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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九章】
    　　依孔承仁來想，五更時明將朱勇可能正做著顛鸞倒鳳的事情，脫歡暗度陳倉，那時擊之，朱勇絕見不到天明。

    　　可朱勇顯然不算是運氣最壞，秋長風這時候似乎都活不到五更。

    　　也先說完玉石俱焚後，就命瓦剌兵緩緩地逼近洞口，眾人後退，一時間不知道也先是不是要立即翻臉。沈密藏、皮笑更是早早地縮回洞中，始終不讓也先發現行蹤。

    　　瓦剌兵到了洞口後，就再也沒有前衝，似乎也先的用意，不過是要把眾人的活動空間壓縮罷了。

    　　之後也先再沒有任何舉動，甚至連催促、威嚇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這種寂靜無聲，反倒更讓人心驚。

    　　朱高煦根本沒有心驚，他甚至沒有任何表情，他一直望著秋長風。

    　　那目光冷峻、森冷，如同長槍般，看起來要將秋長風刺個對穿。

    　　旁人見到那種目光都是心中惴惴，不解此刻正應該同仇敵愾而為何漢王用這般眼神來看秋長風。秋長風卻還鎮靜平淡，問心無愧地看著朱高煦。

    　　「秋長風……你很好。」朱高煦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乾澀。

    　　秋長風沉默片刻，才道：「漢王過獎。」

    　　朱高煦無聲地笑了，笑容中帶著難言的譏誚。「我過獎了？我沒有過獎，你實在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

    　　如瑤明月暗自皺眉，心想為何外邊有個瘋子，這石洞中好像又要多出個瘋子呢？葉雨荷的目光卻是從眾人的身上緩緩掠過，神色中帶著幾分茫然。

    　　良久，朱高煦才又道：「記得在寧王府看戲的時候我曾經說過，人有時像演戲的演員，但演技有拙劣的，有高明的、我問你想演甚麼……」頓了片刻，不待秋長風回答，朱高煦又好像若有所指，「那時你對我說，你是個錦衣衛，只能演個錦衣衛。」

    　　秋長風抿著乾裂的嘴唇輕輕歎口氣道：「原來漢王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所有的一切都記得。」朱高煦喃喃道，「很多年前的事情我也記得，我記得的事情遠比你想的還要多。可記得容易，明白太難，明白一個人更是難上加難。我這些天，其實一直在想一些事情，但越想越糊塗。」

    　　如瑤明月有些不耐，暗想也先只給眾人一個時辰的時間，大伙就應該好好想想怎麼對付洞外的也先才對，這些陳年往事為何一定現在說呢？

    　　可她看在場的幾人均在留意傾聽朱高煦所言，那個神色慵懶的沈密藏，眼中似乎也帶了幾分緊張之意，不由得暗自奇怪。

    　　沈密藏和秋長風都不是大驚小怪的人，他們緊張的是甚麼？

    　　朱高煦又道：「秋長風，你是一個讓我難以理解的人，來到草原前，我們其實並沒有見過幾次面。」

    　　「不過漢王顯然對我很瞭解？」秋長風反問道。

    　　朱高煦哂然道：「瞭解的多，但……」凝望秋長風，一字字崩出來，「我瞭解的都是假象！」

    　　秋長風的臉色又有些白皙，甚至掩蓋了本來籠罩在臉上的青意。

    　　葉雨荷在一旁望著秋長風，只感覺那沉默的背後，依稀又帶著幾分陌生。

    　　「根據最初的消息，你本來是禮部侍郎秋梗的養子，秋梗死後，未為子孫請官，卻把你這個養子舉送到了錦衣衛。秋梗的家人至此後和你再無聯繫，而你一開始在錦衣衛中不過做個校尉。你當校尉七年默默無聞，但之後用了三年就躍為千戶，實應了古人的那句話，『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如瑤明月在一旁忍不住道：「有時候也看運氣的。我知道廟堂中會有一些官員，本無才能，卻能位居高位。」

