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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二章】
    　　那一劍狠辣、快捷、剛勁、突然，竟似要將雲琴兒和秋長風對穿在一起，做個同命鴛鴦。

    　　這實在是極為突兀的一劍。

    　　要殺秋長風的人，顯然善於把握機會。他算準了秋長風此刻正意亂情迷，決然躲不開這要命的一劍。

    　　秋長風臉色終變。

    　　劍尖及前，劍氣寒了眉間時，不過剎那彈指，他只來得及雙臂一震，震起雲琴兒，讓雲琴兒先避開了那劍。

    　　可雲琴兒避開那奪命的一劍，那劍卻遞到秋長風的胸前。

    　　秋長風遽然倒了下去，在長劍未曾刺及胸口時，平平地後仰下去。

    　　冬的聲響，秋長風摔在地上，但終究避開了那劍。他的招式或不離奇、詭異，可他的舉止卻是簡單有效。

    　　那劍刺空，刺客似乎也是一怔，不想這勢在必得的一劍也會刺空。可刺客轉念亦快，長劍如蛇，倏然向下，要將秋長風活生生地釘在地上。

    　　秋長風倒的雖狼狽，可像早料到刺客的連環出擊。他倒地之時，左腳一點床腿，整個人就順著光滑的硬木船板倒滑了出去。

    　　玎的聲響，長劍入地，只劃破秋長風的褲腿一線。

    　　那刺客兩劍落空，心中凜然，不想這種溫柔的時候，秋長風還有這般身手，如斯敏捷。

    　　月色如水，透過雕花窗子，斑駁地落在船艙內，滿是溫柔迷離之意，但誰又想得到，這種月色下，竟是殺機四起？

    　　刺客長劍再次落空，整個人雙腿一曲，就要如弩箭般地射出，追刺秋長風。

    　　他絕不能給秋長風半分喘息的機會，如果這種時候，還殺不了秋長風，他此生只怕再沒有其他的機會。

    　　就在這時，呼的聲響，有暗影張牙舞爪撲來。

    　　那刺客驚凜，一劍刺出，這才發現撲來的不過是紗簾——秋長風拋來的紗簾。秋長風倒滑之前，一隻手早就扯住了紗簾，趁那刺客追來之時，反手拋出。

    　　那紗簾如網，轉瞬就將刺客包在網內。

    　　砰的聲響，雲琴兒這才掉在了大床之上。

    　　雙方交手光電火閃，那刺客瞬間由獵人變成了獵物，一劍刺錯，就知不妙，陡然大喝一聲，口中居然噴出一股火焰。

    　　火焰一閃，噴到那紗簾上，紗簾瞬間燃起成灰。而那火焰一閃，用意也在阻止秋長風攻來。

    　　這本是一舉兩得的妙招，也是絕招——忍者伊賀部的絕招。

    　　但火焰才起，網未化灰之時，刺客就感覺身側風動，又有一物撲來。他想也不想的一劍向旁刺去，只聽哧的一聲響，長劍刺穿那物，刺客卻再次被圍，天昏地暗。

    　　秋長風拋出紗簾之時，並不搶攻，只是就地一滾，到了床前，伸手扯下紅緞鴛鴦大被，手腕一抖，漁夫撒網般向刺客罩去。

    　　他不用拔刀，身邊隨便的一物，看起來都能讓他利用破敵。因為多年前的地獄般苦練，早讓他習慣，不用刀也能殺死敵人。

    　　長劍出被，刺客卻如死魚般被秋長風包裹在被中。刺客不給秋長風機會，秋長風亦是不會給對手片刻喘息餘地，他手腕再動，竟將那刺客凌空拋起。

    　　被裹刺客，空中陀螺般地急旋，再落地之時，砰的一聲大響，滾撞在船艙牆壁上，長劍噹啷啷落地。

