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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七章】
    　　漢王朱高煦躺在床榻上，目光有如煙散般寥落。他是高高在上的漢王，曾威嚴無限，可在這種時候，看起來卻是羸弱不堪、風光不再。

    　　他驀地有些寂寞，寂寞得心中發抖，有如蟻嚼。他本就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可越是不甘寂寞的人，往往越寂寞。

    　　簾帳一挑，雲夢公主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叫道：「二哥，你怎麼了？」她衝到了漢王的面前，一眼就看到了漢王的斷腕處，臉上驀地露出了驚駭欲絕的表情。她怔了一下，突然一把抓住漢王的手臂，眼淚緊跟著就落了下來。

    　　「二哥，你的手……」

    　　那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流過純潔的臉頰，雲夢公主傷心不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漢王眼中流露出唏噓，伸手想要拍拍妹妹的頭，就如兒時一般，可終究還是縮回了手，輕淡地道：「我……沒事。」

    　　雲夢公主淚眼矇矓，霍然抬頭喊道：「你的手都斷了，還說沒事？」

    　　漢王嘴角帶分譏誚，反問道：「我就是說有事，又能如何？」

    　　雲夢公主一怔，感覺二哥好像一句話說盡了所有的心意，見威嚴的二哥臉色蒼白，雲夢公主一陣心痛，咬牙道：「二哥，刺客是誰，我讓葉捕頭給你報仇。」

    　　漢王聽到葉捕頭幾個字的時候，眼中似乎閃過分異樣，可隨即消逝，只是道：「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做。雲夢……」停頓了片刻，輕歎一口氣道：「我累了。」

    　　雲夢公主微感驚愕，抬頭見到二哥沒有血色的臉，忍不住地傷心。她抹了一把眼淚，低聲道：「二哥，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

    　　漢王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雲夢公主還想說甚麼，可終究不忍再打擾二哥，轉身出了營帳。她雖然一直不滿意二哥對大哥的所作所為，但如今見到二哥這麼悲慘，忍不住又把同情的砝碼傾斜過來。她背後沒有眼睛，因此並不知道，在她出營帳的時候，漢王突然又睜開了眼睛，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中帶了分傷悲。

    　　雲夢公主出了營帳，就見到了不遠處的葉雨荷，便急匆匆地走過去，低聲道：「葉姐姐，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說。」

    　　葉雨荷立在雪中，青衣如黛，神色平靜，只是點點頭，本以為雲夢公主隨即就會說事，不曾想，雲夢公主突然一把拉住葉雨荷，向營區外走去。

    　　等走到了營區邊，有士兵想過來阻攔。雲夢公主一瞪眼，執意要出營。那些士兵不敢違背，只好讓出一條路來，可還怕雲夢公主有事，就遠遠地望著。

    　　好在雲夢公主也沒有走出軍營多遠，只是感覺再無人能聽到二人言語的時候，就站住了。她雖止步，可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用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子。

    　　葉雨荷從旁邊望過去，見到雲夢公主蹙著眉頭，臉上現出少有的憂愁表情，她心中微動，徐徐問道：「公主，你找我想說甚麼？」

    　　原來，葉雨荷才從破廟回來，就被雲夢公主拉住要說事。突聞漢王遇刺，而雲夢公主又急急忙忙地拉她過來，她本來不知道雲夢公主要說甚麼，可這刻見到雲夢公主的神態，已猜出幾分，忍不住地惘然。

    　　雲夢公主正想著心事，聞言一驚，不敢去看葉雨荷的眼，只是望著遠方道：「葉姐姐，我發現……知人知面難知心，很多人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樣。」

    　　葉雨荷的腦海中閃現出秋長風那蒼白的臉龐，心中又是針刺般的痛，可她還若無其事地道：「比如說？」

    　　「比如說……」雲夢公主有些嬌羞，輕咬貝齒道，「比如說我二哥。我一直覺得他很不近人情，最近行事越來越冷酷，可今天見到他，不知為甚麼，總是想哭。」她眼圈又開始發紅，輕歎一口氣道：「葉姐姐，你本事大，如果可能的話，一定要幫二哥抓到刺客、為他報仇，好不好？」說罷，她轉身面對葉雨荷，輕輕地拉住她的手。

