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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八章】
    　　月沉星隱，天現曙色。

    　　秋長風終於出了山區，一路向北行去。姚三思心中滿是好奇，本想問秋長風事情的究竟，見秋長風臉上肅然，不敢多口。

    　　秋長風在想著心事，他南下時，從未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般結果。

    　　《日月歌》為何讓劉太息斃命？那鬼面人為何要聯合東瀛忍者來取《日月歌》？前來劉宅劫持公主的，除了藏地九陷外，還有兩個高手，一使寶劍如月，一使長刀如電，那兩人就算不是忍者，也是技擊高手，卻又是哪個？

    　　鬼面人連同這些忍者引他們入了劉宅，突然搶走雲夢，又輕易把雲夢放棄，究竟有何用意？

    　　這些事情處處透著離奇，秋長風越想越覺得詭秘，難免心事重重，又想起上師的吩咐，更是感覺到其中有太多的不解謎團。

    　　三人行了個把時辰，前方現出個市集，人來人往，很有些繁華的氣息。

    　　秋長風打了個哈欠，孟賢見狀，忙道：「秋兄操勞了一夜，可要休息嗎？」

    　　孟賢和秋長風不同，素來養尊處優，如此奔波一夜，早就疲憊不堪。

    　　秋長風看了眼二人，舒口氣道：「這些日子，頗為奔波，兩位也辛苦了。」

    　　姚三思忙道：「大人才是真正的辛苦。」

    　　孟賢亦道：「不錯，秋兄是真正的辛苦，我們算甚麼？秋兄這麼操勞，不如在這找家客棧休息半天，緩緩疲憊如何？」姚三思說的真心，孟賢卻是另懷心事，只怕秋長風不應。不想秋長風點頭道：「我也的確有些累了，要休息就休息一天好了，買了馬匹，明日再啟程也是不遲。」

    　　孟賢心中一動，問道：「秋兄一路南下，就是為了上師的命令。如今突然放鬆，莫非已完成了上師的吩咐？」

    　　秋長風只是點點頭，並不多言。孟賢卻是又驚又妒，他跟著秋長風南下，總是想著如何破壞秋長風行事，見秋長風不等他參與破壞，居然就完成了上師的任務，怎不嫉恨？強笑道：「秋兄馬到功成，真是可喜可賀。」心中微動，忍不住問，「上師就是吩咐秋兄來從劉太息手上取《日月歌》嗎？」

    　　孟賢也不笨，雖未身臨其境，竟從點點滴滴的線索匯聚，想到了這點。

    　　秋長風笑笑，並不言語，走進家客棧，拋出錠銀子，吩咐道：「準備三間上房。」他給三人一人要了間房間，回房後倒頭就睡。姚三思也是頗為疲憊，如此倒是正合心思。

    　　孟賢一顆心卻像貓抓一樣，恨不得揪起秋長風逼問個詳細，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這麼來做，等午後出去一趟後，他突然又恢復了常態，吩咐店家準備了好酒好菜。到秋長風門前徘徊片刻，終於重重敲了下房門。

    　　秋長風打開房門，臉色蒼白依舊，可精神已好了很多。

    　　孟賢見狀，連忙道：「秋兄馬到功成，小弟慚愧，一路上並無寸功，特擺下酒菜為秋兄慶功。還請秋兄加官晉職後，莫要忘記小弟。」

    　　秋長風看了孟賢一眼，心道你三句不離本行，吃你點東西，只怕要吐出點東西才行。可只是笑笑道：「一定一定。」又拉起旁邊房間的姚三思，一起到了酒席旁坐下來。

    　　孟賢居然很是客氣，親自為二人滿了酒。

    　　姚三思有些受寵若驚，問道：「孟千戶，從未見過你有這麼大方的時候，這次怎麼會請客？」他不說不錯，一說就錯，可自己全不覺得。

    　　孟賢恨不得一巴掌抽在姚三思臉上，可終究只是用雞腿堵住了姚三思的嘴，故作風度的笑笑。與秋長風對飲三杯後，孟賢放下酒杯，重重歎口氣道：「秋兄，這次南下，可說是波詭雲譎，很多事情，我和三思都不明白。」

    　　姚三思精神一振，咬著雞腿還不忘點頭道：「是呀，是呀，千戶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日月歌》到底是甚麼？怎麼會引起這大的風波？」

    　　孟賢心道有這傻小子，倒省我很多事，故作肅然道：「三思，這等機密的事情，秋兄只怕不方便說，你這麼問，不是讓秋兄為難嗎？」

    　　姚三思愣在那裡，神色有些不安。

    　　秋長風喝了杯酒，笑道：「這之前，的確很多事情不方便說。不過現在嘛，你們要聽，我倒可以給你們說說。」

    　　姚三思連連點頭，孟賢心中竊喜道：「秋兄要說，小弟洗耳恭聽。」

    　　秋長風端著酒杯，緩緩道：「這件事一開始，其實就極為的詭異奇怪……可最讓我奇怪的是，我出順天府一事很是隱秘，公主怎麼會跟我們過來呢？」

    　　姚三思連連點頭道：「是呀，這件事是很奇怪，她怎麼會到這裡呢？這不像是巧合呀。」

    　　孟賢不知道喝多了還是怎的，臉色有些發青，沉吟道：「公主其實對上師的任務很是看重，秋兄也知道，公主為了太子，做事多少有些任性。我們又沒有喬裝打扮，路過沿途州縣，被公主發現行蹤大有可能。」

