今朱棣命鄭和打頭陣，自己則坐陣海上，同時抽調七十二衛多半人馬南下，看來竟有意滅掉東瀛。」

    　　脫歡接過一看，霍然起身道：「天助我也。起駕前往峰頂。」他本是患得患失的心情，但被來信激勵，重拾了雄心壯志。

    　　很顯然，他在大明早安插了眼線，隨時都能知道那裡的動靜。

    　　千峰蒼顏，碧穹著色。

    　　脫歡到達昔日峰頂時，桌案早擺，也先的神色中也帶了幾分振奮之意。

    　　姚廣孝孤單單地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不看忙碌的三戒大師，只是望著遠方，若非衣袂飄動，真的讓人感覺如石雕木刻。他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事已至此，更知道多說無益。被欺騙的憤怒、無助的悲哀，都被他掩蓋在木然的神色中。

    　　任由誰看到姚廣孝，心中都會不約而同地產生悲涼之意，不想再對他冷嘲熱諷。

    　　也先見脫歡前來，迎上去，咳了幾聲，低聲道：「父親，三戒大師說，時辰很快就到。到時候，你我父子多年的願望就將一朝實現了！」

    　　脫歡將接到的書信遞給了也先，也先望了眼，長吁一口氣道：「天作孽，尤可為；人作孽，不可活。朱棣如此作為，讓你我父子的大業更增勝算。」他事到眼前本也有些忐忑，但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只感覺此事萬無一失，再沒有不成功的可能。

    　　脫歡看著忙碌的三戒大師，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朱允炆現在如何了？」

    　　也先望向孔承仁，孔承仁立即道：「仍舊中毒昏迷不醒。」也先略帶嘲諷道：「好在我們有兩手準備，如今也不用他了。」

    　　聽腳步聲又起，也先向山下望去，見到朱高煦、葉雨荷在虎騎的監視下走上峰頂，也先喃喃道：「就算能夠改命，秋長風的命運也已注定，再無法更改的了！我真的想看看秋長風現在是甚麼臉色。」說話間一擺手，有十數兵士上前，長矛閃動，將朱高煦、葉雨荷圍在當中。

    　　葉雨荷臉色略變，朱高煦倒是冷傲依舊，只是問：「這是甚麼意思？太師和王子想要毀諾嗎？」

    　　也先微微一笑道：「非也，我既然答應了漢王，就絕不會食言。只是這種時候……」盯著葉雨荷，「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金龍訣的啟動！」

    　　葉雨荷神色冰冷，但心頭一震，驀地想起秋長風最後所言：「你會有機會去見金龍訣改命。你不要想著許願，而是要想方設法——毀了金龍訣！」

    　　她其實一直在掙扎，掙扎著是不是要按秋長風說的去做。秋長風無疑將她看得透徹，這才千叮嚀萬囑咐，但很顯然，她自己有時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朱高煦凝眉道：「王子這話甚麼意思，難道事到如今，還會有人想毀了金龍訣？」

    　　也先向朱高煦的斷手處望去，道：「漢王損失這麼多，改命前當然不會有不利於我等的舉動。可有些人，比如說秋長風，是否會做些損人不利已的事情就很難說了。依秋長風的為人，事先都有可能讓葉雨荷毀了金龍訣。」

    　　朱高煦目中厲芒閃動，轉望葉雨荷，見葉雨荷神色冰封般並沒有反應，於是緩緩道：「不會的，秋長風若真的要破壞我們的計劃，就不會幫我們取來夕照。」

    　　也先道：「漢王若是這麼想只怕錯了。秋長風是個極為狡猾的人，他來這裡的目的有三：一是改命；二是和葉雨荷全身而退；三是毀了金龍訣，不讓我等改命。」

    　　葉雨荷神色不改，心頭狂震，立即意識到也先說的可能是對的，最瞭解秋長風的顯然不是她葉雨荷，而是也先。

    　　眾人神色均變，孔承仁冷笑道：「他若真的這麼想，實在是視我等於無物。」

    　　也先緩緩道：「他這人是很貪心的。他向姚廣孝騙取夕照，就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棋，只要夕照在他手上，那時候我們想不答應他都難。我雖破解了他這招，但不能不防他把毀去金龍訣的任務，交給了愛他愛到骨子裡面的葉捕頭。」

