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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六章】
    　　殿中沉寂，呼吸可聞。

    　　秋長風連殺五人，手持破空竿，望著剩餘的忍者，凝聲道：「你們竟敢害了上師，萬死難辭，我秋長風身為錦衣衛，從今日起，就要將爾等緝捕歸案，若遇反抗，殺無赦！」

    　　他言語低沉，但其中決心灼灼，不容置疑。

    　　伊賀火雄雖是伊賀部宗主，聽到秋長風話語的冷意，也是暗自心驚。看也不看雨水中的藏地九天一眼，伊賀火雄眼中戰意火一般地燃起，「就憑你？」

    　　秋長風簡潔地回道：「不錯。」

    　　伊賀火雄瞇縫眼睛，緩緩道：「你沒中毒？」

    　　現在就算瞎子都看得出來，葉雨荷中毒了，但秋長風沒有。伊賀火雄不由得奇怪，不解酥骨香為何會失效？

    　　秋長風反問道：「你說呢？」他說的模稜兩可，又讓伊賀火雄有些懷疑。

    　　伊賀火雄是老狐狸，陡然又想，說不定秋長風真的中了毒，現在只不過是硬撐，連出辣手，就是想駭退他們。

    　　一想到這裡，伊賀火雄決定試一試。

    　　秋長風展現的身手雖驚人，但伊賀火雄只覺得藏地九天沒用。伊賀火雄一直想與藏地部爭鋒，眼下藏地九天死了，他若能殺了秋長風，不但能削藏地部那些老傢伙的面子，還能在日後的爭雄中處於上風。

    　　伊賀火雄想到這裡，心中早定了主意，卻歎息道：「你真的不錯，但未免過於狂傲。你真以為憑你的本事，會是我們這些人的對手？」他身後還有十數忍者，各個身懷絕技，他不信憑這些力量，還奈何不了秋長風。

    　　秋長風冷冷道：「你為何不試試？」

    　　伊賀火雄雙目一張，陡然手臂一震，笑道：「那我就試試。」他話音方落，一點火星竟從袖中飛出，破空而出，倏然就到了秋長風面前。

    　　秋長風目光微凜，手腕輕動，一枚銅錢迎上那火星，旁落在一具屍體上。

    　　轟的聲響，那屍體竟燃了起來。不但屍體燃燒，就算銅錢好像都燒了起來，泛著綠油油的光芒。

    　　這是甚麼火焰？遇之則燃，一發不可收拾，看起來雖不如捧火會的藏地火有氣勢，但詭異之處，猶勝三分！葉雨荷手腳難動，見到一點火星竟有如此猛烈的威力，不由得叫道：「小心。」

    　　秋長風見到那點星火的威力，臉色本已發白，面容肅然，聞言反笑道：「米粒之光，不過如此。」

    　　伊賀火雄陡然間臉色發紅，紅的幾欲滴血，喝道：「那你再來試試。」他雙手一合，竟有團烈火在手掌燃起，雙臂一震，那團烈火已向秋長風飛來。

    　　那火光熾熱，未到時，熱氣灼人。

    　　與此同時，殿中還剩的十數忍者身形展動，剎那間佔據四面八方，緩緩向秋長風逼來。他們吸取了方纔的教訓，不急急前來送死，只想壓縮秋長風活動的空間，進而讓伊賀火雄與秋長風一戰。

    　　那烈火行進的雖緩慢，但總有到面前的時候。等到了面前，秋長風想要再閃避，已是難上加難。

    　　火在行，秋長風不動，可青燈火焰下，他額頭似有汗水，蒼白的臉上，也帶分青意。

    　　伊賀火雄畢竟老辣，知道後發制人的妙處，秋長風一動，火球就動。不要說被那火球擊中，就算被那火球迸出的火星擊中，秋長風都會烈火焚身，死的慘不堪言。

    　　更何況，秋長風不能動。

    　　秋長風還要護著葉雨荷，葉雨荷中了毒，這點絕對不假。

    　　伊賀火雄比藏地九天經驗要豐富得多，他一眼就看出，秋長風有弱點，他的弱點就是葉雨荷。

    　　葉雨荷早就疲憊不堪，昏昏欲睡，只想閉上眼睛睡去，只是憑堅強的意志支撐不睡，見到這局面，立即知道問題的嚴重，知道秋長風不動的緣故，虛弱道：「你走，不要管我！」

    　　秋長風不看葉雨荷，呵斥道：「你若真的為我好，最好閉上嘴。」

    　　葉雨荷一怔，看著擋在身前那偉岸冷漠的身影，不知為何，心弦顫動，她從未想到，秋長風是這樣的人。

    　　為了她，生死不顧？

    　　他為何對她如此？難道是說……

    　　葉雨荷呆呆地望著那挺拔的背影，一時間癡了。不知為何，她竟忘記了安危、忘記了險境、甚至忘記了生死。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人一生看似百年，但不過匆匆而過。若真的有一人可為了你死都不顧，你還畏懼甚麼？

