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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九章】
    　　星隱日昇，大江如帶。

    　　江心一葉扁舟順茫茫江水而下，滿是孤落。那日光投在翻騰的江水上，泛著點點金光，給這蕭瑟的秋意中，帶來分絢爛的色彩。

    　　那舟頭有個紅泥火爐，放著個銅壺，看樣要煮水，但爐中半點火星都無。

    　　船頭盤膝坐著一個和尚，身著黑色的道袍。他就那麼坐著，如木雕石刻，若非那人衣袂隨風飄拂，胸膛還是略微起伏，旁人見了，只怕以為那不是個活人。

    　　姚三思站在船尾，悄悄地望著船頭的那人，低聲道：「千戶大人，上師沒事吧？」

    　　船頭坐著的赫然就是大明的黑衣宰相——姚廣孝。

    　　大明自朱元璋以來，就取消宰相一位，逕管六部。朱棣沿襲此例，組建內閣代替宰相權能，但在朝野臣子百姓的眼中，姚廣孝就是宰相——甚至比宰相的權利都要大。

    　　姚廣孝不但是宰相，而且很黑，因為姚廣孝一輩子，好像只喜歡穿黑色的道服——就算朝拜天子都是如此。

    　　姚三思身側站著的就是秋長風，江風獵獵，秋長風髮絲飛揚，手中又在編織著馬藺葉子。他無事的時候，總習慣用馬藺葉編著甚麼。聽姚三思發問，反問道：「你希望上師有事？」

    　　姚三思漲紅了臉，忙道：「當然不是。可是上師坐在船頭那麼久，動也不動，會不會餓呢？」

    　　說到吃飯，姚三思肚子先叫了起來。

    　　原來素來喜歡冒險、卻又總沒有機會冒險的姚三思，這次又撿了個他看來根本沒有任何挑戰性的任務。

    　　任務就是——和秋長風一起，陪上師前往金山。

    　　姚三思其實很不情願，他知道南京出大事了，聽說趙王竟領了漢王的天策衛出了南京，去向成謎。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挑選錦衣衛高手跟隨趙王，肯定是要執行個大任務。姚三思扯長了脖子，也沒有等到紀綱點名，反倒是孟賢跟隨紀綱離去，姚三思心中難免失落。

    　　女怕嫁錯郎，男怕站錯行，姚三思感覺自己好像站錯了隊列。秋長風因為青田、金陵的表現，讓人刮目相看，但在姚三思眼中，紀綱反倒有點開始冷落了秋長風，順便也冷落了跟隨秋長風的姚三思。

    　　秋長風手指不停，那編織的物體已現輪廓，和他平日編的蚱蜢不同。好像看出了姚三思的心思，秋長風道：「你一定覺得，聖上讓趙王和紀指揮使聯手，肯定要破個驚天大案，而且其中凶險極大？」

    　　姚三思立即點頭道：「那是當然。」

    　　秋長風搖頭道：「其實不然。在我看來，你如果跟隨他們一起，凶險肯定比跟我要小。」

    　　姚三思沒有畏懼，反倒振奮了起來，忙問，「千戶大人此言怎講？」

    　　秋長風淡淡道：「天策衛萬人，這次錦衣衛也派出了數百高手，有甚麼能擋住他們的聯手一擊？你在其中，不過是個百戶，若是遇敵，說不定連對手甚麼樣子都看不到就回來了。可只有我們兩人的話，遇到對手，你肯定要分擔一部分，你說是不是？」

