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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二十一章】
    　　秋長風不見了。不但秋長風不見了，連葉雨荷都一同不見了。

    　　消息是孟賢派人傳回來的。而孟賢此刻正焦頭爛額，雖算不上熱鍋上的螞蟻，可也相差無幾。

    　　「不見」有幾個意思，而孟賢傳回的意思當然不是秋長風不想見他，而是秋長風竟奇異地消失了。

    　　孟賢快馬追蹤，本來覺得捉拿秋長風一事已是十拿九穩，鄭和派他前去，一方面是信任，一方面是給他功勞。他孟賢得不到紀指揮的賞識，能有鄭大人的抬愛，當鞠躬盡瘁……

    　　因此送走公主後，孟賢顧不得去想死而後已，立即尋著馬蹄印記追了下去。

    　　陡然間發現地面上的雪亮如霜。孟賢微凜，抬頭望上去才發現天現曙色，原來天要亮了。

    　　好長的一個夜。

    　　孟賢顧不得多加感慨，只是不想讓秋長風見到今天升起的太陽。

    　　小雪新晴，雲薄欲破。以孟賢不懂天文地理的眼神來判斷，也知道今天會是個晴天。晴天就會出太陽，太陽出來了薄雪就能融化了。

    　　因此孟賢一定要在雪未融化之前找到秋長風，甚至殺了他。他恨秋長風，有太多的理由去恨，刻骨銘心地恨。

    　　愛能刻骨，恨也一樣。有些人甚至可把恨當作是一種事業、把恨當作人生寄托，如果不恨，他就認為活得十分的空虛，孟賢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孟賢正恨得咬牙切齒的時候，就見到了前方的路上倒著兩匹馬。他精神一振，暗道鄭和果真神機妙算，那兩匹馬兒中了慢性麻藥，果然沒有奔出二十里就倒在了地上。

    　　可他隨即心頭一沉，一擺手，喝止住眾人騎馬上前。因為他眼神不差，看到倒地的只有兩匹馬，而秋長風和葉雨荷並不在那裡。

    　　這是意料中的事情，秋長風、葉雨荷發現馬兒有異，肯定不會束手待斃，逃走是不二的選擇。因此，孟賢一定要查找秋長風的腳印，他不想人多添亂，也認為秋長風受了重傷，絕對逃不了很遠。

    　　他在佩服自己想得周到時下馬，只帶著姚三思和另外兩個手下向那馬匹靠近。

    　　姚三思在秋長風背叛逃走後一直保持沉默。這個愛問、愛推斷、多少有些天真的人少有這樣的沉默。

    　　孟賢在追捕秋長風的時候，本有些猶豫要不要帶姚三思前來，可最終還是決定將姚三思帶在身邊。帶個蠢人在身邊，通常都能顯現出自己的聰明，在孟賢眼中，這是秋長風的一貫做法。他恨秋長風，但事事向秋長風看齊，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如秋長風一般，因此眼下更需要表現得大度一點。

    　　孟賢走向兩匹馬兒的時候，心情還是愉快的，可那分愉快轉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他清晰地看到那兩匹臥馬的旁邊，小雪如霜般鋪在了地上，可附近並沒有任何腳印。

    　　孟賢一下有些懵了，終於有種出乎意料的惶惑。他立即喝令姚三思和那兩個護衛去搜。不到片刻工夫，孟賢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方圓數十丈，竟沒有任何人的腳印。

    　　這是怎麼回事？孟賢一時間打破頭也想不明白。

    　　姚三思望著那兩匹倒地的馬，突然道：「孟千戶，鞦韆戶……不見了，我感覺有兩種可能。」就算秋長風已被當作叛逆，他對秋長風還是帶著尊敬，因此稱呼一時間改不過來。

    　　孟賢心煩意亂，決定不恥下問，立即道：「甚麼可能？」

    　　「一種可能是他們飛走了。」姚三思猶豫道，「我以前聽鞦韆戶說過，魯班曾造過一種木鳥，可帶人飛天，三天三夜不落。」

    　　孟賢像看木鳥一樣地看著姚三思，只給了六個字的呵斥：「閉上你的鳥嘴！」

    　　姚三思神色尷尬、欲言又止，再說不出第二個可能。

    　　孟賢在氣急敗壞之下，忘記了自己剛才還在自詡的大度和謹慎，立即喝令所有追兵以麻倒的兩匹馬為中心，擴大搜索範圍，一發現有人的行蹤立即回來稟告。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這些人已搜了里許的範圍，可消息回傳，無任何人的腳印。