    　　哧啦啦聲響，鴛鴦被四分五裂，刺客竟能在此絕境中破繭而出。可他才一破繭，卻不敢稍動，因為秋長風早就獵豹般縱出，抄起刺客的長劍，一劍光寒，逼在刺客的喉間！

    　　「是誰……」秋長風才待喝問刺客是受誰主使，突然臉色遽變，手腕一振，長劍沒入了刺客的咽喉。他一劍得手，縱身躍起，突然撞在雕花窗子上。

    　　窗子破裂，秋長風並未衝出。兩刀交錯，從窗口上劃過，若秋長風撞破窗子隨即躍出，只怕就被這兩刀砍成三段。

    　　窗外亦有埋伏。

    　　這船上竟不止一個刺客。

    　　這本是一個局，是要殺他的局？刺客這般狠辣心機要殺他，究竟是為了哪般？

    　　秋長風腦海轉念間，左手一翻，指尖多了兩枚銅錢，只是一抖手，兩枚銅錢電閃出窗，擊在懸掛窗欞上兩個刺客的手腕。

    　　那兩個刺客只覺得手腕一痛，悶哼一聲，再也捏不住長刀。秋長風雙腳飛出，踢在刀柄上。

    　　兩刀飛虹電閃而出，沒入黑暗。黑暗中有人慘哼，鮮血飛濺。

    　　原來有兩人正衝了過來，想要攔截秋長風，不想卻被那兩刀洞穿，死在當場。

    　　秋長風縱到了甲板上，卻不再走。他的一張臉，益發的蒼白。他立在那裡，身形再不如長槍挺直，已如風中楊柳，搖搖欲墜。

    　　這會的工夫，甲板上人影憧憧，竟聚集了數十人之多。那些人神色謹慎，緩緩向秋長風逼來。

    　　月色下，那些人均是一身黑衣，黑巾罩面，只露出一雙野狼般的眼眸，月色下，泛著令人心冷的寒光。

    　　秋長風目光掃過眾人，長長地吸氣，臉上有了少見的凝重。

    　　呼的聲響，一黑影在空中盤旋而下，落在秋長風的身前不遠，冷冷笑道：「秋長風，你也有今日嗎？」

    　　那人並未蒙面，臉色如蠟，人中處留著一簇鬍鬚，兩條眉毛居然連在一起，讓人一眼望去，有著說不出的陰冷之意。

    　　他當然不是從天落下，而是從船頂躍下。畫舫頂端高有數丈，他躍下之際，竟如蒼鷹而落，黑衣也如羽翼般靈動。他雖說是借用了黑衣的浮力，但輕身功夫端是妙絕。

    　　秋長風目光一凝，緩緩道：「藏地九天？」

    　　那人微愕，不想秋長風一口道破他的來歷，放聲笑道：「想不到你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竟也知道我的大名。」

    　　秋長風哂然道：「你如此大名，原來也不過是個只會暗算的鼠輩。看來你們藏地部果然沒有起錯名字，每個人都帶點地鼠的特徵，鬼鬼祟祟。」

    　　他終於明白對手為何要殺他，當初在青田小連山的破廟內，藏地九陷就是因他而死，藏地九天顯然是來報仇。可對手不但用了美人計，還調動這多人殺他，也讓秋長風吃驚不已。

    　　很顯然，雲琴兒也是藏地九天的一步棋，用來拖住秋長風，讓藏地九天等人潛到船上。

    　　藏地九天眼中突然噴出了怒火，盯著秋長風道：「我若讓你痛痛快快地死了，我就跟你姓。」

    　　秋長風嘲弄道：「你想跟我姓，總得問問我答不答應了。」

    　　藏地九天雙臂一張，黑衣抖起，如同蒼鷹展翅，眼看要撲過來，陡然長舒一口氣，收斂了黑衣，微笑道：「你想死，可我不會讓你就這麼死了。你當然覺得奇怪，不知道為何會突然中毒。」

    　　秋長風身軀晃了下，歎口氣道：「不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會中了毒。」原來他方才急於撞出船艙，只是因為中了毒。