    　　葉雨荷素來冰冷的雙眸中，突然帶了春湖霧水般的朦朧。

    　　可秋長風背後沒有長眼，看不到葉雨荷的眼神，他只是看著那團火，陡然間腳下一點，踩中地上的一個弩筒，只聽哧的一響，有弩箭射出，打入了火焰之中。

    　　他的腳看起來，竟和手一樣靈動。

    　　這招極為突兀，方才秋長風就是用弩箭射殺了施展破空的忍者，誰都想不到他會這般發箭。

    　　弩箭破空，就要穿過火焰，打向伊賀火雄。

    　　哧的聲響，弩箭燃起，燃在火中。

    　　秋長風臉色終變，這團火極為詭異，有如實質，就算這般犀利的弩箭都無法打穿？他終於想到了甚麼，驚詫道：「焚地火？」

    　　焚地火、飛天梵音、天人水，本是忍術中最為高絕的三種忍術。秋長風似乎沒有想到，伊賀火雄用的竟是焚地火。

    　　伊賀火雄哈哈大笑，雙掌緩動，控制那火球的方向道：「你聽不到飛天梵音，見見焚地火再死，也能瞑目了。」

    　　話音未落，秋長風手中的破空竿就刺了出去。丈許的竹竿，刺入了焚地火之中。

    　　他方才就憑這破空竿，擊殺了藏地九天，不想那破空竿一入焚地火中，立即就燃了起來。秋長風一竿刺出，如刺在一面極為柔軟的牆上，更要命的是，有火星蛇一樣的盤旋，順著那破空竿，瞬間就燃了過來，燃到他的手前。

    　　秋長風棄竿，俯身，一伸手就抓起了葉雨荷，倒縱。

    　　一退三丈，瞬間到了那香鼎旁邊。

    　　香鼎中還燃著酥骨香，他剛才離那香鼎唯恐不遠，但這刻火燒眉毛，看起來早顧不得許多。

    　　秋長風動如脫兔，卻早在伊賀火雄的意料之中。

    　　斷喝一聲，伊賀火雄身形展動，雙臂一震，那火球就如流火金風一樣，剎那加快了百倍的速度，追到了秋長風的身前。

    　　烈火噴薄，就要燒到秋長風的身上。

    　　秋長風突然不見。

    　　那實在是種奇怪的感覺，空曠的大殿中，秋長風就如隱身般，突然消失不見。

    　　伊賀火雄微怔，轉瞬發現秋長風不過是躲到了香鼎之後，不待冷笑，就見到秋長風暴喝聲中，竟然把香鼎舉了起來。

    　　誰都想不到秋長風有那大的氣力，竟然舉起數百斤的青銅鼎。

    　　可這時候火燒屁股，他舉鼎何用？

    　　伊賀火雄閃念之間，很快就知道秋長風為何要舉鼎。因為秋長風振臂一揮，那香鼎陡然倒轉，扣在了焚地火之上。

    　　煙霧瀰漫，那香鼎中不知燒了多少年的香灰倒出，剎那間瀰漫如霧，充斥周圍。

    　　焚地火雖是犀利，但被數百斤的香鼎扣住，也是抵擋不住。忽的聲響，冬的落地，遽然爆燃，燃得青銅鼎都泛紅起來。

    　　可終究再動不了一步。

    　　煙塵瀰漫，伊賀火雄暴喝一聲，幾欲吐血。他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焚地火上，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秋長風會如此破解他的法術。

    　　焚地火和他息息相連，焚地火被壓制，他那一刻，只感覺胸口如同火般的燃燒，巨錘敲擊。

    　　然後他就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怒極，狂叫，週身紅袍倏然而燃，雙目紅赤，手臂巨震，就要控制焚地火破鼎而出。可遽然間，他感覺全身血脈一凝，心中駭然，失聲道：「殭屍跳！」

