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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三章】
    　　如瑤明月還在笑。她的笑容在夕陽下看起來那麼的燦爛，但葉雨荷見了只感覺心冷，這個東瀛女子的心思，她竟從未猜對過。

    　　方纔藏地擊蒙對秋長風出手、葉雨荷攔截出劍、如瑤明月趕到，誰都以為她會阻擋葉雨荷，不想她竟放過葉雨荷，反倒出手重創了藏地擊蒙。

    　　如瑤明月這次用的兵刃似一根長絲，從藏地擊蒙後背穿到前胸，實在讓人意料不到。不過藏地擊蒙也是極為彪悍，知道受人暗算便立即全力反擊，竟還能拚命遁走。

    　　如瑤明月秀眸一轉，略帶些俏皮的味道：「秋大人這麼聰明，為何不猜上一猜呢？」

    　　秋長風只是搖頭道：「我猜不出。」他回答的時候，早就心思飛轉，腦海中在片刻間分析形勢，猜出了七八種可能，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沒有把握的事情他很少做，沒有定論的事情他也很少說。他更加知道，如瑤明月會給他理由，儘管這理由難分真假。

    　　如瑤明月咯咯地又笑了：「其實我的用意很簡單，我不過是想救秋大人罷了。」說話間，她收斂了笑容，神色肅然道：「葉捕頭既然應了承諾，我如瑤明月一言九鼎，自然會想辦法解了秋大人中的青夜心之毒。既然如此，就絕不能讓藏地擊蒙先殺了秋大人。」

    　　秋長風目光一轉，從葉雨荷身上掠過，神色複雜。他隱約地猜到葉雨荷行刺朱棣是為了他，這刻從如瑤明月口中得知詳情，忍不住心中激盪。

    　　葉雨荷卻未留意秋長風的神色，聽到如瑤明月的許諾，一顆心震盪不休，難以相信竟有這種好事發生，顫聲道：「你說得是真的？」

    　　如瑤明月改容而笑道：「當然是真的。」她剛才還嚴肅得如同忍者宗主，這刻一笑，又讓人如沐春風。

    　　秋長風心中暗想，這個如瑤明月時而無情、忽而有意、有時肅然、有時俏皮，做事突而堅決，倏然狠辣，端是變幻無方，讓人難以揣摩。

    　　秋長風聽到如瑤明月說可以救他，並沒有任何歡喜之意，只是輕淡地道：「你信我會信你嗎？」

    　　如瑤明月笑容微凝，半晌才道：「我來救秋大人，難道也有錯？」

    　　秋長風笑笑：「當然有錯。無論怎麼來算，你都不該救我的。」

    　　如瑤明月蹙眉不悅道：「這世上看來好人難做，秋大人以……」說話間搖頭不已。看來她本想說秋長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終究沒說下去。

    　　葉雨荷幾番要催問如何救秋長風，卻被秋長風止住，聽秋長風道：「這世上看似救人、實則害人的事情多了，我不能不防。離火絕不可能在你的手裡，你憑甚麼救我？」

    　　如瑤明月凝望秋長風良久才道：「你說得不錯，離火不在我手。但我知道在誰手上，而且我能帶你找到離火。」

    　　葉雨荷悚然動容：「那人是葉歡？你能找到葉歡？」她並非無的放矢。事實證明，葉歡和捧火會有極大的關係。蒼茫的大海上，要找捧火會的老巢，無異於海底撈針，但若能找到葉歡，一切問題顯然迎刃而解。

    　　如瑤明月避而不答，只是道：「你們只要知道我能找到離火就好。」她那一刻倒是極為自信。

    　　秋長風卻仍舊不動聲色道：「我倒相信你能找到離火……可你是否相信，有些人注定不會一路？」

    　　如瑤明月秀眸睜大，滿是驚詫：「你……這是甚麼意思？」

    　　秋長風緩緩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不會和你一路。」

    　　葉雨荷的身軀晃了晃，心中一陣惘然。她最先明白了秋長風的意思，若在以前，她也認同秋長風的選擇，但如今卻是難以承受。

    　　如瑤明月沉默了許久，這才低聲道：「秋長風，你中了青夜心，如今只有兩個方法解救，一個是找到離火，一個是用金龍訣改命。但這兩者實則合二為一。據我所知，離火和金龍訣均在葉歡之手。你要找葉歡，必須跟我一路。」