    　　葉雨荷望了雲夢公主許久，這才道：「漢王身邊能人無數，何必要我來出手呢？不過，我如果有機會……會盡力而為。」她心中卻想，我只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雲夢公主傷感中帶分感謝：「葉姐姐，謝謝你，你對我真好。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像是我的親姐姐。」

    　　葉雨荷卻移開目光，心中十分的苦澀，暗想，如果你知道我將要做的事情，就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麼會知道，我很快就要去刺殺你的父親了？

    　　她答應了如瑤明月行刺朱棣，可心裡卻一直在掙扎。為了救一個人而去殺一個人，她做的是否正確？如果仔細算算，朱棣的確和她有仇，她父母間接是因為朱棣而死，她的恩人解縉之死，當然也是因為朱棣。

    　　朱棣是皇帝，但靖難之役引兵戈飛亂，佔領南京後，更是誅殺朱允炆的舊臣，甚至滅方孝孺十族，這些罪名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應該是死罪。可朱棣卻不用死，因為他是皇帝。

    　　皇帝就可以胡作非為，不用負責？

    　　葉雨荷想到這裡，有些惘然。她當然知道，如瑤明月要她刺殺朱棣是另有陰謀。但是，她真的不願意去想太多，她這樣來找刺殺朱棣的借口不過是要堅定自己出手的信念，同時她別無選擇，因為她要給所愛的人多一個選擇。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的心又痛。她裝作不在意地道：「公主若真想和我說說漢王的事情，似乎不用特意出了軍營呀？你還有心事？」

    　　雲夢公主的嬌軀微抖，臉上起了紅暈，垂下頭來，半晌，終於抬頭道：「葉姐姐，我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葉雨荷的心中又是一震。她隱約猜到，雲夢公主找她要說的話可能和秋長風有關，可是這種事情為何需要她來幫忙？難道說雲夢公主發現了甚麼？

    　　雲夢公主並沒有留意葉雨荷的異樣，輕聲道：「我不但很難瞭解二哥，其實我……一直以來也誤會了秋長風。在秦淮河的時候，我見他下了這家畫舫又上了那家，忙忙碌碌的，我真的以為他不是個好人。」雲夢公主的臉上飛起了紅霞，少見的嬌羞，又歎口氣道：「但是，他實則是個用情很深的人，你知道嗎？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想念著兒時的一個女孩，只因為那個女孩在他困楚的時候，曾經給了他幫助。」

    　　雲夢公主望著葉雨荷，卻又像是當葉雨荷不存在般，她幽幽道：「不知怎的，當他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那種深情，我感受得到。我從未見過有男人像他那樣。被他喜歡的女人，不知道是甚麼樣子？」

    　　葉雨荷回想起秋長風無力地放開她手時的表情，心中針刺般的痛。

    　　相見難，相見難歡。為何她會在這種時候和秋長風相見？那刻骨銘心的思念和刻骨銘心的人兒，卻相見在不該見的時候，這是誰的過錯呢？

    　　葉雨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起波瀾，她扭頭望向蒼茫的夜空道：「哦……那與我有何關係？」

    　　雲夢公主急道：「怎麼沒有關係？葉姐姐，你見的人多，說不定能幫忙找到那女孩……」

    　　葉雨荷略帶詫異：「找到那女孩？找她做甚麼？」

    　　雲夢公主的秋波帶著分憂愁，卻多少帶分天真之意：「不知怎的，秋長風拒絕了我……」頓了片刻，幽幽道：「但我並不恨他，反倒希望幫他……幫他實現以往的夙願。」

    　　葉雨荷目光中帶分古怪：「你……喜歡秋長風？」她見雲夢公主雖然害羞，但堅定地點頭。葉雨荷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她沒想到雲夢公主竟會這麼做。良久，她才道：「雲夢公主，你是個……好人。」

