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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八章】
    　　漢王開口就說突圍，著實有些奇怪。他是漢王，如今雖然受了傷，但畢竟是漢王，有誰敢包圍他？他突的甚麼圍？

    　　谷雨、霜降並沒有感到意外，他們互相望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決絕之意，異口同聲地道：「一定要！」

    　　漢王澀然地一笑，喃喃道：「不錯，一定要的。本王很久沒有突圍了，上一次還是在浦子口，還有一次是在金陵，本王一直都記得。」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幾分猙獰之意，喃喃道：「今天看了寧王的反應，本王明白了。」

    　　谷雨、霜降卻都不明白。谷雨神色慎重，也沒有追問，只是道：「漢王，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漢王笑笑，突然道：「你們猜猜，我方才看著燈火在想甚麼？」

    　　谷雨有分焦急，但他還耐著性子道：「漢王在想甚麼？」

    　　漢王的眼中帶分惘然，低語道：「我在想很久很久以前，本王和父皇、大哥曾經也在這樣的燈火下……」

    　　漢王很少稱呼朱高熾為大哥，而一直稱呼他為太子，這看似尊敬，實則是疏遠了。素來都是如此，高高在上的人得到的尊敬看似多了，但得到的親情卻益發地少了。

    　　「那時，我和大哥還小，當然也不是甚麼王爺，因為父皇還不過才是燕王，可是我們很快樂。」

    　　漢王歎口氣，心中在想，現在我雖然是漢王，可曾有一天是快樂的？他苦澀地笑笑，又道：「有一天，父皇帶回來一塊玉珮，說是太祖賞的，他很高興。太祖雖然疼愛父皇，但很少賞賜他甚麼。」

    　　谷雨突然接道：「但太祖並沒有給聖上他想要的。」他的意思很明白，那時候朱棣需要的不是玉珮，而是太子一位。只可惜，太祖無法給予。

    　　漢王輕輕搖搖頭道：「你錯了，在本王看來，當時父皇其實並沒有覬覦皇位之心，就像我以前也一直沒有想當太子的念頭一樣。」

    　　谷雨、霜降二人互相望了一眼，臉上均有異樣。

    　　漢王沉湎在往事的回憶中，似乎忘記了剛才說的甚麼突圍，繼續道：「那塊玉珮很好，我和大哥都很喜歡。父皇雖然喜歡那塊玉珮，但更喜歡我和大哥，因此，他一時心血來潮，決定把玉珮給我們。可玉珮只有一塊，給誰好呢？」心中在想，這就和太子之位一般，只有一個人能做太子了。

    　　谷雨向帳外望望，突然道：「漢王，秋分也要到了吧？」他臉上焦急之意更濃，但只敢提醒，不敢徑直說出目的。

    　　漢王並不理會，還在敘說著往事：「父皇左右為難，就想出一個主意，讓我和大哥一賭定輸贏，勝者得到玉珮。怎麼賭是不必說了，因為無論如何賭，結果都是一個。結果是……」漢王沉默了許久才道：「大哥贏了。」

    　　谷雨、霜降心中一寒，暗想，以漢王的性格，當時不知道如何發作呢？

    　　漢王卻想，唉，當初那塊玉珮可以賭，但太子之位呢，卻連賭的機會都沒有，甚麼狗屁的、長者為嗣的規矩，我出生得晚，難道是我的錯？這天下不一直都是強者為王嗎？朱允炆算甚麼長？他可以繼承皇位，還不是太祖的一句話？為何我一定要遵循那個迂腐的規則？

    　　漢王看了手下一眼，淡淡地道：「你們一定會覺得，依本王的性格，當年一定要大吵大鬧了？」

    　　谷雨急忙搖頭，還要再提醒甚麼。漢王不理他，繼續道：「本王的事本王清楚，不用你催。」谷雨立即收聲，焦急之意更濃。

    　　漢王凝望著燈火，感覺那火光一跳一跳的——煞是不甘的樣子：「如果你們那麼想，那就錯了。本王甚麼都沒有說，願賭服輸的道理，本王懂的。」哂然一笑：「可大哥不懂。父皇離開後，他就將那塊玉珮悄悄地給我，說既然我喜歡，那這玉珮還是給我的好。」