    　　秋長風笑笑，淡淡道：「你錯了，我不見得一定要去找葉歡。」

    　　如瑤明月愕然，難以置信地看著秋長風道：「秋長風，我真的難以理解你的行為，也難相信有你這種人。難道說，你從未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秋長風凝聲道：「你們不理解，並不代表這世上沒有這種人。我一直都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但我早就對你說過，有些事情比命要重要。」

    　　如瑤明月想起昨晚秋長風所言，目光複雜地道：「不錯，你對我說過，那叫『道』。可我當初以為你不過是眷戀榮華富貴，我以為你現在甚麼都沒有了，就會和我們在一起，看來我想錯了。你不和我一路，只因為我本是東瀛人。」

    　　秋長風笑笑，點頭道：「不錯，我知道這天下沒有平白無故的好處。我殺了你那麼多的手下，你非但不記恨，還不惜和手下翻臉來討好我，借救我之際，肯定有事要我去做……你們要做的事情，我如何會做？」

    　　如瑤明月截斷道：「你認為我讓你做的事，肯定不是好事？」

    　　秋長風瞥了葉雨荷一眼，緩緩道：「你們利用我中毒一事，要挾葉雨荷為你們行事，這難道是好事？這種事本不該做的。」

    　　葉雨荷一陣恍惚，握劍的手忍不住發抖，心中暗想，難道……我做錯了？可是……她只感覺肝腸寸斷，緊抿嘴唇不發一言。

    　　如瑤明月冷笑道：「她是做錯了，可她是為了救你。」見秋長風無動於衷的樣子，如瑤明月突然帶分激動道：「一個女人為了救最親近的人，無論做甚麼，我都不覺得過分。」

    　　葉雨荷心中激動，那一刻，她對如瑤明月竟有了說不出的好感。畢竟……秋長風或許不解，但終究有人明白。

    　　秋長風亦是沉默下來，又看了葉雨荷一眼，終於道：「不錯，一個女人為了救最親近的人，無論做甚麼，都可以讓人理解的……」

    　　葉雨荷忍不住扭過頭去，望向遠方，不想讓秋長風見到她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聽到這句話，她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無論如何艱辛。

    　　如瑤明月意識到失態，用手指輕輕盤玩著垂下的髮絲，嫣然笑道：「秋大人這麼善解女人心，實在讓我意料不到。可秋大人為何總把我往壞處想呢，說不定我這次請秋大人做的事情，對你來說是好事呢！」

    　　秋長風不再猜謎，逕直道：「你要我做甚麼事？」

    　　如瑤明月卻有些猶豫，半晌才道：「這件事我可以暫時不對秋大人說嗎？」

    　　秋長風故作輕淡地道：「當然可以，這件事我也可以不為如瑤小姐做的。」

    　　如瑤明月忍不住地笑：「看來秋大人果然架子大，任何時候都不會求人的。我請秋大人做的事情，其實可暫時放放，眼下我只想請秋大人和我去見一個人，這總可以吧？」

    　　見秋長風沉吟不語，如瑤明月輕歎道：「我也不想讓秋大人做甚麼壞事，秋大人何必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就算秋大人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總要考慮下葉姐姐的心了，見一個人總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我若是想對秋大人不利，方才就已經出手了。我雖不敢保證有十足的把握，但七八成總是有的。」她話鋒一轉，突然落在葉雨荷的身上，倒顯得頗為親切。

    　　葉雨荷本是心酸，聞言，她的臉卻有些發熱，但終究沒說甚麼。她不想干擾秋長風的判斷。

    　　秋長風又看了眼葉雨荷，終於點頭道：「怎麼去見？」

    　　葉雨荷立即感覺有了希望，心中很是歡喜。如瑤明月也長舒了一口氣，笑道：「要請秋大人，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見那人，其實也不容易，最少要突破眼下的封鎖。」