    　　藏地九天笑容中帶了分猙獰，「這船艙內燃的是一種龍涎香，本名叫火黃，原產自遙遠的天竺……」

    　　秋長風簡潔道：「火黃無毒。」

    　　藏地九天笑道：「不錯，火黃的確無毒。你這人好像有點門道，我們若在香爐中下毒，只怕你一進船艙就發現了，於是我讓伊賀火光在劍柄上又抹了風絮。」

    　　伊賀火光當然就是藏在船艙中的那個刺客，出劍毒辣，忍術火光也不差，但被秋長風一劍洞穿了咽喉，死在艙內。

    　　見秋長風瞳孔收縮，藏地九天更是得意道：「風絮亦無毒，本是東瀛所產的一種植物提煉出來的，無色無味，遇風而走，如柳絮飄拂。」

    　　秋長風握緊拳頭，咬牙道：「風絮和火黃加在一起，會讓人中毒？」

    　　藏地九天撫掌笑道：「不錯，你實在很聰明，但比老子還差了點。伊賀火光出手之時，風絮就侵入你的鼻息，你若不是拿了他的劍，也不會這早發現中毒。可就算你發現了，也於事無補，眼下東瀛四部的高手在此，你已是甕中之鱉。你若能逃走的話……」

    　　秋長風冷冷道：「你就跟我姓？」

    　　見藏地九天臉色鐵青，秋長風目光流轉，突然歎口氣道：「你既然穩操勝券，不急於出手殺我，當然是要取《日月歌》了。」

    　　藏地九天眉頭一聳，緩緩道：「不錯，你把《日月歌》給我，我不殺你。」他倒不怕秋長風拖延時間，只因為他太瞭解風絮和火黃加在一起的威力。

    　　秋長風身軀又晃了下，伸手入懷道：「事到如今，這本書不給你……恐怕不行了……」他右手還未掏出之際，左手遽然一展，幾點寒光陡向藏地九天打去。

    　　藏地九天怒吼聲中，凌空而起。

    　　他不是沒有防備秋長風使詐，但未想到秋長風障眼法使得也是出神入化，他雖縱起，但倉促之間，只是旱地拔蔥，遠沒有往日的從容。

    　　他振衣一展，本以為秋長風偷襲於他，就要倒退反向而走，因此空中稍頓，就要向秋長風撲去。這本是想當然的事情，藏地九天本性高傲，自恃功夫，知道秋長風中毒，絕不認為秋長風敢向他這方向逃命。

    　　可秋長風偏偏選擇了藏地九天所在的方向。

    　　暗器飛出時，秋長風就腳底用力，和暗器一起飛了出去。

    　　那幾點寒光沒有射到藏地九天，卻射到他身後幾個忍者的身上。那幾個忍者悶哼聲中，兩人倒地，兩人踉蹌閃開。秋長風衝到他們的面前，身形拔高，從他們的頭頂掠過。他無暇出手耽擱，爭取的是要命的時間。

    　　他必須趁藏地九天追來之前逃出畫舫，他中了毒，他無心戀戰。

    　　他掠過那幾人的頭頂時，心中一沉，因為他已看到前面的忍者不攔反退，一退就退到了兩丈開外。有手持武士刀的人等待聚力一斬，有人伸手入了囊袋準備暗器伏擊，還有兩人手持鐵鏈，看來就要把他捆在當場……

    　　忍者的刀法、暗器、毒藥都是極為詭異，他們以退為進，錯落有致的布成狙擊圈，就是要擋秋長風片刻，讓藏地九天攻來。

    　　秋長風費盡辛苦爭取到的空隙，被這一退，反倒堵得嚴嚴實實。秋長風心雖沉下去，可刀卻拔起。

    　　刀光起，如流星經天。

    　　人未到，刀光先至，刀光起，人頭落。他一刀就斬了兩個手持鐵鏈的忍者，可如風般的身形終於頓了片刻，他驀地發現，已到絕境。

    　　生死關頭，他的腦海反倒清晰非常，敏銳地看到手持武士刀的人正在吸氣蓄力，伸手入囊袋的忍者手上已多了十字鏢，有個忍者手持吹筒，正在留意他的步伐，若是被吹筒中的毒針射中，他不想死都難。