    　　姚三思摩拳擦掌，興奮道：「千戶大人說得不錯。那我們這次……會遇到甚麼風險呢？」

    　　秋長風望著江心，悠然道：「風險隨處都有，你眼下在船上，說不準這船突然就翻了，就這麼死在了江中……人生無常，誰知道下一步會怎樣？」

    　　姚三思並沒有聽出秋長風的擔憂之意，洩氣道：「這也算風險嗎？死的一點都不刺激。」他一直嚮往著冒險，認為就算死，也要轟轟烈烈，只感覺在江中被淹死，實在是無趣之極。

    　　姚廣孝坐在船頭，突然道：「你若想找死，為何不找我？」他在船頭突然說了這麼一句，顯然將秋長風二人的談話聽在耳中。

    　　姚三思微怔，呆立片刻，終於過船艙到了船頭，賠笑道：「上師，小人就是扯淡，若有甚麼得罪冒犯之處，你老別見怪。」

    　　姚廣孝望著茫茫大江，臉上突然露出了極為詭異的笑，「我不會見怪。反正命是你的，你死了，關我何事？」

    　　江風吹來，姚三思看著姚廣孝詭秘的笑，不知為何，只感覺渾身都起了涼意。

    　　姚廣孝目光中卻帶了分茫然之意，緩緩道：「你可知我為何要去金山？」

    　　姚三思搔頭道：「我……不知道。」

    　　身後有人道：「上師要去金山，想必還是因為《日月歌》！」

    　　姚三思這才發現，秋長風也到了船頭，也終於明白過來，上師問的不是他。但聽到《日月歌》三字的時候，姚三思還是興奮的發抖，因為現在金陵早就秘密流傳《日月歌》的神秘，說誠意伯寫的《日月歌》，竟能預言大明江山的走向。

    　　雖說大多數人對《日月歌》有甚麼內容，完全不曉，但對這個傳說看起來早就深信不疑。

    　　人總是喜歡信些神秘的事物，姚三思當然也不例外。

    　　姚三思豎著耳朵，聽姚廣孝桀驁一笑，如同夜梟般說道：「不錯，我這次就是要去看看金山的留偈。」

    　　秋長風不知金山有甚麼留偈，試探問道：「上師，《日月歌》一書雖然匪夷所思，但事實證明，這《日月歌》所寫，竟真能預言大明發生的事情。如今龍歸大海、十萬魔軍的預言都已實現，而『金山留偈再現時，黑道離魂海紛爭』兩句，卻讓人十分費解……」

    　　姚廣孝截斷道：「你錯了。」

    　　秋長風虛心問道：「卑職錯在哪裡？」

    　　姚廣孝緩緩道：「據我推測，龍歸大海終有回雖然實現了，但十萬魔軍的預言，還未實現！」

    　　秋長風困惑不解，半晌才道：「十萬魔軍究竟是指甚麼呢？」

    　　姚廣孝的臉上，突然閃過分驚悚畏懼的神色，他只是說了兩個字，「天意！」他吐出這兩個字，閉上了眼睛，牙關緊咬，可臉頰的肌肉還是忍不住地跳動。

    　　他本是容色枯槁，這樣看來，更有著說不出的陰森恐怖之意。

    　　天意？

    　　為甚麼說天意？天意和十萬魔軍又有甚麼關係？

    　　秋長風心思飛轉，並沒有問下去。他知道上師若說，沒有人能阻止，可上師若不想說，也沒有人能勉強。

    　　正以為今日交談就此結束時，姚廣孝突然喃喃道：「其實東瀛倭寇雖有隱憂，但對我大明來說，不過是螳臂擋車。聖上最擔心的還是……十萬魔軍。我們此行，就要想辦法消滅這股力量！」

    　　姚三思興奮的幾乎全身都要發抖，漢王率領天策衛、紀綱統領錦衣衛去消滅沿海的倭寇一事，竟然也不如上師要去做的重要，其中的凶險性，自然不言而喻。

    　　秋長風緩緩道：「十萬魔軍，難道說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他其實就是順著姚廣孝的話茬，只盼姚廣孝說下去。

    　　姚廣孝霍然睜眼，眼中帶著說不出的驚怖之意，可卻放聲狂笑起來，「不錯，那是一股極為神秘的力量，聽說擁有那股力量，不亞於百萬雄兵，不但可驅之幫助朱允炆一統天下，甚至可通天地玄奧，蒼生之道。我想……眼下朱允炆雖能指揮東瀛倭寇，但力量對我大明而言，實在不足一哂，他肯定還想得到十萬魔軍的力量，推倒天子的江山。」

    　　十萬魔軍、天下、百萬雄兵、天地玄奧……

    　　姚三思早聽得入迷，如同聽著神話般，顧不得身份懸殊，忍不住問道：「可怎麼擁有那股力量？」他竟信了，信天地間真有這種力量，實在是因為從姚廣孝的眼中，他看出事情雖玄秘，但極為的真實。