    　　雲夢公主忍不住地笑道：「是嗎？我倒不覺得。我這麼做，只是覺得這世上，有情人不是都應該成為眷屬嗎？」可說話時，神色間那分攢了許久的輕愁揮之不去。

    　　葉雨荷望著雲夢公主臉上的那絲輕愁，有如她心中愁苦的倒影。她突然道：「其實我也聽過秋長風的往事，他們離開了很多年，那女孩說不定已經死了，也說不定早嫁人了。找到了又能如何，不過是一場無痕的夢罷了。」

    　　雲夢公主有些錯愕地睜大了眼，沒有說話，不知想著甚麼。

    　　葉雨荷反過來握住雲夢公主的手，長吸一口氣，才迫得自己說出來：「雲夢公主，你是個好女孩。秋長風喜歡的應該是你……」心中酸楚想道，秋長風和雲夢公主其實才是一對，他若從未見過我，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波折和磨難，更不會中甚麼青夜心。我只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只希望雲夢公主能夠照顧好他。她內心激盪，突然道：「雲夢公主，你幫我……」她意識到失言，忙住口不說。

    　　雲夢公主奇怪道：「葉姐姐，幫你甚麼？」

    　　葉雨荷恢復了平日的冷靜，默默道：「幫我告訴他一句話，我誤會了他，我和他以往過去的事，就當過去好了。」

    　　雲夢公主並沒有留意葉雨荷的異樣，只以為她說的是不久前的事情，點點頭，輕輕一笑，不覺得這是甚麼嚴重的事情。她心中那時正在想，葉姐姐說的……其實也對。

    　　雪小了，但好像更冷了，蒼白的雪滑落在兩個各懷心事的女孩兒身上，一樣的溫柔。

    　　朱棣站在營帳內，雖還是筆直地立著，可如負千鈞。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起來有些衰老。他那一刻在想甚麼，沒有人知道。

    　　多年來，朱允炆其實如鬼魂般，一直都活在朱棣的周圍。

    　　朝野上下都在暗中傳言，自南京城被攻破、朱允炆從水路遁走後，朱棣就一直在秘密尋找朱允炆。甚至有傳言說，鄭和幾下西洋，表面上是向四海之內宣揚天朝的國威，實際上也是在西洋群島中找尋朱允炆。解縉編纂《文獻大成》——也就是《永樂大典》的前身時，朱棣並不滿意，因為那套書不過是遵循儒家正統，卻沒有兼收佛教、道教內容之書，因此朱棣又令姚廣孝為主編，解縉為副主編，重新主持編纂《永樂大典》，收錄道佛之書、三教九類，集書之廣、天下無雙。都在傳說，天子此舉就是懷疑朱允炆藏身佛門，因而想借此拉攏道佛信徒，從而找到朱允炆，以絕後患。

    　　日月歌出現後，不斷有離奇詭異的事情發生，經秋長風之口，側面證明了是朱允炆在興風作浪。可朱允炆一直不過是隱藏在暗處，還不敢堂堂正正地和朱棣交鋒。到如今，朱允炆突然出現在漢王的軍營中，為甚麼？為了甚麼？

    　　昏黃的燈輝似乎都凍結在朱棣眼眸中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有些詭異。

    　　寧王瞥見，抖得益發的厲害，然後他就聽朱棣說了兩個字：「很好。」

    　　很好？很好是甚麼意思？

    　　寧王似乎明白了，軟癱在地上，眼中露出死囚被斬前的絕望。

    　　他究竟是怕甚麼？怕朱允炆報復，還是其他？

    　　良久，朱棣輕淡道：「十七弟受驚了。這件事，你不會再說給別人聽了吧？」

    　　朱允炆早暗中策劃，對朱棣不利，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朱允炆驀地出現在漢王營中，雖詭異，但非絕密，朱棣應該讓人搜下去，甚至發動錦衣衛、將軍營翻個底朝天來找尋朱允炆，可朱棣為何不讓寧王說，更像是要淡化此事？