    　　霜降雖少言，但此刻心中忍不住地想，太子素來仁慈，如今看來果然不假。不過，漢王對自己的恩比天高，無論如何，自己還是要站在漢王這面了。

    　　漢王又笑，笑容譏嘲：「你們肯定都覺得太子宅心仁厚了，可本王那時不覺得。本王接過了玉珮直接摔在地上，玉珮頓時四分五裂，大哥當時就呆住了。本王當時說過的話，至今還記得。」

    　　他看了一眼兩個手下，凝聲道：「本王那時說，別人的東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東西，別人也不要想拿走。」他說到這裡，本是惘然的眼眸陡然變得湛然，又恢復了孤傲的神色。他那一刻的心中在想，父皇曾答應我的東西，我一定要得到；過了這些年，我從來未曾放棄；我一定要突圍。

    　　旁人或許不清楚，但漢王卻知道突圍的意思。

    　　突圍本來是個計劃——至關重要的一個計劃，如同當年浦子口一戰一樣，關係到他的生死。

    　　谷雨精神一振，道：「漢王說得不錯，太子看似宅心仁厚，但顯然是頗有心機。他若真想給你玉珮，輸了就好，可他贏了玉珮再給你，顯然是一箭雙鵰之計。一方面讓聖上看到他的能幹，另外一方面聖上知道後，也會讚賞他的寬仁，實在……」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說，其含義卻是不言而喻。

    　　漢王臉色漸漸凝冰，心中在想，當時我還小，卻和谷雨一樣的想法。哼，這些年來，我早就看透了大哥的心，他若真的對我仁厚，怎麼不把太子的位置讓給我？他當然也想著當皇帝，以前的那些謙讓，如今看來不過都是在做戲罷了。他的嘴角浮出的笑都是冷的：「這麼說，我們真的該突圍了？」

    　　谷雨精神一振，說道：「漢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眼下正是突圍的最好機會！」

    　　紀綱匆匆忙忙地到了軍營外，見雲夢公主正立在軍營外不遠處張望，有不少兵士站在雲夢公主身旁不遠，持槍挺盾，如臨大敵般，可愁眉苦臉地不敢上前。

    　　紀綱早知道這位公主的脾氣，他明白兵士多半是赤膽忠心地想護衛雲夢公主，而雲夢公主肯定是不懂好賴地呵斥了那些兵士。

    　　紀剛皺了下眉頭，走上前擠出了點笑容道：「公主殿下，這天兒真有點冷了。」

    　　雲夢公主正有些焦急地望著遠方，她知道紀綱來了也不理會，聽紀綱這麼一說才發現手腳都有些發麻，忍不住地跺了下腳。

    　　紀綱見狀，立即道：「剛才真的有膽大包天的刺客行刺公主？不知道公主可曾見到刺客是誰？」

    　　雲夢公主低聲呵斥道：「那還有假？多半是東瀛那些妖孽陰魂不散。」一說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原來她在和葉雨荷說話，感覺葉雨荷說得很有道理時，突然聽到葉雨荷驚呼一聲，伸手將她推開。她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正錯愕間，就見葉雨荷拔出劍衝入了黑暗，叮噹兩聲響，然後就聽葉雨荷說道：「我去追刺客，你先回營。」

    　　雲夢公主這才醒悟到方才竟有刺客要殺她，要不是葉雨荷及時攔阻，說不定她就死在當場了。雲夢公主雖然心驚，可是還算夠義氣，雖有兵士勸她回營，但她因為擔憂葉雨荷的安危，就一直等在這裡。

    　　現在聽了紀綱所言，她這才感覺自己冷得發抖，心中更寒。她也曾想過是誰要行刺她，一個可能是青田的那些忍者，可是另外一個可能就讓她更寒心了，她當然知道朱允炆可能也恨她。就是因為朱允炆對朱棣的子女都很厭惡才行刺二哥，難道現在想向她動手？

    　　雲夢公主只感覺黑暗中陰風陣陣，如同鬼怪張牙舞爪，忍不住渾身打顫。

    　　紀綱見機道：「公主為人巾幗不讓鬚眉，想必是要和葉捕頭同甘共苦，這才會等候在這裡吧。不過在這兒也是等，回營中也是等，營中還能暖和些，葉捕頭想必也不希望公主受凍的。」