    　　秋長風一拍桌案，有些恍然道：「孟兄一語提醒夢中人了，多半是這樣。我差點懷疑是你們走漏了風聲呢，該罰該罰。」說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孟賢笑容有些牽強，姚三思也跟著喝杯酒，笑道：「千戶大人，你太多心了。」孟賢岔開話題，問道：「秋兄，《日月歌》到底是甚麼來頭呢，為何會和劉太息有關呢？」

    　　秋長風放下酒杯道：「你們只怕還不知道，《日月歌》本是誠意伯寫的，劉太息本是誠意伯的子侄。」

    　　孟賢、姚三思均是一震，忍不住浮想聯翩。

    　　秋長風盯著酒杯緩緩道：「誠意伯劉大人為太祖立國、坐穩江山，可說是立下了極大的功勞，但一直……被當時宰相胡惟庸嫉妒……」

    　　孟賢一旁接道：「這件事小弟倒也略有知曉，都說劉伯溫這人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深通玄學星相，五行術數，對六壬、麻衣相人等事也是極為精熟。當初太祖知他本事，曾讓他品評當朝文臣，劉伯溫說胡惟庸好比一匹劣馬，若是重用，定會將大明拉垮，事後胡惟庸得到重用，果然密謀想反，被太祖誅殺。而此事牽連之廣，也可算……極大了。」

    　　他說著這些，心中卻想，秋長風言不輕發，突然提及往事又是為了甚麼呢？

    　　見秋長風點頭不語，姚三思忍不住插嘴道：「胡惟庸案乃太祖年間四大案之一，因此案被殺的聽說有數萬人之多。不過很多人都說太祖是……」頓了下才道：「千戶大人為甚麼突然說及此事呢？」

    　　孟賢心中冷笑，暗想這個姚三思不是真傻，也不敢評論太祖的是非。

    　　其實大家都認為，當年胡惟庸雖可能有造反之心，但並沒有造反之實，朱元璋不過是借胡惟庸一案剷除功臣，為孫子朱允炆順利登基做準備罷了。

    　　秋長風道：「誠意伯被胡惟庸所妒，只怕惹禍上身，因此告老還鄉。孟千戶有件事說得很對，誠意伯的神算在太祖之時，就被傳得神乎其神，有人甚至說，他有……」終究還是沒有說完這句話，秋長風話題一轉，「傳言中……太祖數次遇難，還是靠誠意伯解救……當然了，這些都是題外話。誠意伯病死前，曾經將一生所學著書十數卷，讓其子劉璉等胡惟庸死後，將那些書送給太祖。」

    　　孟賢問道：「那些書……現在都在聖上的手上嗎？」太祖朱元璋早崩，如今朱棣掌管天下，孟賢推斷那些書到了朱棣手上，倒是合情合理。

    　　秋長風搖搖頭，「沒有。」頓了下才道，「誠意伯似乎沒有料到，其子劉璉沒有聽他所言，在胡惟庸還當權時，就入京將書進獻。但劉璉不等見到太祖，就先見到胡惟庸，然後劉璉跳井身亡，而那些書，再也不知去向，想必都被胡惟庸一把火燒了。」

    　　孟賢沉思道：「劉璉之死難道就是因為那些書嗎？胡惟庸為人權欲心極重，當然也為後世子孫著想，想必是收到風聲，怕劉家後人因書得勢，這才這般做法，其實也算不上甚麼。」他是以已度人，倒把胡惟庸的心思猜了七七八八。

    　　秋長風斜睨孟賢一眼，「不錯，的確算不上甚麼。但胡惟庸之後不久亦死，那批書的下落就再沒人知道了。不過胡惟庸恐怕也沒有想到，當初劉璉帶的書，有一本卻漏了下來，落在劉璉書僮之手。」

    　　孟賢靈機閃動，吃驚道：「劉璉的書僮難道就是劉太息？那本書就是《日月歌》嗎？」

    　　秋長風緩緩點頭，滿了杯酒道：「一點不錯。」

    　　眾人沉寂下來，孟賢、姚三思終於知道《日月歌》的來歷，可還不明白《日月歌》到底有甚麼值得讓人搶奪的地方。

    　　秋長風道：「劉太息當年隨劉璉到了京城，劉璉身死前一日，他好像知道不妙，偷偷地回轉鄉下，帶走了那本《日月歌》。」

    　　孟賢想到問題關鍵所在，疑惑道：「劉伯溫死了幾十年了，這《日月歌》若真有價值，怎麼還會在劉太息的手上呢？」

    　　秋長風解釋道：「劉太息素來膽小，手上雖有《日月歌》，但從不敢對人說及，因此這本書從未被人知曉。上師不知從何得知此事，這才讓我前來，不想……這件事看起來竟有不少人也知道，實在是咄咄怪事。」

    　　孟賢心中亦是奇怪，姚三思一旁問了個最想知道的問題，「《日月歌》不過是一本書，不是藏寶圖，也不是黃金屋，究竟能有甚麼用處，值得那些神秘人來搶呢？」一想到那些人的詭異手段，姚三思打個冷顫。

    　　就算孟賢都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秋長風臉色突然變得極為怪異，他只是望著酒杯不語。孟賢等得不耐，卻又不得不等之時，聽秋長風道：「你們信命運嗎？」