    　　姚廣孝眼神突變空洞，又吐出幾個字，「金龍訣……夕照……離火……艮土。六十年又要到了。終於要出現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完全沒有邏輯，神思似乎早飄到天涯。

    　　姚三思不明所以，秋長風蒼白的臉上突然現出分驚詫，「夕照？」他沉吟不語，似乎想到了極為關鍵的所在，一時間又不敢肯定。

    　　就在這時，姚廣孝向左望去，目光突然一凝，詫異道：「咦……」

    　　能讓姚廣孝感到驚奇，當然絕非等閒的事情。

    　　秋長風顧不得多想，扭頭向江左望去，也是皺了下眉頭。

    　　江面上突然現出個木排。平常的木排，都是用輕巧的毛竹捆綁而成，行水便利，但那木排卻是用環抱的圓木捆成，江上浮沉，看樣竟有三層圓木之多。

    　　尋常竹排不過丈許，但那木排卻是用十來個丈許的木排連成一串，竟有十數丈之長。

    　　那大排行在江上，竟有如巨艦般。

    　　大排上，卻只有一人，站在排頭，身著尋常走船人的灰色麻衣，江上望去，看不清面容。這等大排一出，尋常的小船紛紛避讓，如見鬼魅。就算有運材的大船見了，竟也紛紛避開退讓，不敢和那大排同爭水路。

    　　姚三思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木排，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千戶大人，這是甚麼？」

    　　秋長風本是蒼白的臉上帶了分凜然，簡短答道：「是排教。」

    　　排教？

    　　姚三思一時間不明所以，秋長風卻是清清楚楚。大明目前的水路除官方掌控外，尚有三大勢力活躍。分別是馳騁黃河的青幫，佔據海域的捧火會和縱橫長江的排教。

    　　這三大勢力貫穿了大明的水路，幫中能人無數，但均是規規矩矩，約束幫眾，少亂大明法度。

    　　朱棣也要利用這些幫會來維持天下和平、興旺水路，因此對這些幫會素來都是睜一眼，閉一眼。

    　　姚廣孝要去金山，不騎馬坐轎，選擇出南京後，由長江水路順流而下悄然前往金山，這段水路，有排教人出沒倒算正常。

    　　但竟有人在這段水路，如此放排，就很不正常。

    　　放排本是排教的一種營生，主要是通過水路，將長江上游林場的圓木向下游輸運販賣，謀求利益。排教之名，也是因此而得。

    　　不過排教如果放排，通常是在四川、湖廣、江西一帶水流湍急之地進行，放排一事看似簡單，但極為凶險。大排不比舟船，不易控制，長江上中游很多地方水道內更是水流湍急，礁石密佈，一不小心撞過去，就要排毀人亡。

    　　放排如此險惡的生活，自然造就排教中人好勇鬥狠的性格，排教中人又信水信法術，其中龍蛇混雜，可說是聚集了中原無數法師道派。

    　　因放排凶險，排教每次放排，除了要排頭驅排，還要有法師坐鎮，進行祭神驅鬼，保大排平安航行，這也讓排教本身蒙了極為神秘的色彩。

    　　就因為如此，江上船隻，無論是富貴貧賤，見到排教放排，都要避而遠之，只怕惹了排教，招惹神靈。

    　　可如今這段水路近金山，已算長江下游，商船來往，川流不息。朝廷有明令禁止排教在這裡的水路放排，打擾行商，這時還有排教之人行放排一事，著實讓人驚詫。

    　　而那大巨排上面只有一人行排，身兼排頭、法師兩職，顯然是排教中極有份量之人。

    　　這種人不拘常規，行排在長江下游，難道說排教有非常的事故發生？

    　　秋長風想到這裡時，見那大排後發先至，不但追上了他們的小舟，而且就要超越過去……

    　　大排上那人眼中好像泛著死灰之意，不經意地向這個方向望了一眼，肅殺滿懷。

    　　姚廣孝突然道：「原來是喬三清。」

    　　秋長風心頭微震，既驚詫姚廣孝認識那人，又驚凜喬三清之名。

    　　排教雖有掌教，但一直都是神秘的存在，真正處理排教事務的卻是教中遍佈長江水道的二十八星宿。

    　　二十八星宿是指二十八個武功高強的人，分別用二十八星宿命名。

    　　二十八星宿之上，還有四大排法掌控。秋長風雖未見過這些排法，但知道那四排法的姓名。

    　　喬三清、莫四方、簡五斗、牧六御！

    　　這四人在排教中，是僅次排教掌教的人物，均有一身詭異莫測的神通，常人不要說見，就算是聽都沒有聽過這名字。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茫茫大江之上，放排而下？

