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宴,墨武, II 逆天之戰

 

第一章 交換
　　小舟入江，漸漸行遠。等再靠岸的時候，秋長風立即前往鎮江府，找到那裡的知府大人，讓鎮江知府收拾金山的殘局。同時出具錦衣衛令牌，征馬東行，又寫了封書信，命驛站八百里加急呈給天子。
　　鎮江府知道金山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嚇得臉都發藍，忙不迭地一切照辦。
　　秋長風不等鎮江府快馬送信出去，就和姚三思策馬沿江東進，一路奔波，不到三日的工夫，就到常熟。
　　常熟在蘇州府北部，已臨近長江入海口。
　　這時大明海運發達，處舉世巔峰之境，鄭和幾次下西洋，均是從這裡入海，各國商人若是前來與大明交易，很多也走此路，因此造成了附近商業的空前繁榮興旺。
　　常熟地處長江入海口左近，端是民豐物足，極具繁華。
　　秋長風入了常熟後，正是晌午時分。姚三思一路兼程趕路，早就疲憊，但竟咬牙挺住，也不叫苦。
　　這本來有些懦弱、膽怯的錦衣衛，經歷風霜雪雨，無疑堅強成熟了很多。
　　姚三思雖不叫苦，但很是不解，搞不懂為何金山發生了如此大事，公主等人下落不明，秋長風卻跑到海口附近？
　　秋長風看了眼天色，舒了口氣道：「奔波幾日，總要吃口熱飯。」看到路旁有個酒樓，頗有氣派。翻身下馬，將馬兒隨意繫在酒樓前的木樁上，舉步上樓。
　　姚三思始終猜不透秋長風做事的目的，暗想這種時候，恐怕只有鞦韆戶才有心情好好吃飯吧？
　　二人到了酒樓上，見到樓上眾人都是衣飾華美，舉止文雅。常熟地處興旺，正所謂「倉廩實，則知禮節」，是以食客看起來都是溫文爾雅，一團和氣。
　　二人早換了便裝，那夥計見秋長風兩人風塵僕僕，不像有錢人的打扮，料想沒甚麼油水，半晌竟不來招待。
　　姚三思惱怒，才待呵斥，被秋長風一把拉住。姚三思不解，低聲道：「大人事情緊迫，怎麼能在這兒浪費工夫？」
　　秋長風目光轉動，亦低聲道：「你難道忘記了上師的吩咐嗎？」
　　姚三思道：「沒有呀，上師讓大人毀去……」他住口不語，竟是極為謹慎，但姚廣孝臨死前，讓秋長風毀去排教的夕照，他怎麼可能忘記？
　　不過上酒樓吃飯，和上師的吩咐有甚麼關係？
　　秋長風點頭道：「你沒忘記就好。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在完成上師的任務，可這件事極為棘手，我必須周密行事才好。」臉露肅然之意，秋長風警告道：「這件事弄不好，你我都要死在這裡，因此你現在跟著我，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姚三思似懂非懂地點頭，秋長風吩咐完後，像是漫不經心地拿著筷子，目光卻如鷹隼捕物般從樓上商人的身上掃過，神色略帶失望之意。突然目光閃動，望向樓梯口處，皺了下眉頭。
　　姚三思隨著秋長風的目光望過去，差點叫了起來。
　　樓梯口上來一青衣女子，面容略顯憔悴，身形纖弱，明眸如水。見秋長風、姚三思望過來，那女子也走過來，在秋長風的對面坐下，看著姚三思驚得合不攏的嘴，那女子輕淡道：「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了？」
　　姚三思吃吃道：「葉捕頭，這麼巧？」
　　原來那女子正是葉雨荷。
　　葉雨荷秀眸轉動，望向秋長風道：「秋大人當然知道不是巧了。」
　　秋長風皺起眉頭道：「你不去追蹤公主的下落，怎麼會跟我到這裡？」他當然知道不是巧合，葉雨荷肯定是跟蹤他們來此，不由得有些佩服葉雨荷的跟蹤之術。
　　葉雨荷凝望秋長風，低聲道：「我仔細想了，上師去金山，是為了取金龍訣。葉歡、忍者到了金山，不單是為了報復，恐怕也是為了金龍訣。金龍訣再現，只怕就要天下大亂。」頓了下，不聞秋長風回答，葉雨荷只好繼續道：「上師當然明白一切。他臨死前，讓你毀去甚麼夕照……上師絕不會無的放矢。因此我斷定，夕照和金龍訣之間，必定有種奇異的關聯。上師讓你毀了夕照，恐怕是和阻止金龍訣改命有關！」
　　姚三思恍然道：「搶去金龍訣的人定不會讓秋大人這麼做。」
　　葉雨荷點頭道：「不錯，忍者當然不會讓鞦韆戶毀去夕照。」
　　姚三思接道：「因此追蹤忍者、毀去夕照、阻止金龍訣改命，本來都是相關的事情！」
　　葉雨荷如水的眸子只是盯著秋長風，想從秋長風臉上看出她的推斷是否正確。可秋長風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望著窗外，喃喃道：「好餓，難道還沒人招呼嗎？」
　　葉雨荷怔住，不知道秋長風到底甚麼心思。
　　窗外秋深，江南雖還是綠油油的景色，可有落葉知節，輕輕地隨風落地，帶著分無奈和蕭瑟。
　　黃葉冷風中，有個乞丐模樣的孩子抱著肩膀，正在路邊望著酒樓，那小乞丐又黑又髒的樣子，秋長風向下望去，看不清那乞丐的臉。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走來幾人，大搖大擺地到了酒樓前，一人看那乞丐礙眼，呵斥道：「討飯的，滾遠點。」
　　為首那人是個胖子，隔著肚子望不到腳面，極為氣派，渾身上下好像是金子做的一樣。衣衫閃亮，手上戴個金戒指，耀人二目，一笑的時候，露出滿口的金牙。見到那乞丐在旁，神色不滿道：「這酒樓也是常熟數一數二的地方，門前怎麼會有乞丐呢？」
　　說話間，那小乞丐低著頭，緩步走向一旁。
　　那胖子的跟隨見狀，覺得不耐，揮拳要打，那小乞丐慌忙退讓，一不留神絆在台階上，摔了個跟頭。
　　那胖子和跟隨均是笑了起來。
　　小乞丐在地上，抬頭看了那胖子幾人一眼，眼中露出痛恨之意。可那胖子早就和那幫人進了酒樓。
　　這樓下發生的可說是小事，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似乎也是正常的事情。
　　葉雨荷也看到樓下的情形，想管的時候，乞丐已站遠，那幫人也已入樓。她雖不平，但畢竟知道眼下根本不是管這些事的時候，更何況小乞丐沒事，她不想節外生枝。
　　除了葉雨荷，旁人不要說去管，就算看都感覺有些麻木。偏偏秋長風對此看得津津有味，因為秋長風能看出這尋常小事的不尋常之處。
　　事事留心皆學問，處處分明斷源根。
　　乾坤索兩千多句口訣，看起來極為神秘，其實很多地方，不過是在歸納總結常人留意不到的細節。
　　就如入酒樓這個尋常的生活細節，乾坤索中亦有提及，「投店打尖看內外，車馬九流勢分明」。
　　這句話簡單來解釋，就是說住店吃飯前，要看看內外的環境，留心店外的車馬和三教九流的態度。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若真能運用純熟的話，最少做個尋常的捕快已不是問題。
　　捕快並非每個人都如葉雨荷那樣武技高強，大多不過是會點尋常的把式，維護日常百姓的安危罷了。若真有江洋大盜、武技高手出沒，官捉賊還是賊拿官，那也是說不清的事情。
　　但合格的捕快必須得有件本事，那就是對周邊三教九流的勢力，酒樓、客棧的內外清楚熟悉，這才能均衡勢力，維護地方平安，同時保自身沒事。
　　秋長風不是捕快，但他遠比捕快還要看得多。他選這家酒樓吃飯，絕不是只為填飽肚子，而是看中了這家酒樓的規模極大，酒樓前車華貴、馬雄壯，出沒的顯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就是要找有頭有臉的人物，同時要讓人知道他在找，他用的是打草驚蛇、反客為主的計策。
　　他已起了殺機。
　　朱棣知道姚廣孝死了，肯定會傷心、會憤怒、會有行動、會讓一些人後悔，後悔為何做出這種事情。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雖未得朱棣吩咐，但他知道朱棣肯定會支持。
　　他行事不必等吩咐，因為朱棣早有旨，錦衣衛遇緊迫之事，可先斬後奏，事後無責。
　　他縱馬奔馳的三天內，想了太多太多，他從未忘記上師的任務，也知道要實施這個任務，難度太大。
　　可他不會放棄，他入酒樓時，就在開始實施他的計劃。
　　這樣的酒樓，既然是有身份的人出沒，自然厭惡乞丐在旁。酒樓能撐得起來，自然會依靠附近有勢力的堂口，不時地孝敬。
　　這裡接近長江入海口，最有勢力的堂口，多半會和排教有關。
　　那些堂口既然收人錢財，當然與人消災，會保證酒樓不會有閒雜人等出沒。這無非是個勢力範疇，環環相扣，秋長風早就知道。而那些經常出沒的乞丐自然也知道，受到堂口勢力的警告，也不會到這種酒樓乞討。
　　那小乞丐竟然到這裡乞討，就說明他或者是個新入行的乞丐，或者不是個乞丐。秋長風更覺得那小乞丐不是乞丐，那小乞丐抬頭望向那胖子時，終於讓秋長風看到了臉。
　　秋長風那時候心頭一震，從未想到過會遇到這個小乞丐。雖然他心中震驚，但還能保持平靜。就在這時，有夥計招呼道：「雷三爺，這邊請。」
　　秋長風扭頭看向樓梯口，然後看到那金光閃閃的胖子上到樓內。胖子就是雷三爺。
　　見到樓上滿是食客，雷三爺皺了下眉頭，問道：「我今天反客為主，在這裡擺宴宴請榮家的公子。不是說了，要包下這樓了嗎？怎麼還有這麼多人在這裡？」
　　那掌櫃早迎出來，賠笑道：「雷三爺，你說包了晚宴，這不才晌午嗎？」
　　雷三爺眉頭一皺，喝道：「雖是晚宴，也不能馬虎。現在早就應該準備，你們還在做生意，是不是不把我的金子放在眼中？」
　　那掌櫃的賠笑道：「我們哪敢。」
　　雷三爺一瞪眼道：「那還不將這些人轟出去。他們的飯錢，我給雙倍。」
　　那掌櫃的很是為難，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食客中大多是商賈，講求和氣生財，倒少惹事之輩。有些人怕事，見到雷三爺這般威風，悄然起身離去。有些人雖是極為不滿，皺起了眉頭，但一時間搞不懂雷三爺的來歷，也不想出頭和雷三爺作對。
　　秋長風望著那雷三爺，嘴角突然帶了分微笑，對葉雨荷道：「我知道你想和我聯手破案，去救公主……但你根本沒有頭緒，所以你只能跟著我。」
　　葉雨荷沉默片刻，點頭道：「是。」轉瞬期待中帶分懇請道：「秋長風，我希望和你……一起。這些困難，我們一起分擔，好嗎？」
　　秋長風眼眸一亮，卻垂下頭道：「你要和我聯手，其實也行。但你要先幫我辦件事——很簡單的事情，事情若成，我們就可一起行事。」
　　葉雨荷精神一振，立即道：「你說。」
　　秋長風望著那雷三爺，正逢那雷三爺也望過來。
　　雷三爺見到這寒酸的小子還在那兒大搖大擺地坐著，心中不耐，正要讓人將這人丟下去，就聽到秋長風道：「我看這雷三爺很不順眼。你幫我打他一個耳光如何？」
　　眾人駭了一跳。
　　秋長風說話聲音雖不大，可樓上倒有大半的人聽得清楚，聽清楚了還有些不信，不信這個尋常寒酸的小子竟比雷三爺還猖狂。
　　秋長風看雷三爺不順眼，要打雷三爺一個耳光？
　　葉雨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出手。她出不了手。秋長風有原則，她何嘗沒有？
　　她沒有秋長風明察秋毫的眼，但也看得出這個雷三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雷三爺雖囂張，他手下也該打，但無緣無故去打雷三爺一記耳光的事情，葉雨荷不要說去做，她想都沒想過。
　　秋長風瞥見葉雨荷為難的臉色，很是失望道：「你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無法做成，我若帶著你，除了連累我外，還有甚麼用？機會只有一次，你若不打，就不要礙我行事，不如早些走吧。」
　　葉雨荷握拳，不等開口，姚三思不平道：「這個……事情，說不通的。」
　　秋長風道：「你錯了，無論是否說得通，既然跟我走，就要信我。如果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拘泥小節，不肯去做，我又如何指望你在緊要關頭信我？」
　　姚三思微愕，琢磨著秋長風說的話，竟覺其中大有深意。
　　葉雨荷心中一動，可不待行動，就有兩人到了秋長風的面前，一人臉上有個綠豆大小的黑痣，容貌凶悍，另外一人個頭魁梧，滿臉橫肉。
　　那滿臉橫肉的伸手一指，幾乎要指到秋長風的鼻尖上，喝道：「你有膽，把才纔的話再說一遍。」那人正是雷三爺的手下，也是方才趕走小乞丐的那人。
　　秋長風看著那人，嘴角帶分哂笑道：「原來你耳朵不好用，那我就再說一遍。」他陡然提高了聲調，大聲道：「我說看著雷三爺不順眼，想要身邊這姑娘幫忙，打他一耳光！」
　　他聲音極大，這下連聾子都聽得到。
　　雷三爺金光滿面的臉，都氣得發綠，那滿臉橫肉的人不待雷三爺吩咐，暴喝一聲，一巴掌向秋長風臉上抽去。
　　秋長風動也不動。
　　眼看那巴掌就要到了秋長風臉上，陡然間變向，一下擊在桌案之上。砰的大響，桌案震顫。
　　眾人見了，大是奇怪，不知道那人為何事到臨頭，突然拿桌子撒氣。
　　雷三爺也是一臉詫異，喝道：「你做甚麼？」
　　那滿臉橫肉的手下以手捧腕，也是迷惑不解。他一掌擊出，本來酒罈子都能打破，可陡然間肘部一麻，手臂不受控制地變向，正遲疑時，就聽到葉雨荷冷冷道：「有僕如此兇惡，想必主子也不是好的。好，我就為你打他一耳光。」
　　說話間，葉雨荷拎起包袱，向那雷三爺走去。
　　葉雨荷本不想出手，聽秋長風話有深意，心中微動，在惡僕出手之際，伸手點了那惡僕手臂的麻筋，這才讓那惡僕一掌打在桌子上。
　　她運劍如電，全仗手腕靈活，出手之快，自然不言而喻，在場眾人，除了秋長風外，竟沒有人看到她出手。
　　可這刻她公然說要打雷三爺一耳光，雖未出手，雷三爺金臉就變成了茄子一樣漲紫，怒道：「反了，反了。」
　　早有手下衝出去，就要攔住葉雨荷，不想眼前一花，葉雨荷倏然就到了雷三爺的面前，一抬手，就給了雷三爺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後，葉雨荷又退回到桌案旁。
　　很多人竟沒看到她如何出手，但都清楚地看到了雷三爺臉上，有著五道紅印，印痕纖纖。
　　眾人呆若木雞，就連雷三爺和手下都愣在那裡，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葉雨荷一掌得手，低聲對秋長風道：「好了，打也打了，你現在總該把用意對我說說了吧？」
　　秋長風大笑道：「甚麼用意？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又不想自己動手罷了。你不感覺打了這一巴掌，心中舒服了很多？」
　　葉雨荷一怔，她和秋長風呆在一起久了，開始時，總是對他做事風格不解。但事後想想，總覺得秋長風行事自有深意。本以為這次亦是如此，不想秋長風居然這般解釋。
　　她此時感覺自己身為捕快，行事竟如此荒唐。可打都打了，還能如何？
　　秋長風已然起身道：「我看這飯肯定吃不下去了。這事情是你做的，如何擺平，看你的本事了。」
　　他說話的工夫，走下了酒樓，葉雨荷又驚又氣，才待追去，就見到雷三爺的幾個手下擋在了她的面前。
　　雷三爺惱羞成怒，大喊道：「哪裡來的潑婦，居然敢打大爺，給我……」話未說完，額頭上的汗就流了下來。
　　那些手下雖凶，但沒有一人敢動，各個眼中露出了驚怖之意。只因為他們看到有銳利的劍尖，正指在雷三爺的咽喉處。
　　雷三爺喉結上下竄動，只感覺陣陣涼意從劍尖傳來，他手下人雖多，可卻沒有一個人能擋得住葉雨荷的長劍，「好漢——不，姑娘饒命……」
　　鏘的聲響，長劍回鞘，葉雨荷再看了眾人一眼，這才轉身離去。她雖不再說一句話，可意思誰都很明白。
　　在場眾人只感覺喉結錯動，嗓子發乾，直到葉雨荷下樓後，都還未回過神來。
　　葉雨荷又氣又急，只以為秋長風根本沒有任何誠意，要借雷三爺這幫人困住自己，可下了樓後，才發現秋長風就在馬前等候。
　　走過去，故作冷淡道：「秋長風，你也太過無趣。雷三爺或許囂張些，但你似乎也過分了些。」
　　秋長風笑了，「打他的可不是我。」見葉雨荷秀眉蹙起，秋長風終於收斂笑容道：「他若只是囂張，我並不理會。可他竟為一己之欲，對其餘人不利，我若不見到也還算了，既然見到，就不能不管！更何況……」想說甚麼，終於忍住道：「你通過了我的考核，一起吧。」
　　葉雨荷精神一振，無論如何，秋長風總算答應和她一起行事了。她就算有些許不滿，也早煙消雲散。
　　姚三思一旁道：「大人，我們打了這個雷三爺，只怕會有麻煩。我們雖不怕麻煩，可正事要緊……是不是現在就走？」
　　秋長風意味深長道：「我現在做的就是正事。」見姚三思詫異不解，秋長風望了酒樓一眼，說道：「飯沒吃成，不過可去客棧了。」
　　他當先領路，找了本地最大的一家客棧，那夥計迎上來，巴結道：「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秋長風道：「我吃麵。」坐在前堂吃飯的地方，一口氣說道：「四碗麵，一碗牛雜面，多加牛雜，還要一碗紅燒排骨面，只要燉得濃些就好，還有一碗，上好的素面。」加重口氣道：「記得，不要一點油星兒！」等了片刻，似乎瞥了葉雨荷一眼，說道：「再來一碗冬菇火腿面，冬菇最好是北方產的，火腿一定要金華的。」
　　姚三思聽得口水都下來了，他跟秋長風這麼久，沒想到秋長風還這麼會吃。
　　葉雨荷初時聽到秋長風點面竟然如此繁瑣，很是不耐，待聽到他點最後一碗麵的時候，面色突然有些異樣。
　　那夥計的臉立即拉下來，比秋長風騎來的馬的臉都要長，秋長風看起來不大方，點的面又費事，不像吃麵，倒像來找麻煩的。
　　秋長風不等夥計拒絕，就拋出了兩小錠銀子道：「一錠銀子是面錢，一錠銀子是賞錢。你做得好，這賞錢就歸你。」
　　夥計臉色立即不同，接過銀子後，腦袋幾乎碰到了腳面道：「客官，你放心好了。你點的雖然有些麻煩，但本店絕對給你做得妥妥當當。」
　　香噴噴的四碗麵很快就端了上來，秋長風將牛雜面推到了姚三思面前，姚三思歎服秋長風點的實在符合他的心思，奔波這麼久，還有甚麼比一大碗香噴噴的牛雜面更符合他的胃口？
　　秋長風又將那碗素麵推向葉雨荷，葉雨荷才待去接，秋長風卻把那冬菇火腿面放在她的面前道：「你吃這個更好些。」
　　熱面的蒸氣繚繞，映得葉雨荷眼中亦是霧氣朦朧。
　　她望著那碗麵，神色中突然帶了些異樣，卻還能故作平靜道：「你怎知我喜歡吃這種面？」她眼中帶分期冀，甚至帶了分激動。
　　她和秋長風同船前往金山時，本有三分懷疑認識秋長風，因此那時候言語試探，可不得結果。但這碗麵到了她面前時，她已有了七分肯定。她當年在塔亭時，曾向救她那人提及喜吃冬菇火腿面，因為那是她小時常吃的面。她以為那人聽過就算了，就像他消失了就再也不見一樣。
　　她從未想到過，有一天，他會出現在她面前，記得她曾經說的話，為她買了一碗冬菇火腿面。
　　秋長風移開了目光，望向客棧大門的方向道：「好像很多女人都喜歡吃這種面，我覺得你可能也會喜歡。」
　　葉雨荷的心冷了下去，目光也變得黯淡起來。她還記得秦淮河的事情，心中只想，原來秋長風只是哄過很多女人罷了，我真傻，為甚麼偏偏想他是我要找的人？
　　見秋長風還在望著門外，葉雨荷忍不住道：「你在等人？」話未說完，方纔那酒樓前又黑又瘦的小乞丐就出現在門前，悄然向前堂望著。
　　夥計立即衝了出去，呵斥道：「哪裡來的，規矩都不懂。滾！」他才要抬手轟走那乞丐，就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秋長風不知何時也和夥計一塊兒到了門前，只是說道：「我認識他，讓他進來。」
　　那夥計詫異地看看乞丐，又看看秋長風，終於退了下去，退下去的時候，手上又多了點碎銀。
　　銀子有時候遠比解釋有用，在夥計眼中，有銀子就是大爺，乞丐有銀子，當然也可做次大爺。
　　葉雨荷見到那乞丐面容時，霍然站起道：「怎麼是你？」她真沒有想到，她曾見過那乞丐。
　　她還記得在南京時，去寧王府的路上，曾見過這個小乞丐。這小乞丐很奇怪，對雲夢公主的銀子、葉雨荷的施捨均不接受，當初被秋長風一語嚇走，葉雨荷雖是心中不滿，可終究未放在心上。
　　可這小乞丐怎麼會驀然出現在常熟，而且來找秋長風？
　　葉雨荷想不明白，忍不住地震驚，這才發現，這小乞丐身上，說不定也有著甚麼秘密——不為人知的秘密。
　　小乞丐面目黝黑，一雙手也滿是泥濘，看起來如同泥中打滾出來的。可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那雙本應該稚幼的眼眸，卻帶著虎狼一樣的光芒——警惕、冷靜、執著，甚至還有分冷酷。
　　秋長風回到桌前坐下，那小乞丐也不多言，竟然跟著秋長風到了桌案旁坐下。
　　牛雜面早吃了大半，姚三思雖還餓，可看到眼前的情形，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吃麵。他實在搞不懂，秋長風為何不找歌姬，反倒找個乞丐來陪坐？難道說秋長風有特別的癖好？
　　姚三思胡思亂想的時候，秋長風將那碗紅燒排骨面推到了小乞丐的面前。
　　那小乞丐看著那碗麵，看了許久，目光中突然有了失落之意。他很餓，但看起來卻沒有動筷的慾望。
　　姚三思忍不住提醒道：「小兄弟，面是吃的，不是用來看的。」
　　那小乞丐望了秋長風許久，突然搖搖頭，站起來轉身要走。不想秋長風取回排骨面，把那碗素麵推過去道：「這碗麵才是給你叫的。」
　　那小乞丐目光一亮，立即拿起筷子開始吃麵。他看起來很餓，但吃得很慢，幾乎是將那面一根根地吃下去，一分分地咀嚼。
　　葉雨荷心中一震，突然想到當初在南京時，秋長風曾說讓她給這小乞丐準備一碗素麵，當時她只以為秋長風冷酷無情，是在調侃乞丐，但現在想想，才發現，秋長風那時候好像就知道這乞丐的習好。
　　秋長風那時候就看出這乞丐有問題了？
　　那小乞丐只吃素面，其中難道有甚麼講究？葉雨荷心思飛轉，一時間心亂如麻。
　　終於吃完了面，那小乞丐放下碗筷，望著秋長風道：「這是我這些天，吃的最好的一碗麵，我謝謝你。」
　　秋長風其實一直在觀察著那乞丐，他早看出那小乞丐的特異之處，心中也在轉著一個念頭，但還是不敢肯定，只因為這個猜測雖有依據，但也很有問題。聽小乞丐稱謝，秋長風緩緩道：「一碗麵罷了，何必客氣。」
　　小乞丐凝望著秋長風道：「我這輩子，從未謝過誰。我欠你一碗麵，我會記住。」他聲音低沉，帶著江南的腔調，說得很是凝重，表情如同許諾一樣。
　　姚三思本啞然失笑，搞不懂這個尋常的乞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口氣，可見到那小乞丐突然望過來，目光中閃動著森森的光芒，他笑容遽然僵在了臉上。
　　秋長風再次從那乞丐的頭上看到了手指，半晌才道：「你來自川中？」
　　那小乞丐略帶訝然道：「是。」他刻意用江南的聲調掩飾川中的口音，就是不想被人看出來歷，不想秋長風竟能看出這點。
　　秋長風突然又道：「你姓陳？」
　　那小乞丐眼中突然厲芒一閃，霍然站起，嗄聲道：「你怎麼知道？」他神色中帶分緊張警惕之意，竟像要撲過來，咬秋長風一口。
　　葉雨荷亦是訝然，實在不明白秋長風怎麼會明瞭這些？秋長風好像總能看出別人看不到的事情。
　　秋長風歎口氣道：「我實在難以想像你會到這裡……」
　　那小乞丐驚怖道：「你知道我是誰？」他如見鬼魅一樣，不信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人，竟對他的底細瞭如指掌。
　　秋長風留意著那乞丐的表情，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得知那小乞丐身份的時候，他的震驚其實一點不亞於那小乞丐。
　　小乞丐雖是地位尊崇，年少老成，畢竟年幼，驚駭之下還有異樣。秋長風卻早能自如地控制情緒，說道：「我猜到了你是誰。你來這裡，當然不是只想吃一碗麵？」
　　那小乞丐倏然吸氣，竟很快平復了情緒，說道：「秋長風果然名不虛傳。」
　　這次輪到秋長風驚詫了，他顯然也沒想到這小乞丐竟能道破他的姓名。可他還是平靜道：「過獎了。你知我名姓，刻意來找，不知有甚麼事情？」
　　小乞丐目光複雜，良久才道：「你一點不奇怪我怎麼知道你的姓名嗎？」頓了下，見秋長風竟不發問，小乞丐雖也見過不少人物，但也驚凜秋長風的沉著，「是有人告訴我你在這裡的。」不待秋長風發問，那小乞丐又道：「那人是個和尚！小和尚！」
　　秋長風目光一凝，失聲道：「小和尚是誰？」他隱約猜到甚麼，心中的怪異，簡直難以想像。
　　姚三思、葉雨荷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秋長風行事奇詭，就算葉雨荷跟隨著他，也難猜他目的何在，怎麼會莫名地冒出個小和尚知曉他的行蹤？
　　小乞丐平靜道：「他給了我一封信，讓我交給你，說你能幫我！」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遞了過去。
　　信未封口。
　　秋長風緩緩伸出手去，接過了那封信，抽出了信紙。
　　葉雨荷、姚三思雖感覺應該避諱，但這時候，又如何忍得住不看？更何況，秋長風也沒有避諱的意思。
　　可二人看到了那信紙，都睜大了眼睛，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
　　信紙是空白的，根本一個字都沒有。
　　那一刻，葉雨荷幾乎覺得那小乞丐是戲弄秋長風，故作玄虛，或者偷換了信紙，畢竟那信沒有封口。
　　她想了十多種可能，但沒有一樣可以解釋得通。
　　秋長風本來穩若磐石的手抖動了下，臉上也露出古怪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不信、驚喜、困惑，還夾雜著幾分驚悚。
　　然後他手一分，就將那信紙連同信封撕成了碎片。
　　就在姚三思以為秋長風要暴怒的時候，秋長風點燃了那碎紙，等到紙屑化為灰燼的時候，他才望向小乞丐道：「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信上無字，秋長風卻好像看懂了那封信，對那小乞丐的要求居然立即應承了下來。
　　小乞丐再望秋長風的時候，目光中也帶分敬畏之意，他驀地發現，眼前的這個人，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沉。
　　他說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以為秋長風總會問上兩句，可秋長風根本甚麼都沒有問，難道說，所有的一切迷霧，秋長風均已清晰明瞭？
　　小乞丐不再多想，終於開口道：「我想讓你幫忙，帶我去見牧六御。」
　　姚三思還不明瞭，葉雨荷目光一閃，心中微震，突然想到排教有二十八星宿、四大排法，而四大排法中，就有一人叫做牧六御。
　　排教勢力宏大，縱橫長江。四大排法是除了教主外排教中地位最高的人物，尋常人不要說見，就是聽都沒有聽過。
　　這個小乞丐開口就要見排教的排法牧六御，他到底甚麼來頭，有甚麼用意？
　　葉雨荷錯愕地望著秋長風，只以為他也會為難，不想秋長風沒有半分奇怪，反倒認為是理所當然道：「很好，我來這裡，也是要見他。」
　　那小乞丐略帶驚奇，立即道：「怎麼去見？」
　　秋長風望向門外，輕淡道：「不用急，等在這裡，有人會帶我們去。」
　　眾人都不明瞭，搞不懂有誰會帶他們去見牧六御？牧六御極為神秘，排教中都少有人見過他，難道他就在常熟？
　　小乞丐也是不信，但看到秋長風鎮靜的表情，竟信他絕不會說空話。
　　秋長風卻開始吃麵。面有些涼了，他卻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後，他望向姚三思道：「你和我去門口一下。」
　　姚三思錯愕，還是和秋長風到了客棧門前。
　　葉雨荷只見到秋長風好像對姚三思說著甚麼，又從懷中掏出個小包遞給姚三思，姚三思好像有些錯愕，但還是連連點頭。不過二人說了甚麼，葉雨荷根本聽不見。心中不由得想，秋長風要和姚三思說甚麼秘事，不想讓人聽到，甚至不想讓她葉雨荷聽到？那種感覺，讓她稍微有些不舒服，可轉瞬苦笑，她和秋長風本不熟，秋長風當然會更信任手下的。
　　秋長風回轉後，姚三思卻消失不見。秋長風坐下後，看了一眼葉雨荷道：「葉捕頭，你想好了要和我走？」
　　葉雨荷怔了下，立即道：「當然。」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可答應後，又不由得有些心跳。她方才只以為秋長風說的是破案，可這刻想想，其中好像還有別的味道。
　　秋長風目光一轉，盯向了葉雨荷的雙眸。
　　他很少有這麼無禮地看著葉雨荷的時候。他看葉雨荷，很多時候都是同蜻蜓點水般波瀾不驚，不等人發現，那水紋就消逝不見，好像從未發生。
　　可他這一次不同，他目光中的含義，就算葉雨荷見了，都不由得心顫。
　　心顫那目光中的滄桑，心顫那目光中的熱烈，甚至心顫那目光的欲言又止、似曾相識。
　　葉雨荷沒有迴避那目光，她也從未那麼認真地看過秋長風，她以往望向秋長風時，就如驚鴻電閃，等到人察覺時，早就消失不見。
　　可她這一次也不同，她不再迴避，並不躲閃，她就那麼望著秋長風，盈盈秋波中，帶著幾許期盼……
　　她看出秋長風想對她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店外突然人聲喧嘩，腳步嘈雜聲中，有不少捕快裝束的人衝到客棧之中。
　　那小乞丐一見，臉色陡變，霍然望向秋長風，目光中帶分驚疑。他以為秋長風竟出賣了他！
　　秋長風移開望向葉雨荷的目光，看出了小乞丐的心意，立即道：「你不用急，他們是找我的。」
　　葉雨荷心中失落，看到那捕快前來，見其中夾雜著酒樓的老闆，立即明白，這些人是來找她和秋長風的。
　　果不其然，那酒樓老闆躲在眾捕快身後，多少帶分膽怯地向葉雨荷的方向指了下。
　　有一個捕頭模樣的人立即上前，手中鐵鏈晃動，望著葉雨荷冷笑道：「你哪裡來的，敢公然在酒樓鬧事？打人後，還大搖大擺地在這裡吃飯，太囂張了吧？起來，跟我們到衙門走一趟！」
　　葉雨荷暗自皺眉，她當然不懼這些捕快，她本身不也是個捕頭？
　　可是她身為捕頭，惹了麻煩，當然就不能再生事端，不然只怕更加麻煩。
　　瞥了秋長風一眼，見到他眼中有笑——不是譏誚，帶分溫柔，葉雨荷心中不知為何，竟不再動氣，只是道：「我不過是從犯，主謀在那兒坐著呢，要抓，先抓他吧。」
　　那捕頭斜睨秋長風一眼，手中鐵索一抖，就要套在秋長風頭上，喝道：「一塊兒走吧。」
　　他用這一招捉賊捕盜，本來萬無一失，不想鐵索沒落在秋長風脖上，反落到他的手上。嘩啦啦聲響，鐵索陡直，那捕頭雖有些氣力，竟奪之不下。
　　那捕頭大驚，不待呼喝，就聽秋長風笑道：「捕頭貴姓？」
　　那捕頭不想秋長風突然有此一問，不由得道：「你管老子姓甚麼！」他話一出口，就聽到啪的一聲大響，被秋長風一巴掌抽在臉上。
　　那捕頭被抽得七葷八素，倒轉了幾圈，等立定後，見眾捕快還立在那裡，勃然大怒，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抓住他們。他們毆打官差，公然鬧事，若有反抗……」
　　陡然見到所有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呆呆地望著桌子，那捕頭不由得望去，看到桌上多了一物，不過孩童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像是木製。
　　那捕頭見到那物，陡然間心中一寒，忍不住上前兩步去看，等看到那上面刻著的「錦衣衛印」四字時，只感覺全身發軟，咕咚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錦衣衛印！這是錦衣衛的令牌。眼前竟是錦衣衛！那捕頭想到這裡的時候，差點暈了過去。
　　秋長風還安坐在那裡，微笑道：「這位捕頭連錦衣衛都要鎖，看來真的是酒缸做的膽子……」
　　那些捕快本來還有三分懷疑，可聽秋長風一說，變成了十分畏懼，忍不住退後數步，實在是因為那尋常的木印中，有著不尋常的魅力。
　　大明的錦衣衛，豈是尋常的地方捕快能夠得罪？
　　那捕頭雙膝著地，爬過來磕頭道：「大人，小人不知是大人在此，多有得罪，還請恕罪。」他心膽俱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秋長風不望那捕頭，只是望著那小乞丐道：「你如今知道我的身份，還要我出手幫你嗎？」
　　小乞丐聽秋長風竟是錦衣衛，也是臉色微變。顯然，他雖知道秋長風的名字，卻並不知道秋長風的身份。聽秋長風如此詢問，神色猶豫。但猶豫只是片刻，小乞丐歎口氣道：「事到如今，只有你能幫我。」
　　秋長風目光如針，緩緩道：「但你要知道一點，我幫你並非無償，你也要替我做一件事。這是我的規矩，也是你的規矩，因為我知道，你們也是不會欠別人的。」
　　小乞丐沉默許久才道：「你要我做甚麼事，不妨說說。有些事，我也不見得做得到。」他那一刻，竟是極為的老辣沉著。誰都看得出來，他也有自己的執著。一些事，他不會去做，但他若是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
　　秋長風凝望著小乞丐的雙眸，一字一頓道：「我只要夕照！」
　　小乞丐霍然站起，失色失聲道：「甚麼，你要夕照？」
　　又是夕照！
　　葉雨荷心頭狂震，才知道秋長風為何肯在這小乞丐身上費這般周折，原來這人竟也和夕照有關。
　　可究竟甚麼是夕照？這小乞丐為何也聽到過夕照？這個夕照和排教有關，以前就算葉雨荷都不知曉，為何這小乞丐能知曉？小乞丐又有甚麼能力，幫秋長風取到夕照？
　　謎團重重，但好像要到揭開的時候……葉雨荷盯著小乞丐，只盼他能多說幾句。
　　不想那小乞丐震驚得快，平靜得亦快，他四下看了眼，坐下來道：「夕照不在我身上。」
　　秋長風目光閃動道：「無論在誰身上，我只要你有機會得到夕照，就立即給我！」
　　小乞丐目光竟然變得有些深沉，緩緩道：「但你必須幫我。不但要幫我見到牧六御，還要幫我……」
　　秋長風截斷道：「我知道你要甚麼！」
　　小乞丐望了秋長風良久，「好，一言為定！」
　　秋長風這才扭頭望向還在磕頭的那個捕頭道：「捕頭貴姓？」
　　那捕頭腦門青腫，都要磕出血了。聞言以為秋長風要誅他九族，慘然道：「大人，小人姓鄭，知道冒犯大人必死無疑，只求大人放過小人的這幫手下和家中老少。」
　　那些捕快聞言，這才想起得罪錦衣衛的後果，面無人色。
　　秋長風目光一凜，森然道：「你可知罪？」
　　鄭捕頭望著秋長風，喏喏道：「小人得罪了大人，早就知罪。」
　　秋長風面容更冷。葉雨荷見了眾人慘狀，心中不忍道：「秋……千戶，他們不過是捕快，奉命行事罷了。就算得罪了你，你也不用這樣。」
　　那幫捕快不想葉雨荷竟然為他們求情，面露感激之意。
　　秋長風冷然道：「不錯，他們不過是捕快，奉命拘人罷了，這點有何過錯？但他錯就錯在，他雖然得罪了我，但也不過是罰俸杖責罷了，又有甚麼道理認為我會株連無辜，難道錦衣衛在他們眼中竟如此不堪？」
　　鄭捕頭忙道：「不敢。小人不敢，求大人恕罪。」
　　秋長風環望眾人，森然道：「洪武年間，錦衣衛的確亂用權力，濫殺無數。但天子如今重立錦衣衛，卻只想維護大明法紀，告訴天下人，刀在人用，可行兇為惡，也可伸張正義。捕快當不好，亦會被人唾罵，錦衣衛當得好，同樣可被天下百姓稱頌。」
　　葉雨荷再望秋長風時，目光大不相同，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從沒有真正瞭解過秋長風。
　　鄭捕頭有些難以置信道：「大人的意思是說，只打我一頓就行了？」相對株連九族來說，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
　　秋長風道：「你等過錯可暫且記下，如今有一件事情，要你們去辦。」
　　那些捕快聽說只是有事吩咐，紛紛舒了口氣。鄭捕頭更是感激道：「大人儘管吩咐，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鄭捕頭見秋長風如此寬宏，喜出望外之際，亦有了報答之心，只想這大人無論吩咐甚麼事情，都要盡力去做了。
　　秋長風道：「你等來捉人，當然是奉了常熟知縣的吩咐……」
　　鄭捕頭有些尷尬，只是點點頭。
　　秋長風道：「這知縣卻應該是受別人所令，前來找我的麻煩？」
　　鄭捕頭又是點頭，不等秋長風詢問，就道：「這位姑娘打的雷三爺叫做雷虎，是華州人。聽說他家裡有個金礦，富得不得了。這次來到常熟，是想要宴請松江府的榮公子。大人想必不知道，榮公子亦是極富，他的生意遍佈大江南北，常熟亦有他家的產業。」
　　秋長風心道，我早知道雷虎要請的就是榮公子，不然何必讓葉雨荷打他？你想必還不知，我知道的遠比你還要多。但他並不多說甚麼，只是問道：「這麼說，是榮公子見雷虎受辱，這才讓知縣為雷虎出氣了？」
　　鄭捕頭默默點頭。
　　秋長風笑了，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肅殺，「榮公子好威風，雖沒有半點出身，看起來比知縣還要威風。現在你就帶我去見他好了。」
　　那小乞丐臉上露出幾分驚異之意。葉雨荷見了，終於有些領悟，感覺一切都在秋長風的算計之中。
　　秋長風兜了個圈子，原來是想找松江府的榮公子？那榮公子，難道也和排教有關？
　　葉雨荷思索中，只感覺一切似乎撲朔迷離，但其中線索好像盡被秋長風掌控。她心中還是忍不住地有些奇怪，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察覺，秋長風此刻好像又變得有些不同。
　　在金山時，秋長風很有些茫然。到了常熟酒樓後，他又恢復了以往的鎮定，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但在這客棧見了小乞丐的那封信後，秋長風不但鎮定，甚至有些詭異的味道。
　　那封信究竟意味著甚麼，空白的信紙甚麼都沒寫，為何秋長風看到，就會大不相同？
　　葉雨荷一路思索，跟著秋長風一行很快來到了榮府門前。
　　松江布、衣天下，榮家又是松江大戶望族，府邸自然不差。就算在一個小小的常熟，榮府亦是佔地寬廣，看起來比縣衙都要大上許多。
　　秋長風來到榮府門前，只見府門緊閉，便示意鄭捕頭叫門。鄭捕頭不敢有違，上前拍門，只拍了兩下，朱門便開了，有個管家探出頭來。那管家容顏極為蒼老，臉上的皺紋直如千年的樹皮。他佝僂著身子，駝著背，一肩高、一肩低，正從下向上吃力地望著鄭捕頭。
　　那管家看似眼睛都已花了，終於認出了鄭捕頭，說道：「原來是鄭捕頭，請進吧。」他也不看旁人一眼，就轉身向府中走去。看來鄭捕頭也是常客，是以管家認得。
　　鄭捕頭回望秋長風一眼，略帶尷尬。秋長風淡淡道：「既然請你，總要進去看看。」
　　秋長風反客為主，當先走去，葉雨荷緊緊跟隨。鄭捕頭心中忐忑，但不得不繼續跟著。
　　幾人過了庭院，到了前堂，遠遠就見到有三人圍坐品茶。一人身上金光閃閃，如同金子做的，赫然就是那個雷三爺。
　　雷三爺聽到響動，見鄭捕頭前來，哈哈大笑道：「鄭捕頭手腳倒快……」正想說這麼快就捉了人過來，陡然見到秋長風、葉雨荷均是無恙，不由得張大了嘴巴，詫異無比。
　　另外一人見到秋長風，霍然站起，臉色改變。
　　那人正是榮華富，他在秦淮河上見過秋長風，見秋長風前來，頓時不知所措，略帶慌張。他聽到雷三爺被打，情面上只能幫雷三爺出氣，哪裡想得到，打人的竟是秋長風？
　　可葉雨荷目光落處，臉色竟變得比榮華富還難看。
　　她手已握住劍柄。
　　前堂三人，有雷三爺、有榮華富，還有一人背對庭院而坐，白衣緩帶，雖看不清容貌，但其氣度從容，舉止瀟灑，葉雨荷只從背影，就已認出那人。
　　她那一刻的震撼可說是無與倫比，因為她怎麼也想不到，他們認定的兇徒，居然就在榮府。
　　那人正是葉歡！


第二章 真　相
　　風蕭蕭，有落葉凋謝，似乎被榮府中隱泛的殺機所催動，靜然屏息地落在院中的青石磚上。
　　晚秋，更寒。
　　葉雨荷心冷，手更冷，纖細冰冷的五指緊握冰涼的劍柄，警惕的眼神中帶著分疑問。
　　葉歡怎麼會出現？這本來是個圈套？他有甚麼目的？榮府究竟有甚麼玄機，讓秋長風刻意來此？
　　有略帶暖意的手，輕輕按在葉雨荷的手背上。
　　手是秋長風的手。
　　秋長風望了葉雨荷一眼，只是低聲道：「你自己小心，我只怕照顧不了你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向前堂走去。
　　踩著那枯黃的落葉前行，落葉輕輕地呻吟，似乎已預見山雨欲來的變天。日頭高照，但照下來的陽光，似乎都帶分冷意。
　　葉雨荷心中卻暖了起來。當她看見葉歡時，極為震驚，感覺落入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迷局之中。這個迷局牽扯之廣、詭異迷離，是她無法想像的。她原有的孤單、迷惑，甚至驚懼，都隨著秋長風的一句話化作過眼雲煙。
　　她不再感到孤單。她知道，無論如何，秋長風總是和她在一起。
　　那一刻，不知為何，她就知道——秋長風原來一直都在關心她。可他為何從來不說，反倒壓抑自己的情感？
　　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感覺手背有些熱，臉也有些紅。葉雨荷長吸一口氣，緊緊跟在秋長風身後。那小乞丐亦是不遠不近地跟著秋長風，眼中滿是肅殺之意。
　　葉雨荷見了，不由得暗自為秋長風擔心。她早就看出小乞丐絕非等閒人物，那麼他跟來此地，又是為了甚麼？
　　葉歡終於轉過身來，一樣的散漫不羈，一如既往地略帶倨傲。見到來人居然是秋長風，他竟沒有半分詫異，只是笑道：「秋兄，一別多日，一向可好？」
　　他似乎對金山一行，全然忘記。葉雨荷若非親歷了金山血案，又推斷出葉歡可能和忍者是一夥的，怎麼也想不到這人竟是狠辣如斯。
　　秋長風竟然也笑了，笑容中帶著分說不出的曖昧，「自從與葉公子金山一別，真可算是日思夜想，不曾想今日能在榮府再度重逢，實乃幸事。」
　　葉歡還是安然坐在那裡，見秋長風走到他身前丈外就站住，笑問道：「不知秋兄想我作甚？唉……當初金山之亂，我真沒想到會惹禍上身，如不趁亂趕快開溜，不然真要死的不明不白了。不知後來怎樣了？」
　　他態度平和，很是茫然的樣子，葉雨荷見了，幾乎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若葉歡真的是兇手，怎麼還會這麼淡定自若，難道事情還有隱情？
　　秋長風收斂了笑容，環看眾人一眼，說道：「後來嘛……燕勒騎死了三十七個，公主失蹤，就連上師都死在了那裡。這個答案，葉兄可滿意？」
　　眾人臉色劇變。榮公子亦是駭得面無人色，顯然也沒有想到事態如此嚴重。
　　金山之變發生不過數日，消息當然不會這麼快傳到常熟。更何況鎮江知府早就封鎖了這個消息，等閒人等如何能知？
　　榮公子顯然沒想到，幫雷三爺出頭，居然得罪了秋長風。方才只是想著補救的方法，哪曾想，秋長風一來就盯上了葉歡，如今又知道上師死了，榮公子如何還敢插話？
　　前堂風更冷。
　　葉歡竟然還是笑容不改道：「哦……那真是太遺憾了。」
　　秋長風心中冷笑，暗想，看榮華富的表情，他顯然不知道金山之事。這個葉歡倒很鎮定，可能早就知道了金山血案的結果。這人身份神秘，究竟是誰？葉歡如此有恃無恐的樣子，顯然是有底氣，可他的底氣究竟何在？
　　秋長風心思飛轉，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緩緩道：「雖是遺憾，但今日能見到葉公子，遺憾也能減輕些。」
　　葉歡很是秀挺的眉毛聳動了下，神色訝然道：「秋兄甚麼意思？難不成，你懷疑我是兇手？」
　　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榮華富更是面容駭然。
　　秋長風嘴角帶笑道：「你當初也在金山，我若說不懷疑，那是假的。葉公子也知道我很難做，無論如何，也得表示一下。」陡然提高了聲調，「鄭捕頭，把葉公子鎖回衙門問話！」
　　他斷然一喝，變臉可說是比變天還快。
　　眾人失色，就連葉歡亦是眼中寒光一閃，握著茶杯的手微緊，竟還沒有發作。
　　鄭捕頭一直跟在秋長風身後，聞言雖有些錯愕，還是持鎖鏈欲上前捕人。榮公子見狀，急忙走過來道：「秋大人，誤會，恐怕是誤會。鞦韆戶，葉公子是正經商人，怎麼會和兇案有關呢？」
　　鄭捕頭持著鎖鏈，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秋長風笑了，笑容中帶著少有的憎惡之意，「榮公子果然不同凡響，錦衣衛辦案，你竟然也會質疑？松江府的榮家，只怕是嫌自己太富貴了吧。」
　　榮華富臉上失色，心中有苦難言。原來葉歡和雷三爺幾乎同時前來榮府，要和榮家做筆買賣。那雷三爺本是華州雷家的主事人，也是當初秦淮河雷公子的父親。榮華富結交雷公子，也無非是想將生意做大，若能和葉歡、雷三爺搭上關係，松江府的布匹在塞北、關外可算是都有了門路。
　　這對榮華富來說本是好事，哪裡想到轉眼變成了大禍。
　　葉歡如果真與上師之死有關，他榮家如何逃脫了關係？
　　一想到這裡，榮華富昂首道：「鞦韆戶，在下不敢質疑你辦案，但有話好好說……」
　　秋長風目光陡寒，緩緩道：「你還太年輕，想和我好好說話不夠資格，你不妨找個能和我說話的出來。」
　　榮華富一怔，挺胸道：「榮家的事情，在下還是能擔得起的。」他一直對秋長風忍氣吞聲，可畢竟也是年輕人，見秋長風行事倨傲，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忍不住地來氣。
　　秋長風笑了，笑容如針，「你擔得起？你拿甚麼擔當？腦袋嗎？當初李碧兒的命案，一屍兩命，若非有人為你求情，你多年前就被流放海外，客死他鄉了。這件事不知道你是否也擔當得起？」
　　榮華富臉上頓失血色。
　　原來，李碧兒本是順天府一個名門千金。當年榮華富在順天府時，偶遇李碧兒，結下一段姻緣，甚至讓李碧兒珠胎暗結。榮華富結識李碧兒，本是看中了李碧兒的背景，可李碧兒的父親不久之後被貶，榮華富見狀竟將李碧兒拋棄。李碧兒含羞帶憤，竟然懸樑自盡，一屍兩命。
　　李父雖被貶，但在朝廷還有人脈，斷然狀告榮華富。朝廷追究，幾乎要因此將榮華富流放，此事在當時雖掀起了軒然大波，但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榮華富自此以後收斂了很多，但每次念及此事，都是心有餘悸。是以當初在秦淮畫舫上，秋長風提起順天府的李碧兒，他才驚懼不已。
　　聽秋長風再次提及舊事，榮華富當然知道秋長風的言下之意。案子雖結，但秋長風身為錦衣衛，想要翻案並不困難。
　　李碧兒雖是懸樑自盡，但真要追究下來，榮華富也有罪過。
　　汗水驟然而出，順著額頭流淌，榮華富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這時，庭院外有個聲音道：「他擔不起，卻不意味著你可以肆意妄為！」
　　眾人詫異，不想這時候居然會有人指責秋長風行事。眾人均向院落望去，只見一個人從院落那頭走過來。
　　葉雨荷見到那人時，神色詫異。她雖也算見過不少怪人，但真的從未見過那種怪人。
　　那人看起來竟是方的。
　　四四方方的一個人。
　　那人國字臉，腦袋看起來稜角分明，肩很寬，手臂亦很長，垂下來幾可過膝，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門框。那人走起路來，每一步好像都用尺子量過，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他就那麼緩緩地走過來，走到秋長風的面前，方正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可他的眼中，卻帶著無邊的仇恨。
　　葉雨荷見到那人眼中的恨意，不由得心中泛寒，因為那恨意顯然是從骨子裡面流露出來的。她實在不明白，這樣的一個人，為何會對秋長風如此痛恨？
　　秋長風也在望著那個人，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手，這是他一貫的看人方式。他素來白皙的臉上，又像去了一分血色，更加的蒼白。
　　葉雨荷早就留意，秋長風臉色越白，代表事態越嚴重。秋長風如此謹慎，難道他已看出眼前這人並不簡單？
　　這人有甚麼來頭，居然連朝廷的錦衣衛都不放在眼裡？
　　榮華富眼中也露出詫異，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不知道這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榮府，而且會為他出頭？
　　那人盯著秋長風，一字字道：「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秋長風又笑了，他甚麼時候都能笑得出來，因為笑本來也是他的一種武器，也是一種掩飾。
　　「你說得很對！」秋長風緩緩道，「榮華富擔當不起，我也不能肆意妄為。不但是我，大明律例下，誰都不能肆意妄為！」他目光凝冷，盯在那人的臉上道：「排教的莫四方也不能！」
　　葉雨荷微驚，沒想到眼前這個四四方方的人，居然就是排教中權位僅次於教主的排法，亦是和喬三清、簡五斗、牧六御並稱的排教四大排法之一——莫四方。
　　莫四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榮府？葉雨荷越想越是奇怪。莫四方聽秋長風道破他的名姓，有些長方的眉毛不由得聳了下，「榮華富的罪過，多年前就已經贖了，這點你不會不知道。你身為錦衣衛，就算想翻案，只怕朝廷也不會同意！」
　　秋長風微笑道：「你莫四方只是排教的排法罷了，大明律例，不是你們排教的規矩。」他笑容中漸漸帶著難言的冷意，遽然道：「鄭捕頭，將榮華富一塊兒拿下！若有不聽號令者，以違抗朝廷旨意論處，格殺勿論！」
　　鄭捕頭早就心驚膽寒，他當然知道排教不好惹，可更知道錦衣衛的犀利。
　　錦衣衛行事，素來都是代表天子的旨意，這是大明天下，排教眼下雖算大明第一教，可如何能對抗朝廷？
　　一想到這裡，鄭捕頭立即出鏈，硬著頭皮就向榮華富的脖頸上套去。
　　莫四方神色一凜，手指突然一彈。
　　前堂忽然有聲雷響。
　　那聲雷響得十分突然。雖過了晌午，日頭偏西，但蔚藍的天空沒有半點烏雲，怎麼會突然有雷響？
　　葉雨荷微驚之際，就見到一道藍光從莫四方的手上射出，射在那鐵鏈上。鐵鏈倏斷，那藍光射斷鐵鏈後並不停留，眼看就要射到鄭捕頭的喉間。
　　鄭捕頭大驚失色，甚至連反應都沒有，只能等死。陡然間，有道綠絲突現，後發先至，居然纏上了那道藍光。
　　然後就是「啵」的一聲響，綠絲炸裂成灰，可那藍光色澤一黯，回到了莫四方的指尖，消失不見。
　　鄭捕頭額頭見汗，還是有點茫然，不知道那藍光驚雷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是秋長風救了他一命。
　　灰燼散落，可方纔的光電似乎都落到了秋長風和莫四方的眼中。
　　莫四方雙眸中寒光閃動，恨意更濃，但也帶了分驚懼之意。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錦衣衛，一出手就能破了他的藍電！
　　他看得明白，秋長風用的不過是尋常馬藺葉子。可就是這尋常的葉子，用在秋長風之手，居然有如此神通？
　　排教中四大排法各有所長，喬三清以盤水、行雲、布雨等絕技稱霸水上，莫四方卻以驚雷、藍電、洞天之術稱絕排教。
　　當年莫四方只以驚雷、藍電之法，就連殺昔日與排教爭奪水路控制的十七大敵，甚至連當年洞庭湖號稱「天上猖狂、湖中龍王」的江如龍都被他藍電擊心，一擊而殺。
　　莫四方剛才就是用驚雷之法先聲奪人，然後藍電擊出。殺鄭捕頭用這種法術，倒是殺雞用牛刀，但他更想先聲奪人，警告秋長風，這裡畢竟是江湖，並不是錦衣衛隨便插手的地方。
　　不想，秋長風竟用一條馬藺葉就破了他的藍電。
　　莫四方神色沉冷，可心卻忍不住地狂跳。他終於發現，眼前這人不但是錦衣衛，而且是個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秋長風破了藍電，神色中反倒帶了分肅然。他緩緩道：「莫四方，我知道你不差。」
　　莫四方只是冷哼一聲，知道這時候秋長風絕不會沒事讚他，他在等秋長風的下文。
　　果然，秋長風又道：「你雖不錯，但驚雷、藍電、洞天之術，也奈何不了我的。你除非能殺了我。不然，此事傳出去，你們就是在和朝廷作對，我只怕排教會因此事有滅頂之災。你真的還如此自負，要把一切後果擔起來嗎？」
　　莫四方變了臉色，他似乎也意識到後果的嚴重，忍不住遲疑。
　　秋長風斜睨向葉歡，見葉歡還和沒事人一樣坐著，緩緩道：「今日我只拘葉歡、榮華富二人回衙門問話，與旁人無關。榮華富若是無罪，自然會放……」
　　葉歡臉色變冷，竟還能一聲不吭。
　　秋長風有些詫異，搞不懂葉歡為何還能如此鎮靜。秋長風正待開口，就聽一蒼老聲音道：「莫四方一個人的確留不住秋大人，可若是加上我這個老頭子呢？」
　　那聲音從庭院處響起，眾人又是一驚，向庭院處望去，只見到庭院裡空空蕩蕩，除了立著那個年邁的管家外，再無他人。
　　方纔是誰說話？
　　難道竟是那七老八十、駝背白髮的管家？
　　葉雨荷有些不信，卻見榮華富又驚又奇，正望著那白髮蒼蒼的管家。別人聽不出那蒼老聲音是誰傳出，可榮華富自出生就聽過這種聲音，如何分辨不出？
　　說話的正是那駝背斜肩的蒼老管家！
　　秋長風也在望著那管家，瞳孔突然暴縮，許久才道：「牧六御？」
　　那管家本躬身彎腰，看起來頭都快要垂到地面了，聞秋長風發問，陡然放聲長笑，挺直了腰身道：「不錯。不曾想這麼多年來，還有人認得老夫！」
　　他一挺腰身，才顯出身材高大，竟如天神。臉上雖還是皺紋如木，但豪氣飛揚，哪裡還有方才垂暮管家的半分影子？
　　就算榮華富見到，都是駭然失色。他自記事起就知道，這管家一直在榮府，從未見到這管家直起腰身。他父親一直留著這管家，榮華富很多時候還以為父親是在可憐這管家，哪裡想到過，這個老人竟是排教的牧六御！
　　牧六御為何屈身榮府，榮華富也想不明白。
　　秋長風目光已經瞇成線，看看莫四方，望望牧六御，緩緩道：「不過這些年來，你等和朝廷一直相安無事，為何老了老了，偏要和朝廷過不去呢？」
　　莫四方怒道：「是你們和我們過不去，竟還倒打一耙！」
　　秋長風目光閃動，略帶奇異，「我們和你們過不去？」
　　牧六御突然一擺手，阻止住莫四方的下文，說道：「秋大人，當年榮華富的確不對。但他早就受了懲罰，老夫不到不得已，也不想和秋大人動手。」
　　他本是狂放，遽然間變得恭敬起來，不由得讓葉雨荷感覺很是奇怪。
　　秋長風淡淡道：「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不想和你們動手。但你們若是阻撓朝廷辦事，甚麼事情就都說不准了。」
　　莫四方才待怒喝，牧六御長吸一口氣，突然道：「難道秋大人不肯放過榮華富？」
　　秋長風眼中厲芒一閃，緩緩道：「我並非想要為難他，只想鎖葉歡回去問話罷了。榮公子若阻撓官家做事，我就會鎖他回去。」
　　牧六御道：「他若不再阻撓秋大人呢？」
　　秋長風歎口氣道：「我其實很忙，並沒空管太多的閒事。」
　　牧六御極為老辣，如何聽不出秋長風的言下之意，立即道：「那請秋大人走吧。帶葉歡走。」
　　葉歡倏然變了臉色。
　　莫四方叫道：「老牧，你這是甚麼意思？」
　　牧六御臉色一沉道：「事實未明之際，我不想節外生枝。四方，你難道不知道和朝廷作對的後果嗎？」
　　莫四方雖是憤然，但好像對牧六御頗為敬畏，竟不再反對。
　　秋長風一笑道：「牧老果然明白事理……」轉望葉歡，秋長風目光如錐，才待開口，就聽到咚的一聲大響，忍不住回頭一望。
　　榮府的兩扇大門倏然倒了下去，一人走了進來。
　　葉雨荷望去，眼中不由得又露出訝然之意，莫四方固然很怪，可進來那人比莫四方更怪。莫四方怪在長相，那人卻是怪在舉止。
　　那人竟扛著根木頭走了進來。
　　木頭長約丈許，合抱之圍，一眼看去，只怕有數百斤的份量。兩個彪形大漢扛這木頭，恐怕都要踉踉蹌蹌，可那人扛在肩頭，竟行若無事。
　　長木上還有水滴流淌，似才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那人扛著木頭，一直走到了前堂，將那巨木豎起，砸在了地上。青石磚面陡裂，那木頭竟然戳入地面半尺，立在了地上。
　　那人卻不魁梧，臉上白一塊、黃一塊，戳木立地後，一字一頓道：「誰都不能走，秋長風更不能走！」
　　秋長風眼中閃過分驚凜，半晌才道：「喬排法上次匆匆一別，這次也要留客嗎？」他早已看出，扛木前來那人，正是在江上和捧火會激戰的喬三清！
　　葉雨荷又是一震，臉露詫異之意。入榮府之前，她還只是以為秋長風小題大做，可這一炷香的工夫，榮府竟接連來了排教的三大排法，實在讓葉雨荷意料不到。
　　喬三清、莫四方、牧六御齊聚榮府，難道說，排教本身，就有驚天的事情發生？不然這平日難見一個的排法，為何竟有大半數聚集此地？
　　喬三清冷望秋長風道：「你不是客！」
　　秋長風緩緩地吸氣，還能笑得出來道：「不是客是甚麼？」
　　喬三清五指如鉤，用力一握，深入那巨木之中。他凝望秋長風，臉色突轉激動，厲聲喝道：「你是敵人！我們排教的敵人！眼下排教上上下下，無不想食你肉，啃你骨。你今日要想離開這裡，勢比登天還難！」
　　他聲音淒厲森然，就算葉雨荷聽到，都不由得心中泛寒。她不懂喬三清為何對秋長風這般痛恨？
　　秋長風也是不懂，但還能鎮靜地問：「為甚麼？難道是因為我對榮華富不客氣？」
　　喬三清目光厲然，冷笑道：「秋長風，事到如今，你何必還在這裡裝模作樣？你殺了我教教主，還敢來此，難道真的視我等於無物？」
　　一言既出，四座皆驚。
　　排教的教主死了？秋長風殺了排教教主？這怎麼可能？
　　那雷三爺震驚當場，葉雨荷亦是難以置信此事。葉歡只是看著那小乞丐，皺著眉頭，因為他也弄不懂秋長風帶那小乞丐前來的目的。那小乞丐卻只是望著腳面，但衣袂無風自動，顯然心情極為激動。
　　葉雨荷震驚中回過神來，望見那小乞丐的舉止，更是奇怪。她暗想，那小乞丐本來是要請秋長風帶他來見牧六御的，為何牧六御現了真身，那乞丐卻不去相認？
　　看起來，這裡的所有人，竟然都有秘密。葉雨荷想到這兒的時候，心中更是凜然。可不由得又想，我其實也有秘密，只是不能對旁人說罷了。
　　見到面對三大排法、略顯孤單的秋長風，葉雨荷突然想到，若秋長風真的殺了排教教主，這三大排法肯定要取秋長風的性命。秋長風雖然武功高強，但如何能面對這三人的圍攻？到時候，秋長風有難，她該如何選擇？
　　幫是不幫？
　　低頭望了下手掌，心中還能感覺那掌背的熱力，葉雨荷有些發呆，可早就有了決定。
　　秋長風立在那裡，似被喬三清所言震驚。沉默半晌，忍住向那小乞丐望去的衝動，終於道：「我為何要殺排教的教主？」
　　他見牧六御皺眉、莫四方雙拳緊握、喬三清憤然，只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排教教主死亡的消息確實無誤，而且這幾人顯然早已知情。他見到那小乞丐的時候，就意識到排教有大事發生，卻根本沒有想到過，排教的教主竟然死了。
　　他肯幫那小乞丐，只因為那小乞丐交給他的信上雖沒字，但信紙卻是朝天紙，而那朝天紙內獨有的暗紋在告訴他一件事，一定要幫這乞丐。
　　這是秋長風的秘密，和一個人早就約定的秘密，他並沒想到會在這時看到這個約定，但他義無反顧地執行，因為他知道那人如此行事，必定有那人的用意。
　　正盤算時，喬三清冷笑道：「你何必故作不知？你要殺我教教主，不過是奉上命行事，因為你們要取一件東西……」
　　秋長風皺眉問：「要取甚麼？」
　　只是頓了片刻，喬三清就一字字地吐出了答案：「那件東西就是——夕、照！」
　　夕照？又是夕照！
　　葉雨荷本來一直沉默，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道：「甚麼是夕照？」
　　喬三清冷然不語，莫四方、牧六御亦是肅然的神色。在葉雨荷正以為絕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葉歡突然笑道：「在下倒是知道夕照的。」
　　葉雨荷微怔，見眾人沉默，還是不由得開口道：「你知道？說來聽聽。」她一方面倒真的想聽聽夕照是甚麼，另一方面卻是想為秋長風拖延時間，可同時她又奇怪，這個葉歡究竟是甚麼來頭，怎麼會無所不知？
　　葉歡聞言，斜睨秋長風一眼，微笑道：「我倒是想說，但怕有人不會同意。」
　　莫四方悶聲道：「你若知曉，不妨說說，也讓秋長風死得心服口服。」
　　葉歡微笑道：「其實，秋兄想必早就知道了夕照，不然為何會到這裡？秋兄若不說，我不妨說說了。」
　　秋長風依舊平靜道：「我其實甚麼都不知道。葉公子若能破解謎團，當然更好。」他被指責殺死排教教主，說不定立即就會被人殺死在這裡，竟然還是鎮定如初，在場眾人除葉雨荷外，無不感覺此人深沉老辣，迥異常人。
　　莫四方見秋長風如此，喝道：「你還在故作糊塗嗎？你若不知夕照何用，為何會殺死教主？」牧六御低聲道：「先聽葉歡說完再說。」
　　原來排教教主被害只是不久前的消息。牧六御得知消息後大驚失色，傳出排教密令，找排法商議對策。牧六御遠在蘇州府，排教教主卻是在川中遇刺，兇徒究竟是誰，牧六御開始並不知情，但牧六御隨後接到喬三清的千里傳訊，說此事只怕和捧火會抑或朝廷有關！
　　牧六御聞言失色，不解究竟，這才約喬三清、莫四方等人在此見面，至於為何會選在榮家，這三人倒均是心知肚明。牧六御在排教中資格最老，對夕照也有所聞，因此他聽聞朝廷可能參與其中，更是謹慎。
　　誰都知道，無論排教、捧火會還是青幫，就算人數眾多，但遠不能和朝廷作對。若朝廷真的下旨剿滅，任憑哪個幫會，絕不可能存活下來。
　　因此，牧六御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並不想和秋長風鬧翻。可喬三清、莫四方看起來早認定此事是朝廷所為，又覺得秋長風必定參與此事。牧六御心中有所擔憂，還盼借此拖延一下時間，再做出更有利於排教的決定。
　　葉歡見眾人不再反對，手指輕叩桌案，微笑道：「夕照是和金龍訣有關的。金龍訣一事，我在金山已說過一段，但只說結果，卻沒說源頭，想必葉姑娘並不知情。」
　　他只說葉雨荷不知情，言下卻暗指秋長風對很多事情清晰明瞭，謀殺排教教主一事，也是秋長風受命朝廷所為。
　　眾人又變了臉色，只有秋長風還立在那裡，神色不變。無論多麼險惡的環境，秋長風只明白一點，冷靜最為重要。
　　葉雨荷聽出了葉歡的言下之意，想向秋長風望去，終於強自忍住。她驀地察覺，直到如今，她對秋長風並不知曉多少。
　　葉歡繼續道：「金龍訣可以改命一事，葉姑娘當然知道了。但金龍訣如何改命，又如何落在明太祖手中，葉姑娘恐怕並不知曉。」
　　葉雨荷悚然動容道：「難道你知道？」秋長風固然秘密不少，但眼前這個葉歡看起來，藏有的秘密還在秋長風之上。
　　葉歡緩緩點頭，又搖頭笑道：「我知道的不過是傳說，究竟如何，卻不敢肯定。」他頓了下，繼續道：「世人只知曉明太祖能取天下，文臣仗著劉伯溫和宋濂等人，武將依賴徐達、常遇春等人，卻罕有人知曉，除了這些世人知曉的人物外，還有一群神秘的奇人異士幫助太祖出謀劃策，這才讓明太祖取得天下。」
　　葉雨荷錯愕，只覺得往事悠悠，自有詭異，半晌才道：「還有哪些高人幫助太祖呢？」
　　葉歡目光閃爍道：「其中就有劉伯溫的師父——九江道人黃楚望，袁珙的師父——一個詭異的僧人別古崖，武當真人張三豐，冷謙、彭瑩玉和張鐵冠等人。」
　　葉雨荷吸了口涼氣，半晌無言。
　　葉歡說的這些人物，她雖對一些人很是陌生，但其中的一些人，卻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
　　且不說誠意伯劉伯溫、武當真人張三豐，就說袁珙，也是大明的一個赫赫有名的術士。傳說袁珙幾年前死去，也有人說袁珙得道成仙屍解，具體下落，眾說紛紜。但袁珙此人的相人之術，的確駭人聽聞。他相人一面，就能斷其生死富貴，百相百驗，被人稱作活神仙，這樣一個人的師父——別古崖，也幫過太祖取天下？
　　葉雨荷一時間只感覺往事如煙，心情激盪。但她早就想到，葉歡不會無的放矢，說的這些人，肯定和金龍訣、夕照有關。
　　葉歡道：「不過除了張三豐外，餘眾反倒不如劉伯溫、袁珙有名，事跡更是寥寥，甚至只有個名字流傳下來，想必你很奇怪此事吧？」見葉雨荷不語，葉歡徑直說道：「這些事說奇很奇，但說穿了，無非是因為明太祖的緣故。明太祖取了天下，黃楚望等人怕太祖猜忌，這才紛紛歸隱，明太祖刻意掩蓋金龍訣的往事，又在洪武四大案中，屠殺了許多知道這些事的人，因此後人噤聲，知道往事的越來越少，甚至對黃楚望等人的事跡都不明瞭。」
　　葉雨荷臉色微變，半晌無言。她當然也知道洪武四大案，知道那四大案中，死了十數萬人，大明朝中重臣更是傷亡慘重，別人都說那是朱元璋為了鞏固江山所為，葉雨荷哪裡想到過，此事竟和金龍訣有關。
　　葉歡見葉雨荷臉色迷惘，笑道：「我知道以葉姑娘的聰明，肯定猜出我說的那些人，和金龍訣有關。我不妨再直接一些，告訴你一件事情，劉伯溫的師父黃楚望，別人都知道他是九江道士，神出鬼沒，卻從不知曉，當年黃楚望曾是排教的教主！」
　　葉雨荷失色，忍不住啊出聲來。
　　那一刻，她心中震驚無與倫比，從這一句話中，陡然想到了太多的事情。不待她多說，葉歡就徑直又說出了幾個真相：「而袁珙的師父別古崖，聞言卻是青幫的頭領，張鐵冠、冷謙二人，亦是青幫的首腦人物！」
　　葉雨荷不由得道：「那彭瑩玉、張三豐呢？」
　　葉歡笑笑，「那彭瑩玉本是捧火會中人。至於張三豐，倒是和青幫、捧火會、排教沒有關係，他一直置身在外，很少有人探得他的底細。但毫無疑問，對於金龍訣，張三豐卻是最知曉的一人。」
　　葉雨荷心中震顫，幾乎不能言語。她也知道，張三豐還活著，幾乎有兩百歲的年紀。她還聽說天子朱棣曾幾次召見此人，張三豐卻均是不見。難道說朱棣要見張三豐，也和金龍訣有關？
　　傳說中，彭瑩玉本來食素捧火，曾推舉徐壽輝起事。葉雨荷聽葉歡說及往事的時候，就意識到彭瑩玉可能和捧火會有關，哪知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竟都和金龍訣有聯繫，又怎能不讓葉雨荷怦然心動，只想聽個究竟？
　　葉歡點頭，斜睨秋長風一眼，緩緩道：「不知道這些事情，秋兄是否知曉？」
　　秋長風竟還能鎮定如常，淡然道：「今日蒙葉公子揭穿，這才知曉更多。但我實在不解，這些事情，葉公子如何知曉？」
　　葉歡哈哈一笑道：「我如何知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很多事情，你們雖想隱瞞，但天日昭昭，終究有真相大白的時候。當年黃楚望、別古崖、彭瑩玉三人，均是世間罕見的奇人。大元鐵騎之下，為穩固江山而禁止中原人習武藏械，屠殺天下武人，天下幫會本來勢微，但這三人橫空出世，分別重振排教、青幫和捧火會，以長江、黃河等元朝很難控制的地方為基地，逐漸割裂元朝的命脈，這才能讓劉福通、徐壽輝、張士誠、朱元璋等人的勢力逐漸擴大，以爭取天下。而黃楚望、別古崖、彭瑩玉三人雖均有大才，卻無稱王稱帝之心，於是決心選出一人為帝。彭瑩玉選的是徐壽輝，別古崖因為朱元璋曾經師從於他，倒是很看好朱元璋的。請你們不要忘記了，朱元璋本來也是個和尚。」
　　就連牧六御、喬三清等人，也被往事吸引，神色各異。他們雖是排教的排法，對於這些往事，或有所聞，但知之皆不詳。
　　葉雨荷更是吃驚，暗想，怪不得朱元璋在短短數年就能縱橫天下，所向披靡，原來曾得青幫的幫助。
　　葉歡又道：「朱元璋、徐壽輝分別得青幫、捧火會的幫助，勢力漸大。其實當年捧火會亦是遍佈中原，食素捧火，聽說源自宋朝方臘一部，早在隋唐就有淵源，勢力剽悍，一時無二。」
　　葉雨荷皺眉道：「可他們後來為何都流落海外，在中原反倒不聞其消息呢？」
　　葉歡冷笑道：「這當然要拜朱元璋所賜了。」他初時稱呼明太祖，現在轉稱朱元璋，明顯帶分痛恨之意。
　　秋長風本來如同入定的老僧，這時聽了，心中微動，突然想到，這人口口稱呼明太祖，若是中原人，不必非得加個「明」字。他早就懷疑葉歡並非中原人士，亦不太可能是朱允炆的人。朱允炆雖被朱棣趕出金陵，畢竟是朱家子孫，他的手下怎麼會對朱元璋如此痛恨？難道說……這個葉歡是異族之人？這般舉動是想對大明不利？
　　秋長風心思飛轉，琢磨著局勢，聽葉歡又道：「本來徐壽輝勢力坐大，隱成天下的霸主。這時候大元勢衰，眼看爭鬥就要轉到朱元璋、徐壽輝的身上。排教黃楚望不忍見中原百姓相殘，這才想要調停朱元璋、徐壽輝等人，可天下只有一個，誰肯出讓呢？這時排教勢力掌控長江流域，也正是徐壽輝、朱元璋要爭奪的領域，排教的黃楚望，居在中立，對兩股勢力的強弱均衡，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徐壽輝、朱元璋均要爭取黃楚望的支持。」
　　葉雨荷早被往事吸引，雖然知曉了結果，還是忍不住地問道：「結果黃楚望就幫助了朱元璋嗎？」
　　葉歡笑容中帶分哂然：「葉姑娘果然聰明……」
　　葉雨荷聽葉歡對自己一直很是客氣，微有奇怪。雖對葉歡還有警惕之意，但對他的敵意卻少了很多。
　　秋長風突然冷冷道：「葉捕頭再聰明，可還是個捕頭。你擾亂大明江山，殘害天下百姓，我等就要將你繩之以法，絕不姑息！」
　　葉雨荷心中一凜，知道秋長風提醒她，莫要被葉歡麻痺。
　　葉歡留意著葉雨荷的臉色，微微一笑道：「清者自清，何必多言。」他又回到原先的話題，繼續說道：「當初黃楚望的弟子劉伯溫並未出山，顯然也是和黃楚望一樣的心思，不想陷入爭霸之變。但朱元璋顯然早知道劉伯溫和黃楚望的關係，因此虛假地效仿當年三國劉備的舉動，三顧茅廬，請劉伯溫出山。劉伯溫被朱元璋假意所動，因此在左右排教的事情上，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葉雨荷早知道結果，可對其中的關鍵還是不明瞭，不由得道：「那金龍訣呢，和這事有甚麼關係？」
　　葉歡解釋道：「金龍訣有改命之用，而黃楚望當時就掌控著金龍訣！」
　　葉雨荷震撼，終於知曉金龍訣的來由，聽葉歡又道：「黃楚望被劉伯溫說動，因此聚彭瑩玉、別古崖一起，在採石磯請金龍訣一斷天下的命運。但請金龍訣，涉及命數一說，是以折壽為代價的。黃楚望為了天下，甚至不惜折壽，終於打動了彭瑩玉、別古崖。三人決定，在採石磯用金龍訣照出真命天子，決出天下的命運。真命天子若出，餘眾不得違逆，一定要投靠真命天子，共抗大元。」
　　葉雨荷不由得道：「後來金龍訣出現，就認定朱元璋是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了嗎？」她是想當然地一問，不想葉歡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你錯了，真龍是徐壽輝！因為當初徐壽輝紀律嚴明，手下精兵能將無數，得天下所望。」
　　葉雨荷出乎意外，蹙眉道：「可事實證明，是朱元璋坐擁了天下。」
　　葉歡冷笑道：「這當然要拜黃楚望所賜。因為當初劉伯溫苦苦哀求黃楚望，說朱元璋才應是天子，眾望所歸，若能一統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幸事！而朱元璋一統天下，肯定能善對排教，黃楚望被劉伯溫打動，為排教著想，雖在採石磯知道徐壽輝是真主，但不顧盟誓，竟然動了手腳，通過金龍訣改動了朱元璋、徐壽輝的命運！」
　　葉雨荷聽得目瞪口呆，幾乎和聽神話一樣，再不能言語。
　　改命，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原來真的會存在？金龍訣不但改了人的命運，還改了江山的命運？
　　良久後，葉雨荷回過神來，苦澀道：「那後來呢？」
　　葉歡淡淡道：「後來的事情，想必葉姑娘都已猜出來了。徐壽輝勢力本來極為強大，但採石磯一事後，立即勢道衰退。捧火會的宗主彭瑩玉因黃楚望所為激憤，和朱元璋死戰，結果被朱元璋所敗，戰死疆場。徐壽輝憤然為彭瑩玉報仇，和朱元璋決戰採石磯，被朱元璋派高手行刺，死在採石磯。」
　　葉雨荷知曉往事，辯解道：「可人家都說，是陳友諒在採石磯弒主殺了徐壽輝。」
　　葉歡冷笑道：「人家都說的，就是真的了嗎？朱元璋自詡是真命天子，天命所歸，當然要對往事掩蓋，將徐壽輝說得昏庸不堪，將陳友諒說得大逆不道。這歷史，本來就是勝利者所書罷了。朱元璋本性殘忍好殺，若是陳友諒取得天下，估計朱元璋的身後史記，絕不會比陳友諒強到哪裡。當初，朱元璋擁韓山童為天子，後奉韓山童之子韓林兒為帝，可朱元璋後來淹死舊主韓林兒，製造洪武四大案，冤殺十數萬無辜的子民，這樣的人，誰能說是仁君？」
　　葉雨荷默然，感覺葉歡說的雖偏激，但也不無道理。往事曲折如煙，迴旋動魄，雖是和她無關，但她也被其中玄秘吸引，不由得聽了下去。可聽所有的往事講完，葉雨荷突然想起最關鍵的一事：「金龍訣又和夕照有甚麼關係？」
　　葉歡看了秋長風一眼，並不徑直回答，只是說：「捧火會自朱元璋稱帝后，一蹶不振，被朱元璋大肆殺戮，退居海外。可朱元璋畢竟是改命所為，品性殘暴，只怕黃楚望又會改命，動搖他的江山，因此暗中亦對排教下手。當初洪武四大案，牽連無數，其中官員卻有大半人本身和排教之人有關聯。」
　　葉雨荷聽得心驚肉跳道：「那黃楚望就坐視朱元璋下手嗎？」
　　葉歡冷笑道：「黃楚望作繭自縛，雖想再次改命，卻有心無力。因為改命不但要有金龍訣在手，而且還要三物輔助才能發揮作用。」
　　「哪三物？」葉雨荷立即問道。
　　葉歡臉上現出詭異神秘之意，凝聲道：「那三物就是……夕照、離火和艮土！」
　　葉雨荷錯愕，震驚金龍訣果然和夕照有關，可夕照是甚麼，她還是一無所知。幸好葉歡繼續說了下去：「夕照和金龍訣一直都在黃楚望之手，而艮土是在青幫別古崖之手，離火本是彭瑩玉掌控。金龍訣改命之能雖是不可思議，但必須夕照、艮土、離火齊聚才能發揮作用。那時候彭瑩玉早死，離火流落海外，黃楚望想改命，也是不能了。」
　　葉雨荷忍不住向秋長風望了一眼，見他居然還是無動於衷，真搞不懂他是不信，還是早知道這些事情。
　　陡然想到疑點，葉雨荷質疑道：「朝廷若真對排教下手，為何如今排教還是如此興旺？只怕你說的也是大有問題。」
　　葉歡哈哈一笑道：「葉姑娘能有此問，可見極有頭腦。其實這其中還另有玄機罷了。當初黃楚望雖為朱元璋改命，但始終不肯盡信朱元璋為人，因此留下後手。在這之前，已經讓朱元璋立誓，稱帝后，必須善待青幫、排教，甚至對捧火會也不能趕盡殺絕，不然必遭天譴。朱元璋不聽，亦不相信，暗中對排教下手，因此他就遭到了報應。他遭到報應後，終究不敢再逆天行事，只能和排教、捧火會及青幫達成默契。自此後，不再對這幾個幫會下手。」
　　葉雨荷駭然道：「他遭到了甚麼報應？」
　　葉歡望向秋長風道：「這點秋兄應該知道了。」
　　秋長風一直沉默，聞言還是搖頭道：「我還真不知道太祖有甚麼報應。」
　　葉歡大笑道：「你不是不知，而是知道了也不敢說罷了。朱元璋倒行逆施，因此他的親生兒子……太子朱標英年暴死！朱元璋本寄托了畢生心血，希望朱標能得承大統，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這還不算報應嗎？他不肯認命，又立了朱標之子——朱允炆繼承大統，但不過幾年的光陰，朱允炆又被趕走，不讓朱元璋如願，這也算是報應吧？日月歌第二句說的『千金易求諾難改……』就是說的這件事情，朱元璋雖有天下千金，但要改諾言，還是難於登天！」
　　葉雨荷又驚，秋長風也變了臉色。
　　日月歌將這些事情說得如此神准，實在不可思議。原來冥冥中，都不過是天意早定。
　　葉歡笑聲不止，對葉雨荷道：「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若知道後，就明白所有的一切了。」
　　葉雨荷忍不住道：「甚麼秘密？」
　　葉歡道：「你恐怕還不知道，大明的黑衣宰相姚廣孝，本來是黃楚望臨死前收的弟子，亦是別古崖的門下。因此他一直是亦僧亦道的打扮，以示不忘師恩。對於金龍訣的一切，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當初在金山寺，其實對一切早就心知肚明，故作不信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葉雨荷臉上變色，對葉歡所言的一切難以置信，但不能不信。
　　金龍訣之事，已近神話，改命之說，更是荒誕不稽。
　　可更荒誕的是，這些事雖是離奇，卻均是有根有據，曾經發生，但從未有人將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就忍不住地渾身發冷。
　　葉歡笑聲收斂，冷望秋長風道：「鞦韆戶，到現在，不知道你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秋長風是聰明之人，聽到所有的一切，心中的震駭亦是不言而喻。
　　所有的一切，他到現在終於想明白了。
　　可越明白，越震駭。
　　金龍訣的確有改命效用，但必須要夕照、離火和艮土加在一起，才能發揮。
　　夕照在排教，離火在捧火會，艮土卻在青幫之手。
　　金龍訣最終還是落在朱元璋之手，究竟怎麼落在朱元璋的手上，應該還有波折。或許黃楚望和朱元璋達成協議，黃楚望以金龍訣獻給朱元璋，以示從來沒有爭奪天下之心，或許朱元璋是從黃楚望手中搶了金龍訣，不想別人再改他大明江山的命運。
　　但無論如何，金龍訣還是落在朱元璋手上。朱元璋遭到黃楚望的警告、被命運所懾、因為太子朱標之死，不敢再對青幫、排教和捧火會下手。
　　可朱元璋為何不索性毀去金龍訣呢？
　　或許因為誓言約束，或許因為他不捨得，或許因為他還想把金龍訣留給子孫。
　　沒有誰的基業能萬代長存，朱元璋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他還是把金龍訣留給了朱允炆。朱元璋因為改命得到天下，因此他希望後代子孫若是碰到了危機，還能依仗金龍訣再扭轉命運。
　　朱允炆明白這個秘密，姚廣孝也知道這個秘密，自然而然，朱棣也知道這個秘密。
　　朱允炆或許本來不信的，因此他一直沒有動用金龍訣。或許是還來不及動用的時候，就被叔父朱棣搶了江山，逐出了金陵。但朱允炆還是期冀用金龍訣改命，重新取得江山。
　　姚廣孝雖然幫朱棣趕走了朱允炆，取得了天下，但當然知道還有隱憂！
　　這隱憂就是金龍訣。
　　這些年來，大明風平浪靜，一直相安無事。誰知道日月歌一出，揭發了當年的事情，緊接著所有的事情就如火山噴發一樣，難以遏制。
　　劉伯溫當年也參與了採石磯改命之事，或許就是從中得到了甚麼啟示，才寫下了能預言後事的日月歌。
　　姚廣孝一直尋不到朱元璋的金龍訣，但他從所發生的事情中猜到了朱允炆的用心，立即趕赴金山，本想阻止預言再現，不想適得其反，反倒重現了金龍訣。
　　日月歌預言天命，姚廣孝也不能違背天命，因此身死。但姚廣孝臨死前，知道要保朱棣江山、遏制金龍訣改命的關鍵是在三物。
　　夕照、離火和艮土。
　　不能得到金龍訣，索性毀了它。因此姚廣孝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秋長風毀了夕照。或許姚廣孝毀了夕照的念頭，並非一朝一夕，但他知道此事必會引發軒然大波，因此一直沒有下手。姚廣孝留下遺命前，或許早就讓人去排教教主那裡，索要過夕照。
　　只要夕照在手，朱棣、姚廣孝就不怕朱允炆翻雲覆雨。
　　可排教教主多半不肯，他們留著夕照，還能遏制朱棣，若是送了夕照，只怕朱棣就下手毀了排教。
　　所以，朱棣就派人殺了排教教主，不想金龍訣改命！這本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莫四方、喬三清多少知道些往事，因此才認定是朝廷要對排教下手了。
　　秋長風想到這裡，只感覺雙肩擔負著山嶽，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來。
　　莫四方雙拳緊握，惡狠狠地望著秋長風道：「你其實都知道的，是不是？我教教主，就是你們殺害的，是不是？你們早想對我們排教下手，斬草除根，是不是？」
　　他一連三問，咄咄逼人，秋長風一個都回答不出。就算是葉雨荷，也感覺這件事是朝廷所為，秋長風在其中，不過是枚棋子罷了。
　　秋長風突然笑了，笑容中帶分譏誚：「我知道現在怎麼說，你們都不會信我，對不對？」
　　牧六御不語，喬三清沉默，莫四方立即道：「不錯。我們只信事實，因為別人實在沒有要殺教主的必要。」
　　秋長風歎口氣道：「你們這麼想，我也理解。我不想多說甚麼，但我只想提醒你們一句，這件事極為隱秘，甚至連我都不知道，朝廷就算派我行事，當然也不會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及，葉歡怎麼會知道所有的事情呢？」
　　眾人一怔，不由得都望向了葉歡，目光存疑。
　　不錯，這一切真的是極為隱秘，就算牧六御等人，對於這些事情，也不過只知道少許，難以得知全貌。
　　知道這件事的人，多半已死了。
　　恐怕眼下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捧火會、排教和青幫的首要人物，還有朱允炆、朱棣和姚廣孝。葉歡年紀輕輕，為何能知道這麼多的隱秘？
　　秋長風看到眾人存疑，淡淡道：「這些隱秘，我其實很多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情，葉歡蓄意和大明作對一事，應和東瀛有關……」
　　眾人凜然，牧六御更是臉上色變，嗄聲道：「此事當真？」
　　葉歡臉色微變，秋長風卻不待他多言，就道：「葉歡知道金龍訣一事，因此勾結東瀛，在金山殺害上師，搶走金龍訣，用意卻是為亂中原。你們排教教主死了，我很遺憾，真兇是誰，還待推敲。但無論排教教主死活，有件事你們一定要想清楚，和葉歡一路，就是勾結外邦，攪亂中原，終究會被後人唾棄，讓祖宗蒙羞。」
　　牧六御等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葉歡也變了臉色，不想說了許多，被秋長風幾句話就扭了頹勢。
　　秋長風冷望著葉歡道：「葉歡，你說了這麼多，用意無非一個，就是想讓他們相信，朝廷要對排教下手罷了。但如今的天子英明，如何會做這種事情？牧六御等人都是堂堂男兒，無論如何不滿，都不會和你做那遺臭萬年的事情！排教教主的死因，我終究會查得出來，可今日始終是你我的事情，與旁人無關！」
　　牧六御等人神色猶豫，聽秋長風的口氣，此行並非要和排教作對，一時間倒不知如何決斷。
　　葉歡倒吸了口氣，不待多說，就聽到有人大聲道：「不錯，遺臭萬年的事情的確不能做。但光復祖業的事情，不妨一試。秋長風，你錯了，今天的事情，還和我等有關。」
　　那聲音洪亮，豪氣萬丈。
　　聲到人到，一人已到了眾人的面前。
　　只見那人白鬚白眉，頭頂禿亮，也是個和尚，但那人顯然是個極不安分的和尚。
　　葉歡、秋長風聞言，均是變了臉色，心中惴惴。因為他們都知道，此人一來，事情將會再生變化，決定權就不在他們手上了。
　　牧六御又驚又奇，看到來人，臉上現出激動之意。
　　天底下，能讓秋長風、葉歡、牧六御等人都失色的人實在不多。
　　或者唯有此人。
　　天下第一英雄，從前是，如今亦是。英雄垂暮，但霸氣、囂張不減。
　　來人當然就是——張、定、邊！