    　　客棧內突然有涼風吹來，亂了秋長風的頭髮，他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燈光下帶了分詭異。

    　　已到掌燈時分，這客棧生意看起來不好，除了秋長風三人外，並無外人在場。

    　　孟賢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發涼，強笑道：「這個嘛……還真不好說。難道秋兄信嗎？」

    　　秋長風撥弄著酒杯，若有所思道：「一飲一啄，皆是前定。我信人有命運。」頓了下又道：「其實不止人有命運，天地萬物皆有命運，就算江山。恐怕也是如此。」

    　　姚三思錯愕道：「江山也有命運？」驀地想到太多古老的傳說，姚三思感覺周圍氣氛也詭異起來。

    　　秋長風目光一閃，緩緩道：「不錯，江山也有命運，而《日月歌》說的就是——大明江山的秘密和命運！」

    　　一言既出，孟賢、姚三思互望一眼，難抑心中的震驚之意。

    　　《日月歌》說的是大明江山的秘密和命運？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良久後，孟賢才道：「這《日月歌》難道是說劉伯溫在世時……那個……秘密嗎？」他以為《日月歌》記載了明太祖朱元璋的隱私，不然上師姚廣孝也不會派出錦衣衛來找。他這推斷合情合理，但搞不懂為何還有別人對這本書有興趣？

    　　不想秋長風沉默許久才道：「聽說這本書說的是太祖身後的秘密。」

    　　孟賢墜入雲霧中，暗想劉伯溫先太祖而死，怎麼會寫書記載太祖身後的秘密？這簡直就是滑稽。

    　　姚三思突然一拍腦門道：「我聽人說誠意伯神通廣大，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難道說……他寫的《日月歌》，是預知後世的事情嗎？」

    　　孟賢啞然失笑，嘲諷道：「你倒真的異想天開，世上哪有這種事情？」突然瞥見秋長風略泛蒼白的面容，孟賢再也笑不出來，諾諾道：「秋兄，你……」

    　　秋長風沉聲道：「我也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這種人，但我知道……《日月歌》的預言已經開始實現了……」

    　　雖是盛夏，孟賢不知為何，渾身上下都有了寒意。不知許久，他才嗄聲道：「秋兄究竟說的是甚麼意思？」

    　　秋長風凝聲道：「傳說誠意伯通曉天意，早就預測了大明江山的命運走向，寫在《日月歌》中。本來誰都以為是無稽之談，但上師卻發現，《日月歌》中的預言竟開始實現……」

    　　孟賢神色不信中帶分激動，激動中又夾雜著畏懼，姚三思亦是如此。

    　　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不想竟真實的存在。

    　　良久後，孟賢才問道：「有哪些預言開始實現了？」

    　　秋長風搖搖頭道：「這個嘛……我尚不知曉。但上師如此慎重地說出，可知此事絕非妄言。」

    　　姚三思不解道：「就算《日月歌》能夠預知大明將來，可我也看不出有甚麼作用。」

    　　孟賢哂笑道：「你當然看不出來了。這本書如果真有那麼靈驗，作用可大了呢……」眼珠轉轉，低聲道：「秋兄當然知道其中的作用了？」心中突然想到了甚麼，滿是振奮。

    　　秋長風又喝了一口酒道：「我不知道。」

    　　孟賢一怔，心道《日月歌》若真有預知的作用，你小子怎麼會不知道用處？眼珠轉轉，問道：「這書……還在秋兄身上吧？」見秋長風點頭，孟賢試探道：「這本書，秋兄當然也看過了？」

    　　秋長風立即搖頭道：「沒有。上師未說讓我看書，我當然不會翻看。」似笑非笑地望著孟賢道：「難道說孟千戶想看嗎？」

    　　孟賢連忙搖頭，強笑道：「秋兄都不看，小弟更是不敢了。」心中大罵，你秋長風還在這裝孫子，那本書就在你身上，你待在房間那麼久，說不定早就翻爛了，竟然還說沒有看過？

    　　他心中雖罵，可還不死心道：「秋兄不看那本書，難道說……有甚麼忌諱嗎？」

    　　姚三思理解道：「應該是這樣，聽說這種神書，還是不看為好，若是看了，只怕會有禍事。」他話未落地，只聽到砰的一聲大響。

    　　孟賢嚇得差點跳了起來，他本來覺得姚三思是無稽之談，可沒想到只是說說，竟然就有禍事上門。

    　　難道說《日月歌》，真有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孟賢扭頭一看，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終究恢復了本來略帶諂媚的顏色，起身垂手而立。

    　　客棧大門前站著一人，赫然就是雲夢公主。

    　　雲夢公主左邊衛鐵衣，右手葉雨荷，早沒了當初狼狽的神色，看起來又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可額頭上有道刮紅的傷痕，未免顯得有些美中不足。

    　　客棧掌櫃見到大門幾乎要倒了下來，慌忙迎了上去，一見雲夢公主的氣勢，又見客棧外不知甚麼時候停了數十匹官馬，臉都發綠，不迭道：「客官，打尖還是吃飯？」

    　　本來他常說的應該是打尖還是住店，可見到這種來頭的人，反倒不盼他們住下來。

    　　雲夢公主撲哧一笑道：「我住店。怎麼，你不歡迎啊？」那掌櫃暗自叫苦，迭聲道：「歡迎歡迎，裡面請。不過小店房間不多……」

    　　雲夢公主截斷道：「那就把住的人都趕出去好了。」

    　　那掌櫃一怔，為難地看著秋長風三人，直覺中，這三人也絕不好惹，他如何敢趕走秋長風呢？

    　　不想雲夢公主突然又是一笑，目光落在秋長風的身上，「秋長風，很巧呀，居然又碰到了你。」對掌櫃道：「這幾個人倒不用趕走了。」她這麼一說，就算姚三思都聽得出來，雲夢公主竟有要與秋長風和解的架勢。