    　　雲夢公主見紀綱竟說出她的心思，頭一次覺得紀綱說得有道理。以往的時候，她總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但這些日子，不知為何，心性改了好多，因此她略有猶豫。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聽紀綱話的時候，紀綱目光陡然一閃，擋到她的面前，望著黑暗處喝道：「保護公主。」

    　　雲夢公主一驚，不由得倒退幾步。

    　　黑暗處走出一人，青衣上帶著雪花，她緩緩地道：「公主，是我。」來人正是葉雨荷。

    　　紀綱微愕，他其實並沒有發現來敵，只是故意做作，不過是要嚇公主回去，哪裡想到葉雨荷這麼快就回來了。但他變得也快，立即像早就發現了葉雨荷一樣笑著道：「原來是葉捕頭，可抓到刺客了？」

    　　葉雨荷搖搖頭，紀綱心中其實對葉雨荷並沒甚麼好感，只是礙於公主的情面，這才不得不寒暄幾句。見葉雨荷無功而返，心中反倒有些歡喜，畢竟最近變數連連，鬧得錦衣衛焦頭爛額，竟寸功未建，若是葉雨荷一出手就抓住了刺客，那錦衣衛的臉可真是丟到姥姥家了。

    　　想到秋長風也出去追刺客，卻這麼久還沒回來，紀綱忍不住地皺眉。不等他多想，突然神色微變，因為紀剛聽到風雪中似乎有馬蹄聲傳來，再過片刻，聽那馬蹄聲繁沓，竟有數百騎之多。

    　　紀綱又驚又異，他實在想不明白，怎麼會有數百騎突然來到這裡？

    　　原來，天子御駕到了漢王軍營，雖說行事倉促，並未全軍趕到，但天子舉止自有法度，早在這方圓數十里安排了游騎崗哨，一有異樣，立即就會有警情來報。公主所在的軍營外，佈防稍鬆，有一兩個刺客摸過來還能說得過去。但是，能有數百騎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前來，而沒有引發警情，實在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紀綱不明真相，突然想到朱棣在御營帳內的命令，心中凜然，立即吩咐手下傳令下去，全營戒備，同時，請葉雨荷保護雲夢公主先行到營中躲避。

    　　號令一出，無數兵士立即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雲夢公主雖是好奇，但最近畢竟懂得大體，便和葉雨荷避到營中。

    　　那馬蹄聲是順風傳來的，顯然離軍營還很遠，行進得又不急促，過了好一會兒竟還沒有趕到。

    　　雲夢公主等得有些不耐煩，伸手去握葉雨荷的手，想問問來騎究竟是誰。陡然間，雲夢公主感覺握到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她失聲道：「葉姐姐……」她低頭望去，卻看到握住的是葉雨荷手中拿著的一個盒子。

    　　那盒子形狀扁平，尺許長、五指寬，硬硬的，似木非木，看起來很是堅硬，上面好像還有紋理，但黑夜中看不清楚。

    　　雲夢公主驚奇道：「這是甚麼？」

    　　葉雨荷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見雲夢公主困惑不解，葉雨荷的眼中突然有了分異樣，低聲道：「這是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

    　　雲夢公主驚詫不已，低聲道：「刺客身上的？」轉瞬間她想到了甚麼，奇怪道：「你抓到刺客了？那方才怎麼對紀指揮說沒有抓到？」

    　　葉雨荷望著那盒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雲夢，你信不信我？」

    　　雲夢公主啞然失笑道：「葉姐姐，你怎麼會問這種話呢？你我出生入死，在我心中，除了父皇、大哥……幾人外，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她說話時猶豫了一下，那是因為她本想把秋長風也加進信任的名單中，但心中終究有些羞意，沒有說出口來。