    　　秋長風道：「這點我想應該不用我費心了。如瑤小姐能在左近行走無忌，顯然早有了張良計。」

    　　如瑤明月盈盈笑道：「秋大人猜得不錯，請跟我來。」她向那廚房處看了眼道：「這兩人怎麼處置呢？」她說的兩人一個是老爹，另外一人當然是還在昏迷的姚三思。

    　　葉雨荷的心頭一凜，目不轉睛地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反問道：「如瑤小姐認為怎麼處置的好？」

    　　如瑤明月抿嘴一笑道：「若依我看，不如都殺了了事。」見葉雨荷臉色一變，如瑤明月又道：「可我們的秋大人宅心仁厚，當然不肯這麼做了。這樣好了，讓這位官人就躺在這裡，隨他去吧。這位老丈嘛……」

    　　那老漢一直在靜靜地聽著，聞言道：「長風，你自去行事，我自有主張。」

    　　如瑤明月笑道：「好了，現在這個也不用費心了。」

    　　秋長風猶豫了片刻，望著那老漢道：「那你自己保重。」轉望如瑤明月道：「走吧。」他態度堅決，甚至再不望那老丈一眼。

    　　既然無法做主的事情，他也不會再拖泥帶水。那老漢欲言又止，終究只是輕歎了一口氣。

    　　如瑤明月不再廢話，立即轉身，竟向鶴鳴集的方向行去。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一眼，伸手過去握住秋長風的手，帶他前行。她知道秋長風眼下極為虛弱，因此伸手攙扶。

    　　如瑤明月如同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嬌笑道：「好體貼的葉捕頭。」

    　　葉雨荷臉色一紅，卻未放手。前途未卜，或許這一去就是碧落黃泉，但她義無反顧，絕不會放棄——無論生或死。

    　　三人一前兩後，將近鶴鳴集的時候，葉雨荷見前方有幾個下人正抬著一頂轎子前來，轎旁還跟著個丫環。她也不在意，卻忍不住開口道：「要見的人，就在鶴鳴集嗎？」

    　　如今那木屋和鶴鳴集，顯然是官兵搜查的盲點，因為就算是沈密藏，當時見秋長風未去鶴鳴集，也會認為秋長風已遠遁他處，而暫時不會將搜查的重點放在此處。若在這裡相見，顯然暫時不會有問題。

    　　如瑤明月回眸一笑，不待說話，秋長風就問道：「我們要坐轎子走？」

    　　如瑤明月的臉上現出驚奇之意，忍不住道：「秋大人知道我的計劃？」

    　　秋長風道：「如瑤小姐好計策，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你當然知道逃命的要訣不在躲藏的隱蔽，而在乎常見不疑。我們若稍加裝扮，喬裝成尋常雜役跟公子小姐出行，只要路引在手，搜尋的官兵定然會大意放過。」

    　　葉雨荷聽秋長風一解釋，立即明白那轎子竟然是奔他們來的，如瑤明月這麼護送他們離去，倒真是個好計策。不過這計策秋長風其實也用過，但是要像如瑤明月這般運用，必須有人手配合才好。

    　　如瑤明月歎了口氣道：「秋長風，難道真的沒有甚麼能瞞過你的眼睛？可我到現在並未說出那轎子就是為我們而來，你焉知那轎子不是路過呢？」

    　　秋長風隨意道：「轎子是空轎，旁邊卻配個丫環，如同碗筷擺上、不盛飯菜一般的彆扭。」

    　　如瑤明月笑道：「秋大人這麼說，可是餓了？秋大人的武功高明，從僕人走路的步伐就看出是空轎並不稀奇。但秋大人恐怕沒有想到過，這轎子可能是去接回娘家的夫人？」

    　　秋長風道：「這種可能也是有的。但這種人家，若接回夫人，夫婿不隨行，亦是不符合常理。」

    　　說話間，轎子已然停在三人面前，那僕人丫環均是一聲不吭，如同木頭人一般，顯然是如瑤明月的手下。如瑤明月心中駭然秋長風的心思縝密、分析入扣，只能歎道：「我本來覺得這計策不錯，但不想還是不入秋大人的法眼。不錯，要接回娘家的夫人，夫婿不跟著，實在說不過去。」向葉雨荷嫣然一笑，舉手做請狀：「葉捕頭請上轎換裝扮作夫人，方好啟程。至於這如意夫君嘛，就要請秋大人代勞了。」