第三章 殺　機
　　張定邊也來到了榮府。
　　他忽然而來，就如當初他在金山倏然而去一般，無人能攔，無人可擋。
　　牧六御一見張定邊，倏然而拜，激動道：「張將軍！」他是排教的排法，地位至高，可見到張定邊，竟還拜倒當場，讓喬三清、莫四方二人不由得悚然動容，失聲道：「張將軍？」
　　喬三清二人並未見過張定邊，只因為他們成名之時，張定邊早已歸隱。
　　但是，天底下還有哪個張將軍？
　　能讓牧六御俯首跪拜的也只有一個張將軍。
　　喬三清等人都知道，張定邊本來是個將軍——天下無雙的將軍。張定邊本來也是排教中人，黃楚望雖讓排教支持朱元璋稱帝，但張定邊憤於黃楚望當年所為，還是投靠了徐壽輝，置身陳友諒帳下。
　　張定邊雖是陳友諒的手下，但陳友諒從來不將張定邊當手下，他一直當張定邊是兄弟——生死不渝的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
　　張定邊也沒有辜負這個兄弟之名。
　　當年，他為陳友諒出生入死，身經百戰，縱橫長江、鄱陽湖等水域，就算排教之人望見張定邊，也是偃旗息鼓，不敢正攖其鋒。陳友諒有了一個張定邊，就可笑傲半壁天下，重整徐壽輝旗鼓，甚至差點改了命數。
　　當年鄱陽湖水戰，張定邊幾乎改了天命。可只差了那麼半分。
　　天意難違。
　　陳友諒戰敗身死。
　　那時候的張定邊已身披百矢，臉上也中了一箭——常遇春的一箭。可他沒有死。他非但沒有死，還趁夜駕小舟載著陳友諒的屍身和陳友諒之子衝出了鄱陽湖。他對得起陳友諒這個兄弟。
　　誰都不知道張定邊是如何殺出去的，但誰都知道，天下無人能攔得住張定邊。那一戰之前，張定邊已是天下第一英雄，那一戰之後，他仍舊是天下第一英雄。
　　他之敗，非戰之過，而是抗不過冥冥命運。
　　牧六御當初就是排教的高手，幫助朱元璋在鄱陽湖一戰，卻敗在了張定邊的手下。牧六御雖敗，可心服口服，他不如張定邊，此生不如。
　　張定邊沒殺牧六御，因為他們本是兄弟，雖是立場不同，但張定邊從來不殺兄弟，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對兄弟下手。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陳友諒戰敗後，還在維繫著陳友諒的江山。可陳友諒之子卻如蜀後主劉禪一般，獻城而降。之後，張定邊轉戰荊襄，終於有一日突然不見了。誰都以為他死了，哪裡想到他還活著，而且當了和尚。
　　這樣的人物，雖過了多年，牧六御見了，還是要俯首，俯首跪拜。
　　這樣的俠氣英姿，就算秋長風、葉歡二人見了，都是感慨唏噓，不敢怠慢。
　　張定邊老了，但威勢不減，雙目一睜，目光射向秋長風道：「你當然知道我來何事？」
　　秋長風只能歎息，碰到了這種人物，秋長風不得不歎：「你要找金龍訣，金龍訣應在葉歡之手。」
　　葉歡微震，眼中精光大盛。眾人聞言，均是心顫，從未想到過那神奇的金龍訣，如今卻落在了葉歡之手。
　　張定邊感慨道：「我本沒想到能見到葉歡。但既然見到了他，當然要拿回金龍訣。當初在金山讓他跑了，這次當不會讓舊事重演。可你莫要轉移話題，我來此，卻是要殺你！」
　　秋長風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益發的蒼白，緩緩道：「你要殺我，所為何來？」
　　張定邊仰天長笑，笑容中卻有著說不出的蕭索與落寞：「排教教主陳自狂本來是我的兄弟。你們朝廷為了夕照殺了他，我怎能罷休？」
　　秋長風皺眉，仍不緊不慢道：「你聽誰說是朝廷下手？」
　　張定邊雙眸一瞪：「老夫不用聽說，除了你們的皇帝，還有誰會對陳自狂下手？」他這一說，連牧六御都變了臉色。
　　牧六御本來還不敢確定朝廷是殺死教主的主謀，聽張定邊一言，不由得心頭狂震，對秋長風亦是怒目而視。
　　轉瞬之間，秋長風已是四面楚歌，只有葉雨荷還立在他的身旁。
　　葉雨荷也知道事態的惡劣。秋長風雖是武功高強，可只是排教的三大排法，他就不見得能應付得來，更何況還要對付天下第一高手張定邊。
　　秋長風凶多吉少！
　　葉歡眼中光芒閃動，雖知道張定邊也絕不會放過他，但顯然眼下排教的第一大敵是秋長風，他大可如在金山般，坐觀好戲。
　　秋長風斜睨到葉歡的表情，心中凜然。到現在為止，他根本未見葉歡展露半分武功，其實也未見他有何不利大明的舉動，但秋長風心中早認定，此人的奸詐狡猾、用心險惡，是他生平僅見。
　　心思飛轉，秋長風環望四周，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少有笑得如此放肆的時候。張定邊見了，略有詫異，皺眉道：「小子，你笑甚麼？」
　　秋長風笑容轉成嘲弄，一字一頓道：「我本來以為，張定邊實乃天下第一英雄，如今看來，不過是徒具勇力的一介武夫！」
　　眾人幾乎不能呼吸，不信秋長風竟敢對張定邊如此輕蔑？
　　張定邊反倒笑了，淡淡地道：「不錯，張定邊不過是一介武夫。當初金山一戰，張某得見秋大人的武技，恨不能多過幾招，今日再見，當要討教。」
　　他說得雖客氣，但上前一步，立在秋長風身前時，雙眸中寒光閃動，殺機泛起。
　　眾人悚然，葉雨荷更是心戰。她當初就傷在張定邊的手下，當然知道張定邊的手段。
　　可如今……張定邊竟向秋長風討戰？
　　秋長風可敢接招？此情此景，秋長風怎能不戰？
　　張定邊又向前邁出一步。葉歡都忍不住地退後一步，就算喬三清、莫四方兩人，也忍不住退後，這個昔日第一英雄的鋒芒，畢竟不是他們能夠抵擋的。
　　秋長風未退，他的臉白得近似透明，裡面的血脈似乎可見，但他沒有退。
　　他只是凝望著張定邊，輕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張定邊目光中厲芒炸動，緩緩道：「你明白？」他凝如山嶽，氣勢壓人，但卻沒有出手。
　　秋長風嘴角譏誚：「你當然也知道我不是兇手，朝廷也不見得是，可你一定要把這筆爛賬算在我們身上。」
　　葉雨荷錯愕，她聽秋長風說他不是殺死排教教主的兇手，暗中舒了口氣，她信秋長風。可正因為這樣，她反倒不明白，張定邊為何非要認定秋長風是兇手？
　　張定邊目光凝冷，輕輕地吸氣，驀地發現，眼前這小子不但武技高明，而且心思更勝常人。
　　知道張定邊不會回答，秋長風歎息道：「因為你想反。你知道金龍訣復出的時候，你就想反了。你知道的當然也比別人要多得多，也知道金龍訣的神力，你一直對當年鄱陽湖一戰耿耿於懷……」
　　張定邊終於開口，開口滿是百年滄桑落寞：「不錯，我不服！」
　　我不服！
　　只是一個「我不服」，就可以道出張定邊多年的心境。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很多人一輩子或許只是在爭一口氣，就算天下第一英雄，也不例外。
　　秋長風目光也有分感喟，終於點頭道：「我若是你，恐怕也不會服的。」張定邊聞言，微有錯愕，從未想到過秋長風竟會明白他的心境。秋長風目光陡然變寒，森然道：「可你因為一個不服，就要勾結外邦，亂我中原，甚至不分是非地誣陷朝廷殺了陳自狂，不想為兄弟報仇，只想挑動朝廷和排教的紛爭，進而陷黎民於水火、百姓於倒懸，這等行徑，讓我等怎服？」
　　他言語鏗鏘，凜然有力。眾人聞之，不由得動容。
　　張定邊斜睨了葉歡一眼，緩緩道：「我張定邊不是和他一路，你秋長風要死，葉歡也一樣！」
　　葉歡微震，竟還是安坐不動，此人似乎也有鐵打的神經，面對天下第一英雄張定邊，居然也沒有逃避之意。
　　秋長風冷笑道：「你認定朝廷是主謀了嗎？你不覺得太過魯莽了嗎？」
　　張定邊淡淡道：「能有人證明你們不是殺死陳教主的主謀嗎？」他反問一句，本以為秋長風根本無法置辯，不想秋長風立即道：「有！」
　　眾人又驚，葉歡聳眉，就連張定邊都帶分詫異，不解道：「誰？」
　　一人輕聲道：「我！」
　　眾人望見說話那人，神色中均帶了訝然之意，顯然從未想到過，那人在這種情形下，竟敢站出來講話。
　　說話的卻是一直躲在秋長風身後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又髒又瘦，年紀不大。他躲在秋長風身後時，別人雖都覺得奇怪，可對其並不留意，但見他站出來昂首的時候，牧六御等人眼中突然現出怪異之色。
　　張定邊斜睨著那小乞丐半晌，忍不住皺眉道：「你能證明甚麼？」
　　那小乞丐站在張定邊面前，沒有絲毫畏懼之意，他雙手一搭，擺出個極為奇怪的手勢。張定邊一見那手勢，目光陡寒。牧六御一見那手勢，臉色劇變，顫聲道：「你是誰？」
　　那小乞丐凝望牧六御，突然一翻手，亮出一面晶瑩剔透的玉牌，那玉牌正面有四尊神獸，反面刻有二十八星，倏然而出時，照得那小乞丐髒兮兮的臉上，突然現出瑩玉的光芒。
　　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出那玉牌價值連城，絕非等閒之物。可那個小乞丐，怎麼會有這種玉牌？
　　張定邊見到那面玉牌，亦是悚然變色。能讓這位老人都變色的玉牌，當然更不簡單。
　　那小乞丐只是望著牧六御，森然道：「江上人王，雲中龍王，二十八星，唯我自狂。牧六御，排教教主星河玉牌一出，如教主親臨，你等見了，還不跪拜？」
　　牧六御身軀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可還是屈膝跪倒道：「屬下遵命。」
　　莫四方、喬三清見狀，神色猶豫，但也是單膝跪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小乞丐。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小乞丐使出的是教主親臨的手勢，拿出的是排教中至高無上的星河玉牌，說出的更是排教教主陳自狂當年稱雄排教的口號。
　　持星河玉牌者，一直都是排教教主。這小乞丐是何身份，怎麼會擁有排教的星河玉牌？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可葉雨荷已聽出那小乞丐露出了川中口音。記得秋長風曾提及那小乞丐姓陳，不由得微微變色，暗中想到，難道說這個小乞丐是陳自狂的兒子？
　　是陳自狂身死，這小乞丐逃出，來找排法牧六御緝兇？可他為何不直接去找牧六御，反倒要找到秋長風？葉雨荷想不明白。
　　那小乞丐玉牌在手，就如換了個人一般，沉聲道：「牧六御，我以星河玉牌立誓，這次殺死我父陳自狂之人，絕非朝廷主使。」
　　牧六御等人聳然動容，不想這人竟是教主之子。
　　他們均知道教主有個兒子，可陳自狂多年前早就隱居，他們亦是從未見過陳自狂的兒子，此刻遽見，暗自心驚。
　　星河玉牌下，牧六御等人雖有懷疑，但不敢質疑。因為在排教中，若敢對星河玉牌不尊，要受到極為殘酷的詛咒和懲罰。
　　喬三清目光閃動，森然道：「如果不是朝廷下的手，又是誰殺害了教主？」
　　那小乞丐目光一轉，已落在了葉歡身上。葉歡見那乞丐的目光望過來，不以為意，忍不住笑道：「你看我作甚？」
　　那小乞丐目光如火，一字字道：「因為你就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
　　眾人大驚。喬三清、莫四方身軀劇震，臉上均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可瞬間已站在葉歡的兩側，對葉歡形成夾擊之勢。
　　葉歡臉上笑容僵硬，亦是不敢相信道：「你說甚麼？」
　　那小乞丐咬牙道：「捧火會因當年金龍訣改命一事，一直對我排教心懷不滿，被逐到海域時，從未放棄想要報復的念頭。你勾結捧火會，去見我父，暗中下手，然後害死了他。這次前來榮家，裝作做生意的樣子，卻是想要併吞排教的產業。你早就知道，榮家本是排教在海口的根基，是不是？」
　　葉歡臉色遽然變得極為難看，喝道：「你胡說甚麼。」他手腕一抖，手上的茶杯就向那小乞丐打去。
　　那茶杯倏然而出，快如流星，其中還有茶水滿溢，看起來要盡數潑在那小乞丐的臉上。
　　不想有一長袖閃電般捲出，將那茶杯倏然吸在長袖之中。
　　喬三清出手了，一出手就收了葉歡的茶杯。他那黃白交錯的臉上，露出憤怒的笑容：「原來你是捧火會徒，竟還敢來此，傷手持星河玉牌之人，看來真的是不把我等放在眼中。」他長袖一抖，方纔那股茶水倏然噴出，就要衝到葉歡的臉龐。
　　那茶水本是綠油油的顏色，但從喬三清袖中噴出，遽然變成黑色。
　　葉歡臉上亦黑，倏然爆起急退，差點撞在了牆上，嗄聲道：「你們不要聽他胡說。這是朝廷的詭計。他們殺了你教的教主，取了玉牌，然後故意找個乞丐來混淆黑白，挑撥是非。你們怎能中了他們的詭計？」
　　喬三清一怔，一時間無法決斷。就算牧六御，暫時也分辨不出究竟誰是誰非。
　　張定邊見狀，心中陡動，喝道：「牧六御，眼下看來，不是朝廷，就是捧火會殺了我教的教主……拿下這二人，再行拷問，不信問不明白。」
　　牧六御聽張定邊陡然又承認是排教中人，又喜又驚。喜的是，如今排教教主身死，敵人不明，若得張定邊幫手，排教實力大增。驚的卻是，若真的拷問秋長風，形同造反，這可如何使得？
　　見張定邊鬚眉皆揚，就要出手，牧六御大叫道：「張將軍，此事需從長計議。」
　　張定邊仰天一笑，陡然間前堂風起雲湧，風雲鞭已握在他的手上。
　　「朝廷若未出手害了教主，你們盡可把一切過錯推在老夫身上。若真的證明是朝廷所為，你們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話落鞭起，張定邊一鞭抽向秋長風，喝道：「我抓此人，你們拿下葉歡。」他早就想要造反，亦已算定無論結果如何，此事都對他造反有利。
　　無論是不是朝廷殺了陳自狂，排教總歸要反。他如能再拿下葉歡，奪回金龍訣，改變命運，趁機舉起義旗，糾集前朝義士，還可與朱家一戰。
　　當年他敗，但不甘心。朱元璋雖死，但江山還在。他張定邊還要搶回本屬於他們的江山。
　　風雲突變，張定邊最先出手。
　　張定邊一出手，喬三清、莫四方立即出手，聽張定邊之令，出手就要擒下葉歡。
　　排教兩大排法怒火熊熊，顯然認定葉歡就是殺死陳自狂的兇手，也可能和捧火會有關。那小乞丐所言，畢竟還是有理有據。
　　喬三清出手、解衣，他動作流暢，脫衣如行雲流水般，衣衫在手，天地一暗，轉瞬間就到了葉歡的頭頂。
　　行雲——喬三清的行雲之法。
　　喬三清以盤水、行雲、布雨三絕名動江湖。他對葉歡並不小窺，因此一出手，就使用他三絕中的行雲。
　　與此同時，有電閃，一道藍色的閃電竟先行雲一步，到了葉歡的面前。
　　藍電！
　　兩大排法一出手，就是動用排教絕學秘技——行雲、藍電，葉歡如何能擋？
　　秋長風根本無暇去考慮這個問題，他自顧無暇。張定邊面前，還有哪個會無視張定邊，而去理會旁人的閒事？
　　那長鞭一起，如風捲狂雲，倏然而至。秋長風急退，退之前還對葉雨荷說了一句：「你衝出去！」
　　他費盡心力，本想憑自己的能力，壓制住排教的騷亂。但張定邊一來，形勢陡轉。他知道難以挽回頹勢，只能另想辦法，暫時離開榮府，再做打算。
　　秋長風倏然對那小乞丐出手。只是一探，就一把抓住了那小乞丐，振臂一甩，早將那小乞丐甩出了前堂，甩到庭院之中。
　　張定邊此鞭威勢極大，鞭風已將秋長風、葉雨荷、那小乞丐，甚至將鄭捕頭卷在其中。
　　秋長風雖在危急之中，可還要先救那小乞丐。那小乞丐事關重大，他若是死了，只怕排教大亂，再也無法收拾。
　　那長鞭已到了秋長風的身前，秋長風再次出手，只來得及拎起一張長椅，投在那如潮的漩渦之中。
　　喀嚓一聲響，長椅碎裂。
　　鄭捕頭見此威勢，早就嚇得腿腳發軟，閉目等死。
　　在鞭影威勢陡頓的間隙，秋長風再次出手，卻是一把抓住了鄭捕頭，扔了出去。鄭捕頭摔落在庭院時，還不敢相信，在這生死關頭，秋長風竟還記得他。
　　秋長風連擲兩人，卻已錯過了離去的最佳時機。
　　張定邊面前，一次失誤都可致命，更何況是兩次？那鞭影如山，來勢雖被長椅止住片刻，但轉瞬之間，再次噴薄，眼看就要將秋長風捲在漩渦之中。
　　葉雨荷出劍。
　　一劍就刺在漩渦之中。
　　葉雨荷本要退卻，因為她已心寒，她曾敗在張定邊之手，本來信心盡去，再難鼓起勇氣和張定邊作戰。秋長風讓她走時，她也知道，局面很難扭轉，她若離去，對秋長風只有好處。因此她立即就走，她本已退出了前堂……
　　可她見到秋長風連救兩人時，她的心陡然間火熱，本是冰冷的面容也忍不住動容。
　　原來這才是秋長風——生死關頭的秋長風。
　　生死關頭，還想著救無辜之人的秋長風。
　　她那一刻忘記了張定邊的威猛，忘記了一切的恩怨，忘記了誰是誰非，只知道這種人還在，她又如何能退？
　　她立即縱回，一劍刺出，只想為秋長風阻擋片刻，雖死無憾。
　　風起，鞭落，劍斷。
　　葉雨荷只感覺一股大力擊在了劍尖，如同雷電陡下，擊在劍尖一樣。那精鋼長劍倏然而斷——寸寸而斷。
　　張定邊一鞭，如怒海狂潮般吞噬著世間萬物，葉雨荷擋不得，她非但擋不得，反而將自身也置於渦流中心。
　　葉雨荷再次心冷，只感覺自己那一刻如狂風中的小草般無助，她甚至已看到閻王向她召喚……
　　可她那一刻只是想，不知道秋長風能不能逃出去？
　　陡然間一股力道扯住她的手臂，那股力道不巨，但極為巧妙，只是一撥，就讓葉雨荷倏然陡旋，遽然脫離了漩渦。
　　衣袂飄揚，陽光耀映下，葉雨荷急旋而出，仙子般落向庭院。
　　秋長風出手，一出手再次救出了葉雨荷。狂風抖卷，吹得他黑髮皆揚，他連救三人，再無能逃逸，那股狂潮已罩住了他的四面。
　　他出刀，不能不出刀。
　　刀出如霧如夢，如泣如歌，不見刀身，不見刀光，只聽有清音響動，如珠玉落盤。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刀如弦，彈的是千里相思。弦有音，歌的是燕趙慷慨。相思起，刀霧濃，濃得如難解的相思血淚……
　　長鞭擊在霧中，秋長風吐血，飛身而出，跌落在庭院的塵埃之中。
　　他後背衣裂，現出血痕，血紅如豆——相思的紅豆。
　　他雖用錦瑟刀擋住了風雲鞭如山的一擊，但終究沒有躲得過那如潮的尾韻，長鞭鞭梢抽在他背心上，竟將他抽出了前堂。
　　葉雨荷色變，縱到秋長風身邊，嘶聲道：「你怎樣？」她以背對著風雲，似乎忘記了危險未除，似乎忘記那長鞭抽來，她就要粉身碎骨。那一刻，她只關心秋長風的生死。
　　生同生，死同死。
　　雲收，風淡，張定邊一鞭擊出，眼中也有光芒閃動。他那一鞭擊出，心中有悔。
　　他不想秋長風竟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亦是英雄。
　　英雄本重英雄。若是多年前，張定邊遇到這種英雄，端會和他痛飲三日三夜，高歌激昂，因為英雄並不常見。
　　可到如今，命運捉弄，他卻不能不使手段，最快地擊敗秋長風。他也想堂堂正正一戰，但他沒有時間。
　　唏噓百年，留給他的時間已不多了。他未再出鞭，他的目的已達到，秋長風重傷，排教必反。他還要制住葉歡，奪回金龍訣，重整旗鼓，另圖河山！
　　張定邊想到這裡，望向葉歡，臉色微變，他沒想到葉歡還站在那裡。
　　喬三清、莫四方同時出手攻擊葉歡，葉歡竟能躲得過行雲和藍電！
　　行雲在頭、藍電在前時，葉歡臉色發藍，面對排教的兩大排法，就算秋長風在此，也不敢大意，他葉歡也不敢。葉歡瞬間出手，一出手就掀翻了桌案。
　　喀嚓聲響，藍電擊在桌案上，一擊而收，桌案爆裂。
　　行雲眼看要罩在葉歡的頭頂，可倏然兜住一物，砰的一聲爆裂，喬三清的臉色遽然變得極為難看，手腕一抖，長衫中有木屑落下，紛紛如絮。
　　原來電光火閃間，葉歡竟拿起屁股下的木凳，投入到行雲之中，行雲一經引發，威力極大，但粉碎的不過是一個木凳。
　　葉歡已在牆旁，臉色蒼白，退無可退。可他畢竟破了兩大排法的行雲、藍電之法。
　　張定邊見了，忍不住感慨道：「好，好，英雄出少年！」
　　喬三清、莫四方聞言，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們身為排教排法，傲笑大江，多年前就已稱雄天下，如今聯手出擊，還被葉歡躲了過去，傳出去，顏面何在？
　　喬三清持衣之手有些顫抖，似乎還不信葉歡竟能破了他的法術，陡然間大喝一聲，長衫倏然再起，竟如烏雲般飛起壓下，眼看就要將葉歡包裹其中。
　　葉歡退無可退，竟不閃避。
　　就算張定邊看到，都是不由得訝然，不知道葉歡有何方法招架。
　　就在這時，有藍電倏起，一閃而逝，沒入了一人的身體，帶出股血紅。
　　前堂陡靜，就算張定邊眼中，也露出了難以置信。
　　喬三清踉蹌後退，幾乎要退出了前堂這才止步。他想要伸手去捂後心，卻如何也遮摀不住。鮮血點滴，從他的背心流淌、滴下，落在了地上。
　　他不再去看那鮮血，一雙眼只是惡狠狠地望著一個人，一個四四方方的人——莫四方！
　　莫四方衣襟有血，神色自若。他的藍電一擊得手，就收回到袖中，但袖子還是染了一點鮮血。
　　一時拿不定主意而退到庭院，想要置身事外的牧六御，見狀嗄聲道：「莫四方，你瘋了嗎？」
　　牧六御見那小乞丐被秋長風擲出，便立即去保護小乞丐。無論如何，小乞丐手持教主的玉牌，他不能不保護。可他在院中親眼看到，莫四方藍電出手，不攻葉歡，反倒擊中了喬三清的後心，重創了喬三清。
　　這是怎麼回事？牧六御想不明白。
　　葉雨荷見到堂中的巨變，也是錯愕不已。但她顧不了許多，早抱住了秋長風，見到他嘴角溢血，可還睜著眼睛望她。
　　那目光……依稀相識。
　　不知為何，她從那目光中，陡然間讀懂了甚麼。不待多想，就聽葉歡笑道：「他沒有瘋，瘋的是你們！」他手指尖指的正是張定邊。
　　從沒有人敢對張定邊這麼囂張，但葉歡竟敢。
　　張定邊居然沒有暴怒，他手握長鞭，凝望葉歡良久，終於道：「那小乞丐說得不錯，你是捧火會的人。」見葉歡不語，張定邊冷冷地望向了莫四方一眼：「他被你們捧火會收買了，暗算了排教的教主？」
　　莫四方望見那如電的眼眸，退後一步。
　　喬三清嗄聲道：「為甚麼？」他神色怨毒，但看起來站立都有些困難。
　　張定邊不待葉歡、莫四方回答，就冷冷道：「我知道。這天底下總有英雄好漢，也總有齷齪敗類。莫四方身為排教排法，本來地位就高，投靠捧火會，不用問，不是為錢，就是為色。」
　　葉歡歎口氣道：「張將軍果然料事如神。我要是秋長風，就絕不會和你敵對。」
　　張定邊目光凜然，緩緩道：「可我想！」
　　葉歡臉色陡凝，皺眉道：「張將軍威震天下，當年不過是被宵小暗算，這才退隱。在下知道張將軍的宏圖大志，本想助將軍成事，不知將軍何出此言？」
　　張定邊目光森冷，看了眼院內的秋長風道：「他為朱家出力，所行之事，不管對錯，我都會反對。因為大伙各為其主，敵對本無選擇。但他有句話，我還是贊同的。」
　　頓了片刻，張定邊才一字字道：「讓祖宗蒙羞的事情，是人都不會做。」
　　眾人遽然靜了下來。
　　這時，庭院有葉落，風蕭瑟。葉落歸根，就和某些人一樣。
　　某些人豈不也如落葉，雖隨風而逝，雖枯萎凋謝，但這輩子總會歸根——歸到自己一直堅持的根！


第四章 暗　算
　　葉歡臉色轉冷，冷哼一聲，他當然明白張定邊的意思。
　　張定邊要造反，張定邊一直不服，不服當年的落敗。如今金龍訣再現，張定邊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可張定邊就算要造反，也只會糾集舊部，舉起義旗，而不會勾結番邦海外。
　　有些事情，是有些人一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做的。
　　這種人或許在一些人看來，有些傻、有些呆、有些難以理解，但他們是英雄。這世上的英雄本來就是落寞的——不能被人理解的落寞！
　　不但葉歡明白，莫四方也明白，因此他很是惶惑，有些膽怯，他也知道張定邊不是和他們一路，從來都不是。
　　終於歎口氣，葉歡道：「張將軍，想昔日唐太祖李淵太原起事，也是借突厥之兵，這才成就大唐偉業。張將軍何不效仿唐太祖……」
　　不待葉歡說完，張定邊就打斷道：「李淵是李淵，張定邊自是張定邊。」
　　聲音中滿是蕭索、寂寞和不容置疑。黃葉伴隨那執著的聲音緩緩而落，落的也是寂寞。
　　秋長風聞言，一顆心卻沸騰起來。
　　張定邊自是張定邊！
　　原來，張定邊還是那個張定邊！
　　秋長風雖被張定邊所傷，但對張定邊並沒有半分怨恨。相反，他還有些佩服張定邊。因為在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被人佩服的。
　　秋長風望著那對立的二人，他掙扎著坐起來，略帶喘息，看起來傷得很重的樣子。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傷勢並不礙出手。
　　他裝作負傷很重，不過是要麻痺對手。
　　這本來就是一個局，他秋長風布下的一個局。方纔他本已陷入了死局，只要他站著，無論排教、張定邊還是葉歡，都要視他為頭號敵人。
　　他只有一人，就算再加個葉雨荷，也遠遠不是這些人的對手，所以他傷了，裝作傷重不起。他的確避不開張定邊的那一鞭，但他及時地躲過要害，運氣於背脊，硬生生地承受了那一鞭。
　　他傷的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他雖負傷，但破了死局。他知道自己一倒，張定邊立即會對付葉歡，那他的機會就來了。
　　秋長風還有機會挽回敗局。他本來就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姚廣孝亦是從來不會挑錯人！
　　突然察覺到甚麼，秋長風扭頭望去，就見到一雙霧氣朦朧的雙眸。那雙眼眸中，不知藏著多少關心探問……
　　秋長風一怔，一時間忘記了當前的局勢……
　　葉雨荷並沒有避開目光，她甚至沒有再用冷冷的表情來掩飾內心的情感，她只是問：「你傷的如何，還能不能走？」
　　秋長風就算不能走，她也要背秋長風跑。她當然也看得出來，張定邊和葉歡若起爭執衝突，那就是他們逃命的最好機會。
　　聽秋長風道：「傷勢不重。」葉雨荷一顆心終於放鬆了些，嘴角也有了分柳絲般淡絮的笑容，可轉瞬又聽秋長風道：「但我不能走。一會兒張定邊動手，你立即離去，走得越遠越好。」
　　秋長風不望葉雨荷，只望那面的情形。他看得出，張定邊和葉歡一定會動手。
　　葉雨荷一顆心沉了下去，目光從秋長風背脊的血痕望過去，望到那蒼白執著的臉龐、嘴角的血痕。半晌，她靜靜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秋長風愣住，心中焦急。
　　他自有打算，他真的不能走，他一定要想辦法再破了眼前的亂局。
　　張定邊要造反，秋長風自知很難控制。但他能控制住排教，他的底牌就是陳格物，也就是那個小乞丐。
　　那小乞丐是排教教主陳自狂的兒子，手持星河玉牌，陳格物和秋長風有個約定，幫秋長風取了夕照，秋長風幫陳格物當上教主。
　　這本來就是雙贏的事情。陳格物父親突死，勢力單薄，要依仗朝廷之力。而朝廷也需要陳格物來維持排教的穩定、大明的安定。
　　秋長風必須擊敗張定邊和葉歡，順便幫陳格物當上教主，所以他不能逃。他一逃，事態立變，陳格物會對朝廷失去信心。排教若反，再挽回從前的局面，就最少要花百倍的氣力。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秋長風對挽回敗局沒有五成的把握，但他必須試試。
　　因為他是錦衣衛，大明的錦衣衛，擔當維護大明法紀、保天下安定的錦衣衛。
　　這些話，秋長風不能對葉雨荷說，他不想、不願，也不能。他從來不想葉雨荷把他看做是心機太複雜的人，他也知道這件事很凶險。
　　生死一線。
　　他雖知回不到當年，但他多想回到當年？他有秘密——太多說不出的秘密，他一直在努力，努力等待有一天，能挽著葉雨荷的手，說出那些秘密。
　　但現在不是時候，葉雨荷必須離去，因為危險。可葉雨荷竟然不走，秋長風幾乎憤怒，霍然望向葉雨荷，就想呵斥……
　　可他終究沒有呵責出聲，因為他看到了一雙眼。
　　那雙眼中，有堅毅、有執著，亦有關切、有溫柔，那眼中的含義，千絲萬縷，毫無保留。
　　秋長風只感覺，霍然又回到了當年。
　　那時，柳色依依，春風溫柔……
　　葉歡眼中有冰，數九寒天的冰冷雪凍。
　　他早聽說過張定邊，但亦是沒有想到過張定邊如此頑固不化。他還沒有放棄說服張定邊，因此他激將道：「張將軍，我本以為你是個英雄。可英雄自成偉業，何懼後人評說？李淵成其霸業，後人均看其輝煌偉業，又有誰記得他曾經事突厥為父、借突厥出兵的往事？」
　　張定邊笑了，笑容中帶分秋的蕭瑟：「張定邊是否英雄，何須你小子評說！李淵輝煌偉業又如何，到如今不過，王圖霸業，轉瞬成土。張定邊不懼後人評說，說我是忠臣孝子也好，說我是亂臣叛逆也罷，張定邊唯一介意的就是……」
　　伸手指心，淡然而笑道：「能否過得了這一關。」
　　心關！
　　一人在世，就看能不能過得了自己內心的那一關。
　　葉歡緩緩吸氣、吐氣，終於平息了心境。他放棄了說服張定邊，因為他知道那比戰勝張定邊的風雲鞭還要困難。
　　他突然拱手為禮，歎口氣道：「話已至此，多說無益。張將軍縱橫天下多年，當然知道，很多道理素來都是掌控在強者手上。」
　　張定邊笑了，笑容中滿是感喟：「你說了這麼久的廢話，這句話倒是不錯。」
　　葉歡一伸手，手上多了把連鞘的寶劍。劍鞘稍短，黝黑光亮並不起眼，但劍柄上有古樸的花紋。花紋如星，星隱流動，有如星宿漫天。
　　那劍鞘雖平凡，但只看劍柄，就知道那不但是把古劍，還是把寶劍，甚至是把通靈的寶劍。
　　張定邊眼中光芒一現，突然道：「純鈞？」他手中的風雲鞭帶分風動。風雲鞭本來如線如蛇，這一抖動，如烏雲凝聚，隱見天暗。
　　葉歡雙手舉劍齊眉，一手扶著劍鞘，一手握著那刻著星宿的劍柄道：「不錯，正是純鈞。小子葉歡不才，請來純鈞古劍與張將軍一戰。」
　　風吹，葉動，堂中氣凝，所有人再望葉歡，神色有些異樣。
　　葉歡竟敢和張定邊一戰，他恁地有這般勇氣？
　　可誰都看得出來，葉歡一劍在手，整個人都已不同。他一直懶散不羈，輕衣緩帶，看起來不過是個花花公子。但他握劍在手，整個人都變得肅殺肅立，有著說不出的狂熱。
　　葉歡無疑也狂、也傲，因此他想求與張定邊一戰。只要是熱血男兒，有誰不夢想和天下第一英雄一戰？
　　張定邊望著葉歡，眼中帶著瑟瑟，他心中更是多少帶分感慨和蕭索。他活了百年，看起來真的老了，老得不但秋長風敢和他對敵，連這個葉歡也敢向他挑戰。
　　若是多年前，只要一個張定邊的名字，就可嚇破敵膽。到今日，這小子竟然敢單獨對他張定邊？
　　張定邊白眉垂落，沒有狂怒憤然，只是平靜道：「好，請。」對手既然尊重他，他就會尊重對手，不論強弱，因為他還是張定邊。
　　眾人呼吸停頓時，葉歡拔劍。
　　劍出。
　　鏘啷聲響，如鳳鳴九天，卻掩不住寶劍本身的光芒。有光芒綻放，清冽雍然，如星光閃爍。
　　那寶劍光芒看似柔和，乍一出，如出水芙蓉，但就算光華綻放，也掩不住寶劍本身的凜冽寒光。
　　劍刃如壁立千丈，巍峨險惡；劍尖如天星垂地，輝煌燦爛。
　　葉歡拔劍、出劍，動作如行雲流水。剎那間，一劍就刺到了張定邊的面前。
　　這無疑是犀利、狠辣，甚至高貴、奢華的一劍。十分威力中有三分劍法，七分有仗於寶劍本身的榮華。
　　因為那劍本是古劍，叫做純鈞，位列天下十大名劍之列，是鑄劍大師歐冶子嘔心瀝血所做的最後一把名劍。
　　名劍出，大師逝。名劍一出，雖萃取天地之精華，風雲貴氣，但本身亦帶著天地殺機，一腔血意。
　　葉歡凝神靜氣，似用全身的氣力，刺出了一劍。眾人屏息。
　　陡然間，風雲再起。
　　張定邊揮鞭，風雲鞭一起，竟無先兆，陡然間，前堂風雲大作，有如烏雲凝聚，倏然咆哮，衝向葉歡。
　　那烏雲濃厚，就算那天下無雙的名劍身在其中，也是星光黯淡，再無生機。
　　葉歡倏然色變，不身在其中，永遠不知道和張定邊對敵的驚怖。他兩次見秋長風和張定邊作戰，見秋長風雖落下風，依舊能夠苦苦支撐，只以為張定邊雖勇，但垂暮老矣，他並不認為秋長風的武技有多麼高強。
　　可這次一出手，他才明白過來。原來，他不但比張定邊差了很遠，就算比起秋長風，他好像都很是不如。
　　那一鞭湧來，天地失色。葉歡雖囂張、高傲，手持名劍，依舊不能擋。葉歡倒退，純鈞擊在風雲之上，如受雷轟，倏然脫手。
　　純鈞脫手，飛上房梁。葉歡退到牆邊，面無人色。他白衣上有道鞭痕，已見血跡。
　　張定邊只一鞭，不但擊飛了純鈞，還擊傷了葉歡，這是何等鞭法？又是何等的囂張霸氣？
　　眾人震顫，只感覺耳邊有轟雷炸響。
　　不是感覺，是真的有雷聲響動。
　　驚雷！
　　莫四方發動了驚雷，那雷響在耳邊，如九天之雷，比當初莫四方對秋長風的時候，還響亮十倍。
　　莫四方全力出手。他不能不出手。他現在已和葉歡站在一艘船上，張定邊如果解決了葉歡，下一個對付的肯定是莫四方。
　　張定邊最恨背叛兄弟之人，又如何肯放過莫四方？
　　因此莫四方見葉歡遇難，立即出手，一出手就是驚雷。那聲驚雷全力衝向了張定邊，雖沒有飛天梵音的魔力，但若論聲音的震撼，遠在飛天梵音之上。常人若是被這雷聲所亂，就算不是耳鼓爆裂，只怕聽力也是暫時受損，如同聾子一般。
　　莫四方不求傷得了張定邊，只想攪亂張定邊的心神，因為他的殺手不在驚雷。
　　電閃雷鳴，驚雷伴隨電閃，閃電總是在驚雷之前。驚雷聲起時，一道藍色的閃電就到了張定邊的胸前。
　　藍電！
　　莫四方一出手，就動用兩大絕學，驚雷和藍電，誓要將張定邊立斃當場。
　　張定邊退，閃身一退，就到了堂前。
　　莫四方一喜，因為他不信張定邊退得過他的藍電。藍電破空追擊，並不放棄。可莫四方轉瞬一痛，隨即大驚。
　　他的手腕已斷。
　　風雲鞭起，蛇一般纏在了他的手腕上，只是一攪，莫四方右手已斷。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張定邊當然知道這個道理。排教的法術，其實和東瀛的忍術很有相通之處。不過東瀛的忍者是三分功夫、七分幻術，而排教四大排法的法術卻是七分功夫、三分幻術。
　　幻為輔，不過是故作神秘，愚尋常百姓耳目。功夫為主，這才是真正的實力所在。
　　驚雷為幻，藍電為主，藍電終究還是要靠莫四方的雙手發出。因此張定邊雖退，但以退為進，勒斷莫四方的手腕，破了他的藍電。
　　藍電抖轉，擊向半空。
　　張定邊吸氣，再動手腕，就要將莫四方這個叛逆擊殺當場。他已看到葉歡緩過神來，拔出了另外一把短劍。
　　短劍黝黑，犀利不減。
　　可葉歡要殺來，還有一瞬的工夫，張定邊完全可在這時候殺了莫四方，再對付葉歡。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秋長風喊了聲：「小心！」
　　秋長風臉上突然色變，倏然站起，就要向張定邊衝去，可他眼中有了一分猶豫……
　　就是這分猶豫，讓他錯過了機會，讓他也是終身遺憾。
　　張定邊微震，一時間不知道秋長風所言何意。張定邊依舊囂張，囂張不減當年，就算他面對錦衣衛秋長風、排教三大排法、神秘的和捧火會有關的葉歡，也是囂張不改。
　　他逐葉雨荷，傷秋長風，退葉歡，破莫四方的驚雷、藍電，身手不減當年。他還要取金龍訣，逼反排教，和朱家子孫再爭天下。眼下的葉歡不足懼，秋長風已傷，莫四方手斷，他還要小心甚麼？
　　他真的並不清楚。
　　牧六御嗎？小乞丐陳格物？還是那個女子葉雨荷？張定邊甚至不知道秋長風的那聲小心是不是對他發出，但他立即感覺到了危險，危險來自身後右側。
　　危險突來，火一般的熱烈。有火，有火光一道，噴薄著向他衝來。
　　碧火！
　　還有大敵，大敵是誰？
　　張定邊意料不到，但他想得到，那個方位還有一人，一個他從未想到會出手的人。他就算是計算到牧六御和秋長風對他出手，也沒有想到那人會出手。
　　出手的竟然是雷三爺。金光閃閃的雷三爺！
　　葉雨荷見到了雷三爺出手，都是想像不到。說來可笑，在這榮府中出手的人，偏偏都是本來和榮府無關的人。榮華富早就躲得遠遠，駭然觀看發生的一切。雷三爺似乎也沒有想到過會捲到這場是非中，早躲在桌子下，瑟瑟發抖。
　　誰都不會留意這個膽小怕事的暴發戶。
　　可誰都想不到，就是這個膽小怕事的暴發戶，在這風雲遽變的時候，對張定邊出手。
　　出手就是一團火焰——碧綠的火焰。
　　那火焰如電，熱力未到，可火焰瞬間沾到張定邊的衣邊，倏然爆燃。
　　張定邊臉色頓綠，心頭一跳，嗄聲道：「灼心！」他身經百戰，轉戰長江，對排教、捧火會的法術早已瞭如指掌。
　　過了這麼多年，那些法術不過多了些變化，卻根本沒有改變。因為法術威力已夠，只要傳承，根本不需過多地改變。
　　火焰一出，張定邊就知道，那是捧火會的碧海。火焰就叫做碧海。那種火焰和伊賀火雄的焚地火本來可分庭抗禮，各有毒辣。
　　如果只是碧海，還不足以讓張定邊變色。可這碧海中還摻有灼心。
　　灼心之火，本是捧火會高手才用的法術。碧海灼心，更是捧火會天地人三君才能施展的法術。
　　這個窩窩囊囊、被人打了一耳光還不敢還手的雷三爺，竟然會是捧火會中的天地人三君中的一個？
　　張定邊心驚，只能閉氣、解衣。他不能不解衣，碧海遇物則燃，他若不解衣，雖只沾了一點火星，只怕還會被碧海燒成焦炭。
　　就在這時，莫四方遽然暴喝，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然後半空中又有雷響。炸雷——血色的炸雷！
　　然後那藍電陡然變色，變成了血紅，空中光芒一現，有血色一道，擊向張定邊。
　　洞天！
　　莫四方終於發動了洞天。
　　剎那間，張定邊三面為敵。他不但要對付雷三爺的碧海、葉歡的劍、莫四方的洞天，還要瞬間閉氣，逼出身體中的灼心。灼心擊心，他必死無疑。
　　張定邊再退，他固然是天下第一勇將，也會退。他知道退有退的妙用，退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攻。
　　他已退到了庭院之中。
　　風蕭蕭葉落。
　　那碧海灼心如虹如電，緊追不捨。可狂風陡起，壓在了碧海之上。碧海潮熄，那遇物就燃的碧海，還是燃不起風雲。
　　張定邊不能再退，因為他知道喬三清就在身後。他若退，喬三清就死，因此他出鞭熄滅了碧海。可那洞天、利劍不分先後地到了張定邊的身旁。
　　張定邊鞭長莫及，他棄鞭、側身、揮拳，閃過了近在咫尺的洞天，一拳就擊飛了利劍。可他一拳擊出，身形陡凝，眼中露出極為古怪之意。
　　有巨木飛出，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背心。
　　那一撞，選在張定邊最致命的時候，撞在張定邊的命門之上，撞得張定邊血脈賁張，再也無法閉氣……
　　砰的大響，張定邊吐血，血光竟是碧色。灼心已攻入他的心臟。
　　熱辣辣的灼心，灼心刻骨，狠辣無邊。
　　張定邊揮拳，一拳反擊。那用巨木偷襲之人一擊得手，立即倒退。可他退得雖快，還是避不開張定邊如電的一拳。
　　只聽到喀嚓嚓的脆響，那人被張定邊一拳打在肋下，不知斷了多少肋骨。落地時，黃白的臉上，痛楚不堪。
　　張定邊狂喝一聲，風雲鞭再起。眾人駭然失色，紛紛退讓。
　　雷三爺閃得稍慢，已被鞭梢擊中臉頰，火辣辣地痛，可他退到一旁後，還能笑得出來，他只說了一句：「張定邊，你完了！」
　　張定邊完了。
　　秋長風縱到張定邊身邊不遠，立定，臉色慘然。他一眼看出，張定邊不行了。
　　那近百歲的老人一口口吐著碧色的鮮血，本來如山嶽般的身軀站立都難。風雲鞭還在抖動，但其中的風雲哀鳴，讓人聞之落淚。
　　秋長風心中有恨，只恨自己為何不早一步出手。張定邊完了，本如他所願，可他竟有些莫名的悲傷，無邊的憤怒，甚至還有……深切的悔意。
　　關鍵時候偷襲張定邊的人，正是張定邊為之鳴不平的喬三清——誰都想不到的喬三清。
　　喬三清見張定邊望來，忍不住垂頭，不敢對視。
　　張定邊目光慘然，滄桑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雙目都顯了碧色。他不看喬三清，因為他終於明白，這不過是一個局，對付他張定邊的局。喬三清受了傷，但傷得不重，因為莫四方本和喬三清是一夥的。方才二人出手，不過是做戲，演給張定邊看的一齣戲。
　　張定邊畢竟老了，經不起失敗，這次再跌倒，永遠不會起來。可他還不明白幾件事，因此他望向了秋長風，他不知道秋長風在這個局中究竟扮演著甚麼角色？
　　他看到秋長風眼中的憤怒，突然笑了。碧血染著他雪白的鬍鬚，他沒多久可活，但他還是笑了，笑得坦蕩，笑得欣慰：「原來你也不明白。」
　　秋長風目光憤怒，咬牙道：「我明白。」
　　張定邊微怔，只感覺心房一陣陣地抽緊，火一般的灼熱，生命一絲絲地離他而去。他有些失落道：「哦……你……明白？」誰都不明白他此刻的心境，他也不明白。他這一刻，出奇的沒有憤怒，只有失落。他真的不想秋長風也成為那樣的人。
　　這世上……英雄本已落寞，為何多的儘是勾心鬥角之人？
　　秋長風眼中怒火噴薄，不望張定邊，只望著葉歡等人道：「我明白！」
　　葉歡摸了下胸口的鞭痕，淡淡笑道：「你明白？不妨說來聽聽。」
　　秋長風看了一眼喬三清，轉望葉歡道：「你顯然和捧火會密切相關，排教首腦人物，只怕半數都被你們收買了，喬三清、莫四方早就投靠了你們。你們來此，本來是要吞併排教的，或許想連牧六御一塊收拾。」
　　牧六御聞言，臉色微變，護住了那小乞丐。見張定邊竟然受到暗算，牧六御心寒對手的野心勃勃，一時間更不知如何自處。秋長風望見，心中有數，又道：「你們殺了排教教主，只為奪取夕照！金龍訣已在你們手上，離火自然早在你們手上，你們只要再取得排教的夕照和青幫的艮土，就可發動金龍訣改命。」
　　葉歡臉色微變，笑而不語，可笑容中有了分不安。
　　秋長風又道：「喬三清就是殺了陳自狂的兇手，他故作緝兇，和捧火會作對，不過是演的一齣戲！」轉望雷三爺，緩緩道：「配合雷三爺演的一齣戲。不然，何以當初捧火會能在茫茫長江上遇得到喬三清？喬三清行排長江，以緝兇之名，卻是想告訴天下人，他和你們捧火會勢不兩立。排教教主陳自狂一死，排教自要有接替之人，只要陳格物不出現，喬三清自然是上上之選。喬三清若是當了教主，取夕照自然不在話下，還能讓排教和捧火會一起，為亂中原。而雷三爺當初路過牛家村，多半是無意洩露行蹤，這才殺一村人滅口，用的正是擅長的灼心之法。如此毒辣的手段，實在讓人歎為觀止。」
　　雷三爺的笑容也有些異樣，眼中帶分驚奇，顯然沒有想到秋長風知道的遠比他們想的要多。
　　秋長風目中滿是痛恨之意，又道：「雷三爺當然不是雷三爺，而是仗著一手碧海灼心之術稱霸海域，捧火會天地人三君之中的人君——師自我。」
　　雷三爺不得不歎口氣道：「不錯，我就是師自我。張將軍，久仰你的大名了。」他說得平靜，也有分得意。就算天下第一英雄張定邊，都在他的手上被重創，他有理由得意。
　　張定邊出奇的沒有憤怒，或許他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還在站著，因為他想聽秋長風講個究竟，不然死不瞑目。
　　排教四排法、捧火會三才君，均是當年名重一時的人物。師自我是天地人中的人君，此人神出鬼沒，朝廷中都沒有他的畫像，誰又想到他會離開海域，跑到西北開了金礦，當個甚麼財大氣粗的雷三爺？
　　葉歡也歎氣道：「秋長風，你的確很聰明，這些事情片刻都能想得明白，讓人不能不服。」目光轉動，斜望一眼張定邊道：「可你雖明白，卻不說出，顯然是準備讓我們和張定邊鬥個兩敗俱傷。現在張定邊完了，不正符合你的心意？」
　　秋長風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的臉色蒼白，蒼白中帶分血暈，他沒有回答。
　　葉歡目光又閃，緩緩道：「眼下你可擒了張定邊這叛逆去領功，我們本沒有必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對不對？」
　　張定邊笑了，笑容滿是蕭瑟。他從來沒想到過有一日，他會變成這樣。但他亦是無言，只看著秋長風，想看看秋長風會不會出手。
　　所有人都在望著秋長風，葉雨荷也不例外。她驀地發現，原來這裡面的複雜內情遠超過了她的想像。
　　秋長風也笑了，笑容中滿是決絕的嘲弄：「葉歡，你錯了！自從你和捧火會勾結東瀛忍者、為亂中原時，我就早和你勢不兩立。」
　　葉歡目光一閃，反問道：「我和捧火會？」
　　秋長風沉聲道：「不錯，張定邊認為你是捧火會的人，我卻知道不是。」
　　師自我臉色微變，並不多言，內心微顫，忍不住另眼來看秋長風。他當然知道葉歡不是捧火會的人，但秋長風如何知道？聽秋長風又說：「捧火會、東瀛忍者、排教，不過都是你葉歡的工具，你無疑是他們幕後最大的主使。我雖還不知道你是誰，但你真正的目的，是為亂大明江山，對不對？」見葉歡不語，秋長風帶著無邊的決然道：「你說你這樣的一個人，我怎會不和你鬥個你死我活？」
　　有風起，有葉落，這世上，風起葉落本無常，就和世事變幻般反覆，可有種人還是不會變。
　　秋長風就是那種人。
　　張定邊還在吐血，他已沒有多少血可流。中了碧海灼心的人，本來立即就會死。他還沒死，因為他是張定邊。可他已知道自己無藥可救，但他眼睛反倒亮了，因為他還見到了一個和他同樣的人。
　　葉歡歎息，握劍之手青筋已起：「秋長風，你是個聰明人，卻說出了不聰明的話來。」
　　秋長只是笑道：「哦？」
　　葉歡四下望去，緩緩道：「你實在是沒有半分勝出的把握，對不對？我一直在研究你這個人。我知道你這個人素來行事謹慎，沒有八成的把握，都不會輕易出手。對不對？」
　　秋長風目光掃去，終於點頭道：「對。我其實沒有一成把握。」見葉歡要笑，秋長風又道：「可沒有半分把握的事情，我偶爾也會做上一件！」
　　葉歡笑容凝住，葉雨荷手握劍柄，熱血沸騰。她知道，這一戰，不可避免。
　　生死一線，這一戰肯定有危險，甚至可能命都要丟在這裡。但奇怪的是，葉雨荷居然還沒有半分逃走的心思。
　　葉歡目光閃動，竟還沒有出手，只是問：「我實在看不出你還有甚麼底牌？」
　　秋長風淡淡道：「我的底牌，是你這種人永遠看不出來的。」
　　葉歡本性亦謹慎，見秋長風如此，反倒不急於出手，緩緩道：「你為何不回頭看看？你雖有個葉捕頭幫忙，可她在暴雨之下，只怕動也不敢動的。」
　　秋長風不動。葉雨荷霍然回頭，就見到榮公子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不遠，手持個針筒，正對著她，滿是殺機。
　　葉雨荷色變，她立即看出，榮華富手中就是暴雨，一種極為歹毒的暗器。聽說那針筒中裝有十三根銀針，幾丈內打出，快逾閃電。若被那銀針打中，骨頭都能打穿。
　　榮華富離葉雨荷就在丈許的距離，只要輕輕一按，葉雨荷必死無疑。
　　牧六御這才留意到榮華富的舉動，嗄聲道：「公子，你做甚麼？」
　　榮華富臉色鐵青，卻不言語。
　　葉歡放聲長笑道：「他要做甚麼，難道你不明白？他比你可聰明多了，知道這時候，選擇哪方才是明智之舉。葉捕頭，你若聰明，就不要動，這裡的事情，讓我和秋大人自行解決。」
　　他的笑聲很是得意。他已算定，眼下張定邊奄奄一息，已不足懼。牧六御要護住陳格物，又要聽命榮公子，不能出手。葉雨荷被榮華富制住，也不用考慮。
　　他現在唯一考慮的就是秋長風。
　　喬三清受了傷，莫四方斷了手，但秋長風亦是受了張定邊一鞭。憑他和師自我，加上喬三清和莫四方，秋長風想活下去，難過登天。
　　秋長風冷冷地望著葉歡，緩緩道：「你很好，你算得很好。但你還是忘記了一個人。」
　　葉歡略帶謹慎，看張定邊搖搖欲墜，問道：「誰？」
　　秋長風道：「你忘記算了姚三思。」
　　葉歡錯愕，轉瞬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你說的是跟著你的那個蠢材？」他實在想笑，想不到聰明如斯的秋長風，最後一步棋居然是姚三思。
　　秋長風反倒平靜道：「他不是蠢材，他很聰明。聰明得能為我找來三千。」他話音未落，手指一彈，一道煙花沖天。
　　煙花炸破，高空中燦爛炫目。
　　那煙花未散之際，遠方的天空，突然也閃過一道光華，絢爛美麗。
　　葉歡變了臉色，腦海中陡然閃過一句話來。
　　錦衣無情，五軍鋒冷，三千神機，鬼神也驚！
　　錦衣、五軍、三千、神機，這本來是大明最讓八荒震撼的四大軍事力量。難道說秋長風到榮府前，早有安排，特意讓姚三思離去，就是找來三千？秋長風發出了暗號，有人接應，難道是秋長風和三千在聯絡？
　　葉歡本是故作從容，可這刻不想再等，他要出手。三千絕不好對付，若是前來，局面還會改變。他必須要在三千趕來之前，殺掉秋長風。
　　葉歡動念，但最先動手的卻是葉雨荷——誰都認為不會出手的葉雨荷。
　　在暴雨的威脅下，就算秋長風都不敢輕動，可葉雨荷敢。
　　她驀地發現，秋長風不帶她是有緣由的，原來她是秋長風的累贅，一直都是。
　　她跟著秋長風，從未做過甚麼。但秋長風幾番捨命，均是在救她。他為了她，幾次遇險，身負重傷，生死不離。到如今，她雖留下，但還要秋長風牽掛。
　　她外表雖冷，但內心早熱，她不想再拖累秋長風，若拖累，毋寧死！
　　因此她出手。
　　雖死不變。
　　她劍已斷，但有劍鞘，劍鞘如劍，刺向了榮華富。
　　她從未想到過這次出手，會引發多麼劇烈的後果，她也從未想到過，她和秋長風今後的一生，因為這一劍，做了徹底的改變！