    　　葉雨荷眼中閃過一絲歉然，但隨即垂下頭道：「我也信你，但信不過紀綱……」

    　　雲夢公主一驚，失聲道：「為甚麼？你怕甚麼？」她雖看不慣紀綱的作為，但知道紀綱對父皇一直忠心耿耿。

    　　葉雨荷低聲道：「我不是怕甚麼，我只是感覺有些奇怪。按理說這裡防備森嚴，怎麼會接二連三地有事發生？先是漢王遇刺，紀綱就在場，然後你又遇刺。刺客如何能在紀綱的嚴密佈防下潛入進來呢？」

    　　雲夢公主只覺得一盆冰水潑下來，渾身冰冷：「你懷疑紀綱有問題？」她本來沒甚麼心機，更沒有往深處想，但仔細一想，也感覺其中的問題越來越多。可最不可思議的一點是，敵人怎麼好像無處不在，他們是怎麼摸進來的？

    　　葉雨荷沉吟片刻：「這些都是我亂想的，我也不敢肯定。雲夢公主，你也別把這些事情亂說。」雲夢公主迷惘地點了點頭，聽葉雨荷又道：「因此，我從刺客身上得到些線索，暫時也不想告訴紀指揮使。這個盒子是從刺客身上得到的，很是關鍵，如果……我能呈給聖上，聖上英明，說不定會發現甚麼，對破解眼下的迷局可能會有幫助。」

    　　雲夢公主喜上眉梢，忍不住地呼道：「真的？那我們還等甚麼？」她一把拉住了葉雨荷道：「走，我帶你去見父皇。」她欣喜之下，也沒興趣研究來騎是哪方的勢力，更沒有留意葉雨荷的手像冰雪一樣的冷。

    　　紀綱現在卻是沒空理會雲夢公主的閒事，滿是戒備地望著前方，又過了片刻，黑暗中顯現出來騎的行蹤，紀綱望到，臉上驀地現出了驚駭莫名的表情！

    　　「一切都準備好了吧？」漢王已然穿戴整齊。他雖斷了手，但仍然像鐵打的一樣立在地上，和標槍一樣的挺直。不過，他神色間畢竟還有幾分遲疑之意。

    　　營帳內，谷雨還在，霜降卻不知道去哪裡了。谷雨聽了漢王的話，慎重地道：「漢王，計劃完全按照預期的行事，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美中不足的就是……」望了漢王的斷腕一眼，欲言又止。

    　　漢王立在那裡，眉頭皺出個「川」字，也看了斷腕處一眼，半晌才道：「按照我們和如瑤明月的約定，他們不該這麼出手的。」

    　　話一出石破天驚，帳內靜寂如死。

    　　漢王說出「如瑤明月」四個字的時候，眉頭跳了下，但和提及早上吃飯了沒有一樣尋常。秋長風若在這裡，肯定在瞬間就會明白很多的事情。

    　　漢王和如瑤明月有約定？漢王竟然和如瑤明月有約定！

    　　漢王有問題！這本來就是一場戲——演給所有人看的一場戲。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正向著漢王軍營的方向狂奔不休。他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沒有一分血色，心中更焦灼得如同火燒一樣。

    　　他終於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如瑤明月為何說葉雨荷會死？她為何要不惜代價地行刺漢王？她有甚麼不能說的秘密？

    　　如瑤明月、伊賀火騰等人出面行刺漢王，看似詭異難言，時間安排的又是極為巧妙，讓人頭暈目眩，但事情實在太過於巧合。

    　　漢王為何會請戲班，如瑤明月為何恰巧就在戲班？寧王受驚嚇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營外，如瑤明月行刺漢王，是真要殺漢王，還是給所有人看的一齣戲？

    　　如果這是一齣戲，這齣戲的目的何在？

    　　太過巧合的，往往都是刻意安排的。

    　　能精準地安排所有事情的人，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漢王。漢王有問題，漢王是在演戲？漢王的目的是甚麼？漢王受傷，朱棣肯定會來看望……

    　　難道說，如瑤明月行刺漢王的目的，不過是想吸引朱棣前來？！

    　　一想到這裡，秋長風的心比寒風還要冷。他一定要趕回軍營，阻止一切發生，因為他已經猜到葉雨荷在其中要扮演甚麼樣的角色了。

    　　陡然間，他長吸一口氣，看到他的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擋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秋長風一見到那個人，就將手按在刀柄上，眼現殺機。葉歡不惜氣力攔截他，顯然是怕他回去破壞已發動的計劃，那麼，這人攔在路上是為了甚麼，難道亦和葉歡一樣的打算？