    　　秋長風琢磨間，聽姚廣孝又道：「叫他過來。」

    　　秋長風一怔，心中略帶為難之意。他知道喬三清如此不尋常的舉動，顯然是要做緊要的事情，怎會輕易前來？但上師有令，他就要去做，無論使用何種方法。

    　　姚三思早看得目瞪口呆，亦是感覺大排上那人鬼氣森森，只怕不好相與。

    　　眼珠微轉，秋長風揚聲道：「天靈神尊三清境，江天一氣我獨行。排上道友請留步。」

    　　他看似隨意一句，那本是隨流急下的木排，突然緩了下來。

    　　那實在是種極為古怪的感覺。

    　　大排上無槳無帆，無櫓無篙，看起來只是孤零零捆在一起的木頭順水漂流，誰又能想到那人在排上動也不動，江水滔滔中，大排竟慢了下來。

    　　姚三思見此情形，如見鬼魅行法，幾乎被駭得合不攏嘴。

    　　這時大排和小舟已漸漸靠近，並排行駛，大排上那人向秋長風望過來，陰森笑道：「你是誰？」他雖像是笑，可面容呆板，茫茫大江上有著說不出的詭異之意。他見到秋長風的時候，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分詫異，似乎想不到對方如此年輕。

    　　原來「天靈神尊三清境，江天一氣我獨行」這兩句話本是喬三清三十年前稱雄長江時，被人所贈的兩句話，喬三清原名喬立本，後來入排教的時候才改成三清之名。

    　　《列仙傳》有雲，元始天王在天地未分時為一元精氣，在大羅天上化身為三清，一化無形天尊——天寶君，二化元始天尊——靈寶君，三化梵行天尊——神寶君。

    　　喬三清自名三清，顯然是極為自負之意。可他亦是沒有想到，秋長風竟一口道出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而看秋長風的年紀，是無論如何都到不了三十的。

    　　秋長風不待回答，那人眼珠一輪，突然見到姚廣孝，本是沉冷的眼中突然現出一分詫異，「你是……」他才待詢問，突然目光中光芒一閃，訝然道：「是你！」

    　　姚三思見到那人腮邊無肉，雙眸下陷，臉上白一塊、黃一塊，好像皮癬般。

    　　秋長風見多識廣，知道那人臉上，這非皮癬，而是水銹，常在江水泡著的漢子，多有這種痕跡，而這喬三清顯然痕跡更多更重一些。他聽喬三清的口氣，感覺這喬三清竟認識上師。這好像也不奇怪，畢竟姚廣孝助朱棣起事前，亦僧亦道，流浪天涯，認識排教中人並不稀奇。