    　　朱高煦目光游離，終於道：「那麼，也先王子的意思是？」

    　　也先輕聲道：「改命一事，事關重大，我不能不謹慎從事。我只請兩位稍安勿躁，只要三戒大師啟動了金龍訣，我和家父改了命之後，自然輪到漢王和葉捕頭。那時候，就算葉捕頭毀了金龍訣，也不干我事了。事到如今，漢王總不至於反對吧？」

    　　他說得倒是合情合理，也沒有絲毫違諾的樣子，朱高煦聽了不禁目光閃爍，瞥了眼三戒大師道：「這樣好像也說得過去，那我不妨……等上一等。葉捕頭當然也不會反對吧？」

    　　葉雨荷表面沉靜，心亂如麻，不想秋長風所想，竟也早在也先的算計之中。

    　　朱高煦卻不等、也不用葉雨荷回答，又道：「不知道三戒大師何時能啟動金龍訣呢？」

    　　也先也有此疑問，忍不住道：「三戒大師，你可有眉目了？」

    　　金龍訣早擺在了黃案之上，醒目地閃耀著迷人的光芒，有如往昔。三戒大師左手持著夕照，右手掐著八卦道：「王子莫急，小人很快就好。」

    　　三戒雖說著不急，但神色間早有了焦灼之意。

    　　他口中唸唸有詞道：「乾轉大有，趨同人，變無妄……」持著夕照，腳下踩著六十四卦的方位，等念到「走離位後啟動離火」時，已腳踏離位，手中的夕照一晃，有道陽光折了過去，正照在那細長的離火之上。

    　　眾人心頭均是一跳，但見離火好像明瞭下，但轉瞬便恢復如初，金龍訣依舊是呈淡金色，不見任何變化。

    　　三戒大師光禿禿的頭頂上倒有了變化，亮晶晶地佈滿了汗珠。他不敢去看脫歡和也先，又重新從乾位走動，週而復始，但金龍訣始終沒有異樣。

    　　日漸西斜，脫歡的臉色也漸漸陰沉，也先長舒了一口氣問道：「三戒，怎麼了？」

    　　三戒大師滿是惶惑，自語道：「不會的，不會的。沒有錯的，沒有錯的。王子，你再讓我想想。」

    　　朱高煦皺了下眉頭，突然道：「你再想想只怕要日落了，難道要想到天黑嗎？」

    　　眾人向西看去，見到離日落西山雖還有些時候，但一日也將盡了。

    　　說話的功夫，三戒已再走一圈，神色愈發地驚恐，突然衝到姚廣孝的身前，低聲道：「師兄，你看師弟我方才做的，哪裡有錯呢？」

    　　他本來一副得志便猖狂的臉孔，但這刻發現所想的和實際很有出入，不由得有些亂了分寸，本想讓姚廣孝來看他的威風，但不想被姚廣孝看了笑話。

    　　脫歡、也先臉色均變，那一刻，殺了三戒和尚的心都有。

    　　他們見三戒和尚信誓旦旦，本來以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沒想到事到如今，居然還要去問姚廣孝？

    　　姚廣孝怎會說出來？

    　　果不其然，姚廣孝枯槁的臉上露出幾分嘲弄，只是望著遠方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三戒大師緊握著夕照，全身抖個不停，甚至不敢轉身去看脫歡臉上的表情，顫聲道：「師兄，師弟若啟動不了金龍訣，只怕今日就要死了。同門一場，你難道忍心親眼看到師弟死於非命？」

    　　姚廣孝話都懶得再說，好像也有些心軟，不忍親眼看三戒和尚去死，索性閉上了眼。

    　　三戒大師的額頭上有黃豆般的汗珠滾下，當他哀求和惡毒的表情混在一起時，就聽一人輕聲道：「原來三戒大師並沒有把握一定能啟動金龍訣啊。」

    　　三戒大師回頭望去，見說話的人卻是朱高煦，啞聲道：「我不過是想證實一下……」

    　　朱高煦歎口氣道：「可我們實在沒有時間讓大師再磨蹭了。」

    　　脫歡眉心一動，道：「依漢王的意思呢？」

    　　朱高煦道：「三戒大師若無能為力，不妨讓本王來試試。」

    　　眾人均顯驚訝，就算葉雨荷都有些失色，難以置信地望著朱高煦，不想關鍵的時刻朱高煦竟會有這種本事。

    　　三戒大師研究數十年都無法啟動金龍訣，朱高煦怎麼能夠知曉開啟金龍訣之法？

    　　姚廣孝坐在遠處，眼簾動了動，死灰的臉上突然帶了幾分悲哀之意。只是無論是誰，均在望著朱高煦，並沒有留意姚廣孝的表情。

    　　也先的臉色陰晴不定，示意手下撤了長槍，微笑道：「不知漢王如何來試呢？在下倒是想聞高見。」三戒大師是沒臉，也先卻是太多張臉，翻臉卻比翻書還要快，沒用的人，他棄如敝履，但一有求於人，立即變成了謙謙君子。