    　　可最要命的是藏地九天終於扭轉了身形，撲到了最高點，就要發動他的絕招九天應雷！

    　　船舷就在眼前，對秋長風來說，卻像是遠在天涯。他長吸一口氣，突然笑了，笑容中帶了分難解的意味。

    　　因為他驀地見到了一人從那幾個忍者身後騰起，拔劍。

    　　那人不是忍者，卻比忍者來的還要突然。那身形熟悉，熟悉的讓秋長風在那一刻，並沒有想到了死，只是忽然想到秦淮河畔的當年……

    　　那時柳條正媚，雨絲寒寒，他像個小叫花子般躺在泥濘中，餓得奄奄一息，甚至比他在如今的秦淮河上，還要臨近死亡的邊緣。

    　　繁華對應著落寞，奢華映襯著貧賤。河上畫舫上過著一擲千金的生活，但他卻因為飢寒交迫難以再挨下去。

    　　那時雖是春天，可在他心中，卻如嚴冬臘月般的寒。

    　　他那時候想到了死，可有隻手遞過來——嬌小白淨的手上拿著個乾乾淨淨的饃，無視旁人詫異的目光，用著比春風還柔軟的聲調道：「你吃吧。」

    　　那柔軟的聲調，清純的容顏，就如春風般，融化了他心中的寒冰。

    　　他那時還小，但早不知道流淚。可見到那饅頭的那刻，鼻樑再次酸楚，腦海中從此刻下那潔淨的小手，如花的容顏……

    　　原來……死雖容易，忘記太難！

    　　那瑩白的小手當然早就長大，握的不是饅頭，而是略窄的寶劍。就如他從卑賤的乞丐，變成如今風光的錦衣衛般。

    　　流年如箭，射得目眩，射出驚艷，很多人都被時光之箭雕琢改變，早忘記箭矢破空，曾經劃過的弧線。

    　　可他沒有忘記。他永遠忘記不了那年的柳絮飛舞，銘心的相見——相見如電。

    　　電光突起。

    　　肅殺肅然的甲板上突然掠過了炫目的閃電。

    　　閃電總先於雷聲，雖無雷聲撼人心弦的震顫，但有驚人心魄的留念。

    　　忍者之後，有人從船舷處竄出，拔劍，揮劍。

    　　拔劍有如弩射、揮劍有如電閃。電閃不過幾瞬，發鏢的忍者不等鏢飛，手腕早斷，握刀的忍者不等吸氣喉間，喉嚨就被貫穿個大洞，那吹針的忍者不待吐氣，針筒被電光劈裂，毒針反噬，盡數地打在他的臉上。

    　　電閃轉念，就有三個忍者倒了下去。

    　　雷聲至，藏地九天睚眥欲裂，他在高空，看得更加清楚。他早看到有人拔劍，拔劍如電，剎那間就殺了三個忍者。

    　　好快的劍！

    　　好炫的劍！

    　　那本是浙江十一府頭名捕頭的劍——葉雨荷的劍。

    　　葉雨荷突然出現。她在青田時，束手束腳，實在是因為遇到的已是忍者中的絕頂高手，事發突然。可這刻她蓄謀出劍，先發制人，卻讓忍者猝不及防。

    　　她驀地出劍，連殺三人，沒有片刻的猶豫，就一把抓住秋長風，倏然縱起，落入了秦淮河中。

    　　這時才有劈劈啪啪的一陣響，忍者的暗器，盡數地打在船舷之上。

    　　呼的聲響，藏地九天落在船舷旁，見到水花四濺，就像看到一條魚兒躍到大海，蠟黃的臉色更黃，一字眉幾乎要變成了兩條棍子，他只是說了一個字，「追！」

    　　幾十個忍者沒有猶豫，紛紛跳下河去。

    　　藏地九天目光森然，咬著牙，猙獰笑道：「秋長風，你跑不了，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揪出來！你殺了我弟弟，我就要殺了你全家，雞犬不留！」