    　　沒有人明白。

    　　寧王卻明白了，他立即顫聲道：「臣弟死也不會說。」

    　　朱棣笑笑，笑容中帶了分雪冷：「你不說，就不會死的。」寧王的影子在燈火下劇烈地顫抖，就聽朱棣又道：「回去休息吧。順便幫朕找到紀綱，讓他進來。」

    　　寧王額頭上的汗落了下來，他微喘了一口氣，雖像是還有千言萬語，但終於一句話未說，只是悄然起身，退出帳外。

    　　紀綱走進來，燈火下，帶著個恍惚的影子。

    　　朱棣只望著燈火，許久才道：「寧王最近的精神實在是太焦慮了，需要多休息。」

    　　紀綱唯唯諾諾，他猜不透朱棣的用意，只能答道：「是。」

    　　朱棣緩緩轉過身來，凝望著紀綱道：「那你呢？」

    　　紀綱一怔，惶惑道：「臣……臣還好。臣有負聖上厚望，一直……一直……」他說話時，不知為何，眼中帶分難言的驚怖之意。朱棣只是靜靜地望著紀綱，一言不發。紀綱有些艱難地咽口唾沫，囁喏道：「臣……請聖上責罰。」

    　　朱棣終於移開了目光，輕聲道：「紀綱，你還可以讓朕相信嗎？」

    　　紀綱驚駭欲絕，跪倒在地，嗄聲道：「聖上，臣為聖上，萬死不辭！」

    　　朱棣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一個人死一次就夠了。」他這話實在有些奇怪，乍一聽，像是對紀綱所言的感慨，可仔細想想，又像有更深的意義。

    　　紀綱跪在地上，身子微震，只是叩首在地，大氣都不敢再喘，可眼中的驚駭之意更加的強烈。

    　　他為何如此畏懼？

    　　朱棣輕輕歎口氣，眼眸中沒有殺機、沒有痛恨，亦沒有不屑和憤怒，相反，有的只是深切的悲哀。他用縹緲無緒的聲調道：「你好好做事，朕不會虧待你。」

    　　紀綱跪在那裡，連連叩首。

    　　朱棣眼中的悲哀突然帶了分決絕：「那好，看來，剩下的事情只有你才能幫朕去做了。」

    　　葉歡終於縱下樹來，落在林中，踩著枯枝和落雪，靜靜地看著白煙消散，他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奇異的呼哨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飛快地從林中傳到密林的四周。不一會兒的工夫，火炬燃起，照得密林內光線流離。有一個人急匆匆地走到葉歡的身邊，壓低聲音道：「王子，秋長風……不見了。」他稱呼葉歡為王子，神色恭敬，葉歡竟坦然接受這個稱呼。

    　　若是秋長風在一旁，定然有分奇怪，葉歡究竟是哪裡的王子？

    　　前來報告的那個人長得是鬍鬚滿面、身材壯碩，他腳步敏捷，整個人看起來如同獵豹。然而，這個人的臉上滿是難解之意。

    　　白煙已散去，而秋長風竟和白煙一樣，消失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

    　　葉歡長吸一口氣，正站立在秋長風和他的手下最後纏鬥的地方，這裡有五個人當場斃命，其中的三個人伏在地上，而另兩人怒睜雙眸、被割斷了咽喉。這些人都是葉歡手下的高手，可均同時死在了這裡，可見當時戰況的慘烈程度。

    　　葉歡滿面疑惑，舉目四望，忍不住道：「他不可能出了林子……」他也知道多此一說。因為他早就在密林外又埋伏了弓弩手，只要有人竄出，弓弩手沒有不發現的可能。

    　　那豹子一樣的人搖了搖頭，顯然也是不理解。他驚詫道：「我們在林中安排有七十八人，方才接戰中，被秋長風殺了十三個，但他也應該受了七八處傷，傷勢不輕，應該很難再支撐下去……」

    　　那豹子一樣的人說到這裡，打了個寒戰，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腰間。那裡圍著一張豹皮裙，但其上現出一道刀痕。若非他躲得快，若非同伴們沖得緊、迫得急，逼秋長風不能不收回幾分力氣，那一刀，就能將他攔腰砍成兩半。