第五章 大　限
　　葉雨荷出手，榮華富色變。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女子居然敢動手。他暗自叫苦，他有苦難言。這暴雨本是葉歡送給他的，他其實對往事並不太知情。
　　但他是個聰明人，看了府中驚變後，就已知道了葉歡送他暴雨的用意。他遠沒有張定邊、秋長風和葉歡想得深遠，但也知道一點，他必須要出手，不然的話，只怕榮家會被這些毒辣的人斬盡殺絕。
　　他也知道出手的後果很是嚴重，若是和朝廷作對的事情洩露出去，就算榮家富可敵國，也一樣會被朝廷連根拔起，可他別無選擇。
　　他若不投靠葉歡，只怕現在就要死。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人若是生死臨頭，也就顧不得甚麼遠慮。但他還是不敢直接對秋長風出手，因此他選擇了葉雨荷。
　　畢竟看起來，葉雨荷柔弱些，也好制服些。
　　可榮華富從未想到過，葉雨荷表面雖如幽蘭般的柔弱，但骨子裡面，卻有一股剛烈——寧死不屈的剛烈！
　　眼見劍鞘如劍，冷光就要刺到面前，榮華富心膽俱冷，還不忘記按下暴雨的機關。機關一動，十三根銀針就打了出去。
　　葉雨荷和榮華富已不過數尺的距離。
　　這種距離，避無可避。葉雨荷雖然能夠用劍鞘擊碎榮華富的喉結，但出手之後，難免死在暴雨之下。
　　葉雨荷心沉、目寒，可一隻手卻是穩定如山。
　　只聽到哧哧哧的數聲響後，那十三根銀針盡數打在青石磚上，根根沒入，不留痕跡。
　　原來榮華富在按下按鈕的那一刻，陡然間覺得手腕一痛，感覺如同被一點火星灼傷了手腕。那痛來得突然，他本來穩定的手忍不住一震，銀針打偏。
　　他惶惑之中，只感覺咽喉一痛，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意，喉間咯咯作響，仰天倒了下去。
　　葉雨荷劍鞘擊碎了榮華富的喉結，擊殺了榮華富。她立即留意到他手腕上的灼燒痕跡，忍不住望了秋長風一眼。她雖沒有看到秋長風出手，但已猜到，這裡除了秋長風，不會有第二人為她解圍。
　　秋長風在葉雨荷縱起之時，身形已動。
　　他不動則已，一動就如龍躍九天，夭矯無邊。他有四個對手，神秘的葉歡、捧火會的人君師自我、排教兩大排法莫四方和喬三清。
　　不言而喻，這四人中，莫四方斷腕、喬三清重創，秋長風的大敵當然就是葉歡和師自我。他必須要最快地翦除強敵，才能有勝出的機會。
　　葉歡見秋長風身形一動，立即凝神以待。可不想秋長風身形展動，撲向的那人卻是喬三清！
　　喬三清大驚失色。他傷勢極重，他被莫四方所傷，但那不過是做戲，原本傷勢不重，但他偷襲張定邊，被張定邊憤怒一拳打在肋下，卻是傷了五臟。
　　他甚至能感覺肋骨斷穿，刺傷了脾胃，甚至差一點刺破了心臟。他能不死，因為他是排法喬三清，體魄強健，生命頑強，遠超過旁人的想像。
　　他立了功，受了創，一直都是隱忍無言，只盼眾人能夠忘記他，讓他能夠活過今天。
　　可秋長風卻沒有忘記他。秋長風撲來，在這關鍵的時候，對這個無關緊要的人物下手。難道說，他痛恨喬三清暗算了張定邊，想為張定邊復仇？
　　喬三清絕不是坐以待斃之人。他怒吼聲中，就地一滾，就要滾到他扛來的巨木前，可秋長風已到了眼前。
　　喬三清立即手臂一震，烏雲遮日，發動了他的絕學法術——行雲！
　　而葉歡、莫四方二人幾乎也到了秋長風的身後……
　　秋長風瞬間受到前後夾擊。
　　葉歡、莫四方同時衝向了秋長風，師自我卻在退！
　　師自我身為捧火會三君之一，素來神出鬼沒，依仗碧海灼心之術，縱橫海域，更是少逢敵手。他很狂，亦很囂張，不然何敢出手暗算張定邊？
　　殺了張定邊的念頭，旁人想都不敢去想，但他敢做，他膽大包天。
　　當年，朱元璋借青幫、排教的幫助，得以一統天下。但厭惡彭瑩玉扶植的捧火會，因此在稱帝以後，要將捧火會趕盡殺絕。
　　捧火會本是元末最為雄壯的一股勢力，但在朱元璋建國後，不得不退居海上。彭瑩玉亦可說是因為朱元璋而死。因此捧火會上下，無不視朱家子孫為大敵。
　　侵蝕排教的計劃看似突然，卻早就籌劃了良久。
　　只要吞併排教，再鼓動青幫，聯手東瀛，就能攪大明一個天翻地覆。大明之北的韃靼、瓦剌，更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當會揮兵南下，瓜分中原。
　　張定邊雖也想推翻朱家的天下，但他太老了，老得不識時務，老得太過頑固。張定邊若成行，雖是排教的大援，卻會成為他們捧火會大計的阻礙！
　　因此，師自我決心除去張定邊，一有機會就下手。
　　師自我沒有錯過機會，終於用碧海灼心之術重創了張定邊。他那一刻，可說是躊躇滿志，壯懷激烈。秋長風這種時候，還要將他們繩之以法，師自我想想都好笑。他沒有和秋長風交過手，但覺得秋長風不過是頭腦聰明些，可秋長風再聰明，還能強過張定邊？
　　因此，在秋長風一動之際，他甚至還有些猶豫，猶豫是否出手，他覺得殺雞不用牛刀。
　　就是這麼一猶豫的工夫，葉歡、莫四方撲了出去。而師自我一顆心卻冷了下來，因為一雙眼眸在望著他。
　　碧綠的眼眸——碧綠如海！
　　碧海灼心不但灼燒了張定邊的心，而且灼傷了張定邊的眼。
　　張定邊霍然抬頭，只是一望，師自我就感覺有股閃電擊中了他的心口。他立即吸氣，屈膝，十指微屈，如臨大敵。
　　師自我驀地發現，張定邊還沒死。張定邊只要沒死，天底下，就沒有人能夠敢輕視張定邊，他師自我也不能。
　　可他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未免晚了些。
　　風雲再起，雖遠沒有當初的威勢，但風雲已經罩住了師自我。
　　師自我實在不知道張定邊為何不死，為何還有能力動手，但他沒工夫去想，他必須要敵住張定邊。
　　風雲湧動，張定邊隨著風雲衝到了師自我的身前。
　　師自我出手，一出手就彈出十點碧火——碧火灼心，分取張定邊的週身要害。他知道張定邊是高手，必須躲避，只要一躲，他的機會就來了。
　　他念頭才閃的時候，就知道犯了個此生最大的錯誤，他太想當然地認為，卻從未考慮到張定邊根本沒有躲。
　　十點火星盡數擊在張定邊身上，張定邊瞬間燃起，可他遽然張開雙臂，已將師自我緊緊抱住。
　　師自我出拳、變掌、出指、抬膝，在那片刻連續七次擊在張定邊身上，可還是擊不退張定邊，然後他就感覺到一陣熱，一陣寒。
　　火熱，心寒！
　　緊接著張定邊的雙臂就如鐵箍般箍住了師自我的全身，有大力如怒海波濤般傳來，然後就是咯咯咯聲響不絕。師自我聽出，那是骨頭折斷的聲音——他自身骨頭折斷的聲音。
　　不等張定邊鬆手時，他就七竅出血，爛泥般的癱軟。
　　師自我死，張定邊燃。
　　秋長風雙目更冷，他前所未有的冷靜。他雖憤怒，但知道這種時候，唯有冷靜，才能讓他逃出生天。
　　一道綠線陡然從他袖口射出，先行雲一步纏繞住喬三清的咽喉，似溫柔實犀利地割破了喬三清的咽喉。
　　喬三清手一軟，想喝想吼，但卻無聲，鮮血飛濺。行雲陡轉，卻是向葉歡罩了過去。
　　葉歡出劍，一招十字斬，行雲陡裂，現出日光，而秋長風已站在那巨木前。葉歡變色，秋長風也變了臉色。
　　葉歡變色，是因為知道了秋長風的用意，秋長風先攻喬三清，卻是為了取那根巨木。喬三清前來伊始，就扛著那根巨木。喬三清就是用那巨木攔截了張定邊。但那巨木，顯然並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秋長風早看出了其中的機關。
　　秋長風變色，卻是因為看到張定邊在燃，燃得一發不可收拾，燃得眉毛鬍鬚都碧。可張定邊只是站立那裡，任憑碧火盡燃，竟連半分聲息都沒有。
　　秋長風出掌，一掌就擊在了那巨木之上。
　　雷動，電閃，有沉雷鬱鬱，有電閃如藍。莫四方雖斷了手，吐了血，還能發動驚雷和電閃。
　　藍電光芒，眼看就要擊到秋長風的身前。
　　那巨木突然射出了兩道水霧，一道竟截住了莫四方的藍電，而另外一道水霧噴到了張定邊的身上。
　　碧火陡熄，霧氣繚繞。
　　布雨！
　　原來那巨木之中，另有機關，藏著喬三清的布雨之術。秋長風對這些門道居然瞭如指掌，用布雨之法破了藍電和碧海灼心。
　　可張定邊卻仰天倒了下去。這個天下第一英雄，還是倒了下去。他本就力盡血干，他還能臨死前扼殺師自我，不過是因為胸口的一股不平之氣。
　　秋長風眼中突然現出分狂怒之意，陡然間斷喝一聲，竟揮舞巨木，橫掃了出去。他少有如此動怒之際，這刻如此狂野，卻是因為內心深處，實有愧疚之意。
　　他雖然要將張定邊繩之以法，但亦不會像葉歡那樣，如此對待一個英雄。
　　莫四方見那巨木橫來，威猛無儔，嚇得臉都發藍，就地一滾，狼狽不堪。葉歡卻腳尖一點，踩著巨木沖天而起。不想巨木橫掃中，陡然射出了三點黑光。葉歡出劍，一劍三分，居然擊落了那三點黑光。
　　秋長風訝然，亦未想到葉歡有如此身手。眼下師自我已死，他的大敵只有葉歡。他正待出招，卻沒有留意到喬三清雖喉嚨已斷，但還未倒。喬三清生命之頑強，遠超過秋長風的想像。
　　喬三清眼中滿是怨毒，遽然鼓氣，還要發動臨死的一擊。他和秋長風近在咫尺，這一擊雖然是臨死發出，但仍可和秋長風同歸於盡。
　　喬三清吸氣，雙目紅赤，陡然喉間有野獸般的低吼，就要噴出最後一擊……
　　陡然間一物如電擊來，刺在他的咽喉之上。
　　葉雨荷及時趕來，她見事態緊迫，劍鞘陡出，刺中了喬三清。她用的是劍鞘，她沒有了長劍，她若有長劍，若知道結果，只怕會一劍削了喬三清的腦袋。
　　喬三清週身一震，眼中露出野獸般的光芒，然後一口血就噴了出去，血箭般射向葉雨荷。
　　秋長風終於瞥見身後的動靜，嗄聲道：「躲。」他顧不得葉歡，巨木倏轉，硬生生將喬三清拍在了地上。
　　可那血箭炸裂，還有幾滴飛射葉雨荷。
　　葉雨荷倒縱翻身，平著就飛了出去。她從未聽到秋長風如此惶急的聲音，立即意識到那血箭歹毒無比。她及時一躍，居然躲過了那幾滴鮮血，可她和秋長風相距已遠。
　　她只見到秋長風驚怒的目光。
　　秋長風望的是天空。
　　葉雨荷倒飛途中，立即感覺到了危險，危險就來自天空。
　　有光華綻放，帶著落日的肅殺、秋風的蕭冷，已到了葉雨荷的身前。
　　葉歡出劍，一劍刺向了還在倒飛中的葉雨荷。
　　葉雨荷畢竟不是飛鳥，倒飛緊迫，身不由己，再不能變換身形。幸好她還能轉腕，轉腕之間，連擋了葉歡兩劍。
　　劍鞘三斷。
　　葉歡手中的劍黑黝黝的看似不起眼，卻是寶劍。葉雨荷接連兩擋，劍鞘早被葉歡削得不到半尺，劍光再是一劃，已到了葉雨荷的喉間。
　　劍氣森然，葉雨荷感覺死亡離得如此之近，卻還沒有閉上雙眼。
　　眼看那寒光就要劃過葉雨荷的喉間，有煙霧起，不偏不倚地擋在葉雨荷的咽喉之前。
　　叮的一聲響，劍尖刺在煙霧中，如斯利劍，竟然刺不破那薄薄的煙霧。
　　秋長風終於出刀——錦瑟刀，錦瑟一出，擋住了葉歡必殺的一劍！
　　可那黑劍陡閃，毒蛇般上翹反刺，電閃般刺在了秋長風的左臂。
　　有鮮血飛濺，煞是明艷。
　　葉歡聲東擊西，以葉雨荷作餌，就是為了吸引秋長風前來。見一劍得手，眼中遽然露出狂喜之意。
　　可那狂喜之意才出，就被驚駭之色遮掩。
　　他見到秋長風無邊冰冷憤怒的一雙眼，然後他就聽到一聲清音陡發，如鳳雛輕鳴，清越無比。
　　秋長風出刀，全力出刀。不見刀，只見霧，刀聲起，煙霧罩。
　　葉歡一聲大叫，揮劍急擋，空中竭力飛退躲避。只聽到叮叮噹噹無數響聲，有光火漫天如星，葉歡如流星墜落。他終究沒有逃脫煙霧的籠罩，只見一道血痕破空如雨般的灑落，葉歡跌落塵埃，胸口帶血，三指已斷。
　　他擋不住秋長風的急攻，雖手持寶劍，竭盡所能，還是被秋長風的錦瑟刀斬中胸口，削斷三指。葉歡心中前所未有的驚懼，不知秋長風用的是甚麼刀，使的是甚麼刀法。
　　眼看秋長風就要追殺而至，葉歡手臂一揮，只聽到震天的一聲響，煙霧瀰漫。
　　煙霧散去時，榮府院中地面陡然現出個大坑，坑中竟有密道隱藏，而葉歡和莫四方兩人，早就消失不見。
　　葉雨荷落地、彈起，縱到了秋長風的身邊，臉上又驚又喜。她從未想到過，二人還能活著，不但活著，還擊退了強敵。
　　由死到生的那刻，她想了太多，神色激盪，可見到秋長風的臉色時，陡然愣住。她知道秋長風受了傷，她也很關切，但她也看到葉歡只是挑傷了秋長風的手臂，那是輕傷，應該不算要緊。
　　大敵已去，秋長風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喜悅、振奮，反倒如冰霧般的凝冷，其中甚至帶了分驚怖。
　　秋長風再次揮刀，刀如霧。葉雨荷一驚，但未躲閃。她再不會認為，秋長風會對她不利。
　　秋長風出刀，連環揮了四刀，有如鳴弦。弦中隱約帶了冰泉冷噎之聲。那刀竟如琴，可發音聲。
　　葉雨荷雖近在咫尺，還是看不真切那刀的形狀。她只感覺到那刀隱約是長方形的，沒有刀尖，那更像塊薄薄的鐵片。
　　未待細看，有血光再出，葉雨荷失聲叫道：「你做甚麼？」
　　錦瑟已收，不知去向。卻有四股鮮血從秋長風的手臂、手腕、掌心、手指上流淌出來，那鮮血竟是青色的。
　　青青的有如初春的柳絲。
　　葉雨荷心頭一沉，緊張問道：「你中了甚麼毒？這毒可嚴重嗎？」她當初在金山見到秋長風退敵，對忍者所下的酥骨香視若無物，非但沒有中毒，反倒毒倒了一幫忍者，知道秋長風對使毒一法也有研究。
　　眼見秋長風流的血都是青色的，她才知道葉歡方纔那一劍淬了毒，而且是極厲害的毒藥。眼見秋長風神色沉重，葉雨荷心中焦急，只盼從他口中說出一句沒事。可她當然也知道，事態遠比想的要嚴重。
　　葉雨荷三問，秋長風卻是一句不答，站立在那裡，臉色蒼白如雪。葉雨荷望見，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了一股寒意。
　　秋長風神色一動，突然旁走幾步，到了張定邊的身邊蹲下。
　　葉雨荷望去，見到張定邊緩緩睜開了眼，心頭一顫，她想不到，張定邊居然還活著。
　　可張定邊就算還活著，誰都看得出來，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白眉、白鬚都已燒成了焦炭，他的臉上，甚至也有絲碧綠之意。他雖睜著眼，但眼中滿是茫然。
　　那昔日叱吒風雲的天下第一英雄，原來也有逝去的時候。
　　一想到這裡，秋長風心中傷痛。他手臂上的血還流，但他並不理會。他蹲在張定邊身旁，一言不發。他臉上似乎也有了哀慟之意，為張定邊，亦為他自身。
　　牧六御早被這邊驚天巨變震撼，雖也傷感張定邊就要離去，但不敢上前。
　　張定邊的眼珠間或一輪，終於看到了秋長風，像相識，又像不認。他嘴唇喃喃，只是說了幾個字：「我……可錯了？」
　　這天下第一英雄臨終所言，竟是問自己是否錯了。
　　秋長風無言以對。
　　這種英雄的對錯，豈是他能夠評說？可這英雄臨終一問，是說他和朱元璋爭霸錯了，還是說他復出錯了，抑或是，他這一生都是個悲劇？
　　秋長風不想說、不能說，也不忍說。葉雨荷望見那垂暮老者的慘然，心中亦是淒然。她早忘記了曾傷在張定邊手下，亦忘記不久前還和張定邊是生死之敵。她只知道，眼前這人要去了。她不忍讓他難過，開口道：「張將軍無錯！」
　　她話一出口，張定邊本來碧綠的眼睛突然閃過了一絲光芒，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然後眾人都聽到他清晰說道：「張定邊一生……縱橫天下，快意恩仇，就算錯了……又如何？」
　　葉雨荷心頭一顫，只在念著「縱橫天下、快意恩仇」八個字，不由得呆了。
　　不錯，人生如此，人如張定邊，對錯能如何？
　　陡然間，見張定邊身軀一震，臉色抽搐，神情淒厲。葉雨荷一驚，就見張定邊一雙眼眸竟有著說不出的清澈。他似是迴光返照，終於認出了秋長風，嘴唇動了兩下。
　　秋長風見了，也不畏懼，目光灼灼地望著張定邊道：「你有甚麼未了的心事，我幫你解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他是官，張定邊是賊，他不殺張定邊已是違背錦衣衛行事，這刻居然還為張定邊做事？
　　或許是因為他心中也有隱痛，或許張定邊的豪氣、執著早讓他忘記了官賊之分。
　　張定邊只是望著秋長風，嘴唇嚅動，如笑如嘲：「張定邊……只恨……不能……死在英雄之手……」
　　風停，葉落。
　　張定邊還在睜著雙眼，可呼吸再也不聞。葉雨荷見了，只感覺週身泛涼。
　　秋長風還在望著張定邊，那深邃的眼眸中，帶著分難言的傷悲。他伸出手去，緩慢地抹在張定邊的眼瞼上，一字字道：「你放心，我定會為你報仇！」
　　張定邊合目。
　　有枯葉飄零，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張定邊的臉上，帶著分蕭索。
　　原來就算天下第一英雄死去，也不過是帶了分寂寞。
　　秋長風終於艱難地站了起來，舉目四望。榮府一片狼藉，牧六御帶著陳格物站在一角，被這驚天一戰所懾，不敢前來。
　　見秋長風望過去，陳格物終於挺胸走過來道：「秋大人……」瞥見了秋長風胳膊上的傷，突然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失聲道：「是青夜心？」
　　他雖年幼，但畢竟是排教教主之子，見識遠在旁人之上，更對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很是瞭解。
　　葉雨荷見到陳格物的臉色，不知為何，一顆心感覺像要結冰一樣。
　　她驀地發現，張定邊雖死，但事情遠遠沒有結束，看起來不過剛剛開始。
　　秋長風終於看了眼手臂上的傷痕，他新劃的四道血痕不再流出青青的血，但有四道淡青的傷痕，有如女子用的青黛。
　　聽陳格物驚呼，秋長風還是神色不變，伸手從懷中掏出個盒子。那盒子如同女子的妝粉盒，打開後有十三個格。
　　秋長風手指不停，挑出八種粉末，不待吞嚥，就有一瓢水遞過來。水是葉雨荷遞過來的。葉雨荷眼波如水，想問甚麼，可卻不敢，她只怕聽到甚麼不好的消息。
　　秋長風一言不發，只是接過那瓢水，吞了那八種藥粉，然後又選了兩種塗在手臂上。然後他就望向陳格物道：「現在你就是排教的教主了。」
　　他說得輕淡，只是望著牧六御。
　　陳自狂死、喬三清死、莫四方逃走，那個簡五斗一直沒有露面，不知是生是死，眼下排教資格最老的就是牧六御。只要牧六御擁護陳格物，陳格物身為陳自狂之子，要當教主，並不是難事。
　　陳格物雖年幼，但有牧六御輔助，壓住排教二十八星宿，整頓排教，路漫漫，但可行。
　　何況，就算牧六御老了，難以威懾住排教那些漢子，有朝廷的支持，教主之位可說是掌中之物。
　　秋長風是錦衣衛，說的話可代表天子的意思。現在唯一要考慮的是，牧六御究竟怎麼想？
　　牧六御眼中有分畏懼，立即道：「秋大人，老朽……」本要退讓，不敢擔當這重任，可見到秋長風冰冷的眼、手臂的傷痕，牧六御終於道：「老朽方才沒有出手，實在因為……」
　　秋長風截斷道：「你不出手最好。但你要記得，如今捧火會勾結外賊，已是朝廷大敵。誰敢勾結捧火會，就是誅滅九族之罪。」
　　牧六御心中一寒，垂首道：「老朽知道。老朽知道如何去做。」
　　捧火會收買了喬三清和莫四方，暗算了排教的教主，這件事牧六御開始並不知道。
　　方纔驚天一戰，他不敢參與任何一方，只怕選擇錯了，就是萬劫不復。可他真的沒有看好秋長風能勝出。他見到秋長風伊始，只感覺秋長風或許有點小聰明，但太過囂張，最多不過是依仗權勢橫行的錦衣衛。
　　可如今張定邊死了，葉歡逃了，就算捧火會的人君師自我都倒了下去，只有秋長風還在立著，牧六御如何還敢對秋長風有半分不敬？
　　陳格物目露感激之意，說道：「秋大人……可是那青夜心……」他一直在看著秋長風受傷的手臂，眼中露出驚怖不安之意。他似乎看出了甚麼噩耗。
　　秋長風打斷道：「不必多說了。」望向庭院中的地道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牧六御不敢不答，低聲道：「這條路通到七鴉浦的長江邊。這條路很早以前就有……不是我們挖的。」
　　秋長風目光冷峻，望向了北方，緩緩道：「陳教主，夕照不在你手嗎？」
　　陳格物半晌才意識到秋長風是在和他說話，忐忑道：「秋大人，夕照不在我手。家父身死，夕照下落不明。但我答應過你，只要一取到夕照，立即送給你。」
　　秋長風看也不看陳格物，像是早在意料之中，沉默半晌才道：「給我準備一艘船在長江邊的七鴉浦，送我出海。」
　　陳格物詫異：「可是你的毒……」見秋長風冷然不語，陳格物目光複雜，咬牙道：「牧排法，煩勞你給秋大人準備一艘出海的船。」
　　牧六御看了秋長風一眼，凜然聽令。秋長風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鄭捕頭，鄭捕頭畏懼地站起，慚然道：「秋大人……卑職無用。」
　　秋長風徑直道：「你回轉府衙，告訴知縣，就說錦衣衛千戶秋長風吩咐，讓他妥善料理這裡的後事，不得怠慢。」
　　鄭捕頭凜然聽令，不待多說，又聽秋長風道：「你讓常熟的知縣立即八百里加急傳書兵部，說捧火會勢力可能滲透長江兩岸，請兵部下令緝捕。至於排教……」瞥了牧六御和陳格物一眼，見二人神色異樣，秋長風緩緩道：「排教新立教主，對朝廷並無二心。緝捕之行，不必牽扯排教。」
　　陳格物、牧六御二人均是露出感謝之意。陳格物凝望秋長風道：「秋大人對排教之恩，排教上下永銘不忘！」
　　秋長風只是笑笑，笑容中卻帶分蕭瑟。
　　陳格物又看了一眼秋長風手臂上的傷痕，眉心緊縮，欲言又止。
　　鄭捕頭得秋長風吩咐，不敢怠慢，立即出了榮府。
　　秋長風看也不看葉雨荷一眼，舉步向榮府外走去，陳格物、牧六御不敢阻攔。葉雨荷見了，立即跟在秋長風的身後。
　　她和他之間，早就有一條無形的線。
　　秋長風聽到腳步聲，卻止住了腳步，回頭望向葉雨荷。
　　葉雨荷心中一震，只感覺到那雙眼有著說不出的冷酷、陌生，全然不像她以前見到的那樣。她和他經歷這生死一戰，距離不但沒有拉近，好像反倒變得更遠。
　　秋長風淡漠道：「你還跟著我做甚麼？還嫌拖累我不夠嗎？」他說完後，就轉身決絕離去，不再回頭。
　　秋風冷，葉雨荷一顆心比秋風更冷，她的心一寸寸地都已結冰。她從未想到過，秋長風竟會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
　　聽到秋長風冷冰冰的那句話，那一刻她恨不得葉歡那一劍，逕直刺在她的喉間。那樣的話，她也不用受這麼多痛楚。她早知道那毒有問題，她關懷秋長風的安危，甚至超過了自身。可秋長風那句話，直如冰冷的長劍劃下，將他們之間劃出一道天塹——她無論如何，都跨不過的天塹。
　　秋長風走出了榮府，蒼白的臉上帶了分青意。他只是看了手臂的傷痕一眼，就昂起頭，向北走去。
　　傷痕淡青，青澀如那刻骨的相思。他相思多年，可到如今，反倒要剪斷，只因他不能不剪。
　　才走了不遠，就聽腳步聲響起，一人迎了上來，叫道：「秋大人，怎麼樣了？」那人濃眉大眼，正是姚三思。
　　秋長風見到姚三思，本是憂鬱的眼中終於帶分亮色。姚三思沒有辜負他的信任，姚三思只是負責放出了煙花。
　　在客棧時，秋長風吩咐姚三思繞路前往榮府，一遇榮府中有煙信放出，立即放煙信回應。
　　沒有三千，只有個姚三思。
　　秋長風根本沒有時間調動三千。可就憑這手，他就逼得葉歡亂了分寸，逼得葉歡逃命。而他現在，就是要追葉歡，追到捧火會，孤膽追去，快意恩仇，再無牽掛！
　　「張定邊死了，捧火會為亂，想要吞併排教……」秋長風簡單地說明情況，聽得姚三思目瞪口呆。他說完後又道：「三思，你這次做得很好。我還有個重要的任務給你。」
　　姚三思臉色漲紅，滿是振奮道：「大人請說！」
　　秋長風望著北方道：「你立即回返南京面聖，將這一路發生的一切說給聖上聽。同時，一定要想方設法查明葉歡這人的底細。」
　　姚三思有些意外道：「大人……你呢？」
　　秋長風嘴角帶分澀然笑道：「我要出海！這次，你不必跟著了。」他說完後，就大踏步地離去，身影消失在那暗綠的樹影中。
　　冷秋，蕭瑟。姚三思望著那比深秋還蕭瑟的身影，心中陡然有股不祥之意，他大叫道：「大人，你還會回來的，是不是？」不知為何，他感覺秋長風這一去，竟再難回轉。
　　黯然的綠樹下，有枯葉飄零，而秋長風早如秋風般，消失不見。


第六章 傾　心
　　秋長風一直走到了七鴉浦，這時已黃昏。落日熔金，天邊泛著紅黃的壯闊寥落。他望著那落日，不知為何，心中想起了一句古詩。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他澀然一笑，看著手臂上的傷痕，心中有分蒼涼之感。片刻後，他挽起衣袖，走到江邊。
　　那晚歸的漁人、玩耍的孩童、賣魚的船女見到秋長風浴血的樣子，臉上都露出驚詫之意。秋長風卻無暇理會旁人的目光，他才站在碼頭，就見到一艘大船行了過來。
　　大船有三桅兩層，堅硬的船板，流線的船舷，雖遠比不上鄭和出海的大船，但看其構造牢固，出海絕無問題。
　　大船上跳下一人，那人短衣水褲，健碩的胸膛，黝黑的皮膚，一望就知道常年行走在水上，遭受風吹日曬。那人走到秋長風的面前，恭敬地施禮道：「這位公子可姓秋？」見秋長風點頭，那人露出分微笑道：「在下海石，奉江闊天老闆之命護送公子出海。請公子上船。」
　　旁人一聽江闊天之名，都是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詫秋長風的來頭。因為在七鴉浦的人，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江闊天的威名。此人不但在七鴉浦，就算在長江口，也是頗有勢力，出海的私船，可說是有兩成和這人有關。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出大船迎接秋長風出海？
　　秋長風卻不詫異，他知道江闊天這個人。秋長風身為錦衣衛，對全國的大事小情，或多或少都知曉。江闊天雖不是排教的人，但在長江行舟的人多少都和排教有關。牧六御畢竟做事老道，知道秋長風出海之事隱蔽，因此派生意船隻送秋長風出海，一來讓秋長風隱藏身份，二來排教雖得秋長風幫助，畢竟行走江湖，也不想讓人看到他們和朝廷的關係。
　　秋長風點點頭，走上了大船。
　　船上水手、舵手一應具備，甚至廚子、丫環也有，所有人均是立在甲板兩側，如同石雕木刻般，可都很是好奇地望著秋長風。
　　他們好奇，是因為他們上船時接到了江闊天的死令：「一切聽秋公子吩咐。這艘船，這艘船上所有的一切，均歸秋公子所有，包括你們的命！」
　　江湖上的買賣，有時候比朝廷還要血腥，江闊天不是天子，但說出來的話，一樣是沒有改變的餘地。
　　因此那些人上了船後，好奇中也是戰戰兢兢，畏懼中帶分茫然不解，見到秋長風的那一刻，眾人的好奇更是到了巔峰。
　　秋長風並不凶悍，臉有些白，和常人其實沒甚麼兩樣。若有區別的是，他衣衫已破，背後和手臂均有傷痕，好像才和人打了一架。這樣的人，為何連江闊天都要討好他？
　　無人敢問。
　　海石也不敢，他見秋長風立在甲板之上，感覺到他身上的肅殺孤單，只能低聲道：「秋公子，江老闆吩咐，這艘船以後都聽公子的吩咐。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秋長風望著茫茫廣闊的江面，說道：「準備一個月的口糧和飲水。這一個月內，可能不會再靠岸。」
　　海石驚詫，他雖知要出海，但從未想到要出海這麼久，盤算路程，幾乎以為秋長風要前往東瀛海外。可秋長風下令，他就要服從，海石建議道：「秋公子，因為江老闆吩咐得緊迫，船上只準備了三日的口糧，本準備到長江口再補充的……」
　　秋長風目光一轉，說道：「女人、廚子閒雜人等下船，你來做飯。船上除行船必要的水手、舵手外，通通不要。你現在去採購用水和食物，夠剩餘人一個月所需就好。半個時辰後起航。」
　　他說完後，就坐在甲板之上，望著江面，再無言語。
　　海石困惑，但見秋長風冷然的表情，心中有了寒意，不敢廢話，立即趕人下船，同時採購清水和食物。
　　半個時辰後，那大船準時離開碼頭。
　　秋長風只是木然地坐在甲板上，看著天際最後一抹亮色沉入大江，臉上突然帶了分悲哀。
　　海石見秋長風如此，不敢多問，只聽秋長風之命，揚帆向東，過吳淞，直奔長江口，準備從那裡入海。至於入海後，要去哪裡，他只聽天命。
　　日沉大江，繁星滿空。那天星一眨眨的，有如情人思念的眼眸。秋長風坐在甲板上望著繁星，不知許久，他才緩緩站了起來，就要回艙休息。
　　前方路渺渺，但惡戰方酣。這一行，只怕比他去的任何地方都要險惡。
　　槳聲燈影中，秋長風歎了口氣，陡然間心中一凜，低喝道：「誰？」他方才心神恍惚，神遊物外，根本沒有留意到，不遠的船舷處，不知何時，竟然站了一人。
　　他話音出口，已到了那人的面前，才待出手，突然怔住。他知道那人絕不是船上的海石等人，因為起航後他就吩咐，任何人沒他吩咐，不可上這甲板。他只想靜靜。
　　那人不是船上的人就大有古怪。秋長風覺察那人到來時，警覺陡升。
　　可他縱到那人身前時，就聞到幽香傳來，那股幽香，他竟如此熟悉……
　　心頭一震，秋長風臉色卻如冰，冷冷道：「怎麼是你？」
　　來人竟是葉雨荷！
　　她甚麼時候上了這大船，秋長風竟完全沒留意。
　　葉雨荷只是望著秋長風，素來淡漠的眼中竟泛起了淚光。天上的星光璀璨，那一刻，也不如葉雨荷的眼波。
　　望見葉雨荷眼中的淚影，秋長風心弦震顫。恍恍惚惚中，只感覺江水凝滯，時光倒轉，宛如再回到十數年前……
　　槳聲如歌，燈影似律。
　　不知許久，天地間萬物都似沉凝起來。秋長風只見到兩滴淚影打破沉寂，順著那白玉般的臉龐垂落，心頭一顫，不等多說……
　　葉雨荷已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腕，站在了他的身前，呼吸可聞，近在咫尺。
　　秋長風就算面對強敵時，心跳得也沒有這麼厲害。他雖極負才智，但卻不知道葉雨荷為何突然之間，對他的態度有如此的轉變。
　　或許他也能想到，但他根本不想去想。清楚的痛苦，難得的糊塗，他這一生，實在是太過清楚，糊塗一次又何妨？此情此景，不知多少次在他夢中縈繞、徘徊，真的一朝實現，卻又迷惘如夢。
　　葉雨荷眼眸含淚，終於開口道：「我都知道了。」
　　她都知道了，知道的那一刻，心如刀絞。因此她來了，偷偷地上船，跟在了秋長風的身邊，她早就打算，這次相見，刀砍不斷。
　　秋長風眼中迷離，似在夢中，喃喃道：「你知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夢想，有朝一日，柳色依依下，能再握住那纖纖玉手，告訴那無邪的笑臉，他一直在想她。多年前，他能活下來，或許不過是想要幫她抹去臉上的淚光，重露笑容的清淺……
　　葉雨荷淚水難絕，嘶聲道：「不錯，我都知道了！你中了青夜心……可你為何不告訴我？」
　　她終於知道，秋長風中了毒，中了葉歡劍上的毒——青夜心。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神話傳說中，后羿射落九日後，曾求西天王母賜予三顆神藥。服食一顆不老，兩顆不死，三顆成仙。
　　或許在后羿的心中，就算成仙，也不如和心愛的女人相擁到天荒地老。可嫦娥卻不這麼認為，她終究吃了三顆神藥。雖成仙，但和后羿從此天地永訣，日夜咀噬著心中的寂寞。
　　嫦娥在碧海青天是夜夜寂寞的。不過中了青夜心的人，比嫦娥還寂寞，可寂寞亦是有限，百日後想寂寞都難。
　　葉雨荷淚如雨下，只想著陳格物曾經說過：「碧海灼心雖毒，但還算不上最毒。青夜心才是捧火會最毒的藥物。中了青夜心的毒，聽聞只有捧火會的離火可救。我本來不敢確信秋大人中了此毒，但他用刀斷四脈之法瀉毒，我就敢肯定那毒一定是青夜心。家父曾說過，中了青夜心，本來三日內必死，無藥可救，我們排教都救不了。外人唯一能延緩毒發的方法就是刀斷四脈，放血延緩毒性。這種方法其實也很少聞，不知道秋大人如何知道。可就算刀斷四脈，若不得捧火會的離火驅毒，百日內必死！」
　　百日內必死！
　　葉雨荷聽到這幾字的時候，如五雷轟頂。她終於明白，秋長風為何突然對她冷漠，秋長風為何要出海。
　　秋長風不但要緝兇，還要尋離火解毒。
　　可茫茫大海，捧火會在哪裡，誰能知曉？就算找到捧火會，離火是甚麼，又有誰能知道？他這般漂泊，比起海底撈針又能多幾分勝算？
　　或許他這麼出海，如浮萍般漂泊，從此再不會回轉。
　　葉雨荷發瘋般地追出來。追到江邊時，正看到秋長風上船，她也悄然地上船。
　　她也知道，即使加上她，對秋長風而言，不見得多一分勝算。甚至還會如以往一樣，連累了秋長風。但她怎能不來？
　　淚水如雨，葉雨荷透過燈火殘影，見到秋長風左手中指一節已儘是青色，青青如月夜，那是青夜心開始發作的徵兆。
　　她心酸，她不甘，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變成這麼軟弱，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愛上了這個有點冷、有點沉默、有點不羈、有點難以捉摸，但骨子裡滿是決斷的秋長風。
　　她只知道一點，無論再發生甚麼事情，都無法讓她再離開他的身邊。
　　因此，她握緊了秋長風的手，只是說了一句：「長風，你不會有事，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她不再遮掩自己的情感，她的手火熱，可突然發現秋長風的手已發冷。
　　秋長風不但手冷，甚至表情也冷了下來。他從那纖纖玉手中抽回了手，冷漠回道：「我此行很隱秘，絕不能讓人發現我的行蹤，船過吳淞的時候，可以停一下。」
　　葉雨荷眼中有分詫異，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秋長風轉過身去，再也不看葉雨荷一眼，還是同樣冷冰冰道：「你在那裡下船，然後走得越遠越好，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說得很冷，冷得幾乎心都痛，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力氣才說出這種話來。
　　只餘百天，生死難卜，或許這一別，就是生死永別。
　　多年期盼，一朝永別。
　　秋長風捨不得，但他必須讓葉雨荷下船。他知道剩下的日子，比任何時候都要凶險。他早就準備獨立承擔所有的凶險，這些事情，本來就和葉雨荷無關。
　　許久不聞葉雨荷回話，秋長風終於皺眉回頭看去，就見到如水的月色下，一張淒艷決絕的臉。
　　葉雨荷並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拔劍。有光環綻放，隨之而來的是鏘啷一聲響。
　　寶劍清冽，雍然華貴，光芒閃爍。
　　劍是純鈞。
　　葉歡的純鈞，丟在榮府。陳格物在葉雨荷臨走前，將劍送給了她。陳格物雖小，但有著同齡人難以企及的老成，他早就看出秋長風對葉雨荷是和對旁人不同的。
　　紅粉配美女，寶劍贈英雄。可有時候，英雄難捨紅粉，美女亦重寶劍。
　　純鈞出鞘，秋長風卻動也不動。葉雨荷用手指捏住了劍尖，倒轉長劍，將劍柄送到了秋長風的身前：「你要趕我離去，只有一個辦法……」頓了片刻，那淚光朦朧的眼中帶分淒然，可她卻異常平靜道：「殺了我，然後將我丟到海中去，好嗎？」
　　秋風冷，吹得天邊的雲朵遮住了月兒。
　　月入雲，似乎月中的嫦娥也不想看到船上的一切，後悔當初的選擇。
　　純鈞泛寒，寒光映青了秋長風的臉。他只是看著那柄寶劍，眼中卻再沒有劍鋒般的森冷。他沒有去看葉雨荷，是不是也怕葉雨荷看到他眼中的感情？
　　不知許久，秋長風這才轉身離去，走進了船艙，重重地關上了艙門。
　　聽到艙門大響，葉雨荷扭頭望去，目光中露出分淒然，無力地坐了下來。純鈞亦是無力地落下來，無聲地插在甲板上，顫巍巍的劍影在月色下，如同顫動的心弦。
　　葉雨荷看不透那艙門，因此並沒有看到那清冷的月色透過窗子，照在了秋長風的臉上。那張臉上有分愴然、有分憂悒，可那雙如星的眼不再冷酷無情，反倒帶了分火熱的情感。
　　日昇日落。
　　大船到了吳淞，並未靠岸。因為秋長風未讓船隻靠岸。
　　海石見大船上突然多了閒雜的女人，既不會做飯，也不會划船掌舵，違背了秋長風提出的要求，不由得惶惑。他搞不懂這女人怎麼混上的大船，只怕秋長風責怪。可見那女人一直都站在秋長風身邊不遠，秋長風又不多說甚麼，他也只好將惶恐埋在肚子裡，裝作沒有看到。
　　秋長風不說話，整整一船人，都是悶葫蘆一樣。
　　船過長江口時，秋長風終於再次開口命令，船入海後南行，全速前往岱山。葉雨荷是定海捕頭，倒知道岱山在定海西北幾百里，算是海中島嶼，頗少人煙。秋長風出海前往岱山，難道是說，那裡有捧火會的黨羽？一想到這裡，葉雨荷一顆心不由得怦怦大跳，掌心發熱。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連累秋長風。她早就打算，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救回秋長風。
　　海石並不知道秋長風這麼急迫地南下就是在追命，不但追葉歡、捧火會的命，還在追回秋長風自己的命。但他知道既然秋長風吩咐，他就要全力做到。
　　船一出海，就三帆張起，眾水手用心，乘風破浪地南行。
　　海石話雖少，但經驗極老。對長江口到岱山這段海程頗為熟悉，哪裡有灘、哪裡有礁，他清楚得有如手紋一樣，閉著眼睛都能駕駛行船。
　　大船南下，只見日頭升起落下。在新月漸圓的一個傍晚，海石來報，深夜就能駛到岱山。
　　秋長風卻沒有進一步的吩咐，只是點點頭，似乎目的地就是岱山。
　　這些日子來，葉雨荷每次看到日昇月起，心中卻是有著說不出的焦急。海上日昇月起，本來壯闊絢麗，會帶給人無盡的希望、幻想。可是，到如今，每一天過去，就意味著秋長風向鬼門關更近一步……
　　終究有些忍耐不住，見到秋長風還是坐在甲板上，若有所思地望著天上的明月，葉雨荷終於再次走過來，挨著秋長風身邊坐下來。
　　秋長風只是望著明月，可他那一刻的臉色，好像被溫柔的月色感染，居然沒有再扭頭回艙。
　　葉雨荷也在看著明月，目光中突然有感慨道：「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海石在旁，肯定不明白。但她知道，秋長風肯定會明白。
　　不想秋長風只是淡淡道：「我是甚麼樣的人，我都不知道，你難道知道？」
　　葉雨荷緩緩轉頭，用那比水波還溫柔的眼神望著秋長風，避而不答道：「我以前認識過一個人，他很像你。」
　　秋長風不語。他很少說廢話，似乎也對葉雨荷的以前不感興趣。
　　葉雨荷凝望秋長風道：「我只見過他一面……可我一直忘不了他。」此情此景，她突然談論起另外的男人，實在有點煞風景。秋長風也皺了下眉頭。葉雨荷似乎沒有留意秋長風的不快，繼續道：「可更準確地說，我連一面都沒有見過他。」
　　秋長風終於開口道：「哦……他是隱形的？」
　　葉雨荷搖搖頭道：「他不是隱形的，只是他救我的時候，戴著個面具。他救了我後，在刻骨寒冬中，親手為我做了一碗冬菇面，那是我吃過最好的一碗麵。可我當時竟還感覺有些遺憾，因為比起我小時吃的面而言，那面還少了些佐料……」她眼中晶瑩閃亮，那眼波凝在秋長風臉上，從未移動。
　　終於歎口氣，葉雨荷喃喃道：「可我很久以後才明白，其實一碗麵好吃與否，不看它有多豐富的材料，只看是誰做的，你說對不對？」
　　秋長風只是望著蒼茫神秘的大海，並不出言。他蒼白的臉上也有海一樣的神秘，其中似乎也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葉雨荷望著那張臉道：「我最恨錦衣衛！我見到你的第一眼，知道你是錦衣衛，我就討厭，可我從未想到過錦衣衛中也有好人。你不像個錦衣衛……」
　　秋長風冷冷地打斷道：「你錯了，沒有誰比我更像錦衣衛。錦衣衛並非你認為不好，他就會不好……」
　　葉雨荷從未想到秋長風突然會變得激動，喏喏半晌，終於不想反駁，只是道：「不止是我，他們都這麼認為……」
　　秋長風望著那遼闊的海面，突然歎口氣道：「他們認為不好，卻不是我們不做好的借口。我們何必管他們的看法？」葉雨荷看著那堅毅的表情，心中突然有分顫抖，就聽秋長風道：「你見過大樹中的一隻蛀蟲，有可能連大樹都會厭惡。可你卻沒有留意，一直都是這大樹為你們遮住了風雨。你們執著那蟲子的醜惡，似管中窺豹，豈不可笑。」
　　葉雨荷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但那蛀蟲……讓人怎能視而不見？」見秋長風不語，葉雨荷神色間陡然帶分激動。她想說甚麼，卻又強行抑制，目光投向墨綠的海面，低聲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好不好？」
　　秋長風不語，即不贊同，也不反對。
　　葉雨荷卻當他是同意了，臉上露出緬懷道：「或許你說得不錯，錦衣衛本身並無好壞，好壞與否，只看行事的人。權力在有些人手上，可禍國殃民，但被另外一些人使用，卻可造福百姓。我就認識一個好官，他的權力不小，但做的都是為百姓的事情。當年我還很小，我爹是北方人，是在秦淮河認識了我娘……」
　　她沉湎在往事中，臉上露出既幸福又感傷的表情，她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眼眸的餘光正在看著她。
　　葉雨荷頓了片刻，臉上有些異樣道：「我娘……出身不好。可我爹還是義無反顧地娶了她。他們第一次見面，娘親給爹做的就是冬菇火腿面。我出生後，亦是喜歡上吃這種面，因為這種面，不但好吃，其中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但知道秋長風會明白她的意思。那碗麵不但是她父母情感的見證，還包含了葉雨荷童年歡快的時光、美好的記憶、難追的流年……
　　「可人生的歡樂總是短暫。」葉雨荷如此說的時候，臉上帶分淡淡的傷感。她顯然並非如表面上看起來的冷。她如此冷漠，不過是經歷無數風雨，這才養成保護自己的一種性格。
　　「我爹得罪了朝廷的權貴，那權貴要將他置於死地，對他誣陷，竟然要將他流放海外。那海外蠻荒之地，一經流放，百死難生。幸好那個權力不小的好官拚命保住我爹，朝廷只是將我爹貶到了定海。不過我爹身子孱弱，到定海沒有多久就去世了。我娘出身雖卑微，但為了我，一直沒有再嫁，她含辛茹苦地將我養大。可若是沒有那好官的暗中接濟，只怕我們母女多年前早就死去。我也永遠忘不了，我和爹娘被流放時，遭到的羞辱、打罵……」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道：「因此，你雖是出身官宦家的小姐，可後來反倒習武，只是因為……你不想再被人欺凌，同時保護娘親……或許還有點想要為父報仇的意思？」
　　葉雨荷身子微震，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秋長風，沒想到他竟然一語道破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良久，她才緩緩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當初習武，的確是想為我爹報仇。可那仇人，已經死了。不過，那幫助我家人的好官，也已死了。」
　　秋長風突然道：「你說的好官難道是解縉？」
　　葉雨荷聞言，只感覺一個炸雷響在耳邊，臉上陡然血色盡去，失聲道：「你如何知道？」
　　秋長風望著天上的明月，淡淡道：「這世上，還有我們錦衣衛不知道的事情嗎？你真的以為你一個浙江的頭名捕頭，就可隨意留在公主身側？」
　　葉雨荷臉色變冷，心中更冷，許久才道：「你調查過我的底細？」
　　秋長風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沒有，但錦衣衛有。」
　　葉雨荷暗自心驚，許久才道：「不錯，我說的好官就是解縉解大人！」情緒陡然激動起來，瞪著秋長風道：「解大人就是死在你們錦衣衛的指揮使紀綱之手。有他這個蛀蟲，你讓別人如何看好錦衣衛？」心中又想，雖說是紀綱殺瞭解縉，可紀綱終究是個錦衣衛，所行之事當然是奉天子的命令，如此看來，殺死解縉的幕後之手卻是朱棣。她雖身為浙江府捕頭，但對朱棣行事，也是心懷不滿，更何況……
　　不待想下去，就聽秋長風冷冷道：「你不看好能如何？」
　　葉雨荷不想秋長風有這麼一答。怔了半晌，這才慘然道：「不錯，我不能如何。你們錦衣衛行事，本來就是飛揚跋扈，何管別人的想法？可朝廷那次做得太過了。他們殺瞭解大人還不夠，又將他的家中老少盡數流放到塔亭。我後悔不能救出解大人。聽說這消息後，我就趕赴塔亭，見到瞭解大人的家人。他們受到的待遇比我當年還慘過十倍。」
　　秋長風臉上也有分黯然，並不再說甚麼。
　　葉雨荷卻不罷休，恨恨地咬著貝齒道：「而紀綱看起來還不肯放過解大人的家人。我氣憤不過，就喬裝刺客，刺了他一劍。只恨我功夫不精，未能一劍刺死他。」
　　秋長風嘴角突然帶了分譏誚的笑：「紀綱額頭的劍傷原來是拜你所賜。你這般膽子，我實在佩服。」
　　葉雨荷道：「不錯，他額頭的劍傷就是我留下的！你是他的屬下，若要請功，不妨把我抓了去！」
　　秋長風看也不看葉雨荷，輕淡道：「你當然應該知道……我現在忙著保命，顧不得請功的。」
　　葉雨荷微愕，看向秋長風的左手，神色緩和下來，低聲道：「我知道……你捨不得的。你若要抓我，當初就會抓了。」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道：「我不知道你說甚麼！」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良久，心中困惑，只是在想，我想了許久，他一定是當年救我的人。只是聽他這般口氣，對當年的事情好像全不知情，難道……是我猜錯了？
　　沉吟片刻，葉雨荷方道：「當初我刺傷紀綱，但也受了傷，本來逃不過紀綱手下的追蹤，可不想那冰天雪地的夜裡，突然有一人戴著面具出現。他不但為我擊退了追蹤來的高手，還送我出了塔亭。那時候，我饑寒交加，又有傷在身，還不服水土，竟大病不起，昏迷過去……我睡夢中，聽有人好像在彈琴，念的是宋人做的一首小詞——那是我娘在我小時候常念的一首詞。可我醒的時候，不見琴，那人也沒有念詞……我幾乎以為是夢境。」
　　她一直以為是夢境的。可她終於知道不是，因為在牛家村的夜晚，她又聽到一人念了那首小詞，如夢中一樣。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
　　秋長風還是不動聲色，只是道：「或許你真的在做夢罷了。」
　　葉雨荷若有深意地看著秋長風，又道：「他後來照顧我幾日，曾為我做過一碗冬菇面。當時我竟不知足，對他說……可惜少了些火腿。可那冰天雪地，他又如何去尋火腿？」
　　秋長風笑笑，笑容中卻有說不出的蕭索：「他就算尋到火腿又如何呢？」
　　葉雨荷眼中已有淚痕道：「我直到幾日前才知道，原來我說的話，他從來沒有忘記。就在幾日前，他終於為我再次要了碗想吃的面。而在牛家村時，他再為我念了一遍娘親曾經念過的詞。我真的很笨，笨得他到了我身邊、一直默默地保護我，我竟還不知情。」說到這裡，她霍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秋長風的手腕，泣聲道：「長風，你就是當年在塔亭救我的那人，對不對？」
　　秋長風依舊是木然的神色，可那一剎那間，漫天繁星的光華好像盡數落在他的眼眸中。他不語，只是扭頭望向海天深處。
　　海闊天高，他的一顆心，好像比天還蒼茫，比海還要深沉。
　　兩顆淚珠流淌過那雪白的雙頰，葉雨荷哽咽道：「可這些事情，你為何一直不對我說？我一直不解你為何對我這麼好，金山、榮府幾次捨命救我，就像我不解當年你為何不留一言地離去一樣。可我知道，你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冷漠，你也不是那麼冷酷的人……」
　　秋長風霍然扭頭，目光雖火熱，但臉色更冷，他一字字道：「你錯了，我是！」
　　葉雨荷怔住，任憑淚水流淌，只是搖頭，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秋長風緩緩道：「你實在是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根本不知道甚麼塔亭，也從沒有去過那裡……」
　　葉雨荷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你騙我。到了這時候，你還在騙我？為甚麼？」
　　秋長風冷笑道：「不錯，我一直在騙你。我在金山救你，因為我懷疑你是兇手，我在榮府救你，不過是我逞強好勝。我若早知道葉歡那一劍會讓我中青夜心之毒，讓我只有百日的生命，我倒寧可那一劍刺中的是你。」
　　葉雨荷淚在流，卻鬆開了手。秋長風的話，句句如刀，割得她心中絞痛。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偉大，我也沒有你那麼天真。」秋長風嘲弄道，「你還記得我讓你打過雷三爺一巴掌吧？」
　　葉雨荷茫然地點頭，不知道秋長風為何要提起此事。
　　秋長風冷笑道：「其實我早就懷疑雷三爺有問題了。他尾指有灼燒的痕跡，而且手指的痕跡顯示，他不但練過武，而且武技很高。可他故意裝作沒有心機、也沒有武功的樣子，寧可挨你巴掌也不還手，這說明他心機很深，有所圖謀。我也知道他是秦淮河花會那個雷公子的爹爹，立即想到他可能和捧火會、東瀛有關。」
　　葉雨荷回憶起當初的情形，心痛中不解問道：「你如何得知？」
　　秋長風道：「當初我中計上了畫舫，和那假裝雲琴兒的女人談話，她竟對當時漢王船上的事情瞭如指掌，那時候我就很奇怪。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漢王、我、孟賢和那幾個公子知道。漢王和他的手下，當然不會說及此事，洩漏那件事的只有可能是榮華富、雷公子、貝子尹和江南飛四人。」
　　葉雨荷不想秋長風思緒這般縝密，事情過了許久，他對往事疑點竟然還能剝繭抽絲般地分析：「因此你見到了雷三爺，就懷疑雷公子和忍者勾結，洩漏了漢王船上的事情。而你一直懷疑雷公子，也就更加肯定雷三爺有問題？」
　　秋長風冷冷一笑道：「不錯。我不但知道雷三爺有問題，而且感覺喬三清也有問題，但我未對你說，也未對張定邊說。我就知道，我一受傷，他們肯定不會容下張定邊……」
　　葉雨荷臉色慘白，點頭道：「因此你當初故意裝作傷得很重，讓我擔心，讓他們放鬆警惕？你故意不說出雷三爺的問題，因為你本來就想利用他暗算張定邊？」
　　葉雨荷說到這裡，驚心動魄，從未想到其中竟還有這般勾心鬥角的波折。
　　秋長風放聲大笑道：「不錯。你現在終於知道真相了吧？你不過是我利用的棋子，張定邊也是，暗算張定邊的事情，我也有份功勞的。」他笑容狂野，但也帶了分淒涼。可那淒涼如海霧，讓人隱隱約約總是看不明白。
　　葉雨荷咬牙道：「張定邊是英雄……你不該這樣的。」
　　秋長風笑容收斂，冷望葉雨荷道：「你錯了，我就應該這樣。我是錦衣衛，做事素來只求成功，不擇手段。張定邊是叛逆，本來就要死。我幾次救你，你以為我安有好心嗎？我不過是看你長得不差，想打你主意罷了。」他突然反手，抓住了葉雨荷的手腕。
　　葉雨荷一驚，想要掙脫，但卻沒有用力。
　　秋長風竟然再次伸手，去解葉雨荷的胸衣，笑道：「你若真想報答我，不如今晚就跟我……」
　　他的手已碰到葉雨荷聳起的胸脯……
　　啪的一聲脆響，葉雨荷再也無法忍受，用力掙脫秋長風的手，一巴掌打在秋長風臉上。
　　秋長風愕然之際，葉雨荷卻已霍然站起，退後幾步，指著秋長風道：「秋長風，我看錯了你！」
　　秋長風伸手摸了下火熱的臉頰，淡然道：「你才知道嗎？」
　　葉雨荷又羞又憤，陡然扭頭奔入船艙，重重關上艙門。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的背影消失不見，並未追去，只是神色中帶了分無奈和蕭索。他苦澀地笑笑，攤開左手，低頭望去。
　　他左手細長有力，可手心一道傷痕處，青色更濃。而他中指處，兩個指節都已發青，更有青線一股，向掌心蔓延。
　　他癡癡地望著掌心，心中亦痛，痛得有如那明月中的嫦娥——痛中還有寂寞。他不甘寂寞，但他只能寂寞，他沒有選擇。
　　夜還漫長、孤寂，讓人不由得嚮往著日頭升起。他卻只能盼這黑夜沒有完結。
　　愛雖永恆、甜蜜，讓人不忍分割離棄，但他只能親手將其終結。葉雨荷傷心失望的時候，他何嘗不是如此，但他必須要讓葉雨荷退卻……
　　「這青線一直蔓延，百日後，就會沿著手指、手心、手臂到心口。那時候，就無藥可救了，是不是？」一人輕聲問道，問聲中帶分顫抖。
　　秋長風霍然抬頭，才發現葉雨荷不知何時，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前。
　　明月如鏡，照不盡她眼中的淚影傷悲……
　　秋長風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臉色又要冷下來：「你回來做甚麼？難道準備要陪我……」不待他再說，葉雨荷跪了下來，輕輕地依偎在他懷中，淚光如星。
　　那瑩玉般的臉頰有著說不盡的悲傷，葉雨荷幽幽道：「長風，你真以為我不明白你的心？」
　　秋長風還待冷笑，可見到那清澈明淨的眼眸，彷彿看穿了他最軟的心弦，竟再也笑不出來。
　　「你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不想拖累我，不想我去冒險，因此你故意把自己說的不堪，只想讓我走。」葉雨荷淚痕滿面，咽聲道，「我不知道你為甚麼隱瞞往事，也不知道你為何一直對我這般好，或許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但我這輩子怎能忘記你的好？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她不待秋長風再說，伸手解開了青衣，露出如雪如脂的肩頭。
　　月色撒在那削肩上，流動著讓人目眩的光華，如同嫦娥廣寒宮的獨舞，美麗帶著分落寞。
　　她還待再解，卻被秋長風一把按住。她的手雖冷，但秋長風的手卻火熱。
　　葉雨荷淚眼盈盈，望著秋長風道：「你中了毒，只有不到百日的生命。可你不知道，我亦是中了毒……」
　　秋長風一凜，忍不住摸了下葉雨荷的手腕，轉瞬冰冷道：「我看不出你中了毒。」
　　葉雨荷黯然道：「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我中的毒是你下的——是心毒。這種毒也是無藥可解的。」
　　秋長風一震，那冷冷的面容終於帶了分惘然。
　　海闊流遠，星平似燈。
　　月如輓歌，撒下萬千光輝，照在葉雨荷淒然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憂悒情深。她只是望著那蒼白迷惘的臉龐，輕聲道：「事到如今，你真的以為我離開了你，還能活下去嗎？」


第七章 挑　戰
　　月色如歌，濤聲如訴。
　　如此月色下，就算波濤的聲音都溫柔了許多。如此月色下，就算秋長風那如岩石般的冷漠也有了分改變。
　　他不是鐵石心腸，他其實熱情如火。
　　望著那依稀如昨的面容，如雨後梨花，對他述說著千般柔情，他又如何能再硬得下心腸？
　　不錯，中了青夜心，若無離火，百日內必死。
　　在海上漂泊多日，他的生命連百日都已不到，甚至已看不到幾次陰晴圓缺。但有他相思一生的女子對他如此傾心相愛，就算立即死了又何妨？
　　他想到這裡，終於顫抖地伸出手去，就要摟住那同樣顫抖的肩頭。他或許不想再做甚麼，抑或是覺得，此生能有此刻相伴，就已今生無憾。
　　葉雨荷輕輕地依偎在他懷中，也忘記了一切……
　　就在這時，天地間突然轟的一聲大響。緊接著船身劇烈一偏，有海水如潮般蒸騰，撲到了甲板之上。
　　秋長風本已心醉，可危險一至，立即恢復了往昔的警覺。他坐在那裡，看似百年枯木，但身形一展，就如翱翔萬里的蒼鷹。
　　水花才至，他就帶著葉雨荷退到船艙東側，警惕地望著大船的西方。
　　原來，不知何時，一艘大船竟到了他所在的船旁不遠。秋長風這艘船三桅兩層，可算大船，但與西側來的那艘大船一比，就如孩童的玩具一般。
　　那大船長達十數丈，三層之高，有五桅高聳，海上行來，直如陸地的樓車雲台，睥睨雄霸。大船船舷兩側有炮台林立，銅色炮口如同怪獸之口，夜幕下頗為嶙峋猙獰。
　　原來方纔那大船放了一炮，擊在了秋長風乘船不遠處的海面上。
　　海石衝上甲板，嗄聲道：「秋公子……有敵……」
　　秋長風早就輕拉葉雨荷的衣衫，為她掩蓋如雪的肩頭，神色又恢復平靜道：「不用怕……是官府的船隻。」他目光銳利，借月色看出那船上是大明的旗幟，心中略有詫異。
　　海石聞言色變道：「那……如何是好？」他常年行走江河海域，知道海域上最難對付的不是海盜，而是官兵。
　　大明的海軍，遠比海盜還要凶悍很多。
　　那隻大船上已有人喝道：「爾等聽著，船上之人全部走上甲板，等待搜查，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海石暗自叫苦之際，葉雨荷心中卻有分淡淡的失望。茫茫大海中，她心中本有分絕望，不信秋長風能在剩餘有限的日子內找到離火，她其實只想靜靜地陪秋長風度過最後的日子。
　　秋長風若死，她就陪他死好了。
　　可是，平地又起波瀾。她知道這本屬於他們兩人最後的日子即將過去……
　　船上的水手舵手見此變故，不敢違拗，紛紛上了甲板蹲下來。兩船相靠，那大船早搭來長板，有數十官兵順著長板到了這船，片刻將眾人圍了起來。那些官兵各個持槍拿盾，神色肅然。
　　海石一看那些兵士的裝束，就認出是觀海衛的官兵，心中不由得奇怪。因為觀海衛是大明靠海的一衛，海石他們的船隻目前還在觀海衛以東數百里的海域，遠在觀海衛巡防的勢力範圍之外。
　　這些觀海衛的兵士，突然出海數百里巡防，難道說有甚麼驚變發生？
　　最讓海石心驚的是，那些兵衛中為首那人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赫然是朝廷第一衛——錦衣衛的打扮！
　　錦衣衛居然統領觀海衛的官兵。不用問，沿海肯定有大事發生。海石想到這裡的時候，心中忐忑，可更心驚的是，那個錦衣衛居然走到秋長風的面前，神色蕭冷。
　　秋長風看著走到近前的錦衣衛，鎮靜自若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能在這裡見到孟兄，倒讓在下意料不到。」
　　那錦衣衛赫然就是孟賢。
　　孟賢見到秋長風，也大是意外，可臉上還是一本正經道：「秋兄來此，可是有上師的吩咐？」見秋長風搖頭，孟賢神氣起來，公事公辦道：「鞦韆戶難道不知道，漢王早就下令封鎖海寧、觀海、臨山、昌國四衛周邊三百里的海域，尋常船隻不能通過。鞦韆戶不得號令，擅入這封鎖的海域，只怕就算身為錦衣衛，也難逃責罰吧？」
　　他這一說，船上眾人都是心中大驚。
　　海石驚的是，秋長風竟也是個錦衣衛。海石出海之前，從未聽到這封鎖號令，想必是出海後，號令才出。他們不知規矩，擅入海域，只怕都有砍頭的罪過。葉雨荷卻吃驚漢王行事的霸道，要知道海寧到昌國四衛的地域，幾乎跨越海岸線千里，覆蓋了浙江沿海大半海域。漢王這般行事，所為何來？
　　秋長風心中微有奇怪，暗想本來是趙王帶錦衣衛趕赴定海，剿滅亂匪倭寇，為何漢王也來到這裡，難道說……其中又發生甚麼變故？
　　心思轉念間，秋長風笑道：「孟兄說笑了，大伙這麼熟悉，孟兄當然會網開一面，不會小題大做，對不對？」
　　孟賢聞言，臉色一板道：「鞦韆戶此言差矣。國有國法，軍令如山。漢王既然下令，我等就應遵從，若無特別任務，就不能因為身份緣故，破壞國家法紀。鞦韆戶擅闖封禁海域，本千戶雖認識鞦韆戶，但也不能徇私枉法。你說是不是？」頓了下，喝道：「來人，將秋長風拿下！」
　　他一直被秋長風騎在脖子上，這次有機會整下秋長風，決不能放過。若是放過機會，他就不叫孟賢了。
　　那些兵衛上前，長槍已逼到秋長風身側。葉雨荷蹙眉，才待拔劍，秋長風怕她衝動，用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含笑道：「孟兄等等……」
　　孟賢大公無私道：「等甚麼……鞦韆戶若想要收買本千戶，可就找錯人了。」
　　秋長風伸手入懷，掏出一張泥金帖子，向孟賢一展道：「孟兄不妨看看這帖子再說。」
　　孟賢本來打算，不管秋長風如何施展如簧巧舌、掏出甚麼，都要先將他押入大牢再說。他懶洋洋地向帖子望去，陡然間打了個哆嗦，顫聲道：「駕帖？」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秋長風掏出的是駕帖——大明橫行無忌的駕帖。
　　駕帖一到，如天子親臨。駕帖一出，文武百官均要尊駕帖為先。駕帖上若讓人死，人不得不死。
　　這不是大明錦衣衛的規矩，而是永樂大帝朱棣立下的規矩——持駕帖者，擁有先斬後奏的大權！
　　就因為這樣，駕帖素不輕出。就算紀綱這種人，這輩子動用駕帖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可就是這樣的駕帖，如今竟持在秋長風之手？
　　孟賢驚疑不定，只感覺秋長風笑容如刀，驀地軟下來，忙喝道：「快，快退後，我不過是和秋兄開個玩笑，你們怎麼都當真了。」他方才公事公辦，一口一個鞦韆戶，這刻見到秋長風竟有駕帖，馬上轉了風向，又叫起秋兄來了。
　　秋長風將那駕帖緩緩放回懷中，淡淡道：「原來孟千戶是在開玩笑，我還差點當了真。幾乎想要動刀砍了幾個，然後再向聖上稟告有人不尊駕帖之罪。」
　　孟賢差點跪了下來，一把握住秋長風的手腕，臉上堆起層層疊疊的媚笑：「秋兄素來是個風趣人，小弟許久未見，甚為想念。這不，見了秋兄忍不住打趣。別說你有駕帖，就算你沒有駕帖，又冒犯了漢王的法令，小弟看到兄長前來，還能說甚麼？就算小弟擔當罪名，也不會對兄長如何呀。秋兄，小弟若有甚麼做的讓你誤會的地方，還請秋兄莫要見怪。」
　　秋長風也笑了起來：「我怎麼會見怪，反正就算誤會了，砍的也是你的腦袋，與我何關？」
　　孟賢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心中罵娘，臉上賠笑，聽秋長風又道：「孟千戶，不知道紀大人在哪裡？」
　　孟賢不敢怠慢，笑道：「紀大人就在那大船上，秋兄可是想見嗎？小弟這就給你引見。」
　　葉雨荷聞言微震，心中凜然。當年紀綱雪埋瞭解縉，又對流放到塔亭的解縉家人百般虐待，葉雨荷氣憤之下，行刺紀綱。往事如煙，當年葉雨荷雖沒讓紀綱見到真面目，但乍聞紀綱就在不遠，還是暗自心驚。
　　秋長風若有意無意地看了葉雨荷一眼，說道：「那煩勞孟兄了。」
　　孟賢立即撤了兵士，前頭帶路。秋長風這才鬆開了手，低聲道：「你見到紀綱……莫要衝動。」
　　葉雨荷心中黯然想道，難道在你心中，一直都覺得我是這般不知輕重嗎？我的確和紀綱有恩怨，但眼下你性命攸關，天大的事情我也會放在一邊，怎麼會招惹這無關的事情呢？
　　望著那有些蕭索的背影，突然又想，可他這般吩咐，當然還是關心我。他只餘百日不到的性命，但心中還只記掛我的安危。葉雨荷想到這裡，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秋長風上了那氣勢恢弘的大船，見到燈火照耀下，高台上坐著一人，眉心皺紋如刀，神色陰沉，正是紀綱。
　　孟賢早走到紀綱身側，低聲說了幾句，又指了下秋長風。
　　紀綱眼中微有詫異，但轉瞬又回到陰沉的神色。秋長風上前施禮道：「秋長風拜見指揮使大人。」
　　紀綱點點頭，並不起身，目光中多少帶分深意道：「鞦韆戶，你帶船來此，所為何來？」他口氣並不友善，甚至還帶了分敵意。
　　秋長風心中暗想，我短短三年間就到了千戶的位置，這半年來，更是得上師的信任，鋒芒大露，別人羨慕。但紀綱為人心機深沉，對權位把持心重，想必是感覺我對他的指揮使一位是個威脅，這才如此冷漠對我。
　　轉念之間，秋長風有了主意，說道：「卑職有緊要秘事向指揮使大人稟告。還請大人借一步說話。」
　　紀綱看了眼左右，淡漠道：「這些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說無妨。」
　　秋長風微皺了下眉頭，終於開口道：「不知道指揮使大人可知道上師的死訊？」
　　紀綱饒是沉穩，亦是臉上變色道：「你說甚麼？」原來姚廣孝雖死了多日，可消息一直處於封鎖狀態，就算南京城中，知道此事的人都少，到如今這消息亦沒有傳到沿海。紀綱並不知情。
　　要知道，姚廣孝是大明天下僅次於天子朱棣的人物。他的死訊，紀綱怎能不緊張？
　　四下望了眼，紀綱立即道：「全部退下，孟賢留下就好。」
　　剎那間，大船甲板上空空蕩蕩的只餘紀綱、孟賢和秋長風三人。
　　秋長風將金山之行大略說及，甚至將張定邊、葉歡、金龍訣的事情也如實稟告。可他並沒有將自己身中劇毒一事提及，他也知道，紀綱不會管他生死，說不定知道他中毒後，反倒會很是開心。既然如此，他何必多說？
　　孟賢聽到在秋長風的衛護下，姚廣孝還是身死，雲夢公主竟也失蹤，不驚反喜。雖然聽秋長風說，姚廣孝死時，秋長風不在身邊，孟賢卻覺得這不過是秋長風在推卸責任，心中不由得意，只感覺這次紀綱定不會放過秋長風。
　　紀綱一直默默傾聽，聽到金龍訣能夠改命，也不由得悚然動容。聽完一切後，臉色反倒和緩些，沉默片刻才道：「這麼說，你南下一是追蹤葉歡的下落，一是要尋訪公主的下落。公主失蹤，當然也和葉歡有關了？」
　　見秋長風點頭，紀綱又道：「看來捧火會和東瀛倭寇早就勾結，倭寇行事，有捧火會暗中支持了？」
　　秋長風點頭道：「多半如此。因此阻止亂黨借金龍訣改命，和打擊倭寇一事，本是合二為一的事情。」
　　紀綱緩緩道：「如果葉歡是捧火會的人，又派人刺殺了排教教主，那麼說，他很可能手握離火和夕照，還有金龍訣，唯獨欠缺的就是青幫的艮土……」他畢竟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多年，若論頭腦，也是極為清晰。
　　秋長風沉思道：「指揮使所想的很有道理。因此我在金山一事後，早將事情如實稟告給聖上。想聖上英明，定會向青幫索要艮土。但怕只怕捧火會早就發動陰謀，同時向排教、青幫下手。」
　　紀綱點頭道：「因此你建議聖上兩路出擊，一路索要艮土，一路卻來剿滅捧火會。其實只要剿滅捧火會，抓住葉歡，就能取得金龍訣，阻止……他們改命。」
　　秋長風讚歎道：「指揮使英明。」
　　紀綱臉上露出分難得的微笑，起身離座，竟拍拍秋長風的肩頭道：「唉……這件事其實你也盡力了，無論是誰，都做不了更好了。這件事事關重大，我們必須和漢王商議，再做決定。我帶你去見漢王。」
　　秋長風立即道：「卑職遵命。」可又有些不解道：「指揮使大人，聖上不是讓趙王和大人一起剿滅倭寇嗎？」
　　紀綱笑笑，低聲道：「其實聖上還是覺得漢王領軍最好。聖上雖派趙王來沿海，但畢竟不放心，因此隨後讓漢王也到了沿海。趙王初到沿海，不知倭寇的狡猾，居然吃了兩次敗仗，雖然傷亡不多，但……」頓了下，紀綱繼續道：「眼下還是漢王領軍的。」
　　秋長風醒悟過來，低聲道：「指揮使大人，卑職不知輕重，違背了漢王的封海之令，到時候還請指揮使大人多多美言。」
　　紀綱笑道：「小事一樁了。不過，見到漢王，只怕會有事情要你去做，到時候，你可要盡心盡力。」
　　秋長風只是微笑，心中卻有些奇怪，不解紀綱、漢王有甚麼事情要他去做。但他見紀綱不語，竟也能忍住不問。
　　孟賢聽了，眼中又露出嫉恨的光芒，不解紀綱為何轉眼間又對秋長風另眼看待。
　　紀綱下令大船轉舵回航，至於海石一幫人等，只是命他們回返，並不為難。海石等人千恩萬謝地離去，葉雨荷自然留在秋長風身邊。紀綱早知道此女是定海捕頭，一直和公主關係甚好，對其倒還客氣。葉雨荷見到紀綱，雖還想一劍殺了他，但終究還是壓住心中的念頭，對紀綱視而不見。
　　清晨時分，大船近一海島，紀綱解釋道：「那海島叫做東霍群島，漢王眼下帶兵駐紮在那裡。」
　　一路行來，秋長風已瞭解眼下沿海的情況。
　　原來，自普陀命案發生後，倭寇益發的囂張，公然聚眾在沿海為亂。沿海的百姓受其騷擾禍害，苦不堪言。
　　大明雖在沿海也布有衛所精兵，防止禍患，但畢竟難以面面俱到。倭寇只是四處騷擾，並不和大明官兵應戰，一見不好，就會退到海上，逃之夭夭。
　　趙王朱高燧才來觀海時，倭寇正盛，燒得四處火起。趙王見這種情況，立即命觀海衛出兵剿匪，不提防倭寇竟然趁觀海衛空虛的時候，遽然衝擊觀海衛，燒燬了觀海衛的衛所。
　　若非漢王朱高煦及時趕到，趙王差點死在觀海衛。
　　此戰後，漢王順理成章地再次接管了天策衛，動用兵符，集結沿海諸衛的兵士，全力剿滅倭寇。倭寇見狀不好，盡數退到海上。
　　漢王並不罷休，竟封海運三百里，命沿海船隻不得號令不得擅自出海。而漢王更是親自領兵出海，兵駐東霍群島，和觀海衛遙相呼應，伺機剿滅倭寇餘眾。
　　東霍海港有數十小島圍繞，沙頃萬里。葉雨荷前來時，只見風平浪靜，沙鷗飛天。等大船繞過一座小山，到了一處海港時，葉雨荷卻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那海港極大，海面碧波蕩漾，本是極為賞心悅目的風光。但那海面上，卻有千帆如林，船平如岸。
　　無數大船靜悄悄地停泊在海港，一眼望去，難以盡數。
　　葉雨荷也算常年在海岸，但往日看到的大船加起來，也不如這裡的船多。船雖多，但並不錯亂，大船之上，更是不知有多少官兵護衛。
　　最讓人驚心的不是大船銅炮，官兵戟寒，而是海港中難以想像的靜寂。如此繁多的船隻，如此眾多的士兵，可整個海港內，卻蔓延著難以言傳的靜寂。無人敢高聲喧嘩，甚至海濤拍岸之聲，遠遠傳來，都是清晰可聞。
　　這種森然的軍紀下造成的肅然，就算葉雨荷見了，也是不由得震驚。她暗想，都說漢王隨朱棣曾在靖難之役南征北戰，英勇威猛，鐵血無敵，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紀綱一行下了大船，換乘小舟前往眾多巨艦中最高的一艘。
　　那艘船長達二十多丈，船上竟有五層，人在船下，只感覺仰望如山，高不可攀，大船之高聳，實乃葉雨荷生平僅見。
　　那船有七桅。葉雨荷上了大船後，見到大船的舵葉居然都有兩丈之高，一望有如天上巨靈神使的兵刃，更是駭然。
　　紀綱臉色陰沉，到了這大船上，卻多少擠出分笑容。眾人由兵衛引領，從那廣袤的甲板上，一直行到了主艙之前。
　　一路上，兵衛林立，各個如鐵鑄銅塑，不苟言笑。
　　紀綱心中歎氣，暗想這種氣勢威嚴，幾乎不讓聖上。漢王如此行事，當然是想傳遞一個消息，他才能繼承朱棣的衣缽，他才最有資格當上太子。
　　如今太子、漢王之爭如火如荼，漢王當然想借這次戰役，確立無上的威信。
　　如果紀綱不得不選擇，他能把八分賭注放在漢王身上，他真的認為，漢王遲早能得到太子一位。
　　艙門前站著一人，豹頭環眼，魁梧壯碩，正是漢王手下的二十四節之一——驚蟄。
　　見紀綱前來，驚蟄只說了一句話：「王爺在用膳。」竟不將眾人引入船艙。
　　紀綱心中不滿，卻只是笑道：「那好，我們等等也無妨。」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雖對朝臣下手並不客氣，但對漢王、太子這些人，卻從不囂張。因為他知道，皇帝老了，這兩人，遲早有一個會登上天子之位。既然如此，他紀綱以後還要做指揮使，對漢王和太子，還是要謹慎從事。
　　秋長風卻皺了下眉頭，昂聲道：「軍情緊急，天子都是憂心忡忡。漢王身在疆場，難道會認為吃飯比對敵還要重要？」
　　驚蟄與秋長風兩次交手，一直對他沒甚麼好感。見秋長風對漢王不遜，才待出手教訓秋長風，就聽到一個聲音從艙內傳來：「讓他們進來吧。」
　　驚蟄聽到是漢王的聲音，立即恭聲道：「是。」惡狠狠地望了秋長風一眼，轉對紀綱道：「指揮使請進。」
　　紀綱看了秋長風一眼，示意讚許。他當先進了船艙，秋長風、孟賢緊隨紀綱其後。葉雨荷才待入內，驚蟄伸手攔阻道：「這裡女人不能進。」
　　葉雨荷一怔，見秋長風望過來，緩緩搖頭。葉雨荷不語，退到一旁。
　　那船艙極大，直如陸地宮殿一般。裡面只有一張椅子。漢王的地盤，好像永遠只有他一人的座位。
　　漢王還是一如既往——孤高、肅然、簡潔、乾淨。谷雨、霜降立在漢王身後，如同他的影子一樣。
　　漢王雖讓眾人入內，但還是靜靜地吃著早飯。等嚥下最後一口還帶著分血絲的上好小牛肉後，又喝了口西域進獻的葡萄美酒，漢王這才用雪白的絲巾擦了下嘴角，抬頭望向眾人道：「何事？」
　　紀綱立即上前施禮，將秋長風說的事情詳細再說一遍。
　　漢王坐在那裡，聽紀綱述說時，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帶著血紫之色的尾甲緩慢地屈起伸展。聽到姚廣孝之死時，那尾甲停頓了片刻，終究沒有發問。而在聽到金龍訣改命一說時，漢王卻是揚了揚眉。一直到紀綱說完，漢王這才抬頭，望向秋長風道：「你說上師讓你毀去夕照，但你認為夕照可能落在捧火會之手。那個甚麼金龍訣甚至可以改命？」他嘴角帶分嘲弄之意，看起來對金龍訣改命之說，根本是不信的。
　　秋長風只是回了一個字：「是。」
　　漢王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奉上師之令去找夕照就好，何必來找本王？上師雖去了，可他的命令依舊有效的。」
　　船艙靜了下來。
　　孟賢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心中暗道，秋長風呀秋長風，你自以為聰明能幹，但幾次得罪了漢王，現在終於嘗到了惡果吧。上師身死，公主失蹤，你茫然沒有頭緒，這才只能求助指揮使和漢王。但漢王怎會幫你？
　　半晌後，秋長風開口道：「卑職認為捧火會這次深謀遠慮，不能小覷。為盡職責，才覺得有必要向漢王稟告此事。如果漢王認為卑職多此一舉，卑職告退。」他施了一禮，轉身向艙門行去……
　　漢王望著秋長風的背影，目光露出分古怪。眼看秋長風就要走出艙門，漢王突然道：「等等。」
　　秋長風止步。不待漢王開口，艙外那霹靂猛將突然入內，大聲稟告道：「漢王殿下，趙王請見。」
　　漢王一揚眉，點點頭道：「請。」
　　趙王匆匆忙忙地走進。他仍舊是斯斯文文的樣子。入船艙的時候，似乎還認得秋長風，拱手招呼，沒有半分架子，對紀綱亦是如此。等到了漢王身前，更是深施一禮道：「高燧拜見二哥。」
　　漢王點點頭，擺了下手，立即有人擺放椅子過來。對於這個弟弟，他倒是少了幾分狂傲。
　　趙王卻不落座，滿是焦急地遞上封書信道：「二哥，他……竟然投書一封……你看看。」
　　漢王聽兄弟說得含糊，皺了下眉頭：「他？」早有谷雨接過書信，遞給了漢王，漢王展開一看，只見到稱呼時，臉色就沉了下來。
　　信上開頭就寫：「高煦吾弟……」
　　朱高煦身為朱棣第二個兒子，乍一看稱謂，差點認為是太子寫的信，可他當然知道不是！可若不是朱高熾，敢稱呼朱高煦為弟弟的，還有哪個？
　　漢王目光一掃，就停在落款之上，那信上的落款竟是「兄允炆敬上」。漢王饒是沉冷，見到那落款，嘴角也是不由得抽搐，眼中陡然現出駭人的光芒。
　　兄允炆敬上。
　　哪個允炆？除了朱允炆，還有哪個？朱允炆終究還是回來了！
　　朱允炆其實早回來了。他當年倉皇從南京逃走，經過十數年精心的謀劃，一心要回來取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朱棣控制中原，朱允炆無處藏身，就從海路下手，先控制了捧火會和東瀛忍者，再從定海下手，殺了以前效忠、後來背叛他的臣子，然後奪取日月歌，宣告他的復出。之後再利用巧計，挑撥太子和漢王的關係，隨後搶奪金龍訣進行改命。到如今，朱允炆終於不甘居於幕後，開始向朱棣宣戰。
　　信上寫道：
　　高煦吾弟：
　　素聞竊勾者誅，竊國者侯。弟父竊國之人，實為亂臣賊子，天道應擊之。煦弟若知大義，當迎兄重登帝位，若忤逆不悟，當請明日羊山一戰，一洗恩怨！
　　兄允炆敬上
　　朱允炆要擊敗朱棣，奪回天下，就要先擊敗漢王，從海域登陸，控制沿海，進取中原。內容簡單，只因所有恩怨，眾人早心知肚明，罄竹難書。
　　這是一封宣戰書，亦是一封挑戰書。朱允炆要和朱棣開始作戰。他第一個對手，就是曾經的兄弟、如今的仇敵朱高煦！
　　漢王終於看完來信，一掌將那封信拍在桌案上，笑容中滿是肅殺道：「好！」
　　趙王神色不安，見狀忙問：「二哥，好在哪裡？」他看起來久在深宮，根本不太明白人情世故，竟連漢王語氣中的憤怒都聽不出來。
　　漢王嘿然冷笑道：「朱允炆一直躲在暗處，我正愁找不到他的蹤影。他肯出頭和我一戰，當然是最好不過。」
　　趙王急道：「可是……他這麼多年不見，這一來就向二哥挑戰，顯然是蓄謀已久……」
　　漢王輕淡道：「他蓄謀已久，難道我就怕了他？」陡然喝道：「谷雨何在？」
　　谷雨立即閃身而出道：「屬下在。」
　　漢王沉聲道：「立即吩咐下去，天策衛全衛今日申時造飯，酉時出發，務必明日清晨到達羊山群島，與倭寇一戰。務求一鼓作氣，擊殺敵手。」
　　谷雨立即道：「遵令。」他快步出了船艙。片刻後，艙外號角聲聲，肅然肅殺中帶著一種剛猛激烈之氣。
　　軍令如山，漢王令下，更是有說不出的決絕，他也的確配有這種自信。大明水軍天下無敵，天策衛曾為天子親兵，更是精明能幹。無論倭寇還是捧火會，任憑再大的聲勢，又如何能和全力一戰的大明水軍抗衡？
　　趙王卻有不安，不待多說甚麼，朱高煦已道：「你在定海不必出兵，靜等我凱旋的消息即可。回去吧。」
　　漢王說得平淡，趙王卻不敢違逆，只好訕訕告退。趙王雖得天子之命前來領軍，可這裡顯然還是要由漢王掌控軍權。
　　等趙王退出，漢王目光一閃，望向紀綱二人，緩緩道：「紀指揮使，你看本王的調度，可有問題？」
　　紀綱神色有分異樣，半晌才道：「漢王殿下，真的是朱允炆向殿下宣戰嗎？」
　　漢王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我真是很想看看，這些年來，他究竟有甚麼力量，敢向父皇和我挑戰。當年，我和父皇只是將他趕出南京，這次他勾結外賊，企圖顛覆大明，我再也饒他不得。」
　　紀綱垂頭不語，可目光閃爍，其中似乎竟有分駭異驚怖之意。只是漢王高高在上，倒沒有留意到他的神色。
　　可秋長風卻看到了，他見到紀綱如斯表情，心中突然也有分驚異。朱允炆回轉，若真的登基，只怕在這裡的人，無一例外都要死。紀綱身為擁護朱棣之人，在靖難之役也有不小的功勞，有些畏懼朱允炆的復辟也不足為奇。但這不過是常人的想法，秋長風卻不這麼想，他總是感覺紀綱的驚怖中，帶著讓人更加悚然的含義。
　　漢王卻已望向了秋長風，緩聲道：「秋長風，你如何看待本王的調度？」
　　秋長風回過神來，歎氣道：「漢王行事，卑職無權評說。」
　　漢王目光一閃，淡淡道：「你但說無妨，本王赦你所言無罪。」他似乎頗為滿意自己的調度，也想在旁人面前炫耀下。
　　孟賢見了，心中卻有些奇怪，只感覺漢王本不是這樣喜歡炫耀的人。可他當然不會多嘴，這地方，本來就沒有他說話的地方。
　　秋長風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望著漢王道：「卑職覺得漢王調度，一無是處！」
　　此言一出，船艙內又靜了下來——死一般的沉寂。
　　霜降身為漢王手下二十四節、貼身護衛，一直站在漢王的身後，神色漠然，聞言眼中也帶了分詫異。他在漢王身邊許久，從未聽到有人敢對漢王如此評價。
　　漢王臉色陡沉，一字字道：「你有膽，不妨再說一次。」他口氣還很平靜，但其中的肅殺之意，就算紀綱聽了都是暗自驚心。
　　秋長風長歎一口氣道：「卑職沒膽。」頓了片刻後才道：「可卑職還是覺得，漢王方纔的調度，一塌糊塗！」