    　　這個人有甚麼驚天的本事，可以攔得下他秋長風？

    　　他正準備拔刀，那人突然道：「永樂。」

    　　秋長風倏然止步，臉上露出錯愕莫名的表情，他實在想不到這個人一開口就是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實在是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朱棣的國號叫做永樂，編纂的大典叫做永樂，人類奢求的永遠快樂也叫永樂。可秋長風知道這個人說出的永樂絕非這些意思。這個人的用意顯然只有一個，永樂計劃有任務讓他去做，這個人也是永樂計劃中的一個，因此開口就能說出他們的聯繫暗語。

    　　秋長風心思百轉，立即道：「我要立即面聖，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稟告。」

    　　那普通之人歎了口氣道：「你不用去見了，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秋長風急忙問道：「甚麼事？」

    　　那普通之人的神色間突然嚴肅慎重，他只說了兩個字：「去死。」

    　　秋長風的臉色遽變。

    　　谷雨的臉色也變了一下，皺眉道：「漢王，東瀛人狡猾多端，不服管束。如瑤明月眼下雖看似是忍者尊主，但她的手下顯然也有不服管教之輩。那用刀行刺你的人應該是天楓次郎，此人為人凶殘……」

    　　漢王的眼中閃過一分寒光：「他敢要我的手，我就會要他的命。不過，我的手斷了，這戲才演得更真實，我們的機會才更大，只是——我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錯？」他神色又有了幾分猶豫。

    　　谷雨急道：「漢王，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個計劃已籌備許久，我們絕不能半途而廢。再說，以聖上的精明，只要詳細查下去，肯定能發現很多問題，那時候他們有了戒備，我們再想動手就千難萬難了。如今，這軍營雖說有很多是聖上的兵馬，但我們的人手畢竟還有不少，突然發難，只要能行刺太子成功、逼聖上退位，一切皆可定！」

    　　他驀地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端是有些迫切，有些聳人聽聞。

    　　漢王卻是無動於衷，只是道：「可太子畢竟是我大哥……」

    　　谷雨道：「漢王也說過，太子所為，不過假仁假義罷了。他趁夜請來鄭和給王爺療毒，看似好心，只不過是怕聖上臨時改變主意罷了。太子今晚若不來，依聖上秉性，說不定就已經立漢王為太子了，何須我們發難？」

    　　漢王的眼中雖露出狠辣，但還有一絲遲疑：「可我們沒有十足的把握……」

    　　谷雨道：「昔日大唐玄武門之變，李世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連一成的把握都沒有，若非尉遲恭及時救駕，李世民已經死在玄武門了，可李世民破釜沉舟，這才奠定了千秋基業。王爺自比唐太宗，機會卻比唐太宗勝過太多，首先是太子從未想到過王爺會對他出手……霜降借王爺之名去請太子過來一敘，中途趁機行刺殺之事，太子絕無防備。」

    　　漢王歎了口氣道：「不錯，我要殺太子，有太多的機會，可我一直不想這麼做，他畢竟是我大哥。但是，今日我見到父皇的舉止就知道，父皇再也不會立我為太子了。」

    　　谷雨道：「王爺說得不錯，因此這是王爺的最後一個機會。只要霜降殺了太子，葉雨荷和雲夢公主關係密切，她的行刺無論是否得手，我們都可以把罪名推到太子身上，只要秋分領精兵入營，和王爺裡應外合，兵諫聖上，到時候木已成舟，聖上別無選擇。到時昭告天下，說聖上本意立王爺為太子，太子不滿，派刺客行刺皇上，王爺清君側，這太子……甚至是皇位，就順理成章地由王爺來坐了。」