    　　那豹子一樣的人出生入死許多年，也是遇敵無數，但他卻從未見過那麼犀利、詭異的刀——那簡直是一把魔刀，遇神殺神、遇魔殺魔。最怪的就是那刀有如具有靈性，讓人感覺如跳動的幽靈，一直都在唱著淒婉、壯烈的歌。

    　　那首歌，直如所有人的夢魘。

    　　可秋長風畢竟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他在這些高手的包圍下，能逃到哪裡呢？葉歡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心思繁沓。

    　　那豹子一樣的人低聲道：「除非……他有上天入地之能！」

    　　葉歡一擺手，道：「他一定還在林中，而且就在我們搜尋的死角。」他當然知道秋長風也是人，絕對不會飛天遁地，但秋長風無疑是個很聰明的人，他總能比別人考慮得多一些。現在，他肯定躲在了一個別人想不到的地方。陡然想到甚麼，葉歡身軀微震，抬頭向上方望去。那豹子一樣的人明白過來，立即道：「樹上也有我們的人，方才同時傳訊示警，並無發現。秋長風中了樹幹上的毒針，若是常人，絕挺不了很久。」

    　　那豹子一樣的人很是苦惱，密林裡外遍佈他們的人，樹上地上均已找過，就連一些小樹洞都沒有放過，可秋長風竟如化作煙霧一樣不知所蹤，這件事想想都奇怪。

    　　葉歡卻知道秋長風並非常人，雖親眼目睹了秋長風中針跌落樹下，可覺得毒針不能殺死他。此刻無疑是他和秋長風比拚智力之時，葉歡下意識地問：「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都沒有發現？」

    　　那豹子一樣的人立即接道：「是呀，只發現了我們弟兄的屍體。」他的無心一說，讓葉歡陡然一震，喝道：「屍體查了沒有？他可能裝作屍體的。」說話間，葉歡雙眸立即向身邊的五具屍體望去，陡然出腳，一腳就踢飛了身邊一具俯臥的屍體。

    　　那五具屍體中有兩具是仰躺，他們的喉嚨被割斷，一望便知是死了的同伴，但那幾具俯臥著被掩藏了面目的屍體中，會不會有秋長風藏身其中呢？

    　　葉歡想到這裡，全神戒備。

    　　飛起的那具屍體並無異樣，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又翻了個滾兒。

    　　像豹子一樣的人神色略帶不滿地道：「王子，我們七十八人，被殺了十三個，屍體一具不少，秋長風如果假扮屍體，那他把我們同伴的屍體又藏在甚麼地方了？」

    　　葉歡微怔，立即明白這個手下所言不錯。當看到手下的表情時，也知道他對自己的舉動不滿。那些人雖死了，但屍體遭他這般處理，難免讓人感覺不自在。葉歡歎了口氣道：「豹頭，秋長風此人詭計多端，我也是心急，請你不要見怪。」

    　　豹頭釋懷道：「王子言重了。那眼下……」

    　　葉歡還在望著伏地的那兩具屍體，心中總感覺有些不妥，始終覺得秋長風就在不遠處盯著他。他突然想到了甚麼，吩咐道：「你去領狼人進來，他們的嗅覺敏銳，或許能嗅出秋長風的氣息。」

    　　豹頭微有不服，但不敢違背，才一轉身，葉歡上前一步，已經到了一具屍體前……

    　　就在這時，葉歡陡然一聲驚呼。豹頭聞聲轉身，就見到一個難以置信的景象。

    　　地上有兩具屍體霍然彈起，竟撲向葉歡！

    　　豹頭頭皮發炸，他認得那是剛才被秋長風割斷喉嚨的同伴屍體，那兩個同伴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為何又會突然彈起？難道說這兩具死屍憤然同伴的屍體受到虐待，這才向葉歡報復？

    　　葉歡當然知道絕無可能。他見到屍體倏然彈起、撲來，心中一沉，立即認定這是秋長風搞的鬼，兩具屍體中難道有一具是秋長風喬裝的？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葉歡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劍。