    　　孟賢大驚失色，幾乎真的以為秋長風、葉雨荷是乘坐木鳥離去的，不然只要在地上行走，怎麼可能不留下一點痕跡？

    　　但乘木鳥飛走一說更是荒誕無稽！

    　　在這之前，孟賢自知有了問題，就派人快馬回去稟告鄭和這裡發生的異常。等搜尋後，半分線索也查不到。雖是天寒，可孟賢大汗淋漓，神色如喪考妣。他原地兜著圈子，望著那兩匹昏死過去的馬兒，幾乎恨不得嚴刑拷打那馬兒，逼問出秋長風、葉雨荷究竟去了哪裡。

    　　望見孟賢如此急切，姚三思終於又鼓起了勇氣道：「孟千戶，還有一種可能的……」

    　　孟賢呵斥道：「秋長風絕不可能飛走……」他心中一動，就想下令剖開馬肚子，看看秋長風是否藏身其中，但感覺自己這念頭太過滑稽，弄不好會丟人現眼，只能作罷。

    　　姚三思終於說道：「孟千戶難道忘記青田的事情了嗎？」

    　　孟賢怎麼聽怎麼刺耳，冷冷回道：「青田怎麼了？秋長風欺上瞞下、作威作福，我到時候還要將他的罪名詳細地向紀指揮使稟告呢。」

    　　他延續了太祖時錦衣衛的風範，窮追猛打，看起來不但要將秋長風捕而殺之，甚至要挖到秋長風祖墳才甘心。

    　　姚三思歎了口氣道：「卑職不是這個意思。當初，那些倭寇劫持雲夢公主的時候，詭計多端，曾經……」

    　　孟賢的腦海中驀地有閃電劃過。他想起當初的情形，失聲道：「不錯，秋長風和葉雨荷可能中途下馬。」

    　　當初青田時，倭寇飛馬劫持雲夢公主，秋長風、衛鐵衣緊追不捨，但藏地九陷用金蟬脫殼之法，中途離去。若不是秋長風循雲夢公主遺留下的沉香氣息去追，差點就誤入歧途。

    　　想到這裡，孟賢心中暗恨，不用問，秋長風、葉雨荷肯定亦是中途下馬。

    　　「秋長風為何棄馬不用？」孟賢喃喃自語，想不明白。若是他的話，重傷之下當然是騎馬，能跑多遠跑多遠，捨棄馬匹步行，實在是不明智的舉動。

    　　姚三思心道，這其實和藏地九陷一樣的計策，鞦韆戶追人有一套，自然明白逃跑者躲避追兵的方法，看似不明智的舉動，正能讓追兵中計。

    　　孟賢無暇再想下去，立即下令，所有人沿來路回搜路的兩側，一發現有異，立即回稟。

    　　一路搜尋，範圍加大，倒是頗費工夫，一直到了離發現雲夢公主不遠處，竟還沒有任何發現。孟賢心中再次發毛，幾乎又開始質疑自己的判斷。

    　　孟賢突然見到路邊有處竹林，心中一動，立即想到當初在青田，藏地九陷就是借林而走。當初他路過的時候並未在意，這時亡羊補牢不知是晚還是不晚。他立即一揮手，命手下入林搜索痕跡。