    　　秋長風沒有家人，他本是個養子，他被秋耿收養時，孤單一人。秋耿雖好，但秋耿的家人對他，卻視為陌路。他若聽到藏地九天這麼說，肯定會笑出來。可他現在只是瞇著眼睛，屏住呼吸，任由葉雨荷拖著他在河中遊走。

    　　他看著葉雨荷時，神色的迷離、眼中的深邃好像突然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溫柔和思念。可是葉雨荷並沒有看見。

    　　葉雨荷人在水中，游魚般地穿梭，很快鑽出水面，游到了岸邊。

    　　她終於鬆開了秋長風的手，但還握著那把青光閃爍的長劍。

    　　近在咫尺，看著葉雨荷刀削般的肩頭、弱不勝衣的腰身，秋長風臉上的柔情早隨水不見，歎口氣道：「葉捕頭，我實在想不到，你會救了我。」

    　　他的確有點搞不懂，葉雨荷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畫舫上？

    　　葉雨荷冷冷地望了秋長風一眼，問道：「你還能走嗎？」忍者隨時會到，他們還沒有脫離危險，當然不能在此停留。

    　　秋長風身形晃了下，說道：「能！」他話音未落，臉色陡然一變，整個人也仰天倒地，雙眸緊閉，竟昏了過去。

    　　葉雨荷一驚，低聲道：「秋長風……」

    　　秋長風不應，雙眸緊閉，可臉色鐵青，看起來中毒更深。

    　　葉雨荷微凜，從未想到過，秋長風中的毒，發作起來如此突然。忍者就要追來，她帶著秋長風，肯定跑不遠。

    　　神色略有猶豫，望著秋長風蒼白的面孔，突然想到懷中還有的那個馬藺葉編的蟬兒，葉雨荷輕歎口氣，劍交左手，右手拎起了秋長風。

    　　秋長風絕對不輕，但葉雨荷拎起他來，好像也沒費太大的氣力。她貓著身子，行走的也如狸貓般輕盈。

    　　這漫漫長夜，似乎沒有盡頭，但秦淮歌舞，卻已漸漸歇了。

    　　再繁華的秦淮河，岸邊也有荒涼之地。葉雨荷拎著秋長風奔走在荒涼之地，盞茶的工夫，到了處密林附近，喘口氣，將秋長風丟在地上，突然盤膝坐了下來。

    　　秋長風在地上滾了下，並沒有醒轉，只是素來蒼白的臉色彷彿更青了些。

    　　忍者要追人，素來不死不休，葉雨荷雖跑了很遠的路，但顯然這裡也不是安全的距離，她本來應該再跑遠一些，可她突然就停在這裡，倒很讓人奇怪。

    　　葉雨荷盤膝坐在地上，長劍也插在地上。

    　　月華如霜，霜花凝在長劍上，泛著青光。青光折在葉雨荷的臉上，撫摸著她蹙著如彎月般的眉頭。

    　　她很少說話，看起來很冷，只有月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才看出她清澈的眼眸中好像帶著分憂傷。但那憂傷如同月影，不仔細看，看不到明月中還有暗影，但就算仔細看，也是看不出暗影究竟意味著甚麼。

    　　長劍有影，佇立在那裡，如同她這個人一樣的孤單。

    　　遠方有影，影子在動，慢慢地接近了這片密林，停止不動。

    　　那影子如同風吹草浪，樹影婆娑，很有質感。但在這清冷的月色下，又如張牙舞爪的怪物，猙獰醜惡。

    　　葉雨荷緩緩抬頭，望向那群影子道：「藏地九天，你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難道你真如秋長風說的那樣，不過是只懂得暗算的鼠輩？」