    　　他突然感覺不對，他好像中了毒——中了一種很古怪的毒。他很快判斷出自己中的是甚麼毒，那毒就叫做殭屍跳，也是忍術中的一種毒。

    　　顧名思義，中了殭屍跳的人，就和殭屍一樣，四肢僵硬，只能跳著行走。伊賀火雄清清楚楚的明白他中了甚麼毒，可他益發的糊塗。

    　　他竟然中了毒？秋長風都沒事，他如何會中毒？

    　　不等伊賀火雄再想的時候，他就見到了一道刀光。

    　　秋長風終於再次出刀。

    　　不見刀，只見刀光。

    　　刀光如夢，莊生曉夢；刀光如幻，流離華年。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刀是錦瑟刀，思的是春心，夢的是迷蝶，斬的是流年。

    　　刀光起，破霧、破煙、破火、破幻，就那麼帶著幾許夢幻、十分驚艷地斬到了伊賀火雄的胸前。

    　　伊賀火雄退，爆退，急退。他看不到刀，但他身經百戰，如何感覺不到凶險？刀光一起，迷離萬種，讓人浮想聯翩，但他只有一種感覺。

    　　死！

    　　不退就死，退了也不見得不死。

    　　殿中只見到火光一道退到了殿外，然後就見一股鮮血從殿外的伊賀火雄胸口飆出，帶著火一般的明艷。

    　　那流火閃入殿外的暗，再也不見。

    　　可伊賀火雄的慘呼聲還帶著尾音，轉瞬間就到了百丈之外。他中了不知怎麼中的殭屍跳，挨了怎麼也看不到的錦瑟刀，再不逃命，還等甚麼？

    　　那些忍者才圍了上來，就見到驚變陡升，焚地火居然也被制住，伊賀火雄敗逃，驚亂中，他們甚至不知道甚麼事發生。可他們早就有了畏懼，畏懼眼前這看似年輕的人，竟比千年妖怪還要恐怖。

    　　伊賀火雄退卻，他們立即要走，但陡然間，感覺到舉止僵硬。有明白的忍者想到伊賀火雄方纔所言，駭然叫道：「殭屍跳！」

    　　又是殭屍跳！

    　　他們都中了殭屍跳的毒，舉止不便。可他們又如何會中殭屍跳？

    　　所有人不等想得明白，就見到刀光再起。

    　　刀光如夢。

    　　夢醒後，所有忍者無一例外的咽喉一道血痕，仰天倒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意。

    　　葉雨荷倒在地上，見到所有的一切。她見到秋長風出刀重創了伊賀火雄，盡誅忍者，毫不留情。

    　　秋長風那刻的殺氣，從未有過的強烈。秋長風出刀之際，就已殺機頓起。他不妄殺，但這些忍者公然為亂，殺了上師，只有死路一條！

    　　那刀如夢，更如魔，出刀必見血，定要殺了見刀之人。葉雨荷不知這點，只感覺如同在夢中，可她終於再也堅持不住，又暈了過去。

    　　不知許久，百年或者一瞬，葉雨荷終於又醒了過來。

    　　睜開眼時，就見到天邊泛白，飛簷下點點滴水落下，滴滴答答。原來天亮了。

    　　葉雨荷從未想到過，亮天的景色竟是如此美麗，讓人心動。或許只因為，她從未想到過還能看到亮天。

    　　夜漫長。昨晚的夜尤其的漫長。

    　　掙扎著坐了起來，回眸望處，就見到一個身影再次走入了大殿。

    　　那身影如往日一樣的孤高、落寞，似乎又藏著無盡的秘密，不想讓人知道和瞭解。

    　　葉雨荷見到那身影的時候，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難道說秋長風剛才幫她解了毒，一直在照看她。看到她醒來的時候，又去殿中找尋線索？

    　　她以前總對秋長風看不順眼，不喜他的職業，不解他的固執，厭惡他的風流，不懂他的心思……

    　　因為她從未想去懂。這刻她好像突然懂了，卻還是不想去信。

    　　有風吹，滴水如露，秋意早濃，心意更濃。

    　　葉雨荷還是不知道判斷的正確與否，也不想去知道，掙扎站起，發現氣力恢復，傷勢竟也輕了很多，她也走進了殿中，悄然地走到了秋長風的身邊。

    　　靜靜地望。

    　　她突然發現，秋長風專注的時候，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尤其那雙眸子，她應該見過？她不敢肯定。