    　　就在這時，有馬蹄聲響，前方行來十數騎人馬。孟賢見了，喝道：「哪裡的人……」本想喝令這些人改道，可見到為首那人身著的服飾，心中微凜。

    　　對方穿的都是天威衛的官服，來人竟是鄭和的手下。

    　　孟賢見狀，馬上拱手，換了客氣的口吻道：「是鄭大人派來的人嗎？」他早派人通知鄭和關於這裡的情況，估計來人是協助的人手，不免心中頗不自在。

    　　轉念一想，秋長風狡猾多端，追他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若是走失了叛逆，不好交代，有鄭和派人來墊背再好不過。他有福不想別人同享，有難倒想大夥兒一起擔當。他這刻追秋長風不到，已開始盤算退路。

    　　來騎為首的那人細眉細目，看起來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聞言只是挑了下眼皮，也不知聽沒聽到孟賢的詢問。他身邊的一名侍衛回道：「天威衛指揮使沈密藏大人，奉鄭大人命令，協助孟千戶捉拿叛逆。」

    　　回話的那個侍衛長了個娃娃臉，未語先笑，讓人一看倒是心生親近。

    　　孟賢心中微凜，顧不得親近那個侍衛，再望那個看似睡不醒的人，煞是驚詫，他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沈密藏。

    　　他沒見過沈密藏這個人，但聽過這人的名字，也知道這人絕不簡單。

    　　鄭和航海西洋，每次均帶數百艘戰艦，近三萬的人手，其中有都指揮、指揮、千戶、百戶等各種軍官，每人均要發揮重要的作用。

    　　統領偌大的艦隊，指揮這麼多傑出的人手，當然絕非鄭和一個人能夠做到的。實際上，鄭和也很少徑直指揮。很多事情，鄭和都是交給副手侯顯去處理。

    　　但鄭和下西洋，雖是輝煌、顯要，卻也神秘難測，至今也沒有人猜到朱棣讓鄭和如此做法的目的。

    　　有人說朱棣要揚華夏國威，有人說朱棣要鄭和搜尋朱允炆，有人說朱棣是要尋找當年被太祖擊敗的方國珍隱藏在海外的寶藏。當然，也有人說朱棣此舉勞民傷財，不過是為了個面子而已。

    　　朱棣未說目的，鄭和亦不說，可這種行動無疑就帶了極為神秘的色彩。

    　　神秘的事情就需要神秘的人來處理，錦衣衛可說是無事不通，對朝野之事無事不管。但是，就算紀綱統領的錦衣衛，也只知道鄭和手下有不少神秘的能人，可那些能人究竟是做甚麼的，紀綱也不知曉。

    　　孟賢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兩句話——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思似密藏。

    　　這兩句話說的就是鄭和手下最神秘、有著神鬼莫測之能的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好像就是沈密藏。

    　　聽說這個沈密藏曾幫鄭和處理了許多秘事。孟賢不曾想，鄭和為了抓秋長風等人回去，竟然動用了沈密藏。

    　　孟賢的態度益發恭敬，他不想顯得無能，就搶先道：「沈大人，秋長風極為狡猾，竟然出乎鄭大人所料，中途棄馬，引人誤入歧途。在下察覺後，立即回返，擴大搜尋範圍，如今才到了這裡，就碰到了大人。」

    　　他這麼一說，先把責任推了出去，倒深得紀綱如封似閉的傳承。

    　　沈密藏還是耷拉著眼皮，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道：「停。」他聲音低啞，到現在為止只說了一個字，簡單得讓孟賢瞠目結舌、不明所以。

    　　那笑臉的侍衛解釋道：「沈大人讓你們暫停搜索，先全部退出林子。」

    　　孟賢看到沈密藏要死不活的樣子，心中來氣，若不是畏懼此人極為神秘，又是鄭和得力的手下，早就大聲呵斥了。可眼珠一轉，他終究還是忍氣下令。不多時的工夫，他的手下全部退出了竹林，報告林中並無所獲，亦無腳印。

    　　孟賢聞言，更是錯愕，說道：「沈大人，這一路回來並無收穫，難道秋長風不是在這裡下馬走的？」他心道，秋長風若不是從這裡走的，那只剩下從發現雲夢公主的地方到這兒的里許距離了，那是沈密藏過來的地方，還要搜回去才行。