    　　如此亡命途中，如瑤明月竟好整以暇地開起玩笑。葉雨荷又是臉一紅，心中不知是喜是酸，她為救秋長風反拖秋長風下水，至此後一直都會亡命天涯無從處置，若能像人家一樣夫唱婦隨，只怕此生難得了。

    　　葉雨荷無從退避，才要上轎，秋長風突然道：「喬裝成丫環就好。」

    　　葉雨荷一聽，心中微震，不由得惘然若失。

    　　如瑤明月只一尋思，立即佩服道：「秋大人果然高明，若遇官兵查看，說不準要搜轎子，葉捕頭在內反倒更加危險，容易露出破綻。」

    　　世人常見則不疑，他們總喜歡對隱蔽的地方追查不休，反倒對眼前的東西極為疏忽。葉雨荷扮作丫環，雖處在明處，反倒讓人容易忽略。

    　　如瑤明月也是極具心機，因此對秋長風的用意一猜就中。葉雨荷卻是有些汗顏，她雖也不差，但置身其中，總是患得患失，反倒少了平日做捕快的精明。

    　　如瑤明月當下先上轎幫葉雨荷喬裝，等葉雨荷下轎後，已變成了一個姿色平庸的丫環，連衣服都已換過。

    　　秋長風見了，心中暗歎，忍者術雖在很多人眼裡如左道三千，但變幻莫測，也是難防。

    　　如瑤明月自轎中招手笑道：「秋大人，葉捕頭做不了夫人，但你這夫君的角色，可逃不了的，我知道你也有喬裝的本事，不過你可有興趣看看我的本事？」

    　　秋長風上了轎子坐下。那轎子並不寬敞，秋長風坐在其中，幾乎和如瑤明月呼吸可聞。如瑤明月若有意若無意地吐氣如蘭，實讓人心馳遐想、難以鎮靜。

    　　秋長風卻如石頭一般地坐著，任由如瑤明月裝扮。如瑤明月纖嫩細指從身側取出個小袋，展了開來，裡面的東西千奇百怪，但均小巧精細，有些東西竟連秋長風也不認識。

    　　如瑤明月初次離秋長風如此之近，盯著秋長風的臉龐，一時卻不下手，輕聲道：「其實喬裝亦是門藝術。若真變成你熟悉的人，並不可能，可變成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卻非難事。一些手段可加高鼻子、增廣眼眶、豐潤臉頰，將你變成完全不同的人。但遇到高手時，這些手段卻容易被人發現破綻。」

    　　秋長風微微點頭道：「不錯，鄭和手下很有些高手，我當初粗略喬裝能騙過他們，實屬僥倖。」

    　　如瑤明月嫣然一笑道：「對秋大人來說，任何事情都是千思百算，從未有僥倖的時候。但小女子就差了許多，因此還需要用一種特別的藥物來輔助易容，這藥物叫做『紅妝』。」她伸手從那小袋中拿出個白玉瓶，輕啟瓶蓋，那白玉瓶中透出似蘭似麝的香氣。

    　　她輕舒玉指，從玉瓶中沾了些水滴般的液體，突然問道：「秋大人博學多才，可知道這『紅妝』的來由？」

    　　秋長風搖頭道：「未曾聽過。」他這句話倒是真的。忍術繁雜，他雖是鑽研許多，但也不可能盡知，更何況看那玉瓶所裝的液體，極似女孩的日常所用，他如何認得？

    　　如瑤明月不知為何，輕歎一口氣道：「這『紅妝』本是小女子自己起的名字，也怪不得秋大人不知道……」

    　　如瑤明月忽笑忽怨，不急於化妝，只是說著閒話。若是旁人，只怕忍不住催促，秋長風卻只是坐在那裡，並無絲毫不耐之意。

    　　如瑤明月望著那近在咫尺、看似蒼白卻極具性格的臉龐，突然若有期冀地道：「秋大人可知道李山甫嗎？」

    　　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出來，本以為秋長風不知下文，不料想秋長風揚了下眉頭道：「『鏡裡只應諳素貌，人間多是重紅妝。』原來如瑤小姐把這喬裝之物叫做『紅妝』，是借用這詩的意思？」