    　　原來那些影子般的物體，就是東瀛忍者。

    　　葉雨荷面對詭異的忍者，居然面色不改清冷，端是膽色驚人。

    　　呼的聲響，一人從影子中縱出，如蝙蝠振翅，待斂了黑衣時，人已到葉雨荷身前三丈。

    　　那人正是藏地九天。

    　　藏地九天眼中也帶分驚奇，似乎沒有想到連殺他三個手下，救走秋長風的人，居然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

    　　葉雨荷望著藏地九天，沒有拔出插在地上的利劍，只是平靜道：「難道你每次不像蝙蝠一樣飛著出來，別人就不知道你是甚麼人了？」她話語平靜，可其中的嘲諷不言而喻。

    　　藏地九天目光如芒刺般，蠟黃的臉上露出猥褻地笑容，「你敢和我這麼說話？我保證你很快就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他話中當然也有別的意味，他的目光正盯著葉雨荷聳起的胸前。

    　　葉雨荷沒有被激怒，反倒嘲笑道：「你保證？你拿甚麼保證？你甚至連自己姓甚麼都不能保證了吧？」

    　　如果秋長風能逃，藏地九天就跟秋長風的姓。

    　　這句話，葉雨荷當然也聽到了。

    　　藏地九天蠟黃的臉幾乎要變成了茄子色，獰聲道：「我……」他本來要說我保證你也逃不了，可任憑他再厚的臉皮，這「保證」兩個字也實在說不出口，「你真以為秋長風逃出去了？」

    　　葉雨荷冷淡道：「我只知道他現在不在你的手上。」

    　　藏地九天大笑起來，「可他很快還要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你知道他為甚麼昏迷不醒？你知道我為甚麼不防備他從水中逃走？」

    　　葉雨荷沒有回應，她的確也有些好奇此事。因為在水中的時候，秋長風好像清醒了很多，但一到岸邊，秋長風毒性遽然發作，葉雨荷想不明白其中的緣故。

    　　藏地九天得意道：「我不怕他從水中逃走，相反……他若從水中逃走，只有昏得更快。我還不想他死，因此用火黃配風絮讓他昏迷，但他的體質的確超過我的想像，竟能撐住不倒，但他一入水，火黃、風絮配上水流在他體內，就變成迷性更強的毒藥，他就算入水，還是逃不過我的掌控！」

    　　葉雨荷這才明白秋長風為何會暈倒，心中凜然，表面平靜道：「你費這麼多的工夫，帶了這麼多人來，難道就是想抓他，找回《日月歌》？」

    　　藏地九天冷哼道：「《日月歌》我一定要，秋長風我也要殺！」

    　　葉雨荷皺了下眉頭，緩緩道：「難道你們沒有別的目的？」

    　　藏地九天不由得一怔，反問道：「我們還有甚麼目的？」

    　　葉雨荷目光一凝，盯著藏地九天道：「十萬魔軍的目的。」

    　　藏地九天茄子般的臉色遽變，嗄聲道：「你說甚麼，十萬魔軍，你怎麼知道……」他突然頓住話語，臉上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

    　　十萬魔軍？甚麼是十萬魔軍？

    　　為何藏地九天聽到「十萬魔軍」幾個字，會露出如此震驚的表情？

    　　草色青青，青的如人駭然的神色，蛙蟲不鳴，似乎也震驚「十萬魔軍」四個字的魔力。就算風吹過，都帶股陰森入骨的魔氣。

    　　葉雨荷還是神色自若，緩聲道：「五個月前，定海出了件命案，本是告老還鄉的李姓工部侍郎突然斃命，化作了一攤血水。但工部侍郎臨死前，用血寫下了一個『鬼』字。」

    　　她口氣平淡，可不知為何，旁人聽了，都覺得有種森冷的味道。

    　　藏地九天目光轉動，「鬼……這世上真有鬼嗎？」他似乎也被葉雨荷的語氣感染，話語中帶了分森森的味道。

    　　葉雨荷凝望著長劍道：「但那件血案並非第一件，之後的五個月內，先後十來個告老還鄉的朝廷命官身死，死後都是化作一攤血水。命案先後發生在定海、長亭、九山、岑港等地，驚動了沿海的臨山、觀海等衛所的指揮使開始調查此事。」