    　　秋長風緩緩站起，拱手道：「參見公主殿下，不過卑職不用公主趕，也準備動身了。」

    　　雲夢公主一怔，笑容倏然不見，喝道：「秋長風，你別給面子不要。」

    　　秋長風淡漠道：「卑職面子就算微薄，也是自己的，不勞公主殿下再給了。」說罷轉身上樓回房，吩咐道：「孟千戶，姚三思，準備啟程。」

    　　雲夢公主氣得滿臉通紅，孟賢慌忙賠笑，悄然向雲夢公主使個眼色，跟隨秋長風上樓。秋長風簡單收拾後才待下樓，姚三思突然趕過來，焦急道：「千戶大人，不好了，孟千戶病了。」

    　　秋長風微怔，走進孟賢的房間，見他捧著肚子，神色痛楚的在床上滾來滾去。秋長風皺眉，上前一步道：「孟千戶，你怎麼了？」

    　　孟賢依在牆角，呻吟道：「秋兄……我……我肚子痛。」

    　　秋長風不解道：「好好的，怎麼會突然肚子痛？」

    　　孟賢顫聲道：「秋兄有所不知，我從小就有個病根，一勞累就會肚子疼。這段日子總是趕路，竟然又舊疾發作。」見秋長風皺眉，孟賢道：「秋兄，我知道你在躲公主，你怕她為難你，因此要走，可我真的走不了，你就先上路好了。」

    　　秋長風雙眉一揚，淡淡道：「我怕她？笑話。」

    　　姚三思一聽，立即道：「是呀，鞦韆戶怎麼會怕公主。我們一起來的，撇下你一人算怎麼回事？」轉望秋長風，懇切道：「秋大人，你急著趕路，不如我留下來照看孟千戶吧？」

    　　門口突然有人輕淡道：「秋大人身為錦衣衛，公務繁忙，的確照顧不了手下的。你們自求多福好了。」

    　　秋長風不必回頭，也知道葉雨荷就在門前，他似被葉雨荷言語所激，反笑道：「葉捕頭錯了，我現在一點不忙。三思，你去找大夫，我來照看孟千戶。」

    　　孟賢目露感激之色，道：「秋兄，你如此對待小弟，真讓小弟感激不盡。」

    　　姚三思大喜，心道這個秋大人平日冷冰冰的樣子，可對手下，實在沒有話說。姚三思不迭地跑去找大夫，忙了半夜，孟賢肚痛終於好了些，可亦是疲憊不堪，顯然不能趕路，不住口的對秋長風致歉。

    　　秋長風倒是好言安慰孟賢，等孟賢躺下後，這才回轉自己的房間，點起油燈，緩緩坐下來，目露沉吟之意，似乎想著甚麼。

    　　房門突然一響，秋長風微凜，打開了房門，見到掌櫃巴結地站在門口，身後還有兩個夥計跟著，抬著一個大桶，木桶裡竟盛著騰騰的熱水。

    　　秋長風詫異道：「做甚麼？」掌櫃賠笑道：「那個姓姚的客官說大人辛苦了，讓我準備熱水給大人洗澡。」

    　　秋長風倒有些哭笑不得，從未想到姚三思竟然如此細心，不忍拂卻好意，點頭道：「把水抬進來吧。」

    　　夥計抬水入房，然後和掌櫃離去。

    　　秋長風望著那蒸騰的熱水，心中陡然有了分暖意。可他只是坐在桌前，並未解衣。

    　　更聲一響，秋長風伸手入懷，掏出了《日月歌》來。

    　　昏暗的油燈下，那《日月歌》似乎泛著神秘的光芒，秋長風目光中亦是有分神秘，但終究沒有掀開那書。他並未對孟賢說謊，他並沒有翻看那本《日月歌》。

    　　雖然那書近在咫尺，可每次見到《日月歌》的時候，秋長風都忍不住地心悸，感覺若是翻看，就有難以控制的事情發生。

    　　他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倒也驚奇《日月歌》的詭異。

    　　不知許久，房門又是一響，秋長風倏然將書揣在懷中，閃身到了門前，皺了下眉頭，終於打開了房門，眼中露出詫異之色。

    　　門前站著的竟是雲夢公主。

    　　雲夢公主依舊一身衣紅如火，如玉的臉頰亦有分紅色，見到秋長風望過來，驀地垂下頭來，神色竟有幾分扭捏，輕聲道：「秋……你還未睡嗎？」

    　　如斯深夜，秋長風見公主前來，本有分詫異，見到公主扭捏，更是如見到太陽從北面升起，錯愕半晌才道：「公主殿下有事？」

    　　雲夢公主突然抬頭，目光盈盈，其中竟像藏著甚麼，「我……我……睡不著。」

    　　如此深夜，一個絕美的女人突然到了個男人的房間，說出這種話來，是男人好像都難免浮想翩翩。秋長風卻還是神色平靜道：「公主睡不著，最好去找個大夫，而不是夜半三更地敲我的房門。」