    　　如瑤明月纖指凝在半空，眼中有異彩飛揚，真心讚歎道：「秋大人果然極具見識。小女子不知為何，就喜歡李山甫的這首詩。當初研製出這種易容液後，就彷彿看到了紅妝明艷卻隨水凋謝，伊人西風下殘照無依，因此將這物叫做『紅妝』。」

    　　她說完後，笑容中也帶著幾分伊人獨立夕陽下的孤寂。她用那細膩柔滑的纖指從秋長風的臉頰撫摸下去。

    　　秋長風的皮膚奇異般如流年變化，轉瞬變了顏色。

    　　如瑤明月的動作極快，不多時已用「紅妝」塗抹了秋長風的臉龐，她的如春蔥般的手指到了秋長風的喉結時，稍稍停頓了片刻，神色似乎有些異樣。

    　　她看起來像是柔弱多情的女子，但她亦是東瀛忍者部如瑤藏主之女，手段狠辣。若是這麼一抓下去，秋長風饒是再高的武功，也躲不過這致命的一擊。

    　　秋長風穩如磐石，似乎沒意識到生死一瞬的緊迫。如瑤明月手指又動，為秋長風塗抹了脖頸的膚色，讓他的臉頰和脖頸膚色無異。

    　　片刻後，如瑤明月收手，取出畫筆，在秋長風的面上如繪畫般勾勒。再過片刻，她收筆道：「好了。」說罷遞過一面銅鏡。

    　　秋長風只是斜睨了一眼，見鏡子中竟是個油光滿面、略帶暗瘡的不堪男子。他笑笑道：「好手段。」說罷就要換衣下轎，如瑤明月突然道：「秋大人剛才真的對小女子沒有戒備之心嗎？」

    　　秋長風淡然道：「我們現在還在一條船上，我既然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如瑤小姐就沒有道理下手。」

    　　如瑤明月歎口氣道：「這麼說，秋大人一直不肯將我當作朋友了？」

    　　秋長風道：「把你當朋友並非愉快的事情。」

    　　如瑤明月訝然問道：「為甚麼？」

    　　秋長風暗諷道：「因為那必須要在背後長一隻眼睛，才不會有藏地擊蒙一樣的下場。」言罷，已換好裝束下了轎子。

    　　如瑤明月坐在轎中，臉色瞬間數變，但終究哂然地笑笑，看著自己的纖細五指，喃喃道：「『鏡裡只應諳素貌，人間多是重紅妝。當年未嫁還憂老，終日求媒即道狂。』秋長風，你既然知道這詩，是否也知道我的意思呢？」

    　　她言語幽幽，神色間帶分困惑。因為這時不要說秋長風，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突然提及這首詩了。

    　　葉雨荷見秋長風從轎子下來後，竟變得有些面目可憎，啞然失笑的同時，又放下了心事。她倒沒有想過秋長風和如瑤明月在轎中會有別的糾葛，卻只是怕秋長風中了如瑤明月的暗算。

    　　二人喬裝完畢，天已擦黑。如瑤明月倒不著急，只是命轎夫回返鶴鳴集，在一王姓商賈人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才啟程向西，中途折南而走。

    　　果不其然，官兵顯然沒料到秋長風竟折返鳴鶴集，當夜只是有少許官兵例行查問有沒有陌生面孔。他們當然是一無所獲。

    　　秋長風見那王姓商賈家有幾十口人，對如瑤明月來去如視而不見，心中暗自震驚。轉念間也想明白了，這些忍者亦是中隱於市，竟慢慢地融入到沿海居民中，怪不得朝廷幾次大張旗鼓地搜尋，也搜不到這些人的蹤影。

    　　如瑤明月南行而走，卻是不急不緩。中午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市集，竟還有閒暇去打尖休息。

    　　葉雨荷的心中倒佩服這些人的鎮靜，可是不明白如瑤明月究竟要去哪裡。用過飯後，秋長風故作恩愛般將如瑤明月送到轎子內，然後吩咐轎夫起轎趕路。他雖傷重難愈，但仍堅持步行。