    　　她突然說及無關的事情，藏地九天竟聽得仔細，並不打斷，似乎對這些血案頗有興趣。

    　　月色下，葉雨荷留意著藏地九天的表情，又道：「但命案並未終止，反倒愈演愈烈，後來朝廷致仕的吏部尚書去普陀山進香之際，雖得觀海指揮使喬舞陽護送，卻還是死在普陀山，化為血水，而喬舞陽竟也死在那裡，臨死前卻留下兩句話來……」

    　　藏地九天目光閃動，問道：「甚麼話？」

    　　葉雨荷盯著藏地九天，一字字道：「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

    　　藏地九天一震，低聲道：「原來……」可原來是甚麼，他卻沒有說下去。

    　　葉雨荷接道：「原來這些事情，都是你們做的！」

    　　藏地九天一字眉聳起如山，慎重道：「你說這些事情……都是我們做的？」

    　　二人對望，像均被魔軍一事震撼，卻沒有留意到臉色鐵青的秋長風，雖是緊閉著雙眸，臉上好像突然露出分古怪之意。

    　　葉雨荷並未注意到秋長風的異樣，冷然道：「不錯，若不是你們做的，還有誰會有這種膽子？」

    　　藏地九天神色本驚疑不定，聞言嘿然一笑道：「是我們做的又如何？」

    　　葉雨荷眼中殺氣一現，緩緩道：「殺人償命。既然是你們做的，你們就要留下命來！」她驀地伸手拔劍。

    　　藏地九天忍不住退後一步，仰天長笑道：「就憑你？」他方才見葉雨荷連殺三個忍者，對葉雨荷的劍術，也是心有忌憚，可不信憑葉雨荷一人，就能對付這些忍者。

    　　葉雨荷緩緩吸氣道：「不錯，就憑我……」她長劍一轉，寒光閃爍，眾忍者見狀，心下凜然，只以為葉雨荷要上來廝殺，不想葉雨荷一彎腰，又把秋長風拎在手上，縱身向密林奔去。

    　　藏地九天怔住，轉瞬恍然，葉雨荷方才不過是虛張聲勢，喘息片刻，為逃命贏得時間。一念及此，藏地九天大笑道：「你現在才逃，不嫌太遲嗎？」

    　　黑衣一振，藏地九天蝙蝠般凌空而起，他那黑衣直如羽翼翅膀，諸多妙用。不待他吩咐，眾忍者就如浪水般層疊前行，近了密林，離葉雨荷越來越近。

    　　藏地九天早就算定，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葉雨荷逃出密林。

    　　就在這時，葉雨荷突然就地一滾，似被摔倒。

    　　藏地九天見了，心中驀地湧起一股寒意。他跳得高，看得更遠，因此更早看到些方才沒有見到的事情。

    　　密林黝黑，但仍有月色撒入。那點點的月光落在了密林之中，突然泛起無數鋒冷的光芒。

    　　那寒芒驀地現出，帶著殺機，讓人望見，忍不住地驚怖。

    　　藏地九天只是看了眼，就忍不住怪叫道：「撤！」

    　　「撤」字未出口，密林中倏然起來一陣狂風，然後就是嗡的一聲。那聲嗡響如百琴合鳴，奏著天山雪冷般的哀樂。

    　　天地月色，似乎都為之一暗。

    　　衝到密林近前的眾忍者，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就被那股嗡鳴、冷風吹過，血花如櫻花般地飛灑。

    　　彈指紅顏、剎那芳華，如櫻花的血花飄落雖美，但那一刻，卻不知有多少忍者斃命當場，哼都未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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