    　　姚廣孝目光中突然光芒一閃，開口道：「夕照呢？」

    　　夕照？

    　　甚麼是夕照？

    　　姚廣孝這是第二次提及夕照，秋長風臉色又變了下，腦海中突然想到了一個極為古老的傳說。那傳說古老的連他的那兩千零二十四句口訣中都沒有記載。

    　　他是一次不經意間，聽到一人對他提起此事。那人好像是隨口一說，但秋長風卻記了下來。

    　　因為那件事中提及了北宋天龍大將軍狄青，對於狄青的慷慨激昂、壯懷激烈，秋長風也是一直神往的。

    　　夕照——難道是……秋長風想到了當年那人所言舊事，臉色突然變得很是難看，甚至還有些驚駭的意味。

    　　喬三清聽到姚廣孝提及夕照，臉色遽然就變了，變得比秋長風還慘烈，其中還帶著幾分憤怒，他厲聲喝道：「原來是你們！」

    　　這句話，就算是秋長風，一時間都猜不到用意。

    　　「你是……」「是你！」「原來是你們！」

    　　這簡單的三句話中，卻包含著絕不簡單的含義。

    　　秋長風出手，立即出手，在喬三清背脊一聳的時候就出手。

    　　他很多時候，能立於不敗之地，不在於武功絕高，而在於能料敵先機。

    　　乾坤索兩千多句話中共有一百三十五條法則，有十三法則都是在講如何觀人，而那十三法則中，最常用的兩條法則一叫察言，一叫觀色。

    　　察言觀色兩法則中，共用了一百五十六句話來讓秋長風如何判斷一個人的舉止。

    　　喬三清嘴抿如扣碗，眉皺似山川，手緊像握刃，腿繃比弓弦，氣息倏急，這些特徵讓秋長風一眼望見，就知道是極具敵意的表現。

    　　喬三清為何會對上師提及夕照有敵意，這些事情秋長風無暇去想，但他既然跟隨上師，就有負責保護上師的職責。他必須保上師周全。

    　　秋長風腳尖一挑，身側的魚簍突然騰空而起。

    　　與此同時，江上陡然間有一道水柱躥起，直奔姚廣孝射來。喬三清聳的是背，卻有水柱從江上射出，難道他真的道行高深，可行法控制江水？

    　　那水柱去勢極快，竟如利箭，陽光照耀下，隱泛青芒。

    　　秋長風一掌拍在魚簍上，魚簍倏然平飛，迎住了水箭。

    　　剝的一聲響，水箭擊在魚簍上，倏然化作數股水柱，反衝喬三清。

    　　喬三清衣袖一拂，那水柱倏然變霧，籠罩在喬三清週身各處，更顯其朦朧神秘。喬三清白一塊、黃一塊的臉上雖仍舊木然，可心中震驚非常。

    　　他從未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舉手投足間，就破了他的盤水之術。

    　　喬三清不待再動，就聽秋長風冷冷道：「聽聞喬道友的三清之術中，以盤水、行雲、布雨之法最為著稱……」

    　　喬三清心中又凜，不解秋長風年紀輕輕，如何懂得這多，竟連他三清絕技都瞭如指掌？

    　　秋長風又道：「可你的九天巨排來之不易，我們又沒有敵意，若是喬道友不惜用行雲布雨之術和我們動手，豈不壞了你的要事？」

    　　喬三清臉色終於變了，如見鬼魅般，嗄聲道：「你如何知道我……」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有鼓響。

    　　冬！

    　　冬……冬……冬！

    　　那鼓響初起沉悶，但轉瞬之間就激昂的如雷公做法、行雲布雨前的霹靂，響徹雲霄，充斥大江。

    　　姚三思被那鼓聲敲得心頭狂跳，幾乎都要吐血，他從未想到過，世間竟有皮鼓能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響。

    　　秋長風霍然抬頭望去，臉色也變。他目光離開了喬三清，留了空門出來，正是喬三清出手的最好機會，可喬三清居然沒有出手，竟也是望著前方，眼中露出淒厲的神色。

    　　大江下游，行來一艘大船。

    　　在江上諸船都在躲避著排教法師大排的時候，只有那條船迎鋒而上，看起來沒有絲毫避讓的念頭。

    　　那大船表面看起來和別的船沒甚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船頭甲板兩側上燃著兩堆火。

    　　那火光竟是綠色的——碧綠的火。

    　　船頭甲板正中，架著一具大鼓，那鼓極巨、極為突兀，鼓旁站著一力士，赤裸著胸膛，雙臂竟有姚三思大腿粗細，手持兩個如同鐵錘般的鼓槌。

    　　力士擊鼓。

    　　鼓如雷動，驚天動地。

    　　那力士赤裸的胸膛被陽光一耀，竟泛著金光。

    　　碧火、巨鼓、如天神般的力士……

    　　有了這三樣，那尋常的大船驀地變得不尋常起來。

    　　姚三思這輩子，都沒有見過如此怪異的火、如此詭異的事情，雖然被鼓聲激得心跳加速，幾乎要吐血，還忍不住向秋長風問了一句，「那是甚麼？」他驀地發現，此行看起來絕不會枯燥，凶險刺激超過了想像。秋長風臉色蒼白，低聲道：「金甲神，朝天鼓，是捧火會。他們怎麼會來此？」