    　　漢王舒了口氣，神色複雜，半晌才道：「秋分應該到了吧？」

    　　谷雨道：「我們才接到飛鴿傳書，秋分將如約趕到。眼下唯一要考慮的是，葉雨荷是否會出手……王爺，你已犧牲的太多了，計劃不可能再改，莫要多想了。」

    　　谷雨無疑是忠心耿耿，所謀劃雖不見得是天衣無縫，但顯然環環相扣。若按照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可說是極大的。他唯一擔憂的就是漢王雖看似狠辣冷酷，但在刺殺太子、發動兵變逼聖上退位一事上還有些許猶豫，因此出言提醒漢王。如今漢王斷手，犧牲如此之大，如果還不決定，那真的是得不償失。

    　　不料想，漢王聽到谷雨的最後幾句話，突然臉色慘白，失聲道：「你說甚麼？」

    　　葉雨荷已離天子御帳不遠。

    　　以往的時候，她甚至連天子御營都不能進入，現在有雲夢公主帶路，她才能一路無阻，順利地到了天子朱棣的御帳左近。

    　　到了朱棣的御帳前，葉雨荷才發現御帳外戒備之森嚴，實在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若非雲夢公主在旁，只怕她早就被明槍暗箭格殺當場了。

    　　但饒是如此，她二人到了天子御帳附近，還是有兵衛橫槍上前攔阻。雲夢公主眼睛一瞪，喝道：「本公主要見父皇，你們也敢攔嗎？」她見那些兵衛為首之人是侯顯，而那些兵衛竟然是天威衛，不由得有些奇怪。

    　　原來，天子將御用的天策衛賞給漢王后，身邊衛護的親衛變成了羽林衛、御林衛和錦衣衛。侯顯本是鄭和的手下，鄭和統領的兵衛有三，分別是天威衛、天機衛、四海衛。如今變數連連，天子御帳前，突然由侯顯的天威衛負責警備之責，實在是很不尋常。

    　　侯顯不卑不亢地道：「公主殿下當然可以去見聖上，可是這位葉捕頭……不能進入。」

    　　葉雨荷心頭一沉，她這次來見朱棣，當然不是有甚麼重要線索稟告，不過是要行刺朱棣！

    　　這個計劃最困難之處不是出劍，而是根本沒有出劍的機會。朱棣身邊防備森然，葉雨荷以前根本無法進入御營。葉雨荷此次能借雲夢公主接近朱棣，本以為計謀巧妙，哪裡想到又要撞牆了。

    　　葉雨荷向雲夢公主望了眼，裝作不經意地道：「既然這樣……」

    　　雲夢公主急了，喊道：「葉捕頭有極為重要的事情稟告父皇，若耽誤了時機，你可擔待得起？」

    　　侯顯神色不動道：「臣不過是遵天子旨意行事罷了。」

    　　雲夢公主冷哼一聲，片刻間有了主意，說道：「好，那我先去見父皇。」她低聲對葉雨荷道：「葉姐姐，你先等等，我見了父皇后，他肯定會見你。」

    　　葉雨荷點點頭，突然將盒子遞給了雲夢公主，低聲道：「雲夢，你先把這個給聖上看，他看了後，應該會見我的。」

    　　雲夢公主接過盒子，急匆匆地進入御帳。

    　　侯顯待雲夢公主離去後，就站在葉雨荷身邊不遠處，若有意若無意地看著葉雨荷。葉雨荷心中有事，強自鎮靜地道：「侯大人這般看我，難道是覺得我有問題？」

    　　她不知為何，心中總有分難以言明的感覺，只感覺這御帳的四周殺機重重，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她本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只要能刺殺了朱棣，目的就已達到，因此她並不畏懼。

    　　侯顯微笑道：「葉捕頭當然沒有問題了。我不過是奉旨行事。」

    　　葉雨荷心中微寬，聽侯顯又道：「聽說葉捕頭本是定海人？」葉雨荷心頭一跳，覺得很奇怪。侯顯和她並不熟，怎麼會瞭解她的底細？但是，葉雨荷還是鎮定地點頭道：「是。」

    　　侯顯移開目光，望著蒼茫的夜空道：「那裡的海很是壯闊。」

    　　葉雨荷餘光望著天子的御帳，隨口道：「聽聞侯大人隨鄭大人下南洋，所見之海，豈不更是波瀾壯闊？」

    　　侯顯微微一笑道：「葉捕頭說得不錯，若論壯闊，南洋之海更為廣博壯闊，但更多數時卻是風平浪靜。一些人身在其中揚帆行舟時，自以為可以興風作浪，但天威難測，一旦遇到大海發怒，不免身覆其中，難以歸鄉。」

