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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四章】
    　　書頁泛黃，書紙尋常。秋長風看《日月歌》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這本書最少應該有三十個年頭。他那二千零二十四句口訣絕不是白背的。

    　　他一眼可看出屍體因何而死，也能輕易看出紙張的來處。

    　　可這本書除了年代稍遠外，並沒有特異之處。

    　　奇異的是書中的內容。

    　　書中只有兩頁寫著話，筆力遒勁，筆筆如長劍劃下。那兩頁寫著似歌似詩的幾句話。

    　　金龍訣現天一統，南方盡平北方聳；

    　　千金易求諾難改，子承父業起刀兵；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徘徊；

    　　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樂平。

    　　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

    　　金山留偈再現時，黑道離魂海紛爭。

    　　那讓太多人流血的《日月歌》上，只寫了不到百字。

    　　似歌非歌，似詩非詩，讓人根本看不明白究竟甚麼意思。

    　　秋長風讀第一遍的時候，心中很是困惑，但他看到「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的時候，還是眼前一亮。

    　　這句話多年前就被劉伯溫寫了下來，為何在普陀命案中重現呢？

    　　所有的一切錯綜複雜，所有的一切看似龍鱗片爪，卻好像被無形的大網籠罩漸漸匯聚在一起。

    　　秋長風本是善于思索之人，這一路奔波，他看似沉默，但早就將發生的所有一切反覆思索，等再看《日月歌》第二遍的時候，他心頭狂震，遽然想到了甚麼，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結果是如此的讓人驚駭凜然，讓他如斯冷靜之人都忍不住地心驚。

    　　姚廣孝一直看著秋長風的表情，見狀淡漠道：「你想必讀出了甚麼？」

    　　秋長風霍然扭頭，嗄聲道：「上師，這怎麼可能？」他素來平靜的雙眸，也似藏著無盡的驚怖之意。

    　　姚廣孝森森的臉上，突然現出極為詭異的笑容，喃喃道：「這世上，本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愚人少見，妄自否定罷了。」

    　　秋長風回頭又望向那本《日月歌》，看了很久，身軀也抖動起來，還是自語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樂平。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他讀到「龍歸大海」一句時，只感覺普陀沿海發生的連環命案很是離奇，但讀到「北回南渡金走水」的時候，卻明白了甚麼。頓了片刻，臉色蒼白道：「上師，難道這四句話，是說十多年前的往事……還有要發生的事嗎？」

    　　姚廣孝神色遐思，望著窗外的殘白。

    　　原來夜終去，再現黎明。可黎明後呢？終究還會再入黑夜，天地循環，草木枯榮，自然萬物是循環的，就算報應也是不停地循環……「這世間總像有個環兒，你自以為走了出去……你自以為在前行……」姚廣孝笑容益發的陰森詭秘，「可你走了許久，才發現終究走不出這個環兒。」

    　　秋長風望著姚廣孝的面容，不知為何，只感覺腳底都湧出一股寒意。

    　　他雖不能預知後事，但只從姚廣孝的笑容中，他似乎就看出了大明以後的日子，絕不會風平浪靜！

    　　啪的一聲大響，雲夢公主重拍桌案，喊道：「楊學士呢，怎麼還不來？」雲夢公主實在憋著一肚子的火氣，就算在楊士奇的府邸，亦是不能遏制。

    　　雲夢公主從烏衣巷出來後，心亂如麻，在習蘭亭的建議下，立即帶著葉雨荷到了楊士奇的府中商談一切。

    　　楊士奇亦到了南京。

    　　似乎《日月歌》一出，這些大人物不約而同地南下，都到了這六朝古都，看風雲匯聚。

    　　習蘭亭看了眼微白的天空，含笑道：「公主稍等片刻，楊大人很快就到。這時候，楊大人總要換衣來見公主的。」

    　　說話間，廳堂口一人笑道：「公主殿下，臣來遲幾步，還請莫要怪罪。」那人正是左春坊大學士楊士奇。他身著簡服，髮髻稍顯凌亂，卻掩不住翩翩風度，顯然是睡夢中被喚醒，匆匆換了衣服前來。