    　　孟賢想到這裡，忍不住挺直了腰板。他心道，自己沒功勞也有苦勞。他才要建議，沈密藏已翻身下馬，向竹林走去。

    　　孟賢忍不住地喊道：「沈大人，那裡搜過了。」

    　　沈密藏如未聽到，只是嗯了一聲，踱步進了林子。他的十數名手下紛紛下馬，呈扇形入林，排開搜查。

    　　那笑臉侍衛並未跟去，只是解釋道：「孟千戶，我們已搜過來路，一無發現。」

    　　孟賢啊了一聲，大為吃驚。他心道，來路去路都無秋長風的行蹤，難道說他真是飛走了不成？轉念又有些惱怒，明白了那笑臉侍衛的意思，沈密藏這般舉動，擺明了認為他們天威衛搜的沒有問題，說他們錦衣衛沒用，還要再搜一遍。

    　　孟賢想到這裡，心中滿是不痛快，可終究不形於色。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我們也沒甚麼發現，只能希望沈大人另有高見了。」

    　　那笑臉侍衛的笑容不減，也向竹林走去。孟賢訕訕跟著到了沈密藏身邊，見到他正在抬頭上望，忍不住也抬頭望上去。

    　　竹林疏密相間，雖有微雪覆蓋，但蒼翠之意更濃。抬頭望上去，可見蒼茫雲天。

    　　孟賢心想，難道這個沈大人覺得秋長風會藏在樹上？可這裡一眼就見到天了，怎麼可能藏人？

    　　見沈密藏還在看得出神，孟賢幾乎以為這沈大人是遊山玩水來了，忍不住問道：「沈大人看甚麼，難道認為秋長風是從這裡飛到天上去了？嘿嘿。」

    　　他越想越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陡然見到沈密藏睜眼望了他一眼，那目光直如電閃，心中驀地發寒，竟再也笑不出來。

    　　沈密藏不語，只是緩步穿竹林而過，很快到了竹林邊上。那十數個手下也搜尋完畢，回轉道：「大人，林中腳印錯亂，難以有甚麼發現。」

    　　沈密藏只是點點頭，走出了林子，目光落在林子外的地上。他還是睡不醒的樣子，但他看地上的時候，卻有一種極為清醒的專注。

    　　雪早就停了，給地上覆蓋了一層麵粉般的潔白。近處有些腳印，均是孟賢手下的腳印。那些人顯然搜到這裡，一無所獲，這才回返，因為秋長風不可能路過這裡而不留下腳印來，再搜也是沒用。

    　　不曾想，沈密藏偏偏好像覺得大有問題，又向前走了數丈，突然止步蹲下去，向地上望去。

    　　孟賢緊跟在沈密藏的身邊，見地上有些兔子、野雞、飛鳥留下的爪印，忍不住又想笑，故意道：「沈大人，秋長風總不至於化身兔子逃跑吧？」

    　　沈密藏眼皮都不抬起一下，只是輕淡地道：「痕跡。」

    　　孟賢自從見到沈密藏後，一直感覺這人惜字如金，頭一次聽他說了兩個字，倒有些受寵若驚。可他還是一無所得，便皺著眉道：「痕跡？」驀地發現雪地上除了鳥獸的爪印外，還有一種奇怪的痕跡。

    　　那痕跡有如一道月牙——月牙直徑也不過兩寸，甚至可以透過月牙見到下面褐色的泥土。

    　　這是甚麼動物的痕跡？孟賢大惑不解。

    　　那笑臉的侍衛早就上前，突然拿出一把小刷子輕輕地掃去痕跡上的淺雪。孟賢這才發現那痕跡極深，透過淺雪，甚至在泥土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那笑臉侍衛低聲道：「沈大人，看來你料得不錯。」