    　　本以為雲夢公主會勃然大怒，秋長風也準備了迎接公主的喜怒無常，不想雲夢公主居然並不惱怒，只是幽怨地望著秋長風，輕咬紅唇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終於道：「公主多想了。」

    　　雲夢公主突然上前一步，仰著秀臉，楚楚地望著秋長風道：「我沒有多想。你看不起我的刁蠻任性，不知分寸，你肯定也怪我突然來到這裡，壞了你的事情。若不是因為我，你說不定已經抓到那鬼面人了。」

    　　秋長風似乎沒有想到雲夢公主也會這麼明白事理，半晌才道：「公主不必想了，事情過去就算了。若沒有你，我說不定根本見不到那鬼面人了。」

    　　雲夢公主忍不住撲哧一笑，又上前一步，幾乎要靠在了秋長風的身上。秋長風只能後退。

    　　二人一進一退，竟然入了房間。

    　　雲夢公主依在房門上的時候，秋長風驀地發現，雲夢公主居然關上了房門。秋長風又皺了下眉頭，終於道：「公主殿下，你睡不著，可卑職倒想睡了。」

    　　他說的委婉，這種時候，面對這樣個嬌羞的女子，他也實在難以冷言相對。

    　　他從未想過雲夢公主會有這般嬌羞，亦沒想到雲夢公主嬌羞起來，竟是別有風韻。

    　　雲夢公主依在門上，似乎週身發軟，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有如晚霞般燦爛。她秋波如水，柔情也似水，低聲道：「我想了很多，突然明白……你不是表面那麼冷酷，其實你是關心我的。」

    　　秋長風本想說，遇難的無論是誰，我都會去救。可見到雲夢公主幽怨的眼神，只是道：「公主，很晚了……」

    　　「不晚。」雲夢公主低頭望著腳尖，黑髮瀑布般的從雙頰劃過，露出了雪一般顏色的脖頸，而她的脖頸，在燈光下，看起來也有些慢慢發紅，「我到現在才想明白，可我知道不晚。你當時在那個鬼面人面前，故作對我冷漠，其實你只怕受制於人。你若非那樣，也救不下我。」霍然抬頭，目光灼灼地望著秋長風道：「而你能追蹤過來，更是說明你不但細心，對我也很留意。」

    　　秋長風神色古怪，苦笑道：「是嗎？」

    　　雲夢公主眼中滿是柔情，低聲道：「我身上的香氣好不好聞呢？」

    　　秋長風饒是冷靜，聞言也幾乎咳出來，蒼白的臉色帶分尷尬，他實在無話可說。

    　　公主是女人，女人身上很少沒有香氣的，而雲夢公主身上尤香。但她身上的香氣，絕非尋常俗粉，更帶著股沁人心脾的香氣。

    　　秋長風鼻子沒有問題，非但沒有問題，而且很靈，早就聞到。

    　　雲夢公主凝望秋長風道：「我被那個甚麼藏地九陷抓了，很害怕。我看他穿林而走，只怕你們追不上，因此偷偷將一小塊沉香丟下。我身上的香氣，就是沉香的香氣。這香是從海外進貢來的，和火鶴一樣，也是鄭和鄭大人帶回來的。一點木屑，上面的香氣就能幾年不散。我很喜歡這香氣，因此留了沉香在身上，我只盼有人聞到那沉香的香氣，發覺異樣，趕來救我。」

    　　秋長風笑笑，緩緩道：「所以公主殿下很聰明，那種時候，還懂得自救。」他的確是循沉香之氣追到藏地九陷，這點藏地九陷卻死都不明白。

    　　雲夢公主低聲道：「我雖懂得自救，可也得有個關心、熟悉我的人才會來救我。」

    　　月光如水，柔情亦如水。雲夢公主緩步上前，到了秋長風面前，輕輕抬頭望著秋長風，用如水般溫柔恬靜的聲音道：「我一直夢想著有那樣的一個人，可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就是那個人。」