    　　雲夢公主見楊士奇前來，火氣稍熄，說道：「來了就好。楊大人，眼下究竟還要怎麼做才好呢？」

    　　她本早算定，偷了《日月歌》，壓了錦衣衛的風頭，完成上師的任務後，只要再見到上師，剩下的一切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哪裡想到，接下來的事情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忍不住亂了陣腳。

    　　楊士奇卻先向葉雨荷望了眼，微皺眉頭。他要和公主商議的事情，事關重大，有關皇家內部的事情，當然不想葉雨荷聽到。

    　　正為難時，葉雨荷突然站起，說道：「公主，我……累了，想早點休息……」

    　　雲夢公主一怔，見到葉雨荷略帶疲憊的表情，有些歉然道：「我真是粗心，忘記了葉姐姐你奔波忙碌了一夜，這些事情本和你無關，你累了，還是早些休息好了。」

    　　楊士奇見狀，心中忍不住想，公主去了青田一趟，看起來長大了些，竟然也會為別人著想了。這個葉雨荷，倒很是識趣。

    　　葉雨荷走出了廳堂，到了一棵梧桐樹下，忍不住止步，掏出秋長風編織的蟬兒，心想，他中的毒，究竟解了沒有？

    　　蟬兒綠油油的，眼中彷彿帶分相思憂愁，葉雨荷看著那蟬兒，神色中帶分恍惚，想起了兒時的事情。

    　　那時候，她初學刺繡，在一塊手帕上繡的就是蟬兒。那手帕早就不見，可從這蟬兒的身上，她彷彿又想起了當年，微微心酸。

    　　當年拿針線的手，終於握住了劍。當年溫馨的童年，終究煙消雲散……

    　　楊士奇見葉雨荷離去，舒了口氣。早有下人奉上香茶，楊士奇親自為公主滿了茶水，示意下人不要再讓旁人打擾。

    　　待廳中只剩下雲夢、習蘭亭時，楊士奇這才慎重道：「公主殿下，今天所說的事情，絕對事關重大，除了我們幾人外，千萬不要讓旁人知道。」

    　　雲夢公主道：「本公主知道輕重的，好了，你說吧，現在怎麼辦？」

    　　楊士奇已知道發生的一切，可感覺事情千頭萬緒，一時間不知如何說起。

    　　習蘭亭一旁道：「公主，大家目的其實都一樣，就是想讓太子能在登基前平安無事……」

    　　雲夢公主不耐煩地打斷道：「這還用先生廢話嗎？我跑到青田，還不都是為了大哥好？可如今看來，好像白辛苦了一趟。」

    　　習蘭亭微微一笑道：「公主，上師看似老邁，但很多事情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因此我們的這番辛苦，絕非白費。」

    　　楊士奇聞言，讚許地點頭。雲夢公主只是冷哼一聲，心中暗想：可我看姚廣孝那樣，只怕真的糊塗了。楊士奇把賭注押在姚廣孝身上，實在不智。

    　　習蘭亭好像看出了雲夢公主的心思，緩緩道：「公主殿下多半覺得，我們討好上師這招無用，但若聽在下說件事情，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雲夢公主大為奇怪道：「甚麼事情？」

    　　習蘭亭微笑道：「昨晚秦淮河旁，我們對付忍者也是熱鬧，但更熱鬧的卻是花國論後。公主恐怕不知道，漢王當初也在河上……」他把當初捧花後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雲夢公主聽了，也不由得奇怪道：「那秦淮河的話事人瘋了不成，敢和二哥作對？解縉、楊溥，楊榮這樣的人得罪二哥，都是非殺即關押呢，他一個小小的秦淮河話事人，怎麼敢這麼做？」