    　　就在這時，前方馬蹄聲響，竟有一隊官兵迎了過來。

    　　葉雨荷一見，臉色微變。她認得為首那騎竟是孟賢！

    　　秋長風也有些意外，不想孟賢竟會這麼快地向東方搜來，但他還能保持鎮靜，跟在轎子旁迎了過去。他久經陣仗，當然知道這時候閃避徒惹懷疑，只是向葉雨荷使個眼色，示意她莫要出聲。

    　　雙方就要錯過之時，孟賢突然喝了聲：「站住。」

    　　官兵倏然圍了上來，將轎子圍住。孟賢策馬過來，滿是血絲的眼眸惡狠狠地瞪著秋長風。

    　　葉雨荷暗自心驚，以為孟賢發現了秋長風的破綻。秋長風平靜依舊，神色帶著幾分畏懼道：「這位大人，何事吩咐？」

    　　秋長風說話時，聲調一改平時的低沉平靜，變得短促急迫，如同隨時要嚥氣一般。

    　　如瑤明月在轎子中聽到，不由得好笑，她感慨秋長風真的不簡單，裝人是人、裝鬼是鬼，單憑說話之聲，絕對讓人聽不出任何破綻。

    　　孟賢瞪著秋長風，喝道：「轎子裡面是誰？」原來，孟賢倒不是發現了秋長風的破綻，而是一夜無眠，滿是煩躁，見前方有轎子出現，暗想秋長風詭計多端，可別藏在轎子中矇混過關。他倒沒想過，秋長風就在他面前。

    　　秋長風喬裝成個油光滿面、面目可憎的人兒，一舉一動要多討厭有多討厭，「不瞞大人，轎子裡是賤內。賤內想家，因此草民帶著她趕著去前面的王莊娘家。」

    　　孟賢冷冷道：「打開轎簾看看。」

    　　秋長風故作為難道：「這……只怕不妥吧。」

    　　孟賢頓生懷疑，不看身邊的秋長風，更沒有留意化妝成丫環的葉雨荷，只感覺轎子很有問題，揮動鞭子喝道：「讓你掀開你就掀開！」

    　　秋長風故作受驚嚇地倒退兩步。不等他有動作，就見到一雙如玉纖手從轎中伸出，掀開轎簾。如瑤明月露出如畫如花的面容，微笑道：「相公，大人說要看就讓他看好了，奴家又不是不能見人。」言罷，對孟賢明媚一笑。

    　　孟賢只感覺眼前一花，見到那脫俗出塵的面容，竟然呆在了當場。半晌，他才向秋長風問道：「這是你的髮妻？」見秋長風忙不迭地點頭，孟賢只能感慨，好白菜都讓豬給拱了。

    　　又是不滿，又是鬱悶，孟賢望了眼前這「豬」兩眼，只盼天下有情人均無歸屬。正待找些事端，忽聽身後有人道：「孟千戶，何事？」那聲音中帶分笑意，孟賢聞言，卻是立即收斂狂態，回身道：「沈大人，在下正在盤查秋長風的下落。」

    　　笑著說話的那人並不是沈大人，只是沈大人身邊那個如同傳聲筒般的笑臉侍衛，叫做皮笑。沈大人當然就是沈密藏。

    　　葉雨荷一見沈密藏，一顆心不由得怦怦大跳。她雖未見過沈密藏的本事，但總覺此人氣勢沉凝，深不可測。她見沈密藏突然前來，心中不由得暗想，這次若能再避過，那真是老天開眼。

    　　沈密藏耷拉著眼皮，不看如花似玉的如瑤明月，目光反倒落在秋長風的身上。

    　　秋長風站在那裡，露出茫然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半晌，沈密藏擺擺手，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皮笑明白，代問道：「查出甚麼了嗎？」