    　　沈密藏緩緩起身，輕輕歎了口氣，望向遠方道：「追！」他帶的那些手下聞令，立即牽馬前來。孟賢還是一頭霧水，詫異道：「往哪裡追？」

    　　那笑臉侍衛解釋道：「秋長風、葉雨荷肯定是順著這條路走的。」他策馬前行，孟賢雖不理解，但也只好跟著他們前行，終於留意到那月牙似的痕跡夾雜在鳥獸痕跡中，看似不明顯，但一路蔓延過去，頗為怪異，而那笑臉侍衛正是沿著那痕跡追蹤。

    　　到了約半里外，那笑臉侍衛突然歡呼道：「在這裡了。」

    　　眾人上前，只見雪地上清晰地印著兩雙腳印，其中一雙腳印纖細，另外一雙腳印赫然是錦衣衛所穿的鞋子留下的痕跡。就連孟賢見到，都知道這肯定是葉雨荷和秋長風留下的腳印，忍不住詫異莫名。

    　　腳印驀地憑空出現，煞是詭異。孟賢正沉思時，姚三思已道：「難道秋……長風入了林子後，削竹代步，踩高蹺般出了林子？到這裡才下了竹子？」

    　　孟賢恍然大悟，立即道：「不錯，這人極為狡猾。估計是路過竹林時，放馬離去，他們卻飛身上了竹林，用刀砍了竹子代步走出林子，這才留下月牙般的痕跡，卻不留腳印。」

    　　他這才想到沈密藏方才在看甚麼，沈密藏抬頭望天的時候，肯定發現了竹林中的竹子有被新削的痕跡，這才出來尋找竹子留下的痕跡。

    　　秋長風削竹代步不留腳印，顯然是知道追兵遲早會搜回來，因此故作謎團。若遇到尋常的搜索，肯定會忽略這種痕跡。事實也是如此，錦衣衛搜了一遍，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這些細微之處，若非沈密藏親至，只怕孟賢真的以為秋長風飛到天上去了。

    　　事情揭穿後雖看似平淡，但是若不經沈密藏看出，孟賢只怕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一想到這裡，孟賢又氣又恨還帶分羞惱。他氣秋長風端是狡猾，讓他大跌面子。恨的卻是沈密藏故作神秘，竟不告訴他真相，害得他一直在出醜。羞惱的卻是，看似蠢笨如牛的姚三思都比他聰明一些。

    　　可恨歸恨，孟賢忍住氣憤，益發謙恭道：「秋長風雖狡猾，但還是逃不過沈大人的法眼。他這時落地，看腳印凌亂，顯然傷勢不輕，絕逃不了多遠。」

    　　沈密藏話不多說，甚至連頭都懶得點了，只是眼神示意。他的手下立即策馬前行，追蹤腳印而奔，瞬間激起一地雪塵。

    　　這些人搜查仔細、追如疾風，端是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孟賢見了，也不由得心中凜然，暗想大明七十二衛中，多有強悍之輩，但這天威衛的人看起來，竟絲毫不遜於久在北疆作戰的三千營。

    　　天已明，雪更淡，欲化身於泥。眾人順著秋長風留下的足跡策馬狂奔，不多時又見一小丘，那足跡近小丘時一轉，竟又進了一片林子。

    　　沈密藏雖看似沒有睡醒，但追蹤時一直身在最前，見狀只是擺擺手。手下十數騎倏然勒馬，如以臂使指，動作利落。

    　　孟賢也忙勒馬，問道：「沈大人，怎麼了？」他抬眼處，見到林中有三間木屋，像是樵夫獵戶所住，而秋長風、葉雨荷的腳印正向那木屋蜿蜒而去。

    　　木屋前，赫然有個老者，正在彎腰掃著地上的薄雪，不時咳嗽兩聲。他聽到馬蹄聲，抬頭望過來，驀地見到這多官兵前來，好像駭得動彈不得，雪也忘記掃了。可能是太過吃驚，他忍不住劇烈咳起來，整個身子抽搐得如風箱一般。