第八章 見　鬼
　　紀綱一直覺得自己很囂張，可聽到秋長風竟敢如此點評漢王行事，不由得有些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
　　這個秋長風，看起來比紀綱還要囂張。
　　但紀綱也知道，太過囂張、脾氣大的人，通常都活不長。可他並沒有阻攔秋長風說話，因為秋長風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漢王居然沒有喝令手下將秋長風推出去砍了，他凝望秋長風良久，竟然平靜道：「究竟哪裡不妥？你不妨說來聽聽。」
　　秋長風似乎早料到漢王會問，沉聲道：「來信想必是說，朱允炆向殿下宣戰，決定明晨在羊山一戰？不知漢王可否將信給卑職一觀？」他根本沒有看到那封信，但只憑漢王、趙王間的隻言片語，漢王的命令，就將信中內容推測得清楚。
　　漢王聞言，眼中閃過奇異之意，點頭示意霜降將信交給秋長風。
　　秋長風接過書信，看了許久。那封信不過數十字，可說一覽無遺，眾人實在不解秋長風為何會看那麼長的時間，多少有些不耐。
　　秋長風終於放下了書信，說道：「信紙是南京形意齋產的宣紙，紙上用的墨是徽州產的臨池墨，均是富貴人家所用。信上的字體是飛白體。」
　　眾人才知道秋長風方才看的不是字，而是信的來歷。
　　漢王略帶訝然，劍眉揚了下，問道：「然後呢……」
　　秋長風道：「卑職知道，朱允炆當年用的就是飛白體……」
　　漢王眼中露出憎惡之意，對於那個所謂的堂兄，他顯然也沒甚麼好感。但他只是平淡道：「看來他日子過得還不錯。」能用得起形意齋的宣紙、徽州的臨池墨，這當然說明朱允炆如今不再是顛沛流離，這點漢王也懂。
　　秋長風目光中有分異樣，沉默片刻道：「這封信內容簡單，但可說一腔戰意。」
　　漢王冷冷笑笑，卻不言語，可含義別人都明白，漢王無懼。孟賢暗罵秋長風又在故弄玄虛，但無論如何，偏偏猜不出秋長風究竟要說甚麼。
　　秋長風目光閃動道：「但我看這封信上的字卻是筆法工致，一筆一畫可說是極為沉穩，顯然是寫信之人在寫這封挑戰書時，極為冷靜。他的冷靜，甚至掩蓋了他的戰意。」
　　漢王沉默許久，問道：「你究竟要說甚麼？」
　　秋長風道：「寫信的人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寫的這封信……」頓了片刻才道：「如此深思熟慮之人，有甚麼理由約漢王進行一場沒有把握的戰役？」不等漢王插嘴，秋長風接下去道：「朱允炆雖流亡十數年，可顯然不會忘記大明水軍的強悍。他就算借助捧火會、東瀛的力量，但自珍羽翼，所出計謀均是深謀遠慮，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又如何會貿然和漢王硬拚，折損實力？」
　　說了這麼多，秋長風停頓片刻，終於下了結論道：「因此卑職覺得，此戰有詐。」
　　漢王長歎一口氣道：「你只憑一封書信，算出這麼多，本王也有些佩服你了。」
　　秋長風突然一笑：「可卑職其實還是佩服殿下的。」
　　漢王皺了下眉頭，似不解道：「本王一時衝動，若非你提醒，幾乎中了他們的圈套。這樣你還佩服本王？」
　　秋長風凝望漢王，緩緩道：「其實漢王早知道這些的……」見漢王目光一閃，秋長風道：「漢王身經百戰，如何看不出此信大有問題？漢王故作中計，想必不過是要麻痺敵人，另施妙手，卑職說出此事，倒是多此一舉了。」
　　漢王目光一凝，定在秋長風身上良久，陡然大笑道：「好，很好。」他長笑不絕，有如雷霆般驚心動魄。等笑聲止歇，他卻又歎口氣道：「你真的不錯。」
　　他忽笑忽歎，倒是喜怒無常。他笑的是，秋長風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可他歎的卻是，這種人才始終不為他所用。
　　秋長風淡淡一笑道：「既然殿下不會中計，卑職職責已到，先請告退。」他轉身要走，漢王突然道：「且住。」
　　漢王凝望秋長風背影，表情複雜，半晌後才道：「毀去夕照、擊敗捧火會，其實本是合二為一的事情。本王有意借助鞦韆戶之力，在完成上師遺願的同時，保天下百姓安寧。不知鞦韆戶可肯幫助本王？」
　　孟賢一聽，眼中透出嫉恨的神色，就算紀綱臉上也有些異樣。
　　秋長風沉默片刻，緩緩轉身道：「殿下但請吩咐。」
　　漢王道：「鞦韆戶，你既然看出來信有詐，可知道朱允炆用意究竟何在？」
　　秋長風沉吟道：「軍情之事，卑職不敢擅斷。不過他們既然想調虎離山，難免會有所圖謀……只要漢王安之如山，他們絕不會有機可乘。」
　　漢王一拍桌案，讚許道：「不錯，他們多半是想借羊山決戰之名，行偷襲之事。如果我傾兵而出，東霍空虛，很可能被他們偷襲得手。」
　　紀綱立即道：「所以漢王假意出兵，卻準備在東霍安排重兵，守株待兔？果然好計。」他早就猜出漢王的用意，但這刻才說出，一方面不想搶了漢王的風頭，一方面也不想讓漢王小窺。
　　漢王目光閃爍道：「不錯，守株待兔的確好計，可他們若是不來呢？」紀綱怔住，倒沒想到此事。漢王雖問紀綱，可眼眸只望秋長風，顯然有考究之意。
　　秋長風反問道：「殿下這般問，難道是早有張良之計？」
　　漢王心中一歎，暗想這個秋長風倒真是深藏不露。他能猜出本王用詐，多半也早就想到本王的計策。但秋長風素來只說該說的話，做事可謂滴水不漏。不想再浪費光陰，漢王哈哈大笑道：「朱允炆自以為深謀遠慮，卻不知道本王亦作戰多年，如何看不穿他的把戲？海戰、陸戰的確很是不同，但也有相通之處，那就是運兵作戰，必須要有一個根。大明實力雄厚，本王移兵東霍，但後有觀海、定海兩衛支撐，根基牢固，不怕久戰。他們漂泊海上，若無補給，如何能長期和本王對戰？」
　　秋長風動容道：「殿下莫非已找到了他們的根基所在？」
　　漢王搖頭道：「未曾。」見秋長風失望，漢王又笑道：「但本王已有八成的把握。他們多半是在岱山東北幾百里外無名荒島之中……」
　　秋長風喃喃道：「八成的把握？」
　　漢王見秋長風困惑，解釋道：「其實本王這些日子以來，明裡讓紀指揮使巡視，控制海域船隻出沒，暗中卻派了不少人手，徵用漁船出海，找尋朱允炆海上根基所在。前往別處的船隻，盡數回轉，可前往那荒島的船隻，卻一隻也沒有回來。」
　　秋長風暗自心驚道：「因此，殿下認為那裡必定是朱允炆巢穴所在？」
　　漢王沉聲道：「不錯。朱允炆要和本王堂堂正正一戰也好，偷襲也罷，他巢穴必定空虛。本王準備兵分三路，一路如約去羊山迎敵，一路守株待兔，另外一路卻準備輕舟快進，趁他們出兵之際，襲擊他們的老巢，爭取將其黨羽一網打盡。」
　　秋長風遲疑道：「先後有漁船在那兒失事，固可證明那裡很有問題。但無論朱允炆還是捧火會宗主或葉歡，都非等閒之輩，此事說不定已引起他們的警覺！」
　　漢王目光森冷道：「你認為本王的手下，會洩漏本王的目的？」
　　秋長風沉默起來，似乎在想著甚麼。紀綱一旁問道：「那漢王準備派誰帶人前去剿滅敵手的巢穴呢？」
　　漢王目光一轉道：「紀指揮使，不知道你可有人選？」
　　孟賢一顆心顫了起來，他當然知道這是個機會。若能帶兵剿滅朱允炆的老巢，當是大功一件，他若能領軍，以後可能就會高秋長風一籌。但轉念一想，茫茫海上，吉凶未卜，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朱允炆一腔怨恨，再加上神秘捧火會、詭異的忍者，若去荒島，只怕功勞沒有，命反倒丟在那裡。
　　他既然這麼想，當然不想紀綱選上他，可他更不想讓秋長風領軍。那一刻，心中可說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見紀綱沉吟不語，孟賢轉念一想，又差點笑出聲來。他知道紀綱絕不會讓秋長風領軍，只因為最近秋長風實在鋒芒太盛，紀綱也對秋長風有了忌憚之心。
　　孟賢才想到這裡，就聽紀綱道：「漢王，我倒覺得……鞦韆戶智勇雙全，是領軍的最佳人選。」
　　孟賢大驚，想不明白紀綱為何如此。
　　紀綱當然知道自己為何這麼選。他本來的確對秋長風很有戒備之心，但聽到上師身死，暗想秋長風如何做都無法彌補這過錯。既然如此，他就不怕秋長風搶了他的指揮使之位。又想此行險惡，秋長風若是死在那裡，自然無話可說。可秋長風就算立了功勞，也不能彌補過錯，反倒是他這個指揮使坐領功勞，何樂而不為？
　　漢王目光閃動，微笑道：「指揮使果然知人善任，倒和本王所想不謀而合。」轉望秋長風道：「就是不知道，鞦韆戶可有這膽量嗎？」
　　秋長風環望眾人，又看了眼左手，終於點頭道：「既然殿下、指揮使器重，卑職當竭盡心力，怎會推辭？」
　　漢王一拍桌案，喝道：「好，是條漢子。本王就派鞦韆戶為正，霜降為副手。你們帶兩百天策衛高手即刻出發，輕舟前往那叛逆島嶼，務必要將逆黨一網打盡！」
　　秋長風才出船艙，葉雨荷就迎了上來，略帶焦急道：「現在怎麼辦？」她立在船艙之外看似冷漠，心中卻早就焦灼不已。
　　日頭一分分地上升，她卻在想著秋長風生死之限一日日地臨近。她實在搞不懂，秋長風這種關頭，為何還來見漢王，為何好像對生死一事漠不關心。
　　聽秋長風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葉雨荷不由得焦急，嘶聲道：「你可知你剩下不到九十日的性命？」
　　秋長風遠望大船盡頭處，霜降正在點兵，苦澀道：「我當然知道。」他望了眼左手，好像一夜的工夫，中指那道青線逼近掌心幾分。
　　葉雨荷見狀，霍然抓住了秋長風的手，激動道：「那你怎麼還要管這些無用的閒事？」捧火會笑傲海上，行蹤不定。葉雨荷知道憑借自己的能力，絕不能找到捧火會，更無法見到捧火會宗主。她關心則亂，只想秋長風能再施才智去救自身，眼見秋長風又要剿滅亂黨，浪費光陰，忍不住地心焦。
　　秋長風遠望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他的手，似乎也有些僵硬。
　　葉雨荷從未見秋長風如斯表情，期期艾艾道：「長風，我說錯了甚麼？」
　　秋長風轉頭看著葉雨荷，眼眸中有著說不出的堅定：「我管的不是閒事。」見葉雨荷不解，秋長風輕歎口氣，緩緩道：「雨荷，我是個錦衣衛，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做。」
　　葉雨荷聽秋長風突然換了稱呼，嬌軀微顫，可驀地明白了秋長風用意，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朱允炆復辟，勾結前朝叛逆捧火會、東瀛忍者為亂海域，甚至天下可能因此陷入大亂。這件事極為緊迫，耽擱不得。秋長風是錦衣衛，錦衣衛雖在很多人眼中看似不堪，但關鍵之時，還要肩負維護大明安危的重任。
　　因此，秋長風雖不聽命漢王，但遇大明危機關頭，還是要和漢王攜手剷除叛逆。
　　葉雨荷明白了秋長風的用意，也知道秋長風為何對她換了稱呼。秋長風已把她當作最親近的人，因此希望她能夠理解。
　　秋波盈盈，淚眼矇矓，葉雨荷哽咽道：「我明白……我理解，可你終究時日無多。」
　　秋長風望著那梨花帶雨的臉龐，心中絞痛。終於伸手，輕輕地擦去那傷情的淚水，微笑道：「人怎能不死呢？我們這些人本來走的就是不歸路，早死晚死有甚麼兩樣。更何況……」頓了下才低聲道：「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裡說不定就是捧火會的巢穴所在。」
　　葉雨荷一震，喜極而泣，才待追問，就見到霜降大踏步走過來，立即收聲。霜降冷漠道：「鞦韆戶，人手準備齊全了，不知你是否可以出發了？」
　　秋長風看了葉雨荷一眼，道：「現在即可。但我準備帶葉捕頭前往，不知霜降兄是否反對？若是不妥的話……」
　　霜降冷冷截斷道：「漢王已吩咐，一切聽鞦韆戶的吩咐。」
　　秋長風點頭，當下和葉雨荷、霜降等人上船出港。這次海上奇襲，亦求兵貴神速，所用行舟均是船身狹窄，比起秋長風來時所用大船都小了很多，天策衛兩百人，分十艘船隻裝載，首尾相銜。
　　船一出港，秋長風立即吩咐：「船向南行駛二十里。」
　　霜降和秋長風同船，聞言一怔，冰冷道：「鞦韆戶，我們要去的島嶼是東北。」他雖聽漢王的命令，但對秋長風一直沒甚麼好感。這次身為副手，見秋長風大戰之際，還帶個女人婆婆媽媽，心中難免輕視，見秋長風一說就錯，更是不滿。
　　秋長風神色不動，反問道：「不知道漢王讓霜降兄指揮呢，還是讓霜降兄聽我的吩咐？」
　　霜降臉色冷然，凝望秋長風半晌，這才傳令道：「轉舵南行！」
　　群船轉向張帆，立即向南駛去，等日到正午時，秋長風下令，讓船隻東行。霜降這次居然沒有反對，只聽秋長風命令行事。
　　天高海闊，陽光灑在碧海上，泛著天藍光芒。
　　葉雨荷見船東行，心中微動，突然對秋長風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見秋長風凝望著天際不語，葉雨荷略帶振奮道：「那無名荒島既然是叛逆的巢穴所在，想來必定有戒備。尤其是面對東霍的方向，更會在叛逆的留意範圍中。我們若從這徑直前往東北，不等近島，說不定就會被他們發現行蹤。你準備兜個圈子反繞到那島的西北。那些叛逆對那個方向自然不甚留意，我們成功的希望也就大了許多。」
　　她說到最後，聲調提高，卻是要說給霜降去聽，因為她不想別人誤會秋長風。霜降聞言，眼中果然有分異樣，斜睨了秋長風一眼，臉色雖還陰冷，但多少和緩了些。
　　秋長風還是望著遠方，喃喃道：「此行生死攸關，我們必須謹慎行事。茫茫海上，若錯一分，只怕都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葉雨荷目光清澈，如同那海面的清波：「你既然知道此行生死攸關，為何還要帶上我呢？我一直以為，你會藉故不讓我上船的。」
　　秋長風緩緩轉頭，直視葉雨荷如夢的眼眸，突然笑道：「我眼看要死的人，拖一個墊背也是好的。」
　　葉雨荷微微一顫，卻不像往昔般惱怒，只是輕聲道：「你不用再這樣了，因為我早就明白了你這個人。你看似刻薄，可從來只會為他人著想。你知道就算不帶上我，我也會拚命跟你出海。既然如此，你和我一起，還能照顧我幾分。」
　　秋長風眨眨眼睛，望向海面，故作哂笑道：「你總是把我看得太好了，你怎知我不是要你幫我拚命……」不待說完，身軀微震。
　　只因葉雨荷伸出柔荑，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掌道：「你為何到了如今，還不想讓人看穿心思？其實相守百年也罷，只活百天也好，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秋長風手微微顫抖，反問道：「那甚麼才算重要？」
　　葉雨荷溫柔地望著秋長風，緩緩道：「重要的是，我明白你的心。我希望你也能明白！」她不想說甚麼同生共死。她知道，秋長風若死了，她肯定也活不下去。她只希望秋長風明白，在她的心中，只要愛……哪怕一天也好。
　　可秋長風究竟明不明白？
　　有海鷗劃過蔚藍的天空，帶出一道亮白的銀線。
　　秋長風眼中好像也有閃亮，好像不懂，又好像早已明白。他不再說甚麼，他也知道，此刻再說甚麼也是多餘。
　　他只是握住了葉雨荷的柔荑——緊緊地，如同此生的守候，溫柔，可寂寞如夜。
　　入夜時分，快船折而北行。霜降對航海一事頗有經驗，明白秋長風的用意後，甚至不等秋長風吩咐，就開始掉頭轉舵。
　　子夜，繁星漫天時，就算葉雨荷都知道，那無名的荒島已經不遠，他們兜了個圈子，終於近了叛逆的巢穴所在。
　　不多時，前方暗夜中已現黑影一點。
　　隨著船隻前行，那黑影漸漸變大，如同一個怪獸盤在海面。葉雨荷已看清，那是個蜿蜒數里長的海島。島上怪石嶙峋，樹木低矮，很多地方，看起來竟寸草不生。
　　那荒島上半點光亮都沒有。葉雨荷見了，心中錯愕，暗想這裡若真是叛逆巢穴所在，為何無半點人跡，難道說消息有誤？
　　霜降低聲道：「鞦韆戶，那裡就是漢王說的無名荒島，我們接下來如何去做？」
　　秋長風凝眉道：「你我前頭探路，其餘船隻列成三排，間隔二十丈登岸。弩手準備，應付突發事變。若無事變，登岸者留守，等所有人上岸後，再進一步行動。」他並沒有和葉雨荷一般的想法。漢王雖是孤傲，但絕不會拿軍機開玩笑。漢王既然如此慎重，這島上肯定會有問題。
　　一路行來，雖然天公作美，無風無浪，可秋長風心中卻總有擔憂。
　　他經過多年冷酷又神秘的訓練，這半年來，又遇到常人一生都難遇到的險惡危機，早養成野獸一般的警覺。
　　他很多時候可料敵先機，一方面是憑借乾坤索的經驗，另外一方面卻靠本身的敏銳。
　　他初看到這荒島時，內心就狂跳不已，總感覺會有極為驚怖的事情發生。但最讓他驚凜的卻是，他看不出危機究竟何在。
　　看不出的危機，才是最大的危機！
　　但箭在弦上，不能不發。無論如何，他們總要去島上看看。秋長風立即下了決定，讓眾人分批登島，所列陣仗，卻是為了應對突變。
　　霜降雖冷，聽秋長風下令，也有些佩服。因為他一時之間，也絕對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他立在船頭，身形微伏，一顆心也是忍不住地狂跳。
　　船上的天策衛，亦是知道危險已至，奮力划船。
　　快艇飛快地接近了岸邊。
　　驚濤拍岸，捲起浪花如雪。他們登岸處，怪石嶙峋陡峭，寸草不生，地勢頗為險要。
　　陡然間船身一震，快艇終於靠岸。霜降不等船穩，早飛身上了一塊大石。眾天策衛紛紛下船，手持硬弩，如狩獵的獵人般，搶先扼住地勢要害。
　　石影憧憧，人影卻一個不見。這個島嶼，竟像是荒蕪的。
　　眾人錯愕間，可還是全神貫注，守護其餘的人手上岸。
　　葉雨荷手按劍柄，沿亂石向北行去幾步，陡然間感覺腳下一軟，駭然縱起。不等下落時，秋長風已到了她的身邊，低喝道：「怎麼了？」
　　他喝聲未畢，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霜降也趕了過來，眼中厲芒閃動。原來亂石的夾縫中，竟有具屍體被夾著。方才葉雨荷一腳踩在屍體上，感覺有異這才縱起。
　　那屍體是漁夫的打扮，看似在水中浸泡了多日，都脹了起來，容顏有著說不出的恐怖猙獰。
　　葉雨荷雖也見過不少死人，可見到這屍體的獰惡，她還是不由得向秋長風靠近幾許。
　　秋長風看了屍體幾眼，向霜降望去。霜降明白秋長風的意思，低聲道：「是漢王派來的人。他……難道是因為船隻失事，被淹死的？」
　　霜降見荒島沒有半分生息，又見先前的同伴這般，亦是心中困惑。
　　秋長風搖頭道：「絕非淹死的。淹死之人會手緊腹脹。這人雖浸泡多日，看似溺斃，但手散小腹不脹，顯然是被人殺死丟在這裡的。」
　　霜降心中凜然，握緊了雙拳。
　　葉雨荷也看出這點，低聲道：「天策衛被人殺死拋屍，說明這島上真有問題。我們該怎麼辦？」
　　這時天策衛高手盡數上岸。秋長風望著那蜿蜒詭異的荒島，心道這荒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真的要搜尋，眼下這些人一晚也不見得搜完。更何況，眾人對這裡地勢並不熟，敵人若有埋伏的話，這兩百天策衛會不會也像金山那樣？
　　正沉吟間，霜降沉聲道：「有人也好，無人也罷。趁這月色，我們總要搜搜！」
　　秋長風緩緩點頭，說道：「霜降兄，煩你點出三十硬弩手守住船隻……」
　　霜降愕然：「島嶼不小，我們人手本缺，為何還要派人守船？依我之計，不如集中所有的人力，趁夜搜尋就好。」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緩緩道：「可敵人若趁我們入島之際，毀去船隻，那我等如何回轉？」
　　霜降臉色微變，望著秋長風，半晌才道：「還是鞦韆戶想得周到。好，我立即分配人手。」
　　秋長風心中卻感覺有些奇怪，因為霜降久在漢王身邊，絕非魯莽蠢笨之輩。按常理來講，秋長風提出建議開始，霜降若是謹慎，就早該明白秋長風的意思，可霜降好像根本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秋長風屢次能死中做活，就是因為想得更多。不過他雖想到這點奇怪的地方，卻不說出。等霜降分配完守船人手後，秋長風又讓霜降將其餘一百多人分成四組，有三組分別從西方向東、北、南三方向搜進，若遇異常，馬上回轉稟告，若真遇敵交手，立即放煙火為訊。
　　秋長風吩咐完畢，和葉雨荷、霜降卻帶最後一組人手，直奔近海岸島嶼最高處，以策周全。霜降除初時有些異樣外，對秋長風的吩咐均是照做。秋長風看不出任何問題，可不知為何，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這荒島上樹木稀少，眾人上了島嶼最高處。舉目望去，幾乎能一覽島上半數地勢，亦能看到三組天策衛緩慢向三個方向搜索。
　　不到半個時辰，三組天策衛相繼有消息傳來，已搜尋島嶼小半數的地域，天策衛尚未發現一人！
　　秋長風心中不安，可還能沉住氣。葉雨荷卻已按捺不住，向霜降喝問道：「漢王不是說……這裡會是叛逆的巢穴，怎麼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霜降臉色真的比霜都要冷，他身為漢王手下，見葉雨荷竟敢質疑漢王所為，才待呵斥，陡然間神色一變。
　　一道煙火竟從島嶼東處的荒山射出。夜幕中，耀目中帶分驚心動魄。
　　霜降一見，立即喝道：「去支援。」他話音才落，人已到了數丈之外。天策衛諸人一見，立即舉步跟隨而去。
　　秋長風見狀，心中苦笑，暗想漢王雖說讓我主事，但這些人當然不會聽我號令。事到如今，他當然也顧不得這些小節，見敵蹤已現，才待追去，突然止步，扭頭望過去。
　　葉雨荷竟還站在原處，可卻望向北方。
　　秋長風略有奇怪，他當然明白葉雨荷執意來此，就是為了尋找捧火會餘孽，為他解毒。有敵蹤現出，按理說葉雨荷應該是第一個衝過去才對，為何她竟動也不動？突然瞥見葉雨荷的臉色，秋長風心中一寒，因為他從未見過葉雨荷有如此難看的臉色。
　　葉雨荷不是個膽小的人，可她眼下卻是臉色蒼白，眼中帶分驚怖，一隻手握住了劍柄，卻沒有拔出劍來。
　　秋長風立即問道：「你難道看到了甚麼？」他見到葉雨荷一副見鬼的表情，盯著北方一處嶙峋岩石，感覺葉雨荷必定見到了甚麼。
　　不想葉雨荷身軀一震，只是緩步向北行了數丈，突然解下劍鞘，擊在了岩石上。
　　那些岩石看起來質地都極為堅硬，劍鞘擊在上面，紋絲不動。這本是極為正常的事情，但葉雨荷臉上又露出了極為古怪的神色。
　　秋長風忍不住皺眉道：「雨荷，你做甚麼？」
　　葉雨荷霍然抬頭，看了秋長風一眼，神色迷茫道：「沒……沒甚麼？」突然看到那煙火的餘燼在空中散落，「啊」了一聲道：「那裡有事，我們快去看看。」她舉步就走，轉瞬奔出數丈。
　　秋長風總感覺一來到這荒島，不但霜降有了問題，就連葉雨荷都變得古怪起來。他想到這裡，忍不住的心驚，但還是跟了上去。
　　這時明月西沉，荒島之中更顯朦朧。有海濤擊岸，如吼如怒，海風吹拂，如哭如泣。此情此景，秋長風饒是膽壯，也不由得興起股無力之感，只覺得亂石樹影都動了起來。
　　葉雨荷突然止步。
　　秋長風沒有料到，差點撞在了葉雨荷的身上。見葉雨荷臉色發白，秋長風一陣心痛，還能輕聲道：「又怎麼了？」
　　葉雨荷緊咬貝齒，只是癡癡地望著秋長風，良久後才道：「長風……我現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我就算和你一起死在這裡，今生也無怨了。」她素來冷漠，但經秋長風幾次生死相救，又知秋長風是數年前的那個人，早對秋長風傾心。但若不是這荒島氣氛迷離壓抑，她怎麼也不會說出這些話來。
　　秋長風有些錯愕，但眼中更多的卻是感動：「我……」他本想說，我就算性命不顧，也要保你的周全。你難道不知道，在我心中，你遠比甚麼都要重要？
　　可不等他開口，就被葉雨荷伸手掩住了嘴唇。
　　天地似乎靜了片刻，抑或是許久，葉雨荷才道：「你也信我的，是不是？」
　　秋長風嘴唇感覺著那手指的暗香和冰冷，沒有開口，只是點點頭。
　　葉雨荷目光迷離，低聲道：「那我若說，我剛才見到那岩石竟活了起來，甚至有鬼冒了出來，你會不會信我呢？」
　　她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驚悚之意，她眼中也帶分急於求證的神色。
　　原來她方才竟然見到了鬼！
　　煙花炸放的那一刻，葉雨荷卻突然見到北方不遠處的岩石動了起來，然後就有個鬼臉露了出來！
　　那實在是十分怪異的感覺。她感覺那個鬼猙獰醜惡，虛無縹緲，好像就像是徑直從岩石中走了出來。
　　而那岩石，在月影海風下，好像也幻化成精，居然活動起來。
　　她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眨眼的工夫，鬼怪就已不見。她方才敲擊岩石，不過是想看看那岩石是否真的變成了石精。可讓她失望的是，岩石還是岩石，鬼也再沒有出現。
　　她覺得見到的是幻覺，因此不能對秋長風說出見到的一切。可她又感覺到不踏實，終於還是忍不住向秋長風說了出來。
　　秋長風靜靜聽完，臉上居然沒有半分不安的表情。他只是立在那裡望著葉雨荷，臉色卻開始變得蒼白了起來。
　　葉雨荷見到秋長風表情，反倒有些不安道：「長風……你……不信我？」
　　秋長風緩緩轉身，目視十數丈外黝黑的岩石，緩緩道：「我信你說的。」葉雨荷只感覺心情一鬆，聽秋長風又道：「可我不信你看到的是鬼！」
　　葉雨荷一怔，心道若不是鬼，怎麼會如此縹緲地從堅硬的岩石中走出來。她心中困惑，才待發問，就聽有個聲音淡淡道：「兩位如今才來嗎？」
　　葉雨荷遽然變色，望向前方的岩石，嗄聲道：「就是這個鬼。我方才見到的就是它！」
　　怒濤卷岸，明月驚風中，霍然有個縹緲的身形從堅硬的岩石中走出來，五彩的鬼面，神色猙獰。


第九章 身　份
　　葉雨荷渾身顫抖起來。她雖是捕快，但畢竟是個女人。這種荒島，陡然見了這種情形，不要說是女人，只怕男人也早就駭得喊起來。
　　秋長風竟然沒有喊，他簡直不是人。他的神經也如鐵煉過一般，早就堅逾金石，驀地見到那鬼好像從地下冒出，他除了臉色更顯蒼白，居然還能平靜問道：「你在等我們？等我們做甚麼？」
　　那個五彩鬼面的妖怪向秋長風招招手，輕飄飄道：「秋長風，我乃閻王座前無常。知你中了青夜心，雖用刀斷四脈法續命，但難改命數。如今你陽壽將近，閻王爺特命我拘你前往地府。」
　　孤島荒深，那鬼說話斷斷續續，實在是鬼氣森森。他舉動飄忽，遠遠望去，讓人只感覺這裡已非人間。
　　那岩石突然活化，難道說……那裡就是地府的入口？
　　葉雨荷雖是害怕，聞言心中大痛，突然上前一步，嘶聲道：「該死的是我，你要是索命，就找我好了。」她心中絞痛，不止一次地在想，當初秋長風若不是救她，就不會中了青夜心。她欠秋長風實在太多太多，如果真有選擇，她寧可中毒的那個是她。
　　如此迷離驚怖的場所，她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軟弱和疲憊。而很多人，往往在這種時候，才會現出真情。
　　那鬼兒不為所動，只是道：「閻王注定三更死，誰都活不到天明，秋長風也不例外。葉雨荷，你……改不了命運的。」
　　葉雨荷淒婉欲絕，還待再求，就聽秋長風冷漠道：「她不能改命……那你呢……行不行？」
　　那鬼兒似乎從未想到秋長風有此一問，略帶錯愕，一時間竟無法作答。命運難揣，天意難違，就算是無常，顯然也沒有改命的能力。
　　秋長風目光如炬，盯著那鬼兒道：「但我知道，你實在有改命的能力。」
　　那鬼兒嘎嘎笑了起來，並不作答，但笑聲中似乎也有了不安之意。葉雨荷聞言卻是心中震顫，不解秋長風為何如此肯定。
　　秋長風目光一直不離那鬼兒的身上，突然又道：「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那鬼兒見到秋長風的冷靜，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詫異道：「在哪裡？地府嗎？」
　　秋長風這次回答更是奇怪：「不是地府，是在神廟。」葉雨荷還是不解，那鬼兒立在那裡，似乎連笑都已經忘記。秋長風凝望那鬼兒，緩緩道：「你做人不明智，做鬼也不高明。葉歡，你真以為可以騙得過我嗎？」
　　那鬼兒一震，失聲道：「你……」鬼兒的臉色好像也變了，那一刻變得極為的難看。
　　鬼是葉歡！
　　秋長風本不信鬼。他見到那鬼的時候，立即認定那是人假扮的。但那人是誰，他還不敢確定，但一聽那鬼說刀斷四脈之法的時候，他腦海中就靈光閃動，立即肯定那人就算不是葉歡，也多半和葉歡有關。
　　除了葉雨荷外，知道秋長風中毒的人，也只有葉歡才會出現在這裡。
　　見到那鬼臉五彩，秋長風似曾相識，突然發現這個鬼兒好像和青田那鬼面人有幾分相像。一念及此，他立即想到，在青田時遇到的那個鬼面人，很可能是葉歡。
　　葉歡一直攪亂大明的江山，在青田參與日月歌的爭奪，再正常不過。
　　秋長風想到這裡，冷靜出言試探時，見鬼兒有異，心中倏冷。他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做錯了一點。他若是一人的時候，揭穿葉歡的真相可反客為主，查明真相，但他不該在葉雨荷面前提及葉歡。
　　秋長風話音才落，那鬼兒震駭之際，葉雨荷就躥了出去。
　　那鬼兒竟是葉歡。葉雨荷聽到這裡，立即恍然明白了一切。這島上多半有密道，葉歡是從密道中走出，只有葉歡才知道秋長風中了毒，所以裝鬼索命，也只有葉歡才能為秋長風解毒。葉歡持有金龍訣，因此葉歡可以改命，制住葉歡，搶回金龍訣，一樣可以為秋長風改命，救回秋長風。
　　葉雨荷怕鬼，但不怕葉歡。葉雨荷拔劍。
　　鏘啷聲響，劍發鳳鳴之聲，劍泛白光，清冽雍然。光芒柔和，如出水芙蓉，可殺氣凝寒，似北風凜冽。
　　誰都沒想到葉雨荷有這麼快的身手，秋長風亦沒有料到。他心知不好時，已伸手去拉葉雨荷。他知道那鬼兒若是葉歡，必定會有埋伏，他不想葉雨荷冒險。
　　可差之一線。
　　那青影帶著白光，幾乎在電閃之間，就刺到了那鬼兒的身前。
　　鬼兒突然不見。葉雨荷一凜，生死關頭，立即發現鬼兒身後的岩石早就移開，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她幾乎想都不想，長劍瀲灩，追刺入洞口。
　　洞中多半會有機關，葉雨荷當然知曉，因此她一定要盯住那鬼兒，不讓他啟動機關。洞口幽暗，她一入洞口，立即發現前方有黑影晃動，聽到腳步聲響，毫不猶豫持劍急追。
　　片刻間，葉雨荷只感覺追出了最少數十丈的距離。
　　她追不上葉歡，但葉歡也逃不出她的視線。
　　葉雨荷追命之際，心中也忍不住的有分駭然。她從未想到過，這無人荒島的下面，竟然有如此洞天。
　　她追出數十丈的距離後，只感覺越奔前方反倒越寬闊，這條路好像竟是沒有盡頭的。
　　陡然間，有光華一現，前方遽亮，亮得刺人眼目，恍惚間，她好像進入了一間寬廣的石室。
　　這地下，怎麼會有石室？葉雨荷來不及多想，立即微瞇雙眼，俯身連出三劍，劍刺前方和左右兩處。她這完全是本能的自衛反應，認為葉歡借助地利，發動了機關，很可能隨即對她反擊。
　　她三劍刺出，均是刺在空處，立即覺得不妙。閃目之間，發現一道人影，突然間沒入了左手處的牆壁之中。
　　人怎麼會沒入牆壁之中？
　　葉雨荷心驚，但幾乎隨之就跟著衝了過去。牆壁內定有機關，就如方纔那岩石中有入口一樣。
　　她人未到，劍先至，一劍刺入了牆壁，鏘的一聲大響，純鈞入了牆壁半尺，發出刺入金屬的聲響。劍是寶劍。葉雨荷一劍刺出，一顆心卻沉了下去。牆竟是實心的，牆上只有面銅鏡。
　　葉雨荷覺察到這點時，迅疾拔劍，心思轉念間，立即明白上了葉歡的當。
　　方纔光芒初現時，葉歡的確在逃，逃向銅鏡相反的一面。葉雨荷只注意銅鏡，被幻象誤導，追錯了方向。眼下她可以肯定葉歡逃向了相反的方向，那面牆壁上定有機關，可她是否還來得及補救？
　　葉雨荷想到這裡，就要舉步。無論如何，她總要拚命一試。就在這時，她腳下陡然一軟。那種感覺來得極為突兀，好像是地面遽然裂出道口子，又像是地底突然鑽出個洪荒怪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葉雨荷不但一顆心沉了下去，整個身軀也是倏然下墜。有陷阱，葉雨荷想到這裡的時候，陡然間落入了無窮無盡的黑暗……
　　墜入黑暗之時，她心中居然沒有半分驚怖，腦海中只閃過那蒼白的臉龐……
　　她已盡力，她有遺憾，遺憾的不是她先秋長風一步而去，而是還未能為秋長風挽回將死的命運。
　　火光一閃，秋長風手持火折子，站在了銅鏡前。銅鏡中的秋長風臉色蒼白如舊，持著火折子的手卻有些發抖。
　　石室黝暗，沒有半分光亮。秋長風來到了石室的時候，並沒有看到葉雨荷。但他不能不止步，因為前方沒有了去路。
　　葉雨荷追蹤葉歡，秋長風接踵而至。他也知道這地下甬道中多半會有危險，但他怎能不追？
　　他晚了一步，完全看不到葉雨荷和葉歡。在這黝暗的地下，直如睜眼瞎子一樣。但他還是迅疾前行，如暗夜蝙蝠一樣地行走。
　　因為他嗅得到一股香氣在前方蔓延，那是葉雨荷的體香。他這段日子和葉雨荷如影相隨，早就熟悉了這股香氣。
　　因此，他能及時地追到這石室。亮起了火折子，看到了銅鏡，不但看到了銅鏡中的自己，而且還看到了銅鏡上的劍痕。
　　他根本不知道方才發生了甚麼事情，亦不知道葉雨荷、葉歡去了哪裡。
　　這裡是個頗大的石室，一面是來路，另外三面中，兩面是粗糙的岩石牆壁，一面就是這銅鏡。葉雨荷、葉歡到了這裡，好像突然化作空氣，消失不見。
　　若是別人遇到這種情況，只怕不明所以、疑神疑鬼，秋長風卻依舊神色不變，只是滅了火折子，立在銅鏡前半晌，突然轉身到了銅鏡對面的牆壁。
　　能刺穿銅鏡的劍，定是寶劍。葉雨荷拿的就是寶劍，這是葉雨荷刺的一劍。葉雨荷不會刺這無用的一劍，這說明她從鏡子中看到了甚麼。
　　可鏡子反出的東西，一定是在鏡子的對面。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在黑暗中，已緩緩地閉上了眼，伸手在牆壁上摸索。他五指如彈琴般輕動，陡然感覺到甚麼，用力微壓下，本來堅硬的岩石突然無聲無息地滑到兩側，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
　　前方依舊是無邊的黑暗，這洞口深不可測，好像是通往冥府的鬼門關。
　　秋長風平靜如昔，緩緩舉步前行，行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心中也不由得駭然這地下迷宮的廣闊。
　　他聽葉雨荷說見到岩石中冒鬼時，其實就想到這裡可能會有機關。但他亦是想不到，這無人荒島之下，居然有如此規模宏大的密道。
　　究竟是誰，有如此實力，可在這裡開闢了偌大的地宮？難道是……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陡然間再次止住了腳步。
　　與此同時，前方陡然間光芒大亮，只聽到哧的一聲響，一點寒光夾雜在光芒之中，射到了秋長風的面前。
　　那寒光來得突兀，顯然要置秋長風於死地，算準了光芒起時，正是秋長風閉眼之時。不想秋長風雖瞇縫了眼睛，但身形同時一閃。
　　寒光幾乎擦秋長風衣襟而過，射到遠方的黑暗處，良久才傳來突的一聲響。那寒光看起來，竟比弩箭還要快急幾分。
　　秋長風心中凜然，可雙目依舊如鷹般看向前方。前方光芒盡頭，居然又顯出一道寬廣高大的門戶。
　　門戶內，竟有火光高燃。那熊熊烈火，就如同地府的十殿煉獄鬼火，居然閃著碧綠之色。
　　地下、密道、高門、碧火，這一切驀然出現，極為的突兀迷離，還夾雜著詭秘驚怖之意。這種情景，就如同地獄突然裂開了門戶，等待秋長風的進入。
　　秋長風立在那裡半晌，這才緩緩舉步入了那道門戶。他顯然是天做的膽子，不但可上刀山下火海，就算面對幽冥地府，也是一樣照闖不誤。
　　那道門戶後，竟是個極為宏大的石室——或許那不像是石室，而更像是個宮殿。那宮殿規模壯闊，甚至要比天子朱棣在南京的金鑾大殿還要寬敞幾分。
　　秋長風一入宮殿，就見到宮殿的正中燃著熊熊的碧色烈火。碧色烈火明耀，如同燃著的蔚藍的天，照得整個宮殿陷入了幾許夢幻。
　　那火焰成圈，空出丈許之地，空地之上，搭有丈許的高台。
　　高台上，又有十字木架，而木架之上，竟綁著個只著褻衣的女人。
　　女人低垂著螓首，那些許的褻衣，根本遮不住那女子身白如玉。這種時候，這種火光下，突然出現這樣的一個女子，端是讓見到之人驚凜中，又是忍不住的血脈賁張。
　　秋長風神色不變，可他心中還是忍不住地震顫。
　　那女人是誰，難道是葉雨荷？葉雨荷中了葉歡的圈套，已被葉歡所擒？
　　秋長風雖是目光如電，可是那女子垂頭，黑髮如瀑布般垂下，擋住了臉頰，讓他根本見不到真容。
　　不見面容，只見那玉脂般的身軀，他如何斷定那女子究竟是不是葉雨荷？
　　秋長風雖在心顫，但究竟還能移開目光，透過那碧綠的火焰，望向火焰後的台階之上。
　　白玉台階延展而上，盡頭處只有個金色的龍椅——高大奢華的龍椅，威嚴無限。
　　龍椅空空，可龍椅之前，卻站著一人，身著金甲，手持長槍而立，見秋長風前來，緩緩道：「秋長風，你終於來了嗎？」
　　那人雖身著金甲，但掩不住大志的雙眼、倨傲的臉、不羈的神色、張狂的慵懶。那人無疑身具多重性格，他也一直在扮演著多重性格的人。
　　狠辣的鬼面人、一擲千金的華麗公子、使純鈞的劍客、暗殺英雄的小人、攪亂江山的叛臣……
　　但誰都不能否認，他本身還有一種傲氣、一種高貴，甚至可以媲美皇族的氣質。
　　那人正是葉歡。
　　秋長風遠望著葉歡，又看了看碧火，緩緩走進一步。
　　葉歡笑道：「我知道你一向運氣不錯，不過你的運氣到頭了，自從你中了我一劍後，你的好運就到了頭。你雖用刀斷四脈的方法暫時遏制住了青夜心，但青夜心是捧火會第一毒，你破解不來的，你現在就算是再厲害，也絕活不過九十天了。」
　　秋長風沉默片刻，終於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轉瞬望了火中那女人一眼道：「我好運雖到了頭，可厄運顯然也到了頭，對不對？」
　　葉歡仍舊站立在那裡，看著秋長風，眼中也帶分複雜之意，說道：「世人若真知道自己還能剩多少天的性命後，反應大不相同。有自憐自愛，有怨天尤人，有放蕩墮落，也有的甚至忍受不了這種折磨，早早地結束自己的性命……」
　　秋長風默默地聽著，臉上似乎也帶分感傷。
　　碧火高燃，葉歡眼眸中彷彿也燃著一股火道：「但還有一種人，自知無救後，厄運到頭，反倒甚麼都不再顧忌，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只想去救他人。你當然就是這種人？」
　　秋長風蒼白的臉色帶分蕭索道：「不想你還是我的知己。」
　　葉歡哈哈一笑道：「我是你的知己，因為我也是你的敵人。我知道你因為要死了，所以不怕死，雖然你不能肯定她是否就是葉雨荷，但你為人謹慎，肯定死也要入火焰中去救那個女人。但我敢保證，你絕對過不了這火焰，你一入其中，必死無疑。」
　　他笑著說出這個結果，可無論誰聽了，都知道他絕不會說謊。
　　秋長風看起來也信了，他不再靠前，遠望葉歡道：「你當然不叫葉歡？你究竟是誰？」他雖處於絕對的劣勢，竟然還不急不躁。
　　葉歡譏諷道：「你遲早要死，何必關心我是誰？」
　　秋長風微笑道：「古人言，『朝聞道，夕死可矣』。我若臨死前能再知道多些真相，死也瞑目了。」
　　葉歡又笑，笑容中帶股神秘之意：「難道以你的聰明，還猜不出來？」
　　秋長風環望這夢幻一般的大殿，輕輕歎口氣道：「我雖猜到幾種答案，但一直不敢肯定。直到到了這裡，才有幾分把握，這裡的宮殿，規模宏大，一般人難以挖掘興建，除了朱允炆，只怕不會有別人會挖這種宮殿。當年傳說朱允炆離開南京之前，早知道大勢將去，因此提前命人藏下數不盡的金銀珠寶，以待來日復興所用。他擁有那批寶藏，要開闢這裡，並非難事。」
　　葉歡目光閃爍，竟不言語。
　　秋長風又道：「朱允炆當年逃亡海外，一定心有不甘。因此他在此——離大明海域不遠處興建個復興之地，只盼有朝一日，可捲土重來。這些年，他收買了東瀛忍者，聯絡了捧火會，就準備再整旗鼓。可他實力還弱，只能暗中舉動，因此又收買排教，說不定還想控制青幫，企圖重現當年盛狀，推翻朝廷。而你……當然是他的親信……或者是子侄？你取金龍訣，殺排教教主取夕照，如今離火當然也在你手上，只要你再取了艮土，就可幫朱允炆改命，改朝換代，不知道我猜的，對也不對？」
　　葉歡放聲長笑，聲動四方，待笑聲止歇，他才喃喃道：「秋長風呀秋長風……你果然也算聰明之輩……」他雖讚許秋長風，可言下似乎有股譏嘲之意。沉默片刻，他霍然喝道：「不錯，我正是朱允炆手下第一謀士，而這龍椅，亦是我主所坐龍椅，別人絕不能坐。我如今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驅逐賊子朱棣，重奪本屬於我主的河山！」
　　他說得慷慨激烈，那殿中大火倏然而明，似乎也被他豪氣所引，燃燒了起來。
　　秋長風見所猜不假，歎口氣道：「那你如今……準備如何？」
　　葉歡大笑道：「我如今要做甚麼，難道你不知曉？我主決定重振河山，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看你也是不差，不如投奔我主，一來可保全性命，二來也能做個開國功臣，你看如何？」
　　秋長風沉默半晌，微笑道：「我不想做甚麼開國功臣，只做個錦衣衛就已不錯。」
　　葉歡瞳孔爆縮，喝道：「秋長風，你難道真的不知死活？」
　　秋長風淡淡道：「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因為知道死活，這才一定要將你等叛逆繩之以法！」
　　他說得平淡，可其中卻有一種堅持、執著，火燒不滅。
　　本以為葉歡會震怒發狂，不想葉歡眼珠一轉，突然又笑了起來：「秋長風，我信你一定會投靠於我主的。」
　　秋長風輕淡道：「你信的，不見得我信。」
　　葉歡沉默半晌，輕輕歎口氣道：「秋長風，我發現你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秋長風只是「哦」了一聲，卻不反問。他素來如此，他知道葉歡要說，就不用問，葉歡不說，他問也沒用。
　　葉歡果然繼續道：「你認出我是那鬼面人，真不簡單。你我從青田就開始相鬥，我本來不把你放在心上，可我慢慢發覺，你這人實在深不可測。直到在金山時，連藏地九天都死在你手，那些忍者竟然只逃走個伊賀火雄，實在讓我想不明白，為何一個區區的錦衣衛會有這麼大的神通。」
　　秋長風輕淡道：「這世上你想不通的事情，還有很多。」
　　葉歡目光如針，緩緩道：「但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你雖然神秘，但我卻終於發現了蹊蹺所在。」
　　秋長風甚至已懶得多說，只是「哦」了一聲。
　　葉歡目光中有分古怪道：「你的蹊蹺，在於你的身份！我查了你的底細，你本是禮部侍郎秋耿收養的義子，而你在被收養之前，是個孤兒，因此你並不姓秋。」
　　秋長風臉色如常道：「你好像也不姓葉的……」
　　葉歡瞳孔微縮，大笑道：「那我姓甚麼？」見秋長風不語，葉歡冷笑道：「你不知我姓甚麼，但我卻知道你本姓甚麼。」
　　秋長風臉色又開始發白：「沒想到你對我這般關心，我本姓甚麼，自己都不知情，難道你竟知道？」
　　葉歡淡淡道：「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讓人知道罷了。我本也不知道，當初在金山時，我雖見你用刀，但還不敢相信。可直到你在榮府砍掉我三根手指後，我才確定。」他舉起左手，他左手只餘拇指和食指，上面還纏著一圈繃帶。
　　當初葉歡和秋長風榮府一戰，葉歡雖給秋長風下了青夜心之毒，但也付出了三根手指的代價。
　　秋長風目光一閃，還能平靜道：「那不知道你是要謝謝我，還是我要謝謝你呢？」
　　葉歡眼中露出憤怒，但隨即壓制住怒意道：「你雖砍了我三根手指，但我可保證，你只要投靠於我主，我不會追究此事。」
　　秋長風似有詫異道：「你我本勢不兩立，你為何如此自信，我一定會投靠於你？難道你認為我中了毒，為保性命，就會和你們狼狽為奸？」
　　葉歡一字一頓道：「你不肯投奔我們，只是因為你還有野心，還覺得你有大好的前程罷了。朱棣、姚廣孝都信任你，你或許覺得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或許認為可升到指揮使一職。但我若告訴他們你姓甚麼，只怕你非但沒了榮華富貴，轉瞬之間，就會反被朱棣誅殺！」
　　秋長風臉色益發的蒼白，強笑道：「我姓甚麼，竟如此重要？」
　　葉歡凝聲道：「不錯。你千錯萬錯，錯在不該姓藍！」
　　秋長風瞳孔爆縮，臉色陡變。若葉雨荷在此聽到，定會奇怪，藍姓也無甚麼稀奇之處，為何秋長風會變得如此驚凜？
　　難道秋長風的姓氏中，還藏著甚麼秘密？
　　秋長風臉色變得快，但長吸一口氣後，又恢復如常道：「我姓藍？這姓好像也不錯。」
　　葉歡早將一切看到眼中，嘿然冷笑道：「姓藍是不錯，但若是藍玉的後人，可就大錯特錯了！」
　　秋長風臉色劇變，嗄聲道：「你……」他好像要說甚麼，但倏然住口，可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葉歡見到，早胸有成竹，微笑道：「你身為錦衣衛，當然知道洪武四大案中，有一案就是藍玉案，其中被朱元璋誅殺人數之廣，簡直駭人聽聞。而大明那時候的第一將軍藍玉，就是死在此案中。藍玉本是大明開國功臣，亦是大明第一猛將常遇春的妻弟。大明自常遇春暴卒、徐達老邁後，藍玉以驚世的文韜武略，屢建奇功，而大明第一將軍的威名，就落在了藍玉的身上。甚至朱元璋後來在藍玉再次痛擊北元後，都說了一句，『藍玉實乃朕之仲卿、藥師也。』」
　　衛青字仲卿，李靖字藥師。這兩人一是大漢擊匈奴的將軍，一是唐時滅突厥的名將。朱元璋將藍玉和衛青、李靖相比，可見藍玉當時在大明的份量和榮耀。
　　這些秋長風當然也知道，可他並沒有仰慕之意，相反，他的眼中，反倒露出股濃濃的悲哀。
　　葉歡又道：「可惜物極必反，否極泰來。藍玉巔峰之下，卻惹朱元璋的猜忌，以造反之名被殺。常人都說藍玉本無罪，說藍玉身死，只不過是當年朱元璋為……我主清除異己罷了，但藍玉本是擁護太子朱標之人，亦會擁護我主，朱元璋怎麼會對他下手？」
　　頓了片刻，見秋長風不語，葉歡微笑道：「這是因為藍玉也知道金龍訣一事。藍玉當初本和太子朱標交好，更從姐姐藍落花口中，隱約猜出朱元璋身後之事，因此暗中曾對太子說，燕王朱棣有天子氣象，遲早要反，因此勸太子朱標將朱棣除去。可他卻沒有想到，朱標仁厚，竟將此事當作笑話向朱棣說及，朱棣當下悄然使計，假意和藍玉接近，引發朱元璋忌諱。朱棣趁機蠱惑朱元璋不但殺了藍玉，還將藍玉滿門誅殺！」
　　秋長風垂頭不語，身影在碧火下，顯得有著說不出的淒涼。
　　葉歡盯著秋長風的反應，緩緩道：「不過世人都知道常遇春、藍玉威猛，卻少有人知道，常遇春之妻藍落花亦是個不世高手。當年藍玉被殺，但藍落花卻及時帶走了藍玉的一個侍妾，因為那侍妾已懷了藍玉的骨肉。自此後，藍落花和那侍妾下落不明，無人知曉她們究竟去了哪裡。之後我主登基，朱棣篡位，又過了十數年，誰都意料不到，當年的那個遺腹子早就長大成人，被禮部侍郎秋耿收為義子，而且入了錦衣衛。藍落花當年武技不讓常遇春，甚至天下第一好漢張定邊都曾經與之交手，讚她巾幗不讓鬚眉，而藍落花當初和張定邊交手時，用的兵刃是一把刀……很奇怪的刀，聽說那刀名叫錦瑟！」
　　他一口氣說出這些，秋長風並未打斷，聽葉歡說完後，這才落寞道：「我用的刀也叫錦瑟。」
　　葉歡眼中帶分犀利，緩緩道：「不錯，你就是藍玉的那個遺腹子，你本姓藍。你的錦瑟刀，本是藍落花所傳，你的一身武功，亦是拜藍落花所賜。不然一個尋常的錦衣衛千戶，如何會有這麼高深的武功？朱棣不知曉這些事情，因此對你很是信任，你說他若知曉了你的身份，還會留你在身邊嗎？」
　　秋長風澀然一笑道：「因此你覺得，我會聽你的吩咐，和你一起造反？」
　　葉歡淡淡笑道：「當然。不然我今日何苦引你到此，說出這些事情？朱棣殺你全家，你難道忘了那血海深仇？你入錦衣衛，難道不是為了報仇雪恨，等待刺殺朱棣的機會？因此我早就算定，你終究還會投靠我們，眼下就是你最好的機會。你我之間，本來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他們的敵人，當然就是朱棣。
　　秋長風本是錦衣衛，遵朱棣之命，剷除叛逆。可到如今，他本身亦是個叛逆，這件事看起來，已有著說不出的可笑。
　　秋長風立在碧火旁，蒼白的臉上也有分碧綠之意。
　　葉歡不再多說，他該說的都已說完，現在他要看秋長風的選擇。他不認為秋長風還會有別的選擇。
　　秋長風神色中帶分疲憊、厭惡之意。他終於抬頭，看向了葉歡，說道：「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葉歡心中一動，回道：「你放心，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若不說，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秋長風望了眼火中的女人道：「她呢？」
　　葉歡道：「她已昏迷，當然也不會知道。你只要肯投靠我主，不但可活得性命，還能成為開國功臣，殺了殺父仇人朱棣，甚至抱得美人歸，這划算的買賣，你當然不會不做。」他已經有十成的把握，認定了秋長風會歸附，嘴角早帶分得意的笑容。
　　不想秋長風卻道：「這個買賣，我不會做。」頓了下，反笑道：「我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受威脅的。」
　　葉歡臉色遽然冷了下來：「秋長風，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事到如今，難道你還有和我討價還價的本錢？」
　　秋長風淡漠道：「我有！」
　　葉歡錯愕，轉瞬長笑道：「我看不出你哪裡有。你難道以為，你眼下可以殺了我？」他也是個聰明人，當然也防備了秋長風這招。
　　秋長風搖搖頭道：「我沒有殺了你的把握。但你顯然還不知道幾件事情……」他神色中，竟然益發的冷靜。
　　葉歡本以為事態盡在掌握，可見到秋長風如此，心中反倒有種強烈的不安。但他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秋長風還有甚麼翻身的餘地。他故作冷靜道：「我不知道甚麼？」
　　秋長風平靜道：「你實在讓我驚奇，因為你知道了太多的隱事。你從我用的錦瑟刀，竟然能想到藍落花，從而推出我和藍玉有關，也算是本事。但你恐怕還不知道，藍落花的錦瑟刀，還有很多妙用。」
　　葉歡皺眉道：「錦瑟刀本無名，傳說是隋末鑄器大師采天精地魄所煉，因刀發琴瑟之聲，頗為古怪難測，因此後人才取唐人李商隱錦瑟詩詞為名。這刀頗韌，因此你可束之為腰帶，除此外，還有甚麼妙用？」
　　秋長風越發安詳道：「這刀取名錦瑟，並非只因為刀發琴音之故，還因為這刀本被李商隱見過，這才對刀作詩一首，取名錦瑟罷了。後人猜測李商隱之錦瑟詩迷離無方，卻從未想過他只是見到這刀，看其特徵賦詩一首罷了。」
　　葉歡驚奇不已道：「還有這種事情？」
　　秋長風微笑道：「因此我說你對很多事情也不知道了。但你必須要知道一點，李商隱當初在詩中曾提及過兩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就說了這刀的兩處妙用。」
　　葉歡不由得道：「哪兩處妙用？」
　　秋長風道：「這兩句的前一句是說，這刀如夢、刀法如幻，一經使出，讓人如墜夢中。而這後一句是說，這刀本有一種奇異的屬性，中刀之人，就如望帝化作的杜鵑般，毒性引發，就會開始如杜鵑啼血，一直流到血盡為止……」
　　葉歡臉色倏變，冷冷笑道：「你嚇我？你莫非想告訴我，我中了你錦瑟刀毒？藍落花當初使用錦瑟刀時，從未有人說此刀有毒。」
　　秋長風臉色轉冷道：「因為藍落花並不想用毒罷了，也因為要激發錦瑟刀的啼血之能，還要讓人嗅入一種叫春心的藥物。」
　　葉歡臉色數變，譏笑道：「而你恰巧有春心這種藥物？」他當然不信這般說辭，甚至感覺秋長風是在危言聳聽。
　　秋長風撫掌笑道：「不錯，我不但有這種藥物，剛才還把這藥物投入了火中。你離得遠，毒性發作得慢些，我想讓你多吸點春心，激發啼血，因此我才會聽你說這多廢話。伊賀火雄難道沒有對你說過，當初我在金山，就是在香爐中投了殭屍跳之毒，不然我怎能將那些忍者盡數擊殺？當初我既然可以借火下毒，今日當然也不例外。」
　　葉歡臉色鐵青，喝道：「你以為我會信你的一派胡言？」他雖這般說，還是忍不住向手上望去，心中一沉。
　　他左手被秋長風斬落三根手指，本早就包紮結疤，怎料想如今竟有血跡滲出。
　　難道說，他真的中了秋長風刀上的啼血之毒？
　　葉歡還待不信，陡然間見一滴鮮血垂落，落在了手背之上。他心中陡寒，一抹鼻子，才發現鼻孔流血，而他先前竟不知曉。
　　秋長風見狀，冷笑道：「現在你還不信嗎？」他話音未落，碧火陡黯。那本來熊熊燃燒之火，倏然而暗，大殿之中，竟有著說不出的詭異之意。
　　秋長風長嘯一聲，倏然縱起，竟向葉歡衝去。
　　遽然間，碧火全滅，大殿陷入黑暗之中。只聽到砰的一聲爆響，風聲大起，隨後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許久，火光一耀，秋長風再次燃著了火折子。空曠的大殿中，葉歡早已消失不見。火光中，秋長風臉色鐵青，卻已站在了只著褻衣的女人面前。
　　他早知道葉歡不敢拚命，方才躍起故作擊殺葉歡，不過是想駭退葉歡。
　　無論如何，他總要先救下火圈中的女人。
　　火光下，他伸手撥開了那女子如瀑布的秀髮，臉色倏然而變。那女子明艷無方，還是緊閉雙眼，顯然還昏迷未醒，火光下顯得楚楚可憐。
　　秋長風見到那女子的一張臉，心中失落中還帶分驚詫，那女子不是葉雨荷。可那女子，他竟是認識的。
　　那女子居然是雲夢公主！
　　自從金山消失後，秋長風都猜測雲夢公主早已不幸，他從未想到雲夢公主居然會在這裡出現。
　　秋長風望著雲夢公主的臉，心思飛轉間，只是想著一個念頭，雲夢公主還沒死，葉歡為何把她放在這裡？葉歡為人狡詐，他把雲夢公主放在這裡，難道是有甚麼詭計？可葉雨荷呢，現在又在哪裡？


第十章 絕　境
　　葉雨荷身在哪裡，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倏然而落，已經絕望，她不是飛鳥，驀地失去支撐，再無回天之力。她本以為下方有刀山火海，不想未落幾丈，已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遽然摔落，她全身大痛，只感覺骨頭都要摔斷，可下方竟沒有陷阱，實在出乎她的意料。舉頭望上去，黝黑一片。何止是頭頂，她四處亦是黑暗。
　　只有她腳下，有濛濛白光流動，為她驅趕著無邊的黑暗。
　　葉雨荷望見腳下白光時，心中微驚，轉瞬想起甚麼，輕輕蹲了下來，伸手觸及那道白光，觸手冰冷，可葉雨荷心中卻有分淒涼的喜意。
　　發光的是純鈞，千古寶劍——那清冽雍容的寶劍。
　　手握劍柄，葉雨荷只感覺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呼吸之聲都如雷聲般驚心動魄，更有無邊的絕望湧來……
　　和秋長風一起時，她看起來弱不禁風，但只有她一人在時，她早就去除了柔弱。她畢竟是浙江頭名捕頭，本性堅韌，亦知道現在這時候，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而且她不但要救自己，還要救秋長風。
　　葉雨荷望著純鈞半晌，終於伸手入懷，掏出個火折子晃亮。
　　純鈞雖有光芒，但不足以讓她探路。在火折子的光芒中，葉雨荷舉目四望，立即發現她頭頂早就封死，但她未處絕境，她左手處，竟有條甬道。甬道一人來高，可供兩人並肩行走。
　　這無名荒島下迷宮的規模，想想都讓人驚心。葉雨荷顧不得心驚，立即舉著火折子向前行去。前方無論會有甚麼，她都要盡快走出去。可她沒有想到的一點是，前方竟然甚麼都沒有！
　　有的只是無盡的甬道。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覺自己腳步聲雖輕，但聽起來已如驚鼓，激得她幾欲吐血，那絕對的寂靜，簡直要逼得人發狂。
　　葉雨荷還沒有發狂。可她驀地發現，不知何時，火折子已經燃了大半，她一顆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實在難以想像，如果沒有火折子，她如何走出這地下的迷宮？
　　難道說，她僥倖逃脫一死，終究還是要困死在地下的迷宮中？葉雨荷想到這裡，腦海中突然閃過秋長風蒼白的面容。
　　她忘記生死，那一刻只是想，眼下秋長風不知在哪裡？她並不知道，她在想念秋長風的時候，秋長風也在想著她。她或許甚麼都不知道，但她唯一知道的一點是，她希望秋長風能好好地活下去，長命百歲。
　　思緒才到了這裡，火折子突然滅了。葉雨荷心中一凜，手握住劍柄，長劍回鞘，同時身形向側移開一步。她反應也算快捷，感覺到那火折子並非正常燃盡，竟是被風吹滅的。因此她立即掩住了劍光，換了方位。
　　這甬道怎會有風，難道說有人開了密道之門，這才引發氣流湧動？
　　來的人除了秋長風，不會再有朋友。
　　葉雨荷心思轉動間，發現前方不遠處，竟好像站著一個人。她只感覺是好像，因為她就算窮極目力，也只能感覺前方好像有甚麼懸在半空，飄飄蕩蕩。
　　若是一個人，怎麼會懸在半空？可若不是人，這密道之中，還會有甚麼稀奇古怪的東西？葉雨荷想到這裡，毛骨悚然，嗓子乾啞，良久才嘶聲道：「是誰？」她幾乎要忍耐不住，揮劍衝過去，一劍刺穿那物。
　　前方突然傳來個冰冷的聲音：「葉雨荷？」
　　葉雨荷心中一鬆，立即道：「你是誰？」這種環境下，她早就神經繃緊，若那人不說話，她幾乎以為那是個幽靈。可只要是人，她總不畏懼。
　　葉雨荷聽那人話音雖冷，但清脆十分，立即察覺那人絕非葉歡。可除了葉歡和秋長風，還有誰會在這裡？
　　那冰冷的聲音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是否想救秋長風？」
　　葉雨荷聞言，心頭狂震，嗄聲道：「你……你能救他？」她做夢也在想如何來救秋長風，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那人竟一口道出了她的心事。
　　秋長風有救？一想到這裡，葉雨荷就忍不住地心顫，就聽那人冷漠道：「我當然可以。但你必須為我做件事情……」
　　葉雨荷突然輕叱一聲，縱起拔劍。她不等那人說完，長劍就揮了出去。那人影雖懸在半空，飄飄忽忽，但她聽聲之際，已確定那聲音正是那影子發出。
　　她雖想救秋長風，可想秋長風如斯本事，還是無法自救，那人除了是捧火會宗主和葉歡外，絕不能救得了秋長風。但那人當然不會是捧火會宗主和葉歡！如此想來，那人知道她和秋長風的事情，多半是葉歡同黨，借救秋長風之說引誘她，不過是想讓她中計罷了。
　　一想到這裡，她又是傷心、又是激動，只想先制住對手再說。她雖疲憊不堪，但這一劍出乎意料，本算定那影子只要是人，絕不會躲過她這如電的一劍。
　　不想她一劍刺出，明明刺在那黑影之上，卻像刺在了空處。
　　那黑影被那一劍之勢蕩了開去，又離葉雨荷數丈之外，依舊懸在空中，飄飄蕩蕩。
　　葉雨荷手心冒汗，一顆心卻已冰冷。她本以為自己武功很是不差，但如今看來，還有很多事情，絕非只憑武功能夠解決。
　　那黑影盪開數丈，淡淡道：「你不信我？我若要殺你，你現在已是死人。」
　　葉雨荷臉色蒼白，緊握純鈞。純鈞雖還發著濛濛的白光，但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已顯黯淡。葉雨荷終於開口，乾澀道：「你難道真的可救秋長風？你這麼大的本事，有甚麼事做不到，卻要我去？」
　　那黑影漠漠道：「只因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純鈞微光，泛照在葉雨荷清麗的面容上。那面容上也帶分訝然，因為葉雨荷想不明白，有甚麼事情，一定要她才能做到？
　　無邊的黑暗中，雲夢公主突然醒了過來。
　　她醒來時，並無任何徵兆，就像她當初在金山昏過去一樣，亦是沒有徵兆。可她醒來的時候，已分辨不清是醒是夢。自金山之後，她就一直處在半夢半醒之間。
　　夢是噩夢，醒亦是噩夢。
　　她霍然睜開了雙眼，卻甚麼都無法看到，這不是噩夢是甚麼？她驀地見到如此，遽然坐起，手抓秀髮，大聲尖叫起來。
　　無數次夢中，她都是如此尖叫，來驅逐內心的恐怖。當初在牛家村時，她興致勃勃地以為得計。可隨後的噩夢讓她無數次的後悔，後悔當初的選擇。她後悔、驚怖和畏懼，因此只能用尖叫來驅除心中的一切。
　　因為她甚麼事都不能做。
　　可她很快發現這次好像有點異樣。她夢中雖不停地尖叫，但夢中尖叫麻木無聲。可這次尖叫的聲音，幾乎將她耳朵震聾。
　　她發現這點的時候，霍然停止了叫，用力掐了下手臂，揪心的痛。她立即發現，原來這不是夢，而是醒。
　　望著無盡的黑暗，她心中驀地有了畏懼，嗄聲道：「這是哪裡，有人在嗎？」她如此的寂寞和害怕，多期盼這時有人會在她身邊，陪著她，無論是誰。
　　就算那可惡的秋長風也行。
　　她想到這裡的時候，眼前突然閃過一絲火花，然後……秋長風那蒼白的面容，就出現在她的面前。
　　雲夢公主差點跳了起來，幾乎以為見了鬼。可她只是大叫一聲，竟撲在了秋長風的懷中，死死地抱住秋長風的身軀。
　　這就算是個噩夢，她也要先抱住秋長風再說。秋長風無論如何討厭，畢竟不會害她，但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想到。
　　緊緊地摟住秋長風，雲夢公主渾身顫抖道：「你……我……不是在做夢，是不是？」她多怕這一切驀地消失，又讓她陷入無邊無際的絕望之中。就感覺有人輕輕拍拍她的背心，然後說道：「公主，你不是做夢，我是秋長風。」那聲音平靜清晰，一如既往，給旁人也帶來分安定。
　　雲夢公主感覺到摟著那人的溫暖，聽著那平靜的聲音，霍然抬頭望向那人的雙眸……
　　不錯，那人就是秋長風，她不是做夢。
　　雲夢公主望著那沉靜的眼眸，心中沒有討厭，頭一次感覺到一種溫暖，顫聲道：「你是來……救我的，是不是？」
　　秋長風沉默片刻，終於道：「我會帶公主出去的。公主放心好了。」
　　雲夢公主心中一喜，終於感覺到自己有些異樣，低頭一看，臉色漲紅。原來她只穿了褻衣依偎在秋長風的懷中。
　　若是平時，她說不定早就推開了秋長風，一記耳光打過去。可這時候，她只是稍微離開了秋長風些，然後舉目四望，焦急道：「秋……這裡是金山寺的哪裡？」
　　秋長風心頭微沉，半晌無語。他雖能弄醒雲夢公主，可一直不解葉歡為何會留雲夢公主在此。他早就知道，葉歡心機和算計，遠超旁人。葉歡平白無故地又把公主送回，究竟有甚麼目的？他想不通，因此他總感覺有些不對。
　　他能到現在還活著，就因為他想得總比別人多一些。
　　雲夢公主見秋長風不語，有些焦急道：「這裡，究竟是哪裡？」她早就心寒，只盼秋長風能送她回轉宮中。
　　不待秋長風回答，一個聲音就已冷冷道：「這裡是十方閻羅殿！」
　　那聲音一起，瞬間就佈滿了大殿，縹緲恍惚，讓人琢磨不透聲音的來處。那一刻，好像四面八方不知來了多少幽靈，同時不間斷地念著那句話，話語陣陣，波浪般湧來。
　　大殿內陡然有陰風陣陣，吹得火折子上的火光如豆。
　　十方閻羅殿。
　　可就算十方閻羅殿，似乎也沒有這裡陰森恐怖。
　　雲夢公主尖叫一聲，再次撲在秋長風的懷中，驚駭道：「是他們，他們又來了。」
　　秋長風或許沒有聽出，但雲夢公主此生卻難忘記。當初在金山時，就是這種聲音一起，然後姚廣孝就倒了下來。
　　這次聲音再起，倒下的又會是誰？
　　秋長風臉色亦變，陡然間雙手一合，掐了個古怪的念訣捧在胸口，緩緩道：「飛天梵音？是如瑤藏主，還是如瑤明月？」他知道飛天梵音本是如瑤部的一絕，非如瑤血脈不能催動，因而有此一問。
　　對於忍者部，他知道的遠比旁人要多。他知道如瑤藏主無子，只有一女，叫做如瑤明月。這些事情，本來都是極為隱秘。但告訴秋長風這些事的那個人，可說是通古知今，更對東瀛諸事瞭如指掌。
　　那詭異如潮的聲音遽然消散，殿中空冷。
　　良久後，才有一聲音輕淡道：「都說秋長風見識廣博，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虛傳。」那聲音雖冷，但帶分清脆悅耳，竟然像是個女子的聲音。
　　秋長風輕「哦」一聲道：「原來是如瑤明月。」那聲音並不蒼老，當然就非如瑤藏主親來。秋長風暗自舒了口氣，若是如瑤藏主親來，他沒有一成把握活著出去。
　　無人應答，似乎那暗中的幽靈也被秋長風精準的判斷所駭，一時間無話可說。
　　頓了片刻，秋長風又道：「聽聞如瑤藏主統領忍者十七部，縱橫東瀛。但如瑤藏主老邁，應無顛覆大明的雄心壯志。你們這番執意和大明作對，若是惹惱了天庭，只怕大明天子惱怒，會將忍者部連根拔起。」
　　暗中有人冷笑道：「死到臨頭，好大的口氣。」那聲音卻是男聲。
　　秋長風沉默片刻，又道：「如瑤小姐前來，難道是要取在下的性命？」
　　暗中那人半晌才道：「秋長風，你武技高絕，難得的是見識廣博、料事神准。若歸附我們，我等定會待如上賓，同時為你解了青夜心之毒！」
　　雲夢公主一顫，緊緊地握住了秋長風的手臂，她不知道暗中那人說的青夜心是何物，但絕不想秋長風投靠那些人。
　　秋長風不答反問道：「若不歸附呢？」
　　暗中那人歎口氣道：「那你只怕活不過今天。」話音未落，陡然有鼓聲雷動，那鼓聲倏起，一聲聲驚天動地，直如敲在秋長風的心間。
　　鼓聲一起，梵音立至，大殿倏然有音浪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
　　火折子倏滅，雲夢公主驚叫一聲，但聲音早淹沒在如海的聲浪中。
　　那梵音聲調漸急漸快，伴隨著陣陣鼓響。陡然間，鼓聲、梵音倏然寧靜，變成了幾個字擊在秋長風的心口。
　　唵、嘛、呢……
　　飛天梵音！
　　當初就是這梵音、鼓聲一起，擊垮了大明第二號人物姚廣孝。如今同樣的梵音、同樣的戰鼓，就要效仿金山之舉，擊殺秋長風。
　　秋長風本是平靜的神色，突然有分痛楚之意。因為所有的音浪，均是對他一人發出。那梵音、鼓聲陣陣，有如刀絞，好似錘擊，一陣陣地擂在他的心口上。
　　他只感覺渾身漲起，血脈賁張，心跳瞬間比平日快了百倍。
　　有熱血已經衝上他的頭頂，讓他本來蒼白如雪的臉上突然像要滴血……
　　就在這時，秋長風身軀暴漲，雙手瞬間掐了三個手印，變換手印的時候，突然開口，只說了三個字：「叭……咪、吽！」他聲音高亢，竟比飛天梵音念得還快了一拍。
　　他喝聲一出，梵音陡亂。等秋長風三字念完後，就一口血吐了出來，可那飛天梵音遽然間，如同撕裂的破鼓，也消失不見。
　　梵音、鼓聲才逝，就有種狼嚎般的聲音發出，那狼嚎如同千百頭惡狼望月而叫，?人心魄，狼嚎聲才出，就有驚雷響起。
　　雷聲起，就有電閃。
　　本來電閃素來都是在驚雷之前，可這次好像出了意外。這是大殿，怎麼會突然有電閃雷鳴？
　　是藍色的閃電。
　　藍色的閃電一出，就擊到了秋長風的面前。
　　是莫四方的藍電。莫四方也在這裡。他背叛了排教，知道秋長風不會放過他，因此他也不會放過秋長風。
　　秋長風居然能破了如瑤明月的飛天梵音，誰都意料不到。可秋長風顯然也受了傷，這時無疑是除去秋長風的最好機會，因此莫四方立即出手。
　　莫四方時機把握得絕對正確。可對於秋長風而言，最致命的殺手，卻是來自身後——來自誰也想不到的一個人。
　　出手的竟然是雲夢公主。
　　狼嚎聲一起，雲夢公主突然神色迷惘，眼中泛起了森冷的光芒。她雖只著褻衣，看似沒有兵刃，但她一伸手，就拔下頭上的髮簪。
　　簪尖如針，簪身為銀。那髮簪一閃，就要刺入了秋長風的後心。而那藍電剎那間，也要擊穿秋長風的胸口。
　　天地陡凝如夢，有瑟聲起，如相思千里。相思永在，華年難追，難追那如夢的刀光。
　　秋長風出刀。
　　刀如夢幻刀如電，刀如夢蝶飛人間。刀光竟能搶在藍電之前飛出，沒入了黑暗。
　　一聲慘哼發出，藍電倏然不見。刀光亦是不見，可有一滴鮮血由空中垂落在地上，發出極為輕微的聲響。
　　除此外，大殿聲音全部不見。雲夢公主卻已仰天倒了下去，她銀簪未及秋長風後心時，就莫名地倒了下去。
　　半晌，無聲。秋長風還是立在那裡，臉色蒼白。就聽到黑暗中有個聲音道：「好……」那聲音戛然而止，秋長風這才輕輕舒口氣，再次蹲在了雲夢公主的面前，目光閃爍道：「原來她中了迷魂音……」
　　秋長風現在終於明白葉歡為何留雲夢公主在此。雲夢公主在這之前，早中了忍術中的迷魂，一經那狼嘯之音激發，立即迷失本性，向他下手。
　　葉歡的每步舉動，看起來都經過精心的算計。
　　可秋長風早防備了這一招。他在救醒雲夢公主的時候，又給她下了另外一種迷藥，一經引發，當即昏厥。他不但破了飛天梵音，而且傷了偷襲的莫四方，暫時解除了又一次的危機。
　　這迷宮之中，看起來還是危機重重、步步驚魂，秋長風孤身想要脫困都難，何況他來這裡，本來是為了找尋葉雨荷。帶了雲夢公主在身邊，他離去顯然更是困難重重。
　　秋長風看著公主，想著心事。半晌後，他才從懷中掏出那十三格的藥粉盒，挑了一種紅粉放在公主鼻端。
　　片刻後，雲夢公主打了噴嚏，幽然醒轉，見四周黝黑一片，忍不住又是驚叫。她只記得梵音聲起後，她就昏迷了過去，完全不記得之後發生了甚麼事情。
　　秋長風早有意料，一把抓住了雲夢公主的手臂，低聲道：「公主，沒事了。」
　　雲夢公主一聽秋長風的聲音，立即抓住秋長風的手臂，膽怯道：「秋……方才怎麼了？那聲音……」黑暗中，她臉色如同受驚的小鳥，滿是彷徨。
　　秋長風望著雲夢公主，目光中露出絲憐憫之意，截斷道：「他們走了，你不必擔心。」
　　雲夢公主輕吁了一口氣，雖有些不信，但在這種時候，這種話無疑讓她能夠安心。心中惴惴，有些遲疑道：「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秋長風沉默片刻，輕聲道：「先出了這裡再說。」他伸過手來，輕輕握住了雲夢公主的手掌，早看準了方向，舉步向來時的方向行去。
　　雲夢公主本來忐忑不安，可握著那有力乾燥的手掌時，一顆心竟神奇地安寧下來。這無邊的黑暗中，她本茫然沒有方向，但被那手掌握著，就如船兒有了舵般，咬牙一步步地跟隨秋長風前行。
　　有風吹來，雲夢公主忍不住地緊了下衣衫，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身上多了件長衫。她有些發呆地望著那黑暗中朦朧的身影，一時間竟忘記了身在何處。
　　這裡幽暗無邊，若只是一人的話，雲夢公主早就崩潰，可感覺秋長風就在身旁，她居然希望這條路，再漫長一些才好……
　　她也奇怪自己為何在這種險惡的環境下，還有這種古怪的心思，難道說……
　　不待她想下去，秋長風已停了下來。
　　雲夢公主立即問道：「要出去了嗎？」不聞秋長風回答，但感覺握著的那隻手，突然有些發冷，雲夢公主終於回到現實，敏銳地感覺到不妙，顫聲道：「出不去了嗎？」
　　秋長風立在那裡許久，並不言語。
　　雲夢公主微驚，緊握住秋長風的手掌，追問道：「無論如何，你都不會丟下我的，是不是？」
　　秋長風道：「那也說不定的。」
　　雲夢公主心頭一沉，只感覺方才想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天真可笑。就聽秋長風道：「但現在我們是同舟共濟，我不會丟下你。我只請你莫要說話，讓我靜靜地想想。」
　　雲夢公主「嗯」了聲，心中在想，秋長風要想甚麼。她有些氣惱秋長風的獨斷、自以為是，心中只以為秋長風在考慮要不要丟下她，可她若真的猜出秋長風在想甚麼，只怕立即就要大叫起來。
　　秋長風居然迷路了。
　　秋長風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心中發冷。他雖緊跟葉雨荷進了地下甬道，但奔行時，亦在默記前行的方向，同時在甬道內留下了暗記，供他回轉使用。他自以為原路退回不成問題。他本想將雲夢公主帶出，交給霜降等人衛護，再重新入內尋找葉雨荷。
　　一路行來，雲夢公主如在霧中。秋長風卻在尋找自己留下的暗記。雖在黑暗中，但他均是循暗記而行。可行到暗記的終點時，卻駭然發現，前面竟還是無窮無盡的甬道！
　　這是怎麼回事？
　　秋長風想不明白，因此驚駭莫名。可他還能保持沉靜，沉吟許久後，這才道：「你跟著我走。」
　　他驀地反身，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雲夢公主見了，不由得提醒道：「那是再回那鬼地方的路！」
　　秋長風低叱道：「閉嘴！」
　　雲夢公主一怔，心中有些說不出的委屈。她本是好意，哪裡想到竟換來呵斥，忍不住眼淚盈眶。
　　黑暗中，秋長風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分歉然，還是冷冷道：「你若信我，就跟我走。若是不信，你自己尋路也可。」
　　雲夢公主輕輕地依偎過來，纖手緊緊握住了秋長風的手。她雖沒有說話，但已告訴了她的答案。
　　秋長風鼻翼動動，舉步行去。不知過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雲夢公主久在暗中，亦已適應了黑暗，感覺前方豁然開闊，見秋長風止步，她縮了下身子，低聲道：「到哪裡了？」
　　秋長風冷漠道：「你若要出去，最好不要那麼多的廢話。」他目光閃爍，似乎思索著甚麼。
　　雲夢公主望著那黑暗中的影子，緩緩地鬆開了手，坐了下去。
　　秋長風皺眉道：「你累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雲夢公主緩緩搖頭道：「你自己走吧。」
　　秋長風一怔，訝然道：「你說甚麼？」頓了片刻，見到雲夢公主垂頭不語，秋長風心中怒氣升起，低喝道：「公主殿下，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見雲夢公主還是無語，秋長風一把握住雲夢公主的手臂，拉她起來道：「走！」
　　雲夢公主突然用力一掙，掙脫了秋長風的手腕道：「我不走！」她驀地又變得倔強起來，嘶聲道：「我為何要跟你走？我要出去，自己會出去，用不著你管。」她竭力將聲音變得刁蠻些，但不知為何，眼淚卻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她以為秋長風看不到，因為她亦看不到秋長風的表情。她畢竟不笨，秋長風雖未說甚麼，但她已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心中那一刻……滿是絕望。
　　秋長風望著雲夢公主，訝然的神色變得平靜下來，再次伸出手去，握住雲夢公主的手腕。不想雲夢公主再次掙脫了他的手，咬牙道：「你真的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你迷路了，是不是？」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你怎麼知道？」
　　雲夢公主眼中滿是絕望，嗄聲道：「你真以為我甚麼都不懂？甬道內有股沉香的氣息，我經常聞的。當初在青田，你就是循沉香氣味找到的我。那股香氣雖淡，但良久不會消散。這甬道內怎麼會有沉香味？很顯然是你留下的。這種看不到方向的地方，你只有循沉香味道才能出去。可沉香味絕的時候，你居然還未能出去。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那些人也用了沉香混淆你的暗記，因此你失去了方向。你無奈之下，只能循沉香味回轉到方纔那大殿，準備再尋出路，是不是？可沉香味道已亂，你又如何出去？」
　　秋長風略帶驚奇，從未想到一向刁蠻、看似粗心的雲夢公主，居然也有這般細心的時候。不錯，他的確是用沉香作為暗記，不想敵手竟看破這點，暗中也用沉香將他引入了歧途！
　　是誰如此毒辣，難道是幽靈般的葉歡？
　　秋長風只能歎氣道：「這不是方纔的那個大殿。」
　　雲夢公主叫道：「你還騙我，你知道我手上是甚麼？」她舉起了手，手上赫然是個銀簪。
　　秋長風皺眉道：「你手上是甚麼？」
　　雲夢公主淒然道：「我手上的，就是我帶的銀簪。方才離去的時候，掉在這裡。我方才坐下的時候，又無意找回了它。你還要騙我說，這不是原來的地方嗎？」
　　她那一刻，心中充滿了驚恐絕望。秋長風目光流轉，緩緩道：「你猜得很對，可就算沒有了沉香，我也能帶你出去。」
　　雲夢公主搖頭道：「我再也不會信你。你走吧，我自己能出去。」她聲調雖冷，可眼淚早就不聽話地流淌，望著秋長風的方向，淒婉欲絕。
　　秋長風亦在望著雲夢公主，許久才道：「公主，我一直覺得你又刁蠻又任性，根本不懂事理的……」
　　雲夢公主大叫道：「我本來就是如此，你才知道嗎？」她嘶聲大喊，可感覺一顆心都被揉碎，心中只是想，秋長風呀秋長風，你一直都很聰明，可你這次卻看錯了。
　　秋長風凝望著雲夢公主，歎息道：「但我現在才發現，你遠比別人想得要聰明、要溫柔，也要善良……」
　　雲夢公主一震，顫聲道：「你說甚麼？」
　　秋長風上前一步，輕輕挽住了雲夢公主的手腕道：「別人或許不知，但我知道，你是因為怕連累我，這才放棄了活命的希望。你以為，我一個人逃命，總會輕鬆些。你這種心思，天底下有幾個女孩子能夠做到？」
　　雲夢公主眼中又驚又喜又是悲哀，許久後才道：「你……真的這麼想？」她心中突然又有了分感動……許久未曾有的感動，她未想過秋長風竟是這樣的人。
　　秋長風微笑著望著雲夢公主道：「當然了。」
　　雲夢公主突然覺得週身又充滿了希望。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心酸，好像都變得值得。
　　秋長風又道：「可你只怕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我也需要有個人幫助出謀劃策，壯壯膽的。你幫幫我，好不好？」
　　雲夢公主亦未見過秋長風有如此溫和的時候，感覺到手心傳來的熱力，面紅心跳道：「我只怕幫不了你。」
　　雖是這般說，可秋長風一帶，她已經身不由己地跟了過去。本是疲憊的身軀，又充滿了氣力。
　　二人再次前行不遠，雲夢公主發現了異樣，低聲道：「你怎麼不循沉香的味道走了？」
　　秋長風目光轉動，亦壓低了聲音，湊到雲夢公主的耳邊道：「我必須告訴你一點，方纔那大殿絕非我們方才出來的大殿。」
　　雲夢公主一驚，差點叫了出來。她心中滿是不信，但感覺秋長風的嘴唇似乎都要貼在她的耳朵。那一刻，她心中柔軟，臉色如紅霞燦爛，竟不想反駁秋長風。
　　秋長風並未留意雲夢公主的異樣，只是解釋道：「那殿中雖有你的銀簪，但卻沒有春心的味道……」他略微解釋下當初和葉歡交手的情形，不待再說，雲夢公主恍然道：「他們雖有沉香，但無法仿製你的春心？那大殿既然沒有春心的味道，自然不是方纔那大殿。可怎麼會有我的銀簪？」心中微寒，顫聲道：「他們故意這麼做，就是為了讓我們絕望，同時讓我們誤入歧途，以為那是方纔的大殿，讓我們越走越遠？」
　　一想到敵人這般機心，雲夢公主駭然失色。又想到這裡除了她和秋長風，暗中不知還有多少幽靈閃動，雲夢公主心驚不已。
　　秋長風目光中露出讚許之意，點頭道：「你越來越聰明了。」
　　雲夢公主聽到讚許，忘記了驚心，感覺一陣甜蜜，輕聲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秋長風道：「我早就有了方法，但需要你能堅持陪我走下去。你能不能做到？」他握了下公主的手掌，以示鼓勵。
　　雲夢公主心頭一跳，感覺到臉都紅了，低聲道：「我能！」她驀地感覺，和秋長風一起，無論做甚麼事情，她都可以堅持。
　　秋長風點點頭，突然臉色微變，似乎察覺到甚麼，低聲道：「你等等。」他鬆開了雲夢公主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身邊的甬道牆壁。
　　那甬道牆壁均是巨石堆砌，略帶粗糙，看起來渾然一體。
　　可秋長風微閉眼眸，憑心感受地觸摸，突然臉色微喜，用力一按。
　　那牆壁霍然而開，有光華閃爍。
　　幽暗中突然有了亮光，讓雲夢公主實在又驚又喜，可那光華倏聚，陡然就變成了一點寒光，倏然射到了秋長風喉間！
　　雲夢公主大驚，未等呼出，秋長風就閃身而上，手腕一探，反抓那寒光之後。他方才聽到牆壁那側有些許的聲響，感覺異樣，這才細心尋找，竟無意中發現牆壁上有機關。
　　牆壁閃開，他知道那面有人一劍刺出。生死關頭，他驀地出手，就要扼斷那人的手腕。可才觸及那人手腕時，就感覺細膩光滑，心中微動，動作慢了片刻。
　　那光芒大盛，倏然變向，反斬向秋長風的手掌。
　　秋長風縮手，可那劍光如電，陡然一彈，再次刺向秋長風的喉間。那人在方寸之中，運劍之快，直如閃電。
　　眼看那劍光就要刺入秋長風的咽喉，秋長風突然道：「是我！」
　　劍芒陡停，停在秋長風的面前，照亮了秋長風蒼白的臉。那劍沒有再刺下去，一寸寸地縮了回去，又照明了葉雨荷清秀、驚喜的臉。
　　出劍的人竟是葉雨荷。
　　秋長風又驚又喜，沒想到居然再遇到葉雨荷。葉雨荷神色亦是狂喜不已，上前一步，就要開口，忽聽一人驚喜道：「葉姐姐，怎麼是你？」
　　雲夢公主撲過來，一把握住了葉雨荷的手腕，神色中滿是驚喜。她顯然也沒有料到，這種時候，她竟然還能遇到葉雨荷。
　　葉雨荷微怔，有些詫異、但也帶分喜悅道：「公主，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醒悟到甚麼，又道：「是秋……千戶救的你？」
　　雲夢公主連連點頭道：「是呀，是呀。葉姐姐，你怎麼會來這裡？」
　　葉雨荷看了眼秋長風，不待回答，秋長風已道：「說來話長，可我們眼下不是聊天的時候。」
　　葉雨荷苦笑，本以為雲夢公主會發怒，不想雲夢公主立即點頭道：「不錯，我們出去再說。長風……現在怎麼做？」說話間，雲夢公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秋長風的手。
　　秋長風神色微有異樣，沉吟道：「葉……捕頭，那面有路嗎？」
　　葉雨荷聽到公主的稱呼，又低頭看了眼二人緊握的雙手，移開了目光，神色又恢復了往日的漠然：「我走了許久，發現不了出路。鞦韆戶或許能發現甚麼。」她伸手遞過了純鈞道：「這劍能發光，你或許有用的。」
　　秋長風伸手接過了純鈞，看了眼雲夢公主，心中歎息，點頭道：「好，你們跟我走。」他知道這時候，所有的人均是茫然。他必須負責找出路來，再談其他。
　　他徑直穿牆而過，雲夢公主緊緊跟隨。葉雨荷雖想說甚麼，但終究還是默默地跟著二人。
　　三人前行不知多久，雲夢公主早就疲憊欲死，可前方的甬道似無窮無盡一般。
　　雲夢公主和葉雨荷越走越是心驚，只感覺這甬道如同通往幽冥地獄般，永遠不會到頭，心中也是不約而同地起了絕望之意……
　　秋長風突然停了下來。
　　雲夢公主想要坐下，可握著秋長風的手，還能強笑道：「為何不走了？我還不累，難道你累了？葉姐姐，你累不累？」
　　葉雨荷一直孤獨地在二人身後跟隨，聞言只是搖搖頭，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
　　秋長風目光閃動，望著前方的甬道道：「我們這麼走下去，只怕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
　　雲夢公主一驚，只感覺週身發冷，忍不住道：「為甚麼？」
　　秋長風目有思索，突然望向葉雨荷道：「葉捕頭，這荒島並不算大。按照我們方才走的路程來算，都可以穿越整個荒島的地下了，是不是？」
　　葉雨荷沉默許久，這才點頭道：「不錯。」
　　雲夢公主失聲道：「荒島，我們在一個荒島上？」
　　秋長風點點頭，緩緩道：「是，我們是在荒島下的迷宮，眼下只怕始終在繞圈子。」
　　葉雨荷沉默，她早意識到這點，亦知道他們已迷路。他們不太可能穿越到海底。唯一的解釋是，這迷宮複雜得難以想像，他們走來走去，不過是在原地轉圈罷了。
　　他們難道要困死在地下？
　　她知道秋長風也會明白這點。她不忍說出，只是不忍別人跟著她絕望罷了。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道：「葉捕頭當然也明白這點。可你有沒有感覺到奇怪，尋常的迷宮，道路四通八達。可我們好像只有來去這兩條路，又怎麼會迷路？」
　　葉雨荷心中一凜，終於發現問題的古怪之處。
　　不錯，他們只有前後兩條路選擇，能做的只能是沿著甬道走下去，又怎麼會迷路呢？
　　雲夢公主卻是越想越寒心，四下望去，膽怯道：「難道是……有鬼嗎？」
　　秋長風哂然，淡淡道：「是有鬼。」見雲夢公主一驚，秋長風道：「是他們在暗中搗鬼。我早就感覺，這甬道不是直的，而是略帶弧度……」
　　葉雨荷立即醒悟：「這路是圓的？怪不得我們走不出去！」
　　雲夢公主有些恍然，又有些奇怪道：「如果路是圓的，他們怎麼出去？」
　　葉雨荷想到甚麼，接道：「這甬道兩側看似渾然一體，其中必有密道。只有開啟了密道，才能打破圓環，從中走出去。他們一直處在暗處，只要開啟某處密道，封住另外的道路，就可讓我們在一個個圈子裡行走，困死我們。」
　　雲夢公主眨眨眼睛，也是拍手道：「是了，一定是這樣。」
　　秋長風點頭道：「不錯，所以我們不能再這樣走下去。」他說話時，手掌一直順著牆壁摸索。不知多久，他突然用力一按，那看似堅厚的甬道側壁，突然滑開了一個洞口。
　　雲夢公主又驚又喜道：「你怎麼知道這兒會有密道？」
　　秋長風不答，只是一笑道：「走吧。」
　　三人穿牆而過。又走了片刻，秋長風再次止步，摸索了半晌，居然又找到了機關所在，穿甬道而過。
　　開始時，秋長風要找機關，需要耗時許久，可到了最後，他越找越快。就算葉雨荷都忍不住奇怪，問道：「你究竟如何發現這些機關的？」
　　秋長風邊走邊道：「我雖未能得窺地宮的全貌，但通過幾處機關所在，想這裡的地道應該是按照九宮八卦構建。而那些開啟的機關在甬道上的安排，是照後天八卦的方位排列。只要熟悉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八卦的規律、生死八門的變化，要找出機關所在，並不困難。」
　　葉雨荷聽到這裡，苦笑道：「可要掌握這些規律變化，豈是容易的事情？」
　　秋長風黑暗中落寞地笑笑，心中卻想，的確很不容易，當年我幾乎也堅持不下來的，若非因為你，我如何會懂這些？
　　這些話，他卻沒有對葉雨荷說，因為他知道，眼下還不是時候。他的事情，也是個秘密——不能對人說的秘密。
　　雲夢公主從未想到秋長風如斯博學，又驚又佩道：「葉姐姐，你我雖是不會，可他好像沒甚麼不會的，你說是不是？」
　　藉著純鈞劍的光芒，葉雨荷看到雲夢公主望秋長風的眼神，心頭微震。
　　就在這時，秋長風再次找到機關，現出一條密道，說道：「我認準了西方，一直是向著西方而走。感覺若按路程算，最多再有三四道機關後，就能到了近海處。那裡定有出口。」
　　秋長風話語中有著說不出的自信之意。葉雨荷聽了，精神一振，可望了秋長風手臂一眼，眼中又有分憂悒之意。
　　雲夢公主沒有留意葉雨荷的表情，她只是望著秋長風，眼中幾分傾慕，好像還帶著分別的意味：「你怎麼知道走的是西方？」
　　這裡錯綜複雜，雲夢公主早就暈頭轉向，沒想到秋長風還能認準方向。
　　秋長風從懷中掏出個小東西，笑道：「你莫忘記了，我大明航海之術天下一絕。在茫茫大海中若要不失方向，就要靠這個了。」
　　雲夢公主見了，醒悟道：「是指南針。不想你還有這東西。這麼說……」她才想說逃命有望了，不想卻見到秋長風臉色又有些發白。
　　雲夢公主一把抓住了秋長風的手，緊張道：「怎麼了。」
　　她早已發現，秋長風臉色發白，往往就代表有意外發生。她本不留意這些的，但和秋長風待在一起短短半天的工夫，她就留意到秋長風太多的細節。
　　一個女人，若不是關心這個男人，通常不會留意這些的。
　　不等秋長風說話，雲夢公主立即感覺到一絲顫動從腳底傳來。那顫動來得突然，陡然而頓，但不到片刻，又有顫動傳來。
　　那絕非是人能搞出的動靜。
　　那顫動一絲絲地傳來，三人感到顫動，心都在顫抖。
　　雲夢公主駭然道：「怎麼了，地震了？」見到秋長風臉色在純鈞的光芒下，白得如雪，雲夢公主突然道：「還是……我們已到了地獄的入口。難道這條路，是通往冥府的？」
　　這種時候，有天地震顫，讓雲夢公主不得不如此猜想。
　　葉雨荷本沒想到這點，但聽雲夢公主這麼說，也不由得變了臉色。
　　雲夢公主說得荒誕，但好像也有道理。如此迷離詭異的地下，倒是甚麼可能都會發生。難道說他們苦苦尋覓，竟然找到了去地府之路。
　　那大地顫抖，本是人力難為。難道是閻王震怒，這才警告他們莫要擅入，不然何以有這種現象？
　　看了雲夢公主一眼，葉雨荷心中沒有驚怖，反倒有了分黯然。那一刻她只是在想，原來就算去地府，我也命中注定——注定了此生孤獨！