    　　孟賢不敢多事，立即道：「這些人沒有問題。」他知道，如今大夥兒都在全力緝拿欽犯秋長風，他無事找事本有問題，若被沈密藏扣個調戲良家婦女的帽子，那才是真的冤枉。

    　　沈密藏從秋長風身上移開了目光，擺擺手。皮笑立即道：「沈大人說，有快馬來報，鳴鶴集有疑似秋長風、葉雨荷的人物出現，我們立即趕去追捕。孟千戶這次見到秋長風，應該不會錯過了吧？」

    　　孟賢的心中暗想，都說一塊石頭上絆倒是情有可原，兩次絆倒那就是蠢人，我孟賢怎麼會那麼愚蠢？他咬牙切齒地道：「這次若見到秋長風，絕不會認不出來。」

    　　沈密藏的嘴角突然帶了分難測的笑，策馬前行。孟賢不敢耽擱，緊緊跟隨，轉瞬間一路煙塵，走得遠了。

    　　葉雨荷暗擦了一把冷汗，心中難免有些詫異，奇怪鳴鶴集怎麼會有他們出沒的消息？如瑤明月坐在轎子中，突然輕笑道：「相公，你說鳴鶴集怎麼會有秋長風的消息呢？」她說話聲音溫柔婉轉，倒真像多情的妻子在召喚夫君。

    　　秋長風看了葉雨荷一眼，平靜地道：「這多半是如瑤小姐故作迷局，找人假扮我們，混淆官兵的視線了。」

    　　如瑤明月不由得又笑，讚道：「全中。」轉瞬有些蹙眉道：「那個沈大人看起來有些門道，難道是鄭和手下的沈密藏嗎？」

    　　秋長風輕歎了口氣道：「不錯，他就是鄭和手下的沈密藏，聽說此人極為厲害。他若不是沒有見過我的話，只怕這次難以逃過他的眼睛了。」

    　　如瑤明月微微一笑：「看來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依我看，沈密藏也不過如此了。」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卻不多說，只是看了葉雨荷一眼，默默地繼續向前行去。

    　　眾人到了王莊後，並未停留，逕直趕路，卻是奔向青田的方向。葉雨荷見要舊地重遊，不由得暗自琢磨，搞不懂如瑤明月究竟要帶他們去哪裡，要去見誰。

    　　可未及青田時，如瑤明月就已換路西進，加入一隊商隊中。他們趕了幾天路，竟出了浙江省。葉雨荷襲駕、秋長風叛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沈密藏他們眼下只是在浙江各府嚴查，別的省雖也暗中通緝秋長風、葉雨荷，但畢竟鬆懈了許多。眾人一出浙江省，均是心情稍寬。如瑤明月很快脫離了商隊，換了馬車，晝夜不停地趕路。

    　　等到了襄陽後，馬車折行向北，途中並非一日。這一日，正是寒風如刀、雪花似席的時候，三個人到了黃河邊上的渡口。

    　　葉雨荷暗自納罕，搞不懂如瑤明月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本來他們被朝廷通緝，能躲避得遠遠的自然最好，可如今的秋長風中了青夜心，日子卻是過一日少一日。葉雨荷見到秋長風手臂上的那條青線早已過了臂彎，心急如焚。她見如瑤明月竟像是要過黃河的樣子，不由得問道：「如瑤小姐，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如瑤明月笑道：「秋大人都不急，葉姐姐急甚麼呢？」

    　　秋長風果然不急，他的內傷看起來已經好了些，但中的毒顯然更深了些，去了「紅妝」的臉看起來不但蒼白，而且更顯憔悴。聽如瑤明月這麼一說，秋長風輕淡地道：「如瑤小姐都不急，我們又急甚麼呢？」

    　　如瑤明月聞言神色微變，若有所思地望向秋長風。秋長風卻透過馬車上的窗子望著外邊的飄雪，日漸憔悴的臉上沒有焦慮，有的只是冬一般的冷靜。

    　　葉雨荷也知道秋長風說得不錯，如瑤明月不惜和手下人翻臉也要和秋長風結盟，如此日夜兼程地趕路，肯定是要做一件只有秋長風才能做到的事情。葉雨荷當然不是天真的雲夢公主，絕不會被如瑤明月的假象迷惑。她知道，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和如瑤明月的關係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秋長風只要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如瑤明月就不會讓秋長風死。這些事情，葉雨荷何嘗不明白？但關心則亂，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同秋長風一般冷靜。