    　　楊士奇聞言，笑容有些苦澀，他當然明白雲夢公主甚麼意思。

    　　太子朱高熾手下本有著名的謀士「三楊一解」。

    　　「三楊」就是指楊士奇、楊榮和楊溥，這三人在當今都是極具才華的大學士，可眼下除了楊士奇外，均在獄中——因得罪了漢王，被關押在獄中。

    　　「一解」卻是風流大才子解縉！

    　　那個主持撰寫永樂大典的解縉；那個才華橫溢、桀驁不馴的解縉；那個一門三進士，兄弟同登第，讓天下人讚歎的解縉。

    　　可紅顏薄命、才子壽短，解縉再有才華，還是死了，被紀綱所殺，也可說間接的死在漢王之手。

    　　就是這些名重一時的大人物，都不敢得罪漢王，一個小小的話事人敢忤逆漢王的意思，也就怪不得雲夢公主奇怪了。

    　　習蘭亭含笑道：「這件事說穿了一點都不奇怪，那話事人敢宣佈結果，是因為上師要他那麼做的。」

    　　雲夢公主一呆，眼珠轉轉，問道：「後來呢？」

    　　習蘭亭攤攤手道：「後來就甚麼都沒有發生了。」

    　　雲夢公主想到了甚麼，蹙眉道：「甚麼事都沒發生？難道說二哥也猜到是和尚道士的主意，因此不敢違背？二哥還是忌憚和尚道士的？」

    　　楊士奇輕輕撫掌笑道：「公主說得不錯。朝廷中，若說漢王還會顧忌的人，只有上師一人了。」

    　　習蘭亭接道：「所以我們討好上師，絕非廢棋。聖上喜歡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太子寬厚，但過於寬柔，少了漢王的果敢決斷，如果太子能適時表現他的勇敢，倒不難讓聖上對他的印象重新改觀。」

    　　楊士奇拍案道：「我們這次壓倒錦衣衛，就是要告訴上師，很多事情，太子也可以做到。上師和聖上親如手足，若聖上向上師問及太子、漢王的時候，想上師不會忘記今日之事。公主做的事情雖不能立竿見影，但長遠來看，會有大用。」

    　　雲夢公主聞言，顏面如花，立即掃了愁容，讚道：「畢竟還是楊大人主意多……老謀深算。」

    　　楊士奇苦笑，心道你是在誇我還是貶我呢？咳嗽聲，緩緩道：「上師喜怒不形於色，很多事情心知肚明，只要我們做下去，不會沒用的。」

    　　雲夢公主皺眉道：「可任務結束了，我們還要怎麼做？」

    　　習蘭亭接道：「公主這麼想就錯了，上師絕不會無緣無故找本《日月歌》的。這件事並沒有結束，不過是剛剛開始。《日月歌》極為關鍵……這線索我們絕不能錯過。」

    　　雲夢公主蹙眉撅嘴道：「怎麼個關鍵法？我怎麼看不出來？」

    　　楊士奇和習蘭亭互望一眼，臉上均有慎重之意，楊士奇緩緩道：「聽說……公主看過《日月歌》的內容了？」

    　　雲夢公主不解道：「當然了，書在我手，我怎麼不看呢？你們想聽聽嗎？」

    　　楊士奇肅然，忙道：「公主不要說，臣不想聽。」

    　　雲夢公主詫異道：「為甚麼不想聽？習先生說眼下的關鍵在於《日月歌》，我沒有你們的頭腦，猜不出其中的秘密，正要借助你們幫忙猜猜《日月歌》寫的是甚麼意思呢。」

    　　楊士奇凜然道：「公主有所不知，臣當初也曾聽聞上師提及過《日月歌》，上師說《日月歌》是誠意伯所寫，竟能預言大明江山的秘密。臣雖懷疑，但總覺得若是看了《日月歌》，只怕再也無法抽身出來。」

    　　雲夢公主極為錯愕，半晌才道：「預言大明江山的秘密，那會不會說父皇之後誰登基呢？」其實這些事情她早從孟賢那裡聽說了，她要破解《日月歌》的秘密，也是想知道大哥究竟能不能登基。

    　　見楊士奇苦笑不語，雲夢公主略作沉吟道：「我明白了，你們是怕我父皇知道此事後，對你們不利？」

    　　學識多，會被人敬仰，但知道的多，卻不見得是好事。

    　　大明江山的命運，本來是應該由大明天子來掌控！他們這些臣子知道的多了，卻是禍事。

    　　見楊士奇、習蘭亭默然，顯然是默認，雲夢公主突然激動起來，叫道：「可事到如今，你們還可能置身之外嗎？你們怕有問題，好了，若父皇責怪，一切都由本公主來承擔。那《日月歌》說的是，『金龍訣現天一統……』」