    　　葉雨荷心中微凜，只感覺侯顯好像話中有話。可隨即有些懷疑自己是草木皆兵，暗想這不過是侯顯行海的一番感慨罷了。她半晌才道：「海事如此危險，那侯大人還想航海嗎？」

    　　侯顯臉上有分嚮往，緩緩道：「有意義的事情，無論多麼危險，總能讓人投身其中，不懼殞命。」

    　　葉雨荷心中微顫，暗想，那我做的事情有沒有意義？可想到秋長風那蒼白的面容，葉雨荷輕咬紅唇，緩緩道：「『意義』二字，本來就有不同的標準。一些人看似沒有意義的事情，但在另外一些人看來，已是生命所托。」

    　　侯顯斜睨著葉雨荷，目光中光芒閃爍。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道：「葉捕頭說得不錯。天地本無名，玄機各不同，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意義準則。只不過……看觀海的海浪如雪，倒和塔亭的雪很有幾分相通之處了。」

    　　葉雨荷微震，臉色瞬間變白，失聲道：「你……」不待多說，早有兵衛奔來，低聲在侯顯耳邊說了幾句話，侯顯點點頭，平靜道：「葉捕頭請進，聖上宣見。」

    　　葉雨荷一時間還難以從震驚中恢復，不知道侯顯提及塔亭是無心還是有意。但這時候容不得她多想，只是抱拳施禮，就要向御帳行去。

    　　侯顯突然道：「葉捕頭請解劍。」

    　　葉雨荷微怔，但轉瞬間就解下純鈞劍遞給了侯顯。侯顯接劍在手，再不攔阻，只向葉雨荷做了個請的手勢，神色平靜，彷彿方才提及塔亭不過是無心之舉。

    　　葉雨荷走到帳前，一想到就要見到大明天子朱棣，忍不住臉上發熱，手心冒汗。早有兵士挑開簾帳，有風雪激入，吹得帳內燈火搖曳。葉雨荷進到帳內就望見了朱棣。

    　　朱棣望著桌案上的木盒，目露沉吟之意。雲夢公主站在一旁，對葉雨荷使個眼色。葉雨荷知道她的意思，便屈膝跪倒道：「定海捕頭葉雨荷，叩見聖上。」

    　　朱棣還在望著那木盒，緩緩道：「起來吧。」沉默片刻，朱棣緩緩望向葉雨荷，突然問道：「你可知道盒中是何物？」

    　　燈火下，葉雨荷目光敏銳，看到這位縱橫天下的大明天子，鬢角有了華髮，眼角有了皺紋，神色雖是不怒自威，但眼中卻帶分惘然之意。

    　　葉雨荷謹慎道：「盒中是封陳舊的書信……」

    　　朱棣「哦」了一聲，又道：「你可知道書信的內容？」

    　　葉雨荷搖搖頭道：「我還沒有去看……不過……那刺客說，信中有個極大的秘密。」她目光流轉，見朱棣身邊只站著兩個侍衛，一個略高，一個微瘦。她心中微喜，暗想，朱棣的御帳外戒備森然，但這帳內的防備顯然弱了許多。她又望了眼朱棣面前的木盒，神色微有異樣。她一切聽從如瑤明月的安排，終於如願見到了朱棣。可是她的純鈞被扣，若想刺殺朱棣，關鍵就在那個木盒上了。

    　　她拿那個盒子前來，裡面只放了一封書信，絕非無因。

    　　她以為說到秘密，朱棣肯定會追問，那麼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取回盒子，指點給朱棣看。不曾想，朱棣只是「哦」了一聲，輕輕地開啟盒子，現出了裡面一封略微泛黃的書信來。

    　　望著那封書信，朱棣的眼中驀地閃過一分異樣，輕聲道：「你是否覺得朕不該殺瞭解縉？」

    　　葉雨荷有如五雷轟頂一般，一時間心頭大跳，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棣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朱棣早已知道她和解縉的關係，抑或是，這是朱棣無心一問？