    　　秋長風沒看葉雨荷，但感覺到她的到來，望著地上的屍體道：「燕勒騎在動手之前，就中了忍者的酥骨香，不然很多人也不會連弩箭都未發出，就已斃命。」

    　　葉雨荷突然道：「那你為何沒有中酥骨香？你早知道香鼎中有毒？」

    　　秋長風不答葉雨荷的前問，只是道：「我可以肯定，在我離開殿中，去追張定邊的時候，香鼎中沒有下毒的。」

    　　葉雨荷又問：「你帶我再次入殿的時候，明明知道香鼎中有毒，為何不告訴我？你故意讓我中毒，為了甚麼？」她的聲音突然冷了起來。

    　　秋長風故意讓葉雨荷中毒，當然是要麻痺忍者。他這麼做，也的確讓忍者損失慘重，但他也的確將葉雨荷置在極其危險的境地。

    　　葉雨荷突然心中有些發涼，感覺睜眼時的那些猜測，很有些可笑。

    　　秋長風做事，還是不擇手段的——錦衣衛素來都是如此。

    　　二人各說各話，秋長風只是望著地上的屍體道：「酥骨香發作需要時間，應該是我離開後被人投入香鼎的。那時候……」終於轉過頭來，望著葉雨荷道：「你應該還在？」

    　　葉雨荷突然長吸了一口氣，本來變得溫柔的目光突然冰一樣的冷。她終於明白秋長風的用意，明白的時候，心中絞痛。

    　　秋長風竟然懷疑她，懷疑是她下的酥骨香！

    　　若是以往，她或是不屑，甚至憤然，或許都會拔劍。但她終究甚麼都沒做，只是奇怪自己為何會心痛，她只聽到自己有些麻木的聲音在問，「你認為是我下的毒？」

    　　又聽秋長風道：「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天亮了。有曙色，淡青，雖然冷，但有希望。

    　　葉雨荷怔住，心痛之意竟然輕了很多，又道：「那你是甚麼意思？」

    　　秋長風歎口氣道：「你若是敵人，怎麼會去救上師，又怎麼會和張定邊拚命？若是你下的毒，你怎麼會中毒，還叫我離去？」

    　　葉雨荷突然想起了自己昏迷時的顛簸，心中的怨氣突然不見。

    　　雨夜中，秋長風背著她奔走，大殿中，秋長風面對焚地火，依舊對她不離不棄，他雖是騙了她，但孤身對敵，把所有的危險都扛在他自己的肩頭。葉雨荷想到這點的時候，感覺自己真是莫名其妙的小氣。

    　　那種時候，秋長風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心中釋然，頭腦恢復了往日的靈活，立即道：「那時候殿中只有燕勒騎和上師等人。」

    　　秋長風終於站了起來，眼中露出森冷之意，「我查了殿中的屍體，衛鐵衣帶來的三十七騎中，除了和你一起出殿的那五人外，盡數死在這裡！」

    　　葉雨荷只感覺到心寒，可明白秋長風的言下之意，「那些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下毒的。」目光環望，又道：「這裡的屍體沒有衛鐵衣，公主和上師，但下毒的顯然也不是他們。」

    　　秋長風點點頭道：「你看的不錯，這裡的屍體，少了上師、公主和衛鐵衣，不過還有一人，是姚三思！」

    　　葉雨荷驚住，不敢想像道：「難道是姚三思下的毒？」她真的不能相信，那個濃眉大眼的憨厚護衛，竟會在香鼎中下毒。

    　　秋長風沉默許久，這才搖頭道：「不會是他。」

    　　葉雨荷立即問，「你怎麼這麼肯定？」

    　　秋長風頓了片刻，才道：「我信他。」他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堅定，他雖然懷疑很多事情，但他終究還會信一些東西。

    　　就是因為這個相信，他才會和別人不同。

    　　葉雨荷看著秋長風那堅毅又真誠的面容，不知為何，竟也信了，可還是忍不住道：「那下毒的是誰……」腦海中陡然有靈光閃過，葉雨荷叫道：「是那個姓葉的人！」

    　　秋長風拳頭握緊，喃喃道：「葉歡？」

    　　他早就懷疑是葉歡，那個來歷不明的所謂長白山商人。只有葉歡能在張定邊爆起，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地將酥骨香放在香鼎中，然後悄然離去。

    　　這屍體裡面除少了上師等人的屍體外，豈不也少了葉歡？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望向了殿外。

    　　紅日未起，破曉，他想的卻是風雨雷電的昨晚。當時他和張定邊爭奪金龍訣的時候，有人橫出，居然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搶走了金龍訣。