    　　天寒地凍，黃河結冰，馬車長驅而過，繼續北行，像要一直奔到天邊一樣。在如此雪天趕路本來極為辛苦，駕車的馬兒雖是神駿，但也疲憊不堪。如瑤明月早把這些算計在內，路上竟有良馬、車伕替換。又考慮周到，為葉雨荷、秋長風準備了裘皮暖衣，仍舊不間斷地趕路。

    　　葉雨荷身在江南，雖去過塔亭，卻從未到過這般風雪之地。她只知道眼下身在山西，一路向北。

    　　這一日，風雪飄搖中，葉雨荷到了一個關隘處，見關口上書「雁門」兩個大字，暗自吃驚。她雖不熟悉這面的地形，但也知道一過雁門關不遠，就要進入韃靼之境。

    　　雁門關歷史極久，亦是象徵草原民族和中原的分水嶺。如瑤明月如此奔波，竟然要趕赴草原？

    　　知道問了也是沒有答案，葉雨荷索性不再詢問。一路行來，秋長風益發的沉默，甚至和葉雨荷之間也少話說。

    　　葉雨荷不知為何，也是少了話語。她和秋長風之間本來經歷生死磨難，應該更加親近才對，葉雨荷卻始終感覺，她和秋長風之間又有分難以逾越的溝壑。

    　　她一直覺得自己拖累了秋長風。這次不離不棄的跟隨，只希望能竭盡所能解了秋長風的毒。可就算解了秋長風的毒以後怎麼做？葉雨荷一念及此，不由得茫然。

    　　馬車出了雁門關後，折而繼續向西，不到數日，就進了蒼茫草原。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葉雨荷早就從草原民歌中知道了草原的壯闊如海。可她盡目望去，只見到無邊的雪，雪蓋枯草。原來這草原有時候並不如詩詞中說得那麼美好，甚至還帶了分冷酷無情。

    　　或者說，人想的總和看到的有些分別。葉雨荷這麼想的時候，馬車接近一處山腳，終於緩了下來。

    　　山腳處搭著幾頂氈帳，風雪中有點孤單落魄。葉雨荷一路行來，知道這是草原人的氈帳，雖說眼下遊牧民族和大明交惡，但草原人極為好客，他們一路行來，倒是受了不少草原人的接待。

    　　本以為這次停車不過是休息片刻，不想如瑤明月突然道：「到了。」

    　　葉雨荷一路趕路，心中茫茫沒有著落，聞言反而一怔道：「甚麼到了？」

    　　如瑤明月又露出習慣的媚笑，可笑容中多少帶分期冀之意：「當然是目的地到了。」

    　　秋長風望著那營帳，目光中露出沉思之意，緩緩起身下了馬車。風刀雪箭中，他裹著皮裘，緊了緊衣領，有些不堪寒冷之意。

    　　葉雨荷隨即躍下車來，輕輕卻堅定地立在秋長風的身邊。

    　　如瑤明月下了馬車，當先領路，向幾頂帳篷的正中那頂行去。雪厚沒足，咯吱作響。

    　　葉雨荷只感覺那一步步聲響都是驚心動魄，心中那時只想著一個念頭：如瑤明月要秋長風見的那個人究竟是誰？難道就是葉歡嗎？她一想到，如見葉歡，難免有番惡鬥，忍不住握了一下身畔的長劍。

    　　秋長風好像在沉吟，又像根本甚麼都沒想，逕直到了氈帳前，見如瑤明月掀開氈帳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徑直入內。

    　　葉雨荷緊緊跟隨進入了氈帳，只見到帳內簡陋，有個火爐燃著，卻無法驅散天地間的冷意。帳中一人背對著他們，聞腳步聲響也不回頭，只是道：「秋長風，你終於來了。」

    　　那人威嚴的聲音中又帶了分落寞，雖未轉身，可看其氣勢威嚴，孤高更甚。秋長風忍不住眉頭一挑，似乎很有些驚詫。

    　　葉雨荷望著那人的背影，依稀已覺得眼熟，聽到那人孤傲的聲音後，忍不住失聲道：「怎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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