    　　錚的一聲響，葉飛長劍出鞘，快如流星、電閃一般劃過兩具屍體的胸膛。就算秋長風裝作死人，他也要讓秋長風再死一次。

    　　長劍得手之際，葉歡腦海中陡然又閃過一個念頭，心頭一沉，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判斷。

    　　那種時候，有屍體撲來，膽小的人只怕是早就雙腿發軟，不能控制自己了。膽壯思維縝密的葉歡，第一個反應當然是覺得秋長風在假扮屍體。

    　　可這個想法，顯然也早在秋長風的算計之中，他就是在利用葉歡的這個判斷誤區。

    　　屍體不是秋長風，秋長風一定是藏在屍體之後！

    　　秋長風在林中搏鬥時就看好了地形，選擇了藏身之地。不言而喻，那兩個仰面朝天的死人身下可能有坑穴凹地，可供秋長風躲避。秋長風選在密林突圍時就考慮到這種情況。豹頭雖說搜尋細密，但他顯然沒考慮到同伴的屍體會被秋長風利用，被秋長風鑽了空子。

    　　秋長風放出煙霧之時，利用那兩個死人做掩護，躲在屍體之下。他故意選擇藏在仰面死人的身下，就是利用人們的判斷盲區。

    　　正常人更多的是對顯而易見的事情缺乏進一步的研究和觀察。因此，就算是葉歡，當時所有的思緒，也是落在那三具俯臥、掩藏面目的死人身上，而從未懷疑那仰面的屍體下另有玄機。

    　　所有的猜測一閃而過，事後想想其實也簡單，但真正能提前把一切都算計在內的只有秋長風一個。

    　　葉歡來不及懊悔，閃電般地想通了一切後，立即後退。秋長風在這時出手，其目的顯然就是針對他葉歡的，他必須保全性命，再說其他。

    　　刀聲起。秋長風出刀，趁著敵手白駒過隙般的那一點失誤出刀。

    　　只聞刀聲，不見刀光；只見雪落，不見蕭瑟。

    　　葉歡只見雪落、只聽刀聲，只感受到那如夢如幻的錦瑟刀上的寒意，他已心寒膽戰。他立即全力退卻，一退數丈，可刀聲卻仍在耳邊。

    　　葉歡只能再退，不顧一切地退，竭盡全力想要退出刀聲籠罩的陰影。

    　　刀聲如歌如夢，一刀下去，不過好大個頭顱。看似美，看似悲壯，葉歡也曾嚮往過那種境界，但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他才發現其中的恐怖陰森。

    　　他當然不想死，他還有大好宏圖和抱負，他的計劃如果得逞，他所有的計謀就可變作雄韜偉略，就可千古流芳。在這種時候，他怎麼能死去？

    　　刀聲下，葉歡被迫出了一切潛力。他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那麼敏捷的反應，可他也沒有想到秋長風中了青夜心、決戰如瑤明月、遇伏後中針、受創七八處後，還會使出如此逆天的刀法。

    　　風冷，刀更冷。葉歡狂退之中，汗水流淌，呼吸粗重。他也不知道自己退了多遠。

    　　陡然間，葉歡眼前微亮，心中大涼，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退到了林邊。

    　　林外有埋伏，有他葉歡親自埋伏下的弓弩手，他們正絞弦挽弓，就是為了剿殺破圍而出的秋長風。可眼下，他和秋長風如影隨形，那些人若要放箭，勢必也要將他牽連其中。一念及此，葉歡嘶聲喊道：「莫要放箭。」他嘶聲才出，羞辱感立生，怒吼聲中，全力地出劍。

    　　他不甘、他憤然、他不服，他本性也是一個極為狂傲自負之人。逃避之中，他心中早有了難以言表的羞辱，那種羞辱終於讓他忘記了死亡的恐懼，想要和秋長風拚個你死我活。

    　　葉歡出劍，一劍七刺。可是錦瑟刀如夢如幻，他根本看不清秋長風的刀在何處，但他有信心，可以和秋長風拚個兩敗俱傷。

    　　劍鋒刺空之際，刀聲陡收，可是餘韻卻如青鳳漫道、雛聲千里，悠揚地破空而去。與此同時，葉歡只聽到秋長風一聲長嘯，就見一道身形劃空而逝，沒入了黑暗中。

    　　哧哧哧的箭矢聲響起，全部射入了夜空之中，但不聞迴響。

    　　所有的弓弩手都未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一時間面面相覷，望著葉歡，滿是困惑遲疑。