    　　沈密藏仍對孟賢的問話置之不理，只是下馬進了林子，向木屋前那老者行去。

    　　他看似雙目難睜，但在行進過程中，早將竹林內外看了個透徹。林靠溪水，木屋簡陋，前方用枯籐松木圍起了一個小小庭院，木屋外的板壁上掛著銳利的斧頭和獵戶用的弓箭。三間木屋，一間住人，一間堆放雜貨，另外一間很小的是個廚房，搭著簡易的鍋灶，鍋灶已開始冒煙。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都是樵夫獵戶這種人住的地方。老者年邁、頭髮花白、眼神渾濁，歲月無情的刻痕盡在那老者身上展現。見沈密藏走過來，那老者略帶驚疑地看著，神色不安。木屋中，隱約也有一兩聲咳嗽，似乎有病人在內。

    　　沈密藏緩步走到那老者面前，嘴角突然泛起了笑。他一直是一副慵懶懈怠的樣子，但這一笑，卻是極為善意和暖。

    　　那老者放鬆下來，啞聲問道：「官家要做甚麼？」老者說的一口地道的閩南話，有些難懂。

    　　沈密藏揮揮手，那笑臉的侍衛立即道：「大人問你，有一男一女路過，你看到沒有？」

    　　孟賢這才發現沈密藏倒不是對他冷傲，而是對誰都一樣的態度，此人似乎很少說話，想說的話，多半是由那笑臉侍衛傳達。心中冷笑，暗想若是沈密藏去見天子，不知道還會不會這般惜字如金？他這時由主角變成了配角，做事也不算來勁，內心雖還希望抓到秋長風，卻不希望沈密藏這快找到秋長風。若論此刻孟賢心思之複雜，恐怕連女人也要自歎不如。

    　　那老者略帶訝然，遲疑道：「看到了。」

    　　孟賢乍聞有了秋長風的消息，對沈密藏的不滿退居其次，驚喜地叫道：「他們人呢？」

    　　那老者一哆嗦，差點跌坐在地：「走了。」

    　　孟賢怒道：「那是朝廷欽犯，你敢放走他們？」

    　　那老者駭然，忍不住又是劇烈地咳，一邊咳一邊道：「官……官……家，老漢我……」

    　　沈密藏皺了下眉頭，目光落在了院落中的車轍前，那笑臉的侍衛見了，立即問道：「他們怎麼走的？」

    　　那老者又咳嗽了半晌，支吾道：「老漢看他們不像是壞人……」

    　　孟賢怒道：「好人壞人的，字刻在臉上嗎？問你話你就說，囉囉唆唆，這麼多廢話。」

    　　那老者又是駭異的神色，嚇得反倒說不出話來。

    　　沈密藏突然看了眼孟賢，伸手向木屋一指。

    　　孟賢不懂，只能問：「沈大人……你的意思是？」心中暗罵，一個老的和話癆一樣，廢話連篇；一個偏偏和啞巴一樣，開口比下蛋還費力，鬼才知道你是甚麼意思？

    　　那笑臉侍衛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請孟千戶搜一下這幾間木屋，看是否有叛逆藏著，但不要打擾木房中的病人。」

    　　孟賢暗罵，心道秋長風不是傻子，怎麼還會藏在這裡。那老漢不是說了，秋長風已經走了，還搜甚麼？他心中雖有不滿，但不得不奉命行事，才向木屋走去，就聽那老者道：「我那老伴肺癆多年，求官人……莫要嚇她。」

    　　孟賢的心頭一沉，捏著鼻子走進去，聞到木屋中散發著濃濃的藥味，有個小火爐上，正在煎著藥。桌椅簡陋，一張木床上躺著個老婦，頭髮花白，神色枯槁，蓋著厚厚的被子，還在不停地咳。