    　　朱高煦從長槍林立中走出來，冷酷依舊道：「也先王子放心讓本王來做此事？」

    　　也先眼珠轉轉，又從朱高煦的斷手上掠過，微笑道：「這世上若還有兩個人讓我相信，一個是家父，另外一個人當然就是漢王了。」他雖防著朱高煦，但從未懷疑過朱高煦啟動金龍訣的誠意。朱高煦對於啟動金龍訣甚至比也先還要迫切，這點也先當然看得出來。

    　　朱高煦為何會懂得金龍訣啟動之法？也先閃念之間就已想到了甚麼。見朱高煦神色依舊，也不知信了他的話沒有，道：「漢王準備如何來啟動金龍訣呢？若有需要儘管吩咐好了。三戒……大師，把夕照給漢王用用。」

    　　三戒大師滿臉都是汗水，好像還有淚水，喏喏地走來，想遞過夕照，卻又不甘的樣子。

    　　朱高煦搖頭道：「先不用夕照。」

    　　眾人一怔，脫歡皺眉道：「夕照有問題？」

    　　就是這個夕照，不知經過多少波折磨難，已讓脫歡的腦袋比酒罈都要大，聞言難免有此一問。

    　　朱高煦望向姚廣孝，卻對也先吩咐道：「給我準備四塊銅鏡大小的冰來，記住，一面可照人，另外一面要有積雪。」

    　　眾人均是詫異，不懂朱高煦究竟要做甚麼。也先也是不懂，轉念時立即傳令手下取冰。

    　　冰天雪地，要取冰倒是頗為容易，不多時，就有四塊銅鏡般的冰取來。

    　　三戒大師看著那四塊冰塊，狐疑不定，皺眉苦思，似乎想著甚麼。

    　　朱高煦四下走動，吩咐道：「這塊冰放在這裡，第二塊冰放在那裡……」片刻的功夫，冰塊已被四個兵士捧著立在四個方位。

    　　三戒大師見了喃喃道：「是大有、同人、無妄和離位。」他剛才早轉了多圈，自然將金龍訣旁的六十四卦方位計算清楚，見到朱高煦擺放四塊冰的位置，赫然就是口訣中的方位，不免暗中思索起朱高煦的用意。

    　　朱高煦吩咐完畢，伸手從三戒大師的手上取過了夕照，冷酷的臉上帶著幾分釋然，眼中卻略帶嘲弄地望著三戒大師道：「三戒大師，你很讓本王失望。你既然知道金龍訣是用五行相生的道理，怎麼會沒有發現這其中唯獨少了幾分水運？」

    　　三戒大師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了。眼下只有火生土，土生金，但無法徹底運轉五行，難道說啟動金龍訣要在臨水旁？」

    　　也先失聲道：「還要臨水嗎？」他突然想起，當初朱元璋在採石磯改命時的確是在臨江處，難道這才是金龍訣啟動的關鍵所在？

    　　朱高煦歎息了一聲搖搖頭道：「也不必臨水，只要加冰即可。」他垂頭看著手上的夕照，夕照反射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帶了幾分鐵青之意。

    　　不知為何，也先見了心中微顫，感覺那場景似曾相識。就聽朱高煦道：「夕照本屬木，木生火，但需經水來滋潤，亦是水生木才能……」突然大喝，「葉雨荷！」

    　　他這突然的斷喝聲未落，便手握金龍訣，臉上變色，仰天倒了下去。

    　　眾人均是大驚失色，脫歡雖是沉穩老練，見狀也是心頭狂震，眼前的此情此景他是熟悉的，當初朱允炆適逢改命時，不也是突然中毒倒地？

    　　難道說，舊事就要重演？

    　　難道說，陰暗中，真的有個惡魔，每當有人啟動金龍訣的時候，就要將那人置於死地？

    　　莫非說，冥冥中金龍訣本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然為何每次啟動時，都有奇詭之事發生？