    　　大汗淋漓的葉歡止住了腳步，望著那些弓弩手的目光，握劍的手忍不住地發抖——那是劫後餘生的疲憊，也是狂怒憤然的不甘。

    　　秋長風竟然借追殺他葉歡之際，利用他讓弓弩手投鼠忌器，成功地離去？一想到這裡，葉歡忍不住心中灼熱，一口熱血沖上心頭，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豹頭帶人趕到，見到這種情形，失聲道：「王子，你怎麼樣了？」方纔的情形實在突兀離奇，豹頭只見兩具屍體衝向葉歡，然後是葉歡出劍、刀聲起，葉歡退卻，一直退到了林外。

    　　林中雖有數十人手，但無人截得住秋長風，只因為葉歡退得實在太快，秋長風實在跟得也太緊。他們不能傷了葉歡，所以也就攔不住秋長風……

    　　可以說，是葉歡把秋長風帶出了重圍。

    　　豹頭雖然長得像個豹子，但心思並非魯莽，因此也知道這些話是不能說的，他只是伸手去扶葉歡，百感交集地道：「要不要追？」他知道問的是廢話，這種情況下還能讓秋長風逃出生天，追上了又有甚麼用？

    　　葉歡突然用力甩開豹頭的手臂，握緊了拳頭，不讓眾人看到他拳中的血、心中的痛、眼中的羞辱，他望著秋長風離去的方向，咬著牙，一字一頓道：「秋長風，你不要以為逃出去了。你很快就會發現，你會輸得更慘！」

    　　說完後，葉歡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面無人色。

    　　紀綱走出營帳的時候，臉色彷彿和葉歡一樣沒有顏色，他的眼中還殘留著驚懼之意。但是被冷風一吹，他就又恢復了以往陰沉的神色。

    　　誰都不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心中的震駭，能在朱棣身邊多年，他不但能夠掩藏自己的心意，同時還要掩藏朱棣的。

    　　雪不知何時靜靜地停了，就如靜靜地落下來一樣。

    　　紀綱的心情卻不平靜。他出了營帳，開始考慮如何來執行天子的旨意，這旨意實在有些怪。但是，紀綱知道，這旨意如果執行不好的話，他也不用再當甚麼指揮使了。

    　　沉吟間，孟賢急匆匆地走過來，對他施禮後低聲道：「大人，卑職聽說了一個蹊蹺事。」他雖看似表情肅然，但眼中卻有振奮之意。

    　　紀綱皺了一下眉頭道：「甚麼事都等一下再說。」他才要舉步，孟賢急忙低聲道：「大人，這件事等不得了，它與聖上、與大人的安危有關。」

    　　紀綱微凜，看見孟賢煞有介事的樣子，問道：「甚麼事？長話短說。」

    　　孟賢立即湊過來，耳語兩句。紀綱本不耐煩，可聽孟賢說完後臉色微變，失聲道：「真有此事？」

    　　孟賢掩不住興奮，連連點頭道：「千真萬確。」

    　　紀綱那一刻似乎都忘了天子的吩咐，神色瞬息百變，立在那裡良久，臉上突然又有了狐疑之意，問道：「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是從何得知呢？」

    　　孟賢支吾道：「不知何人放了封書信在我帳中。大人，這件事不管如何，總要證實一下。不然，真要是出了問題，只怕我們都脫不了干係。」

    　　紀綱沉吟半晌才道：「不錯，這件事……交給你去辦。秋長風現在在哪裡？」

    　　孟賢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紀綱道：「他一回來，你立即帶他來見我。」

    　　孟賢問道：「他若是不聽呢？指揮使大人，你也知道，他一向瞧不起我。」

    　　紀綱的臉上閃過一分陰冷：「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孟賢心中微顫，更多的卻是振奮之意，立即道：「是。卑職一切聽大人吩咐。」