第十一章 兩　難
　　雲夢公主不知葉雨荷的心事，她只是望著秋長風，緊緊地握著秋長風的手。
　　那一刻，她心中不知為何，沒有畏懼，反倒有分欣喜。
　　去天堂也好，下地獄也好，有個喜歡的人陪在身邊，總算是不幸中的幸福之事。
　　秋長風瞥了葉雨荷一眼，終於抽出了手掌，輕聲道：「公主，你想得太多了。葉捕頭，你保護公主，我繼續探路。」前方是地獄也好，有閻王也罷，秋長風總是要去見見的。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不走看得到的甬道，居然再次找出個密道口，橫穿而過。葉雨荷帶著雲夢公主，也感覺秋長風這不循常規之法，應該是突圍最正確的方法。
　　前方那顫動之意更加強烈，只是時斷時續。
　　前方究竟有甚麼詭異離奇的東西，難道有洪荒怪獸伏藏，等著噬人而食？雲夢公主越想越畏懼，幾乎想求秋長風反向而行，遠遠地離開這裡。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來。她本來有些刁蠻、有些任性，心地善良還帶分軟弱，但她這時候，絕不想表現出軟弱。
　　她不想在秋長風面前表現出軟弱。她也感覺到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但她這也絕對不是以往那樣，想在秋長風面前逞強。究竟是為了甚麼，雲夢公主自己都講不明白。
　　又一道密道開啟，前方仍舊是無邊的黑暗，如同噩夢難以結束，可震顫之意突然沒了。
　　那突然沒有的震顫，卻比天崩地裂的來到還要讓雲夢公主膽戰。就算是秋長風，臉上也露出凝重之意。他的手雖摸在甬道牆壁上，卻遲遲沒有移動。他似乎也被這詭異的事情驚凜，一時間不知如何抉擇。
　　葉雨荷卻走過來，伸手按了下去。她不知道機關在哪裡，但她知道秋長風在看哪裡。既然前方有危險，她想和秋長風共同分擔。
　　這些話她沒有說，但不懂的人始終不懂，會懂的人何必多說？
　　可她手未到岩石的側壁，就被秋長風一把拉住。
　　秋長風看著葉雨荷半晌，緩緩道：「你們退後。」他說話的同時，右手已向機關按了去。他也沒有多說甚麼，可做的一切，已經說明了一切。
　　甬道無聲無息地裂開個口子，竟有分光線湧入。那光線，瞬間充斥了密道。
　　然後葉雨荷透過那個洞口，就見到了藍色的天。
　　天藍藍。
　　她以前從未留意過，原來天有那麼藍，藍得如海。就像她從未留意過，她身邊的人感情似海——藍如天的海。她現在留意到了，是不是太晚？
　　她只在看著天，卻沒有留意到，陡然間有道黑影到了面前。
　　秋長風臉色卻變了，突然用力把葉雨荷向一旁推開，嗄聲道：「閃。」他話音未落，見雲夢公主還呆呆地立在身後，飛身撲過去，抱著雲夢公主滾到一旁。
　　只聽到轟的一聲巨響，山崩地裂般。地動山搖，石屑紛飛。
　　雲夢公主那一刻，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但她知道一點，天塌地陷的時候，秋長風還能守在她的身邊，為她擋住了亂石如箭。
　　生死之間，被秋長風抱住的那一刻，她竟沒有驚怖恐懼，內心中反倒多了分期待。可那期待轉瞬沉了下去，因為她發現，抱著她的人，突然不見。
　　亂石如箭還未射完時，秋長風就衝了出去。他雖知道葉歡絕不會讓他就這麼衝出密道，可也從未想到過葉歡會這麼來對付他。
　　方纔飛來的赫然是炮彈！
　　看到藍天的一剎那，秋長風就已知道判斷無誤，終於出了地下迷宮，他們再次到了島上。他早準備和葉歡再戰。
　　可葉歡竟準備一門大炮在他們的出口處。
　　葉歡怎麼算準他恰好從這裡出來？
　　秋長風想不明白。但他明白的一點是，他必須趁炮彈再發前，衝出去，搶得先手。葉歡既然用大炮轟來，那葉歡離洞口就遠，洞口旁也不該有甚麼埋伏。炮轟之際，秋長風早將這些想得明白，因此一救下公主，就衝了出去。
　　可他這次判斷顯然也出現了失誤。因為他才一躥出，就至少有七把鋼刀向他砍來！
　　洞口居然還有埋伏。這些埋伏的人，難道真不怕死，甚至大炮轟來都不畏懼？
　　秋長風凜然之際，突然就地一滾，一腿掃去。有數塊山石被他一掃而起，飛射那刀光襲來之處。
　　他的出手，並沒有張定邊的囂張霸氣，但每次出手，均是準確有效，從不輕發。
　　那數塊山石霍然飛出，也如利箭，分擊來襲之人。秋長風本以為至少能擊傷幾個人，不想那七把刀倏然一拍，噹噹噹的一陣急響，竟將那飛來的山石盡數拍落。
　　那七人刀法倒不見得奇詭，難得的卻是使刀之人的心齊手快、變化一致。那雖不過是七把刀，卻讓旁人從中看出疆場無情的鐵血、鐵馬金戈的蕭落。
　　秋長風心驚，實在不知道葉歡身邊除了捧火會、東瀛忍者外，還聚集這種手下。
　　那七把刀才拍落了亂石，就再次震起，就要向秋長風砍來。他們刀既出手，顯然不見血不歸。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早就算定，再次出刀絕不會再讓秋長風逃過。
　　陡然間，有道光芒向他們捲來，那光芒本帶著分白雲的雍容、泉水的清澈，可驀地刺到眼前時，卻如秋陽高懸般刺目，並帶分冷冽。
　　那七人大驚，顧不得再砍秋長風，紛紛揮刀回斬那道光芒。只聽到嚓嚓嚓的幾聲響後，他們的利刃竟紛紛斷折。那七人又驚，可雖驚不亂，齊齊後退一步，手持斷刀看著面前那人，眼中都不由得露出詫異之意。
　　那光芒竟是把寶劍，手握寶劍的卻是個女人。
　　劍是純鈞，女人當然就是葉雨荷。她只比秋長風晚一步衝出洞口，她絕不會再讓秋長風一人犯險。
　　因此，她出劍。她也從未想到過一劍就削斷對手七把刀。她只知道，這時候，她必須為秋長風分擔風險。
　　見那七人後退亦是動作利索整齊，葉雨荷心頭一沉，知道要擊敗這七人，絕非簡單之事。但她還是振劍，準備一戰。
　　一隻手突然按在她的手上。
　　葉雨荷微怔，扭頭望過去。她握劍之時，天底下只有秋長風才敢握她的手，也只有秋長風才能握住她的手。可秋長風為何要阻止她出手？
　　秋長風很快給了葉雨荷答案：「漢王殿下，錦衣衛千戶秋長風拜見。」刀光劍影中，秋長風望著高岡處，拱手為禮。
　　那七個持刀之人聞言，臉上也有驚奇之意，但卻不再出手。因為他們也才發現，秋長風和他們本是一路人。
　　葉雨荷心中驚詫，順著秋長風的目光望過去，臉上滿是驚奇。
　　漢王朱高煦怎麼會到這裡？
　　高岡上、陽光下，漢王朱高煦果然坐在那裡。他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簡單、倨傲，但他這次沒有再坐他的虎皮高椅，只是坐在了一塊岩石上。
　　漢王望著秋長風，目光中也帶分驚奇之意，似乎沒有想到秋長風竟會從地底鑽出。
　　可他沒有答話。他只看了秋長風一眼，目光就投向了蒼茫的海面上，滿是戰意。
　　漢王怎麼會到這裡，葉雨荷想不明白。可她環視四周，心中微凜。她見到除漢王外，還有一地屍體，她從未同時見到那麼多的死人。
　　那一刻，葉雨荷霍然明白，這已經是個戰場，只有戰場，才會這般視人命如草芥。
　　除了那些屍體外，這高岡周圍竟有千餘人戒備。
　　那千餘人多半是塵土滿面、鮮血在身。他們看起來雖有著說不出的疲憊，可他們每一個的臉上，均帶著不屈的戰意。
　　因為他們是天策衛——大明七十二衛中，最剽悍的一衛。
　　葉雨荷順著漢王的目光遠眺過去，臉色微變。因為她看到蒼茫的海面上，竟有無數大船林立。
　　大明海軍本是縱橫天下，船隻之多亦是舉世歎服。
　　可那海上眾多船隻上張揚的居然不是大明的旗幟。那海上船隻的旗幟，無一例外的畫著一團火焰，像碧色的火焰熊熊燃燒在大船甲板之上。
　　捧火會！
　　海上那些大船，居然均是捧火會的船隻。他們聚集在這裡，當然是要和漢王決一死戰。可漢王本在東霍，怎麼會突然跑到了這無名的荒島上？葉雨荷一時間想不明白。
　　「二哥，你怎麼會在這裡？」雲夢公主終於從洞口鑽了出來，看到漢王在此，又驚又喜。不理旁人詫異的目光，裹著秋長風的長衫，露著那晶瑩修長的小腿，就這麼跑到了漢王的面前。
　　漢王眼中也露出驚詫之意。他雖然意料到秋長風、葉雨荷還會出現，但顯然沒想到雲夢公主也會出現在這無名荒島上。
　　不等漢王開口，雲夢公主就想當然道：「二哥，你是來救我的，是不是？」她臉上有了分振奮，也有分溫暖之意。
　　無論如何，漢王總是她的二哥。血濃於水，就算他們之間本有芥蒂，可他們畢竟是兄妹。
　　漢王還是沉默不語，看了雲夢公主許久才道：「雲夢，你瘦了。」
　　雲夢公主只感覺鼻樑一酸，眼淚差點流淌出來。她本不是那麼軟弱的女子，她亦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子，可她聽到漢王那句問候的時候，心中卻想，二哥有多久沒有這麼關心我了，一年……還是十年？
　　可她那股感動之意不待發酵，就聽朱高煦冷冰冰道：「秋長風，帶雲夢走。從哪裡來的就從哪裡走！」
　　秋長風有些詫異。不待多說，雲夢公主已經喊道：「我不走。」她雖很多事情都不懂，可現在也看出漢王處在極為不妙的情形下。
　　漢王臉色變冷，緩緩道：「秋長風……本王知道命令不動你。但你帶來的麻煩，總要給我帶走。」
　　雲夢公主一顆心冷了下去，從未想到漢王竟會這麼無情地說她。她是個麻煩？不等她嘶喊，就聽秋長風回道：「這麻煩是漢王惹來的……」
　　雲夢公主只感覺腦海一片空白，踉蹌地退後幾步，幾乎不認識一樣地盯著秋長風，心中絲絲作痛。
　　她還能忍受漢王說她麻煩，可她不知為何，怎麼也不能忍受秋長風對她的輕蔑。可她隨即明白，她再次誤解了秋長風，因為漢王冷冷道：「你這是甚麼意思？你難道是在責怪本王？」
　　秋長風沉默片刻，緩緩道：「卑職沒資格、亦沒權力責怪漢王殿下，但卑職心中還是有些抱怨的。」見漢王臉色益發的陰沉，秋長風頓了片刻道：「漢王既然把剿滅逆黨的重任交給卑職，就應該相信卑職，而不應還讓霜降擅自做主。」
　　霜降就在漢王身旁，聞言臉色微變。
　　漢王目光微閃：「你怎麼知道他是擅自做主？」
　　秋長風澀然道：「或許是卑職想錯了。他並非擅自做主，而是一直都聽漢王的吩咐罷了。漢王雖讓我前來，卻不信我能剿殺逆黨。讓我前來，不過是做個先鋒罷了，而漢王其實一直帶人跟在我們身後。漢王想必是吩咐了霜降，一有敵情，立即示警，讓漢王趕來和我等裡應外合剿殺叛逆。若非如此，霜降也不會連護衛船隻一事都想不到，因為他早知道漢王隨後就到，認為船隻就算丟失，也大可乘坐漢王的船隻回返。」
　　霜降臉色如霜，心中卻不能不歎息秋長風思維縝密，竟憑此細節推斷出一切。
　　雲夢公主神色卻有些異樣，終於明白二哥、秋長風來此，好像不是為了她。那一刻，她心中滿是失落。
　　漢王沉默片刻才道：「你猜得不錯。但我並非輕視你的能力，而是覺得這裡的凶險，絕非你和霜降帶兩百人就能解決。」一指海上的眾多大船，漢王苦笑道：「這些逆賊，本不是你們能夠應對的，本王也的確低估了他們的實力。」
　　秋長風道：「漢王若是這樣想，就大錯特錯了。」
　　漢王神色凜然。他身旁的幾個侍衛臉色大變，才待呼喝，漢王只是彈彈手指，那幾人均是垂手不語。漢王淡淡道：「本王錯在哪裡？」
　　秋長風緩緩道：「捧火會一直在隱藏實力。只是卑職和霜降帶兩百天策衛前來，他們又如何會這般大張旗鼓？」他心中暗想，霜降顯然和漢王一直還有聯繫，因此霜降才一遇警，立即判斷敵人果聚集此地，才傳訊讓漢王趕來。不料想，朱允炆、葉歡他們早想到這點，故露行蹤，不過是想引漢王前來。
　　捧火會這般聲勢前來，可說是全軍盡出。而漢王以突襲的手段，根本未帶大船前來。本來漢王勢強，但捧火會精兵盡出，將漢王困在孤島之上，強弱之勢頓時逆轉。
　　漢王的船隻，想必盡數被捧火會擊沉。漢王迫於無奈，這才退守高岡。而剛才秋長風等人感覺到地下的震顫，卻是因為捧火會在船上放炮轟擊漢王，炮彈不停地擊在山岡上之故。而秋長風等人才出洞口，恰逢有炮彈飛來，倒讓秋長風誤以為是葉歡搗鬼。
　　漢王孤守高岡，眾天策衛拚命護衛，驀地見到有人從地下鑽出來，當然會格殺勿論，因此引發了一場誤會。
　　所有的一切，秋長風雖未聽漢王述說，但早猜得八九不離十。
　　漢王突然放聲長笑道：「原來你是想說，如今的危機，不過是本王引火上身罷了。不錯，本王是錯了，估算錯了他們的實力。」
　　他驀地認錯，倒讓眾人意料不到。
　　不想漢王轉瞬厲聲道：「可本王就算錯了能如何？難道只憑他們這些逆賊，還能置本王於死地不成。秋長風，你這般聰明，帶雲夢離去應不是問題……」
　　雲夢公主一旁道：「我不走。」
　　漢王眼神一寒，喝道：「你為何不走？難道也要怪我不成？」
　　雲夢公主望著漢王，眼中卻帶著分柔情道：「我不走，因為你是我的二哥。我怎能獨自逃命，看你為我們擋住敵兵？」
　　漢王微怔，他沒想到雲夢公主竟能說出這種體己的話來。正錯愕間，就聽葉雨荷道：「敵人不可能把海島全部圍住。這島下本有密道，如今敵人都聚集在海島這面，那面海島防衛必弱。我們若從地道向相反的方向突圍而走，還有很大的生機。秋長風知道怎麼行走。」
　　雲夢公主拍掌喜道：「葉姐姐，你想得真好。」伸手去拉漢王道：「二哥，我們走地道吧？」
　　漢王拂袖掙開雲夢公主的拉扯，冷笑道：「我乃堂堂漢王，如何能對這幫叛逆屈服。更何況以本王的身份，怎能走鼠輩走的地下？」
　　雲夢公主又氣又急，叫道：「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死要面子？」就算她都看出來了，天策衛雖還有千餘人手，但完全處在下風。更何況這荒島無糧，就算捧火會不進攻，只要困他們幾天，這千餘人就要活活地被餓死。
　　雲夢公主想到這裡，又去拉扯漢王。不想漢王陡然色變，用力推開雲夢公主。雲夢公主被那大力推得踉蹌後退，向後跌坐過去，不等落地，就跌在秋長風的懷中。
　　雲夢公主又驚又羞，不待多說，就聽到轟的一聲大響，石屑紛飛。
　　一發炮彈就擊在漢王身側不遠。
　　緊接著海面的大船上銅炮齊響。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鐵彈擊在了高岡上。
　　雲夢公主這才明白，原來漢王推她，卻是因有炮彈落下，不想她受傷害罷了。那炮彈有幾發就擊在漢王身邊丈許。可漢王依然孤傲，也有驚天的膽子。他居然還是坐在最高處，動也不動。
　　剎那間，地動山搖，天崩地裂般。葉雨荷饒是膽大，見到這種威勢，亦是駭然變色。
　　秋長風早帶著雲夢公主躲在一處岩石凹陷處。見這種聲勢，心中卻想，捧火會先發炮彈立威，只怕很快就要發動進攻了。
　　果不其然，那大船開炮逼天策衛回縮高岡之際，卻有不少小船放下來。船上載著許多黑衣人，各個神色冷然，奮力划槳搶上岸邊。
　　那些黑衣人雖上了岸邊，卻不急於進攻，反倒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緩緩向山岡逼來。
　　秋長風見那些人很是謹慎，又想，是了，我在密道之時，捧火會應該與漢王交鋒了數次。天策衛雖被逼退，但實力畢竟強悍，在這山岡處，布下了三道防線，那些捧火幫眾想必吃了苦頭，這才謹慎從事。
　　他能把一切想得明白，可有一點卻很奇怪。他看出捧火會如今早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可捧火會為何不包圍漢王，反倒急急地進攻？
　　那些黑衣人，已盡數逼到天策衛的第一道防線前。他們本以為會遭遇頑強的抵抗，不想才一接戰，天策衛紛紛向後退卻。
　　海上大船見狀，擂鼓助威不停。那些黑衣人只以為天策衛也已疲憊，吶喊聲中，齊力向山岡上衝來。
　　不想山岡兩側，陡然間一聲吶喊，有伏兵兩路包抄而下，盡數將入圍的黑衣人困在其中。更有天策衛抵在第一道防線上，死死地扼住敵手。
　　那來攻的黑衣人也有數百，但被天策衛如此一割，轉瞬陷入各自為戰的情形。
　　這時紅日西落，晚霞彤彤如血，山岡上刀鋒槍影閃爍。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鮮血噴出，流淌成河。
　　葉雨荷從未見到過這種驚心動魄的疆場廝殺，一顆心忍不住怦怦大跳。
　　漢王卻還是坐在高岡大石上，臉色冰冷。
　　眼看那入圍的黑衣人將要盡數死在天策衛的圍攻之下，陡然間，海面大船上又是鼓聲雷動，又有近千黑衣人跳入海水，衝到岸上，向山岡第一道防線衝來。
　　那第一道防線的天策衛也不過兩三百人，經過方纔的廝殺，早就筋疲力盡，被生力軍一衝，抵擋不住，紛紛向高岡敗退過來。
　　那些黑衣人瞬間合在一處，形成一股洪流，轉瞬衝到天策衛第二道防線處。
　　驚蟄見狀，忙道：「殿下，敵勢兇猛……請你……」他本想讓漢王退卻，不想漢王只是冷冷道：「你擋不住他們，就由本王迎戰好了。」
　　驚蟄臉上驀地現出羞愧之意，口中霍霍大叫，手一伸，拿過一把丈許的長錘，衝下了高岡，衝入黑衣人之中。
　　他那長錘有倭瓜大小，舞動起來竟如天雷行法，擊頭頭裂、擊骨骨折。
　　驚蟄驀地出手，轉瞬斃了五六個捧火會幫眾。山岡上陡然鼓聲大作，眾天策衛扭頭一望，見是漢王親自擂鼓助威，不由得士氣大振，陡然間一片喊聲，竟又將黑衣人壓下高岡。
　　落日如血，血流如河，廝殺陣陣，煞是慘烈。
　　雲夢公主見到這種疆場的冷酷，只感覺心驚肉跳，雙腿發軟，不由得依偎在秋長風身邊。此時此刻，她驀地發現唯一的依靠，好像只有秋長風一人。
　　她握緊秋長風的手，急切問道：「秋……我們能贏嗎？」
　　秋長風皺眉，陡然間臉色微變，低喝道：「不好。」
　　葉雨荷目光不經意地從雲夢公主的手上掠過，聞言也心驚道：「怎麼了？」她知道，讓秋長風都驚詫的事情，肯定事態嚴重。
　　秋長風霍然撇開雲夢公主，再上山岡幾步，扭頭向東望去，臉色大變。
　　東邊不知何時，也有一道黑線蔓延而來。原來捧火會幫眾在西方列陣吸引漢王注意的時候，早從島嶼的東面登陸，成掎角之勢，向漢王逼來。
　　那些人很快衝到高岡的東側，向高岡衝去。
　　霜降卻早有戒備，率一隊人手扼住山岡，抵擋對手的衝擊。可遠望黑線如潮，不知有多少捧火幫眾前來，饒是身經百戰，也是暗自心驚。
　　秋長風霍然衝到漢王的身前，喝道：「漢王，我們必須突圍，如此坐以待斃，絕非明智之舉。」
　　漢王眼見腹背受敵，居然還是神色不變，只是冷笑道：「本王早就說過，你們要從迷宮走，儘管走好了。」
　　秋長風臉上有了焦急憤怒之意，喊道：「我知道殿下還有後招，但我們真的等不及援兵了……」
　　漢王神色微動：「你說甚麼？」
　　秋長風急道：「殿下素有謀略，想必在知道中伏時，不驚反喜，你一直找不到朱允炆的重兵所在，如今將計就計，故作被圍，就是要吸引他們重兵來打。而你在這之前，早就應該放出信鴿回東霍，讓那裡出巨艦支援。」
　　漢王目光閃爍，終於歎口氣道：「秋長風，你真的是個聰明人。你既然知道本王的用意，就應該與本王齊心協力，拖住捧火會。待本王巨艦一來，何愁不將他們一網打盡？」
　　秋長風焦急道：「可我們已撐不到援兵到來。東霍援兵最早也要明晨才到。但捧火會這般猛烈地進攻，顯然想今晚就結束戰鬥。」
　　漢王冷哼一聲道：「他們以為可以做到嗎？」
　　秋長風道：「他們當然可以。若是真刀實槍，憑天策衛的實力，或可支撐到明日天明。可他們故意送死，就是想麻痺漢王。漢王難道沒留意現在刮的是東風？」
　　漢王皺眉道：「東風又如何？」
　　秋長風道：「漢王不要忘了，捧火會和東瀛忍者，均是擅長用毒。」
　　漢王心中微凜道：「你說他們要借風使毒？」這裡地勢開闊，用毒當然不易。漢王也已看到那如潮的黑衣人只是佯攻，卻人人帶了似乾草的東西堆積在山岡的東側。他本猜不透對手的所為，可經秋長風提醒，立即心知肚明。
　　秋長風神色肅然道：「不錯，這些人就是要用毒。這種空曠之地，用毒本不易。但他們燃起毒氣，就算毒不倒漢王，也可削弱天策衛的實力。到時候他們再攻，不待明日天明，我等就死無葬身之地。」
　　漢王暗自心驚，還能鎮靜道：「但機不可失。秋長風，這時候正是我等用命為國效力之時。就算我等抵擋不住，其實還有退路。眼下當還要以拖延時間為主。」
　　秋長風皺眉道：「漢王的退路，就是這密道。可敵人若是從密道攻來，只怕就非退路，而是死路了。」
　　漢王心頭一沉，立即明白事態嚴重。
　　秋長風急道：「現在若再不走，朱允炆派人從這裡……」話音未落，陡然叫道：「小心。」他警覺極高，突然發現方纔他們出來的洞口處，竟有光芒閃動。
　　他驀地一伸手，就從身邊一侍衛腰間拔出刀來。單刀一展，只聽到鐺的聲響，一點寒光被單刀拍落。
　　眾人一驚，立即明白秋長風的擔憂絕非無因，原來早有敵人悄然潛到他們的身邊，準備裡應外合。
　　未等眾人反應之時，秋長風竟持刀衝入那洞口。只聽到裡面幾聲慘叫，秋長風提刀而出，寒霜滿面道：「有忍者潛過來了。」
　　雲夢公主又驚又怕，忙道：「那怎麼辦？」
　　如今捧火會精英盡出，將他們包圍。若再從地道攻來，不要說挺到天明，就算堅持到日落都不行。
　　秋長風沉著道：「忍者不過幾人罷了。他們顯然也來不及調兵遣將，因此那幾人不過是監聽我等的動靜……」
　　漢王長歎一聲道：「他們或許也是想來刺殺本王了？」
　　秋長風沉默。暗想，我若不是陰差陽錯，從這裡出來，葉歡又沒有中毒，只要帶著一幫忍者從密道殺出，出乎意料，說不定就能殺了漢王。
　　可這些話，秋長風並不說出，只是道：「殿下，眼下事關重大，還請殿下早做決定。我等若能退守密道，其實也能和他們周旋……」
　　這時夕陽西下，有晚霞漫天。那紅彤彤的光線落在了漢王森然的臉上，有著難言的孤傲倔強。
　　雲夢公主見了，心中一沉。暗想二哥看似剛硬，但最是倔強，只怕終究不肯聽秋長風的建議。
　　不料想，漢王緩緩點頭道：「秋長風，你如此苦口婆心，本王怎能不聽？可那迷宮……只怕也危機重重。」
　　秋長風微喜道：「卑職願身先士卒，為殿下開路，和那些鼠輩周旋到底。」
　　漢王凝望秋長風，緩緩伸出手來，輕輕拍拍他的肩頭，微笑道：「秋長風，你真的不錯。本王依你所言就是。」
　　漢王對秋長風態度驀地轉變，雲夢公主見了，心中有了溫馨之意。她真的希望二哥和大哥，甚至和秋長風都能和睦相處，叫道：「那快走吧。」
　　漢王才待傳令，臉色突然又變，望著海面，失聲道：「咦，那裡是怎麼回事？」漢王素來沉冷，方才就算炮彈擊在身邊，看起來都是不改顏色，這刻竟然容顏改變，當然是見到極為奇怪的事情。
　　眾人見漢王色變，更是不由得心中震顫，扭頭向海面上望去，臉上均是露出古怪之意。
　　海面上大船本是難以盡數，大船的桅桿更是如林聳立。捧火會隱忍海上多年，實力雖還遠不如大明海軍，但這刻看來，也是凜然不可侵犯。
　　秋長風如何能算，也只能借迷宮對抗敵手，卻從未想到去衝擊捧火會的海船。
　　那裡的海船簡直是堅硬如山。
　　可就是那如山的海船，突然起了混亂。號角長鳴，海船張帆，那本來肅然肅殺的海船似乎遇到了甚麼驚變，竟開始掉頭，面向大海的方向。
　　漢王突然伸手取出個竹節般的東西，拉長湊到眼前一看，臉色遽然變得極為難看。他用的那個叫做千里眼，本來是從西域那面傳來的，經過改良後，如今用在大明海船之上，可觀極遠的距離。
　　雲夢公主見了，不由得焦急道：「二哥，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雨荷忍不住道：「難道說他們是誘敵之計，騙我們過去？」話一出口，她就知道絕無可能。因為這種時候，捧火會根本不必再用這種方法。
　　秋長風極目遠眺，突然道：「這時怎麼還會有船過來？」他目力頗佳，竟看到那海天一線處，現出了帆影。
　　而那些帆影帶著落日金色的餘暉，竟如碧海潮生般湧來。
　　那些船隻，顯然極巨，不然也不會隔著那麼遠還能看到帆影，但如此巨大的船隻，行速還如此之快，簡直駭人聽聞。
　　秋長風雖在詢問，卻在望著漢王。因為他覺得眼下除了漢王還能運兵調度，蒼茫的大海上，絕不會再出現別的艦隊。
　　那不會是捧火會的船隻，因為捧火會不會多此一舉。捧火會顯然也發現了來船滿是敵意，因此如臨大敵。
　　秋長風心中奇怪，見到漢王的臉色更加奇怪。
　　因為眼下他們的運氣壞到了極點，無論如何，有捧火會的敵人前來，總是好事。可漢王臉色為何會如此難看？
　　漢王突然垂下了千里眼，嘴角帶分嘲諷的笑意道：「我們不用入迷宮了。」
　　秋長風心思飛轉間，那些大船又近了許多。他陡然見到那幾乎插入雲端的桅桿，又見到那帆影之下，卻有一道紅線。那紅線如血，有如萃取了天上如血的晚霞、匯聚了夕陽的晚照於一身，就那麼橫行過來。
　　來的那些船隻的船舷處，都有那麼一道紅線。那些船隻並排而來，形成的紅線本是極為耀眼，只是方才離得極遠，又映照在晚霞之中，才讓秋長風沒有留意。
　　秋長風一見到那紅線，心頭狂跳，臉色亦變，嗄聲道：「是寶船！」
　　雲夢公主一呆，立即問道：「寶船？」她話一出口，就醒悟過來。一把又抓住了秋長風的手，驚喜道：「寶船，真的是寶船？」她那一刻，臉上的狂喜之意，早衝散了所有的陰霾，就如那燦爛的朝陽，撕裂了所有的黑暗。
　　葉雨荷不懂公主為何這般狂喜，忍不住道：「寶船？來的是誰？」陡然見到秋長風望著她，眼神很是奇怪的樣子。葉雨荷知道自己肯定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難道寶船十分有名？
　　寶船？
　　有如一道閃電劃過腦海，葉雨荷驀地想起個名字，清秀的臉上也帶分蒼白，更多的卻是激動。她也忍不住嘶聲道：「是寶船！我知道了！」
　　見秋長風點頭，葉雨荷心頭狂震，那時候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
　　寶船！
　　原來，來的竟是大明縱橫四海的寶船艦隊——那個橫行天下、世人均要仰視的寶船，那個已入巔峰之境、天下無有匹敵的艦隊。
　　艦隊雖如巨人般屹立，但提起寶船，就要提及一個巨人也掩蓋不了的名字。寶船行海，縱橫天下，全因為有了那個讓世人只可仰視的名字。
　　鄭和！
　　那個身世可憐卻讓天下太多人只能仰視的鄭和！
　　那個縱橫海域、無人敢敵的鄭和！
　　那個叱吒風雲，數下西洋，旗幟豎起四海八荒都要偃旗息鼓、俯首而拜的鄭和！
　　眾人都忘記了眼下的危機，見到那入雲的帆、海潮的線、磅礡的霸氣、海闊天蒼的淡然，心中不約而同地只想著一個念頭。
　　寶船來了，鄭和來了！


第十二章 抉　擇
　　海上有潮起，有潮落。
　　眾人心中如潮起潮落，已激動得不能言語。雲夢公主早放下了所有的負擔。就算天策衛眾人聽到鄭和寶船前來，也都是心情一鬆，雖還不敢怠慢，但心中卻充滿了希望。
　　因為他們知道，也相信，只要是海上，就沒有鄭和解決不了的問題。
　　其實何止是海上，就算是陸路，只怕也少有讓鄭和為難的事情。
　　鄭和的船叫做寶船，一方面是因為本身就是大明軍事之重寶，一方面卻是因為船上也有著數不盡的財富。
　　昔日鄭和才下西洋之時，蘇門答臘的悍匪陳祖義笑傲海上，風頭甚至蓋過捧火會。陳祖義動了打劫鄭和寶船的念頭，聚集了全部的力量去攻鄭和。結果陳祖義黨羽一朝散盡，陳祖義亦被鄭和活捉，押回南京，斬於菜市。
　　後來鄭和路過錫蘭，當地的國主亞烈苦奈兒把鄭和騙到國都，然後派五萬人去海邊截鄭和的寶船。結果船未到手，鄭和憑借身邊的兩千官兵，佔領了國都，將國主亞烈苦奈兒和妻兒一網打盡，控制了整個錫蘭。可鄭和終究沒有斬盡殺絕，他只是將亞烈苦奈兒押回南京。朱棣卻將亞烈苦奈兒放了回去。自此後，錫蘭國如知鄭和前來，都要迎到海上三百里，以錫蘭最高禮節相待。
　　鄭和很少動武，他名字本有個和字，就是說他素來以和為貴。可若有人敢對他動武，殺無赦！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同神一樣的人，驀地來到這裡，怎能不讓高岡上的所有人大喜若狂？
　　只有一人臉上沒有半分喜意，他的眼中甚至有分痛恨，那人就是漢王！
　　所有人都在望著海面。只有秋長風斜睨了漢王一眼，眼中滿是憂慮，他顯然看出了許多將要發生的事情。
　　雲夢公主沒有留意到漢王眼中的痛恨，也沒有注意到秋長風眼中的隱憂。她只是用力握著秋長風的手，用力地搖晃著問道：「秋……鄭大人打得過捧火會吧？」她不知為何，只是叫出秋長風的姓，可就那一個字中，卻不知包含著多少別的意味。
　　葉雨荷一直望著海面，臉上突然有了分黯然。她雖不如秋長風看得長遠，但能看到許多人看不到的事情。
　　秋長風只是輕歎一口氣道：「這個問題很笨。」
　　雲夢公主嫣然一笑，笑容中帶分晚霞的絢麗。她居然沒有生氣，只是道：「是呀，真的很笨。咦，鄭大人的船在做甚麼？」她明白秋長風的意思，沒有誰會覺得鄭和會打不過捧火會。捧火會就算強悍，稱霸海域，但遇到鄭和，亦是無可奈何。
　　寶船已經行近，雲夢公主一眼就認出了鄭和的座艦。因為天底下，只有鄭和的座艦才有那麼寬廣遼闊，也只有鄭和的船才會有九根桅桿。
　　就算漢王狂妄，可他的座艦也不過七根桅桿罷了。因為他不是鄭和。
　　如今那九根桅桿中，最高桅桿上居然升起了一面七彩的旗幟。旗幟絢爛，在落日的餘暉下，尤為奪目顯眼。
　　秋長風解釋道：「聽說這是鄭大人的習慣。他掛七色旗幟以示和平，示意先禮後兵。只要捧火會的人不反抗，他不會對捧火會動手。」
　　他話未說完，就聽到一聲炮響。捧火會離島最遠、離鄭和船隻最近的一艘大船驀地放炮，一炮轟向鄭和的寶船。
　　其實那時雙方相距還遠，鄭和的寶船遠未在捧火會的火炮射程範圍內，可鄭和寶船帶來的震顫陰影，早就籠罩在捧火會眾人的身上。那艘船不知是緊張，抑或是不服，也可能是立威，射出了那麼一炮。
　　波濤如柱，騰空而起。
　　那一炮的威力，讓所有人都駭了一跳。雲夢公主忍不住地擔憂，立即問道：「可捧火會若先動手呢？」
　　秋長風沒有回答，雲夢公主卻很快看到了答案。她只見到九桅巨艦旁有兩艘軍艦突出前方，隨即艦身左右橫斜，突然冒出些青煙。
　　青煙淡淡，轉瞬間轟的一聲大響。那青煙未散盡之前，已有數十炮同一時刻擊在了搶先出手的捧火會的大船上。
　　那大船絕對不小，有五桅四層，巍峨威嚴。若是讓幾百人去拆，也得拆個幾天。可那轟的一陣大響後，捧火會的那艘船突然不見了。
　　倏然不見。
　　波濤洶湧，捲起了千堆雪，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雲夢公主只感覺週身發冷，可臉卻紅得發熱。她當然知道鄭和，也知道鄭和的威名，可從未想到過，鄭和的威勢，竟然比想像中還要威猛百倍。
　　鄭和素來先禮後兵。可若有人不講禮，他亦不怕動兵。
　　山岡上一陣歡呼，捧火會的大船卻已亂了起來。那數十炮齊射帶來的震撼，頓時讓本來還有些自信心、決心與鄭和一戰的捧火會亂了分寸。
　　號角長鳴，捧火會的群船列成弧線。剎那間火炮齊發，炮彈卻盡數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道的水柱。可鄭和寶船上發射的炮彈，卻準確無誤地落在捧火會的船上。
　　剎那間，只見捧火會的船隻、桅桿如風吹草偃般倒下，海面狼藉一片，雲夢公主不由得大奇問道：「為何捧火會一炮也打不到鄭大人的船，難道說……鄭大人真的有神靈保護？」
　　她本不信，但見到眼前的情形，無法不信。
　　秋長風笑笑道：「聽聞寶船上安裝的利炮是目前天下射程最遠的火炮。捧火會的火炮雖不差，但比寶船上的炮還差得遠了。這就如強弩、長弓對射一樣，捧火會以短擊長，勝敗早定。」
　　捧火會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立即再變陣形，試圖縮短和寶船的距離。不想捧火會的船隻一進，寶船立退，可火炮不停，轉瞬間又將衝來的捧火會船隻擊得粉碎。
　　不多久，捧火會的船隻就已折損大半，掉入水中的黑衣人難以盡數，呼叫連連。
　　捧火會終於發現事態不妙，有船隻揚帆要逃，但鄭和麾下寶船早成弧狀圍住對手。海面上硝煙瀰漫，晚霞如血，炮彈如亂石穿空般縱橫狂嘯。又過片刻，捧火會終於抵抗不住壓力，紛紛棄船，反逃到了岸上。
　　還有人試圖號召餘眾與鄭和陸地一戰，可陣形才聚，就被海面上亂炮轟來，四分五裂。
　　現世報，果然來得很快。捧火會在轟擊漢王之時，從未想到過，不到半天，他們竟面臨和漢王一樣的窘境。
　　同時，那寶船上放出近百艘快艇，飛射到海岸。每艘快艇上都有數十名官兵，一到海岸立即列隊成弓形，長槍手、盾牌手在前，刀斧手居後，長弓手射住兩翼，弩箭手壓住陣腳。
　　那陣形一張，就有無數枝羽箭如飛蝗般射出。那陣形一縮，陣列中不知有多少長槍刺出，閃爍的寒光如銀河飛落。
　　那隊下船的官兵足有三千人之多，他們遠射近刺，強悍無比。還有那捧火會剽悍之徒能躲過利箭，試圖衝過來一戰，可不等到近前，就被陣中擲出的標槍短斧砍成肉醬。
　　那三千人的大陣雖不可能同時在前，但陣中的每個人，無疑都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就算強悍的天策衛，見到這種陣形，見到那些官兵的冷酷幹練、鐵血剛硬，也不由得悚然變色。
　　忍者詭異、捧火會離奇、葉歡神秘，可無論如何詭異、離奇和神秘的手段，在這種堂堂正正的官兵的面前，都如雪遇三伏，轉瞬即融。
　　漢王在高岡上見到那隊官兵如潮水般的漫過，漫過處，捧火會屍體遍地，血流成河，不由得輕歎一聲。
　　他並未再讓手下出擊，因為他知道，鄭和的寶船一來，就再不用他出手。
　　這時，夕陽入海，殘紅如血，似乎這荒島上殘酷的屠殺的血氣，已染到了天邊。那最後一分餘暉落在了高高在上的漢王身上，卻有些說不出的蕭索落寞。
　　海岸上走來一人，逕直到了高岡之下。眾天策衛見到那人前來，居然並不阻攔，放那人到了漢王面前。
　　那人面黑無須，容顏普通，不普通的卻是從容之意。
　　見到居高冷傲的漢王，那人不卑不亢，只是深施一禮道：「侯顯見過漢王殿下。」那人叫做侯顯，平平常常的一個名字，但那人卻是鄭和的副手。
　　鄭和的一幹事務，通常都是交給侯顯來處理，因此天策衛很多人都認識此人。反倒是鄭和其人，素來低調，很少有人見到廬山真面目。
　　漢王淡漠道：「免禮。鄭……大人呢？」他其實想問為何鄭和會出現。他也知道鄭和又下西洋許久，如今已在歸途，卻不想正好在此遇見。
　　漢王厭惡鄭和，並非因為鄭和的功績，而是因為鄭和素來與太子關係不錯。
　　侯顯微笑道：「鄭大人吩咐，請漢王上船。」
　　漢王冷冷笑道：「鄭和知道本王在此，居然讓本王去見他？他真是好大的面子。」
　　侯顯還是笑容不減，只是道：「鄭大人不在船上。」漢王一怔，皺了下眉頭，就聽侯顯道：「鄭大人現在在觀海……請漢王也去。」
　　雲夢公主和葉雨荷其實都想看看這聞名天下的奇人，突然聽說鄭和竟在觀海，忍不住地失望。她們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的眼中閃過分古怪。
　　漢王淡淡道：「他認為本王一定會去嗎？」
　　聽漢王口氣不善，侯顯居然還能平靜道：「鄭大人說漢王若在，就一定會去。」頓了下，緩緩道：「因為聖上如今也在觀海！」
　　漢王一驚，失聲道：「你說甚麼？父皇也到了觀海？」霍然站起道：「好，本王這就去觀海，有勞侯副使了。」
　　侯顯含笑道：「職責所在，漢王客氣了。捧火會的事情，就交給卑職解決好了。」捧火會雖強悍，可顯然還不被侯顯放在眼中。剩下的殘局看起來還慘烈，但對侯顯來說，顯然是家常便飯。
　　漢王臉色一沉，卻不多言，逕直帶人向巨艦行去。
　　雲夢公主聽到朱棣前來，也是又驚又喜，立即道：「我也去。」她還未放開秋長風的手，就那麼拉著秋長風，向那巨艦行去。
　　葉雨荷見狀，本想要說甚麼，可終究還是悄然跟在秋長風的身後。
　　秋長風一定要見朱棣，這點葉雨荷當然知道。秋長風就算中了青夜心，生命一天天地減少，可他終究還是錦衣衛，就算死，也是錦衣衛。他既然是錦衣衛，如今見朱棣一事，遠比搜尋葉歡還要重要。
　　他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甚至可將生死置之度外。
　　葉雨荷當然早知道秋長風的性格，因此她沒有勸。可她也知道葉歡在這荒島上，而且是可以挽救秋長風的唯一希望。她為何也要離開這裡，跟隨秋長風前往觀海？
　　曙光乍起的時候，眾人到了觀海。
　　觀海隸屬寧波府，近定海、普陀，臨海而立。人在觀海，遠望大海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海水接天、壯闊非常。
　　海天遼闊下，更壯闊的卻是天子的軍營。
　　朱棣到了觀海，就在臨海處立下軍營。
　　眾人到了觀海，一入天子的軍營，不由得都是暗自心驚。葉雨荷頭一次見到如此陣仗，更是凜然。
　　到了軍營前，只能見到軍營氣象肅然、肅殺橫空。入了軍營後，到處見溝壑壁壘，軍容鼎盛，氣象森然。
　　雖不見敵，但所有的明軍均是如臨大敵般警惕，而軍營規模連綿廣闊，更是讓人一望心寒。
　　就算漢王見到這種陣勢，都是暗自心驚。他知道捧火會、東瀛如今隱成大明沿海的邊患，可朱棣如此陣仗，看起來竟要持久而戰。本來朱棣一直不把東瀛、捧火會放在眼中，難道說姚廣孝之死，終於激怒了朱棣，讓朱棣立下了斬草除根的念頭？
　　漢王心中困惑，卻被軍士引到軍營中的一個金頂牛皮大帳前，未等入帳，一胖子就氣喘吁吁地迎過來，笑道：「二弟，你辛苦了。」
　　漢王一見那胖子，就忍不住皺眉。
　　胖子居然是太子朱高熾。朱高熾怎麼也會到了定海？漢王心中困惑，只是冷哼一聲。雲夢公主卻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太子，喜道：「大哥……」
　　她歷盡艱險，甚至都已絕望，從未想到過還能再見到大哥。那一刻，她驀地感覺到，原來見到親人的感覺，是那麼的美好。
　　這種感覺，她多久未曾有過？
　　太子顯然也知道雲夢公主的事情，雖知雲夢公主無事，可也忍不住地熱淚盈眶，拍了拍雲夢公主的背，擔憂地道：「妹妹，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不知說了多少個沒事就好，顯然激動得不知說甚麼才好。
　　漢王一旁臉色冰冷道：「父皇在帳中嗎？」
　　太子這才回過神來，忙道：「不錯，三弟和父皇都在。父皇讓你、雲夢、秋長風哪個來了，都立即去見。好在……你們都來了。」
　　雲夢公主早就忍不住衝入大帳，葉雨荷才待舉步，太子一旁為難道：「葉姑娘，聖上並沒有要見你。」
　　葉雨荷止步，臉色清冷。太子神色尷尬，圓場道：「那面是我的營帳，葉姑娘若不嫌棄，還請去那裡等候。」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一眼，搖搖頭道：「我去軍營外等待就好。這裡……本不是我來的地方。」她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寒風中，那纖弱的背影帶著分蕭索。
　　秋長風望著那纖弱的背影，神色陡然有了分激動。可見太子望過來，終於恢復平靜，扭過頭去，緩步走入了營帳。
　　營帳寬敞如同宮殿，朱棣坐在其中，威嚴中亦帶分落寞。天子也好，英雄也罷，均有遲暮的時候。他的鬢角已有華髮，他的眼角早有皺紋，他雖是天子，可終究躲不過光陰之箭。
　　雲夢公主早就依偎在朱棣的身邊，哽咽淚下。
　　朱棣神色中也有分激動，還有分感懷。雲夢公主畢竟是他的女兒——最疼愛的女兒。他雖是帝王，但見到子女無恙，心中亦是寬慰。
　　可見到漢王進來時，朱棣臉上的些許柔情驀地不見，森然問道：「高煦，你可知錯？」
　　牛皮大帳中陡然靜了下來，靜得呼吸可聞，眾人表情各異。誰都沒料到，朱棣見到漢王的第一句話，就是追責。
　　漢王立在那裡，本待施禮，聞言身形一凝，神色中陡然現出譏誚之意。他緩緩抬頭，凝望著那有幾許陌生的父親，反問道：「我有甚麼錯？」
　　他憤然，他不滿，他在荒島上可說是死裡逃生，他本有萬千話語要對朱棣敘說，但他從沒有想到，父親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有沒有錯？
　　他有甚麼錯？
　　漢王心中升起怒火，瞳孔早就收縮。他咄咄地望著朱棣，並不退縮。
　　朱棣眼中驀地閃過怒火，一拍桌案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以漢王之尊，竟輕身犯險，還敢說沒錯？」
　　漢王微怔，不待多說，就聽朱棣繼續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讓人做事，可反覆無常，還說無錯？」
　　漢王忍不住向秋長風望去。朱棣望見，冷笑道：「你不用看秋長風，他還無暇對我說你的事情。可你真的以為，你的所為我會不清楚？你不明敵情，竟然以身犯險，若不是高熾早早地聯繫到鄭和，鄭和又早對捧火會留意，知道你前往險地，立即派侯顯前往支援，你昨日就已死在海上。你還敢說自己沒錯？」
　　漢王臉沉似水，看了太子一眼，緊咬牙關。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侯顯等人出現，並非湊巧。
　　太子見狀，忙道：「父皇，二弟其實也想為父皇分憂……」
　　「你住口！」漢王陡然斷喝，怒望太子，眼欲噴火。
　　太子錯愕，吃吃道：「二弟……你……」
　　漢王素來沉著的臉上，陡然現出少有的憤怒之意。他盯著太子，一字一頓道：「朱高熾，我告訴你，無論我如何，都不需要你為我討好求情！」
　　朱棣喝道：「你就這麼和你大哥說話？」
　　漢王倏然扭頭，望向朱棣道：「我為何不能這麼說話？就算沒有鄭和的艦隊出現，我一樣可以等到我的屬下前來剿滅捧火會，我為甚麼要領他的情？」
　　朱棣臉色鐵青，雙拳緊握道：「你……難道真的死不悔改？」
　　漢王神色激憤，放肆笑道：「我悔改？我為甚麼要悔改？我悔改甚麼？難道說，在家的三弟沒錯，不做事的太子沒錯，反倒是我這個捨生忘死、為你平定叛逆的人錯了？父皇，你這樣斷罰，讓我怎能心服？」
　　雲夢公主見漢王雙目紅赤，幾欲滴血，心中駭然。她悄然扯了下朱棣的衣袖，低聲道：「父皇，二哥這次真的很苦，你不要怪他。」
　　朱棣微怔，亦沒想到雲夢公主居然會為漢王求情。望著那激憤的臉，朱棣長吸了一口氣，平息了心境，緩緩道：「煦兒，我知道你這麼拚命是為了甚麼，我不怪你。」他驀地有些心酸，望著那悲憤的臉，神色竟有些恍惚。
　　那張臉，他依稀曾見。
　　往事如煙又如刻，消散的是淚，刻出的是血。
　　眾人見朱棣如此，都是輕舒了口氣。本以為漢王會就坡下驢，不想漢王冷笑道：「父皇，你真的知道我拚命是為了甚麼？」
　　朱棣錯愕，不待開口，漢王就嘶聲道：「你不知道，你絕不知道！你若知道，今天就不會這麼說！」他環望眾人，臉色憤然道：「所有人都認為我是要奪太子的位置，所有的人都認為我這麼拚命，不過是在你面前討功，希望你廢了太子，立我為太子。現在連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對不對？」
　　太子神色異樣，朱棣卻只是沉默。
　　漢王雙眸噴火，凝望著朱棣道：「可你錯了。我這麼做，不過是因為當年浦子口時，你曾對我說過，朱高煦最像父皇你、最像朱家的子孫，朱高煦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負父皇你的厚望。因此，朱高煦一直在努力，努力地不想讓父皇失望。不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父皇當年若不是憤然冒險一擊，又如何會有今日的帝位？朱高煦當年在浦子口可為父皇身披九箭，從未後悔。今日能為父皇剷除叛逆，就算身死，亦是無悔無怨！」他眼中晶瑩，卻昂頭不讓淚水滑落。
　　他是漢王，他素來是只流血，不會流淚。從前如此，今天如此，以後也是如此。
　　他昂著頭，不屈地望著朱棣。
　　誰都認為太子無辜，可誰知道他心中的委屈？
　　為甚麼所有人都在幫著太子，只有他漢王要孤軍奮戰？
　　朱棣默默望著那倔強的兒子，不知許久，這才輕歎一聲道：「煦兒，你並沒有讓為父失望……」
　　「可父皇讓高煦很是失望。」漢王目光如火，一字字道，「父皇早忘記了當年在浦子口曾經對孩兒說過了甚麼。」
　　朱棣變了臉色，太子亦是神色尷尬。
　　誰都沒有忘記，朱棣當初在浦子口對身中九箭的漢王曾經說過：「吾兒當繼為父衣缽，立位太子！」
　　這句話，朱棣親口說過。當年他望著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朱高煦，曾經淚流滿面，親口說過。時過境遷，往事難追，但有些事永遠和刀刻斧鑿般，讓人永世不忘。
　　朱棣沉默許久，一時間似不知如何開口。朱高煦卻再次開口，他不再憤然、不再悲憤，只是恢復到往日的沉冷，甚至比朱棣還要沉冷：「好了，既然父皇忘了，那……有錯，都算在孩兒身上好了。高煦從未忘記父皇的期望，孩兒自覺得，已做到了父皇期望的一切……」他沒有說完，就緩緩地轉身，走出了軍帳。
　　可他的言下之意，朱棣怎能不明？
　　朱高煦一直按照他朱棣的要求做人，現在失信的不是朱高煦……
　　那失信的是誰？
　　朱棣望著那蕭索、倔強的背影，開口想要召喚，卻是頭一次感覺到疲憊無力。他只是坐在龍椅上，神色恍惚。
　　朱高煦的這些話，他依稀熟悉，只因為當年，他亦是對太祖咆哮過。當年朱元璋的兒子中，「燕王善戰，寧王善謀」。朱元璋亦曾經說過，諸子中，以燕王最肖似於他。
　　可後來繼位的卻是朱允炆，朱棣何嘗服過？這也導致了靖難之役……
　　朱棣想到這點的時候，忍不住地戰慄。
　　雲夢公主頭一次見到冷靜的二哥如此憤怒咆哮，心驚膽戰。又見朱棣如此，輕輕地握住朱棣的手掌，低聲道：「父皇，二哥這次是衝動些，可他……」她本想說二哥沒錯，可見到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心道二哥沒錯，難道大哥就有錯嗎？
　　可二哥、大哥若都是沒錯，那錯的是誰？
　　雲夢公主想到這裡，見到朱棣望過來，幾乎急得要哭起來。
　　朱棣望著她眼中的淚光，本是惘然森冷的眼眸中，突然現出分暖意。他反握住女兒的柔荑，微笑道：「雲夢……你長大了。」他驀地發現，原來不過些許的光景，那個曾經任性的女兒，居然能為別人著想，也少了些潑辣。
　　雲夢公主秀眸中淚水滑落，哽咽道：「可是……可是……父皇你不要著急，總有辦法的。」她心中著急，實在不知道如何調解大哥、二哥之間的糾紛。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哭泣，她只覺得莫名的傷心。若在以前，她不會理解二哥，無論如何都不會理解。她只同情略帶懦弱卻很善良的大哥。她甚麼時候有這種轉變，她為何會有這種轉變？
　　她想著這些的時候，眼眸卻在偷偷望著秋長風，心中輕怨秋長風為何不挺身而出，為她解決所有的糾葛？
　　只有輕怨……並不如以往般的憤然。
　　朱棣望著那落淚的女兒，心中微酸。他輕撫女兒的秀髮，突然笑道：「雲夢再回到朕的身邊，總是喜事，值得祝賀。」他心中卻想說，蒼天有眼，雲夢你可知道，朕知道你出事時，夙夜難眠？他終究甚麼都沒說。
　　他知道，在別人看來，他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君主。可他也知道，自己絕不是一個好父親。
　　好的君主，從來都不是好父親的。
　　因為天下子民有太多讓他勞心勞力的事，讓他只能捨棄本該屬於他的天倫之樂。
　　見雲夢公主還是哽咽抽泣，朱棣一陣心軟，暫時忘記了眼下的煩憂，說道：「女兒長大了，居然能為為父著想，為父當然要有所獎賞。你想要甚麼，說出來，為父替你做到。」頓了下，打趣道：「雲夢，你若再哭，錯過了機會，為父可就不賞了。」
　　雲夢公主突然破涕為笑，臉上還掛著未落的淚花，如晨露輕花般的楚楚可憐。她記得這是她小時候的遊戲，那時候，她只要哭泣、只要傷心，父親就會想辦法逗她開心，而父親最常用的就是這招。
　　一晃多年，朱棣再用以往的口氣，讓雲夢公主又是心暖、又是心酸。
　　望著女兒明媚的一張臉，有如往昔那不變的容顏，朱棣心中輕歎，為女兒擦去淚水，笑道：「好，我數到三……你若不說的話……一……」
　　雲夢公主脫口道：「我想要父皇和大哥、二哥再回到從前。」
　　朱棣的笑臉陡然僵硬，有著說不出的苦澀之意。雲夢公主見了，心中後悔，後悔不該在這時候，提起此事。急於彌補錯誤，目光一轉，雲夢公主搖頭道：「這個不算。我要……我長大了……」
　　朱棣強笑道：「雲夢當然長大了，雲夢懂得為他人著想的時候就長大成人了。」
　　雲夢公主臉上突然有分紅暈，如同那朝霞偷偷爬上天際。她垂著頭，低聲道：「女兒長大了，就不會一直在父皇的身邊的。」
　　朱棣微怔，心中帶分酸澀，可轉瞬想到甚麼，目光中帶分驚奇之意：「你……你……你難道？」他話未說完，就見女兒霍然抬頭，臉上雖還有紅雲，可神色卻異常堅定，清晰說道：「女兒想嫁人了。」
　　牛皮大帳內遽然安靜，安靜得針掉下來都能聽到。
　　這種話，本不是女子在眾人面前能說出的話，可雲夢公主究竟是雲夢公主，想到的就要去做，從不耽擱。
　　太子、趙王臉上都露出驚奇之意，彷彿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秋長風卻是皺了下眉頭，表情也有分驚詫。
　　朱棣眼中亦滿是錯愕。可他還是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是公主，長大了也是要嫁的。為父真的大意，竟忘記為女兒選駙馬。好，為父今天就下榜文……為女兒挑選駙馬。」
　　雲夢公主搖頭道：「父皇，不用麻煩了。女兒早就選好了，只要你答應就好。」
　　朱棣眼中掠過分憂慮，緩緩道：「你選好了，那人是誰？」
　　雲夢公主望著朱棣道：「女兒選的就是……」頓了片刻，隨手一指道：「他。」
　　太子、趙王扭頭，順著雲夢公主的手指望過去，目瞪口呆，表情如同吃了十個臭鴨蛋。這帳中其實只有四人，雲夢公主若選帳中之人，當然只有一個可選。
　　那人當然只可能是秋長風。
　　可雖是這般想，太子、趙王眼見為實，還是訝然陣陣。
　　秋長風也愣在那裡，半晌無言。他心中也滿是驚詫，他見公主選的是他，實在比公主想要殺他還要驚詫。
　　雲夢公主怎麼會選秋長風？所有人都很奇怪。
　　朱棣卻是看也不看雲夢公主的指向。這個大明的鐵腕君王，很多事情，不用看，也是心知肚明的。
　　雲夢公主見朱棣沉吟不語，不由得著急道：「父皇，你不答應？」
　　朱棣目光中閃過分古怪，緩緩道：「只要是你選的，為父不會反對。可是這件事……只有為父答應是不行的……」
　　雲夢公主霍然扭頭，望向秋長風道：「秋……我想嫁給你，你娶不娶我？」她原來還是那個雲夢公主，性格直爽，想到就做到。這句話，其實在迷宮的時候，她就想過，來到觀海的途中，心中不知盤旋了多少遍。
　　秋長風站在那裡，神色略帶蒼白，沉默許久，終於回道：「臣不配。」
　　雲夢公主怔住，著急道：「誰說你不配，我說你配你就配。」她心急之下，又恢復了往日的刁蠻。
　　秋長風飛快地望了朱棣一眼，朱棣也正看過來。
　　二人目光對撞，隱有無盡的含義。
　　終於笑笑，秋長風道：「公主抬愛，臣誠惶誠恐。可臣真的不配，臣還有事，先請告退。」他向朱棣施禮，朱棣不語，可秋長風知道朱棣默許，立即轉身離去。
　　雲夢公主又羞又怒，大叫道：「秋長風，你給我站住！」
　　秋長風不理，轉瞬消失不見。
　　朱棣眼中露出分古怪，輕輕歎口氣道：「雲夢，這事……需從長計議。」
　　雲夢公主霍然站起，竟也衝出了帳篷。太子驚詫，才待去追，就聽朱棣道：「讓她去！」太子立即止步，急道：「可是，雲夢會不會有事？」
　　朱棣目光中隱泛光芒，卻不言語，只是有些疲憊地坐在靠椅上，閉上了雙眼。
　　秋長風出了軍營，只感覺風刀入骨，忍不住緊緊長衫。遠方海岸平闊，有古樹蒼天。
　　驚濤拍岸，如卷冬雪。
　　他望著那驚濤駭浪，搖搖頭，才待舉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道：「秋長風，你給我站住！」
　　秋長風心中歎息，緩緩轉身，望著雲夢公主快步走到他的身前。他知道很多事情根本躲不了，他也知道公主遲早要追來，他必須要解決此事。
　　目光掠過公主，望見不遠處的古樹下，露出青衣一角。秋長風收回目光，望著臉色漲紅的雲夢公主道：「公主相召，不知何事吩咐？」
　　雲夢公主幾乎要貼在秋長風身上，抬頭望著秋長風那深邃的眼，開門見山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拒絕我，不是你不配，而是我不配。其實你是瞧不起我的，對不對？」
　　她眼中沒有被拒的憤怒，反倒有分淒婉欲絕。
　　望著那淒婉的眼眸，秋長風心中微震，再也說不出話來。
　　雲夢公主幽怨道：「你從來都是瞧不起我的，因為我本來就任性、刁蠻，根本從未為別人著想。這些事，你都知道，父皇也知道，但你們並不對我說。父皇是因為不忍傷我，你是因為看不起我。」
　　秋長風沉默半晌才道：「我如何看待公主，並不重要……」
　　「你錯了，很重要。」雲夢公主截斷道，「在我心中，比甚麼都重要。我只知道，自從你在迷宮救醒了我，你在我心中，就比誰都要重要。」她目光凝在秋長風的臉上，低聲道：「在迷宮時，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你對我不離不棄，我很感激。可只有在你為我擋那亂石如箭時，我才感覺你對我是如此的重要。你方才拒絕我，離我而去，我感覺到從所未有的傷心。我不懂甚麼是愛，可我只知道，今生你若不在我身邊，我會遺憾一世。」
　　她目光楚楚，伸手拉住秋長風衣襟，柔聲道：「秋……我知道你厭惡我的毛病，我以後……改了行不行？」
　　雲層積厚，海風如刀，吹在身上，很帶分冷意。
　　可雲夢公主的臉火熱，心火熱。她不知自己怎會說出這些話來，但她說出來，也是無怨無悔。她的一顆心在劇跳，可她並沒有垂下頭去，只是灼灼地望著秋長風的眼……
　　秋長風卻移開了目光。
　　雲夢公主一顆心沉了下去，她幾乎想喝問：「難道我這樣低聲下氣，你還不肯接受我？」她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心中酸楚，又忍不住地要落淚。
　　有藍色的絲帕輕輕地遞到雲夢公主的面前……
　　雲夢公主一喜，接過絲帕，抬頭望向秋長風。那竟是秋長風遞過來的絲帕，那絲帕早就發黃泛白，很有些破舊，上面繡著個秋蟬。
　　那秋蟬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除秋蟬外，手帕上還繡著半闋詞——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雲夢公主看著那絲帕，又看著秋長風的臉，沒有擦去眼淚，半晌才道：「這像是女子用的手帕？」她畢竟是女人，有著敏銳的感覺。她突然想到在牛家村的時候，秋長風就念過這詞兒。
　　難道這詞兒，本有甚麼深意？
　　她只是望著手帕，卻沒有留意到古樹後有人望過來，目光中滿是錯愕……
　　秋長風點頭道：「不錯。」頓了下，才道：「愛一個人，的確讓人歡喜讓人愁。公主喜歡我，我真的感激。」
　　雲夢公主黯然道：「我不想要你的感激……」她沒說的是，我只想你娶我罷了，可不知為何，看著那方手帕，她一陣心悸，這些話竟再也說不出口。
　　秋長風緩緩道：「我知道公主這樣的人，若是愛上一個人，會愛一輩子。誰若被公主喜歡，真的是福氣。只可惜，我偏偏也是公主這樣的人。」
　　雲夢公主心頭一沉，感覺手帕有了千斤之重：「你愛上了別人？」
　　秋長風澀然道：「很早以前，我本是個孤兒，流浪街頭，幾乎就要餓死……」
　　雲夢公主滿是訝然，不想冷冰冰的秋長風，還有這種往事。古樹後青衣一角，隨風而顫，顫抖得如那主人的心弦。
　　秋長風不望古樹，只是緩緩道：「可我在秦淮河的時候，遇到個女孩。在別人都對我唾罵嫌棄的時候，只有她出現在我的面前，用這手帕包著個饅頭遞給我，讓我不至於餓死在街頭。」
　　他不必多說甚麼。因為那種感覺，不解的會一笑，瞭解的卻入骨——相思刻骨。只有那真正處於絕境的人，才知道雪中送炭有多麼的溫暖。
　　溫暖的一生難忘、永銘心間。
　　雲夢公主聽往事悠悠，幽幽道：「因此你愛的是她，對不對？」
　　秋長風沉默許久，只答了一個字：「是！」
　　手帕飛揚，雲夢公主的手卻垂下來，她低頭問道：「那她現在在哪裡？她知不知道，還有個你在這裡對她刻骨銘心地想念？」
　　她突然想哭，可她一點也恨不起來。望著那方發黃的手帕，望著秋長風那黯然的臉，她知道秋長風沒有騙她。既然如此，她也不會恨他。
　　她沒有看起來的那麼不講道理。
　　贈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從前她讀這首詩時，從未感覺其中的淒婉，可今日心中驀地湧起這詩詞，卻心碎得想哭。她那一刻只是在想，不知何日，才會有個男子對我如此的想念？
　　秋長風神色有分惆悵道：「之後，我就和她失散，她也從不知道……我還記得她。或許她還記起，或許她早已忘記……」
　　他目光看不透那古木參天，因此看不到那古木後身著青衣的人兒，手握純鈞寶劍……早就淚盈雙眼。
　　雲夢公主也想落淚。但聽到這裡，驀地鼓起勇氣，握住了秋長風的雙手，低聲道：「既然如此，不知道我能不能……」她沒有說出來，但她知道秋長風會明白她的用意。
　　秋長風微笑道：「我知道公主善解人意，絕不會讓別人為難。」他輕輕地抽出手來，拿回那方繡著秋蟬春詞的手帕，轉身離去，再也不見。
　　雲夢公主望著那遠去的背影，驀然間……淚流滿面。
　　她並不知道，那時、那刻，她身邊不遠的樹後，也有個女子淚過雪白雙頰，流過薄紅的唇間……
　　那一直握著純鈞劍、穩定如磐石的手，早顫抖得如風動的琴弦。她一直不知道秋長風為何會對她好，她只以為今生也不會明白。可她從未想到過，原來早在塔亭前的十數年，他們就已相見。
　　相見時難，明白太晚！
　　有風起，有潮湧，濤聲如歌，穿不破如鉛厚的烏雲。
　　已入冬，天寒，將雪。
　　秋長風離開了公主的視野，終於歎了口氣，心中亦是帶了分惘然。可他很快振作了精神，認清了方向，向觀海鎮內行去。
　　觀海鎮內肅殺一片。天子親臨觀海，朝中重臣、浙江布政使、寧波府知府早就隨駕誠惶誠恐地戒備。雖說天子早下令不許擾民，但尋常百姓如何敢隨意行走？
　　長街清冷，長街漫漫，秋長風的心思亦漫漫。他做了一個選擇，但對於他來說，還有更多的選擇、更多的謎團等待他去破解。
　　他中了青夜心，到如今，不到八十日的生命，但他還是不急不躁。他漫步在長街之上，目光卻不清閒，反倒有種蒼鷹的銳利。
　　他好像在找尋甚麼。
　　陡然間，他目光落在長街的一面牆上，那牆角處畫了艘小船。那筆法極妙，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直掛雲帆濟滄海的豪邁。
　　秋長風望著牆上畫著的小船，目光閃爍，終於長吁一口氣。前行不遠，轉過長街，陡然止步。
　　葉雨荷正站在前方不遠處。她臉上淚痕早干，可那雙秋波般的眼，卻帶分晨露的光澤。她就那麼望著秋長風，突然道：「我都知道了。」
　　這句話，她曾對秋長風說過一遍。
　　當初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只知道秋長風中了青夜心，還有很多並不知曉。她不知道秋長風為何對她這麼好，為她擋住一切風雨，寧可捨卻性命也要救她。她到如今終於知曉。
　　那兒時秦淮河畔的一見，她早就淡忘，卻不想時隔多年，還有人記在心間……
　　望著那盈盈的淚眼，秋長風眼中又有分迷離，更多的卻是激動。他少有如此激盪之時，突然上前一步，說道：「雨荷……我……」
　　凝望那清澈的眼，他終於鼓起勇氣，霍然握住那冰冷的纖手。
　　葉雨荷沒有閃避。她只是立在那裡，垂著頭，同時握著那火熱有力的手掌，有如握著他的一顆心。
　　可那顆心之上，卻有一道青線，已過了掌心，露著死神般猙獰的笑容。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後悔寂寞的豈止是嫦娥？
　　冷風蕩起她的黑髮，拂著她蒼白的臉頰。她就那麼望著那道青線，手冷……可心更冷。
　　秋長風只望著那風動黑髮下，如雪的一抹脖頸，眼中突然露出一絲衝動：「雨荷……我們走吧。」
　　葉雨荷霍然抬頭，目光略帶詫異、卻又淒涼地望著秋長風道：「走？去哪裡？」
　　秋長風神色掙扎，咬牙道：「該做的我已經做到，我想和你一起走，去個沒有勾心鬥角的地方……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話，這早就違背他的準則。可他還是說出了這些，因為他想試試……
　　他終生的守候，難道不是為了換取這剎那的凝眸？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錯過？
　　可他雖下了決心，但望見葉雨荷的臉色，一顆心卻沉了下去。葉雨荷眼眸中先是激動，再是陣陣惘然，然後就是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甚至比平日更冷漠。
　　「可我不想在你的身邊。」
　　秋長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如受錘擊，臉上剎那間沒有了任何血色。他本是有力的雙手，有了分軟弱。可他轉瞬緊握住葉雨荷的手掌，神色激動，嗄聲道：「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這麼想。」
　　葉雨荷神色冰一樣的冷，嘴角也帶分冷冷的笑：「你知道我怎麼想的？我本來對你還有分好感的，可當初在迷宮，你推開我去救雲夢公主的時候，我就開始討厭你，沒有一個女人會容忍心愛的男人那麼做。如今你有駙馬可做，怎麼會甘心和我在一起？更何況……你不過還剩幾十天的性命，你難道覺得，我會和一個將死的人廝守一生？」
　　秋長風五指鬆開，心中絞痛，神色錯愕，不認識一樣地看著葉雨荷。
　　他怎能想到，那一生的守候，竟會換來這種結果？他只感覺臉上的血意一陣陣地退卻，本是敏銳的腦海中一片空白。然後他就感覺到葉雨荷輕輕地抽回手掌，卻沒有留意她眼中的堅決……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最後一眼，突然轉身，快步地離去，再不回頭，終於沒入長街的盡頭。秋長風雙手無力地垂落，神色木然。
　　鉛雲低垂，如同壓在秋長風的胸口。
　　燈火燃起，可如何點亮他心中的希望？
　　他就那麼呆呆地立在街頭，呆呆地望著遠方，目光空洞，不能思想。
　　陡然間，有錚的一聲琴響，攪亂了天地間的陰暗，激盪著秋長風的心弦。他終於回過神來，望向那琴聲發出的方向，臉上慘白，嘴角卻又帶分嘲弄的笑。
　　這次他嘲笑的好像是自己。
　　緩緩舉步，推開了小巷盡頭的木門，琴聲更近，但更幽。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背對秋長風，正在撫琴。
　　他撫琴時，專心致志，似乎都沒有察覺秋長風走近。背後望過去，只感覺那人身材也不高大，可無論誰望到那人的背影時，不知為何，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
　　那人衣著如尋常百姓，衣袂飄飄，看起來淡然如風，可坐在那裡，卻凝重如岳。他肩頭不寬，可內在蘊藏的力量，卻像是能山崩地裂。
　　他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可誰一眼看到他，就算看到他的背影，都明白那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可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在一個普通的庭院，奏著清樂？
　　秋長風望著那人時，臉上突然帶了三分肅然，十分尊敬，其中……還夾雜著幾許激動。他從未對任何人露出這種表情，但對眼前的這人，卻有從內心湧出的尊敬。
　　因為……就是這個人，改變了他一生。
　　他來觀海，本不是要見天子，而是要見此人。
　　風未靜，但清樂不知甚麼時候卻停了。風戀樹、樂纏梁時，那人也不回身，輕聲道：「你可知道我彈的是甚麼曲子？」
　　那人並未回身，可好像早知道秋長風來了，他好像也是在等秋長風前來。他和秋長風相見，問的好像是閒話——這好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話。
　　秋長風垂手而立，精神振起，立即道：「這首曲子本叫履霜，是周宣王時重臣尹吉甫長子伯奇所作。伯奇本為孝子，但被後母所讒，被父所逐。一日清晨履霜，伯奇傷感自身無罪被逐，因作履霜曲以述情懷。曲成後，伯奇投河自盡。」
　　他不但對書畫頗有涉獵，看起來對琴樂也是頗有鑽研。見那人不語，秋長風又道：「後北宋范仲淹最愛彈奏履霜一曲。當年宋仁宗在位時，北宋雖有狄青大將軍苦撐邊陲，但北宋沉痾日久，疾重難返。范仲淹銳意變革，但不敵朝中腐朽勢力，范公終生只彈履霜一曲，想必是提醒自己要如履霜般警醒。可范仲淹、狄青等人未逢明主，黯然而退。大人正逢其時，為何彈此曲抒懷？」
　　那人淡淡道：「你應該知道的。」
　　秋長風目光閃爍，緩緩道：「古語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人彈履霜一曲，當然不是說天子的問題，既然如此，大人憂心的應該是大明天下的隱患。日月歌再現、金龍訣復出、排教叛逆、捧火教造反、東瀛虎視，這些變數若是匯聚在一起，真用金龍訣改命的話，只怕要讓蒼生日苦，再陷倒懸。大人彈履霜曲，寓意履霜，擔憂的卻是這些暗中的隱患，不知道弟子猜得對不對？」
　　秋長風自稱弟子，目光中滿是尊敬，因為這人本是他的師父。
　　沒有眼前這個人，就不會有秋長風。
　　可這人又是師父、又是大人，大明天下，能讓秋長風如此稱呼的又會是哪個？
　　那人緩緩點頭道：「你能從一曲中聽出這多，不枉我的期許。可你難道不知道，這些本是假象？捧火會實在算不了甚麼，我若想消滅他們，早在十年前就可做到。天子到此，也絕不是為了一個區區的捧火會！」
　　那人話語平淡，但口氣中的自信卻讓人不容置疑。
　　捧火會出手，用計奇詭，就算漢王都曾陷入窘迫，這人是誰，竟有這般自信？
　　秋長風臉上現出分詫異，詫異的不是那人的自信，因為他知道那人絕不是大話，他只是詫異那人的言下之意，喃喃道：「假象？難道說，這其中，本來另有玄機？」
　　自從日月歌再現後，一切事情可說是撲朔迷離，詭異神異，就連秋長風這樣的人，都是如墜霧中，苦苦追尋究竟。但那人竟說是假象？
　　那真相是甚麼？
　　那人靜靜地望著庭院牆角的梅樹，梅樹吐芳，花白如雪。
　　「其實你也是懷疑的，是不是？」那人又道。他並未說秋長風懷疑甚麼，可秋長風卻已明瞭，點頭道：「這裡的確還有很多疑點解釋不通，因此弟子讓人去查葉歡的真正底細。」
　　那人手一揚，有封書信倏然到了秋長風的面前。
　　秋長風一把抓住，抽出信紙，只是瀏覽了一眼，臉色陡變。他那一刻的臉色，有恍然、有激動、有憤怒，亦有歎然。
　　「原來是這樣……」秋長風輕舒了一口氣，澀然道，「弟子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一切。」他心中一直有疑團，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地明白。
　　那人手拂琴弦，臉上也帶分愴然道：「你既然明白了，就應該知道怎麼做了。」
　　秋長風沉默許久，搖頭道：「弟子不知道怎麼去做。」
　　錚的一聲，琴弦斷了一根。那人似乎沒有料到秋長風這麼說，半晌才道：「你不知道如何去做？還是不想去做？為甚麼？」
　　他一連三問，問的卻是秋長風的內心。
　　那人顯然也瞭解秋長風，根本不信秋長風鳥瞰大局後，還不知道如何去做。
　　秋長風沉默許久，才道：「師父，我又見到了她。」他提及她的時候，心中酸楚，無論她如何對他，她在他的心中，份量總不會改變。
　　他並不知道，他說的她——葉雨荷出了觀海後，此刻已到了一個破廟前。
　　廟宇破落，蛛網纏結。葉雨荷立在廟前，手握劍柄。風肅殺，如刀如劍地砍在身上，可那些痛苦，永遠不如她內心的傷痛。
　　她不知道用多大的決心，才會說出那種殘忍的話來。
　　傷害本是把雙刃劍，重傷了秋長風的時候，也在絞裂著她的心弦。
　　她不想那麼做，但她只能那麼做。她知道或許有些傻、有些呆，但她早就沒有了選擇。
　　緩步走入破廟中，望著那塵土滿面的神像，葉雨荷木然道：「你們說……只要我能殺了朱棣，就能救回秋長風？」
　　她突然對神像說出這句話，無論是誰聽到，都是難免錯愕。廟中無人，只有個滿是污垢的神像，難道葉雨荷就是對這個神像說話？
　　一個聲音突然傳來，飄飄蕩蕩道：「不錯。」那聲音似是神像說話，又像是飄浮在空中，讓人難以捉摸。
　　葉雨荷並不詫異，只是木然道：「你們知道我一定會出手？」
　　那聲音緩緩道：「不錯，你一定會出手。殺解縉的看似紀綱，其實真兇卻是朱棣。朱棣生性殘忍暴戾，從他滅方孝孺十族就可看出。更何況，他殺了你的恩人解縉，又將你父流放。你父可說是間接因他而死，殺父之仇，本不共戴天。更何況……你要救秋長風，只有這個選擇。」
　　葉雨荷澀然道：「你們能守信？」她並沒有把握，但她還是要問。她並沒有其餘的依托，她知道這件事若發生，她不會再有活路。她如此選擇，只想為秋長風爭取一分生機。
　　就算是那微弱的一絲。
　　那聲音沉默許久才道：「當然。如瑤明月雖不是天子，但說出來的話，卻比大明天子都要守信。」
　　原來葉雨荷當初在迷宮時，碰到的就是如瑤明月。她和如瑤明月間，顯然已有了約定，因此她才會放棄追尋葉歡，來到觀海。
　　葉雨荷苦澀地笑笑道：「可我見都見不到朱棣，如何能有機會出手？更不要說殺了朱棣。」
　　那聲音輕淡道：「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們選中了你，就是因為只有你才有接近朱棣的機會。我們自會安排一切，讓你接近朱棣。現在……我們只問你是否答應。」
　　葉雨荷臉色有了分訝然，實在想不到這些人如何會有這般神通，竟連大明天子都有把握行刺。沉默許久，她終於點點頭，悲傷的眼中帶分無邊的絕望：「好，我答應。」
　　有風吹，有雲聚，有海嘯，有濤湧。
　　天地肅殺。
　　秋長風心中也滿是肅殺之意。他望著那坐著的人兒，又重複了一遍道：「我遇到了她，我想放下一切，和她遠走天涯。」
　　院中無邊的沉默，暗潮洶湧。天已暮，可烏雲凝聚的暮色，反倒有分亮色。
　　那人仍舊背對秋長風而坐，望著那斷了的琴弦，緩緩道：「天子雄才偉略。靖難之役後，雖能壓下一切叛亂，但知道那些叛逆遲早還會崛起，再給大明帶來動亂。因此，他和我制訂了一個計劃，計劃就叫做永樂。」
　　永樂！
　　計劃為甚麼叫永樂？永遠安樂？
　　可那人說及「永樂」二字時，臉上沒有半分歡快，語氣中反倒滿是肅然。永樂計劃究竟是甚麼計劃，為何那人說起的時候，如此凝重？
　　那人突然說起陳年秘事，秋長風卻沒一點驚詫。因為他知道這事，因為他就是永樂的一環。
　　這件事極為隱蔽，就算紀綱都不知曉。
　　那人又道：「於是，我就培養了幾個人，準備實施永樂計劃。我選中的幾人中，最看重的就是你。這場動亂看似才開始，但平叛的計劃，早就醞釀了十數年。」
　　秋長風澀然道：「因此你向上師推薦了我？我在其中也是枚棋子？」他明白的越多，越是心驚，才發現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環，命運的環。
　　突然想起，當初在烏衣巷，姚廣孝曾經詭異地說過：「這世間總像有個環兒，你自以為走了出去……你自以為在前行……可你走了許久才發現，終究走不出這個環兒。」
　　他那時候，聽到姚廣孝所言只是心寒，可這刻卻是忍不住的心驚。他恍然明白了一切，明白這一切原來早就注定。姚廣孝說的，遠比他能想到的還要深遠。
　　那人點頭道：「不錯，你是棋子，但你在其中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棋。一切絕非巧合，在你踏入慶壽寺那刻起，這個計劃就開始引發——由你來引發。」
　　霍然站起，那人轉望著秋長風，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如今計劃已起，再沒有更改的餘地。為這計劃，我們已費了太多心血，死了太多人。網已撒下，就絕不能空回。叛逆若是計劃得逞，死的就是百萬蒼生！」
　　那人面容並無特異，頜下無須，看起來也有分老態。他有著特別的雙眸，雙眸如海，那裡面不知藏著多少天地玄秘。可這刻，那雙眼中滿是波濤狂湧。
　　秋長風神色木然，垂下頭來，緊握雙拳。
　　那人盯著秋長風，目光咄咄：「可這個時候，你竟然告訴我，你要退出？不管一切地退出？你如此作為，只為一個女子？」陡然厲聲道：「可你難道忘記了，當初曾在我面前說過了甚麼？」
　　秋長風霍然抬頭，神色激動，嘶聲道：「我沒忘，我從來沒有忘記。匠成輿者，憂人不貴；作箭者，恐人不傷。這世上本無好壞的職業，能分好壞的是人心。當年你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就說，我要做個錦衣衛——天下無雙的錦衣衛。錦衣衛無好壞，好壞的是做事的人。我要告訴世人，我們錦衣衛創立，本是為了維護大明法紀，保天下安寧。我一直盡力，我已盡力！」
　　那人如海的眼眸中陡然有分失落，他只是喃喃道：「你真的已盡力？」
　　秋長風不答，反道：「我知道，要做大事，的確要犧牲。可我出生入死，已經犧牲了很多，我中了青夜心，不過還有幾十天的生命。我付出了這麼多，只想和相愛的人再廝守幾日，難道這也有錯？可為何到現在，要犧牲的還是我？」
　　他神色中少有的激動，蒼白的臉上，也帶分紅色。
　　那人凝望秋長風，一字字道：「這件事犧牲的若是我，我若能代替你，我會去做！」
　　他說得平淡，可其中的決然，顯然如冰刀切雪。
　　誰都看出，他說的不是空話。秋長風當然也看得出來。他吸了一口氣，不再多說甚麼，但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那人輕輕歎口氣道：「長風，我知道你絕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我知道你不怕死。你這麼說，不過是擔心她，擔心她捲入這個漩渦。你要掙扎出這個計劃，因為你覺得她本無辜，你不想她也捲入這個漩渦。」
　　秋長風垂首，感覺原來在這人的面前，任何事情都無所遁形。
　　那人目光中滿是憐憫之意，但還是堅決道：「但這計劃根本不可能更改。命運早定，所有捲入的人，都要走下去，不可能再有回頭路。你當然明白這點……」
　　秋長風沉默許久，這才抬頭望向那人。那一刻，他的臉上驀地沒了激動，有的只是無邊的決絕。他用前所未有的平靜聲調道：「好，我繼續走下去。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少有激動的時候，方纔那刻激動，好像不過是生命中的浪花一朵。
　　那人緩緩點頭道：「好，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秋長風沉默片刻，仰望蒼穹道：「這件事我沒有想好，但你要記得你曾經答應過我。」他只是癡癡地望著天空，驀地感覺臉上一涼，這才察覺，有雪花飄落。
　　江南也落雪。
　　雪中雖少了北疆的肅殺，但多了分蒼白的顏色——蒼白的如秋長風木然的臉色。
　　他那一刻，沒有理會雪花，任由那雪花消融，從他臉頰滑落，有如一滴相思的淚水。
　　雪花飛舞中，他並不知道，在那遠遠的廟前，有一青衣女子迎雪面海而跪，眼中也有著晶瑩的淚水，淚水冷酷如冰，但心熱如火。
　　她拔出了純鈞之劍。
　　純鈞清冽雍容，映照著那淒艷憂悒的花容，述說著春去花落的寂寞。劍身的清光中，有容顏憔悴，杜鵑啼血。
　　長風……我多想陪你，陪你到天涯海角。可我卻不想你陪著我絕望地去死，我只想你以後能好好地活。
　　她想著這句話的時候，淒婉欲絕。她也知道，純鈞再次刺出的時候，就會劃出一道天河——她和秋長風之間的天河，遠比廣寒宮的獨舞還要落寞。
　　可她還能有甚麼選擇？
　　淚水再落，淚如血。
　　那時亦有雪飄，雪蕭瑟。