    　　朱高煦為何要呼葉雨荷的名字？莫非說，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葉雨荷暗中搗鬼，那個嬌滴滴、弱不禁風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眾人震驚失色，也先卻顧不得去看葉雨荷，只想要先搶到朱高煦的身前……

    　　旁人卻望葉雨荷。

    　　葉雨荷竟已消失不見，眾人均是心頭大震，幾乎以為那個隱形人就是葉雨荷！

    　　可只有虎騎知道不是，他看到葉雨荷已夭矯在天。

    　　方纔朱高煦那裡生變時，就算監視葉雨荷的兵士都被詭異之事震驚而目光被吸引過去。虎騎心頭亦震，可他終究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那就是監視葉雨荷。

    　　他在剎那之間立即望向葉雨荷，只比別人快了一眼——一眼見到葉雨荷在朱高煦厲喝聲起前，就縱身而起，躍出瓦剌軍的包圍。

    　　虎騎自負高手，可那一刻，也詫異葉雨荷的身法，驚奇她的能力。

    　　那一刻，葉雨荷簡直不是個人，而是變成了蹁躚驚鴻。她的飛躍之能，就算虎騎都是望之興歎。

    　　虎騎一聲低吼，有如虎嘯般迎上了葉雨荷。他能截住葉雨荷，是因為他的判斷。他發現葉雨荷的目標居然是也先。

    　　葉雨荷立即拔劍，也先對她並不看重，因此也從未想過除去葉雨荷的劍，卻不知道，葉雨荷的危險就在於她的劍。

    　　葉雨荷一劍刺向虎騎的喉間。

    　　要對也先下手，首先要過虎騎那一關。

    　　一劍光寒，血光四濺中葉雨荷的心卻沉了下去，她一劍刺中了虎騎的肩頭。

    　　虎騎未躲，也知不能躲。因此只是避開了要害，怒吼聲中雙手一夾，半空中就扭斷了葉雨荷的劍，他的雙手，簡直比虎爪還要犀利。

    　　雙手才扭斷葉雨荷的劍，虎騎再吼一聲，伸手掏向葉雨荷的小腹，他這一抓，犀利無比，曾經從活羊身上掏出心來。

    　　葉雨荷身形陡變，陀螺般地旋轉，竟在間不容髮的瞬間躲開了虎騎的一抓，身形落地時到了也先的面前。

    　　也先色變，他發現朱高煦有異，心急之下立即查看，但隨即發現危險瞬間即至，葉雨荷居然剎那間突破重圍，衝破了虎騎的攔截來到他的身邊……

    　　也先顧不得再看朱高煦，立即起身準備應戰，他反手拔出寶劍。他用的一直都是寶劍。

    　　可當他蹲下突起時，驀地感覺頭暈目眩，同時心中熱血沸騰，湧上喉間。

    　　這要命的時候他中的啼血之毒居然發作了？也先心中凜然，但仍在剎那間揮出了三劍。他見過葉雨荷的功夫，根本未將葉雨荷放在眼中，更何況葉雨荷此刻手中又沒有了劍。

    　　葉雨荷後來的表現讓他實在有點失望，也讓他產生了輕視之意。一個女人再強悍，在他眼中也還是個女人而已。

    　　可也先忽略了一點，有的女人，或許平常的時候會讓人失望，但關鍵的時候絕不會手軟。

    　　三劍揮出後，也先再也不動分毫，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意，感覺到喉間有一點冰冷。

    　　原來，有一尖銳之物已抵在他的喉間。

    　　那尖銳之物，不過是個髮簪——葉雨荷的髮簪。

    　　葉雨荷手中無劍，但在撲來時欺寶劍光寒而入，隨手拔下了青絲上的髮簪，抵在了也先喉前。青絲凌亂，可髮簪凝練如劍，穩穩地握在葉雨荷的手中。

    　　須臾轉念，所有要撲來的兵士都僵持不動了，臉上均露出了驚詫之意——不信這個嬌滴滴的女子，竟能在虎狼之兵面前羞煞鬚眉。

    　　峰冷雪冷人更冷。

    　　髮簪尖光芒閃動，耀著葉雨荷雙眸中的一點寒芒，她動如脫兔，靜若處子，雷霆一擊後，冰雪般的沉靜。

    　　也先喉間咯咯響動，半晌才道：「葉……捕頭，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要改命——改秋長風的命。」葉雨荷乾淨利索道，無一分猶豫，她也不信自己能做到這點，但她終於做到了，因為這次本來和行刺朱棣不同。