    　　朱高煦看也不看如瑤明月，搖頭道：「不是運氣，是安排——巧妙的安排，安排得像命運，像運氣……唯獨不像安排。」他眼中驀地閃過幾分淒厲，咬牙望著秋長風，「有人這麼安排，因為他要你陞遷、要你來做一件事情，藍落花絕沒有這種本事的。」

    　　如瑤明月忍不住看了沈密藏一眼，依稀明白了甚麼，但仔細想想卻又茫然，不由得問道：「誰有這大的神通，要安排他做甚麼事情？」

    　　朱高煦並未直接回答，冷冷地望著秋長風道：「我本來一直猜不出來的。」

    　　秋長風抿著嘴唇還是保持沉默，但眼中有了幾分不安之意——他不安的難道是因為朱高煦看穿了他？

    　　「你有一把刀——錦瑟刀。」朱高煦又道，「這把錦瑟刀洩露了你的身份。你在金山亮出錦瑟刀，在常熟也出過刀。錦瑟刀本來是藍落花的刀，你直到最危急的時候才動用錦瑟刀，這說明錦瑟刀對你來說本是個秘密。這就難免讓人從刀中推測你的身份，因此也先推測你是藍玉的後人。」

    　　眾人均知道藍玉和藍落花，如瑤明月歎口氣道：「漢王，你若這麼說下去，只怕說到天明都說不完。這個事情我們都知道。」

    　　朱高煦冷冷笑道：「可你只怕從未想到過，在我看來，他根本不是藍玉的後人，他和藍落花本來連狗屁的關係都沒有！」

    　　如瑤明月肅然動容，失聲道：「這……怎麼可能？」

    　　她心中一片茫然，她和也先當初都以為掌握了秋長風的底細，曾拿此事要挾過秋長風，但不想秋長風根本不信邪般地拒絕和他們合作。後來秋長風背叛朝廷，在如瑤明月、甚至也先看來，秋長風固然是為了葉雨荷，可秋長風身份洩露，也是逼秋長風不得不反的一個關鍵因素。

    　　可如今這個假設驀地被推翻，那其中的玄機，想想都讓人心悸。

    　　如瑤明月想到這裡時心在顫，同時留意到葉雨荷的身軀也在顫，葉雨荷想到了甚麼？

    　　朱高煦還是望著秋長風，見其沉默，緩緩道：「你很好，到如今仍舊甚麼都不說，那不如我替你說。你根本就是在做戲，你的錦瑟刀也不過是做戲的道具，錦瑟刀……哈哈……好一個錦瑟刀。」

    　　朱高煦的笑聲中竟帶了幾分淒涼之意，「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這把錦瑟刀，夢的好、迷的好，騙了太多的人，包括我。這把刀晃了所有人的眼睛，還掩蓋了你真正的身份。不但如此，錦瑟刀還能給你一個背叛的理由，讓人覺得你沒有道理不背叛。」

    　　如瑤明月迫不及待道：「他真正的身份是甚麼？」

    　　朱高煦突然望向葉雨荷道：「葉捕頭，你記不記得當初和秋長風相遇慶壽寺時曾見過姚廣孝的一幅畫？」

    　　葉雨荷緩緩點頭卻沉默無言，只是再望秋長風的時候，眼中也帶著錦瑟鳴亂的惘然，她似乎也明白了甚麼，她畢竟也不笨的。

    　　「那幅畫點明了一個關係，姚廣孝和鄭和是師徒關係。」朱高煦道。

    　　如瑤明月有些不屑道：「這算甚麼，這個事情我也知道。」

    　　朱高煦淡漠道：「但有件事情你難道沒想過，秋長風如果不是藍玉的後人，和藍落花扯不上關係的話，那他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是從哪裡學的？」

    　　如瑤明月露出期待之意，反問道：「你知道？」她倒真的好奇秋長風究竟從哪裡學到的武功。

    　　朱高煦道：「我當然已經知道，不然何必說。」停了片刻，「他的武功龐雜不說，又熟知驗屍推演，甚至對書畫詩詞也是頗有涉獵，更兼知識淵博，甚至對你們東瀛法門都有所研究，這就不由得讓我想起大明本有一人，也是有如斯神通，甚至更為精湛的。」