    　　她也不等楊士奇二人反對，逕直將《日月歌》大聲地說出來。

    　　楊士奇心中又是沉重、又是好笑。雲夢公主雖是誤事，但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天子對她很是疼愛，絕不會對雲夢重責。楊士奇等人當然想知道《日月歌》的內容，他們故作遲疑，不過是想拉雲夢公主下水罷了。

    　　這種手段雖不光明，但他們的確也滿是無奈。

    　　雲夢公主雖將書給了姚廣孝，可她當然是早把書的內容背了下來。等她將《日月歌》說了兩遍後，這才停了下來，狡黠笑道：「好了，現在你們都聽到了，不管忘記了沒有，但你們總是聽到了，賴不掉的。」

    　　她覺得這麼一來，就算把楊士奇等人拉上了賊船，卻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下水，所以心中很是得意。但她看到楊士奇慘白的面容、習蘭亭駭然的表情，還是嚇了一跳。

    　　這二人簡直可用面無人色來形容。

    　　雲夢公主雖念完了《日月歌》，可這兩人還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鼻尖甚至有了汗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雲夢公主天不怕、地不怕，見到這二人的神色，還是心中泛起寒意，叫道：「喂……楊學士？習先生？」見二人不語，雙眸發直，雲夢公主更是害怕，突然衝到楊士奇的面前，用手在他眼前一晃，大叫道：「楊大人！」

    　　楊士奇一怔，霍然站起，茶杯都碰到地上。他隨即意識到失禮，慌忙致歉，並不叫僕人，只是彎腰拾起茶杯的碎片，一不留神，手指被劃個口子，鮮血流出，可他好像全然不感覺到疼痛。

    　　習蘭亭也回過神來，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楊士奇，突然打個哈欠道：「楊大人，在下困了，想回去睡覺了。」

    　　雲夢公主怔住，暗想我說出《日月歌》，就是想讓你們破解其中的含義，怎麼這時候提出休息？

    　　不想楊士奇竟也打個哈欠：「是呀，現在天還早，睡個回籠覺正好。」

    　　這二人竟像約定好了般，齊向雲夢公主道：「公主奔波了一晚，也該早些回去休息了。臣等恭送公主殿下。」

    　　雲夢公主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見二人目光躲閃，突然冷笑道：「好，我這就走，我去見父皇，就說你們知道了《日月歌》的秘密，卻不告訴我！」她就要衝出客廳，楊士奇慌了，忙叫道：「公主請留步。」

    　　雲夢公主止住腳步，並不回身。嘴角帶分狡黠的笑，故用冷漠的語氣道：「甚麼事？」

    　　楊士奇歎口氣道：「臣並非不想告訴公主，只是對《日月歌》瞭解的不過幾句，這幾句又未免太過不可思議，這才想等會兒再告訴公主。」

    　　雲夢公主立即轉身，迫不及待道：「你知道幾句解釋幾句好了。」

    　　楊士奇歎口氣，緩緩落座，望向習蘭亭道：「習先生，我想以你的才學，應該和我想的不差。你思維敏捷，不如由你來說好了。」

    　　習蘭亭咳嗽一聲，終於不再推脫，緩緩道：「在下當初聽到《日月歌》能預言大明江山命運時，還覺得不可思議。但今日得聞《日月歌》，才發現世間真有這般玄奧的事情。」頓了下，才道：「誠意伯寫這歌的頭兩句『金龍訣現天一統，南方盡平北方聳』，應該是說大明建國後的局勢。太祖一統江山後，南方平定，但北元、瓦刺卻還與大明在對抗，成為聖上的心腹大患。」

    　　雲夢公主有些恍然道：「原來是這樣……這預言好像也沒甚麼了不起的。」

    　　她當然也知道如今的局勢，如今大明雖擊垮元朝，問鼎江山，但元人被消滅的並不徹底。當初大將軍徐達北伐，雖將元順帝趕出了大都——如今的順天府，但元順帝帶兵北逃，躲在草原中。

    　　而蒙古皇帝、貴族死灰不滅，在草原並列建立了韃靼、瓦刺兩個政權，這韃靼部又被稱作北元或後元，目前由北元太師兼知院的阿魯台扶植元順帝的後人當可汗。而瓦刺本在天山以北的遼闊地域，元朝政權覆滅後，有個叫猛可帖木兒的自立為可汗，猛可帖木兒後，瓦刺分分合合，到如今由額森虎為國主，脫歡為太師。