    　　上次她是殺人——殺一個不知道該不該殺的人，這次她卻是救人——救一個她必須救的人。

    　　也先強笑道：「可你實在不必如此，我已答應了讓你改命，就不會食言。」

    　　「是嗎？」朱高煦突然道。

    　　也先的身形有些僵硬，臉色又變。

    　　朱高煦竟然沒有倒下，朱高煦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那朱高煦剛才為甚麼驚叫？

    　　轉瞬明白，也先憤然道：「漢王，你和葉雨荷……在算計我？」他也是極為聰明，立即明白了一切，剛才朱高煦的驚叫不過是吸引旁人的注意，目的是讓葉雨荷一擊得手。

    　　可朱高煦為甚麼這麼做？

    　　葉雨荷取了也先手中的劍，反橫在也先的脖頸上，轉望脫歡道：「太師，你若想要寶貝兒子的命，就莫要讓人偷偷上前。」

    　　所有悄然欲偷襲的兵士立即止步。

    　　脫歡面沉如水，實在沒有想到，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這種轉變。他考慮了太多的變數，當然也把葉雨荷考慮在內，方才有十數兵士圍住葉雨荷，他本以為萬無一失，可他還是忽視了這個女人的能力。不想就是這一點疏忽，讓局勢陡轉。

    　　「你要做甚麼？」脫歡心思飛轉，用的是拖延的戰術。

    　　葉雨荷並未有絲毫的得意，她知道現在才不過是開始。「我說過了，我要改秋長風的命。漢王，謝謝你。」

    　　她直到這一刻才是真心地感謝朱高煦。因為在來峰頂之前朱高煦曾經悄悄對她說：「我一喊你的名字，你就出手。」

    　　葉雨荷當初不知道朱高煦的意思，但朱高煦一喊，她立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任何機會都是搶來的，而不是靠別人的施捨。她如果不想任由也先擺佈，就一定要先發制人。

    　　朱高煦哼了一聲，拿著夕照，面無表情地走到了金龍訣的乾位道：「這是本王應該做的。本王的朋友本王不會背叛，對不住本王的，一定要死！」

    　　也先受制於人，急怒欲狂，眼珠轉了轉突然笑道：「其實命運早改晚改都是一樣的，漢王何必出此下策呢？」

    　　朱高煦淡漠道：「是嗎？也先王子真的以為本王瞭解的事情比你要少嗎？」

    　　也先的臉色變了下，皺眉道：「漢王此言何意？」

    　　朱高煦擺擺手，示意那四個手持冰鏡的兵士在方纔的方位站好。那四個兵士有些猶豫，只是看著脫歡，脫歡臉沉如冰，終於吩咐道：「照他吩咐的去做。」

    　　也先的臉上突然現出幾分焦灼，欲言又止。

    　　朱高煦看著那四個兵士就要歸位，冷酷的面容上突然帶了幾分譏嘲道：「其實本王也知道朱允炆為何要殺鬼力失的。王子對秋長風遮遮掩掩，不過還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頓了片刻，「也先王子可想聽聽朱允炆殺鬼力失的理由？」

    　　也先的臉上掠過幾分驚疑，竟不多言，葉雨荷忍不住道：「為甚麼？」她自認眼下和朱高煦一路，暗想朱高煦先改完命後自己再改也可。朱高煦既然幫她，她也要幫朱高煦達成心願，此刻她成功在即，一時間早忘記了秋長風的吩咐。

    　　就算記得，她無論如何也要在給秋長風改命後再毀了金龍訣。而改命後自己如何逃脫，那是從未考慮的事情。

    　　朱高煦帶著幾分哂笑道：「因為朱允炆和也先王子都知道，這金龍訣一次啟動、只能改兩個人的命運！」

    　　眾人變色，葉雨荷也是心頭狂震，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怪不得朱允炆一定要殺鬼力失，因為金龍訣改命次數有限。脫歡曾問過朱允炆關於改命的事情，朱允炆故意說金龍訣可改很多人的命運，顯然是在欺瞞。