    　　如瑤明月腦海轉念中閃過一個人名，印證著朱高煦方才提的關係，卻不敢宣之於口，只是道：「你是說鄭……」

    　　朱高煦看穿她心思般一字一頓道：「你想得不錯，我說的就是鄭和。我認為，鄭和應是秋長風的師父！」

    　　如瑤明月震驚得退後了幾步，臉色煞白，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葉雨荷的臉上亦是血色盡無，眼神迷惘。

    　　鄭和本是秋長風的師父？

    　　這怎麼可能？

    　　如瑤明月反覆想著這兩個問題，只感覺腦海中沉雷滾滾，電閃如潮。她，剎那間明白了太多的事情——明白得簡直難以置信、心驚膽顫、魂飛魄散。

    　　她太明白了，反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朱高煦望著秋長風白皙的臉，道：「鞦韆戶，這種時候，你似乎也沒再否認的必要了？」

    　　圖窮匕見，水落石出，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沒有隱蔽的必要了。因為他們誰都可能活不到明天，還需保留甚麼秘密？

    　　秋長風竟還不開口，掩嘴輕輕地咳，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了沈密藏，沈密藏好像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可眼縫中亦閃著銳利的鋒芒。

    　　他們不經意的交流被朱高煦捕捉到，朱高煦亦望向沈密藏，漠然道：「我在入山洞之前還根本不能肯定這點，這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計劃……這計劃，絕非是用了一年兩年來策劃的。」

    　　如瑤明月震驚的正是這點，因為這個計劃越想讓人越覺得恐怖，越想越讓人覺得深遠。

    　　「可直到我到這裡看到沈密藏後，所有的一切都豁然開朗。」朱高煦歎了口氣，「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思似密藏。如瑤明月，你當然知道這句話中有半句就是在說沈密藏？沈密藏是鄭和的人，你當然知道了？」

    　　如瑤明月兩次誤斷，再不肯第三次展現無知，認真思索後才道：「沈密藏應該是聽鄭和之命行事的，他又特意來救秋長風，這兩件事情一對照就昭然若揭了。沈密藏、秋長風都是鄭和的人，所有一切都是他們事先串通好的。」目光從沈密藏、秋長風的身上掃過，如瑤明月嬌軀微震，「這麼說，當初鄭和擊殺秋長風是假，追捕亦是假，出動沈密藏追蹤秋長風也不過是做戲，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所有人相信，秋長風是叛徒！」

    　　沈密藏、秋長風互望一眼，慵懶的依舊慵懶，沉靜的依舊沉靜。

    　　他們二人看起來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人，但這二人顯然也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均是隱忍如淵、深思熟慮，不想開口的時候誰都撬不開。

    　　但二人就算不承認，也沒有人質疑如瑤明月的判斷，朱高煦更是喃喃道：「不錯，他們成功了，本王都信了秋長風，認為他是個叛徒。」

    　　如瑤明月忍住心驚道：「漢王能推出秋長風和鄭和的關係，就因為沈密藏這個點。」靈機一動，恍然道：「鄭和是姚廣孝的弟子，可說是大明的第三號人物，也只有他才能在三年中不動聲色地將秋長風提到錦衣衛千戶的位置……也只有他才能讓姚廣孝如此信任秋長風。可是這一切，難道都是鄭和策劃的？他這樣做究竟是甚麼用意？」問話的時候，還是難掩臉上的駭然。

    　　她越想就越覺得鄭和要做的事情，簡直只能用駭人聽聞來形容。

    　　朱高煦不答，望向葉雨荷道：「鄭和把秋長風安插到紀綱的身邊也有用意，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葉雨荷臉色慘白，回首往事，嘴唇動了兩下，卻發不出聲息。

    　　朱高煦略帶殘忍地笑道：「秋長風一直在騙你的，你這麼聰明的人是不是當然知道？」見葉雨荷後退兩步，只是搖頭，朱高煦並不解釋，長吸了一口氣，「秋長風不惜背叛朝廷來救你，本來就是場天大的騙局。我開始就說了，人生就像演戲，有拙劣的、有高明的，秋長風自稱不會演戲，可我們看錯了，他不但會演戲，而且一直演得很好，他演的錦衣衛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騙過了本王，騙過了你！」