    　　無論是瓦刺還是韃靼，真正掌控權利的不是國主，而是阿魯台和脫歡兩個太師。

    　　這兩人素來不和，但均有野心。永樂大帝幾次要阿魯台、脫歡臣服大明，這兩人執意不肯，朱棣大怒，這才幾次征伐北疆，可對手狡猾，朱棣數次無功而返，收效甚微。

    　　到如今，瓦刺、韃靼漸漸壯大，一直和大明對抗不息，成為大明的禍患。

    　　聽雲夢公主滿是不屑的口吻，習蘭亭苦笑道：「現在看起來，這預言好像沒甚麼了不起的，但公主要想想，誠意伯數十年前就能知道瓦刺、韃靼的難對付，可算是有遠見了。」

    　　雲夢公主想想也是道理，終於點頭道：「前兩句別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金龍訣是甚麼意思？」

    　　習蘭亭猶豫片刻，搖頭道：「這個嘛……在下也不知道。」

    　　楊士奇眼中有分古怪，岔開話題道：「其實何止金龍訣的意思難懂，那『千金易求諾難改』的意思，也讓人費解。」

    　　習蘭亭斜睨楊士奇一眼，點頭道：「不錯，這句話也讓人想不明白。不過那『子承父業起刀兵』在下倒能揣摩些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雲夢公主忙問。

    　　習蘭亭沉吟道：「這句話應該是說……當年皇太子朱標早死，朱允炆替父登基，此舉難免會引發兵戈衝突。」

    　　雲夢公主一拍桌案道：「是呀，好像是這麼回事。」

    　　洪武年間，朱元璋立朱標為太子，對朱標極為疼愛，而朱標也的確是秉性仁厚，有天子之風。朱元璋本一心想朱標繼其大統，不想朱標得場怪病，任憑御醫百般挽救無效，竟然先朱元璋身死。

    　　朱元璋悲痛莫名，本來朱標死了，朱元璋還有二十多個兒子，無論秦王、晉王、燕王、周王都可繼承大明帝位，但朱元璋偏偏立朱標之子，也就是他的長孫朱允炆為帝。

    　　朱允炆極為年輕，而他的二十多個叔父可說是很老辣。

    　　這麼年輕的帝王，不要說管國家，就算對付二十多個叔父都是很困難的事情，可朱允炆當時展現出與年紀不相符的老辣。

    　　幾年的時間，除了朱棣、寧王外，朱允炆就將其餘的叔父囚禁的囚禁，放逐的放逐。

    　　朱棣忍無可忍，只能以「靖難」為名舉事，從順天府攻到應天府，破了南京，朱允炆自此後不知下落。

    　　朱棣稱帝，國號永樂。

    　　這段史實雲夢公主當然知道，聽習蘭亭一解釋立刻明白過來。但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若不解釋，就永遠不會明白。

    　　雲夢公主拍案後，見楊士奇、習蘭亭都奇怪地望著他，笑道：「這《日月歌》說的其實也淺顯……」話未說完，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

    　　她終於明白楊士奇為何臉色那麼難看，事實是淺顯，但若說有人能在幾十年前，就知道「靖難之役」，實在讓人難以想像。更何況，劉伯溫早在朱標之前就已身死，可劉伯溫死前，竟能猜到朱標早死，算定朱允炆會登基？

    　　劉伯溫真有如斯神通，可預知後事？這豈是人能夠做到的事情？

    　　習蘭亭半晌才道：「既然淺顯，那後面的兩句，想必公主知道甚麼意思了。」

    　　雲夢公主收斂驚駭的心神，喃喃道：「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徘徊。」她念了數遍，驀地眼前一亮，叫道：「我明白了，這兩句的燕字是說父皇，父皇登基前本是燕王。他『靖難』之前，的確徘徊很久，始終不忍下決心同室操戈，因此《日月歌》中說似曾相識燕徘徊。」