    　　孟賢的心中厭惡，見房間內一目瞭然，吩咐姚三思道：「你去看看那婦人有問題沒有。」說話間，他扭頭透過窗子看向窗外。

    　　那老漢正和沈密藏說道：「來的那兩人，男的好像有病，給老漢兩錠銀子，說買下老漢的牛車去看病。老漢我以前打獵為生，現在老了，有時砍柴，有時打些山雞野兔甚麼的……那老牛跟了老漢許多年，要運柴到市集去，當然捨不得賣……」

    　　老漢絮絮叨叨，好像一輩子沒和人說過話一般，主次不分。

    　　沈密藏微皺了下眉頭，那笑臉的侍衛見狀，截斷道：「可你心好，知道他們要求醫，還是將牛車給了他們用？」

    　　老漢連連點頭，一副感慨的神色：「老漢就是這樣的人……」

    　　那笑臉侍衛不管那老漢是甚麼人，打斷道：「然後那男女就趕著牛車走了？他們會去哪裡？」

    　　那老漢詫異地道：「還能去哪裡，當然是去前面的鳴鶴集求醫了，那裡有個大夫姓李，三代行醫，能治百病……我老伴兒的病就是他開的方子……你別說，還真管用……」

    　　孟賢從木屋中出來，不理會那老漢的囉唆，急道：「沈大人，不用問了，秋長風他們坐牛車逃了，我們現在追還來得及。」陡然見林子泛著淡金的光輝，孟賢才注意到日頭升起，凜然道：「秋長風現在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想先混入市集，躲避追蹤，等雪一融，我們再找他就更加艱難了。這裡搜過了，沒有甚麼可疑的地方。」

    　　沈密藏難得地點點頭，翻身上馬，領著眾人沿車轍的方向追了過去。

    　　那老漢又咳了幾聲，望著沈密藏等人遠去，又掃了會兒雪，這才佝僂著回到木屋，忍不住又咳起來。

    　　那木床上的老婦關切地道：「你……」她本是病怏怏的樣子，但手一撐，竟要坐起。

    　　那老漢一把握住老婦的手，搖搖頭。他本是極多話的人，但進了木屋後，就好像換了個人一般。他歎了口氣，從火爐上取下煎好的藥，緩慢地倒了一碗。

    　　那老婦看著老漢，雖不堅持起身，但目光中的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那老漢端著那藥碗，嘴角帶分澀然的笑。他沒有將藥碗交給那老婦，反倒自己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劇烈地咳……

    　　孟賢心急如焚，暗想秋長風真的是詭計多端，一路上故佈迷陣，顯然是想先到人多的地方隱藏行蹤。

    　　如今這般追蹤都找不到秋長風，等到他藏身市井，要尋他定會百倍的艱難。他一念及此，便奮力鞭馬前行。沈密藏似乎也知道情形緊迫，亦是馬快如風，只是策馬時，還會留意車轍旁的地形，提防秋長風故伎重施。

    　　眾人策馬狂追，一口氣追出近十里地。孟賢一直望著前方，突然見有輛裝滿乾柴的牛車正向前行進，不由得大喜，不待沈密藏吩咐，呼哨一聲，帶領手下將那牛車團團包圍，喝道：「秋長風，你還不束手就擒！」

    　　他在呼喝聲中繞到牛車前，見到趕車的是個老者，不由得一怔，喝道：「搜。」看車轍痕跡，這當然就是秋長風趕的那輛牛車，秋長風、葉雨荷沒有趕車，顯然就是藏身在柴火之下。

    　　一幫手下立即拔出兵刃，挑動柴火。等柴火散落一地時才發現，還是一無所獲！

    　　那趕牛車的老者見一幫官兵衝過來，早就嚇得要躲開道路。見這幫官兵突然對他的柴火很感興趣，更是錯愕。他見到官兵在拆牛車，才忍不住地喊道：「官老爺，你們做甚麼？」

    　　孟賢見到牛車上就算有個臭蟲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可秋長風竟然還沒有出現。他呆在那裡，一時間又沒了主意。