    　　頓了下，朱高煦這才輕淡地下了結論道：「他救你，不過是騙你，到現在，他還是在騙你，騙你為他死去活來，但他卻在看戲。」

    　　洞中死寂，燈冷且暗。

    　　暗得如所有人的面容，朦朦朧朧都罩著一層迷霧，讓人看不真切。

    　　秋長風無疑是讓人看得最不真切的一個人，也是最靜寂的一個人。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分辨，是不是因為他知道，這根本無法分辨？還是因為他覺得，這時候也沒有必要分辨？

    　　眾人不看秋長風，他們從秋長風的臉上實在看不出半分端倪，他們只望著葉雨荷，不知道葉雨荷如何應對這個打擊？

    　　葉雨荷似乎連站立都有些困難，她晃了下，扶住了牆壁，不知用了多大的氣力才抬頭望向了秋長風，問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真作假時假亦真，知人知面難知心。

    　　眾人在那一刻不約而同地都湧出了這個念頭。

    　　秋長風抿著嘴唇，默然地望了葉雨荷許久，道：「你說呢？」他的嘴角帶了幾分若有若無的笑，像是柳橋河上的韶華初見。

    　　葉雨荷也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柳絲輕霧般的朦朧。「應該是真的，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可我實在是笨。」

    　　「你不是笨，是天真。」朱高煦在一旁冷冷地說道，眼中露出了幾分狠厲之色。

    　　如瑤明月看到朱高煦的表情時心頭一顫，感覺到大事不妙。

    　　葉雨荷竟然點點頭輕聲道：「笨也好，天真也好，我總是我。」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終還是落在秋長風的身上，「長風，我知道，你早在十數年前就見過我，甚至在那時候就喜歡上了我。」

    　　眾人詫異，不解葉雨荷為何這時會說出這種話來，朱高煦亦是皺眉。

    　　秋長風開口道：「是，那時候我就喜歡你……」

    　　「或許這也是他在演戲。」朱高煦在一旁說道，眼中露出怨毒之意。

    　　葉雨荷不理，又道：「但那時候，我根本沒有喜歡你。我只是……可憐你。」

    　　秋長風沉默，朱高煦眼中卻多少帶了幾分快意。

    　　葉雨荷道：「那時，我只是可憐你……為了讓你堅強地活下去，約定和你在橋上相見。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七天，但你那之後卻再也沒有出現。」

    　　如瑤明月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感動，顯然沒有想到過秋長風、葉雨荷之間還有這段糾葛。

    　　「我那之後也曾想過你究竟去了哪裡，但想你的心慢慢淡了，也從未產生過甚麼愛戀。」葉雨荷的嘴角帶了幾分柳絲般的笑，「可我從未想到過你竟一直記得我，為了那點滴的恩惠，還我海般的深情。我在慶壽寺再遇你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曾和你還有幾次相見，我也很笨，根本不知道是在甚麼時候心中開始有了你的影子……是在牛家村、金山、常熟，抑或是海上多日的相對相守？還是在迷宮內，你我的生死瞬間？在那荒島……在觀海……在我要被斬首之前，你不顧一切地衝出來，挨了鄭和一掌，救了我一命？」

    　　她喃喃自問下去，淚水從憔悴又情深的臉龐劃下去，落在了衣襟上，不帶一分聲響。

    　　可其中的情感，卻比春雷還要震撼。

    　　朱高煦的嘴唇動了兩下，終究沒有再說甚麼，他雖極為厭惡秋長風對他的欺騙，但他實在不想在這種時候再刺傷葉雨荷。

    　　他不是君子，但他也不是小人，更不會如也先般見人就咬。他隱約知道葉雨荷要說甚麼，心中驀地十分茫然。

    　　「太多了，多得讓我無法分辨，多得讓我這一輩子有這些回憶，就算此刻死了，也無悔無怨！」葉雨荷流淚，但始終睜著秀眸，望著秋長風，一霎不霎，似乎此生再也不忍移開。

    　　因為她早知道，每一次的相見，或許就意味著永別。

    　　「相思相知難相守，相扶相偕難相依……人生本來就是如此，你我一起，經過了千難萬難，但看來注定了難以相守相依，這是命——金龍訣也無法改變的命。」葉雨荷淚濕青衫，哽咽著，「如果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寧可……從未和你相見。」