    　　她知道得越多，心中越是駭然。

    　　習蘭亭道：「前面『花落去』那句，想必是說太祖崩前，見鐵樹開花後說過的一句話。」

    　　雲夢公主沉默許久，額頭上似乎也有細微的汗珠。半晌後才道：「不錯，『無可奈何花落去』應該是說爺爺駕崩時的場景。父皇曾說過，爺爺生平最愛一株鐵樹，常說及鐵樹開花難，但坐穩江山，比鐵樹開花更難。爺爺臨去前，宮中鐵樹突然開花，旁人都以為是大吉之兆，只有爺爺好像很是悲哀的樣子，說『花開花落，自有定數，人死如花落，強求不得』。第二天，鐵樹花凋，爺爺也就去了。」

    　　說到這裡，雲夢公主又是傷感，又是驚慄。因為只有身臨其境，才知道其中的詭異恐怖。

    　　劉伯溫身死幾十年，竟能把身後事清楚的寫在《日月歌》上，這是神通、還是靈異？

    　　雲夢公主雖然驚駭，還能記得《日月歌》後面的話，又道：「那『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樂平』兩句……」說到這裡，想到了甚麼，身軀顫抖起來。

    　　習蘭亭臉色更是肅然，沉默許久才道：「不錯，公主當然也想到了，這兩句是說『靖難』中發生的事情……聖上迫於無奈，興兵南下『靖難』，到南京時，只讓建文帝交出黃子澄、齊泰等逆臣清君側。可是……建文帝不肯，反倒怕聖上對他不利，燒了皇宮，從護城河水道遁走，再也沒有了下落……而國不可無君，聖上參拜太廟後，這才稱帝，國號永樂。」

    　　現在意思很明瞭，「北回南渡」就是說當年燕王朱棣北歸順天府時，被建文帝逼得「靖難」南渡打到南京城下。「金走水」當然就是說建文帝這條金龍走水道而逃！

    　　「一院山河永樂平」不言而喻，就是說朱棣建國號為永樂後，天下太平。

    　　絲毫不差，不差分毫，這是何等驚人的預言？

    　　原來這前塵軌跡，前人早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想到這裡，雲夢公主整個人有如墜入詭異冰窟中，身冷心驚。

    　　廳堂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想著《日月歌》，想著這看似不可能，但又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顯然也是秋長風的看法，他既然在慶壽寺能比習蘭亭看遠一步，以他的學識和閱歷，當然也從《日月歌》中讀出了玄奧。

    　　不知許久，燈火熄滅，東方發白時，秋長風才道：「普陀發生的連環命案，和《日月歌》會有關係嗎？」他問話的時候，臉色很是古怪，似有驚怖、又像是戰慄。

    　　這件事太過稀奇古怪，冥冥中似乎已非正常途徑能夠解釋。

    　　讖語、命案、神魔、化血……

    　　姚廣孝望著窗外，嘴角突然現出分陰冷的笑，「你可知道普陀連環命案有甚麼共同點？」

    　　秋長風當時故作昏迷，從葉雨荷口中瞭解了定海、普陀連環命案的一些事情，略作沉吟道：「好像死的都是朝廷告老還鄉的官員。」

    　　姚廣孝目光蕭索，緩緩道：「你恐怕還不知道一點，那裡死的官員，本來是建文帝從前的臣子。」

    　　秋長風一凜，臉色蒼白中帶著鐵青，「難道說……」他聲音中略帶遲疑，沒有再說下去。

    　　姚廣孝霍然望向秋長風，追問道：「難道說甚麼？」

    　　秋長風腦海轉念如電閃，只是反覆想著「北回南渡、十萬魔軍」這幾句話，遽然身軀一震，嗄聲道：「這《日月歌》將誠意伯身死後數十年的事情說得詳細，如果從順序來看，十萬魔軍一句應該說的是眼下將要發生的事情，『金走水，龍歸大海』難道說……」秋長風頓了下，用難以置信的口氣道：「這《日月歌》預言，建文帝朱允炆會回來嗎？」

    　　建文帝要回來了？

    　　「靖難之役」後，建文帝從水道遁走十數年後，非但沒死，而且回來了！他當然沒有死，他是如今永樂大帝的侄子，比朱棣要年輕許多，朱棣沒有死，朱允炆當然就不會死。

    　　這些年來，朱允炆一直都像個幽靈般的存在，存在在朱棣的身邊。

    　　秋長風想到這裡，腦海中電閃過個念頭，「龍歸大海終有回」，是了，姚廣孝早就看過《日月歌》，也早就猜出朱允炆遲早要有回來的那一天。因此鄭和幾下西洋，有一個目的，就是奉朱棣的旨意要搜尋入海的朱允炆。