    　　月色溫柔，透過那雕花的窗子照進來，鋪下比那燈火還朦朧的顏色。

    　　雲夢公主眼中的含義，比那月色還要溫柔。

    　　秋長風望著雲夢，臉色又有些發白。雲夢公主如果帶著萬馬千軍殺來，他也知道應對，可對著這個好像全然陌生的公主，他似乎也不知如何應對。

    　　雲夢公主一笑，突然轉身，背對秋長風道：「我睡不著，就是因為我想說出這些話。我說出這些話……心中好受了很多。」

    　　她竟不再多說，舉步看似離去，突然見到房間中的木桶，微笑道：「你還沒洗澡嗎？」伸手在水中一點道：「水都涼了。」

    　　她這時的表現，完全像個墜入情網的女子，為愛郎試試水溫，秋長風見了，臉上也有分異樣，就在這時，雲夢公主突然叫了一聲，竟掉入木桶之中，水花四濺。

    　　秋長風一驚，全未想到為何如此。

    　　那木桶似乎是個妖怪，張開血盆大口，一下子將人吞了進去。

    　　雲夢公主雖沒有被吞下去，但人已入水，連驚叫都叫不出來，雙腳晃動，看起來就要被活活的淹死。

    　　秋長風身形一閃，已到水桶前，再一伸手，就將公主拉了出來，緊張地望著雲夢公主的臉色。

    　　那一刻，他幾乎以為忍者出現，用幻術制住了公主。可見到公主似嗔似笑的嬌容，忍不住一怔，緩緩地鬆開了手臂。

    　　雲夢公主明眸望定秋長風，低低的聲音道：「我到現在，才確定你是真心關心我的。」

    　　秋長風實在哭笑不得，他饒是善猜別人的心思，可一時間，也猜不透眼前這古靈精怪女子的心意。

    　　難道說……雲夢公主故意落水，就看他是否緊張？這個刁蠻的公主，究竟轉著甚麼心思？

    　　終於壓住了念頭，秋長風歎口氣道：「公主身上都濕了，回去換件衣服睡吧，不然著涼了，卑職擔待不起。」

    　　雲夢公主低頭一看，見衣襟濕透，貼在身上，紅雲驀地爬上臉頰，跺腳道：「你……壞死了。」扭頭要走，到門前卻又站住，說道：「你的衣服也濕了，趕快換吧。」

    　　秋長風這才留意方才一把拉起了公主，水漬亦是滿身，不由得尷尬一笑道：「這個倒不急。」

    　　雲夢公主跺腳嬌嗔道：「你若不換衣服，著涼了可怎麼辦。不行，我一定要看你換了衣服後才走。」她這種神態，羞澀中帶分關切，薄嗔中帶分撒嬌，若有旁人見到，只怕百分百的確定，她已喜歡上了秋長風。

    　　一個女人若非喜歡上一個男人，怎麼會如此關心他的冷熱？而女人露出這般神態，也是希望男人明白她的用心。

    　　秋長風見狀，目光閃爍，似乎還是不敢確定，卻終於解下了長衫，放在椅背上，無奈道：「公主殿下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雲夢公主見秋長風竟也溫柔起來，滿意一笑，轉身推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秋長風望著公主離去，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雲夢公主陡然一聲驚叫。那叫聲撕裂了沉夜，穿破了整個客棧，其中夾雜驚懼、恐怖之意，似乎是雲夢公主遇到了極為驚怖之事。

    　　秋長風聽到那聲驚叫，心中一沉，身形箭一般射了出去，見到雲夢公主軟倒在地，竟然昏了過去。

    　　秋長風凜然，一把扶住雲夢公主，見她竟真的暈了過去，心中大驚。

    　　這時衛鐵衣、孟賢等人均是衝了出來，驚問道：「甚麼事？」

    　　秋長風手指一彈，似有輕霧從他手上瀰漫，然後他用力一掐雲夢公主鼻下。雲夢公主幽幽醒來，一見秋長風，霍然抱住秋長風，喊道：「他又出現了，他在屋頂。」

    　　秋長風見雲夢公主神色如此驚惶，順著天井向對面的屋頂望過去，微凜道：「他是誰？」見到雲夢公主眼中的驚懼，秋長風低聲道：「是鬼面人？」

    　　雲夢公主聞言驚呼一聲，再次抱住了秋長風，顫聲道：「你也見到他了？」

    　　衛鐵衣驚凜，立即讓眾人上房頂去搜，不知許久，不要說鬼面人，鬼影都不見一個。雲夢公主一直在顫抖，見狀忍不住自語道：「難道……是……是我眼花了？」

    　　秋長風心中凜然，不想那鬼面人陰魂不死，居然追到這裡。知道追出去無用，見雲夢公主怕得厲害，秋長風放棄追蹤的念頭，輕拍她的背心，低聲道：「不要怕，我們都在這裡，他無計可施的。」

    　　雲夢公主週身顫抖，好一會才發現還在秋長風的懷中，突然用力推開秋長風，臉色漲紅，急沖沖地回轉房間，關上了房門，再也不見。

    　　秋長風不由得一怔，緩緩站起身來，見衛鐵衣正在吩咐燕勒騎，扼守屋頂，又見孟賢正望過來。

    　　孟賢眼中滿是嫉妒，低聲道：「秋兄……艷福不淺。以後若是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小弟。」