    　　如此巨鼓、怪火，以秋長風所知，天底下只有一家獨有，那就是捧火會。

    　　可捧火會一直縱橫海域，和控制長江的排教井水不犯河水，這次突然從海域入了長江口，大張旗鼓地近了排教的心腹要地，這無疑是犯了排教大忌。

    　　捧火會如此，簡直就是向排教宣戰，難道說大明這最大的會、教之間，竟然有了驚天的變故？

    　　倏然警覺甚麼，秋長風扭頭，就見到喬三清的大排突然竄了出去。

    　　大排上的喬三清，望著下游的大船，眼中突然露出殘忍之意。

    　　那大排本是緩慢的和小舟並行，這一急行，如激流勇進，勢不可擋。

    　　大排竟像弩箭般，向下游的大船衝去。

    　　秋長風心驚，知道喬三清這般做，無疑是要和捧火會的高手一戰。這排教、捧火會嘯傲長江，縱橫海域，若真的激戰起來，只怕大江都要翻騰，他們捲入其中，凶險不言而喻。

    　　看了眼姚廣孝，見到他望著排、船接近，神色木然，好像根本不知道險惡一樣，這事兒本來是姚廣孝挑起來的，可如今姚廣孝竟如局外人一樣的漠然。

    　　秋長風喊道：「悟性，靠岸。」

    　　這小舟上除了秋長風、姚廣孝、姚三思三人外，還有個擺渡的人叫做悟性——姚廣孝身邊的那個小和尚。

    　　姚廣孝前往金山，要了一艘小船，並不要船家，卻讓悟性擺渡。姚廣孝行事怪異，秋長風早就見怪不怪。

    　　怪的是這個北方的小和尚，居然很是精通操槳運舟一事。

    　　這刻突出變異，秋長風對自身從不擔憂，憂慮的是姚廣孝的安危，只想悟性及時划船靠岸，脫離險境。

    　　悟性見狀，慌忙擺槳。不想那大排遽去，江水上陡然出現個漩渦，那漩渦旋力頗強，悟性雖懂得行舟，卻抗不過那股巨力，小船入了漩渦，竟然在江面上急旋起來。

    　　長風破浪之際，茫茫大江之上，一道灰線順江而走，如巨鯨露著背脊，貼著水面騰游。

    　　灰線起伏，喬三清的大排，已近了捧火會的大船。

    　　那大排長達十數丈，幾排圓木前後由大鐵釘相連，上下更是由三層圓木捆成，這刻水上奔騰撞出，威勢簡直如千軍萬馬咆哮怒吼。

    　　鼓聲通天中，水排急弦，那下游捧火會的大船此刻就算想躲，都是來不及轉向。

    　　只聽到轟的一聲驚天巨響，震耳欲聾，大排撞在了大船上！

    　　驚濤倏起，如千層堆雪。

    　　江水如畫，不知湮滅了多少英雄豪傑。

    　　雪中有火，火中有水，水卷木飛，如此撞擊之力，大船就算是鐵鑄的，只怕都承受不住，更何況那大船不過是普通木製。

    　　大船倏然就破了開來。

    　　大排分為幾排，最前排的圓木也被一撞之力擊起，整排飛天，狂濤怒浪般的再次拍到大船上。

    　　如此壯闊的景象，姚三思實在難得一見，可他沒工夫去看，小舟急旋，他在小舟上，早轉得頭暈目眩，幾欲把隔夜飯都吐出來，同時慶幸自己今天還沒有吃飯。

    　　悟性無法控制住船勢，急得滿頭是汗。

    　　秋長風人在船上，只是望著水面，突然身形縱起，已到了船尾，伸手操舵，斷喝聲中，用力一擺。

    　　喀嚓聲響，堅硬如鐵的硬木船舵斷裂成兩截，小舟的急旋之勢陡然頓住，悟性急劃，小舟脫離了漩渦中心，就要出了險境。

    　　姚三思站立不穩，一頭撞在船板上。

    　　悟性喜道：「好了。」他見秋長風水性精熟，力道用的恰到好處，忍不住地佩服。可他笑容才出，就見到秋長風臉上的驚駭欲絕。

    　　就算面對神秘莫測的東瀛忍者，秋長風也一直智珠在握，從未有這麼失色的時候。他究竟看到了甚麼，竟如此驚恐？

    　　秋長風才出了漩渦，就抬頭望向上游，他發現自己一直被鼓聲吸引，竟沒有留意上游有只大船無聲無息地靠近。

    　　就算下游的木排和大船驚濤駭浪的撞擊，也擋不住上游那隻大船前進的速度。