    　　沈密藏似乎也有分錯愕，策馬到了那老漢的面前，皺眉凝望，像在思索甚麼。

    　　笑臉的侍衛立即問道：「老漢，你有沒有在這條路上看到過一男一女？」

    　　那老漢搖頭道：「哪裡有甚麼男女。這天氣，除了老漢去市集賣柴外，怎麼會有人出來？」

    　　笑臉侍衛的笑容有些僵硬，忍不住道：「這牛車是你的？」

    　　那老漢鬍子一撅，瞪著眼睛道：「當然是老漢的，難道還是你的？朗朗乾坤，你們怎麼就拆了老漢的牛車？就算是官兵，也總得講個王法吧？」

    　　笑臉侍衛也有些笑不出來了，說道：「你這牛車從哪裡來……」見老漢憤憤然的樣子，知其誤會，立即改口道：「你住在哪裡？」

    　　那老漢雖是憤怒，但見這麼多官兵，畢竟不敢造次，訕然道：「老漢當然是趕車從家裡來，我家在路的那頭一處林子裡，打獵賣柴為生，這總不犯法吧？」

    　　笑臉侍衛大是錯愕，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按理說秋長風坐牛車逃命，他們順著車轍追蹤，絕不可能有追錯的道理，怎麼秋長風、葉雨荷驀地消失不見。心思飛轉，試探問道：「你住的家中，可有個老伴？」

    　　老漢神色突變黯然：「過世幾個月了。」奇怪地道：「官人問這些做甚麼？」

    　　沈密藏一直沉默不語，只是眉心皺了起來，聞言臉色一變，說道：「回！」

    　　笑臉侍衛聞言，卻不能明白沈密藏的心意，立即問道：「大人，怎麼了？」

    　　沈密藏微有急慮，說道：「帶他一起。」他話才出口，就已撥馬回轉，向來路奔去。沈密藏說的那個他，自然就是老漢，笑臉侍衛雖然不解，還是絕對服從沈密藏的吩咐，帶那老漢連同老牛回返。

    　　那老漢雖是不願，可怎敢違背？等眾人再趕回原來那林中的木屋，見沈密藏立在木屋前，神色蕭索。

    　　木屋的爐灶雖還冒著煙，但木屋中的年老夫婦已然不見了。

    　　孟賢一直感覺，自己不但被秋長風牽著鼻子轉，還在被沈密藏戲弄。他搞不懂沈密藏來回奔波是為哪般，忍不住質問道：「沈大人，究竟怎麼了。方才在這木屋的老漢，難道是在騙我們？」到如今，這好像是唯一的解釋，但又解釋不通，老漢為何要騙官兵？秋長風呢？難道根本沒有來過這裡？

    　　難道那對男女的腳印根本不是秋長風和葉雨荷的？

    　　孟賢越想越是頭大，只感覺所有一切如同糨糊一樣在腦袋裡來回攪拌。

    　　沈密藏還是沉默依舊，只是睡不醒的眼中，帶了幾分難解的光芒。他回頭望向那趕牛車的老漢，問道：「這是你家？」

    　　那老漢被官兵趕來，已是氣喘咻咻，聞言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氣憤地道：「當然是我家，難道是你家？」

    　　孟賢感覺腦海轟隆又響，心道這若是這個老漢家，那麼方纔那老漢和老婦是怎麼回事？為何那老漢夫婦如今都不見了？

    　　沈密藏輕輕歎口氣，突然望向孟賢道：「你認識秋長風？」這是他見到孟賢後，說得字最多的一句話。

    　　孟賢怔住了，不解地道：「當然認識，他化作灰，我也認得他！」

    　　沈密藏突然笑了，笑得很是譏誚：「是嗎？」他說完後，再不發一言，立在那裡，也不知道想著甚麼。

    　　孟賢憋著一肚子氣，才要再問，那笑臉侍衛突然道：「秋長風並沒有化作灰……他方才就在孟千戶的面前。」

    　　孟賢詫異道：「你說甚麼？這怎麼可能？」他話一出口，陡然愣住，半晌才失聲道：「難道說……那對年老的夫婦就是秋長風和葉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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