    　　秋長風恢復了平靜，淡淡道：「孟兄病好了嗎？」

    　　孟賢立即手扶門框，變得虛弱起來，強笑道：「剛才驚了一下，出了身冷汗，倒有了點精神。不過還要回去休息了。」說罷轉身關了屋門。

    　　秋長風若有所思的回轉房間，才關上房門，臉色驀地一變，竄到桌案前。他明明記得把濕漉漉的衣服放在椅背上，可那衣服，早已不見。

    　　衣服不見倒是小事，可《日月歌》也在衣服之內。

    　　來人顯然不是要偷他的衣服，而是要取他的《日月歌》。

    　　《日月歌》驀地失去，秋長風卻沒有甚麼緊張焦急之意，他只是望了一眼開啟的窗口。

    　　方纔他守著房門，不可能有人從門口出入，而他沒有察覺，不用問，來人是從窗子入內取走了他的衣服。

    　　他並沒有急急地追出去，只是走到窗前。

    　　這時明月清輝，冷冷地落在秋長風蒼白的臉上，他臉色明暗不定，眼中深邃之意更濃。他驀地發現，《日月歌》得而復失，預示著所有的事情，並未結束，反倒是剛剛開始。

    　　究竟是誰取走了《日月歌》，難道就是那方才驚鴻一現，被公主看到的鬼面人，抑或是，其中另有內情？

    　　已三更，天正黑、將明。

    　　很多事情亦是如此，看起來濛濛黑暗，似乎無窮無盡，但不知不覺間，晨曦就到，撕破了看似難測而又迷離的黑暗。

    　　雲夢公主坐在床榻之上，雙手抱膝，望著還是黑濛濛的窗外，嘴角不知為何，突然帶了分狡黠的微笑。

    　　盛夏的夜晚，幽靜中帶分神秘，炎熱中帶分清冷，就算皎潔的明月，其中也帶分暗影，似乎藏著甚麼秘密，少女的心中，更是比盛夏之夜還要複雜難以捉摸。

    　　雲夢公主經過一場驚嚇，本應是忐忑難安，她突然發自內心的笑出來，究竟是為了甚麼？

    　　房門輕響，公主突然跳腳到了床榻下，拉開了門閂，甚至問都不問，就道：「葉姐姐，事情怎麼樣了？」

    　　門口站著的一人，如幽夜蓮花般清淡，正是葉雨荷。

    　　雲夢公主好像早知道葉雨荷會來，又跳回到了床榻上，拉過被子蓋住了秀氣的纖足，然後很是得意地看著葉雨荷，如同做件得意事，卻以為瞞過大人的調皮女孩。

    　　葉雨荷走進房間，手一伸，遞過了一件還略帶水漬的男人衣服，雲夢公主一把搶過，伸手在衣服內一摸，拿出本書來，忍不住喜形於色。

    　　書是《日月歌》，那衣服，赫然就是秋長風的長衫。

    　　秋長風的長衫怎麼會落在葉雨荷的手上？葉雨荷無言，神色清冷依舊，可眼中似乎帶分別樣的味道，畢竟深更半夜去男人的房間，取件男人的衣服這種事情，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會去做。

    　　雲夢公主拿著《日月歌》，還不忘記問一句，「葉姐姐，那個死人臉，沒有發現你吧。」

    　　她說的死人臉，當然就是說秋長風。方纔她還對秋長風柔情款款，這會兒的工夫，早又回到以往的刁蠻。

    　　見葉雨荷搖搖頭，雲夢公主拿著書，得意道：「秋長風呀秋長風，我早就說過，你敢得罪本公主，本公主遲早要你的好看。這次上師要的書，在我手上，我看你怎麼交差。」忍不住翻了翻那本書，雲夢公主蹙眉道：「這上面寫的甚麼？葉姐姐，你看看。」

    　　葉雨荷卻後退了一步，低聲道：「公主，很多事情，我不便看的。不過這本書，應該是劉太息手上那本。」

    　　她伸手從懷中取出小半頁紙遞過去，那本是劉太息臨死前手上捏的紙片。

    　　雲夢公主接過來一對封面，半分不差。扔了那紙片，看著那本書，臉上詫異之色更濃，但終究沒有逼葉雨荷看書，暗自想到：不管如何，這本書總是到了本公主手上。嘿嘿，錦衣衛做不到的事情，本公主做到了，上師還不對本公主另眼看待？越想越是得意，雲夢公主見葉雨荷還立在那裡，說道：「葉姐姐，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談。」

    　　葉雨荷點點頭，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住，微笑道：「公主，我發現你做戲倒是極佳，那聲驚叫差點讓我以為你見到了鬼呢。若非你那麼逼真地拖住秋長風，我還真沒把握不被他發現。」

    　　雲夢公主笑容陡斂，眼中閃過分畏懼。葉雨荷見了，心中微驚道：「公主，怎麼了？」

    　　雲夢公主望著葉雨荷，顫聲道：「葉姐姐，我剛才本來是想故作驚叫的，但我一晃眼的工夫，看到屋頂好像真有那個鬼面人，這才真的叫了起來。」

    　　葉雨荷一驚，上前一步道：「你確定？」她驀地發現，這事並非絕無可能。那鬼面人大張旗鼓的劫持了雲夢公主，殺人取書，怎麼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雲夢公主反倒有種惘然，苦笑道：「我……我不敢確定。我嚇暈過去，醒來後想想，又感覺可能是花了眼。」憤憤地一捶床頭，雲夢公主道：「你說那些人可能是忍者？」見葉雨荷點頭，雲夢公主恨恨道：「那死人臉在破廟的時候，也猜那幫人是忍者，我再見到他們，絕不會放過他們。葉姐姐，你一定要為我出這口氣。」

    　　葉雨荷心道，只怕不等你見他們，他們就會找上門來。可不忍讓雲夢公主擔憂，葉雨荷只是點點頭，就要退出了雲夢公主的房間，突然又笑道：「公主，你總罵秋長風是死人臉，可你難道沒有發現，他對你其實挺關心的。」

    　　雲夢公主一怔，扁扁嘴，不屑道：「他對我關心？」不待多說，葉雨荷已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雲夢公主恨不得追出去，抓住葉雨荷，問她甚麼意思？難道葉雨荷以為，堂堂的公主會看上個錦衣衛？

    　　可她驀地想起當初昏迷清醒時，見到秋長風的情形……

    　　那時候她心在劇跳，臉好像燒了起來一樣，那種感覺，她從未有過。

    　　她為甚麼會有那種感覺？

    　　她雖到秋長風的房間，故意勾引秋長風，但那不過是在做戲罷了，她只想騙秋長風解下外衣，因為她早算定，那《日月歌》，會被秋長風貼身收藏。

    　　自然了，那洗澡水，也是她假借姚三思的名義送過去的。

    　　這本來是她雲夢公主精心巧思的一個妙計，她想想，都是忍不住地得意。她只有得意，對秋長風也只有厭惡，她一直覺得是這樣。可為何她推開秋長風的時候，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