    　　所有人為了自己的利益都在撒謊，朱允炆也不例外！

    　　朱允炆要改命，朱高煦要改命，脫歡要改命，鬼力失要改命，也先亦要改命，她葉雨荷也要給秋長風改命。

    　　許許多多人要改命，但只有兩個人能夠實現願望。

    　　這本來就是個殘酷的選擇，朱允炆早知道此事，因此怕鬼力失明白真相後翻臉，於是提前幹掉了鬼力失。而也先當然也知道這事，因此要先行改命，若也先和脫歡改完命，這金龍訣就是個廢物，朱高煦和葉雨荷不過是空歡喜一場。如此一來，也先不違承諾，卻又能裝作毫不知情地戲耍朱高煦和葉雨荷。

    　　一念及此，葉雨荷這才知道也先的心腸有多麼毒辣、多麼瘋狂。這個瘋子，顯然一直等著看葉雨荷知道真相後的表現。他不但要報復，而且要報復得讓人痛入骨髓，他想給別人希望的時候再給予其毀滅性的打擊。

    　　可朱高煦怎麼會知道這些？這個朱高煦，原來比表面看起來的還要深不可測。

    　　也先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雖剎那想過千般主意，但不感覺有一個有用。

    　　他是清醒的瘋子，知道有的女人瘋起來比瘋子還要瘋，葉雨荷不傻，知道真相後，他若敢妄動，葉雨荷說不定會不惜一切和他同歸於盡。

    　　沒有把握的事也先不會去做。可機會轉瞬即逝，他若再不行動，一切皆休……

    　　就在猶豫間，朱高煦已一晃夕照，有一道夕陽的光線照在夕照之上，折出道金黃的光芒。那光芒一閃，瞬間就曲曲折折地連在大有、同人、無妄、離位的四塊冰鏡上。

    　　那曲折的光線，從離位的冰鏡上再次射出，轉眼之間照到了金龍訣的離火之上。

    　　然後就有一道紫光如龍般沖天而起，極為絢爛。眾人雖震驚葉雨荷製造的混亂，但更吃驚金龍訣的異樣壯觀。

    　　難道說，時隔六十年，金龍訣終於再次啟動，終究要燃起大明江山的兵禍烽煙？

    　　三戒大師失聲道：「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的樣子。眾人中聰明的人都已知曉，原來金龍訣啟動的口訣，不是要人持夕照走六十四卦方位，而是要引光線經過這些方位，啟動金龍訣。

    　　天地玄奧，多盡於此。

    　　就在這時，朱高煦陡然色變，「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眾人又是一驚，立即想到金龍訣改命，必須以啟動金龍訣之人折壽為代價，難道說朱高煦在這瞬間已給自己改了命？天威難違，同時減損了朱高煦的壽命，朱高煦這才吐血？

    　　眾人均望朱高煦，卻見朱高煦突然握緊了夕照，掩了夕照的光芒，那沖天的紫光陡然消失不見。

    　　朱高煦不看金龍訣，只是望向了北方，臉上露出驚駭欲絕之色。眾人忍不住順著朱高煦望著的方向看去，臉色均變得駭然驚恐。

    　　原來紫光沖天後，遙遠的南方突然現出一道黑線。

    　　那道黑線在眾人一望間就如潮水狂湧，捲著銀雪冬寒劈面而來。

    　　有風起，有雲動，有千峰肅殺，有夕照血色。

    　　可風起雲動、關河蕭殺、天蒼野茫似乎也掩蓋不住那黑線的磅礡無儔和詭異迷離之意，黑潮中有旗幟招展，帶來了幾分驚心動魄。

    　　那是一隊人馬——擁有天地浩瀚之力的人馬。這時候，怎麼會有這樣的一隊人馬出現？

    　　也先見狀，忍不住駭然驚呼：「十萬魔軍？」

    　　眾人心頭狂震，葉雨荷更是臉無血色，腦海中有光電一閃，那埋藏很久的記憶瞬間爆發。

    　　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

    　　這本是《日月歌》的預言，葉雨荷就是因為這兩句話才捲入了無窮無盡的苦難之中。

    　　這預言是說，朱允炆為了重奪帝位，要借助十萬魔軍的力量。

    　　這本來是荒誕不羈之談，這本來是不可思議之事。

    　　但到如今，無論誰都相信了這個預言，原來天地間真的有奇跡，真的有十萬魔軍，真的可逆天改命。朱高煦逆天行事，啟動金龍訣後雖未說出改命的願望，但他的願望已昭然若揭。

    　　朱高煦要統領十萬魔軍，來奪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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