    　　紀綱正要再說甚麼，但突然停住了，因為他看見到姚三思急匆匆地走過來。姚三思一見到紀綱，就立即道：「指揮使大人，大事不好……雲夢公主遇刺了！」

    　　紀綱聞言，心頭大震，急問道：「公主眼下如何？」他忍不住地心驚肉跳，實在是害怕聽到雲夢公主的噩耗。

    　　最近幾日，變數頻頻，甚至漢王都被刺客砍了一隻手，紀綱身為錦衣衛最高統帥，實在是壓力極大。如果雲夢公主又在軍營遇刺，那麼他紀綱失職的責任將無法推卸。

    　　可奇怪的是，這裡雖是漢王的行營，但由於天子駕臨，紀綱早就在行營內外重重佈防，怎麼還會有公主遇刺的事情發生呢？在紀綱看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這種事情偏偏發生了，難道說……紀綱想到這裡，向暗處望了眼，感覺寒風似乎在猙獰地笑，他心中打了個寒戰。

    　　姚三思道：「公主沒事……不過……她還在營外，不肯進營。」

    　　紀綱稍鬆了一口氣，錯愕道：「她還在營外？她在營外做甚麼？她是在營外遇刺的？」不論如何，只要公主是在營外出事，他紀綱就可以少擔些責任。

    　　姚三思道：「是呀，她和葉捕頭一起出的營，離軍營並不算遠，她們好像在談甚麼……具體說甚麼聽不清……然後葉捕頭突然一聲驚叫，把雲夢公主推在地上，然後衝到黑暗中。」

    　　紀綱感覺姚三思說得亂七八糟，皺眉道：「你是說葉捕頭行刺了雲夢公主？」

    　　姚三思忙道：「不是，是有人刺殺雲夢公主，讓葉捕頭擋住了，然後葉捕頭追了過去。」

    　　紀綱橫了姚三思一眼，心道，你說得這麼曲折，不去說書，反而來當錦衣衛，實在是屈才了。可他知道這時候訓斥也無益，他擔心雲夢公主的安危，當機立斷地道：「帶我去見公主。」

    　　雪停了，長夜漫漫。

    　　漢王的帳中只有孤燈一盞，昏暗中帶著幾分迷離。漢王正望著那盞燈，已望了許久。雲夢公主離去，他並沒有安歇。

    　　他對雲夢公主說了謊，不過是想讓雲夢公主離去，讓自己靜一靜，他很少有這麼安靜的時候。

    　　「啵」的一聲響，油燈的燈芯爆了點光芒，轉瞬間就黯淡了下來。漢王眼眸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漢王……」一人走進來輕聲道，「該起床了。」那人神色如霜，正是漢王手下二十四節之一的霜降。

    　　霜降說得很奇怪，漢王受了重傷，這種時候本該休息，怎麼卻要起床？可漢王似乎沒有半分奇怪。他還是望著燈火，突然道：「霜降，本王是不是該起床呢？」

    　　霜降臉上露出古怪之意，半晌後才道：「漢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漢王要做的事情，我們二十四節一定會支持。」

    　　漢王沉默許久才道：「你會在我這邊，但另外一些人就說不定了。」

    　　霜降神色中突然帶了分激動，凝聲道：「卑職這條命是漢王給的，秋分、谷雨他們也是。」

    　　簾帳再被挑起來，一個文士模樣的人緩步走進來道：「漢王，眼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箭在弦上……不能不發。葉雨荷已經去追趕行刺雲夢公主的刺客了。」

    　　那人正是谷雨，亦是漢王身邊的謀士。漢王遇襲時，他被刺客擊倒，看似受傷不輕，但眼下看來，並無大礙。他說得也很奇怪，葉雨荷追趕刺客和他們有甚麼關係，為何這時候提出來？

    　　漢王卻沒有半分奇怪的樣子，只是有些惘然。他突然也說了句很奇怪的話：「我們一定要突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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