    　　那不應是厭惡。

    　　感覺渾身發熱，終於扯下了被子，露出了如霜的纖足。望著自己的腳兒，雲夢公主有些發癡。

    　　驀地想起一句古詩來，「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那時女人的玉足，素來都是心愛的人，才能夠看到。雲夢公主想到這裡的時候，臉有些發燙。

    　　她那一刻，只是癡癡地望著自己秀氣的腳兒，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著甚麼？

    　　葉雨荷出了公主的房間，並沒有回轉自己的臥房，反倒走下樓，到了客棧的天井處，靠在一顆大樹下，抬頭望了眼屋頂。

    　　屋頂處有燕勒騎巡視，可更遠處，是璀璨的夜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在臨別時，對公主說那些話。都說女人的心難以捉摸，有時候，就算女子自己都無法捉摸的。

    　　夜涼如水，她臉上少了分清冷，帶了分惘然，陡然想到甚麼，從懷中取出個馬藺葉編織的昆蟲。

    　　那本是秋長風長衫裡的東西，她當初摸書的時候，順便將那東西摸了出來。書交給了雲夢公主，可那昆蟲，她留了下來。

    　　她當時沒有多想，只是奇怪一個錦衣衛的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她認得那昆蟲是個蟬兒。

    　　蟬兒薄薄的翅膀，栩栩如生。那蟬兒的眼眸中，似乎竟帶分悵然。

    　　葉雨荷不知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心中哂然，可陡然警覺升起，身形一轉，手握劍柄，低喝道：「誰？」

    　　她驀地發現，有人到了她的身後。等看清來人，她清冷的臉上突然有分不自然，鬆開了劍柄，卻將那蟬兒牢牢地握在手心。

    　　秋長風不知何時，站在葉雨荷的身後，見葉雨荷轉身，秋長風輕淡道：「長夜漫漫，在下無心睡眠，不想葉姑娘也是如此。」

    　　葉雨荷感覺那銳利的眼眸似乎看出了甚麼，強自鎮定道：「你怎麼睡不著？」

    　　秋長風道：「《日月歌》那本書再度失竊，我當然睡不著了。」

    　　葉雨荷心頭一跳，盡量讓自己吃驚的表情逼真些，「甚麼……《日月歌》……失竊了，那你怎麼辦？」

    　　秋長風不答反問道：「葉姑娘為何也睡不著呢？」

    　　葉雨荷驀地發現秋長風不知何時對她換了稱呼，竟不叫她捕頭了，臉色轉冷道：「我睡不睡，關你甚麼事？你我本是沒甚麼關係，這次並非我來找你的。」她顯然還記得當初在青田縣衙，秋長風曾經說過她總是跟在他身邊的那句話。

    　　她說完後，也有些奇怪，為何這不相關的一句話，她還記得？但她不想多想，轉身準備離去。

    　　秋長風笑笑，淡然道：「你睡不著的確不關我事，但你若是做賊心虛睡不著，那就和我有些關係了。」

    　　葉雨荷霍然轉身，怒望秋長風道：「你說甚麼？」

    　　秋長風並不避葉雨荷灼灼的眼眸，目光中帶分揶揄，「我說甚麼，葉姑娘應該知道。公主暈倒，最先出來的其實應該是葉姑娘，可葉姑娘一直沒有現身，難道是在別人的房間偷件衣服？」

    　　葉雨荷心頭一沉，從未想到這個不經意的細節，居然也是破綻。

    　　秋長風說得不錯，雲夢公主受驚，她有衛護公主職責，當然應該出來看看，當初她沒有出現，的確很不符合常理。

    　　心中雖驚，葉雨荷還是鎮定道：「我看到有人主動護花，自然不想出來大煞風景。有些人沉湎溫柔鄉內，失竊了東西，難道想推到旁人的身上？如果真的這樣，這人很讓我失望。」

    　　秋長風目光閃爍，輕歎口氣道：「公主的表現，倒是讓我不出意料，可葉捕頭的表現，卻很讓我失望。你好好的一個捕頭，捉賊才是正事，為何留在公主身旁，陪著公主胡鬧呢？」

    　　葉雨荷故作沒聽出秋長風的言下之意，冷冷道：「我好像沒有必要讓你期待甚麼？」她轉身就走，不想再留。

    　　秋長風望著那遠去的背影，眼中突然露出分古怪，輕聲道：「我編的秋蟬你很喜歡嗎？」

    　　葉雨荷愣住，回頭望去，秋長風已經不見。

    　　她握住蟬兒的手有些發白，心中詫異。她一口否認偷過秋長風的衣服，本認定秋長風無可奈何，不想秋長風方纔已看到她手上的蟬兒。

    　　這無疑是鐵證——鐵證如山。

    　　秋長風早知道是她偷了《日月歌》，可秋長風為何不明說出來。《日月歌》事關重大，在秋長風手上丟失，他本來難辭其咎，可為何秋長風好像並不想要取回？

    　　秋長風到底打著甚麼主意？

    　　葉雨荷百思不得其解，終於鬆開了手掌，看著掌心的那蟬兒。

    　　蟬兒碧綠，幽幽的好像也在望著葉雨荷，想要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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