    　　秋長風一震，上前一步，啞聲道：「雨荷……」他有千言萬語，但他說不出口。

    　　「我從來未和你相見，或許我今生，從此會蒼白無色。但你若沒有了我，我只有替你喜歡。」葉雨荷喃喃著，「從我們入草原的這些日子來我就開始憎恨自己、甚至有些厭惡你……」

    　　如瑤明月雖然也是女人，可一時間顯然也不能夠理解葉雨荷要說甚麼。

    　　秋長風卻理解了，逕直道：「雨荷，謝謝你的厭惡。」

    　　眾人有些面面相覷，朱高煦更是詫異，半晌才問道：「葉……捕頭，你厭惡秋長風甚麼？」他雖然明白太多事情，但顯然還有更多事情不理解。

    　　葉雨荷笑了，笑中帶淚，如雨後荷花的那份清淺。

    　　「我厭惡我和他做的一切，我厭惡我們開始改變，我厭惡我們在改命前已改變了自己的性格。我們明明知道脫歡的陰謀，卻不想著去揭穿，這本來就讓人生厭。可我是個小女子，為了心愛的男人，做甚麼事情好像都說得過去？如瑤小姐，你當然是這麼認為的吧？」

    　　如瑤明月坦然承認道：「不錯，這一直是我的看法。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比你做得還要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的是秋長風，見秋長風並沒有留意，只能暗自歎口氣。

    　　「可我終究是捕頭，我始終難過自己的心關。我更厭惡秋長風因為我而發生了很可怕的轉變。他變得不是秋長風，他變得讓我陌生。」

    　　頓了許久，葉雨荷才道：「可我顯然又錯了，秋長風還是秋長風，他沒有讓我失望。他騙了我，我現在知道了，卻只有喜歡。」

    　　「喜歡？」朱高煦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只感到陣陣茫然。他懂葉雨荷的意思，也懂得了秋長風為何要謝，但他做不到。

    　　懂和做，本來就是兩回事。

    　　「我曾奢求蒼天，請它給秋長風一個做回自己的機會，蒼天幫我實現了，我很喜歡。」葉雨荷望著秋長風，淚水朦朧，目光中卻帶著說不出的清醒眷戀，「不管他騙了我甚麼，可我終於知道，他為人始終沒有改變，我只知道他一直做著自己堅持的事情，這就夠了。」

    　　最後，葉雨荷切冰斷雪地道：「因此……我從來……不恨他的欺騙！」

    　　洞中又沉寂下來，沉寂在勝過千言萬語的無言中。

    　　相愛——或許在一些人心中本就是無言的。

    　　如瑤明月明若秋水的眼波從秋長風的身上掠過，盯著葉雨荷臉上的執著，心中微顫，突然想，我當初感覺秋長風在感情上不知親疏，這是他的弱點，但我是否又錯了？

    　　許久，葉雨荷才移開目光，望向木然的朱高煦道：「漢王，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我是個好人？」朱高煦喃喃叨念著，心中還想著葉雨荷說的那句話：「我從來不恨他的欺騙。」

    　　他一直很茫然，甚至到現在還不解——不解葉雨荷為何會不恨，因為他的一生中最恨的事情就是別人的欺騙，就算騙他的那人是他的兄弟、他的父親。就聽葉雨荷道：「我知道你恨秋長風騙了你，你說過，背叛你的人，都要死的，你恨他……」