    　　那人當然是個高手，那人是不是葉歡？葉歡對往日如此熟悉，當然也是志在金龍訣。葉歡和忍者同時出現，他們之間也有關聯？

    　　有霧，秋霧重重，秋長風眼中帶了分茫然，接下來，他該怎麼做？

    　　突然察覺到甚麼，秋長風轉過頭去，望向葉雨荷。

    　　葉雨荷也正在望著他，因為她突然見到，秋長風想事情的時候，有著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憂悒——他很少向人展露的憂悒。

    　　或許他本來就是如此，只是他在平日總給自己帶上不同的面具，就像葉雨荷的冷漠般……

    　　移開了目光，避開了秋長風的雙眸，葉雨荷輕聲道：「現在怎麼辦？」

    　　秋長風反問道：「你準備怎麼辦？」

    　　葉雨荷立即道：「他們捉走了雲夢公主，雖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甚麼用意。但我一直保護著公主，當然要去救她。」

    　　秋長風道：「好，那你去吧。」

    　　葉雨荷一怔，半晌才道：「你難道……不跟我一起？」

    　　秋長風良久才道：「上師去了……這件事我一定要稟告聖上。我們不同路，就此告辭吧。」然後他就看著殿外，再不發一語。

    　　葉雨荷心中不知為何，又有些刺痛。但她知道秋長風說得不錯，他們的確不是同路的人，一直都不是。

    　　終於轉過身去，葉雨荷緩緩向殿外走去。秋霧正濃，濃得迷離，濃得讓人看不清前方的方向，葉雨荷走到殿門的時候，終於止步，轉身對秋長風道：「昨晚還要多謝你救過我。」

    　　秋長風淡漠道：「可你也救過我一次，我們扯平了。」

    　　葉雨荷笑笑，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揶揄，「不錯，我們扯平了。再見。」她心中卻想，你還在騙我？這次忍者計謀百出，酥骨香都毒你不倒，甚至反中了你下的甚麼殭屍跳，你上次又如何會被暗算？你這麼說，當然是不想我和你一起，干擾你行事。

    　　她亦是聰明，知道那些忍者會中殭屍跳，絕非無因，但她怎麼也不明白，秋長風甚麼時候、怎麼下的毒。

    　　霧氣濃，有風起，吹皺衣袂，吹亂了髮絲。葉雨荷終於還是一咬牙，舉步要走——她不想走，但她還有留下的理由？

    　　冷風吹入大殿，吹到秋長風身上，他眼中也帶分離愁之意——他想挽留，可他不能挽留，因為自此後，相思更濃，但風波更惡。他終於轉過身來，臉色突然變了，身形一縱，陡然到了香案旁。

    　　他霍然揭開了香案上的幕帷。

    　　金山寺大殿經歷了天翻地覆的巨變，香案倒斜在一旁，這本是小事，就算秋長風也沒有留意。方才風過，恰巧吹動了幕帷，秋長風雖也心亂，但還是看到了幕帷下有衣襟露出。

    　　香案下有人？

    　　是誰？

    　　秋長風半點等不得，逕直掀開了幕帷，只見到一人暈在那裡，臉色已經發黑，卻是姚三思。

    　　秋長風有些意外之喜，他百思不得其解，覺得公主失蹤還是可以解釋，那幫忍者或許覺得公主還有價值，但不解為何姚三思會不見？現在他終於想明白甚麼，立即扛著姚三思出了殿，舀了一瓢水，然後從懷中掏出個盒子。盒子打開，共有十三個格子。

    　　格子中裝了各種顏色的粉末，乍一看，如同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盒子。

    　　秋長風打開後，根本不假思索，指甲挑了三種粉末，彈入水瓢中，然後撬開姚三思的嘴，把水灌了下去，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葉雨荷，皺了下眉頭。

    　　葉雨荷沒有走，見秋長風望過來，心中暗想，難道當初他也是這麼給我餵藥嗎？一想到這裡，本是瑩玉般的臉上有些發熱，可又十分好奇秋長風的那個盒子，感覺這個秋長風渾身上下，無不透著神秘的味道。

    　　他怎麼會對忍術那麼熟悉，他又為何會解忍者之毒，他使的是甚麼刀，他那一身駭人本事，又是誰傳的？

    　　葉雨荷越想越離奇，見秋長風對她視而不見的樣子，故作掩飾的咳嗽聲，說道：「姚三思中了毒昏迷在香案下，逃過一劫，但肯定對當初發生的事情很清楚。我也想從他口裡，聽聽公主去了哪裡。」