    　　葉雨荷強忍住內心的震驚，緩緩道：「解縉無罪。」她早就橫下心來，知道今日必死，索性不再忌諱。

    　　朱棣的臉上露出了痛恨之意，可他終究沒有發怒，只是淡淡道：「這只是你的看法罷了。」

    　　葉雨荷心中陡然怒意上湧，大聲道：「那聖上如何看待解縉？」

    　　雲夢公主一怔，忙叫道：「葉姐姐……」她費盡口舌讓朱棣宣見葉雨荷，本以為能找到打擊東瀛忍者的關鍵，哪裡想到二人會突然說到解縉，而葉雨荷又情緒激動，對朱棣很不恭敬，讓雲夢公主大為焦急。

    　　雲夢公主當然知道父親的秉性，也知道葉雨荷如此忤逆，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不曾想，朱棣並不動怒，望著那盒子道：「朕給你講個故事。」

    　　葉雨荷的話一出口，就知道糟糕了。她本來不是那麼衝動的人，但朱棣提及解縉，就讓她不由得想起了父母，忍不住怒火上湧。本以為朱棣會勃然大怒，不曾想朱棣還能如此平靜，葉雨荷衡量了所處的形勢，她沉默下來，同時也奇怪，朱棣為何在這時要給她講故事？

    　　朱棣望著木盒中的書信，嘴角帶分哂然道：「很久以前，有對夫婦，可說是夫唱婦隨、舉案齊眉，若沒有變故的話，他們肯定能一直安寧地活下去。但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夫婿得到了一個機會，遇到了一個異人。那異人讓他做件事情，他若是把握了機會，不但能大富大貴，甚至做皇帝都是大有可能。」

    　　葉雨荷一聽開頭，心中暗想，朱棣絕不會無的放矢，這個故事多半與解縉和朱棣有關。難道說，這對夫婦是朱棣和皇后？哼，他要說靖難之役，博得我的同情？心中不免又有些奇怪，朱棣何必博取她的同情呢？

    　　朱棣看了葉雨荷一眼，又道：「那夫婿信了那異人的話，幫那異人做一件事情，他當然不知道做的那件事實則大逆不道，若是事成，只怕會引發天下動盪、百姓不安。也不知道他才一行事，就引起了當時天子的注意。天子震怒，卻不動聲色，只是將那夫婿貶到邊遠地區作罷，而那異人不知進退，更不知道天子是在悄然警告他，反而還在暗中行動、圖謀大事。」朱棣突然頓了下，又道：「你說在這事情中，天子、那對夫婦和那個異人，誰對誰錯呢？」

    　　葉雨荷心中琢磨，暗想朱棣這麼說，很像說他自身的事情，那對夫婦是朱棣夫婦，異人當然就是姚廣孝，只有姚廣孝會鼓動人去做皇帝。

    　　原來，當初朱棣和姚廣孝的相識還頗具傳奇色彩，當年姚廣孝才見朱棣時，朱棣還是燕王，姚廣孝就送給了朱棣一頂白帽子做見面禮。

    　　眾人都很奇怪，事後才有人想到，白加王上自為「皇」字，原來姚廣孝一見朱棣的時候，就在鼓動朱棣當皇帝。

    　　這件事越傳越神，葉雨荷後來也曾聽說，自然聯想到異人就是姚廣孝，這麼推下來，那天子當然就是朱元璋了。他這麼說，當然是想說夫婦無辜，因此靖難無辜，殺人無辜了，甚至殺解縉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了。想到這裡，葉雨荷冷冷地道：「那夫婿本應安分守己才對，那異人蠱惑人心，攪亂天下，本該死罪。天子仁厚，處事無錯。」

    　　她說到這裡，陡然間見到朱棣的嘴角帶著嘲弄的笑，意識到可能有甚麼問題，又道：「我說的有甚麼問題嗎？」

    　　朱棣淡淡道：「你說得沒有問題。不過你可知道那夫婿是誰嗎？」

    　　葉雨荷幾乎要脫口而出答案，但終於忍住，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棣凝望著葉雨荷，一字字道：「那夫婿之名，叫做葉昭重。」

    　　葉雨荷陡然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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