    　　朱高煦凝望著秋長風，眼中閃過厲芒。「我本來已把他當作是兄弟的。」

    　　「但你明白一切後卻想要報復，也想讓我刺痛他、恨他。」葉雨荷歎了口氣，「可我實在看不出，他哪裡背叛了你？」

    　　朱高煦冷笑道：「他沒有背叛我？」

    　　葉雨荷執著道：「沒有！你讓他取夕照，他就幫你取了夕照。你讓他做甚麼事情，他都為你做到了，這也算是欺騙？」

    　　朱高煦滯住。「可他有很多事情未對我說。」

    　　「漢王何嘗不是如此？漢王難道沒有秘密？」葉雨荷立即反問道。

    　　朱高煦沒來由地生出了一陣煩躁，突然放聲狂笑道：「你不知道，原來你根本還是不知道，你若知道一切的話，現在就不會這般和我說話。」

    　　葉雨荷感覺朱高煦的笑聲中帶著幾分瘋狂甚至絕望，忍不住一陣心悸，問道：「我還有甚麼不知道的？」

    　　朱高煦不再理會葉雨荷，盯著秋長風道：「你當然知道！」

    　　秋長風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厲喝一聲，看起來就要上前，但轉瞬間後退了兩步，喝問道：「秋長風，我警告你，莫要再對我隱瞞甚麼！不然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因為邱福？」

    　　邱福？

    　　如瑤明月聽到這個名字時大為茫然。葉雨荷倒知道邱福這個人，邱福本為朱棣靖難時手下的三猛將之一，不過早死了，朱高煦突然提及這名字做甚麼？如瑤明月卻注意到，秋長風和沈密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見朱高煦又退後一步，秋長風立即道：「是。」

    　　朱高煦止住了腳步，冷笑道：「你終於肯對我說出真相了嗎？」

    　　「他不是不肯，而是不能。」一個人開口道。

    　　是沈密藏開口了，聲音嘶啞，眾人望向沈密藏，均是一臉的錯愕，不知這時候沈密藏會說出甚麼驚天的答案。

    　　朱高煦冷冷地望著沈密藏道：「為甚麼不能？」

    　　「因為我們早在行動前就將性命融入到了這個計劃中。我們加入了這個行動就是去死。而我們曾經立誓，就算死也不能說出真相。」沈密藏沒有再用皮笑代言，說出的每個字都低沉有力。

    　　朱高煦微有動容，轉瞬譏誚道：「為甚麼現在又說了？怕我？」

    　　沈密藏和秋長風均是無語。

    　　朱高煦冷冷地笑道：「以也先的聰明，只要知道沈密藏還活著，是沈密藏救的秋長風，很快就能推出所有的前因後果。沈密藏，你很聰明，因此一直不吭聲，反倒讓也先狐疑不定。也先現在還不知道秋長風如何逃脫囚籠，殺了龍騎，也不知道沈密藏和秋長風的關係，因此一直想不到關鍵所在。」

    　　如瑤明月有些恍然，終於明白為何方才也先幾次要和沈密藏對話，而沈密藏和皮笑為何不答，原來這些人的心機深沉如淵，難以猜測。

    　　「但只要我一說出這個關鍵，也先很快就會明白一切，包括邱福的事。他明白這點，你們辛苦多年的計劃將立即前功盡棄。」朱高煦咬牙道，「我現在明白鄭和的意思了，他好絕！」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有痛恨，也有佩服。

    　　沈密藏歎了口氣道：「因為你是漢王，所以你明白。」

    　　秋長風接道：「如果是太子，就不會明白。」

    　　沈密藏皺了下眉，澀然道：「如果是太子，根本不會在這裡。」

    　　他們二人說的話很有些莫名其妙，如瑤明月和葉雨荷聽不懂，朱高煦卻懂了，放聲狂笑道：「不錯，朱高熾不會在這裡。我朱高煦在這裡懂了，但是又有何用？」說到這裡時，狂笑的臉上突然有了兩點水漬，但轉瞬飛散。

    　　朱高煦不會流淚，只會流血。

    　　「這根本就是命，誰都難改的命。」朱高煦咬著牙，望著秋、沈二人，「我不管，也不想去管，更管不了許多。我只問你們最後一個問題，你們莫要騙我……不然你們知道我會怎麼做。」頓了許久，朱高煦雙眸紅赤，用全身的力氣說出要問的話來，「金龍訣是不是根本就是個——騙局？其實這世上根本沒有甚麼金龍訣！」