    　　秋長風不語，但也沒有轟葉雨荷離去。

    　　炷香的工夫，姚三思臉上黑意退去，睜開眼睛時，略帶茫然，等看到秋長風的時候，又驚又喜道：「大人，是你？」扭頭望去，記起甚麼，駭然道：「上師被他們害死了。」

    　　秋長風臉色如秋霜般的冷，說道：「你把經過說一遍。」

    　　姚三思諾諾，終於開口將葉雨荷離去後的事情說了一遍，「……上師倒地時，曾讓衛鐵衣告訴你，讓你毀了排教的甚麼夕照。」如果不是聽姚廣孝在長江上曾說過甚麼夕照，姚三思那時只怕會以為姚廣孝臨死前糊塗了，可這時候，他已知道夕照無疑是個非常緊要的事物，不然也不會讓姚廣孝臨死不忘。

    　　可夕照既然緊要，姚廣孝為何要讓秋長風毀去？

    　　夕照究竟是甚麼東西？姚三思茫然，葉雨荷亦是奇怪，只有秋長風望著那遠方蕭蕭的樹木，似有沉思，許久後才道：「那後來呢？」

    　　姚三思臉色慘然，「上師一死，那幫忍者突然出現，我們想要迎戰，可不知為何，都是手足酸軟，根本無法動手，燕勒騎都死了，我也……昏了過去，之後發生了甚麼，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到這裡，垂下頭來，臉上有些不自然。

    　　秋長風若有所思地看了姚三思半晌，點頭道：「好，我知道了，我們走吧。」他站起來，向山下行去。

    　　姚三思道：「那這裡的屍體怎麼辦？」一想到一日前，這些人還是活蹦亂跳，姚三思心中發冷。

    　　秋長風道：「死人能等，活人等不得的。」他說話間，大踏步地到了山腳江邊，那江邊還有幾艘小船孤零零地繫著，秋長風解下一艘，見姚三思跟過來，說道：「我要順江而下，你自己找船回南京吧。」

    　　姚三思一怔，訥訥道：「大人，你不帶我一起走了？」

    　　秋長風看著姚三思，緩緩道：「我要走的路是不歸路，你卻不必走的。」他操起船槳，就要離去，姚三思突然大喊道：「大人，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秋長風身子一凝，望著江水道：「知道甚麼？」

    　　姚三思臉露羞愧之意，遲疑半晌，才咬牙道：「你知道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他們都衝過去和敵人交手，就我沒有骨氣，早早地躲在香案下，因此我只是中了毒，卻沒死。你這麼聰明，肯定早就猜出來了。」突然放聲大叫道：「可是我那時候真的很怕！」

    　　葉雨荷遠遠地止步，見到那濃眉大眼的漢子難過的樣子，忍不住為他遺憾，可不想他竟有承認的勇氣。她其實也有些疑惑，疑惑姚三思怎麼會活下來。

    　　秋長風還是在望著江水，淡然道：「那時候我若在，我也會怕的，你不用難受。」

    　　葉雨荷心中一軟，從未想到過秋長風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姚三思大聲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此不想再帶我走了。我是孬種，我本來不配和你一路的。」他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又是羞愧，又是難過，轉身要走……

    　　秋長風突然道：「你錯了。」

    　　姚三思一怔，止住腳步，不解地望著秋長風，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秋長風終於轉過頭來，目光晶亮地望著姚三思道：「你不是孬種，從來都不是。那時候去拚命的是英雄，不拚命的是智者。我只知道，若不是你，我就聽不到上師最後說的話。死有輕重之分，那時候，我寧願你活著，我不騙你。」

    　　姚三思臉色漲紅，反倒說不出話來。

    　　秋長風又道：「我不想你和我走，因為走上這條路，命就沒了一半。你還有家人，是不是？」

    　　姚三思心中激動，昂聲道：「可我早就應該死了，現在能活下來，命算撿回來的。我不想再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大人，你若帶著我，姚三思再不會是孬種。」

    　　秋長風笑了，笑容讓人如沐春風，「既然這樣，上船吧。」

    　　姚三思大喜，立即跳上船。秋長風雙槳一蕩，船已離岸。姚三思忍不住向岸上的葉雨荷看了眼，低聲道：「大人，不帶著葉捕頭一塊嗎？」

    　　秋長風最後看了葉雨荷一眼，搖搖頭道：「她和我們，不同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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