第十三章 燕　歌
　　雪飄如絮，染淡了江南的墨綠。
　　塔亭此刻應該也下雪了吧？北方的冬天只有更寒、更冷，但就算北方的風刀入骨，似乎也不及觀海的雪陰冷。因為那時候，還有希望……想到這裡的時候，秋長風忍不住緊了緊長衫，本是蒼白的臉上帶分雪飛的惘然。
　　此情難追，當時惘然。
　　如果當年他不考慮太多，逕直對葉雨荷說出一切，結局會如何？秋長風不知道。因為這世上太多的如果和假設，一切就如這蒼白的雪，只管沸沸揚揚地落，一去不返。
　　踩著地上尚淺的積雪，他到了軍營前，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只有那深邃的眼眸中，帶分難言的傷感。每個人都有命運，他秋長風也不例外。日月歌未出的時候，他的命運早定。
　　誰好像都難抗得過命運，他也不例外。
　　這個冬天——實在有些冷，也會漫長。漫長的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度過，秋長風思緒到此，嘴角反帶分譏誚的笑，可那雙眼眸中，多少帶了些黯然。
　　見一人匆匆迎過來，秋長風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略帶意外道：「三思，你也來了？」迎來的那人赫然就是錦衣衛百戶姚三思。
　　姚三思見到秋長風，意外中還帶分驚喜道：「千戶大人，還能見到你，真的太好了。」他說得簡單，但其中的至誠欣喜讓秋長風聽了，都是心中一暖。
　　「你以為見不到我了？」秋長風故作嚴肅道。他驀地發現，不管風雲如何變幻，有些人的心，總是不會改變。
　　姚三思搔搔頭道：「不是……千戶大人，你也知道，我的推測——素來不准的。」他雖尷尬，但心中滿是好友重逢的喜悅，雖然他還稱呼秋長風為大人，可心中早當秋長風是朋友。
　　秋長風或許有時比較冷，有時比較陰沉，有時對他不冷不熱，但他並不介意。他知道秋長風是個好人，救過他的命，當他是朋友，不想讓他犯險，和兄弟一樣的關心他，這就足夠了。
　　不過，姚三思在常熟和秋長風分手的時候，的確有那麼點擔心。他直覺雖不敏銳，但也察覺秋長風那一去，好像易水旁的荊軻。再見到秋長風的時候，又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他歡喜之下，並沒有留意到秋長風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問道：「千戶大人，這次我們又可以並肩作戰了吧？」
　　秋長風不答反問道：「紀指揮使呢？」
　　姚三思道：「好像聖上找他在問話。」見秋長風皺眉不知想著甚麼，姚三思問道：「千戶大人，眼下究竟是甚麼形勢呢？」
　　秋長風瞥了他一眼：「甚麼甚麼形勢？」
　　姚三思四下望了望，壓低了聲音道：「現在都傳言，日月歌中說的金龍訣竟是真的，金龍訣能夠改命也是真的，朱允炆回來了……」見秋長風愈發蕭索的神色，姚三思心中有分不安，忐忑道：「千戶大人，我說錯甚麼了嗎？」
　　秋長風目光森然，緩緩道：「這些事，知道的人本來很少……」
　　姚三思立即醒悟過來：「千戶大人，你以為這些是我傳出去的？」見秋長風不語，姚三思焦急道：「千戶大人，這些事情絕非我說出去的，我只對聖上說起金山的事情，也只對你才敢說這些事情的。你不信我？」
　　秋長風眼中閃過分憂慮，終於點頭道：「好，我信你。不過你要記得，這種事情，你不要再對旁人提及。」
　　姚三思臉上放光，感激道：「千戶大人，謝謝你。」頓了片刻又道：「千戶大人，我聽你的吩咐，回到南京，對聖上說及上師身死的事情，聖上居然沒有任何表情。不過就在當天，兵部就已調兵直撲觀海。聖上這般陣仗，難道是要對東瀛出兵嗎？」
　　這幾乎是沒有異議的問題。
　　姚廣孝身為大明第二號人物，和朱棣是生死之交，亦兄亦友。姚廣孝死了，朱棣聽到這消息沒有表情，是因為他是帝王，早就能夠隱藏情感。可就算姚三思都感覺到朱棣內心的暴怒，朱棣肯定會為姚廣孝報仇！
　　朱棣調兵遣將，集兵觀海，鄭和也及時回轉，所有的一切都在預示，朱棣因姚廣孝的死，要對東瀛出兵。大明雖和東瀛隔海而望，征伐不易，但大明有鄭和，就根本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事實看起來已很明瞭。姚三思雖屢猜屢錯，但這次他身在局中，顯然比別人要明白很多。不過秋長風聽到這些，並無半分詫異，只是望著天上的飄雪，回道：「無論聖上做甚麼，我們是錦衣衛，聽令行事就好。」
　　姚三思沒有聽出秋長風的言下之意，壓低聲音道：「千戶大人，眼下有兩件事很奇怪。」
　　秋長風隨口問：「哪兩件事？」他雖不覺得姚三思有甚麼高見，但並不介意姚三思動腦筋。
　　姚三思神神秘秘秘道：「第一件是聖上到了觀海，竟然讓寧王隨行。」
　　這件事的確有些奇怪。因為寧王自靖難之役後，一直都是寄情山水曲樂、修仙得道。朱棣除了在靖難之役與寧王合戰過朱允炆外，幾次北伐，均不再找寧王。為何這次朱棣到了觀海，又帶來了寧王？
　　難道說，因為這次要對付的對手還是朱允炆的緣故？
　　姚三思從秋長風平靜的表情中看不出甚麼，還能「不恥上問」道：「千戶大人，你說這件事奇怪不？」
　　秋長風只是反問道：「第二件奇怪的事情是甚麼？」
　　姚三思早習慣了秋長風的態度，聲音更低道：「千戶大人，你在金山時，難道沒有發現個問題……」頓了下才道：「上師的屍體不知道哪裡去了。」
　　秋長風的臉色驀然變得極為難看：「你確定？」
　　若是葉雨荷在場的話，肯定很奇怪。秋長風本來早知道這事的，為何這時候聽姚三思說出這個消息時，還如此震驚？
　　姚三思連連點頭道：「是呀，我確定。我親眼見上師死了，可醒來的時候，留意到滿殿的屍體中，沒有公主和上師的。」他和秋長風不同，他總能留意到更明顯的事實。因此，他現在還不知道，死在殿中的那個衛鐵衣是個假貨。
　　「公主如今回來了，可東瀛忍者為甚麼帶走上師的屍體？」姚三思繼續問道。這個問題顯然在他心頭徘徊了許久。
　　秋長風心思飛轉，終於恢復了鎮靜，搖搖頭道：「不知道。」
　　女人說「是」的時候，通常是否定的，而她們說「不」的時候，有可能是肯定。可秋長風說「不知道」的時候，沒有誰能知道秋長風到底知道不知道。
　　姚三思也不知道。但他明白，秋長風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討論下去。因此，他雖奇怪秋長風對此事的淡漠，還是換了話題道：「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秋長風不等回答，就聽不遠處有人道：「現在我們要去見漢王。」
　　姚三思一聽那森冷如雪的聲音，立即變得畢恭畢敬。秋長風心中微動，轉身望向說話那人，施禮道：「秋長風參見指揮使大人。」
　　說話那人正是紀綱，紀綱的身邊站著孟賢。孟賢有些嫉恨地望著秋長風，紀綱卻有些深意地看著秋長風。
　　紀綱額頭的劍痕似乎更深刻了些——深刻如皺紋。
　　見秋長風施禮，紀綱只是淡然道：「鞦韆戶不必多禮。」他對秋長風無疑很客氣。但上司對下屬客氣，通常不是甚麼好兆頭。
　　秋長風當然明白這點，他也知道和紀綱之間，再也回不到慶壽寺時的關係。他只是詢問道：「大人……我們……要去見漢王？」
　　紀綱點頭道：「不錯，漢王要走了……」
　　秋長風微愕，卻沒有出口詢問。他本來就是如此，問該問的，想要想的。很多事，無疑動腦比動口要好些。姚三思卻忍不住道：「甚麼？漢王要走？去哪裡？」姚三思不解，眼下大敵當前，天子朱棣親臨觀海征討東瀛，正要依仗漢王之力，漢王為何要走？
　　紀綱根本不做回答，只是道：「秋長風，漢王臨行前，想要見見你，因此讓本指揮傳傳話……你若有空，現在就可隨我前往漢王的營帳。」
　　秋長風心中奇怪，還是道：「好，屬下這就和大人前去。」
　　紀綱眼中閃過分賞識之意，但很快泯滅。他話也不多說，只是轉身向軍營外走去。孟賢如影子般跟隨，有意無意地擋在秋長風和紀綱之間。
　　姚三思不得紀綱的命令，當然不好同去。他有些失落地立在雪中，心中卻想，漢王為甚麼要在走之前見鞦韆戶？漢王和鞦韆戶之間，還有甚麼可說的？
　　漢王的天策衛遠在東霍群島，他跟隨侯顯來到觀海，不過帶了幾百貼身侍衛。和天子吵過之後，漢王更是負氣在御營數里外紮營，顯示對天子的不滿。
　　那軍營規模不大，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威嚴肅穆之勢，竟不亞於御營。
　　紀綱、秋長風入了軍營，被人領著直奔主帳。未及主帳前，就聽有絲竹之聲傳來，不由得都有些發怔。
　　漢王和天子吵翻、關係惡化，還有心情欣賞歌舞？
　　掀開簾帳，帳外雪落，帳內卻是溫暖如春。有樂師輕調管樂，急出曲弦，樂聲錯落，如珠落玉盤。
　　歌姬如火鶴般團團而舞，裙擺紛揚，又如飄飄落落的紅雪。
　　紅雪那頭，漢王略帶落寞地坐在高位之上，端著酒樽。見秋長風二人進來，不羈的雙眉一揚，目光中似乎有寒芒一閃，可那寒芒如天邊流星，轉瞬即逝，淹沒在洋洋灑灑的紅雪明燈中。
　　帳內早掌燈，原來天已暮。
　　秋長風、紀綱見到有如火般的歌姬旋舞之時，還能保持冷靜。畢竟這二人均是身經百煉，喜怒難形於色。可饒是二人如斯冷靜，見到漢王旁邊那人的時候，也忍不住心中詫異。
　　陪在漢王身邊欣賞歌舞的人，鶴髮童顏，竟是寧王。
　　秋長風已知道寧王來到了觀海，可寧王為何前來漢王的營帳中？難道說寧王知道漢王和聖上不合，因此想做和事佬，來勸漢王？他閃念間，卻隱約覺得這猜測有些問題。
　　就在這時，紀綱向漢王施禮，輕聲道：「漢王殿下，聖上已同意了你回返南京之請……」
　　樂聲不停，營帳內的舞女還在飛舞——舞動如火，可漢王臉上，卻帶分冬的肅殺。紀綱見到漢王的表情，心中惴惴，不解漢王究竟想著甚麼，就像他也不明白天子到底想著甚麼一樣。
　　原來，漢王來到觀海後，遭到朱棣呵斥，因不滿朱棣賞罰不明，和朱棣吵了一架，遽然提出要回南京。漢王是矯情還是真怒，是真走還是作態？沒有人知曉。
　　可天子朱棣竟然准了。
　　紀綱這次前來，就是通知漢王此事。漢王聽到這個消息，會如何想？紀綱不知道，但他知道的一點是，漢王很不高興。紀綱能看出很多事情，但他無疑比秋長風更能藏得住心事，因此他說完朱棣的旨意後，保持沉默。
　　喧嘩的歌舞中，映襯著難言的沉默。不知許久，漢王笑了笑，緩緩喝盡了樽中酒，擺擺手道：「指揮使請坐。」
　　紀綱略有猶豫，本想立即回去覆命，可見漢王這般說，不好推卻，道了個謝，緩緩落座。
　　漢王略帶嘲弄地望著秋長風道：「鞦韆戶為何不說話？現在豈非到了你說話的時候？」
　　秋長風有些困惑，但他平靜地道：「漢王要見卑職，不知道想要卑職說甚麼？」
　　漢王淡淡道：「現在你豈不是應該說，『戰士軍前半生死，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敵當前，本王還沉迷酒色，實不應該？」
　　漢王口氣中滿是揶揄，秋長風當然聽得出來。但他沒有不滿的神色，只是歎口氣道：「若聖上有朝一日問起，屬下當會說出此事。但如何來看，還需聖上斷定。」他沒有變，秦淮河上他這麼說，如今還是一樣的做法。但誰都聽出，他對漢王並沒有幸災樂禍。
　　漢王鋒冷的眼眸中，突然現出分暖意，可那暖意不過如寒冬的哈氣，轉瞬即散：「你不是個多嘴的人。我在寧王府時就說過，你不過是個本分的人。」
　　秋長風沉默片刻才道：「漢王過譽了。」
　　他實在猜不到漢王的用意，因此對漢王的每句話都是細細咀嚼。他也不是說廢話的人，他更知道，漢王也很少廢話。漢王突然這麼評價他秋長風，心中究竟在想著甚麼？
　　「可這世上……本分的人總是會吃虧，因此你到現在還是個千戶。」漢王淡淡道，「我也是個本分的人……」
　　漢王說自己是本分的人，這話無論誰聽到，都會想笑，可又有誰敢去笑？秋長風心頭一跳，抑制住看紀綱臉色的衝動。可他不用看也知道，紀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
　　漢王一語雙關，暗示秋長風本應該取代紀綱的位置，又說漢王他自身本應該是太子。這世上本分的人卻都得不到應有的回報，這本是個諷刺。紀綱聽到這種話，如何能不變色？
　　斜睨了紀綱一眼，漢王目光掠過，落在了寧王身上，笑道：「皇叔，你也是個本分的人。」
　　寧王正在欣賞著歌舞，好似完全沉迷其中，但聽漢王一說，立即扭頭笑道：「漢王……過譽了，老夫其實……其實……」在漢王給他祝壽時，他還能稱呼一聲賢侄，因為那時是大家做戲給旁人看的。在這歌舞靡靡的軍營中，他卻不敢那麼稱呼。望著眼前這賢侄蕭索的目光，寧王「其實」了半天，終究道：「其實老夫也是本分的人。」
　　帳中樂聲不停，歌姬舞得更急，如風火交集，鼓動不休。
　　漢王不為樂聲所動，只是道：「皇叔若不是本分的人，也不會在靖難後，乖乖地不問政事了。」
　　寧王一聽，臉色蒼白，不發一言。秋長風聽到這話，都覺得漢王這次說得實在有些過火。
　　原來當年朱允炆當上皇帝後，對眾叔父搶先下手。朱棣在順天府起兵時，只有寧王還有些兵力。朱棣讓太子朱高熾堅守順天府，自己親自去說服寧王聯手出兵，借寧王三衛的八萬兵力，這才能堪堪抵住朱允炆數十萬重兵的進攻，之後反守為攻。
　　若無寧王的幫助，朱棣可能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朱允炆剿滅。寧王的功勞可說極大。朱棣當初借兵時，也親口說過，若得江山，就和寧王共享。
　　可寧王是個聰明人。他當然知道，很多人只能同患難，但難以同富貴。朱棣的許諾是一回事，他若真信以為真，那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寧王在朱棣登基後，立即歸隱，空享爵祿，半點兒兵力都不敢握在手上。托辭是無心政事，縱情曲樂修道。可他終日戰戰兢兢，未老已衰。這次朱棣讓寧王隨軍，寧王根本不敢違拗。這往日看似善謀、如今好似風光的人物，不過是個可憐蟲罷了。
　　這種境況，秋長風知道，漢王當然也知道。如今漢王驀地揭開寧王的傷疤，難道是說他心懷憤然，這才想在寧王身上撒氣？
　　寧王眼中已有了悲哀之意。他想解釋，可無從解釋；他想發怒，可無膽去怒；他想痛哭，可他必須保持尷尬的笑容。那一刻，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地上。
　　漢王望著寧王，目光中終於帶了分憐憫之意道：「我其實和皇叔是一樣的人。」
　　寧王強笑道：「漢王過謙了。老夫已朽，如何及得上漢王的雄姿？」
　　漢王望著那火一樣迷離的歌舞，說道：「靖難之役前，皇叔不也是英姿勃勃？」不理寧王蒼白的臉色，漢王歎口氣道：「我回南京後，只怕就會和皇叔一樣，再也不理政務了。」
　　舞未休，眾人心思有如舞者的舞，跌宕不休。他們都知道漢王的意思。
　　漢王的確和寧王很像。他們生不逢時，因為這是命——他們一出生就已注定的命運。寧王始終是寧王，不會是天子，就像漢王始終是漢王，不會是太子一樣。
　　現在漢王若回返南京，就和寧王到了南京一樣……蹉跎數年後，會不會也變成如今的寧王？
　　秋長風心中宛若有雷電一閃，驀然想到當初在金山寺前，張定邊曾說過：「我知道，我若收手就能活下去，再活個一百歲也說不定。可那有甚麼意義？就如這棵樹一樣，就算活了千年，又有甚麼意義？」
　　很多人活在世上，只為了這不甘二字。張定邊也不例外。
　　漢王這時候，突然說出這種話來，究竟是甚麼意思？
　　不等秋長風再想下去，漢王突然道：「皇叔精通曲樂，可知道眼下歌舞演的是哪一出？」漢王突然把話題引到歌舞之上，讓眾人心情不由得為之一輕。寧王更是舒了口氣，笑道：「這應該是南戲的一出《倩女離魂》。這齣戲本是起源於唐傳奇《離魂記》，宋人改為話本，金人編調，而由元鄭光祖參照前人的流傳改編而成的。」
　　寧王一說起詞曲，又是滔滔不絕，當然也是因為他在其中有著極深的造詣。見漢王不語，寧王終於訕訕不說下去，略帶恭維道：「不想漢王在觀海竟能找到這種戲班子……」
　　漢王微微一笑道：「本王既然有請皇叔，當然要投皇叔所好才好。這觀海戲班子不多，要請到好的並不容易。其實這齣戲無論如何編來，本王最欣賞的卻是倩女的性情。皇叔，你如何看呢？」
　　秋長風一旁插不上話，也無心說話，一直琢磨著漢王的心意。聞言心道，《倩女離魂》這劇本寫的是張倩女和王文舉二人指腹為婚，王文舉長大應試，途經張家，欲迎娶倩女，張母卻嫌王文舉功名未就，不許二人成婚。王文舉無奈獨自入京應試，倩女憂思成疾，臥病在床，魂靈卻悠然離體，追趕張文舉到京城，相伴多年。之後張文舉狀元及第，衣錦還鄉。
　　故事頗為浪漫淒美，可漢王素來不會無的放矢，突然又提及這齣戲，究竟有甚麼用意？
　　寧王輕咳一聲，強笑道：「倩女渴求愛情，大膽衝破禮教觀念，倒是個奇女子。能得到最終的美滿，也是皆大歡喜。」
　　樂聲漸急，舞更炫，這時那場上的舞女就如團盛開的火焰。漢王望著那團火焰，目光中也閃過分奇異。
　　樂聲突停，餘韻未絕，舞女陡頓，那團火好似沸沸揚揚衝到了帳頂。舞女伏地，如魂去兮。
　　在眾人欣賞那舞女驚艷的舞姿，和那舞姿中透露出別有的意味，也驚凜漢王的話外之意時，聽漢王又道：「皇叔，你當然知道金龍訣了？」漢王問出這句話時，又盡了一樽酒，醇酒之意凝在紅銅般的臉上。
　　寧王臉色立變，心驚肉跳。當初在寧王府時，就是雲夢公主有關金龍訣的一句問話後，驚變陡升，寧王雖僥倖未死在當場，但也大病一場。這刻漢王突然問起這話，是否也會有驚變發生？
　　就算秋長風的心頭都是一顫。可是，接下來卻無任何異樣發生。
　　如今，有關金龍訣的事雖還算是個驚天之秘，但卻不算密不透風。至少雲夢公主知曉了前因後果，雲夢公主若知曉了此事，太子那面多半也已知道，漢王就沒有理由不知道了。
　　金龍訣可以改命，漢王突然提及金龍訣，難道是感覺命運難揣，因此動起金龍訣的念頭？
　　寧王臉色蒼白，不見驚變發生，終於回道：「老夫略有所聞。」
　　漢王輕輕地滿了樽中酒，凝望著那琥珀一樣的酒兒，緩緩道：「那你信金龍訣的神異嗎？」
　　寧王許久未語，苦澀道：「這個嘛……老夫未見過。」他答得含糊，誰都不明白他究竟甚麼意思。漢王卻不追問，只是又盡了一樽酒後，淡淡道：「未見過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真的。愚人總喜歡妄自否定，素來只以井底之蛙的眼界來看這大千世界……」
　　寧王尷尬一笑道：「漢王所言……頗有道理。」
　　漢王突然道：「我也沒有見過金龍訣，倒信金龍訣可能會有神鬼之能，可我從未想過去尋金龍訣的。」
　　寧王錯愕，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對。漢王從未找過金龍訣？這金龍訣驚天駭地，掀起了無邊的風浪，漢王真的從未找過？漢王為何不找？
　　漢王端起了酒樽，那琥珀酒色彷彿剎那落入他那深邃的眸子中：「因為我信，我命由我，而不應該是由這個虛無縹緲的金龍訣來決定！」
　　突然仰脖盡了樽中酒，漢王放聲歌道：「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他驀地縱酒高歌，一洗軍帳內靡靡之氣，氣氛變得慷慨激昂起來。
　　帳中琴師忍不住援琴撥弦，發出錚錚之聲助興，給漢王的歌聲中，平添幾分金戈之氣。
　　雪未停，一時間，帳內兵戈之寒更勝雪冷。
　　眾人相顧駭然。因為漢王素來深沉，心思難猜，更是極為克己。漢王雖高高在上，但素來喜怒難形，就算修持多年的苦行僧，漢王只怕也不遑多讓。漢王驀地失態，高歌縱酒，究竟為了甚麼？
　　聽漢王又道：「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恆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他似乎酒喝得多了，有些失態，言語中滿是憤憤不平之意。
　　秋長風聽了，心中凜然。他知道漢王唱的是唐人高適的一首《燕歌行》。
　　唐人高適極為自負，亦是功名心極強的詩人。不過他也是盛唐詩人中少有做官封侯之人。此人在安史之亂前，懷才不遇，因此那時的詩句中，多是蒼涼悲歌，慷慨高揚。漢王並未循詩而念，只是跳躍地念出此詩。前面說的「男兒本自重橫行」幾句，顯然是說漢王自身的雄圖大志，不讓朱棣。而漢王又說的「身當恩遇恆輕敵」這幾句，卻似乎映射當年浦子口一戰。
　　漢王先說本分，又說倩女，再談金龍訣，如今又唱起了《燕歌行》，語氣憤然，難道說……
　　秋長風心中發冷，可漢王並不稍停，轉瞬間又愴然念道：「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他驀地念完《燕歌行》，放聲長笑。
　　那笑聲激盪在軍帳之中，卻帶著說不出的蒼涼之意，有如荒野孤狼面對風雪迷霧，嚎出滿腔的悲憤之意。
　　天寒地凍，人心憐羊，世情如霜，狼心獨愴。
　　孟賢不解，秋長風沉吟，寧王惶恐，就連紀綱的眼中都露出了不安之意。
　　這時漢王突然一揮手，將面前桌案的酒樽、金壺盡數掃在了地上，高聲道：「暮雪搖落傷懷抱，鬥酒澆愁愁難消，我醉欲眠君且去，別離何必趁拂曉？紀綱，告訴聖上，朱高煦就要走了！」
　　紀綱慌忙起身，心中忐忑道：「漢王莫非今晚就走嗎？」他雖不太懂漢王說的這些詩詞，可隱約聽出漢王竟有連夜拔營趕赴南京的意思。
　　漢王慘然笑道：「此刻不走，還等甚麼？來人，送客。不……本王送你們一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樣子竟要送眾人出軍帳。
　　寧王見狀，心情稍鬆。方才漢王高歌燕趙，他怕漢王狂怒不得志之下，命人砍了他們。這刻見漢王要走，終於表示要遵聖意，忍不住寬心道：「漢王不必相送了。老夫告退。」他實在不想捲入這場太子、漢王的勾心鬥角中，不待漢王離開桌案，轉身出了軍帳。
　　漢王見狀，醉笑道：「皇叔何必走得這般匆忙，父皇有殺你之心，本王可從未有過。」
　　眾人臉色微變。一直在漢王身側、有如隱形人的謀士谷雨見狀，不由得低聲道：「漢王，你醉了。」
　　漢王大笑道：「誰說本王醉了？本王現在最清醒不過，你敢說本王說得不對嗎？」
　　谷雨臉色也變，見漢王瘋癲欲狂的樣子，再不敢多嘴。紀綱、秋長風互望一眼，都見到彼此的不安之意，只想先離開這裡再說，不約而同才要拱手告辭，遽然臉色陡變。
　　因為帳外風雪嗚咽中，陡然傳來了一聲慘叫！
　　那好像是寧王發出的慘叫。秋長風聽見，心中一凜。他顧不得禮數，身形閃動間，躥到了帳外。紀綱幾乎也同時到了帳外。
　　無論寧王怎樣的可憐，但寧王畢竟是王爺，若真的出了事情，誰都難以擔待。
　　這裡是漢王的臨時軍營，寧王還未出軍營，怎麼就會出了意外？紀綱心驚之下，舉目望去，見到秋長風已站到了寧王的身側。
　　這時夜幕早垂，篝火燃起，照得軍帳外亮如白晝。秋長風趁著閃耀的火光，看清楚寧王跌坐在地上，身上除了沾些白雪外，並無傷痕。寧王呼吸急促，但還睜著眼睛。
　　寧王還活著，秋長風心中微寬。可他見寧王的眼神，心頭又沉。他從未見到過那麼惶恐、驚怖和淒厲的眼神。誰一眼見到寧王都可認定，顯然有極為恐怖的事情發生在寧王身上。
　　早有兵衛上前護衛，滿臉錯愕的樣子，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原來，剛才寧王才一出了軍帳，前行沒有幾步，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兵衛甚至未來得及上前時，秋長風已衝了出來。
　　秋長風目光一掃，不見敵蹤，大為困惑，搶先問道：「王爺，怎麼了？」
　　寧王聞言，身子顫動，抖得如樹上最後一片落葉一般。伸手指向遠方的暗處，顫聲道：「有……有……有……咯咯……」他牙關打顫，竟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後兩個咯咯聲只是上下齒相交發出的聲音。
　　眾人不由得向寧王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夜幕沉沉，風捲殘雪，煞是淒冷，可黑暗中不要說是人，連個鬼都看不到。
　　秋長風只是瞥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追問道：「王爺，有甚麼？」
　　或許是因為秋長風的鎮靜，或許是他終於回過神來，寧王顫聲道：「有鬼！」
　　寒風吹過，捲起飄雪，落在眾人身上，讓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一股寒意。寧王當然不是胡說八道之輩，可這世上真的有鬼？
　　鬼怎麼會出現在漢王的軍營內？
　　紀綱走過來，皺眉道：「鬼？甚麼樣子？」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畢竟有常人難企之能，這種情況下，問得還是有條不紊。
　　寧王臉上又浮出了駭異之色，才待開口，秋長風霍然發現有甚麼不對，抬頭向天上望去，眼中露出錯愕之意。
　　只見十數道碧影如同磷火般劃過了濛濛的夜，由遠及近，很快到了眾人的頭頂。
　　紀綱也發現這點，驚奇道：「是甚麼？」他話音未落，臉色也變。秋長風臉色比雪都要白皙，嗄聲道：「閃開。」他呼聲一起，立即撲過去抱住寧王滾到了一旁。紀綱也是閃身爆退。在幾個兵士不明所以之際，那十數道鬼火樣的光線已擊在地上，只聽到轟隆隆的數聲巨響，整個軍帳前，竟炸了開來。
　　那幾個兵士不想有此一變，慘叫聲中竟被炸飛出去。
　　秋長風心中凜然。他已認出，射來的鬼火赫然是忍術的鬼雷箭。這種箭身上不但塗抹磷粉，還綁附著極為猛烈的炸藥，一經射出，中招之人難有活路。可他驚凜的卻不是忍者竟敢到漢王軍營來行刺寧王，而是因為方纔他滾倒之時，聽到谷雨的一聲厲喝：「你們做甚麼……」
　　那厲喝才一出口，倏然變成一聲慘呼，餘韻淒厲，讓秋長風心驚肉跳。
　　漢王軍帳內有驚變！忍者刺客真正的目標竟是漢王？
　　秋長風一想到這裡，立即就將寧王推給紀綱，衝到軍帳之前，伸手掀開了簾帳。寒風未進，秋長風已衝到了軍帳之中。
　　有明月起，光芒銀白，耀到秋長風的面前。
　　這裡是帳中，還是雪天，怎麼會有月光？這月光怎麼會讓人有依稀相識的感覺？秋長風想到這點的時候，暴喝一聲，腰中單刀倏然而出，斬在了月光之上。
　　哧的一聲響，單刀折斷。可另有游絲無聲，穿過了月光，刺在持劍那人的手腕之上。
　　月光陡暗，化作長劍跌落。那本不是月光，而是劍光。劍發明月之光，用的是忍術中的映月之法。
　　當初秋長風在青田劉家屋頂時，就和此人鬥過，這次再遇，雖驚不亂。秋長風明裡用單刀狙敵，暗中用馬藺葉刺傷對手的脈門，破了對手的映月之法。
　　月色失明，刀光陡盛。秋長風斷刀揮出，擊在被削斷的刀身之上，兩道光芒陡化利箭，射到了對手的面前。
　　持劍那人遽然失劍，已知不好，見攻勢凌厲，倏然翻騰而退，只感覺利刃刮膚，冰寒入骨。等落地時，身上的紅色舞裙早被劃裂，揚在半空，如舞動的紅雪。
　　運用映月忍術的赫然是帳中的那個舞女。
　　這些忍者，怎麼這般神出鬼沒，竟然能混入樂隊之中，行刺殺之事？
　　秋長風出手時，已看清楚周邊的局勢。他見谷雨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心頭一沉，不待再想，就見有個琴師倏然縱到了漢王的身前。
　　漢王腳下踉蹌，酒醉似乎未醒。但他終於知道事態的凶險，手一操，已持起了桌案。他醉酒狂歌，心情沮喪，倉促到了觀海，哪裡想到過還有人敢潛入他的營帳行刺，因此連兵刃都未帶在身上。
　　秋長風見漢王身處險境，心中焦急。他才待上前，陡然間心中一凜，身形暴飛沖天。
　　一物投擲過來，擦著秋長風的腳下而過，擊在軍帳之上，轟的一聲炸裂，硝煙瀰漫。
　　那火藥的威力讓秋長風都為之心驚。他曾見過這種火藥，當初在寧王府時，那刺殺寧王的假扮猴子之人用的不就是這種火藥？可讓秋長風更心驚的是，縱到漢王身前的琴師已出刀。
　　琴師本無刀，但手一展，就有一把薄如紙、亮如電的軟刀現在手上。刀身狹窄，不像刀，更像長劍。
　　那琴師拔刀、揮刀只在一瞬間。
　　軍帳中，竟似劃過了一道耀眼的閃電——閃電已到了漢王的眼前！


第十四章 明　月
　　刀如電閃，這電閃般的刀，秋長風也曾經見過。
　　在青田時，就是這閃電般的一刀，差點將葉雨荷斬在刀下。到如今，青田換成了觀海，這幾個高手竟然潛入軍帳中刺殺漢王。
　　他們恁地這般膽大包天？他們行刺漢王所為何來？難道他們不知道，漢王已和朱棣決裂，轉眼就要回返南京，他們的大敵，不是漢王，而是朱棣？
　　轉念雖快，可刀光更快。
　　刀光一閃間，漢王生死關頭，終於酒醒八分，飛出桌案，砸在刀光之上。漢王也是高手，他如果不是高手，當年也不會在浦子口的千軍萬馬中殺入，救出朱棣，橫槍斷後。
　　只可惜刺客更是個高手——高手中的高手。那刺客更能找準時機，趁漢王酒醉、身無利刃、護衛多不在身邊時驀地出手。早算準了這必殺的一擊，豈是個桌案能夠擋住的？
　　刀光稍暗，轉瞬更亮。刺客劈裂上好的楠木桌案，追斬到漢王的頸旁。
　　有血飛，血光瀲灩。
　　隨著血飛的是一隻手，孤零零地飛舞到了半空。手指修長有力，指甲帶著血紫色。手掌寬闊，一握之下，掌生殺大權。可那隻手以後再也不能握起了。
　　眾人望著那只斷手，眼中均是露出了駭異之色。
　　那是漢王的手！
　　刺客一刀砍落，漢王只來得及用左手擋住了那必殺的一刀。刺客一刀砍斷了漢王的左手——那曾經翻雲覆雨的一隻手。
　　漢王眼中帶分迷惘駭異之色，他似驚詫，似不信，似乎還不能接受手斷的現實。可他的眼中驀地現出七分嗜血，十分殺機。
　　他眼中的殺機一現，就算殺手見到，都是為之一寒。
　　漢王出手——在刺客得手的剎那間出手。他一揮手，眾人就聽到轟的一聲大響，震耳欲聾。
　　軟刀飛空，刺客一聲悶哼，抽身爆退，竟顧不得再殺漢王。他忍不住伸手去捂膀臂，眼神亦變得驚駭欲絕。
　　刺客方才一招得手，只感覺漢王右手抬了下——漢王手上的一個東西似乎冒了股青煙，他的右邊整個膀臂就如被雷轟一般，失去了知覺。他驚凜之下，只能退卻，摸去的時候才駭然發現，他整個膀臂已消失不見，半邊身子血流如注。
　　漢王手上究竟是甚麼，竟有這麼大的威力？那刺客不待再想，就感覺腦袋挨了重重的一擊，一時間天昏地暗，倒了下去。
　　秋長風終於趕到，趁刺客驚駭之際，將之擊暈。不待他進一步的舉動，就聽到軍帳中又是轟的一聲大響，軍帳撕裂，冷風夾雜狂雪倒捲進來。
　　漢王冷哼一聲，倒撞出了軍帳。他畢竟身經百戰，知道這種情況下，先救自身最為要緊。才出軍帳，一人就掠到了漢王的身邊，漢王才要抬手，那人駭然閃避，叫道：「漢王，是我。」
　　漢王右手才抬，又緩緩放下，發現近前的竟是紀綱。
　　驚變發生不過瞬間。紀綱安置好寧王，才衝進帳中，就被爆炸逼迫出來。再見漢王時，見漢王殺氣滿面，左手卻已不見了，饒是紀綱經歷過大風大浪，亦是色變。他認得，漢王手持的利器叫轟天火，內裝火藥鐵彈，威力極大。這種利器煉製極為不易，不料想，漢王的手上竟有。
　　這時才有兵士蜂擁過來。驚蟄當先衝至，見狀驚問道：「漢王，怎麼回事？」
　　漢王恨聲道：「刺客呢？」他發現，不但刺客不見，就連秋長風都已不見了。
　　驚蟄惶恐道：「有兩個人衝了出去，秋長風追了上去，霜降也帶了幾個人跟著追出去。卑職怕漢王有事，這才趕來。」
　　漢王咬牙道：「你立即帶營中高手去助秋長風，若不抓回刺客，提頭來見。」
　　驚蟄一怔，但見漢王殺氣如霜的神色，不敢有違，立即帶人急去。紀綱招呼孟賢過來，低聲耳語幾句。孟賢領命，如飛奔去，顯然是將此事稟告朱棣，再行決定。
　　漢王不理紀綱，突然一把握住了左手臂。他這時才感覺到手腕痛得撕心裂肺，直入骨髓……
　　秋長風衝出軍帳，雙眸只是盯著前方那模糊的人影，如影相隨，不讓對手逃脫他的視線。
　　或許是因為漢王這次帶到觀海的人手實在不多，或者是因為漢王心灰意冷之下，眾軍衛也心生離意，少加防備。因此，忍者喬裝歌姬，輕易就潛到帳內，在秋長風和忍者奔出軍帳的時候，甚至連阻攔都少見。
　　這在以往，倒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奔行中寒風刺面。秋長風顧不得再去想漢王的樹倒猢猻散，只知道這次一定要抓住前方的那個忍者，因為那個忍者絕對是忍者部的首腦人物。
　　潛入軍帳的三個刺客均是忍者部的頂級高手，這些人驀地冒險前來刺殺漢王，所為何來？
　　秋長風心思飛轉，腳下不停，呼吸有了分急促。可前方那道黑影仍舊腳步不慢，似乎知道這是生死一瞬間，他被秋長風逼出了無盡的潛力，可以一直逃到天邊。
　　那忍者有著狐狸般的狡猾、野狼般的耐心，也有著駱駝一樣的耐力。
　　這些品質，忍者都要擁有。那人既然是忍者部的高手，在這些方面自然更勝一籌。
　　若是旁人追蹤這麼久，定會心力交瘁，多半早就放棄。可秋長風卻不放棄。他經過七年地獄般的磨煉，加上七年的隱忍，或許沒有磅礡的氣力，但絕對有常人難及的耐力——甚至比忍者還要堅韌的耐力。他自信，就算忍者極具耐力，他也一定能對抗到對手先倒下的時候。
　　飄雪飛舞，浪聲如潮。
　　秋長風聽到潮聲時，心頭微沉。他追出了漢王的軍營，竟然奔行數十里，追到海邊。
　　若忍者入海，他想再擒住對手，將會更加千難萬難。
　　秋長風想到這裡，心中微急，陡然間長嘯一聲，身形陡快。剎那間，他已到了那忍者身後三丈之內。
　　那忍者遽驚，她已然疲憊不堪，此刻只想倒下來好好睡個三天三夜。但她知道身後跟著的無疑是個極為可怕的人物，因此她不能不逃。
　　秋長風的執著迫出了她的全部潛力。她一直覺得，秋長風也是三鼓而竭，眼下兩人比拚的無非是耐力，看誰先放棄。可她從未想到過，秋長風竟還有一鼓作氣的實力。
　　這個秋長風遠比她瞭解的還要可怕許多。
　　秋長風驀地加速，追到那忍者三丈之內，才待出手，那忍者陡然身形一閃，不再直衝向海，反倒撲向左側的岩石峭壁處。
　　那忍者陡然變了方向，瞬間又拉開了和秋長風的距離。秋長風悶哼一聲，倏然轉向，撲向海岸旁的岩石峭壁處，止住了腳步，神色微變。因為那忍者剎那間，消失不見。
　　這實在是極為詭異的現象，就像那忍者倏然幻化在了空中。
　　若是旁人見了，只怕以為是見了鬼怪。秋長風卻閉上了眼睛，喃喃道：「忍術中的色藏術果然名不虛傳，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擋得住我的轟天雷？」他手一揚，幾點銀光倏然射出，直奔對面的岩石。
　　他對忍術之法甚至比很多忍者還要精通，不然他也不會在金山時，連破忍者的諸多忍術，甚至伊賀火雄和藏地九天遇到他，都是鎩羽而歸。在他的記憶中，最少知道忍術八技中的一百三十七種法門，而色藏術就是其中的一種。
　　色藏術屬於忍者八技中的藏之法門，其實就是將大自然中動物的自保本能加以運用，如同變色龍一樣，可將自身化作與周邊環境相同的顏色。
　　忍者突然憑空消失，不用問，那是使用了色藏術，化身為巖壁的顏色。
　　銀光未到，巖壁上卻有塊石頭樣的東西衝天而起，將銀光撞向旁邊的岩石上。只聽到叮叮叮的幾聲響，銀光擊在巖壁上，跌落下來，卻沒有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那忍者立即知道上了秋長風的當。秋長風雖知道她用了色藏術，但顯然一時半刻發現不到她的藏身之處，因此才用言語恫嚇。
　　轟天雷的名字，一聽都很駭人。如果真的是炸藥的話，根本不必考慮忍者藏身何處，只要忍者還在附近，就難免被波及。那逃命的忍者一念及此，根本來不及再想，就現出了真身。
　　當她意識到那幾點銀光根本不是轟天雷，或許是幾塊碎銀時，已再次暴露。最要命的一點卻是——秋長風突然不見了。
　　濤聲清冷，遠遠地傳來，讓那忍者突然感覺沁人心脾的冷。
　　她立在岩石上，張目四望，只見到濛濛的雪光中，怪石嶙峋，似乎全是秋長風的化身。她知道自己由暗到明，秋長風卻已由明入暗。她一想到秋長風的手辣，不由得長吸一口氣，陡然放鬆下來。
　　她並不急於離去，反倒一伸手，從腰旁解下個小小的包裹。她的紅色裙衣早已褪去，露出了緊身的黑衣，盡顯柔美的曲線。她的一舉一動，突然少了幾分忍者的詭異，反倒帶著幾分少女的風情。
　　她輕輕地解開了包裹，突然雙手連錯，只聽到喀嚓咯咯的幾聲響，一具不到尺長的短琴出現在手上。
　　她手一拂，瀑布般的黑髮披下，更顯得脖頸玉般的瑩潤。她雙腿一盤，突然在岩石上坐了下來，橫琴膝上，開口道：「秋長風，我知道你就在附近。既然來了，何不出來相見？」
　　雪仍在飄，她的聲音竟和飄雪一般飛忽不定，其中自有難描的味道。她看似好像在約會早就等待的情郎，可她手撫琴弦時，眼中卻帶著分警惕和緊張。
　　既然逃不了，索性和秋長風一戰。
　　可她心中沒底，不知道秋長風是否會出來應戰。目光流轉間，嬌軀陡然一顫，迅速轉向。因為她驀地發現，不知何時，秋長風已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不遠的一塊岩石上。
　　秋長風臉色蒼白如雪，驀地出現，本是要給對手造成個措手不及，那忍者才一轉身，他就要拔出錦瑟刀。他早就認定這女子絕非等閒之輩，必須要小心應對。
　　可見到女子面容的那一刻，秋長風臉色遽然變得古怪，目光閃了一下，竟沒有急於出手。
　　這女子的面容竟和軍帳中那舞女截然不同。他當然知道，這女子在軍帳時就可能已易容，如今的面目才是她的真實面容。
　　可他沒想到，他曾經見過這個女子。那一刻，他心中訝然、錯愕，思緒千萬，想到太多太多。他雖善於隱藏情感，但那一刻的驚詫誰都看得出來。
　　那女子伸手一撩垂在額前的秀髮，墨染般的秀髮絲絲縷縷地從瑩玉般的手指縫中滑落，帶著股驚心動魄的麗色。現在無論誰來看，根本都看不出她是忍者，更覺得她楚楚之情，如秦淮風月。
　　那女子竟是曾在秦淮河上，和秋長風有過一面之緣的歌姬——雲琴兒。
　　風落雪，天寒地冷。
　　漢王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只感覺渾身虛弱。他很少有這麼虛弱的時候，只記得還有一次似這般無助，那是在浦子口的時候。
　　那時候他中了九箭，有一箭射中他的胸膛，幾乎要刺破他的心臟，他那時候以為自己死了，可他沒有。自那後，他就是風風光光的漢王，榮耀千萬，風頭甚至蓋過了太子。他沒有想到過，原來時過境遷，有些心情還是有如當年。
　　他甚麼時候暈過去的，他自己都不記得。
　　或許是因為血流得太多了，就算強悍如斯的漢王也禁不住風雪刀劍，這才暈了過去。
　　睜開眼時，漢王第一眼見到的就是紀綱。紀綱滿臉的緊張之意，見到漢王終於醒來，暗自舒了口氣，低聲道：「漢王，你失血過多，我已命人包紮好了傷口……」
　　紀綱望著漢王木然的臉，心中微顫。傷口可以包紮，可手斷了就接不回來了。紀綱當然知道漢王的脾氣，他以為漢王會狂怒、會暴跳如雷，甚至會殺幾個人洩憤，可出奇的是，漢王只是平靜道：「多謝指揮使了。」
　　紀綱驀地感覺到一陣心寒，可為甚麼心寒，他也說不清楚。突然聽漢王道：「本王要走了。」
　　紀綱一怔，急道：「漢王，你去哪裡？」陡然見到漢王臉上譏誚的笑，想到漢王本要趁夜回返南京的，卻不想如今漢王重傷，竟還要連夜回去？紀綱心中緊張道：「漢王，我已派人稟報聖上，總要等聖上來了再走。」
　　漢王嘲諷道：「聖上就算來了，又能如何？我還不是要走？我的手能長回來？」
　　紀綱不能答，正尷尬間，突然見到漢王的臉上有潮紅閃過。紀綱心中凜然，以為漢王就要發怒。不料想，漢王雙眉緊鎖，神色痛楚，突然伸手摀住胸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紀綱霍然站起，就見到漢王又仰天倒了下去。紀綱慌忙伸手扶住漢王，急道：「漢王，你怎麼了？」他見漢王雙眸緊閉，竟又暈了過去。紀綱目光閃動，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漢王被砍斷了左手，這本是重創，但治理得法，絕不是致命傷。可漢王怎麼會突然噴血昏迷？紀綱早早地為漢王傷口塗了止血藥物，又妥善地包紮了傷口。但這時漢王的傷口處，竟隱約又有血跡滲出……
　　紀綱心中焦灼，不待再吩咐手下去御營，就聽到營帳外腳步聲急促。他立即意識到了甚麼，起身迎過去。
　　帳簾一挑，朱棣入了帳中。他威嚴中帶分焦灼，不等紀綱跪倒，就問道：「煦兒怎麼了？」
　　瞥見漢王裸露在外的斷腕，朱棣目光中痛楚閃過，他疾步走到漢王的身側，探手要抓，卻又止住，厲喝道：「紀綱，究竟怎麼回事？」
　　紀綱慌忙將發生的一切稟告，不敢有半分隱瞞。朱棣龍袍無風自動，顯然頗為激動，但還是耐著性子聽完。早有御醫上前，為漢王把脈。朱棣靜立片刻，問道：「怎樣了？」
　　那御醫戰戰兢兢道：「啟稟聖上，漢王斷手傷重，但應無性命之憂。」
　　朱棣道：「那他怎麼還在昏迷？」
　　那御醫額頭冒汗，遲疑道：「這個……」
　　紀綱一旁道：「聖上，臣在給漢王包紮傷口時，並未發現他有中毒的跡象。可不知為何，漢王竟血流不止……好像刺客的刀上有古怪。」
　　那御醫有些恍然，忙道：「是呀，只怕刺客的兵刃上有毒。」
　　朱棣徑直道：「甚麼毒，怎麼解？」
　　那御醫汗出如豆，難以回答。紀綱跟隨朱棣久了，當然知道朱棣最討厭廢話，做事務求簡單明瞭。見朱棣眼中殺機泛起，紀綱忙道：「千戶秋長風對這種症狀應有對策……」
　　朱棣冷冷道：「秋長風呢？」
　　紀綱暗自凜然，小心道：「秋長風前去緝拿刺客，尚未回來。臣立即派人去找他……」見朱棣並不反對，紀綱正要命令孟賢去找秋長風，轉念間，他吩咐另外的手下去尋。他做事周密，考慮問題也是極為謹慎，知道這種時候，抓刺客還在其次，先救漢王才是要緊。他平日用孟賢制約秋長風，這種時候，半點差錯都不能有的。
　　朱棣不管紀綱的心思，只是望著漢王的斷腕，眼中又露出痛楚之意。漢王再忤逆，終究還是他的兒子——最疼愛的兒子。到如今，漢王斷手，他就如自己身中一刀般。
　　往事如煙，歷歷眼前……
　　就在這時，漢王眼皮微動，朱棣見狀，微曲身子，低聲道：「煦兒？你醒醒，是爹來了。」
　　那一刻，朱棣已忘記了自己是君臨天下的九五之尊，只知道自己是個父親，是個不算稱職、又想補過的父親。
　　他知道自己欠兒子一些東西……
　　漢王緩緩睜開了眼睛，見到朱棣，並沒有欣喜之意，反倒移開了目光，望向帳頂。他的目光中帶分木然，但也有分譏嘲。天底下，只有他才敢對朱棣視而不見。
　　朱棣見到兒子的倔強，心中驀地有分惘然。他腦海中甚至都想到自己會是甚麼表情，因為這種事情，曾在他身上發生過一次。
　　只不過，那時候對君王視而不見的是他朱棣，被譏嘲的卻是他朱棣的父親——大明太祖朱元璋。
　　往事如電閃般地劃過腦海，朱棣輕聲道：「煦兒，你不會有事的。爹不會讓你有事。」
　　這是他的承諾，大明天子的承諾，就連紀綱都聽出了其中的堅決之意。
　　朱高煦終於看了近在咫尺的父親一眼，略帶譏誚道：「父皇，記得當年浦子口時，你也這麼說過。我那時……是信你的。」
　　朱棣心頭一沉，神色惘然，他當然明白兒子的言下之意。浦子口之戰，朱棣危在旦夕，朱高煦拼盡全力，甚至捨卻了性命讓朱棣脫險。朱高煦當時身披九箭，有一箭險些刺中了心臟，生命危在旦夕。朱棣為了挽回朱高煦的生機，日夜守在朱高煦身側，也曾說過不會讓朱高煦有事。除此之外，朱棣甚至當眾說過，高煦當繼承他的衣缽，立位太子。
　　朱高煦活了下來，誰都不知道他為何能活下來。但朱高煦顯然一直記得朱棣的話，他那時是信朱棣的。
　　可如今朱高煦這麼說，是不是意味著，他不再信任朱棣？
　　朱棣心中一陣絞痛，不待多說甚麼，就見朱高煦一聲大叫，竟又吐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朱棣大驚，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急道：「煦兒，煦兒！」扭頭喝道：「紀綱，秋長風呢，怎麼還不回來？」
　　紀綱汗水冒出，心中也在焦急想著，秋長風呢，如今在哪裡？
　　秋長風正在海邊，恢復了冷靜，望著眼前的女人。他畢竟能力有限，就算學會了乾坤索，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準確無誤，因此他並不知道，軍營中，還有要緊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他只知道，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應該是先擒下眼前這看似美艷無雙卻有著蛇蠍心腸的女人。
　　雲琴兒撩了一下被風吹拂的黑髮，微笑道：「秋大人，不想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見面。」她風情楚楚，看似又恢復了秦淮河上的嫵媚，一舉一動都帶著說不出的撩人意味。
　　秋長風臉色又開始發白，反問道：「那你想我們會在甚麼情況下見面，難道應該是在床上嗎？」
　　雲琴兒捂嘴輕笑，面帶潮紅，竟似處子般羞澀：「刺客有兩個。可秋大人唯獨追著我不放，難道是想和我重續前緣？」
　　見秋長風不語，雲琴兒嬌羞道：「花有清香月有陰，春宵一刻值千金。歌管樓台琴心動，長風撩帳秀色深。秋大人當初的詩句，小女子可一直記在心上呢，就是不知道秋大人是否還記得？」
　　她垂下頭來，黑髮拂動，露出如雪的脖頸。那一刻的風情，簡直可顛倒眾生。
　　無論哪個男人見狀，都能體會到她言下的邀請之意，甚至忘卻一切，只想走過去挽住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就算是為所欲為，看來她也不會拒絕。
　　秋長風卻似釘子一樣站立在岩石上動也不動，只是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好像天涯咫尺琴最好的施放距離是在一丈內？」
　　雲琴兒霍然抬頭，眼中露出了震駭之意，卻是一言不發。
　　秋長風繼續道：「天涯咫尺琴是忍者最為犀利之器。我聽聞此琴最少有三種妙用……有一種妙用就是能接連射出三輪銀針，一丈之內的威力甚至不亞於中原的暴雨。就算大羅神仙靠近，只怕也難以躲過銀針的連射。你若想和我上床，手中還捧著個琴兒幹什麼？難道想要以此助興？」
　　雲琴兒雖然還在笑，可笑容中已帶分澀然：「我手上的是天涯咫尺琴？」
　　秋長風道：「我不知道。但我這個人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我目前離你有兩丈開外，你手上若真的是天涯咫尺琴，就算施放，威力也難以盡展。不過我雖有信心一刀斬了你，但我沒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雲琴兒不再撩發，雙手都撫在那短琴上，輕聲歎息道：「秋長風，你難道就沒有不知道的事情嗎？」她這麼一說，無疑是承認了秋長風說得不錯。
　　她手上拿的就是忍者最犀利的兵器——天涯咫尺琴。她百般嬌柔地引秋長風靠近，就是想迅速地解決秋長風，不曾想秋長風竟看破了這一點。她雖能迅速地恢復冷靜，可內心駭異，對秋長風的畏懼之意卻又增加了一層。
　　秋長風亦歎道：「你錯了，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這只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雲琴兒嫣然一笑：「第三次？除了在秦淮河和眼下，你還見過我？夢中嗎？」她巧笑顧盼，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秋長風若不是有千錘百煉的心性，只怕早就被雲琴兒的嫵媚所迷惑。可他心中只是更加警醒，繼續緩緩道：「在青田縣劉能家屋頂，我們不就見過一面了？」轉瞬又道：「殺劉太息的人只怕也是你，殺死劉太息那人用的是劍——一把寶劍，你用的不就是寶劍？」
　　雲琴兒嬌笑道：「我的秋大人，真的是甚麼事情都瞞不過你。那麼遠的事情，虧你還記得。」她見秋長風說出真相，就索性承認了，可是內心的震驚之意，不亞於秋長風。頓了片刻，見秋長風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雲琴兒微笑道：「可是在秦淮河上，秋大人顯然還沒有認出小女子。不然那時候……也不會想和小女子上床了。」
　　她以極其無邪的神色突然說出「上床」兩字，其中強烈落差形成的誘惑之意，無疑更是蕩人心魂。
　　秋長風卻似鐵做的一樣，根本沒有受到半分迷惑，只是冷笑道：「在秦淮河上，我就知道你有問題，但我那時候的確沒有想到你是在青田的刺客。」
　　雲琴兒有些不服地道：「秋大人若真的在床上……不，是在船上……」掩嘴笑道：「若真的在船上就發現我的不對之處，怎麼還會中了藏地九天的圈套呢？」
　　秋長風淡淡道：「你不信？你找我上船的時候，最少露出了三處破綻，我怎麼會不提防？我是真的中了圈套嗎？」
　　中了圈套的人，當然不會還好好地立在這裡。雲琴兒聽到這裡，睜大了秀眸，詫異道：「我們竟然有三處破綻？」她當然不信。秦淮河上，雖然讓秋長風逃脫了，但雲琴兒一直覺得計劃周密，秋長風不過是運氣好，撞上葉雨荷罷了，卻沒有想到過秋長風原來早有警覺。
　　秋長風道：「你們的第一處破綻，就是當時不應該提及媚娘。你們一定覺得我上了媚娘的畫舫，就和她極為熟悉，卻不知道她根本不會對任何人提及我的事情。既然如此，你們用媚娘托辭找我，必有目的。」
　　雲琴兒蹙了下眉頭，不想會有這種事情，半晌才道：「那第二處破綻是甚麼？」
　　秋長風道：「畫舫上的鳥籠中並沒有鳥兒，而我看到鳥籠中有鸚鵡的羽毛留下，就想到這裡應該是有變故的。我當時就想，鸚鵡會學舌，你們顯然是怕鸚鵡無意中說出你們的計劃，就索性宰了它……」
　　雲琴兒微笑道：「秋大人，你果然聰明。不過這也可能是你事後想到的吧！」
　　秋長風淡然一笑道：「你還記得我曾經問過你『紅拂夜奔，文君當壚』的典故嗎？」
　　雲琴兒又笑：「秋大人文武雙全，真的不知會讓多少女人為你傾心。」她言語嫣嫣，看起來對秋長風沒有絲毫的敵意，傾心愛慕的神情溢於言表。
　　秋長風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雲琴兒的一雙手，緩緩道：「但你只怕現在還不知道，那畫舫燈籠上畫的不是『紅拂夜奔，文君當壚』，而是『綠珠墜樓，文君當壚』。」
　　雲琴兒笑不出來了。她是東瀛女子，一直羨慕中原的文采風流，也知道綠珠墜樓的典故。
　　《晉書》中記載了綠珠墜樓的故事。故事可以是虛構，當然也可以說是過去的往事。當年西晉豪富石崇有一愛妾叫做綠珠，不但美艷絕倫，而且善吹笛子，妙解音律。石崇和中書令孫秀素有恩怨。當石崇勢衰時，孫秀前來索要綠珠。石崇憤然拒絕，認為綠珠不可贈與，因此惹怒了孫秀。孫秀勸趙王矯詔誅殺石崇。當兵臨樓下時，石崇感喟因綠珠獲罪。綠珠雖是一個羸弱女子，卻當下道：「當致死於君前。」言罷跳樓自盡。
　　自古衝冠一怒為紅顏之事頗多，但此故事最讓人感慨的卻不是衝冠一怒，而是士為知己者死。綠珠雖是女子，但若論慷慨激烈，卻是不遜於那些義士。
　　雲琴兒知曉這典故，可是這時心中卻沒有半分慷慨激烈，只是如見了鬼一樣地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緩緩道：「你若是真的雲琴兒，當然不會連自己畫舫燈籠上的典故都不知曉。我故意說錯燈籠上的典故，就是想驗證自己的想法。你並未留意畫舫燈籠上的典故，只是順著我的話題說下去。因此，我在那時就知道你是個假貨。」
　　雲琴兒忍不住又撩了下秀髮。她知道女人的這個舉動很美，也知道眼下只有憑借這點來迷惑秋長風，可她現在可真的是心亂如麻了。她實在不解，秋長風怎麼會有恁大神通，居然在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都深藏玄機。
　　終於，雲琴兒歎了一口氣，緩緩道：「我若不是雲琴兒，又是誰呢？」本以為可以問住秋長風，不料想秋長風立即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不然有兩個刺客行刺漢王，我何必一定要追你。你真的認為，我是覺得你好看這才窮追不捨嗎？」
　　雲琴兒再次怔住，半晌才道：「我是誰？」她不解、不信，可內心卻忍不住地戰慄。在秋長風面前，她驀地發現，好像沒有能守住的秘密。
　　秋長風清淡地問道：「你真的以為你有想像的那麼聰明嗎？到現在還想騙過我的眼睛？」
　　雲琴兒反問道：「我焉知你不是在詐我？」話才出口，陡然收聲。因為她看到了秋長風的一雙眼，那雙眼眸中沒有困惑和迷惘，只有洞悉一切的深邃。她已知道秋長風並非虛言恫嚇。
　　果不其然，秋長風道：「你雖沒有使出飛天梵音，但你方才逃命時用的是飛天遁，使的是映月劍法，用的又是天涯咫尺琴，而飛天遁、映月劍法是如瑤藏主的絕學，天涯咫尺琴更是如瑤藏主的心愛之物。你既然能悉數運用，那麼，你除了是如瑤明月——如瑤藏主的唯一女兒外，還怎能是別人？」
　　濤拍驚岸，風吹亂雪。
　　風雪寒巖上，雲琴兒終於直起了腰身，雙眸望向了秋長風。
　　她是忍者時，詭異毒辣，劍術精絕；她是雲琴兒時，風情萬種，嬌媚百態；但她此時此刻，渾身上下，並無半分毒辣、嫵媚之意，她有的只是無邊的冷靜。
　　只有真正手握權勢的人才會有這種冷靜。
　　她雖可化身無數，但本質上只是一個人——一個可以說是目前東瀛最有權力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中帶分欽佩、帶分肅殺，甚至還帶分如臨大敵的銳利。
　　她並不否認，因為她沒有必要否認。
　　圖窮匕見時，否認總是顯得十分的可笑。
　　因此她只是點頭，一字一頓道：「不錯，我就是如瑤明月！」