    　　這番話剛一說出，洞中人的心跳似乎都停了。

    　　只見油燈寂寞地燃，燃得心驚。

    　　葉雨荷那一刻甚麼聲音都沒有聽到，耳邊只迴盪著朱高煦說的那兩句話——金龍訣根本就是騙局，根本沒有金龍訣。

    　　如瑤明月的臉上那一刻也有著說不出的可笑之意，她根本無法理解朱高煦的意思。

    　　金龍訣是騙局？根本沒有金龍訣？他們為之慘鬥，爭個你死我活的金龍訣，竟然不過是騙局？

    　　騙甚麼？

    　　怎麼可能？那些傳說，那些言之鑿鑿的人，那些波詭雲譎的勾心鬥角，都不過是為了一個騙局？

    　　如瑤明月想笑，卻笑不出來，眼中滿是驚駭欲絕之意。

    　　只有秋長風和沈密藏立在那裡，臉色一個白皙、一個慵懶。秋長風開口道：「這世上有金龍訣，脫歡手上的金龍訣就是太祖當初改命的金龍訣。」

    　　朱高煦嘶聲道：「秋長風，你到現在還要騙我？若金龍訣是真的，為何我用正確的方法卻無法完全啟動金龍訣？」

    　　秋長風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神色慾狂，笑著點頭道：「好，好，你不知道。」轉頭望向沈密藏，「你和他是一路的，你當然也不知道。」

    　　沈密藏默然地點點頭。

    　　朱高煦轉身要走，喃喃道：「好，那我去找也先問問。」

    　　眾人均變了臉色，知道朱高煦若帶夕照出去，只怕也先轉眼就會把洞中的人斬殺殆盡。沈密藏突然道：「漢王，請等等。」

    　　朱高煦止步，卻不反身，冷冷道：「你還要說甚麼？」

    　　沈密藏慵懶的面容中突然帶了幾分肅然。「方纔如瑤明月說的話，無論對對錯錯我本沒有義務糾正甚麼。但有一件事她說得大錯特錯，我必須糾正。我來這裡不是救秋長風的。」

    　　如瑤明月露出不信的神色，朱高煦冷漠道：「你以為我會信你？」

    　　沈密藏嘶啞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冷峻。「你一定要信，很多事情絕不能想當然爾，也不能聽別人說了就信，一切事情、還要憑自己的判斷。我只想說，如果秋長風要走早就走了，他不用我來救！這點，你可以去問如瑤明月。」

    　　朱高煦霍然轉頭望向如瑤明月，如瑤明月訝然半晌，回頭向鐵欄望望，終於點頭道：「不錯，秋長風要走早就走了。」

    　　這點沈密藏的確沒有說謊。

    　　秋長風錦瑟刀在手，三刀後就崩彎了鐵欄，脫了一層束縛，他連破子母機關絕非難事。

    　　錦瑟刀一直不在秋長風身上，顯然也不是沈密藏交給秋長風的，如瑤明月判斷，錦瑟刀本來就在囚牢中。

    　　可秋長風的錦瑟刀難道真可通神，不然怎麼會出現在姚廣孝的囚牢中？

    　　如瑤明月想不通這個關鍵，但明白一點的是，若昨夜秋長風突圍，他能逃走的機會極大，秋長風的確不用等沈密藏來救就可以走的。

    　　想到這裡，如瑤明月神色恍惚，一時間感覺自己的腦袋實在比西瓜都要大。

    　　她想明白的一切，難道又都錯了？

    　　秋長風和沈密藏的所為，看起來簡直是非顛倒、漿糊一般。

    　　朱高煦只看了如瑤明月一眼，就知道沈密藏所言不假，不禁問：「那你來……」

    　　沈密藏用沉靜的聲音，清楚分明說道：「我來這裡本是來救漢王的——奉聖上的旨意。」

    　　朱高煦怔住，冷酷的臉色在那昏黃的燈火下終於有了改變——改變如滄海有淚、玉暖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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