    　　因為根據《日月歌》的記載，朱允炆的確入海了！

    　　姚廣孝知道的事情，朱棣肯定會知道。

    　　找到朱允炆後，朱棣會如何？殺了朱允炆……或者重新奉朱允炆為帝？沒有人知道。

    　　但鄭和顯然沒有找到朱允炆，朱允炆在鄭和還在海上的時候，回轉了大明。難道說……朱允炆因為憤然以前臣子的背叛，這才殺了那些不忠於他的臣子，將他們化作血水。

    　　這普陀連環命案就是朱允炆的報復，而且是剛剛開始，接下來朱允炆會有甚麼瘋狂的舉動，誰能知道？

    　　《日月歌》能知道嗎？

    　　姚廣孝讓秋長風去找《日月歌》，看似小題大做，但其中顯然另有玄機。找《日月歌》不是目的，讓秋長風從中猜測朱允炆的舉動才是目的其一。這點倒極有可能，這天底下，能讓姚廣孝驚動都督府、內閣和錦衣衛的事情，恐怕也只有朱允炆復辟一事了。

    　　朱允炆當年遁走，因為大勢已去，他今日終回，難道自負有奪回帝位的能力？如今朱棣掌政多年，根深蒂固，建文帝有甚麼把握可從朱棣手上奪回帝位？

    　　難道是憑十萬魔軍？十萬魔軍是甚麼？

    　　這世上哪裡來的十萬魔軍？可若沒有十萬魔軍，那些官員怎麼會死？

    　　最詭異的是，劉伯溫真的如斯神通，竟將他身後數十年的事情算得如此明白！那《日月歌》還有最後兩句是甚麼意思？《日月歌》只有這不到百來字的話，難道是預言大明到了那時候，就江山倒頹了？

    　　秋長風想不明白。

    　　這些話，他根本不必和姚廣孝說，因為姚廣孝想了多年，肯定比他想的明白。

    　　就在這時，姚廣孝突然站起，神色中帶分瘋狂猙獰，伸手一指窗子，嘶聲道：「不錯，他是回來了！」

    　　秋長風見姚廣孝如此表情，瘋狂的聲調，不由得心驚，霍然扭頭向窗子望去。

    　　窗紙發白，白的如死人的臉。晨風過去，吹得樹葉刷刷作響，如同述說著建文帝的憤怒。

    　　可窗外沒人！

    　　秋長風饒是鎮定，一顆心還是怦怦大跳個不停。就聽姚廣孝幽幽又道：「你回來了？」

    　　姚廣孝前面甚麼都沒有，可他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彷彿面前就站著個看不見的幽靈——幽靈就是朱允炆！

    　　秋長風見到姚廣孝如此，沒來由的一陣發寒。

    　　他感覺姚廣孝好像也變成了幽靈，不然何以會和幽靈說話？

    　　姚廣孝望著前方，突然又齜牙笑笑，他本來枯瘦的如同死掉的梧桐，這一笑，露出黑黑的牙齒，乾癟的嘴唇，「你回來的正好。當年你可以逃出金陵，只是這次，我對你……卻不會那麼客氣了！」

    　　他一字字地說完那句話，就像正對朱允炆在說話。他彷彿將每個字都咀嚼了一遍，這才吐出，滿是森然。

    　　秋長風睜大眼睛望去，卻甚麼都看不到，臉色益發的蒼白。

    　　姚廣孝突然大笑起來，笑得聲嘶力竭，笑得撕心裂肺。

    　　廳堂中，只餘姚廣孝瘋狂的笑聲，不知許久……

    　　秋長風幾欲冒汗，才要勸阻姚廣孝時，姚廣孝突然止住了笑，又恢復了常態，坐了下來，如同個得道的高僧。

    　　方纔的魔笑，好像是別人發出的。

    　　他閉上了雙眸，對秋長風平靜道：「你到如今，做得很好。不過《日月歌》一出，群魔起舞，妖孽再生，現在，你繼續幫我做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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