    　　而先大船來到之前，有黑色的油光順流而下，轉瞬包圍了小舟，然後漫過小舟向下游流淌而去。

    　　秋長風望見那黑色的油光鋪滿了江面，臉上變色，竟等不及悟性划船，人就竄到悟性的身前，搶過雙槳，用力劃去。

    　　這時下游那金甲神、朝天鼓都已不見。

    　　大船破裂，一團混亂，那金色的力士沒入混亂中，可那兩團還在燃燒的碧火飛到了江面上，竟轟的燒了起來。

    　　喬三清瞳孔收縮，眼中也現出凜然之意。漫天凌亂中，有黑色油光從被他撞碎的大船下流出，鋪滿了前路。

    　　那兩團碧火落在黑油中，火光一起，居然火蛇一樣的游動，逆江而上，和上游流下的黑油接在一起，轉瞬間，大江一片火海——碧綠的火海。

    　　那碧綠的大火，不但將喬三清的大排燒在其中，而且將秋長風等人的小舟亦是圍住。

    　　剎那間，烈火撲面，濃煙滾滾。

    　　姚三思火燒眉毛，也終於駭然失色。他好冒險，曾經設想過自己千萬種的死法，但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在大江中被燒死！

    　　悟性急叫：「上師，跳水。」

    　　姚廣孝竟然還未動，只是望著那碧綠的大火，喃喃道：「金甲神、朝天鼓、藏地火……」

    　　就算姚廣孝說下天來，姚三思也無心思去聽。生死關頭，他低頭一望，只覺得一陣眩暈，碧綠大火燃在江上，只是一低頭，就有股熱浪沖面而來，讓人窒息。

    　　跳水？哪裡有水？

    　　姚三思急得額頭冒汗，喊道：「不能跳，這怎麼能跳？」

    　　悟性叫道：「一定要跳，火下是水。我們若等在舟上，只有被燒死，跳過火層，才有生機！」

    　　他不由分說，一把拉住了姚廣孝，就要跳下去……

    　　秋長風出手，拉住悟性，嗄聲道：「不能跳！」

    　　悟性著急，就要掙脫秋長風的手。秋長風手如鐵鑄，「火是藏地火，捧火會放的火，這火中有毒，皮膚沾上一分火毒，毒性就會侵膚入骨。你雖能下水，但毒性發作，你還是要死在水下。」悟性一呆，急道：「那怎麼辦？」跳亦死，不跳也死，他們還有第三個選擇？

    　　秋長風也不言語，用力一板雙槳，小舟又回到方纔的渦流中。

    　　姚三思忍不住喊道：「秋大人，你瘋了？」

    　　他們才辛苦地擺脫渦流，不想秋長風卻又回轉。油江、火海，秋長風又自絕生路，進入水渦中，怎麼不會被姚三思看作是瘋子？

    　　不想秋長風喝道：「都抓住了。」他陡然運槳，做出更瘋狂的舉動。他只運單槳，讓小舟轉得更急，水渦中，如同陀螺一般。

    　　姚三思緊抓船板，大叫道：「鞦韆戶，你住手。」他實在想不到，平日鎮靜自若的秋長風，在這生死關頭，反倒最先瘋狂起來。

    　　小舟旋急中，秋長風突然一把抓住姚廣孝，大喝一聲，一腳踹了下去，喊道：「進水。」

    　　只聽到喀嚓一聲大響，那小舟攔腰而斷，蕩飛出去。江面上那黑色的油光早被盪開，下方露出江水的本色。

    　　悟性、姚三思喜形於色，這才明白秋長風的用意。他做此瘋狂的舉動，不過是想讓眾人避開藏地火的波及再行入水。

    　　秋長風幾人，倏然而墜，沒入大江之中。

    　　等了片刻，那渦流之勢稍緩，碧綠的大火這才吞了過來，將整個江面燃成了碧綠。

    　　已黃昏。

    　　夕陽晚照，落在碧綠的大江上。那巨大的木排也融入了碧火之中，隨同那將沉入大江的夕陽，燃著夕照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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