第十五章 天　涯
　　如瑤明月。原來這假扮雲琴兒的女子就是如瑤明月。
　　如瑤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賀流風水，伊賀火裡英……
　　二十多年前，如瑤藏主以精絕的忍術連敗東瀛十七部七十二名精通各種忍術的忍者，取得了忍者部尊主之位。至此，東瀛才有「如瑤秀天地」一說，意思就是——如瑤家的忍術在天下地上無不精絕。如今如瑤藏主年邁，膝下只有一女，就叫做如瑤明月。
　　龍生龍，鳳生鳳，如瑤藏主的女兒自然也如父親一般，驚才絕艷。事實也是如此，自如瑤藏主以後，如瑤明月基本上就成了忍者十七部的首領。
　　這樣的一個女子，突然潛入漢王的軍營行刺漢王，所為何來？
　　秋長風腦海中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這也是近期一直在糾纏他的問題。他總能在重重迷霧中找出關鍵線索，就是因為他從不會被迷霧所困惑。
　　縱算有千般歧途，但他想的永遠是破解問題的那條路。
　　這個問題表面上來看很清晰。眼下葉歡、捧火會、東瀛忍者悉數歸順在朱允炆的手下，而朱允炆恨朱棣、恨姚廣孝、恨寧王、恨太子和漢王，因此才搞出這些事情。如今，姚廣孝被殺死，朱允炆借刺殺漢王一事進一步打擊朱棣，這種舉動當然說得過去。
　　可秋長風偏偏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他知道的多，因此困惑亦多……他心中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好像站在懸崖邊、面臨深淵的感覺。他掌控了局面，可他心中為何更加不安？
　　如瑤明月手扶天涯咫尺琴，不再撫弄額邊秀髮。因為她知道這種風情舉止對付毛頭小伙子有用，可若是對付秋長風，就如同用蠶豆引誘一個掉光牙的老頭子一樣可笑。
　　這個秋長風有時候看起來幾乎是沒有感情的。
　　她看不懂眼前的這個男人，但她知道，若有選擇，她寧可對著忍者十七部最強的高手，也不想和秋長風決一生死。
　　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如瑤明月歎口氣，盡量放低姿態，默默地計算著和秋長風之間的距離，表面上顯得軟弱地道：「秋長風，你還知道甚麼？」那一刻，她突然變得柔弱如水，無論誰看到她，都會有一種憐香惜玉的念頭，而不是對戰。
　　秋長風好像也暫時不想出刀。他緩緩道：「我知道的事情很多，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其實你一直在我身邊不遠，是不是？你在青田殺了劉太息，在劉家屋頂用映月劍法幾乎殺了我。你在秦淮河扮作雲琴兒，就是誘我入彀。你在金山用飛天梵音殺害了上師，你在無名荒島還想用飛天梵音殺了我。你剛才暗算了漢王還不肯罷休，就算到現在，你還在運用忍術中的弱水之法，向我示弱，在麻痺我的同時，卻盤算著如何來攻擊我？」
　　如瑤明月本來還是一副柔弱如水的樣子，聞言後不由得感慨秋長風的心思縝密，竟猜出了和她相關的一切。她苦澀地笑了笑：「我不想對你出手，但我還想自保。你到現在還不對我出手，是不是想從我口中打聽甚麼？但你如此神算，還有甚麼不知道的？」
　　秋長風嘴角浮出分冷酷的笑：「你到現在，終於說了句我想聽的話。這世上很多人能夠存在，是因為他們有價值。」
　　如瑤明月道：「因此，我如果說不出有價值的話來，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秋長風笑笑，突然道：「在寧王府刺殺寧王的那人，方才也在漢王軍營出現了，他是誰？」
　　如瑤明月立即道：「伊賀火騰。他是伊賀火雄的弟弟。」
　　秋長風緩緩點頭道：「不錯，若不是伊賀家的高手，也使不出那種炸藥，更使不出偷梁之法。」他沉默了許久，如瑤明月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問問那使刀的人物，還是你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
　　秋長風無動於衷道：「他無論是甚麼人物，如今落在軍營中，都是死路一條。對於死人，我興趣並不大。不過……你若喜歡說，我倒也不介意聽。」
　　如瑤明月一直在尋找秋長風的破綻，可見到秋長風依然冷靜如鐵，只好抑制住出手的念頭道：「那人叫做天楓次郎。」
　　秋長風道：「天楓家在忍者諸部中的地位，不比藏地、伊賀，不過他們的迎風一刀斬倒有些名氣。聽說是化用當初隋末李玄霸的披風刀，和天涯咫尺琴一樣，都是別出心裁。」
　　如瑤明月微笑道：「秋大人何必謙虛，你的錦瑟刀不也是極為另類？甚至比披風刀還要犀利？」見秋長風臉色微微改變，如瑤明月意識到了甚麼，輕舒一口氣道：「秋大人，其實你我本不應該是敵人……」
　　秋長風眉微揚，似笑非笑道：「不是敵人是甚麼……難道還是情人？」
　　如瑤明月臉上驀地現出紅暈，倒有三分靦腆、七分羞澀，可轉瞬間又帶了十分的媚態：「秋大人，當初在秦淮河上，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其實就心生好感。秋大人不但武功高絕，難得的還是文采風流……」
　　秋長風截斷道：「以你的本事，當初若是出手暗算我，再加上藏地九天，我恐怕出不了那畫舫。我真的很奇怪你當初為何手下留情？」
　　如瑤明月雙眸泛波，略帶幽怨道：「秋大人難道還不知道嗎？」
　　秋長風略作沉吟，緩緩道：「若是常人，多半會覺得你對我有意，這才不用辣手……」
　　如瑤明月微有分不安之意。她當然知道秋長風不是常人，而是一個廚子——手掌庖丁之刀的廚子，無論甚麼事情在秋長風眼裡都能分得清清楚楚。除非是……想到這裡，如瑤明月眼中藏了幾分古怪。
　　秋長風繼續道：「我卻知道不是這樣的。如瑤明月身為如瑤藏主之女，見過的男人只怕比我過的橋還要多，絕不會是一個能被幾句詩詞就迷得忘記目標的女子。」
　　如瑤明月忍不住笑道：「秋大人過譽了。小女子見過的男人其實沒有那麼多。」
　　秋長風不理如瑤明月打岔，又道：「你金山一戰後，功成身退；迷宮出手一擊不中，仍能全身而退，可見你生性謹慎，不打無把握之仗。你在青田和我交過手，亦知道我還有兩下子。」見如瑤明月的笑容已經勉強，秋長風斷定道：「因此，你當初在秦淮河只裝作一個誘餌，不對我出手，只是怕我臨死反噬罷了。」
　　如瑤明月歎口氣道：「秋大人若真的這麼想，小女子也沒有辦法。但秋大人執意來捉小女子，不過因為你是錦衣衛。食君俸祿、與君分憂本是無可厚非。可小女子有一點不明白……」見秋長風不語，如瑤明月只好說下去：「你身懷錦瑟刀，不言而喻，肯定是藍玉的後人。只要小女子說出此事，你這個錦衣衛只怕再也當不下去，說不定反倒會有性命之憂。就算我不說出來，你中了青夜心，如今算算，不過只剩下數十日的性命了。」
　　「那又如何？」秋長風淡漠道。他中了劇毒，生命實在堪憂，而身份洩露，隨時會有殺身之禍，可他現在好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
　　如瑤明月眼中帶分不解，實在猜不透秋長風到底想著甚麼，還是試探道：「既然這樣，秋大人何必如此執著？當初在迷宮時我就說過，只要秋大人肯加入我們，我等定會待為上賓，甚至可幫秋大人解去青夜心之毒……」
　　秋長風笑笑。他的笑容和雪飛一樣讓人難以捉摸：「你可聽過中原有句古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如瑤明月緩緩點頭。她當然聽說過這句話，可是卻不理解秋長風此時提出的用意。
　　秋長風目光中帶分肅然：「在某些人的心中，自己的命比甚麼都重要。但在另外一些人的心目中，有些事情比性命還要重要。不知道我這麼說，如瑤小姐懂了沒有？」
　　如瑤明月臉上突然帶了分尊敬之意，良久才道：「我懂。這在我們的國家裡叫做武士精神。很多武士將榮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她又有些不解地道：「可我們若是揭穿你的身份，你還有甚麼榮譽呢？」
　　秋長風一字字道：「你不懂的。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相對於這個道而言，榮譽其實也算不了甚麼！」
　　如瑤明月訝異半晌，終於搖頭，苦澀地笑道：「我的確不懂這種境界，或許家父會懂。」轉瞬間又帶分警惕道：「你對我說了這些，想必是要告訴我，我們之間沒有和解的可能？」見秋長風沉默，如瑤明月緩緩道：「可你莫要忘記，我雖知你身份的秘密，卻從未洩露出去……」
　　秋長風淡淡道：「或許你們覺得我還有利用的價值罷了。洩露我的秘密雖可以毀了我，但你們得不到甚麼好處。」
　　如瑤明月歎口氣，搖頭道：「你對我成見已深。如此看來，你我今日定要一決生死了？」
　　秋長風目光閃動，突然道：「那也不一定。只要如瑤小姐如實地告訴我一件事情，我就不會對你出手。」
　　如瑤明月滿是錯愕道：「甚麼事情？」
　　秋長風目光如針，緩緩道：「你們刺殺漢王，究竟是何用意？」
　　如瑤明月輕舒一口氣，微笑道：「我還以為是甚麼緊要的事情。這裡面的用意，難道秋大人猜不出來？」見秋長風搖頭，如瑤明月略帶不解地道：「我們的用意其實很清楚、很明白，你朝天子要對我東瀛用兵，漢王身經百戰，無疑是你朝天子的左膀右臂，若漢王參與進來，對我們是極為不利的。因此，我們要先斬你朝天子的膀臂，以贏得先機。」頓了片刻，如瑤明月輕聲道：「其實以秋大人的聰明，當然也早就猜到了這一點。我這是畫蛇添足了，對不對？」
　　秋長風不答反問道：「那依我的聰明，如瑤小姐覺得我會信嗎？」
　　如瑤明月笑容有些勉強：「秋大人這是甚麼意思？」
　　秋長風嘴角帶分嘲諷的笑：「人人都會說謊，但說謊的技巧大相逕庭。如瑤小姐無疑是個很會說謊的人，可不幸的是，我偏偏有最少十七種方法來分辨謊言。高明的說謊者，的確能魚目混珠，把一件事情說得活靈活現。但很多高明的說謊者卻沒有留意一件事情，熟練的說謊者，就算表情能夠完全配合謊言，但身體動作卻由內心控制，很難掩飾。如瑤小姐說出原因的時候，表情的確誠懇，說得也符合常理。只可惜如瑤小姐說謊的時候，難以控制內心的感覺。而你內心的不安，讓你把在琴下的雙腿稍稍交錯後縮，這在我的測謊法則中，是因心虛想要掩蓋甚麼的動作。」
　　如瑤明月飛快地低頭望了一眼，再抬頭時，滿是驚奇之意。她實在沒有料到，這種細微的動作，竟然給秋長風提供了這麼多的信息。
　　這個秋長風究竟從哪裡學會的這些本事，竟如能看透別人的內心一般？
　　不待如瑤明月多說，秋長風又道：「現在你面部的表情和你方才看腿的動作，都已證實我的猜測不假。」歎口氣道：「如瑤小姐，你也是聰明人。」
　　如瑤明月震駭秋長風觀察的敏銳，一時間不明白秋長風說這話是甚麼意思。她到現在才發現，秋長風每句話、每個字都不是無的放矢。秋長風突然讚她聰明，絕非那種惺惺相惜的讚賞。
　　果不其然，秋長風隨即道：「可你這麼聰明的人，卻做了件很不聰明的事情……」頓了片刻，秋長風緩緩道：「如今東瀛十七部雖不差，但要想和大明爭鋒，還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以如瑤小姐的聰明，當然知道惹惱我朝天子的後果，若我朝真的認真對待此事，非但東瀛十七部會被連根拔起，就算是遠在海外的東瀛，也難免被波及。」
　　他說這話並非大話。他是有底氣的，底氣就是大明有鄭和。當年元朝鐵騎雖強，縱橫歐亞，但東征東瀛一事，卻因不瞭解海事而遭遇挫折。如今的大明雖說鐵騎遠不如元朝，但若論海事，實在比元朝強過太多，明朝在海上的威風，甚至不遜於當年元朝鐵騎的雄風。若朱棣真的下旨，讓鄭和領兵攻打東瀛，對東瀛而言，可說是滅頂之災。
　　如瑤明月臉色煞白，輕咬紅唇，一言不發，目光中卻露出思索之意。
　　秋長風觀察著如瑤明月的表情，輕歎道：「我始終想不明白，如瑤小姐為何要參與進來？如瑤小姐，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希望你能夠告訴我真相。」
　　如瑤明月突然笑了，笑容中不再是嫵媚風情，反倒帶了分高傲：「秋長風，你無疑是個很可怕又聰明的對手。可是，你顯然也不知道，對於我們來說，可能沒有你們所說的道，但我們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到死也不會說的！」雪未住，她雙手托琴，已直起了腰。
　　秋長風凝望如瑤明月的神色和動作，臉色又開始發白：「你想動手？」
　　如瑤明月只回答了一個字：「是。」她貝齒輕咬紅唇，紅唇上帶著奪人心魄的顏色。
　　秋長風目光如海，緩緩道：「你不肯說出原因，很顯然，這個原因比阻撓我朝天子出兵還要重要了。究竟是甚麼事情，我可以想像……」
　　話未完，如瑤明月已變色。她驀地發現，就算她甚麼都不說，秋長風竟然也能從對話中推斷出太多的事情，若再說下去，只怕她會洩露更多的秘密。
　　她一直沒有出手，但二人交鋒顯然從對話時就已經開始了。她不能不出手，她怕再不出手，甚至會失去和秋長風對戰的勇氣。
　　如瑤明月出手撫琴。琴雖短，卻有七弦。七弦齊動，只發出嗡的一聲。琴聲蒼遠，如海上潮起月升。
　　天涯琴聲伴潮起，咫尺殺機在月明。
　　傳說中，天涯咫尺琴實為東瀛忍者部至高無上的利器。
　　天地間，倏然似有明月升起，照得天地皆明。無數清輝在剎那間籠罩到了秋長風的身上，琴聲雖遠，可殺機已到了眼前。
　　朱棣感覺自己雖和兒子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
　　他望著昏迷的兒子，那一刻的心是很痛的。
　　他多久沒有這種心痛的感覺了？原來他的心痛也和別人沒甚麼兩樣。他是君王、至高無上的天子，可天子也是人，也一樣有七情六慾。
　　他也會恨，也會怒，也會惱，也會痛。他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兒子的床榻前，想到了很多很多。出奇的是，他沒有想他的千秋基業，他沒有想他的北伐東征，他甚至沒有想到目前大明面臨最緊迫的危機。
　　他想到的事情只是多年前的、如煙般的往事。
　　人是個很奇怪的動物，身體雖不能回到多年前，但思緒可以。當思緒回到多年前的時候，甚至會比人自身回轉還要讓人感喟。
　　朱高煦雖對他吼、對他怒、對他不滿，但他並沒有憤怒，有的只是深切的傷悲。因為多年前，太祖也是這麼對他，他那時也是心中不滿和憤然，他吼過、抗爭過，直至發生了靖難之役。
　　他太瞭解朱高煦的委屈。他望著兒子，有如望著他的當年。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太祖當時的心境……
　　可為何人在很多時候，總是明白得如此之晚？就算父子之間也是這樣呢？
　　他是帝王。他雖冷酷無情，看似窮兵黷武，但他知道他不能只聽從於那些迂腐之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百足之蟲還未死，隨時都會咬他一口。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江山永固，他必須如此。
　　可他得到了甚麼？
　　到如今，就算他心愛的兒子都已不信任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但清楚自己絕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因為他的兒子並沒有想像中的風光，無論漢王還是太子，在靖難前，都曾經做過階下囚，為了他這個父親，忍受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屈辱，他是欠著兩個兒子的。想到朱高煦說的「那時……是信你的」話時，他心中絞痛，眼前迷離。
　　朱高煦眼簾微動，緩緩地睜開了眼。他才待移開目光，不想去看父親，陡然間心頭一震，他看到了朱棣含淚的雙眼。
　　父親流淚了？他多長時間沒有見過父親落淚了？朱棣很少流淚，他素來只流血。朱棣在浦子口的時候，曾經為了朱高煦落淚。如今再次落淚，還是為了朱高煦。
　　朱高煦心中突然有了分茫然，半晌才道：「父皇……」
　　朱棣微震，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緩緩地坐在朱高煦的床榻前，沉聲道：「煦兒，御醫說，你中了一種極為奇怪的毒，可你不用怕，為父一定能治好你。」見朱高煦望向了斷腕處，朱棣沉默起來。
　　朱高煦望著父親臉上的黯然，突然笑了。他笑得很輕、很淡，「父皇，你不用擔心的。」見朱棣目光中帶著傷悲，朱高煦反倒伸手出去，握住了朱棣的手，「我方才做夢時，夢到了娘親。」
　　朱棣心中微酸，半晌才道：「你……不要亂想。」心中卻想，皇后臨去前，曾讓朕照顧好熾兒和煦兒。皇后跟著朕，未享過甚麼福，有的只是磨難。她臨終說的話，朕好像也沒有放在心上。
　　朱高煦望著父親，笑容變得有些不自然。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浦子口，父親對著他，也是這種表情，原來在父親心中，看他的感覺一直沒有變。
　　那一剎那，他忘記了太多的事情，也想起了許多事情，因此只是輕聲道：「爹，孩兒沒有亂想。這世上，對孩兒好的，一個是爹，一個就是娘。」
　　朱棣沉默下來，只是握著兒子的手，感覺到了那隻手的冰冷。
　　「娘應該很寂寞。」朱高煦輕輕歎口氣，目光越過朱棣，望著帳中昏黃的燈火。
　　那昏黃的燈火中彷彿有著說不出的夢幻和想念。朱高煦望著那燈火，憂傷道：「孩兒很久沒有陪娘親了。當初孩兒給爹擋了幾箭，雖感覺要去了，心中卻高興。再回到當年，孩兒還是要擋的。」
　　朱棣心頭顫抖，只是緊緊地握住兒子的手。他看得出，朱高煦說得赤誠一片。原來這些年，兒子雖憤懣、不滿，但對他這個父親的感情，亦是不變的。他當年不也是如此？他就算對太祖不滿，可還是遵太祖之命，只想終生戍守北疆。若不是朱允炆非要逼死他，他也不會發動靖難。
　　朱高煦還是望著燈火，沉湎在往事中，低聲道：「孩兒的性命本來就是爹娘給的，多年前還給了爹，如今去陪娘親……心中其實也是喜歡的。」
　　朱高煦臉色驀地變得潮紅，似乎又要吐血。朱棣心痛如刀割，突然握緊了兒子的手，急道：「煦兒，你一定要挺住。因為……為父……」他頓了下，心中有些遲疑。
　　朱棣很少有這麼遲疑的時候，因為他見到朱高煦失去求生的意志，驀地好像回到了浦子口時，那一刻，他只想挽回兒子求生的信心。
　　他想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突如其來，卻是事關重大，甚至對大明會產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天有雪，無月。可是，現在有明月的光芒盡數地落在秋長風的身上。月光絕非是天上明月的清輝，而是來自咫尺天涯琴。
　　秋長風從未見過這麼明亮的月色——可比擬刺眼陽光的月色。月光一起，他立刻閉眼，隨即感覺到殺機近在咫尺。
　　如瑤明月已發動了致命的一擊。
　　天涯咫尺琴妙用有三，除了能發動三輪銀針外，還能射出如明月般的光芒，光芒雖不能殺人，但可立即將對手置於昏暗之地。
　　那種光芒下，是人都要閉上雙眼。暗和明本是相輔相成，否極泰來，極明為暗。那光芒顯然不能殺人，只能迷惑對手的心神。因此，如瑤明月伴隨著明月光起時，右腳微頓，有道銀光在腳底一閃，射向了秋長風的咽喉。
　　她看起來楚楚可憐、弱不禁風，但她是如瑤明月——如瑤藏主之女，就算藏地九天、伊賀火雄這些凶狠剽悍的忍者，都要聽從她的吩咐和安排，她怎麼可能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呢？
　　她的示弱之法本也是忍術中弱水一術。她沒有出手，是因為她沒有殺死秋長風的把握，但她一直在用計。先是恢復本來的面容麻痺秋長風，再用楚楚可憐的姿態打動秋長風，隨後用真誠的態度，希望能軟化秋長風。
　　但這一切均沒有作用。她只能全力出手，她在說話之時就在盤算和秋長風之間的距離。琴聲一響，明光乍現，流星瞬出。
　　她鞋底安裝的就是暗器流星。
　　暗器安裝在鞋底，由此射出，實在極為突兀。可如瑤明月並不指望流星能殺死秋長風。她沒有低估秋長風。
　　自秋長風擊殺藏地兄弟、重創伊賀火雄、連殺十數忍者、獨鬥張定邊、斬落葉歡三根手指、迷宮內殺死莫四方後，如瑤明月就再也不敢低估秋長風了。
　　秋長風說得不錯，天涯咫尺琴內裝的銀針最好的施放距離是一丈內。因此秋長風一直與如瑤明月保持兩丈距離。
　　如瑤明月借天涯咫尺琴的明月光暗了秋長風的視線，流星混淆秋長風的判斷，瞬間施展忍術的流光飛影，飛到了秋長風左側一丈內的一塊岩石上。
　　那塊岩石距離秋長風不足一丈。
　　她沒有使用飛天遁地之術，只是選擇了最簡單、最快捷的手段接近秋長風。她的腳剛踏上岩石，玉手就已經按在了天涯咫尺琴的機關上。
　　錚的一聲響，秋長風拔刀——明月光照一出的時候就拔刀。
　　如瑤明月幾乎在同時，用手指按下了機關，噌的一聲響，將銀針射出。她不相信秋長風的錦瑟刀會快過她的天涯咫尺琴，只要銀針一發，接連三輪，神仙都難逃過。
　　她這次攻擊中計算了太多的因素——地形、距離、視線、判斷、聽覺、速度……這種手段在忍術中不算詭異，但接近完美。
　　忍者部中，並非忍術越離奇、越怪異的人就越高明。相反，真正的忍術高手，反倒盡量弱化外來因素，更是憑借自身的能力來突破各種限制，從而實現天人合一的完美境界。
　　如瑤明月如今施展的就是接近完美的忍術手法。可她按下機關時，右腳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那股痛感來得極為突然，刺得如瑤明月心頭一顫，本是穩如磐石的手也抖了一下。
　　銀針射出，稍微偏離了她預期的方向。她忍不住提起右腳，將重量全部轉移到左腳上。緊接著，左腳也是一痛——痛入骨髓。
　　如瑤明月大驚。她算到很多的因素，唯獨沒有算到落腳的岩石會有問題。岩石上好像有刺，竟刺傷了她的雙腳。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人算不如天算？
　　接連兩下刺痛，打亂了如瑤明月的計劃，也讓她流暢的進攻有了瑕疵和停頓——停頓不過是剎那間的。
　　可就是這剎那間，有錦瑟動心、鳳鳴千里。
　　秋長風出刀了。
　　只聞刀聲，不見刀光。刀聲如歌如泣，歌的是金戈鐵馬，泣的是花開花謝。刀是錦瑟，錦瑟刀穿過天涯咫尺琴的破空銀針，就那麼肆無忌憚地到了如瑤明月面前。
　　如瑤明月連貫的動作雖然停頓了剎那，可她腦海中卻閃過了兩個念頭。
　　繼續發針還是擋住這錦瑟刀？
　　如果再按機關發射銀針，秋長風將難以倖免，可她呢……能不能躲過秋長風快過流年的一刀？
　　她是否真的要和秋長風同歸於盡？如瑤明月忽然橫琴，只聽到鐺的一聲響，錦瑟刀砍在了天涯咫尺琴上。七根弦砍斷了六根。天涯咫尺琴不是凡品，它的琴弦更是用天蠶絲製作的，尋常的刀是砍不斷的，但它還是擋不住錦瑟的纏綿。
　　錦瑟纏綿，天涯路遠。
　　如瑤明月飛快地退卻，她巧借刀劈琴身的力道退卻。一擊不殺，當求全身而退。她已敗，天涯咫尺琴三連環的攻擊被破，她再沒有了必殺秋長風的信心。可她心中不甘，感覺此戰絕對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蒼天沒有眷顧她。
　　她退卻之時，右手手指再按機關，哧的一聲響，銀針爆射而出。同時，左手手指一彈，一顆黑丸擊在了地上，迅疾散發出濃濃的黑煙。黑煙片刻間擴散瀰漫，籠罩四周。
　　銀針阻撓了秋長風的進攻，黑煙卻是為了掩護她逃逸。衝破濃煙時，如瑤明月陡然頓住，持琴的手有些顫抖，那亮麗的容顏驀地變得像雪一般的白皙，白皙中亦帶著雪一般的冷意。
　　秋長風就站在她前方兩丈遠的地方，錦瑟刀還在輕響。她看不到刀身，刀身如同融入那紛紛的落雪中。可如瑤明月感覺到了殺氣——刀身上比冰還冷的殺氣。
　　如瑤明月實在不理解秋長風如何躲過她的兩輪銀針，準確地判斷出她逃逸的方向，早早地攔在她的面前。但她知道，自己逃走的希望實在不算太大。
　　如瑤明月苦澀地一笑，輕輕地吸了口氣，緩緩道：「秋長風，我不服。這次失敗……」
　　秋長風似乎看穿了如瑤明月的心思，截斷道：「你以為腳痛是偶然？」
　　如瑤明月大驚失聲道：「難道是你暗算了我？你甚麼時候出的手？」
　　秋長風笑笑：「我知道你不肯冒險飛空，必會選在離我不足一丈的石頭上施放銀針，因此我在出現之前就在那石頭上佈了七根寒鐵針。你只要選中那塊石頭，就沒有道理不踩上寒鐵針的。突如其來的痛楚，就讓你的進攻有了破綻……」
　　如瑤明月又驚又駭，幾乎難以相信秋長風能算計這般精準。這豈是人的算計？可事實上，她的確是因為這痛楚打亂了心神。她從未想到過有人會用這種方式破了她的天涯咫尺琴。
　　強忍內心的震駭，如瑤明月突然又拂了下亂髮，露出動人的微笑道：「秋長風，我實在想不到你竟有這般算計。但是你不會殺我，是不是？」
　　見秋長風沉默，如瑤明月笑容更甜：「你若真要殺我，方才趁我亂了分寸的時候，就會出手了。你不殺我，是因為還想從我口中瞭解一些事情，對不對？」
　　秋長風淡淡道：「我想……我多半已經猜到你們的用意了。」
　　如瑤明月微怔，轉瞬嬌笑道：「我不信。」
　　秋長風亦微笑道：「我何必要你相信？」
　　如瑤明月笑容中突然帶了分極為確鑿的自信：「因為我知道，你若猜到了我們的計劃，現在就絕對不可能還這麼安靜地面對我。」
　　秋長風的心頭微沉，看著如瑤明月的笑容，心中不安之意更加強烈。可他還能忍住不安，歎口氣道：「你不說也無妨……我從來沒有殺過女人，可我不介意在你身上破例。」他驀地上前一步，臉色益發的蒼白。
　　如瑤明月卻沒有退卻，只是一字一字地道：「你不會殺我。」
　　秋長風見到如瑤明月自信的表情，瞳孔收縮，本想繼續施加壓力，卻突然改變了念頭，反問道：「為甚麼？」
　　如瑤明月自信的笑容中帶了分詭異，輕聲道：「因為葉雨荷要死了。」


第十六章 埋　伏
　　雪落，天寒。
　　秋長風的心更寒。如瑤明月說的聲音雖輕，但這句話在他的耳邊有如炸雷一般。他善於察人，看出如瑤明月所言非虛。
　　如瑤明月說得很奇怪，為甚麼秋長風不殺她是因為葉雨荷要死了？葉雨荷如果是因為如瑤明月而死，秋長風有甚麼理由不殺如瑤明月呢？
　　一百個人中恐怕有九十九個人都不懂如瑤明月的意思。可是秋長風卻懂了。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到的也遠比旁人要深遠。他突然明白了如瑤明月的用意，倏然變了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嗄聲道：「今晚？」
　　如瑤明月神色亦變，失聲道：「你都知道了？」她話音未落，眼中驀地閃過一分光芒，手指一按機關。
　　哧的一聲響，天涯咫尺琴再次發動，射出了最後一輪銀針。
　　難道說如瑤明月故意危言聳聽就是想攪亂他的心神嗎？秋長風想到這一點時，驀地倒了下去。
　　他在任何時候，都會保持著警覺，這得益於他十數年如一日的苦練。因此，就算他心神震撼，還能保持敏捷的身手、精準的判斷。
　　他就是那麼一倒，看似平淡無奇、隨意而為，但恰恰躲過了撲面爆射而來的銀針。他倒下的那個方位就是天涯咫尺琴攻擊的死角。
　　如瑤明月這次親眼見到秋長風的閃避，臉色又是一變，幾乎以為秋長風是魔鬼的化身。她不想這般犀利的攻擊，竟被秋長風輕易地躲過。可她在射出銀針的同時，手指再按，天涯咫尺琴發動了第三道機關。
　　未斷的那根琴弦倏然射出，射到遠方高崖的枯樹之上，如瑤明月手一扯，整個人就如風箏一般凌空飛起，向遠方撲去。
　　天涯咫尺琴有三絕——明月心、相思弦和入骨針。
　　明月心就是那籠罩秋長風的光芒，入骨針已然用盡，可是琴上還有一根相思弦。七弦雖斷了六根，但是還有一根相思弦沒有斷，如瑤明月就是仗著這最後的一根琴弦飛向遠處。
　　秋長風眼中突然露出了幾分猶豫……
　　可猶豫還沒有完全消逝，他就感覺到殺機陡起，殺機來自左手處。隨著呼呼的聲響，幾點黑光夾雜在風聲中射來，秋長風微驚，知道有人趁他集中精力對付如瑤明月的時候掩殺過來，擲出了暗器。
　　那幾點黑光看似無奇，秋長風卻從不會大意。他身形未起時，只是一縮一展，手掌一拍，整個人就如弩箭般沿著地面平射了出去。他這般躲避，只是察覺到對手既然能夠無聲無息地趕來，必定也是高手，絕不會只發動一輪攻擊。因此，他的閃避方向必須出乎對手的意料。
　　果不其然，偷襲那人見秋長風倒地，毫不猶豫地向秋長風將要滾去的方向擲出黑丸，轟轟的響聲不絕，激起了一地塵土和落雪。可偷襲那人隨即就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失誤——他判斷錯了秋長風躲避的方向。
　　在秋長風面前，除了張定邊那等人物，搶不到先機就已輸了，更何況是失誤呢？
　　偷襲那人明白不妙，手腕再揚，立即在自己身前布下了三道防禦，火盡薪傳、火毒和火燭天。
　　然後，他倏然而化——化作了一股火煙，就要逃遁。
　　那人無疑是伊賀部的高手，只有伊賀部的高手才會將火器運用得那麼精熟，在片刻間連施伊賀部的三大殺招。
　　火盡薪傳是阻擋敵人來自地面的進攻，火毒更是布在空氣中，可阻擋對手破空衝來，火燭天可以燃燒起數丈高的火焰，這三大殺招把秋長風所有進攻的可能都扼殺了。
　　那人從未有過如此慎重的時候，三大殺招連施，只為了阻擋對手的進攻，為自己爭取逃命的時間。
　　他化煙一遁就是三丈，可他沒有留意，有道光亮連穿三道屏障，在煙中陡然一亮後，又飛回到秋長風手上。
　　這時才有錦瑟清音響起。
　　秋長風已收刀。他透過沖天的火光向著那逃遁的身影道：「伊賀火騰，你輸了。」他雖未見過伊賀火騰，但是他想到，在漢王軍營中的刺客有三個，眼下只有伊賀火騰才可能趕到這裡。
　　那人想不到自己被秋長風輕易地揭穿了身份。這時，他已經逃到了十丈開外，聞言，身形停頓了一下，只感覺有冰冷的鋒銳從頭到背一劃而過，恍然間覺得再逃就有著說不出的可笑。
　　那一刻，伊賀火騰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刀出落花影，刀回人雙分。』聽聞這本是數十年前，高手藍落花的絕招。」他念頭從此中止，然後人就分成了兩半——左右兩半，緩緩地倒了下去。
　　鮮血噴湧，染紅了蒼白的雪。火還在燒，天地間彷彿佈滿了鮮紅的血。
　　錦瑟刀已隱，根本沒沾任何血跡。秋長風的錦瑟刀飛旋而出將伊賀火騰斬成兩半後，臉上沒有絲毫自得，反倒帶了分驚懼。
　　方纔雖驚險，可那不過是事關自己的生死，但他從如瑤明月的話中得到了讓人震撼的消息，他若真是猜測無誤的話，眼下的大明朝應該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朱棣準備宣佈決定的時候，有了那麼一刻的猶豫。他其實早就想立朱高煦為太子，因為他從二兒子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這個念頭在浦子口有過，靖難後亦有過。但因為種種緣由，讓他不能下定這個決心。他知道這個改變不但驚人，甚至會關係到大明的生死存亡。可此時，見到朱高煦慘白的臉、染血的嘴唇、斷了的手腕，朱棣心中忍不住地激盪，嗄聲道：「煦兒，父皇決定……」
　　朱高煦見到父親那許久以來未曾有過的神色，眼中驀地閃過一分異樣。
　　就在這時，帳簾掀起，一人帶著風雪踉蹌地衝進來道：「父皇！」
　　朱棣一怔。他不用回頭就聽出是太子朱高熾衝了進來。朱棣恢復了平靜的臉色，淡漠道：「何事？」
　　朱高熾肥胖的臉上帶了些汗珠，他顧不得擦拭，急聲道：「我聽說二弟被人行刺，傷得不輕……好像還中了一種奇怪的毒。」瞥見父親木然的臉，朱高熾道：「孩兒找來了鄭大人……」
　　朱棣目光一閃，想到了甚麼，略帶喜意道：「不錯，鄭和數下西洋，對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瞭解，他說不定會解這毒。鄭和呢？」
　　有一人輕聲道：「臣在。」
　　朱棣霍然轉身，見一人無聲無息地站在帳邊一角。那人穿的竟是尋常百姓的服飾，看起來和尋常百姓沒甚麼兩樣。有些不同的就是他頜下無須，雙眸如海，那雙眼眸中不知藏了多少玄機和秘密。
　　那人就是鄭和——數下西洋、揚名海上的鄭和——一個海一樣的人，傳聞中神秘壯闊，乍一看謙遜平和，就算在君臨天下的朱棣面前，亦是不卑不亢，可也不失禮數。
　　朱棣有些不解，皺眉道：「鄭和，朕不是讓你出海剿清捧火會的餘孽嗎？」
　　眾人聽了並不意外。如今捧火會和東瀛勾結在一起，朱棣要攻打東瀛，那麼先剪除東瀛的羽翼無疑是個好方法。可讓眾人意外的是，誰都不知道鄭和是何時接的命令。
　　紀綱在一旁想到了這些，難免心中訕訕，很不是滋味。他是天子的親信，但感覺最近的日子裡，益發地不瞭解朱棣的心意。
　　鄭和平靜地回道：「聖上，臣發現了一些異常，想對聖上稟告。」
　　眾人均知鄭和素來言不輕發，不由得心中凜然，不知道又發生了甚麼重要的事情。朱棣並不急於追問，皺眉道：「煦兒中的毒……你看看。」
　　鄭和上前一步，目光卻落在紀綱身上。紀綱立即明白過來，呈上一把似劍長刀道：「毒下在刀上。刺客已死……」頓了片刻，聲調略為不自然地道：「是服毒自殺。」
　　漢王遇刺斷手，身中怪毒，事關重大，紀綱當然不敢怠慢行事。紀綱雖查不出漢王所中何毒，但顯然第一時間要保留凶器、審查刺客。只是那刺客襲擊漢王時，已被漢王重創，又被秋長風擊倒，自知不能倖免，悄然醒轉後，不待紀綱審訊，竟服毒自盡了。紀綱沒有想到刺客會這般，自知失職，難免心中惴惴不安。可紀綱深知鄭和絕非等閒之輩，所以不敢有半分隱瞞，只怕引發更多的問題。
　　鄭和似乎並未多想，伸手接過那把長刀，只是用鼻子聞了聞，立即道：「毒是『逝者』……」目光落在漢王的手腕上，臉色微變，低聲道：「還有『如斯』。」
　　朱棣不懂鄭和在說甚麼，只是問道：「怎麼救？」
　　鄭和皺眉，突然伸手拿住漢王的手腕，解開了漢王手腕的繃帶。漢王猝不及防，輕呼了一聲，額頭上的汗水就冒了出來，神色極為痛楚。眾人錯愕。一旁的太醫急道：「鄭大人，漢王的傷口早就被妥善包紮了。你這樣一來，只能加重他的傷勢……」太醫還想阻止，可瞥見朱棣面沉似水，竟不敢再說下去。
　　鄭和不理御醫，解開了繃帶，目光一閃，吩咐道：「取白醋、棉絮來。」他言語平和，自有威嚴。片刻後，所需之物即到。鄭和用棉絮沾了白醋，竟開始擦拭漢王的傷口。
　　御醫見狀，大急道：「鄭大人，你做甚麼？」他雖膽怯，但身為醫者，當然明白，白醋不能止血，反倒會洗破傷口。如今漢王數次吐血，傷口處好不容易結痂，鄭和這般做法，無疑會傷上加傷。
　　鄭和手上動作不停，一邊繼續擦拭，一邊緩緩道：「東瀛素來仰慕中原文化，因此很多忍術、毒物都會起個風雅的名字。『逝者』、『如斯』兩物就是取自論語中『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一句。這兩物留在傷口處，不顯毒性，若不用白醋清理乾淨，就會激發人體的心血，讓人晝夜吐血不停而死……」
　　眾人均變了臉色，心凜忍術的毒辣。那御醫雖說見多識廣，但也不知道這種怪事，不由得瞠目結舌，暗中抹汗。
　　說話間，漢王本破裂流血的傷口竟然止住了血。御醫看直了眼，實在不解鄭和究竟如何做到這點的，這個鄭和看來不但航海技術精絕，醫術也絕不亞於太醫。
　　鄭和洗淨傷口，換了一塊乾淨的繃帶，緩緩地為漢王再次包紮好傷口，這才站起身來道：「無大礙了。」
　　朱棣的臉上現出喜意，輕舒了口氣。鄭和又吩咐道：「漢王失血過多，適宜靜養，拿碗加鹽的參湯來。」
　　御醫從未聽過這麼喝參湯的方法，可見這會兒的工夫，漢王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如雪，但沒有再吐血的樣子，無疑鄭和的方法有了效果，他也不敢再說甚麼了。
　　太子急匆匆地跑出營帳，不大的工夫，親自端了碗參湯進來，見漢王木然地望著地上，他猶豫片刻，將參湯遞給了朱棣。
　　朱棣一手接過參湯，一手卻拍拍太子的肩頭，歎了口氣。他本來已做了個決定，但在接過參湯時，又改變了決定。
　　人無疑是個感情動物，帝王也不例外。抑或說，朱棣最先的決定，仍舊沒有改變。
　　他緩緩坐在床榻旁沒有說話，只是親自持了湯匙，舀了勺參湯遞在兒子嘴邊。漢王亦不多說，只是緩慢地張開口，一勺勺地喝湯。
　　那一刻，營帳內的燈光昏黃中帶分光暈……
　　看到漢王終於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朱棣輕吁一口氣，親自扶兒子躺下，只說了一句話：「煦兒，你……好好休息一晚。」他本待多說甚麼，可瞥了一眼太子，終於站起來，走了出去。
　　鄭和才待跟出去，漢王突然道：「鄭大人……」鄭和止步，轉身詢問道：「漢王，何事吩咐？」
　　燈火下，漢王的臉色益發的蒼白，可那雙眼眸中，與鄭和一樣有著海一般的深邃：「多謝你救了我。我……欠你的。」
　　鄭和神色平靜，安慰道：「漢王言重了，此乃在下分內之事。漢王多休息……莫要多想了。」
　　他輕聲說完，轉身出了營帳。眾人接踵而出，轉眼間，營帳內空空落落。漢王望著眾人的背影，那一刻，眼裡似乎也變得空空洞洞。
　　朱棣出了營帳，隨即進了不遠的御營。眾人進入營帳時，外面的風雪仍未停。朱棣的聲音突然變得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寒冷：「紀綱，怎麼回事？」
　　紀綱雖早就思緒百轉，乍聞詢問，一時間也是心亂如麻，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起。
　　秋長風亦是心亂如麻，此刻正迎著風雪狂奔而歸。風如刀，雪似潮，刺在臉上隱隱作痛，可他早顧不了許多。他一顆心跳如戰鼓，頭頂已冒出了白氣。他隱約知道有件事要發生，而他必須要阻止這件事發生，不然他會後悔終生。
　　他從一開始就入了個局，到如今，才想到此局的究竟，可就算是他都不清楚，是否來得及破解這個局面。
　　雪更冷，風未停，秋長風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追蹤如瑤明月出營時奔了許久，這刻回返，路程未及半數，但秋長風心中突然有了分警覺。
　　前方有凶險，殺機在眼前。
　　這是一種野獸般的本能，這也是他在地獄般的磨難中練出的直覺，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可為何會有危險？危險對他而發？有甚麼人要殺他？秋長風立在風雪中，只感覺天地俱寒，寒到了指尖。
　　他左手處不遠有一片密林，白雪壓在枝頭上，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的右手處有個小丘，和密林夾出一條羊腸小路。風雪鋪路，天幕如鉛，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本是他來時的路，可再回去的時候，已遍佈殺機，令人心生寒意。
　　秋長風望著前方，瞳孔收縮，片刻後，陡然就要轉身……他有極為緊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想再在這裡耽擱功夫。前方有埋伏，他不想冒險，只想繞路盡快趕赴軍營。
　　一個聲音從林中傳出，似乎看穿了秋長風的心意：「秋長風，既然來了，何必再走？天地之大，你還有何處可去？」
　　秋長風身形微震，將目光投向密林中，失聲道：「葉歡？」那聲音雖帶了分虛弱，但秋長風一聽，就確信那是葉歡的聲音。
　　葉歡為何來到這裡？為何所有的一切陰謀都和葉歡有關？
　　葉歡在林中笑道：「不錯，是我。你我看來真的有緣……還不知道你那青夜心發作了沒有？」
　　秋長風淡淡道：「總比你中的啼血要發作得慢些。聽你說話的聲音，中氣不足，想必是啼血已經傷到了你的肺經。最近幾晚，你在丑時如果總是在咳血、難以入眠的話，就要多注意身體了。」
　　二人看似互相關心，但一開口就是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林中的葉歡頓了片刻，似乎被秋長風說中情況，再開口時，聲音中已帶了分恨意：「秋長風，你莫要猖狂，你中了青夜心，就算你懂得刀斷四脈之法，也沒有幾十天好活了。」
　　秋長風漫不經心道：「哦，是嗎？不過就算你能比我多活幾天，但在黃泉路上，我總能等到你的。」
　　葉歡悠然道：「那也不必了，只要我在這裡等到你，就不勞你在黃泉路久候了。你為何不看看身後呢？」
　　秋長風心頭微沉，卻不回頭。他早就聽到身後不遠處有低微的腳步聲傳來，聽其聲響，竟有數十人之多，已對他形成了合圍之勢。他知道葉歡此次對他勢在必得，心中凜然，臉上反倒露出了笑容：「葉歡，你是不是想抓住我，逼問啼血的解毒之法？」
　　林中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葉歡的聲音傳了出來：「和聰明人的確不用說太多的廢話。秋長風，我憐惜你是個人才，還想給你個機會，只要你識時務，我就不殺你。不然的話……你也不用等青夜心發作了。」他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自負之意，只因為他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不信秋長風這次還能躲過。
　　秋長風輕歎一口氣道：「就算我說出啼血的破解之法，你不殺我，可也不會放我，是不是？」見葉歡沉默，秋長風又道：「你在這裡攔我，不但要求解毒之法，多半還是怕我回到軍營，破壞了你們的計劃？」
　　四野沉默，雪花輕落。良久，葉歡才道：「你錯了，這次計劃是無懈可擊、天衣無縫的，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能夠破壞。你秋長風也不例外！」
　　秋長風反倒笑了：「天衣無縫的計劃，我還從未見過……」
　　葉歡陰冷地道：「你想見見？」
　　秋長風長舒一口氣，望著眼前那白霜般的霧氣，冷笑道：「我想試試。」他話未落地，人已縱身而起……
　　與此同時，天地間突然傳來狼嚎之聲，讓人聞之震顫。
　　紀綱感覺不到秋長風的危機，也聽不到遠方的虎嘯狼嚎，可他額頭有汗，比置身群虎餓狼中還要膽戰心驚。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天子的垂詢。
　　寧王遇刺、上師被害死的時候，他還可說不在當場，推卸責任。但漢王遇刺時，他的確算是保護不利。
　　捧火會造反、勾結東瀛引發的這些滔天巨浪般的變故，甚至連天子都已驚動。可那些忍者知道天子兵臨觀海，非但沒有警惕收手，反倒變本加厲地又傷了漢王。他紀綱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深得天子器重，竟一直對這些事情一籌莫展，實在是難辭其咎。
　　天子的問話，紀綱不得不回答：「聖上，千戶秋長風已去緝拿兇徒，或許很快就有消息回傳。東瀛忍者狡兔難安，臣正派人手抓緊搜查他們的下落。」
　　「那就是找不到他們了？」朱棣冷淡道。
　　紀綱的鼻尖都開始冒汗了，正焦急時，鄭和突然道：「啟稟聖上，臣得到手下的消息，發現離觀海百里遠的伏牛山，有大批東瀛忍者出沒的跡象。依臣之見，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捧火會雖反，但難成氣候，只要剿滅捧火會依仗的根基，叛逆就會不攻自潰。」
　　朱棣精神一振：「三保，還是你沒有辜負朕的厚望。」
　　鄭和原名馬三保，後被賜姓為鄭。朱棣這般稱呼鄭和，好像又回到了以往並肩作戰的情形。
　　紀綱當然明白朱棣這般說的含義，斗膽道：「聖上，既然鄭大人探得賊寇的下落，臣懇請帶錦衣衛高手前去剿滅倭寇……」
　　朱棣截斷道：「紀綱，你最近做事，很令朕失望。」見紀綱誠惶誠恐，朱棣緩和了口氣道：「不過朕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朕還有其他的事情要你去做，剿滅倭寇的事情就交給三保好了。三保，你即刻前往，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鄭和領命，轉身出帳。紀綱又嫉又妒，可是卻不敢插言。等鄭和離開後，他見天子雙眉緊鎖，也不敢再問還有何事吩咐，只是垂手而立。許久後，朱棣才問道：「寧王呢？」
　　紀綱道：「寧王受到了驚嚇，還在安歇。聖上是不是要召見他，問問當初的情形？」見朱棣點頭，紀綱立即出帳去傳寧王。
　　朱棣孤零零地立在營帳中，望著那昏黃的燈火，不知為何，他的眼中突然露出極為古怪之意。可那絲古怪好像燈火中的火星一樣，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之意。
　　不多時，簾帳被掀起來，紀綱帶著寧王進來。寧王仍舊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可眼中卻有分惶惑不安，才一入帳，就跪倒在地道：「臣弟叩見聖上。」
　　朱棣不望寧王，輕歎口氣道：「十七弟何必多禮，起來吧。」
　　寧王略帶畏懼道：「謝聖上。」他才站起身來，朱棣就道：「聽說……你在煦兒的營帳外，見到……鬼了？」
　　寧王臉色遽然變得慘白，再次跪倒，牙關咯咯地響動：「聖上，臣弟……甚麼……甚麼都沒有見到。」
　　紀綱大為錯愕，當初他親眼目睹，寧王指著暗處顫聲說有鬼，這世上真的有鬼？紀綱不敢肯定，但他斷定寧王肯定是看到了甚麼，可是寧王現在為何不講出實情？
　　朱棣還是望著昏黃的燈火，帳內靜得心跳聲似乎都能聽得到。忽然「啵」的一聲輕響，燈芯似乎爆了一下，聽起來卻如霹靂般驚心動魄。
　　紀綱不知為何，一顆心突然跳得和戰鼓一樣。他隱約地感覺到將會有極為駭異的事情發生，那種壓力迫得他想要退出營帳時，聽朱棣道：「紀綱，你出去吧。」
　　紀綱立即遵令出帳。到了帳外，他只感覺有雪屑落在臉上，有一絲微微的涼意。他的眼中露出分驚怖之意，夜色下看起來，臉色略帶青冷。如今他越發地感覺天子和他之間有了分距離，難道說，天子對他有甚麼懷疑之意？難道說……
　　朱棣輕舒了一口氣，突然道：「十七弟，朕瞭解你……」寧王渾身顫抖，竟不能言，聽朱棣又道：「你當然也瞭解朕，你應該知道，朕是不喜歡被人騙的。」
　　朱棣的嘴角帶了分譏誚，低聲道：「朕幾年前被解縉騙過了一次……」
　　寧王垂首，影子看起來也在發抖。他當然知道欺騙天子的結果，也知道解縉的下場。寧王顫抖得骨頭都要散架了。他伏在地上，嗄聲道：「聖上，臣弟怎敢騙你。可臣弟真是不敢確定看到的是真的，因此不敢說。」
　　朱棣還在望著燈火，一字字道：「朕讓你說！」他說得簡單而決絕，其中意味不容置疑。
　　寧王身軀劇烈一震，眼中突然露出了驚駭欲絕的光芒：「臣弟見到了……見到了……允炆。」他的聲調有如垂死之人最後的掙扎，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都伏在地上，似抽去骨頭一般。
　　燈火忽然一閃，光芒落在朱棣眼中，如紫煙烽火一般燃燒了起來。他雙拳驀地一握，手上青筋暴起。
　　原來寧王方才見到了建文帝朱允炆，怪不得他那麼驚怖畏懼。
　　朱允炆不但回來了，而且就在他們的身邊，可這怎麼可能呢？
　　秋長風要突圍。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敵手的重重包圍中。前方無路，後有狙擊。他不必回頭，就聽出身後最少有三十個以上身手敏捷的高手掩殺了過來。那三十多人的腳步輕盈，如同雪地餓狼一樣悄悄地撲向獵物。
　　秋長風瞭解葉歡，就和葉歡瞭解他一樣。這二人早就命線相連，幾經交手，都很熟悉對手的秉性。
　　葉歡既然能用那三十多人攔斷秋長風的退路，就是算準這些人擁有攔截秋長風的力量。
　　這時的秋長風有三條路可以走，一條路是穿林而過，一條路是走羊腸小路，第三條路就是越高岡而走。
　　從眼下的情況看來，敵人多分佈在秋長風的身後，而葉歡帶人埋伏在林中，準備對穿越羊腸小路的人進行伏擊，只有高岡空無一人，也只有高岡才是最佳突圍路徑。
　　秋長風偏偏沒有這麼想。他當然知道，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倒最安全；有時候看似很安全的地方，反倒極有可能給他帶來滅頂之災。因此他縱身而起，選擇突圍的路線不是高岡，而是身後！
　　他不動則已，一動驚人，就如長風落葉夾雜著風雪，轉眼間就縱身到了身後那些人的面前。
　　林中的葉歡咦了一聲，似乎也詫異秋長風的選擇。可轉瞬之間，他就爆笑道：「秋長風，你也算聰明。可你若真能逃出我的天狼陣，算你真有本事。」
　　其實不必葉歡講明，秋長風一到那些人的面前，心就沉了下來。他向來相信自己的判斷，但眼下他的判斷看起來很有問題。
　　他身後原來不是三十多個人，更準確地來說，他身後掩殺過來的更像是三十多頭狼。
　　那些人，或者說是狼，他們每個都是面容怪異，下顎微突如狼吻，臉上長毛，眼中都露出青森森的光芒。那些東西無一例外地屈膝垂手，腰間圍著塊獸皮，見秋長風衝來，就在長嚎聲中跳躍著向秋長風衝來。
　　那些更像是人狼——有著人一樣的外形，但有著狼的凶殘和敏捷。
　　嚎叫聲起，四野肅殺。那些人狼不如秋長風的身法清淡縹緲，但準確犀利。剎那間，他們就將秋長風圍在當中。他們雖然沒有持兵刃，但他們的十指劃過，就如狼爪般鋒銳犀利。
　　秋長風那一刻，如同陷在了餓狼的利爪之下……
　　秋長風出刀。
　　刀如霧雪，刀發清音，清音縈繞，可狼嚎聲是風雪所不能掩蓋的。有人頭飛起，有鮮血飛濺，血有敵人的血，也有秋長風的血。
　　秋長風一刀就斬了一個狼人。他雖一刀得手，可一顆心卻沉了下去。
　　那些狼人根本悍不畏死，如同不要命般。他雖殺一人，可被對手所逼，在躲避中失算，已被另外的狼人一爪抓在了後背上。
　　這實在是少有的事情，他很少有第一招就要拔刀的時候，更少見才出手就負傷的情況，其中的險惡，只有他最能體會。
　　秋長風已知道葉歡的自負絕非無因，他也根本沒有把握突出這些狼人的夾擊，他立即做了第二個決定，退！
　　他突如風飄，退如矢飛。那些狼人縱橫交錯地撲來，可他還能在群狼圍繞之際，退出了包圍。
　　刀聲再起，不見刀，只見雪，雪中有血。片刻之間，秋長風再斬一人，可手臂上也增添了一條血痕，那是被另外一個狼人抓傷的。
　　秋長風根本沒時間去看傷口，他才脫離了狼人的包圍，就腳下用力，向密林衝過去。
　　葉歡在林中看得很清楚，眼看秋長風再有幾次縱躍，就要到了密林之前，他長笑道：「秋長風……這條路也是不通的。」話音未落，崩崩連響，林中數箭飛出，直奔秋長風而去。
　　箭弦聲才起，羽箭就已到了秋長風的面前。可見長弓急勁，有如怒矢。這些長箭都算準了秋長風的去向和落點，顯然是勢在必得。
　　可秋長風早在弓弦聲起時就已滾地，未滾丈許，身形陡射變線，轉瞬間，就已來到密林之邊。
　　長箭盡皆落空。
　　秋長風應變神准，知道對手發箭有幾個目的，能夠射死他當然是最好不過的；可就算射不死他，也要想辦法將他逼回狼人的包圍中。而他現在寧願面對陰險毒辣的葉歡，也不想再去對付那些冷酷、無人性的狼人。
　　他看似在倉促地退卻，但這種情況亦在他的意料之內。他選的真正的突圍點本來就是密林。
　　密林中有葉歡，肯定還有殺手埋伏。密林陰森森的十分詭異，而且地形不明，他若從中突圍，定然困難重重，可他還是要選密林，因為秋長風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要想接近密林，就要防備對手的遠程攻擊。秋長風不畏刀劍，只怕葉歡埋伏弓弩手在內，因此以進為退，吸引狼人同時衝來。
　　他知道葉歡多半會投鼠忌器，不會用大規模的弓箭阻擊。事實也證明了他的猜測不錯，直到他已經撲到了密林邊上。葉歡似乎也沒有意料到秋長風會這般選擇，所以再沒有箭矢射來。
　　但是，秋長風才到林邊，就已知道不好。
　　狼嚎聲起，?人心弦，可狼人並沒有追過來。這只能說明一種情況，狼人顯然早已得到葉歡的命令，不能接近密林。密林中顯然還有更危險的陷阱。
　　念頭才起，秋長風就迅速變換身形。與此同時，只聽到葉歡冷冷的一個字：「殺！」
　　嗖、嗖的幾聲響後，有幾桿長槍已經插在了秋長風方才站立的位置。他若是轉身稍慢，只怕就會被釘在地上了。
　　秋長風立即飛身上樹，以為那裡的危險會少些。可是他才上樹，就悶哼一聲跌了下來。
　　葉歡陡然放聲長笑道：「秋長風，饒你奸詐似鬼，也得中了老子的算計。這林子，你是來得了，卻去不了。」
　　就在他說這話的工夫，看到秋長風剛一落地，就向林中衝去。葉歡並不著急，他端坐在樹杈上，嘴角反倒帶了分冷笑。
　　原來他早已料定秋長風會借樹逃遁，因此提前在樹幹上安插了鐵針。秋長風一時不察，如他意料的一樣，在上樹的時候中了他的算計。
　　可是秋長風也算剽悍，雖一時失算，卻不停留，轉瞬就變換了逃走的方向。應變之快，也是令人驚歎。但葉歡早已在林中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不相信秋長風還能衝出去。
　　密林中人影憧憧。有無數的人影向秋長風衝了過去，呼哨聲連連，形成一種詭異的聯繫方式，對秋長風或圍或堵。
　　因為葉歡早就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留住秋長風，如果不能生擒，就殺了他！
　　葉歡嘴角帶分猙獰和恨意。他恨受制於人，他雖也中了秋長風的啼血，但不想受秋長風控制。他已然發現，只要秋長風活著，就會對他的計劃形成莫大的威脅。因此，他在發動驚天計劃的同時，還要順手殺了秋長風。
　　可是，秋長風的頑強似乎遠遠超過了葉歡的意料。
　　刀聲又起，刀聲如鳳鳴，時東時西，忽左忽右，激盪不休，可那刀聲始終不能離開密林之中。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悶哼冷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圍殺秋長風，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秋長風的刀下。
　　葉歡的眼中漸漸露出了驚駭的神情。他當然清楚自己手下的實力。為了這次計劃，他幾乎將手下的高手帶出來了大半，甚至出動了天狼。可直到這時，秋長風還在掙扎？
　　葉歡雖是駭異，但還是成竹在胸。他不怕秋長風逃出密林，因為他帶來的硬弩弓箭手不在密林中，而是在密林外。就算秋長風突出密林，也是強弩之末，他又如何能衝過弩手的攻擊？
　　刀聲突然消失了。
　　葉歡一怔，不知道結局究竟如何。就在這時，他只聽到轟轟轟數聲驚天動地的響聲。葉歡坐在樹上，乍聞聲響，差點從樹上掉落下來。
　　轉眼間，有白煙升騰，迅速地充斥在林中。葉歡一見，立即明白了甚麼，喝道：「各司其位，退出林中者，殺無赦！」
　　葉歡當然對秋長風使用的手段知之甚詳，一見煙起，立即明白秋長風的心意。密林雖地形複雜，對秋長風不利，但秋長風選擇這裡作為突破口，恰恰就是看準了密林的地形複雜。
　　不利只是相對而言的，只看聰明人能不能轉化了。複雜的地形固然是葉歡截殺秋長風的地利，但顯然也有利於秋長風逃命。
　　秋長風衝殺到密林裡再放出濃煙，不言而喻，就是想渾水摸魚衝出去。
　　葉歡看破了秋長風的打算，立即應變。秋長風要渾水摸魚，他就將水搞清。這一招是極為犀利，葉歡能做出這種決定後，自己都感覺有些滿意。
　　令出如山，腳步聲不聞，低吼聲、兵刃刺風聲剎那間也不聞。頃刻間，還如修羅地獄般的密林中，靜得可怕。
　　此刻，飄雪聲都聽得見。
　　雪花一片片落下，染白了密林、染淡了鮮血、染寒了殺機。刀聲亦不聞，只見濃煙。
　　葉歡還是穩坐在樹上，可臉色蒼白得和飄落的雪一樣。他在等秋長風趁機突圍。可奇怪的是，秋長風竟沒有任何舉動。因為林外的埋伏並沒有動靜，這證明秋長風還留在林中。
　　濃煙終究要散的，等散盡那一刻，就是圖窮匕見之時。濃煙冒起之時，無疑是秋長風突圍的最好機會，他為何錯過，秋長風在想著甚麼？
　　煙一分分地變淡，淡如雪融。


第十七章 突　圍
　　漢王朱高煦躺在床榻上，目光有如煙散般寥落。他是高高在上的漢王，曾威嚴無限，可在這種時候，看起來卻是羸弱不堪、風光不再。
　　他驀地有些寂寞，寂寞得心中發抖，有如蟻嚼。他本就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可越是不甘寂寞的人，往往越寂寞。
　　簾帳一挑，雲夢公主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叫道：「二哥，你怎麼了？」她衝到了漢王的面前，一眼就看到了漢王的斷腕處，臉上驀地露出了驚駭欲絕的表情。她怔了一下，突然一把抓住漢王的手臂，眼淚緊跟著就落了下來。
　　「二哥，你的手……」
　　那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流過純潔的臉頰，雲夢公主傷心不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漢王眼中流露出唏噓，伸手想要拍拍妹妹的頭，就如兒時一般，可終究還是縮回了手，輕淡地道：「我……沒事。」
　　雲夢公主淚眼矇矓，霍然抬頭喊道：「你的手都斷了，還說沒事？」
　　漢王嘴角帶分譏誚，反問道：「我就是說有事，又能如何？」
　　雲夢公主一怔，感覺二哥好像一句話說盡了所有的心意，見威嚴的二哥臉色蒼白，雲夢公主一陣心痛，咬牙道：「二哥，刺客是誰，我讓葉捕頭給你報仇。」
　　漢王聽到葉捕頭幾個字的時候，眼中似乎閃過分異樣，可隨即消逝，只是道：「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做。雲夢……」停頓了片刻，輕歎一口氣道：「我累了。」
　　雲夢公主微感驚愕，抬頭見到二哥沒有血色的臉，忍不住地傷心。她抹了一把眼淚，低聲道：「二哥，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
　　漢王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雲夢公主還想說甚麼，可終究不忍再打擾二哥，轉身出了營帳。她雖然一直不滿意二哥對大哥的所作所為，但如今見到二哥這麼悲慘，忍不住又把同情的砝碼傾斜過來。她背後沒有眼睛，因此並不知道，在她出營帳的時候，漢王突然又睜開了眼睛，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中帶了分傷悲。
　　雲夢公主出了營帳，就見到了不遠處的葉雨荷，便急匆匆地走過去，低聲道：「葉姐姐，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說。」
　　葉雨荷立在雪中，青衣如黛，神色平靜，只是點點頭，本以為雲夢公主隨即就會說事，不曾想，雲夢公主突然一把拉住葉雨荷，向營區外走去。
　　等走到了營區邊，有士兵想過來阻攔。雲夢公主一瞪眼，執意要出營。那些士兵不敢違背，只好讓出一條路來，可還怕雲夢公主有事，就遠遠地望著。
　　好在雲夢公主也沒有走出軍營多遠，只是感覺再無人能聽到二人言語的時候，就站住了。她雖止步，可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用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子。
　　葉雨荷從旁邊望過去，見到雲夢公主蹙著眉頭，臉上現出少有的憂愁表情，她心中微動，徐徐問道：「公主，你找我想說甚麼？」
　　原來，葉雨荷才從破廟回來，就被雲夢公主拉住要說事。突聞漢王遇刺，而雲夢公主又急急忙忙地拉她過來，她本來不知道雲夢公主要說甚麼，可這刻見到雲夢公主的神態，已猜出幾分，忍不住地惘然。
　　雲夢公主正想著心事，聞言一驚，不敢去看葉雨荷的眼，只是望著遠方道：「葉姐姐，我發現……知人知面難知心，很多人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樣。」
　　葉雨荷的腦海中閃現出秋長風那蒼白的臉龐，心中又是針刺般的痛，可她還若無其事地道：「比如說？」
　　「比如說……」雲夢公主有些嬌羞，輕咬貝齒道，「比如說我二哥。我一直覺得他很不近人情，最近行事越來越冷酷，可今天見到他，不知為甚麼，總是想哭。」她眼圈又開始發紅，輕歎一口氣道：「葉姐姐，你本事大，如果可能的話，一定要幫二哥抓到刺客、為他報仇，好不好？」說罷，她轉身面對葉雨荷，輕輕地拉住她的手。
　　葉雨荷望了雲夢公主許久，這才道：「漢王身邊能人無數，何必要我來出手呢？不過，我如果有機會……會盡力而為。」她心中卻想，我只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雲夢公主傷感中帶分感謝：「葉姐姐，謝謝你，你對我真好。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像是我的親姐姐。」
　　葉雨荷卻移開目光，心中十分的苦澀，暗想，如果你知道我將要做的事情，就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麼會知道，我很快就要去刺殺你的父親了？
　　她答應了如瑤明月行刺朱棣，可心裡卻一直在掙扎。為了救一個人而去殺一個人，她做的是否正確？如果仔細算算，朱棣的確和她有仇，她父母間接是因為朱棣而死，她的恩人解縉之死，當然也是因為朱棣。
　　朱棣是皇帝，但靖難之役引兵戈飛亂，佔領南京後，更是誅殺朱允炆的舊臣，甚至滅方孝孺十族，這些罪名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應該是死罪。可朱棣卻不用死，因為他是皇帝。
　　皇帝就可以胡作非為，不用負責？
　　葉雨荷想到這裡，有些惘然。她當然知道，如瑤明月要她刺殺朱棣是另有陰謀。但是，她真的不願意去想太多，她這樣來找刺殺朱棣的借口不過是要堅定自己出手的信念，同時她別無選擇，因為她要給所愛的人多一個選擇。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的心又痛。她裝作不在意地道：「公主若真想和我說說漢王的事情，似乎不用特意出了軍營呀？你還有心事？」
　　雲夢公主的嬌軀微抖，臉上起了紅暈，垂下頭來，半晌，終於抬頭道：「葉姐姐，我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葉雨荷的心中又是一震。她隱約猜到，雲夢公主找她要說的話可能和秋長風有關，可是這種事情為何需要她來幫忙？難道說雲夢公主發現了甚麼？
　　雲夢公主並沒有留意葉雨荷的異樣，輕聲道：「我不但很難瞭解二哥，其實我……一直以來也誤會了秋長風。在秦淮河的時候，我見他下了這家畫舫又上了那家，忙忙碌碌的，我真的以為他不是個好人。」雲夢公主的臉上飛起了紅霞，少見的嬌羞，又歎口氣道：「但是，他實則是個用情很深的人，你知道嗎？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想念著兒時的一個女孩，只因為那個女孩在他困楚的時候，曾經給了他幫助。」
　　雲夢公主望著葉雨荷，卻又像是當葉雨荷不存在般，她幽幽道：「不知怎的，當他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那種深情，我感受得到。我從未見過有男人像他那樣。被他喜歡的女人，不知道是甚麼樣子？」
　　葉雨荷回想起秋長風無力地放開她手時的表情，心中針刺般的痛。
　　相見難，相見難歡。為何她會在這種時候和秋長風相見？那刻骨銘心的思念和刻骨銘心的人兒，卻相見在不該見的時候，這是誰的過錯呢？
　　葉雨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起波瀾，她扭頭望向蒼茫的夜空道：「哦……那與我有何關係？」
　　雲夢公主急道：「怎麼沒有關係？葉姐姐，你見的人多，說不定能幫忙找到那女孩……」
　　葉雨荷略帶詫異：「找到那女孩？找她做甚麼？」
　　雲夢公主的秋波帶著分憂愁，卻多少帶分天真之意：「不知怎的，秋長風拒絕了我……」頓了片刻，幽幽道：「但我並不恨他，反倒希望幫他……幫他實現以往的夙願。」
　　葉雨荷目光中帶分古怪：「你……喜歡秋長風？」她見雲夢公主雖然害羞，但堅定地點頭。葉雨荷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她沒想到雲夢公主竟會這麼做。良久，她才道：「雲夢公主，你是個……好人。」
　　雲夢公主忍不住地笑道：「是嗎？我倒不覺得。我這麼做，只是覺得這世上，有情人不是都應該成為眷屬嗎？」可說話時，神色間那分攢了許久的輕愁揮之不去。
　　葉雨荷望著雲夢公主臉上的那絲輕愁，有如她心中愁苦的倒影。她突然道：「其實我也聽過秋長風的往事，他們離開了很多年，那女孩說不定已經死了，也說不定早嫁人了。找到了又能如何，不過是一場無痕的夢罷了。」
　　雲夢公主有些錯愕地睜大了眼，沒有說話，不知想著甚麼。
　　葉雨荷反過來握住雲夢公主的手，長吸一口氣，才迫得自己說出來：「雲夢公主，你是個好女孩。秋長風喜歡的應該是你……」心中酸楚想道，秋長風和雲夢公主其實才是一對，他若從未見過我，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波折和磨難，更不會中甚麼青夜心。我只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只希望雲夢公主能夠照顧好他。她內心激盪，突然道：「雲夢公主，你幫我……」她意識到失言，忙住口不說。
　　雲夢公主奇怪道：「葉姐姐，幫你甚麼？」
　　葉雨荷恢復了平日的冷靜，默默道：「幫我告訴他一句話，我誤會了他，我和他以往過去的事，就當過去好了。」
　　雲夢公主並沒有留意葉雨荷的異樣，只以為她說的是不久前的事情，點點頭，輕輕一笑，不覺得這是甚麼嚴重的事情。她心中那時正在想，葉姐姐說的……其實也對。
　　雪小了，但好像更冷了，蒼白的雪滑落在兩個各懷心事的女孩兒身上，一樣的溫柔。
　　朱棣站在營帳內，雖還是筆直地立著，可如負千鈞。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起來有些衰老。他那一刻在想甚麼，沒有人知道。
　　多年來，朱允炆其實如鬼魂般，一直都活在朱棣的周圍。
　　朝野上下都在暗中傳言，自南京城被攻破、朱允炆從水路遁走後，朱棣就一直在秘密尋找朱允炆。甚至有傳言說，鄭和幾下西洋，表面上是向四海之內宣揚天朝的國威，實際上也是在西洋群島中找尋朱允炆。解縉編纂《文獻大成》——也就是《永樂大典》的前身時，朱棣並不滿意，因為那套書不過是遵循儒家正統，卻沒有兼收佛教、道教內容之書，因此朱棣又令姚廣孝為主編，解縉為副主編，重新主持編纂《永樂大典》，收錄道佛之書、三教九類，集書之廣、天下無雙。都在傳說，天子此舉就是懷疑朱允炆藏身佛門，因而想借此拉攏道佛信徒，從而找到朱允炆，以絕後患。
　　日月歌出現後，不斷有離奇詭異的事情發生，經秋長風之口，側面證明了是朱允炆在興風作浪。可朱允炆一直不過是隱藏在暗處，還不敢堂堂正正地和朱棣交鋒。到如今，朱允炆突然出現在漢王的軍營中，為甚麼？為了甚麼？
　　昏黃的燈輝似乎都凍結在朱棣眼眸中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有些詭異。
　　寧王瞥見，抖得益發的厲害，然後他就聽朱棣說了兩個字：「很好。」
　　很好？很好是甚麼意思？
　　寧王似乎明白了，軟癱在地上，眼中露出死囚被斬前的絕望。
　　他究竟是怕甚麼？怕朱允炆報復，還是其他？
　　良久，朱棣輕淡道：「十七弟受驚了。這件事，你不會再說給別人聽了吧？」
　　朱允炆早暗中策劃，對朱棣不利，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朱允炆驀地出現在漢王營中，雖詭異，但非絕密，朱棣應該讓人搜下去，甚至發動錦衣衛、將軍營翻個底朝天來找尋朱允炆，可朱棣為何不讓寧王說，更像是要淡化此事？
　　沒有人明白。
　　寧王卻明白了，他立即顫聲道：「臣弟死也不會說。」
　　朱棣笑笑，笑容中帶了分雪冷：「你不說，就不會死的。」寧王的影子在燈火下劇烈地顫抖，就聽朱棣又道：「回去休息吧。順便幫朕找到紀綱，讓他進來。」
　　寧王額頭上的汗落了下來，他微喘了一口氣，雖像是還有千言萬語，但終於一句話未說，只是悄然起身，退出帳外。
　　紀綱走進來，燈火下，帶著個恍惚的影子。
　　朱棣只望著燈火，許久才道：「寧王最近的精神實在是太焦慮了，需要多休息。」
　　紀綱唯唯諾諾，他猜不透朱棣的用意，只能答道：「是。」
　　朱棣緩緩轉過身來，凝望著紀綱道：「那你呢？」
　　紀綱一怔，惶惑道：「臣……臣還好。臣有負聖上厚望，一直……一直……」他說話時，不知為何，眼中帶分難言的驚怖之意。朱棣只是靜靜地望著紀綱，一言不發。紀綱有些艱難地咽口唾沫，囁喏道：「臣……請聖上責罰。」
　　朱棣終於移開了目光，輕聲道：「紀綱，你還可以讓朕相信嗎？」
　　紀綱驚駭欲絕，跪倒在地，嗄聲道：「聖上，臣為聖上，萬死不辭！」
　　朱棣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一個人死一次就夠了。」他這話實在有些奇怪，乍一聽，像是對紀綱所言的感慨，可仔細想想，又像有更深的意義。
　　紀綱跪在地上，身子微震，只是叩首在地，大氣都不敢再喘，可眼中的驚駭之意更加的強烈。
　　他為何如此畏懼？
　　朱棣輕輕歎口氣，眼眸中沒有殺機、沒有痛恨，亦沒有不屑和憤怒，相反，有的只是深切的悲哀。他用縹緲無緒的聲調道：「你好好做事，朕不會虧待你。」
　　紀綱跪在那裡，連連叩首。
　　朱棣眼中的悲哀突然帶了分決絕：「那好，看來，剩下的事情只有你才能幫朕去做了。」
　　葉歡終於縱下樹來，落在林中，踩著枯枝和落雪，靜靜地看著白煙消散，他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奇異的呼哨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飛快地從林中傳到密林的四周。不一會兒的工夫，火炬燃起，照得密林內光線流離。有一個人急匆匆地走到葉歡的身邊，壓低聲音道：「王子，秋長風……不見了。」他稱呼葉歡為王子，神色恭敬，葉歡竟坦然接受這個稱呼。
　　若是秋長風在一旁，定然有分奇怪，葉歡究竟是哪裡的王子？
　　前來報告的那個人長得是鬍鬚滿面、身材壯碩，他腳步敏捷，整個人看起來如同獵豹。然而，這個人的臉上滿是難解之意。
　　白煙已散去，而秋長風竟和白煙一樣，消失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
　　葉歡長吸一口氣，正站立在秋長風和他的手下最後纏鬥的地方，這裡有五個人當場斃命，其中的三個人伏在地上，而另兩人怒睜雙眸、被割斷了咽喉。這些人都是葉歡手下的高手，可均同時死在了這裡，可見當時戰況的慘烈程度。
　　葉歡滿面疑惑，舉目四望，忍不住道：「他不可能出了林子……」他也知道多此一說。因為他早就在密林外又埋伏了弓弩手，只要有人竄出，弓弩手沒有不發現的可能。
　　那豹子一樣的人搖了搖頭，顯然也是不理解。他驚詫道：「我們在林中安排有七十八人，方才接戰中，被秋長風殺了十三個，但他也應該受了七八處傷，傷勢不輕，應該很難再支撐下去……」
　　那豹子一樣的人說到這裡，打了個寒戰，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腰間。那裡圍著一張豹皮裙，但其上現出一道刀痕。若非他躲得快，若非同伴們沖得緊、迫得急，逼秋長風不能不收回幾分力氣，那一刀，就能將他攔腰砍成兩半。
　　那豹子一樣的人出生入死許多年，也是遇敵無數，但他卻從未見過那麼犀利、詭異的刀——那簡直是一把魔刀，遇神殺神、遇魔殺魔。最怪的就是那刀有如具有靈性，讓人感覺如跳動的幽靈，一直都在唱著淒婉、壯烈的歌。
　　那首歌，直如所有人的夢魘。
　　可秋長風畢竟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他在這些高手的包圍下，能逃到哪裡呢？葉歡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心思繁沓。
　　那豹子一樣的人低聲道：「除非……他有上天入地之能！」
　　葉歡一擺手，道：「他一定還在林中，而且就在我們搜尋的死角。」他當然知道秋長風也是人，絕對不會飛天遁地，但秋長風無疑是個很聰明的人，他總能比別人考慮得多一些。現在，他肯定躲在了一個別人想不到的地方。陡然想到甚麼，葉歡身軀微震，抬頭向上方望去。那豹子一樣的人明白過來，立即道：「樹上也有我們的人，方才同時傳訊示警，並無發現。秋長風中了樹幹上的毒針，若是常人，絕挺不了很久。」
　　那豹子一樣的人很是苦惱，密林裡外遍佈他們的人，樹上地上均已找過，就連一些小樹洞都沒有放過，可秋長風竟如化作煙霧一樣不知所蹤，這件事想想都奇怪。
　　葉歡卻知道秋長風並非常人，雖親眼目睹了秋長風中針跌落樹下，可覺得毒針不能殺死他。此刻無疑是他和秋長風比拚智力之時，葉歡下意識地問：「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都沒有發現？」
　　那豹子一樣的人立即接道：「是呀，只發現了我們弟兄的屍體。」他的無心一說，讓葉歡陡然一震，喝道：「屍體查了沒有？他可能裝作屍體的。」說話間，葉歡雙眸立即向身邊的五具屍體望去，陡然出腳，一腳就踢飛了身邊一具俯臥的屍體。
　　那五具屍體中有兩具是仰躺，他們的喉嚨被割斷，一望便知是死了的同伴，但那幾具俯臥著被掩藏了面目的屍體中，會不會有秋長風藏身其中呢？
　　葉歡想到這裡，全神戒備。
　　飛起的那具屍體並無異樣，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又翻了個滾兒。
　　像豹子一樣的人神色略帶不滿地道：「王子，我們七十八人，被殺了十三個，屍體一具不少，秋長風如果假扮屍體，那他把我們同伴的屍體又藏在甚麼地方了？」
　　葉歡微怔，立即明白這個手下所言不錯。當看到手下的表情時，也知道他對自己的舉動不滿。那些人雖死了，但屍體遭他這般處理，難免讓人感覺不自在。葉歡歎了口氣道：「豹頭，秋長風此人詭計多端，我也是心急，請你不要見怪。」
　　豹頭釋懷道：「王子言重了。那眼下……」
　　葉歡還在望著伏地的那兩具屍體，心中總感覺有些不妥，始終覺得秋長風就在不遠處盯著他。他突然想到了甚麼，吩咐道：「你去領狼人進來，他們的嗅覺敏銳，或許能嗅出秋長風的氣息。」
　　豹頭微有不服，但不敢違背，才一轉身，葉歡上前一步，已經到了一具屍體前……
　　就在這時，葉歡陡然一聲驚呼。豹頭聞聲轉身，就見到一個難以置信的景象。
　　地上有兩具屍體霍然彈起，竟撲向葉歡！
　　豹頭頭皮發炸，他認得那是剛才被秋長風割斷喉嚨的同伴屍體，那兩個同伴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為何又會突然彈起？難道說這兩具死屍憤然同伴的屍體受到虐待，這才向葉歡報復？
　　葉歡當然知道絕無可能。他見到屍體倏然彈起、撲來，心中一沉，立即認定這是秋長風搞的鬼，兩具屍體中難道有一具是秋長風喬裝的？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葉歡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劍。
　　錚的一聲響，葉飛長劍出鞘，快如流星、電閃一般劃過兩具屍體的胸膛。就算秋長風裝作死人，他也要讓秋長風再死一次。
　　長劍得手之際，葉歡腦海中陡然又閃過一個念頭，心頭一沉，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判斷。
　　那種時候，有屍體撲來，膽小的人只怕是早就雙腿發軟，不能控制自己了。膽壯思維縝密的葉歡，第一個反應當然是覺得秋長風在假扮屍體。
　　可這個想法，顯然也早在秋長風的算計之中，他就是在利用葉歡的這個判斷誤區。
　　屍體不是秋長風，秋長風一定是藏在屍體之後！
　　秋長風在林中搏鬥時就看好了地形，選擇了藏身之地。不言而喻，那兩個仰面朝天的死人身下可能有坑穴凹地，可供秋長風躲避。秋長風選在密林突圍時就考慮到這種情況。豹頭雖說搜尋細密，但他顯然沒考慮到同伴的屍體會被秋長風利用，被秋長風鑽了空子。
　　秋長風放出煙霧之時，利用那兩個死人做掩護，躲在屍體之下。他故意選擇藏在仰面死人的身下，就是利用人們的判斷盲區。
　　正常人更多的是對顯而易見的事情缺乏進一步的研究和觀察。因此，就算是葉歡，當時所有的思緒，也是落在那三具俯臥、掩藏面目的死人身上，而從未懷疑那仰面的屍體下另有玄機。
　　所有的猜測一閃而過，事後想想其實也簡單，但真正能提前把一切都算計在內的只有秋長風一個。
　　葉歡來不及懊悔，閃電般地想通了一切後，立即後退。秋長風在這時出手，其目的顯然就是針對他葉歡的，他必須保全性命，再說其他。
　　刀聲起。秋長風出刀，趁著敵手白駒過隙般的那一點失誤出刀。
　　只聞刀聲，不見刀光；只見雪落，不見蕭瑟。
　　葉歡只見雪落、只聽刀聲，只感受到那如夢如幻的錦瑟刀上的寒意，他已心寒膽戰。他立即全力退卻，一退數丈，可刀聲卻仍在耳邊。
　　葉歡只能再退，不顧一切地退，竭盡全力想要退出刀聲籠罩的陰影。
　　刀聲如歌如夢，一刀下去，不過好大個頭顱。看似美，看似悲壯，葉歡也曾嚮往過那種境界，但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他才發現其中的恐怖陰森。
　　他當然不想死，他還有大好宏圖和抱負，他的計劃如果得逞，他所有的計謀就可變作雄韜偉略，就可千古流芳。在這種時候，他怎麼能死去？
　　刀聲下，葉歡被迫出了一切潛力。他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那麼敏捷的反應，可他也沒有想到秋長風中了青夜心、決戰如瑤明月、遇伏後中針、受創七八處後，還會使出如此逆天的刀法。
　　風冷，刀更冷。葉歡狂退之中，汗水流淌，呼吸粗重。他也不知道自己退了多遠。
　　陡然間，葉歡眼前微亮，心中大涼，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退到了林邊。
　　林外有埋伏，有他葉歡親自埋伏下的弓弩手，他們正絞弦挽弓，就是為了剿殺破圍而出的秋長風。可眼下，他和秋長風如影隨形，那些人若要放箭，勢必也要將他牽連其中。一念及此，葉歡嘶聲喊道：「莫要放箭。」他嘶聲才出，羞辱感立生，怒吼聲中，全力地出劍。
　　他不甘、他憤然、他不服，他本性也是一個極為狂傲自負之人。逃避之中，他心中早有了難以言表的羞辱，那種羞辱終於讓他忘記了死亡的恐懼，想要和秋長風拚個你死我活。
　　葉歡出劍，一劍七刺。可是錦瑟刀如夢如幻，他根本看不清秋長風的刀在何處，但他有信心，可以和秋長風拚個兩敗俱傷。
　　劍鋒刺空之際，刀聲陡收，可是餘韻卻如青鳳漫道、雛聲千里，悠揚地破空而去。與此同時，葉歡只聽到秋長風一聲長嘯，就見一道身形劃空而逝，沒入了黑暗中。
　　哧哧哧的箭矢聲響起，全部射入了夜空之中，但不聞迴響。
　　所有的弓弩手都未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一時間面面相覷，望著葉歡，滿是困惑遲疑。
　　大汗淋漓的葉歡止住了腳步，望著那些弓弩手的目光，握劍的手忍不住地發抖——那是劫後餘生的疲憊，也是狂怒憤然的不甘。
　　秋長風竟然借追殺他葉歡之際，利用他讓弓弩手投鼠忌器，成功地離去？一想到這裡，葉歡忍不住心中灼熱，一口熱血沖上心頭，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豹頭帶人趕到，見到這種情形，失聲道：「王子，你怎麼樣了？」方纔的情形實在突兀離奇，豹頭只見兩具屍體衝向葉歡，然後是葉歡出劍、刀聲起，葉歡退卻，一直退到了林外。
　　林中雖有數十人手，但無人截得住秋長風，只因為葉歡退得實在太快，秋長風實在跟得也太緊。他們不能傷了葉歡，所以也就攔不住秋長風……
　　可以說，是葉歡把秋長風帶出了重圍。
　　豹頭雖然長得像個豹子，但心思並非魯莽，因此也知道這些話是不能說的，他只是伸手去扶葉歡，百感交集地道：「要不要追？」他知道問的是廢話，這種情況下還能讓秋長風逃出生天，追上了又有甚麼用？
　　葉歡突然用力甩開豹頭的手臂，握緊了拳頭，不讓眾人看到他拳中的血、心中的痛、眼中的羞辱，他望著秋長風離去的方向，咬著牙，一字一頓道：「秋長風，你不要以為逃出去了。你很快就會發現，你會輸得更慘！」
　　說完後，葉歡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面無人色。
　　紀綱走出營帳的時候，臉色彷彿和葉歡一樣沒有顏色，他的眼中還殘留著驚懼之意。但是被冷風一吹，他就又恢復了以往陰沉的神色。
　　誰都不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心中的震駭，能在朱棣身邊多年，他不但能夠掩藏自己的心意，同時還要掩藏朱棣的。
　　雪不知何時靜靜地停了，就如靜靜地落下來一樣。
　　紀綱的心情卻不平靜。他出了營帳，開始考慮如何來執行天子的旨意，這旨意實在有些怪。但是，紀綱知道，這旨意如果執行不好的話，他也不用再當甚麼指揮使了。
　　沉吟間，孟賢急匆匆地走過來，對他施禮後低聲道：「大人，卑職聽說了一個蹊蹺事。」他雖看似表情肅然，但眼中卻有振奮之意。
　　紀綱皺了一下眉頭道：「甚麼事都等一下再說。」他才要舉步，孟賢急忙低聲道：「大人，這件事等不得了，它與聖上、與大人的安危有關。」
　　紀綱微凜，看見孟賢煞有介事的樣子，問道：「甚麼事？長話短說。」
　　孟賢立即湊過來，耳語兩句。紀綱本不耐煩，可聽孟賢說完後臉色微變，失聲道：「真有此事？」
　　孟賢掩不住興奮，連連點頭道：「千真萬確。」
　　紀綱那一刻似乎都忘了天子的吩咐，神色瞬息百變，立在那裡良久，臉上突然又有了狐疑之意，問道：「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是從何得知呢？」
　　孟賢支吾道：「不知何人放了封書信在我帳中。大人，這件事不管如何，總要證實一下。不然，真要是出了問題，只怕我們都脫不了干係。」
　　紀綱沉吟半晌才道：「不錯，這件事……交給你去辦。秋長風現在在哪裡？」
　　孟賢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紀綱道：「他一回來，你立即帶他來見我。」
　　孟賢問道：「他若是不聽呢？指揮使大人，你也知道，他一向瞧不起我。」
　　紀綱的臉上閃過一分陰冷：「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孟賢心中微顫，更多的卻是振奮之意，立即道：「是。卑職一切聽大人吩咐。」
　　紀綱正要再說甚麼，但突然停住了，因為他看見到姚三思急匆匆地走過來。姚三思一見到紀綱，就立即道：「指揮使大人，大事不好……雲夢公主遇刺了！」
　　紀綱聞言，心頭大震，急問道：「公主眼下如何？」他忍不住地心驚肉跳，實在是害怕聽到雲夢公主的噩耗。
　　最近幾日，變數頻頻，甚至漢王都被刺客砍了一隻手，紀綱身為錦衣衛最高統帥，實在是壓力極大。如果雲夢公主又在軍營遇刺，那麼他紀綱失職的責任將無法推卸。
　　可奇怪的是，這裡雖是漢王的行營，但由於天子駕臨，紀綱早就在行營內外重重佈防，怎麼還會有公主遇刺的事情發生呢？在紀綱看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這種事情偏偏發生了，難道說……紀綱想到這裡，向暗處望了眼，感覺寒風似乎在猙獰地笑，他心中打了個寒戰。
　　姚三思道：「公主沒事……不過……她還在營外，不肯進營。」
　　紀綱稍鬆了一口氣，錯愕道：「她還在營外？她在營外做甚麼？她是在營外遇刺的？」不論如何，只要公主是在營外出事，他紀綱就可以少擔些責任。
　　姚三思道：「是呀，她和葉捕頭一起出的營，離軍營並不算遠，她們好像在談甚麼……具體說甚麼聽不清……然後葉捕頭突然一聲驚叫，把雲夢公主推在地上，然後衝到黑暗中。」
　　紀綱感覺姚三思說得亂七八糟，皺眉道：「你是說葉捕頭行刺了雲夢公主？」
　　姚三思忙道：「不是，是有人刺殺雲夢公主，讓葉捕頭擋住了，然後葉捕頭追了過去。」
　　紀綱橫了姚三思一眼，心道，你說得這麼曲折，不去說書，反而來當錦衣衛，實在是屈才了。可他知道這時候訓斥也無益，他擔心雲夢公主的安危，當機立斷地道：「帶我去見公主。」
　　雪停了，長夜漫漫。
　　漢王的帳中只有孤燈一盞，昏暗中帶著幾分迷離。漢王正望著那盞燈，已望了許久。雲夢公主離去，他並沒有安歇。
　　他對雲夢公主說了謊，不過是想讓雲夢公主離去，讓自己靜一靜，他很少有這麼安靜的時候。
　　「啵」的一聲響，油燈的燈芯爆了點光芒，轉瞬間就黯淡了下來。漢王眼眸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漢王……」一人走進來輕聲道，「該起床了。」那人神色如霜，正是漢王手下二十四節之一的霜降。
　　霜降說得很奇怪，漢王受了重傷，這種時候本該休息，怎麼卻要起床？可漢王似乎沒有半分奇怪。他還是望著燈火，突然道：「霜降，本王是不是該起床呢？」
　　霜降臉上露出古怪之意，半晌後才道：「漢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漢王要做的事情，我們二十四節一定會支持。」
　　漢王沉默許久才道：「你會在我這邊，但另外一些人就說不定了。」
　　霜降神色中突然帶了分激動，凝聲道：「卑職這條命是漢王給的，秋分、谷雨他們也是。」
　　簾帳再被挑起來，一個文士模樣的人緩步走進來道：「漢王，眼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箭在弦上……不能不發。葉雨荷已經去追趕行刺雲夢公主的刺客了。」
　　那人正是谷雨，亦是漢王身邊的謀士。漢王遇襲時，他被刺客擊倒，看似受傷不輕，但眼下看來，並無大礙。他說得也很奇怪，葉雨荷追趕刺客和他們有甚麼關係，為何這時候提出來？
　　漢王卻沒有半分奇怪的樣子，只是有些惘然。他突然也說了句很奇怪的話：「我們一定要突圍嗎？」


第十八章 背　叛
　　漢王開口就說突圍，著實有些奇怪。他是漢王，如今雖然受了傷，但畢竟是漢王，有誰敢包圍他？他突的甚麼圍？
　　谷雨、霜降並沒有感到意外，他們互相望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決絕之意，異口同聲地道：「一定要！」
　　漢王澀然地一笑，喃喃道：「不錯，一定要的。本王很久沒有突圍了，上一次還是在浦子口，還有一次是在金陵，本王一直都記得。」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幾分猙獰之意，喃喃道：「今天看了寧王的反應，本王明白了。」
　　谷雨、霜降卻都不明白。谷雨神色慎重，也沒有追問，只是道：「漢王，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漢王笑笑，突然道：「你們猜猜，我方才看著燈火在想甚麼？」
　　谷雨有分焦急，但他還耐著性子道：「漢王在想甚麼？」
　　漢王的眼中帶分惘然，低語道：「我在想很久很久以前，本王和父皇、大哥曾經也在這樣的燈火下……」
　　漢王很少稱呼朱高熾為大哥，而一直稱呼他為太子，這看似尊敬，實則是疏遠了。素來都是如此，高高在上的人得到的尊敬看似多了，但得到的親情卻益發地少了。
　　「那時，我和大哥還小，當然也不是甚麼王爺，因為父皇還不過才是燕王，可是我們很快樂。」
　　漢王歎口氣，心中在想，現在我雖然是漢王，可曾有一天是快樂的？他苦澀地笑笑，又道：「有一天，父皇帶回來一塊玉珮，說是太祖賞的，他很高興。太祖雖然疼愛父皇，但很少賞賜他甚麼。」
　　谷雨突然接道：「但太祖並沒有給聖上他想要的。」他的意思很明白，那時候朱棣需要的不是玉珮，而是太子一位。只可惜，太祖無法給予。
　　漢王輕輕搖搖頭道：「你錯了，在本王看來，當時父皇其實並沒有覬覦皇位之心，就像我以前也一直沒有想當太子的念頭一樣。」
　　谷雨、霜降二人互相望了一眼，臉上均有異樣。
　　漢王沉湎在往事的回憶中，似乎忘記了剛才說的甚麼突圍，繼續道：「那塊玉珮很好，我和大哥都很喜歡。父皇雖然喜歡那塊玉珮，但更喜歡我和大哥，因此，他一時心血來潮，決定把玉珮給我們。可玉珮只有一塊，給誰好呢？」心中在想，這就和太子之位一般，只有一個人能做太子了。
　　谷雨向帳外望望，突然道：「漢王，秋分也要到了吧？」他臉上焦急之意更濃，但只敢提醒，不敢徑直說出目的。
　　漢王並不理會，還在敘說著往事：「父皇左右為難，就想出一個主意，讓我和大哥一賭定輸贏，勝者得到玉珮。怎麼賭是不必說了，因為無論如何賭，結果都是一個。結果是……」漢王沉默了許久才道：「大哥贏了。」
　　谷雨、霜降心中一寒，暗想，以漢王的性格，當時不知道如何發作呢？
　　漢王卻想，唉，當初那塊玉珮可以賭，但太子之位呢，卻連賭的機會都沒有，甚麼狗屁的、長者為嗣的規矩，我出生得晚，難道是我的錯？這天下不一直都是強者為王嗎？朱允炆算甚麼長？他可以繼承皇位，還不是太祖的一句話？為何我一定要遵循那個迂腐的規則？
　　漢王看了手下一眼，淡淡地道：「你們一定會覺得，依本王的性格，當年一定要大吵大鬧了？」
　　谷雨急忙搖頭，還要再提醒甚麼。漢王不理他，繼續道：「本王的事本王清楚，不用你催。」谷雨立即收聲，焦急之意更濃。
　　漢王凝望著燈火，感覺那火光一跳一跳的——煞是不甘的樣子：「如果你們那麼想，那就錯了。本王甚麼都沒有說，願賭服輸的道理，本王懂的。」哂然一笑：「可大哥不懂。父皇離開後，他就將那塊玉珮悄悄地給我，說既然我喜歡，那這玉珮還是給我的好。」
　　霜降雖少言，但此刻心中忍不住地想，太子素來仁慈，如今看來果然不假。不過，漢王對自己的恩比天高，無論如何，自己還是要站在漢王這面了。
　　漢王又笑，笑容譏嘲：「你們肯定都覺得太子宅心仁厚了，可本王那時不覺得。本王接過了玉珮直接摔在地上，玉珮頓時四分五裂，大哥當時就呆住了。本王當時說過的話，至今還記得。」
　　他看了一眼兩個手下，凝聲道：「本王那時說，別人的東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東西，別人也不要想拿走。」他說到這裡，本是惘然的眼眸陡然變得湛然，又恢復了孤傲的神色。他那一刻的心中在想，父皇曾答應我的東西，我一定要得到；過了這些年，我從來未曾放棄；我一定要突圍。
　　旁人或許不清楚，但漢王卻知道突圍的意思。
　　突圍本來是個計劃——至關重要的一個計劃，如同當年浦子口一戰一樣，關係到他的生死。
　　谷雨精神一振，道：「漢王說得不錯，太子看似宅心仁厚，但顯然是頗有心機。他若真想給你玉珮，輸了就好，可他贏了玉珮再給你，顯然是一箭雙鵰之計。一方面讓聖上看到他的能幹，另外一方面聖上知道後，也會讚賞他的寬仁，實在……」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說，其含義卻是不言而喻。
　　漢王臉色漸漸凝冰，心中在想，當時我還小，卻和谷雨一樣的想法。哼，這些年來，我早就看透了大哥的心，他若真的對我仁厚，怎麼不把太子的位置讓給我？他當然也想著當皇帝，以前的那些謙讓，如今看來不過都是在做戲罷了。他的嘴角浮出的笑都是冷的：「這麼說，我們真的該突圍了？」
　　谷雨精神一振，說道：「漢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眼下正是突圍的最好機會！」
　　紀綱匆匆忙忙地到了軍營外，見雲夢公主正立在軍營外不遠處張望，有不少兵士站在雲夢公主身旁不遠，持槍挺盾，如臨大敵般，可愁眉苦臉地不敢上前。
　　紀綱早知道這位公主的脾氣，他明白兵士多半是赤膽忠心地想護衛雲夢公主，而雲夢公主肯定是不懂好賴地呵斥了那些兵士。
　　紀剛皺了下眉頭，走上前擠出了點笑容道：「公主殿下，這天兒真有點冷了。」
　　雲夢公主正有些焦急地望著遠方，她知道紀綱來了也不理會，聽紀綱這麼一說才發現手腳都有些發麻，忍不住地跺了下腳。
　　紀綱見狀，立即道：「剛才真的有膽大包天的刺客行刺公主？不知道公主可曾見到刺客是誰？」
　　雲夢公主低聲呵斥道：「那還有假？多半是東瀛那些妖孽陰魂不散。」一說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原來她在和葉雨荷說話，感覺葉雨荷說得很有道理時，突然聽到葉雨荷驚呼一聲，伸手將她推開。她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正錯愕間，就見葉雨荷拔出劍衝入了黑暗，叮噹兩聲響，然後就聽葉雨荷說道：「我去追刺客，你先回營。」
　　雲夢公主這才醒悟到方才竟有刺客要殺她，要不是葉雨荷及時攔阻，說不定她就死在當場了。雲夢公主雖然心驚，可是還算夠義氣，雖有兵士勸她回營，但她因為擔憂葉雨荷的安危，就一直等在這裡。
　　現在聽了紀綱所言，她這才感覺自己冷得發抖，心中更寒。她也曾想過是誰要行刺她，一個可能是青田的那些忍者，可是另外一個可能就讓她更寒心了，她當然知道朱允炆可能也恨她。就是因為朱允炆對朱棣的子女都很厭惡才行刺二哥，難道現在想向她動手？
　　雲夢公主只感覺黑暗中陰風陣陣，如同鬼怪張牙舞爪，忍不住渾身打顫。
　　紀綱見機道：「公主為人巾幗不讓鬚眉，想必是要和葉捕頭同甘共苦，這才會等候在這裡吧。不過在這兒也是等，回營中也是等，營中還能暖和些，葉捕頭想必也不希望公主受凍的。」
　　雲夢公主見紀綱竟說出她的心思，頭一次覺得紀綱說得有道理。以往的時候，她總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但這些日子，不知為何，心性改了好多，因此她略有猶豫。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聽紀綱話的時候，紀綱目光陡然一閃，擋到她的面前，望著黑暗處喝道：「保護公主。」
　　雲夢公主一驚，不由得倒退幾步。
　　黑暗處走出一人，青衣上帶著雪花，她緩緩地道：「公主，是我。」來人正是葉雨荷。
　　紀綱微愕，他其實並沒有發現來敵，只是故意做作，不過是要嚇公主回去，哪裡想到葉雨荷這麼快就回來了。但他變得也快，立即像早就發現了葉雨荷一樣笑著道：「原來是葉捕頭，可抓到刺客了？」
　　葉雨荷搖搖頭，紀綱心中其實對葉雨荷並沒甚麼好感，只是礙於公主的情面，這才不得不寒暄幾句。見葉雨荷無功而返，心中反倒有些歡喜，畢竟最近變數連連，鬧得錦衣衛焦頭爛額，竟寸功未建，若是葉雨荷一出手就抓住了刺客，那錦衣衛的臉可真是丟到姥姥家了。
　　想到秋長風也出去追刺客，卻這麼久還沒回來，紀綱忍不住地皺眉。不等他多想，突然神色微變，因為紀剛聽到風雪中似乎有馬蹄聲傳來，再過片刻，聽那馬蹄聲繁沓，竟有數百騎之多。
　　紀綱又驚又異，他實在想不明白，怎麼會有數百騎突然來到這裡？
　　原來，天子御駕到了漢王軍營，雖說行事倉促，並未全軍趕到，但天子舉止自有法度，早在這方圓數十里安排了游騎崗哨，一有異樣，立即就會有警情來報。公主所在的軍營外，佈防稍鬆，有一兩個刺客摸過來還能說得過去。但是，能有數百騎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前來，而沒有引發警情，實在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紀綱不明真相，突然想到朱棣在御營帳內的命令，心中凜然，立即吩咐手下傳令下去，全營戒備，同時，請葉雨荷保護雲夢公主先行到營中躲避。
　　號令一出，無數兵士立即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雲夢公主雖是好奇，但最近畢竟懂得大體，便和葉雨荷避到營中。
　　那馬蹄聲是順風傳來的，顯然離軍營還很遠，行進得又不急促，過了好一會兒竟還沒有趕到。
　　雲夢公主等得有些不耐煩，伸手去握葉雨荷的手，想問問來騎究竟是誰。陡然間，雲夢公主感覺握到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她失聲道：「葉姐姐……」她低頭望去，卻看到握住的是葉雨荷手中拿著的一個盒子。
　　那盒子形狀扁平，尺許長、五指寬，硬硬的，似木非木，看起來很是堅硬，上面好像還有紋理，但黑夜中看不清楚。
　　雲夢公主驚奇道：「這是甚麼？」
　　葉雨荷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見雲夢公主困惑不解，葉雨荷的眼中突然有了分異樣，低聲道：「這是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
　　雲夢公主驚詫不已，低聲道：「刺客身上的？」轉瞬間她想到了甚麼，奇怪道：「你抓到刺客了？那方才怎麼對紀指揮說沒有抓到？」
　　葉雨荷望著那盒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雲夢，你信不信我？」
　　雲夢公主啞然失笑道：「葉姐姐，你怎麼會問這種話呢？你我出生入死，在我心中，除了父皇、大哥……幾人外，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她說話時猶豫了一下，那是因為她本想把秋長風也加進信任的名單中，但心中終究有些羞意，沒有說出口來。
　　葉雨荷眼中閃過一絲歉然，但隨即垂下頭道：「我也信你，但信不過紀綱……」
　　雲夢公主一驚，失聲道：「為甚麼？你怕甚麼？」她雖看不慣紀綱的作為，但知道紀綱對父皇一直忠心耿耿。
　　葉雨荷低聲道：「我不是怕甚麼，我只是感覺有些奇怪。按理說這裡防備森嚴，怎麼會接二連三地有事發生？先是漢王遇刺，紀綱就在場，然後你又遇刺。刺客如何能在紀綱的嚴密佈防下潛入進來呢？」
　　雲夢公主只覺得一盆冰水潑下來，渾身冰冷：「你懷疑紀綱有問題？」她本來沒甚麼心機，更沒有往深處想，但仔細一想，也感覺其中的問題越來越多。可最不可思議的一點是，敵人怎麼好像無處不在，他們是怎麼摸進來的？
　　葉雨荷沉吟片刻：「這些都是我亂想的，我也不敢肯定。雲夢公主，你也別把這些事情亂說。」雲夢公主迷惘地點了點頭，聽葉雨荷又道：「因此，我從刺客身上得到些線索，暫時也不想告訴紀指揮使。這個盒子是從刺客身上得到的，很是關鍵，如果……我能呈給聖上，聖上英明，說不定會發現甚麼，對破解眼下的迷局可能會有幫助。」
　　雲夢公主喜上眉梢，忍不住地呼道：「真的？那我們還等甚麼？」她一把拉住了葉雨荷道：「走，我帶你去見父皇。」她欣喜之下，也沒興趣研究來騎是哪方的勢力，更沒有留意葉雨荷的手像冰雪一樣的冷。
　　紀綱現在卻是沒空理會雲夢公主的閒事，滿是戒備地望著前方，又過了片刻，黑暗中顯現出來騎的行蹤，紀綱望到，臉上驀地現出了驚駭莫名的表情！
　　「一切都準備好了吧？」漢王已然穿戴整齊。他雖斷了手，但仍然像鐵打的一樣立在地上，和標槍一樣的挺直。不過，他神色間畢竟還有幾分遲疑之意。
　　營帳內，谷雨還在，霜降卻不知道去哪裡了。谷雨聽了漢王的話，慎重地道：「漢王，計劃完全按照預期的行事，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美中不足的就是……」望了漢王的斷腕一眼，欲言又止。
　　漢王立在那裡，眉頭皺出個「川」字，也看了斷腕處一眼，半晌才道：「按照我們和如瑤明月的約定，他們不該這麼出手的。」
　　話一出石破天驚，帳內靜寂如死。
　　漢王說出「如瑤明月」四個字的時候，眉頭跳了下，但和提及早上吃飯了沒有一樣尋常。秋長風若在這裡，肯定在瞬間就會明白很多的事情。
　　漢王和如瑤明月有約定？漢王竟然和如瑤明月有約定！
　　漢王有問題！這本來就是一場戲——演給所有人看的一場戲。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正向著漢王軍營的方向狂奔不休。他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沒有一分血色，心中更焦灼得如同火燒一樣。
　　他終於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如瑤明月為何說葉雨荷會死？她為何要不惜代價地行刺漢王？她有甚麼不能說的秘密？
　　如瑤明月、伊賀火騰等人出面行刺漢王，看似詭異難言，時間安排的又是極為巧妙，讓人頭暈目眩，但事情實在太過於巧合。
　　漢王為何會請戲班，如瑤明月為何恰巧就在戲班？寧王受驚嚇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營外，如瑤明月行刺漢王，是真要殺漢王，還是給所有人看的一齣戲？
　　如果這是一齣戲，這齣戲的目的何在？
　　太過巧合的，往往都是刻意安排的。
　　能精準地安排所有事情的人，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漢王。漢王有問題，漢王是在演戲？漢王的目的是甚麼？漢王受傷，朱棣肯定會來看望……
　　難道說，如瑤明月行刺漢王的目的，不過是想吸引朱棣前來？！
　　一想到這裡，秋長風的心比寒風還要冷。他一定要趕回軍營，阻止一切發生，因為他已經猜到葉雨荷在其中要扮演甚麼樣的角色了。
　　陡然間，他長吸一口氣，看到他的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擋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秋長風一見到那個人，就將手按在刀柄上，眼現殺機。葉歡不惜氣力攔截他，顯然是怕他回去破壞已發動的計劃，那麼，這人攔在路上是為了甚麼，難道亦和葉歡一樣的打算？
　　這個人有甚麼驚天的本事，可以攔得下他秋長風？
　　他正準備拔刀，那人突然道：「永樂。」
　　秋長風倏然止步，臉上露出錯愕莫名的表情，他實在想不到這個人一開口就是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實在是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朱棣的國號叫做永樂，編纂的大典叫做永樂，人類奢求的永遠快樂也叫永樂。可秋長風知道這個人說出的永樂絕非這些意思。這個人的用意顯然只有一個，永樂計劃有任務讓他去做，這個人也是永樂計劃中的一個，因此開口就能說出他們的聯繫暗語。
　　秋長風心思百轉，立即道：「我要立即面聖，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稟告。」
　　那普通之人歎了口氣道：「你不用去見了，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秋長風急忙問道：「甚麼事？」
　　那普通之人的神色間突然嚴肅慎重，他只說了兩個字：「去死。」
　　秋長風的臉色遽變。
　　谷雨的臉色也變了一下，皺眉道：「漢王，東瀛人狡猾多端，不服管束。如瑤明月眼下雖看似是忍者尊主，但她的手下顯然也有不服管教之輩。那用刀行刺你的人應該是天楓次郎，此人為人凶殘……」
　　漢王的眼中閃過一分寒光：「他敢要我的手，我就會要他的命。不過，我的手斷了，這戲才演得更真實，我們的機會才更大，只是——我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錯？」他神色又有了幾分猶豫。
　　谷雨急道：「漢王，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個計劃已籌備許久，我們絕不能半途而廢。再說，以聖上的精明，只要詳細查下去，肯定能發現很多問題，那時候他們有了戒備，我們再想動手就千難萬難了。如今，這軍營雖說有很多是聖上的兵馬，但我們的人手畢竟還有不少，突然發難，只要能行刺太子成功、逼聖上退位，一切皆可定！」
　　他驀地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端是有些迫切，有些聳人聽聞。
　　漢王卻是無動於衷，只是道：「可太子畢竟是我大哥……」
　　谷雨道：「漢王也說過，太子所為，不過假仁假義罷了。他趁夜請來鄭和給王爺療毒，看似好心，只不過是怕聖上臨時改變主意罷了。太子今晚若不來，依聖上秉性，說不定就已經立漢王為太子了，何須我們發難？」
　　漢王的眼中雖露出狠辣，但還有一絲遲疑：「可我們沒有十足的把握……」
　　谷雨道：「昔日大唐玄武門之變，李世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連一成的把握都沒有，若非尉遲恭及時救駕，李世民已經死在玄武門了，可李世民破釜沉舟，這才奠定了千秋基業。王爺自比唐太宗，機會卻比唐太宗勝過太多，首先是太子從未想到過王爺會對他出手……霜降借王爺之名去請太子過來一敘，中途趁機行刺殺之事，太子絕無防備。」
　　漢王歎了口氣道：「不錯，我要殺太子，有太多的機會，可我一直不想這麼做，他畢竟是我大哥。但是，今日我見到父皇的舉止就知道，父皇再也不會立我為太子了。」
　　谷雨道：「王爺說得不錯，因此這是王爺的最後一個機會。只要霜降殺了太子，葉雨荷和雲夢公主關係密切，她的行刺無論是否得手，我們都可以把罪名推到太子身上，只要秋分領精兵入營，和王爺裡應外合，兵諫聖上，到時候木已成舟，聖上別無選擇。到時昭告天下，說聖上本意立王爺為太子，太子不滿，派刺客行刺皇上，王爺清君側，這太子……甚至是皇位，就順理成章地由王爺來坐了。」
　　漢王舒了口氣，神色複雜，半晌才道：「秋分應該到了吧？」
　　谷雨道：「我們才接到飛鴿傳書，秋分將如約趕到。眼下唯一要考慮的是，葉雨荷是否會出手……王爺，你已犧牲的太多了，計劃不可能再改，莫要多想了。」
　　谷雨無疑是忠心耿耿，所謀劃雖不見得是天衣無縫，但顯然環環相扣。若按照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可說是極大的。他唯一擔憂的就是漢王雖看似狠辣冷酷，但在刺殺太子、發動兵變逼聖上退位一事上還有些許猶豫，因此出言提醒漢王。如今漢王斷手，犧牲如此之大，如果還不決定，那真的是得不償失。
　　不料想，漢王聽到谷雨的最後幾句話，突然臉色慘白，失聲道：「你說甚麼？」
　　葉雨荷已離天子御帳不遠。
　　以往的時候，她甚至連天子御營都不能進入，現在有雲夢公主帶路，她才能一路無阻，順利地到了天子朱棣的御帳左近。
　　到了朱棣的御帳前，葉雨荷才發現御帳外戒備之森嚴，實在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若非雲夢公主在旁，只怕她早就被明槍暗箭格殺當場了。
　　但饒是如此，她二人到了天子御帳附近，還是有兵衛橫槍上前攔阻。雲夢公主眼睛一瞪，喝道：「本公主要見父皇，你們也敢攔嗎？」她見那些兵衛為首之人是侯顯，而那些兵衛竟然是天威衛，不由得有些奇怪。
　　原來，天子將御用的天策衛賞給漢王后，身邊衛護的親衛變成了羽林衛、御林衛和錦衣衛。侯顯本是鄭和的手下，鄭和統領的兵衛有三，分別是天威衛、天機衛、四海衛。如今變數連連，天子御帳前，突然由侯顯的天威衛負責警備之責，實在是很不尋常。
　　侯顯不卑不亢地道：「公主殿下當然可以去見聖上，可是這位葉捕頭……不能進入。」
　　葉雨荷心頭一沉，她這次來見朱棣，當然不是有甚麼重要線索稟告，不過是要行刺朱棣！
　　這個計劃最困難之處不是出劍，而是根本沒有出劍的機會。朱棣身邊防備森然，葉雨荷以前根本無法進入御營。葉雨荷此次能借雲夢公主接近朱棣，本以為計謀巧妙，哪裡想到又要撞牆了。
　　葉雨荷向雲夢公主望了眼，裝作不經意地道：「既然這樣……」
　　雲夢公主急了，喊道：「葉捕頭有極為重要的事情稟告父皇，若耽誤了時機，你可擔待得起？」
　　侯顯神色不動道：「臣不過是遵天子旨意行事罷了。」
　　雲夢公主冷哼一聲，片刻間有了主意，說道：「好，那我先去見父皇。」她低聲對葉雨荷道：「葉姐姐，你先等等，我見了父皇后，他肯定會見你。」
　　葉雨荷點點頭，突然將盒子遞給了雲夢公主，低聲道：「雲夢，你先把這個給聖上看，他看了後，應該會見我的。」
　　雲夢公主接過盒子，急匆匆地進入御帳。
　　侯顯待雲夢公主離去後，就站在葉雨荷身邊不遠處，若有意若無意地看著葉雨荷。葉雨荷心中有事，強自鎮靜地道：「侯大人這般看我，難道是覺得我有問題？」
　　她不知為何，心中總有分難以言明的感覺，只感覺這御帳的四周殺機重重，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她本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只要能刺殺了朱棣，目的就已達到，因此她並不畏懼。
　　侯顯微笑道：「葉捕頭當然沒有問題了。我不過是奉旨行事。」
　　葉雨荷心中微寬，聽侯顯又道：「聽說葉捕頭本是定海人？」葉雨荷心頭一跳，覺得很奇怪。侯顯和她並不熟，怎麼會瞭解她的底細？但是，葉雨荷還是鎮定地點頭道：「是。」
　　侯顯移開目光，望著蒼茫的夜空道：「那裡的海很是壯闊。」
　　葉雨荷餘光望著天子的御帳，隨口道：「聽聞侯大人隨鄭大人下南洋，所見之海，豈不更是波瀾壯闊？」
　　侯顯微微一笑道：「葉捕頭說得不錯，若論壯闊，南洋之海更為廣博壯闊，但更多數時卻是風平浪靜。一些人身在其中揚帆行舟時，自以為可以興風作浪，但天威難測，一旦遇到大海發怒，不免身覆其中，難以歸鄉。」
　　葉雨荷心中微凜，只感覺侯顯好像話中有話。可隨即有些懷疑自己是草木皆兵，暗想這不過是侯顯行海的一番感慨罷了。她半晌才道：「海事如此危險，那侯大人還想航海嗎？」
　　侯顯臉上有分嚮往，緩緩道：「有意義的事情，無論多麼危險，總能讓人投身其中，不懼殞命。」
　　葉雨荷心中微顫，暗想，那我做的事情有沒有意義？可想到秋長風那蒼白的面容，葉雨荷輕咬紅唇，緩緩道：「『意義』二字，本來就有不同的標準。一些人看似沒有意義的事情，但在另外一些人看來，已是生命所托。」
　　侯顯斜睨著葉雨荷，目光中光芒閃爍。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道：「葉捕頭說得不錯。天地本無名，玄機各不同，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意義準則。只不過……看觀海的海浪如雪，倒和塔亭的雪很有幾分相通之處了。」
　　葉雨荷微震，臉色瞬間變白，失聲道：「你……」不待多說，早有兵衛奔來，低聲在侯顯耳邊說了幾句話，侯顯點點頭，平靜道：「葉捕頭請進，聖上宣見。」
　　葉雨荷一時間還難以從震驚中恢復，不知道侯顯提及塔亭是無心還是有意。但這時候容不得她多想，只是抱拳施禮，就要向御帳行去。
　　侯顯突然道：「葉捕頭請解劍。」
　　葉雨荷微怔，但轉瞬間就解下純鈞劍遞給了侯顯。侯顯接劍在手，再不攔阻，只向葉雨荷做了個請的手勢，神色平靜，彷彿方才提及塔亭不過是無心之舉。
　　葉雨荷走到帳前，一想到就要見到大明天子朱棣，忍不住臉上發熱，手心冒汗。早有兵士挑開簾帳，有風雪激入，吹得帳內燈火搖曳。葉雨荷進到帳內就望見了朱棣。
　　朱棣望著桌案上的木盒，目露沉吟之意。雲夢公主站在一旁，對葉雨荷使個眼色。葉雨荷知道她的意思，便屈膝跪倒道：「定海捕頭葉雨荷，叩見聖上。」
　　朱棣還在望著那木盒，緩緩道：「起來吧。」沉默片刻，朱棣緩緩望向葉雨荷，突然問道：「你可知道盒中是何物？」
　　燈火下，葉雨荷目光敏銳，看到這位縱橫天下的大明天子，鬢角有了華髮，眼角有了皺紋，神色雖是不怒自威，但眼中卻帶分惘然之意。
　　葉雨荷謹慎道：「盒中是封陳舊的書信……」
　　朱棣「哦」了一聲，又道：「你可知道書信的內容？」
　　葉雨荷搖搖頭道：「我還沒有去看……不過……那刺客說，信中有個極大的秘密。」她目光流轉，見朱棣身邊只站著兩個侍衛，一個略高，一個微瘦。她心中微喜，暗想，朱棣的御帳外戒備森然，但這帳內的防備顯然弱了許多。她又望了眼朱棣面前的木盒，神色微有異樣。她一切聽從如瑤明月的安排，終於如願見到了朱棣。可是她的純鈞被扣，若想刺殺朱棣，關鍵就在那個木盒上了。
　　她拿那個盒子前來，裡面只放了一封書信，絕非無因。
　　她以為說到秘密，朱棣肯定會追問，那麼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取回盒子，指點給朱棣看。不曾想，朱棣只是「哦」了一聲，輕輕地開啟盒子，現出了裡面一封略微泛黃的書信來。
　　望著那封書信，朱棣的眼中驀地閃過一分異樣，輕聲道：「你是否覺得朕不該殺瞭解縉？」
　　葉雨荷有如五雷轟頂一般，一時間心頭大跳，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棣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朱棣早已知道她和解縉的關係，抑或是，這是朱棣無心一問？
　　葉雨荷強忍住內心的震驚，緩緩道：「解縉無罪。」她早就橫下心來，知道今日必死，索性不再忌諱。
　　朱棣的臉上露出了痛恨之意，可他終究沒有發怒，只是淡淡道：「這只是你的看法罷了。」
　　葉雨荷心中陡然怒意上湧，大聲道：「那聖上如何看待解縉？」
　　雲夢公主一怔，忙叫道：「葉姐姐……」她費盡口舌讓朱棣宣見葉雨荷，本以為能找到打擊東瀛忍者的關鍵，哪裡想到二人會突然說到解縉，而葉雨荷又情緒激動，對朱棣很不恭敬，讓雲夢公主大為焦急。
　　雲夢公主當然知道父親的秉性，也知道葉雨荷如此忤逆，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不曾想，朱棣並不動怒，望著那盒子道：「朕給你講個故事。」
　　葉雨荷的話一出口，就知道糟糕了。她本來不是那麼衝動的人，但朱棣提及解縉，就讓她不由得想起了父母，忍不住怒火上湧。本以為朱棣會勃然大怒，不曾想朱棣還能如此平靜，葉雨荷衡量了所處的形勢，她沉默下來，同時也奇怪，朱棣為何在這時要給她講故事？
　　朱棣望著木盒中的書信，嘴角帶分哂然道：「很久以前，有對夫婦，可說是夫唱婦隨、舉案齊眉，若沒有變故的話，他們肯定能一直安寧地活下去。但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夫婿得到了一個機會，遇到了一個異人。那異人讓他做件事情，他若是把握了機會，不但能大富大貴，甚至做皇帝都是大有可能。」
　　葉雨荷一聽開頭，心中暗想，朱棣絕不會無的放矢，這個故事多半與解縉和朱棣有關。難道說，這對夫婦是朱棣和皇后？哼，他要說靖難之役，博得我的同情？心中不免又有些奇怪，朱棣何必博取她的同情呢？
　　朱棣看了葉雨荷一眼，又道：「那夫婿信了那異人的話，幫那異人做一件事情，他當然不知道做的那件事實則大逆不道，若是事成，只怕會引發天下動盪、百姓不安。也不知道他才一行事，就引起了當時天子的注意。天子震怒，卻不動聲色，只是將那夫婿貶到邊遠地區作罷，而那異人不知進退，更不知道天子是在悄然警告他，反而還在暗中行動、圖謀大事。」朱棣突然頓了下，又道：「你說在這事情中，天子、那對夫婦和那個異人，誰對誰錯呢？」
　　葉雨荷心中琢磨，暗想朱棣這麼說，很像說他自身的事情，那對夫婦是朱棣夫婦，異人當然就是姚廣孝，只有姚廣孝會鼓動人去做皇帝。
　　原來，當初朱棣和姚廣孝的相識還頗具傳奇色彩，當年姚廣孝才見朱棣時，朱棣還是燕王，姚廣孝就送給了朱棣一頂白帽子做見面禮。
　　眾人都很奇怪，事後才有人想到，白加王上自為「皇」字，原來姚廣孝一見朱棣的時候，就在鼓動朱棣當皇帝。
　　這件事越傳越神，葉雨荷後來也曾聽說，自然聯想到異人就是姚廣孝，這麼推下來，那天子當然就是朱元璋了。他這麼說，當然是想說夫婦無辜，因此靖難無辜，殺人無辜了，甚至殺解縉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了。想到這裡，葉雨荷冷冷地道：「那夫婿本應安分守己才對，那異人蠱惑人心，攪亂天下，本該死罪。天子仁厚，處事無錯。」
　　她說到這裡，陡然間見到朱棣的嘴角帶著嘲弄的笑，意識到可能有甚麼問題，又道：「我說的有甚麼問題嗎？」
　　朱棣淡淡道：「你說得沒有問題。不過你可知道那夫婿是誰嗎？」
　　葉雨荷幾乎要脫口而出答案，但終於忍住，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棣凝望著葉雨荷，一字字道：「那夫婿之名，叫做葉昭重。」
　　葉雨荷陡然色變。


第十九章 失　陷
　　雲夢公主聽到葉昭重之名，感覺很是陌生。因此，她實在不明白葉雨荷為何聽到這個名字後，臉色會變得那麼難看？
　　葉雨荷的臉上血色盡去，如遭雷擊般，等回過神來，望見朱棣的冷笑，嘶聲道：「你撒謊，不可能！」
　　朱棣身邊的兩個侍衛見葉雨荷不恭敬，就要上前，朱棣卻是擺手止住，緩緩地搖頭道：「朕何須如此？」
　　他言下之意很明顯，你葉雨荷實在算不了甚麼，朕要殺你，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何必要對你撒謊呢？
　　葉雨荷的身子搖搖欲墜，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道：「我不信，我不信。」她當然知道葉昭重是誰。
　　葉昭重是她父親！
　　原來朱棣一直說的是葉雨荷父母的事情。這麼說，她父母本犯錯在先，那異人是誰？難道是……
　　不待葉雨荷想下去，朱棣已道：「你應該想得到，那異人就是解縉。」
　　葉雨荷只感覺又有個炸雷響起，腦海中有道閃電劃過，朱棣對我說這些事情，絕非無因，原來他早就調查清楚了我的底細，他要見我，究竟是甚麼目的呢？
　　她雖心驚，但更不肯相信解縉會勸人造反，亦不能相信一直認為的大恩人，竟害了她爹爹。她慘然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現在你自然說甚麼都可以了。」
　　朱棣目光中陡然閃過分凌厲：「你不信朕的故事？不過這也難免……」他輕輕地歎了一聲，若有感慨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是當時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誰知？」
　　葉雨荷心中一動，知道朱棣所言之意。世間忠佞，的確很難知之。周公雖是忠臣，亦有被誣陷篡位之時，王莽雖是亂臣，但初時也會禮賢下士。若二人當時身死，周公和王莽的歷史地位只怕就要顛倒來寫了。朱棣突然說出這四句詩，難道是說解縉真的有陰謀篡位之舉，被朱棣平叛殺死，有如王莽一樣？
　　驀地想起了甚麼，葉雨荷咬牙道：「解縉一介文士，有甚麼可造反的能力？這些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罷了。」
　　朱棣緩緩道：「解縉當年編纂《永樂大典》時，無意間發現了金龍訣的秘密。」
　　葉雨荷的身軀一震，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意。
　　又是金龍訣？葉雨荷每次聽及金龍訣一事，都感覺虛無縹緲，不能相信世上有如此神奇的事情，但經多人之口，現在又經朱棣說出，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朱棣又道：「解縉發現金龍訣之秘，卻是秘而不宣，暗地拉攏你父查找金龍訣的秘密。你定然奇怪，你父葉昭重一介文臣，有何能力來幫解縉？但只怕你父亦沒有對你母女說過，你祖父葉琛本是太祖年間的著名隱士，亦是劉伯溫的道中好友。」
　　葉雨荷此時似乎難以站立，她若是不經過青田之變，沒有找尋過日月歌、聽說過金龍訣，那她對朱棣所言肯定是一頭霧水，但她經歷了這些玄奇的事情，對朱棣所言已心如明鏡。
　　劉伯溫曾請師父黃楚望為朱元璋改命，而葉琛既然是劉伯溫的道中好友，肯定對金龍訣一事知之甚深。葉雨荷只聽父親說過，祖父的確叫做葉琛，可葉琛究竟是甚麼來頭，父親卻並未詳說。那時，葉雨荷並不覺得這是甚麼重要的事情，因此也未追問。現在想想，事情明瞭，當年參與金龍訣改命一事的人或死、或三緘其口，因為無疑知道的越多，殺身之禍就越多。因此，葉昭重根本不對葉雨荷提及往事，只怕女兒多知多錯。
　　解縉編纂《永樂大典》時，知悉往事，怦然心動，這才找當年的人物，企圖尋找金龍訣。
　　葉雨荷從未想過要找金龍訣，但想找金龍訣的人絕不會少。
　　父親葉昭重要找金龍訣和解縉要找金龍訣，或許所求不同，但只怕都是想改命。解縉那時已位高權重，他還要金龍訣做甚麼？
　　葉雨荷苦澀地笑笑，艱難地道：「我父親從來不想當皇帝，他曾親口對我說過，只願和心愛的人廝守一輩子。」
　　朱棣神色有些惘然道：「那可能是他被貶之後的想法，你應該知道，一個人總是會變的。」
　　葉雨荷掙扎道：「可我父親對我母親的愛不會變。」知道自己的辯解根本沒有甚麼意義，朱棣說得不錯，一個人總是會變的。她父親早死，當初她還小，真的不知道太多。但父親臨死前悔恨的表情一直印在她的心頭。她一直以為那時父親後悔不能給她們母女幸福，現在想想，父親恐怕是悔恨一時的慾望，毀了一生的希望……
　　雲夢公主早就目瞪口呆，雖不清楚父皇和葉雨荷在說甚麼，但也知道父皇和葉雨荷之間好像有些恩怨。
　　朱棣望著葉雨荷的掙扎，目光中突然也帶了分悲哀之意：「這世上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你永遠不知道別人想的是甚麼，就算他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
　　葉雨荷一陣茫然，下意識地感覺到朱棣所言另有所指，但她的腦海有如蒙了層雨布，辟辟啪啪的打擊只能讓她更加混亂，就聽朱棣道：「你說這盒子是個很關鍵的線索？」
　　葉雨荷無意識地點點頭，陡然眼前一亮，就見到那盒子已由一個侍衛遞到了她的面前。她茫然地接過，驀地想起一件事，望向朱棣道：「你甚麼時候知道我是葉昭重之女的？」
　　朱棣淡漠地道：「浙江省十一府頭名捕頭的底細，朕當然要調查清楚。」
　　葉雨荷訝然道：「可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還要用我？」
　　朱棣眼眸陡然閃過幾分壯志豪情，凝聲道：「葉昭重是葉昭重，葉雨荷自是葉雨荷。朕君臨天下，雖繼太祖衣缽，但絕不會效太祖……盡誅能臣之法，你有用，朕就用！」他心中卻想，哼，太祖是怕朱允炆坐不穩江山，才為他清理一切叛逆的可能，卻不知朱允炆不過是攤會做戲的爛泥。太祖當初若選了朕，大明何至危機四起？但這些話，他卻不屑對葉雨荷說出。
　　葉雨荷聞言又是一震，拿著那木盒有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來見朱棣，本來抱著必死必殺的念頭。為救秋長風，除去暴戾好殺的朱棣，本是無愧於心之舉。
　　但她哪裡想到，朱棣並非想像那樣。如果事實真如朱棣所言，朱棣甚至對她還是有些許恩情的，那她怎麼還能下手？片刻間，她心中的一切乾坤顛倒、黑白難分，一顆心早就糾結百轉，不知如何選擇……
　　漢王朱高煦立在那裡，臉上突然現出極為驚詫的神色。
　　谷雨見到，根本不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這場佈局可以說是蓄謀已久，漢王甚至為此犧牲了一隻手。現在已經到了發動之時，漢王究竟想到了甚麼，竟會這麼吃驚？
　　谷雨見漢王雙眉緊鎖，忙道：「漢王，究竟怎麼了？」
　　漢王皺眉道：「你剛才說甚麼？」
　　谷雨道：「卑職說，眼下唯一要考慮的是葉雨荷是否會出手……」葉雨荷能否得手都已是無關大局了，因為這個計劃就是只要葉雨荷出手！
　　「不是這句。」漢王搖頭喃喃道，「你後面說，計劃不可能再改，莫要多想了。」
　　谷雨似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吃吃地道：「是呀，怎麼了？」
　　漢王的臉上驀地現出驚疑之意，他一把抓住谷雨的手道：「鄭和臨走時也對我說過這麼一句。他讓我多休息，莫要多想了。」他的話語中有些異樣：「難道他查到了甚麼？」
　　他的心中疑慮之意越來越濃，腦海中又清晰地回憶起當初鄭和離去時的情形，越想越感覺到鄭和的言語中似有所指。
　　谷雨微震，轉瞬鎮定地道：「漢王多慮了，這不過是句尋常安慰的話。再說，如瑤明月早考慮到鄭和這個變數。因此，她調動忍者聚集伏牛山，吸引鄭和前去。現在，鄭和果然不出所料地前往，漢王不必再擔心此人了。」
　　漢王握著谷雨的手卻有些發抖，低聲道：「你說秋分肯定會到，那為何到現在他還沒有入營的消息？」
　　谷雨微皺眉頭，遲疑地道：「不錯，按照約定，他這刻應該入營才是……按照我們的計劃，葉雨荷動手之時，就是我們全盤發動的時候。到那時，霜降殺了太子，秋分將帶兵和我們兵合一處，趕往救駕……」
　　救駕當然是借口，誣陷太子行刺天子，逼天子退位才是真正目的。計劃是環環相扣的，借行刺漢王一事吸引天子前來，三方同時發動，端是巧妙連環。可秋分到現在竟還沒有消息傳來，實在讓谷雨也感覺到蹊蹺。
　　秋分早到了營外。
　　紀綱帶人守在營旁，見前來的數百騎竟是漢王手下的天策衛，為首那人居然是二十四節之一的秋分，他的臉上不由得現出驚駭欲絕之意。可那驚駭之意瞬間即逝，取代的是一貫的陰沉。他終於明白為何游騎沒有示警，實在是因為來的騎兵本是自己人的緣故。
　　紀剛擺擺手，示意數十個錦衣衛跟隨著迎了上去。見秋分神色漠漠，紀綱心思飛轉，說道：「原來是秋分侍衛，不知前來何事？」漢王手下的人都隱去了本來的姓名，以二十四節氣為號，紀綱倒真不知道秋分的大名，索性就叫他秋分了。
　　秋分馬上拱手道：「紀指揮使，這本是漢王的軍營，是不是？」
　　紀綱笑道：「當然是了。」
　　秋分皺眉道：「既然如此，在下身為天策衛，帶兵前來護衛漢王，不知道紀指揮使可有意見？」
　　紀綱道：「當然沒有。」
　　秋分一揮手，眾騎兵上前，可見紀綱還擋在路上，並沒有讓路的打算，秋分略帶錯愕地道：「紀指揮使，我等趁夜趕路本是疲憊，準備入營中歇息，紀指揮使可是反對？」
　　紀綱又搖搖頭道：「本指揮使並不反對……」他停頓了片刻，歎口氣道：「可事情真是不巧……本指揮使剛才接到聖上的一個旨意……」
　　秋分臉有異樣，沉聲道：「聖上的旨意難道和我等有關？」
　　紀綱模稜兩可地道：「有關又沒關。」他見秋分神色陰晴不定，緩緩道：「聖上剛才下了旨意，說今夜全營戒嚴，漢王營中許出不許進，無論哪裡的人馬，絕不能進入營中半步。違令者，殺無赦！」
　　秋分倏然變色，一顆心陡然間怦怦大跳起來。他和漢王、谷雨早就謀劃妥當，只感覺一切順理成章，不想中間驀地出現了難以逾越的變數。
　　漢王並不知道秋分那面的情況，可見秋分遲遲沒有入營，心中已然感覺到有些不妥。見谷雨也是神色不定，漢王一咬牙，掀開了簾帳。
　　寒風激雪，長夜淒清，漢王營帳旁，早有一百來個兵士凝聚。漢王跟隨侯顯前來觀海，沒有帶多少人手，但這一百來個士兵，無一不是天策衛精英中的精英。
　　漢王遇刺受傷不便移動，天子駕臨關心漢王的傷勢，自然和兒子守在一起，也自有親兵守住營寨，漢王的這些兵士順理成章地守在漢王的營帳旁，只要漢王一聲號令，這些人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計劃雖不完美，但細枝末節可說是算得極為清楚。
　　漢王出了營帳，只感覺寒風拂體，通體冰冷。他雖強悍無邊，畢竟剛斷了一隻手，重傷之下，雖有壯志豪情，但身體不免有些虛弱。
　　見到手下的兵士還在隨時待命，漢王多少有些心安。谷雨雖忐忑秋分沒有如約入營，但此刻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低聲道：「漢王，我等的計策可說是滴水不漏，秋分就算沒有趕到，只要霜降能殺了太子，或者我們讓天子立詔，均可說大事已成。眼下的這些人馬雖少，但歷來是兵不貴多而貴精，玄武門之變，李世民也是不過數十人手罷了。」
　　漢王心中擔憂，但知道谷雨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抬頭望去，見樹欲靜而風不止，寒風間歇吹落樹枝上的積雪紛紛揚揚，心中陡然發狠。
　　這件事必須做，眼下是最好的機會，他若錯過，只怕會遺憾終生！
　　再說以父皇的精明，真要追查下去，只怕遲早會發現真相。到那時候，他就再也沒有做皇帝的希望了。
　　做不了太子，做不了皇帝，做個漢王，此生何用？
　　一念及此，漢王才要傳令下去。陡然間，他怔了下，谷雨的臉上也有了分異樣。
　　前方暗處忽然一亮，有三個人一前兩後向漢王走來。兩個居後之人舉著火把，照亮了為首那人的臉龐。
　　為首之人方面大耳，雙眸炯炯，走路的樣子有如釘子鑿地般穩健中帶分銳利。
　　漢王一見那人，素來冷酷的表情竟然帶分驚駭。谷雨一望到那人和身後兩人的服飾，臉色也變得驚懼起來。
　　風雪肅殺中，那人不急不緩地走來。有兵士本想攔阻，可是見到漢王不語，也不敢行動。那人到了漢王近前，拱手道：「鐵奇正參見漢王。」
　　漢王的聲音都啞了，許久才道：「鐵大人來此何事？」
　　漢王當然認得鐵奇正，此人身為三千的指揮使，素來神出鬼沒，漢王從未想到，此人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錦衣無情，五軍鋒冷，三千神機，鬼神也驚！
　　三千當然不是說尋常的三千人，而是大明最讓人心寒的四大軍事力量之一——三千營。
　　這營人馬實為大明軍中最剽悍的一支人馬，因為營中每個人都是身經百戰、驍勇善戰。三千營的人馬素來都是由天子直接調度，神秘莫測。漢王一直以為這些人還在北疆，不想他們的統領鐵奇正突然到了江南。
　　漢王當然不會怕一個鐵奇正，他怕的是鐵奇正前來的內在深意。鐵奇正來了，三千營自然也跟來了，三千營驀地出現在這裡，他竟然不知道。這是不是說，朱棣還有更多的事情沒有讓他朱高煦知曉？
　　正在漢王越想越心寒之際，聽到鐵奇正平靜地道：「漢王，聖上請殿下前往一敘。」
　　漢王的心中劇顫，反問道：「父皇找我何事？」
　　鐵奇正倒回答得乾淨利索：「不知道，臣只是奉旨行事。」
　　谷雨當然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妙，便和漢王交換了個眼色。
　　三千營的突然出現，無疑是代表朱棣有了戒備，這戒備是用來對付東瀛、捧火會，還是針對漢王？他們要不要搏命？要不要繼續進行逼宮之事？
　　兩人讀出了彼此眼中的猶豫，一時間亦陷入了為難之中。
　　葉雨荷拿著那木盒，心思百結，掙扎不休。這時雲夢公主也看出不妥，喚了一聲：「葉姐姐……」
　　那聲呼喚將葉雨荷從困楚中驀地喚醒，她霍然抬頭望向朱棣，嘶聲問道：「就算家父之死和你無關，可靖難之役，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你難道沒有過錯？」
　　她是在尋找必須出手的理由，因為她驀地發現，再說下去，她或許就會失去了動手的勇氣和信念。
　　人做事總得要個理由，只要這個理由可以說服自己，那就足夠了。
　　朱棣在龍案後淡漠一笑：「你若是朕，該當如何？難道坐以待斃、靜等屠戮、盡迂腐效忠？千古以來，這般迂腐，可有哪個有過好下場？當年趙國倒有順民四十萬，可是被白起一口氣坑殺，事後都說白起的豐功偉績，那四十萬順民的死活有誰放在心上？」
　　他說到這裡，臉上現出少有的憤怒之意，想是事情雖過去許久，但每次提起，仍是憤憤難平。心中想到，方孝孺那等腐生，說朕不忠、篡位，可朕本想終老北疆，卻被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人逼到了絕路，那時難道還有第二個選擇嗎？
　　他越想越是氣憤，又道：「古聖人有雲，『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之視君如寇仇。』朱允炆視朕為寇仇，朕當然不把他看做天子。你可知朱允炆如何對朕，又是如何費盡心思地羞辱朕的兩個兒子，逼朕造反？」說到這裡，他怒拍桌案，激動得渾身發顫。心中酸澀，暗想煦兒只知道他的苦，可高熾為了朕，忍受了男人難以忍受的苦楚，又有誰知？
　　這些事情，群臣都知道犯忌，均不敢在朱棣面前提及，只有葉雨荷肆無忌憚，又揭開了朱棣往事的傷疤。
　　往事不堪，回首憤然。
　　雲夢公主從未見過父皇如此失態，忍不住大驚，急忙向葉雨荷使眼色。
　　葉雨荷心中一陣茫然，卻未望雲夢公主。她也知道，靖難之前，朱高煦、朱高熾曾均成為朱允炆的階下囚。她並不知道朱允炆是如何對待這兄弟倆的，也沒有興趣知道。但她明白，朱棣所言不差，斧鉞加身，有懦弱送死，有憤然反抗，為求生反抗，朱棣做的無可厚非。
　　在帳中這盞茶的工夫，葉雨荷的觀念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可她還是一定要出手，因此她只好又問了一句：「那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他們呢？你敢說不是濫殺無辜？」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後就立即出手，她不等朱棣回答。因為她怕聽了朱棣的回答後，再也沒有了出手的理由。
　　她的袖一揮，兩顆泥丸擊在地上，轟的一聲響，煙霧瀰漫。沒有等泥丸擊到地上，她就用手一拍，那看似堅硬的木盒倏然而裂——裂成十三塊碎片。
　　葉雨荷的雙手一錯，那十三塊碎片就拼成了一柄帶著鋒銳劍尖的木製長劍，劍尖因為有劇毒而泛著藍光。
　　這不是她的手快，而是在於機關巧妙，那盒子並非真正的盒子，而是拼盤——忍術中集巧妙機關術於一身的大拼盤。
　　只要盒子碎裂，那大拼盤的各種零件瞬間就可化為長劍。如瑤明月考慮得亦是周到，早就想到了葉雨荷不可能帶劍去見朱棣，因此給葉雨荷又準備了這樣一把劍。
　　葉雨荷一劍在手，頓時就如變了個人一般，身形已如飛燕劃空，衝到了朱棣的桌案之前，一劍刺出。
　　這時煙霧瀰漫，葉雨荷發動時，早算準了和朱棣的距離與方位，雖亦被煙霧迷了眼，但她知道這一劍刺出，應該有八成的把握。
　　可一劍刺出，她一顆心卻沉了下去。劍刺空了，前方竟然空空蕩蕩。
　　朱棣怎麼能躲開她的必殺一劍？
　　葉雨荷不待多想，立即變劍，又連續刺出三劍。就聽到左手處一聲驚呼，雲夢公主已衝到了她的面前。
　　雲夢公主的思緒一片空白，從未想到，一向信任的葉姐姐竟然看起來和父皇有深仇大恨。煙霧起時，她立即知道不妙，那時候她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葉雨荷傷了父皇。
　　她飛撲而上時，並不知道葉雨荷正揮出了第四劍，劍尖已到了她的喉間！
　　朱棣御帳的轟隆響聲很快傳到了漢王的耳邊。
　　漢王、谷雨微震，知道葉雨荷已經出手了。谷雨望著漢王，只待他發令。而漢王卻看著鐵奇正，心灰若死。
　　鐵奇正根本動也未動，炯炯有神的雙眸只是望著漢王。不但鐵奇正未動，那聲轟隆聲響後，除了漢王的手下有些許騷動外，整個軍營沉寂若死。
　　這實在是不正常。天子御營有變，為何所有人並不警醒，或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朱棣早有吩咐和防備。
　　天雖寒冷，但是漢王頭上的汗水卻涔涔而下。他突然道：「父皇沒有找太子議事嗎？不如本王先找太子，再去見父皇。」
　　鐵奇正道：「我忘了告訴漢王殿下，太子已連夜返回金陵，此刻已不在軍營中了。」
　　漢王聞言神色蒼白，只感覺一腔熱血都已結冰，半晌才點頭道：「好。」
　　他望了谷雨一眼，見到谷雨眼中驚駭欲絕的神色，不知為何，他的一顆心反倒平靜得很。
　　他敗了，敗得乾淨徹底，未出招就敗了。
　　雖然他還不知道秋分仍被擋在營外，但他已經不指望秋分的力量了。霜降見不到太子，並未及時回來通傳情況，顯然也出了問題。
　　他精心的算計眼下看起來，似乎不堪一擊。唯一能夠有勇氣發動的好像是葉雨荷，但那又有甚麼用？只看轟隆聲響後，軍帳還是平靜如水，漢王就已想到了結果。
　　可他真不知道為甚麼會敗，但這個問題顯然是要等到以後再想了——如果他還有以後的話。
　　漢王想到這裡，不再患得患失，又恢復了孤高冷傲的表情：「鐵大人，是聖上吩咐你讓本王去見駕的？」
　　鐵奇正略有詫異，不知道漢王為何明知故問，道：「是。」
　　漢王振了振身上的飄雪道：「那本王若不去見呢？」
　　鐵奇正微凜，半晌才道：「聖上未說。」
　　漢王眼中驀地現出分決絕之意道：「那好，你去稟告父皇，說本王身子不適，不想再見他了。」說罷竟翻身上馬，向營外行去。
　　谷雨見狀，急忙上馬跟隨。漢王的兵士見狀，有的上馬跟隨，有的猶豫不決。而漢王卻很快地沒入黑暗中，再也不見。
　　鐵奇正立在雪中，臉上神色如舊，風雪難改，只是眼中已露出無奈和歎息之意。
　　葉雨荷在劍鋒才及雲夢公主喉間的時候，立即收劍。她雖要殺朱棣，但沒有任何理由殺了雲夢公主。她絕不是個濫殺之人。
　　劍才收，她就感覺到身上一緊，不由得駭然，她再次出劍，可劍才發出，就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竟然凌空而起。
　　她隨即意識到是被絲網困住了，又被人凌空拉起，心中突然有種籠中困獸之感。她這才發現，原來朱棣身邊就算只有兩個護衛，她葉雨荷亦是無可奈何。那兩個護衛的武功之高，是葉雨荷難以想像的。
　　煙霧漸漸散去，本來在朱棣身邊的兩個護衛現在手拎羅網，將葉雨荷提在半空中，顯然是防止她進一步的舉動。
　　葉雨荷人在網中，目光轉動，見帳中不見了雲夢公主，只有朱棣仍舊坐在龍案之後，如同未曾移動一般，不由得輕歎一聲，閉上了雙眸。
　　朱棣凝望著葉雨荷，眼中已露出了肅殺和失落之意：「葉雨荷，朕本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女子，但你實在讓朕很是失望。」
　　葉雨荷沉默，望著的卻不是朱棣。她只是回了一句話：「我對自己也很失望。」她失望的是雖然出手了，卻終究挽不回秋長風的性命。
　　她那一刻知道自己必死，行刺天子之罪，豈是兒戲？可她並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著，我終究是出了手，可如瑤明月會不會救秋長風呢？
　　朱棣望著葉雨荷很久，這才道：「你還有何話可說？」
　　葉雨荷終於望向了朱棣，半晌後才道：「我所行之事，和旁人無關。」
　　朱棣目光一凝，臉上陡然現出天子的威嚴。他點點頭道：「好。葉雨荷以下犯上，按律當誅，推出營外，斬！」
　　雪已止，天地間蒼茫的一片風雪人間。
　　葉雨荷跪在雪地上的時候，被五花大綁，神色平靜如舊。可一個人在臨死前，她的內心怎麼會平靜呢？她望著那蒼茫的天，無盡的白，眼前浮現的只有那蒼白的面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營帳，也不知道怎麼被綁住推出來，更沒有去看身後刀斧手猙獰的面孔、雪亮的砍刀。
　　可她知道，自己的生命無多。
　　葉雨荷感覺到身後的砍刀揚起的時候，突然想到：「或許我死後，他也不懂我為何而死？」她哂然地笑笑，又想：「希望我死後，他不懂我因何而死。」
　　她帶著矛盾的想法，靜靜地等待砍刀下落的時刻，不知為何，淚水突然流淌下來。她知道死囚臨死前，本可以有個願望的……
　　她其實也有個願望，就是想和秋長風見最後一面。可相見不如不見，天涯銀河路遠……
　　才想到這裡，就聽到一人道：「刀下留人。」
　　那聲音帶分疲憊的瘖啞，但冷靜依舊。葉雨荷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一顆心陡然地燃了起來。霍然扭頭望去，那一刻，她難以置信所聽所看，只以為聽到看到的都是幻覺。
　　秋長風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邊不遠處。他臉色蒼白依舊，雖渾身是血，但平靜如初，只是望著葉雨荷的那雙眼中，卻帶著千言萬語難言的情感。
　　葉雨荷一見那雙眼，不知為何，立即知道他明白了一切，她一顆心劇烈地顫抖起來。可見到他一身是血，她的心顫中又忍不住地心痛。
　　秋長風為何會負傷？那一刻，她全然忘記了自己的生死，一顆心只繫在秋長風的身上。
　　推著葉雨荷出營的不過是四個侍衛和一個刀斧手，他們見到秋長風出現，略帶訝然。為首的那個人是羽林衛千戶，叫做孔正。他倒也認得秋長風，便皺眉道：「鞦韆戶，聖上有旨，葉雨荷行刺天子，罪大惡極，當斬在營前。不知鞦韆戶何故阻攔？」孔正在說話間，示意刀斧手準備下手，只要砍了葉雨荷的腦袋，他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秋長風突然上前一步，那幾個羽林衛察覺有異，立即橫在秋長風的面前。孔正喝道：「鞦韆戶，你做甚麼？」
　　秋長風突然一伸手，亮出張帖子道：「你們當然知道這是甚麼？」
　　孔正見那帖子色澤淡金，赫然是御賜駕帖，心中凜然，立即拱手道：「鞦韆戶示駕帖何意？」
　　手持駕帖就如天子親臨。孔正見到秋長風竟持有駕帖，大為敬畏，說話也客氣了許多。
　　秋長風道：「斬葉雨荷一事需從長計議……我這就帶她去見天子。」他上前一步，看起來仍是不急不緩。孔正錯愕，一時間難以定奪。
　　眼看秋長風就要越過了孔正等人，背後陡然有人喊道：「秋長風是叛逆，不能讓秋長風劫走葉雨荷！」
　　孔正聞言一凜，鏘啷一聲拔出劍指向秋長風喝道：「鞦韆戶且慢！」他雖不敢得罪駕帖，但總感覺事情蹊蹺，又見營中奔出的人竟是孟賢及一干錦衣衛，知道事情不對，立即阻擋住秋長風。他身邊手下見狀，亦紛紛拔刀，將秋長風圍在其中。
　　秋長風的身軀微震，但神色如舊。他止住腳步，緩緩回頭望去。
　　孔正見秋長風如此鎮定，一時間反倒弄不清究竟。他實在難以相信，心懷叵測之人竟能有如此鎮靜的表情。
　　秋長風回頭望去，見到一干錦衣衛奔到近前，為首之人正是孟賢。姚三思也在其中，但看起來卻是神色惘然、不明所以的樣子。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道：「不知孟兄所言何意？在下對聖上忠心耿耿，何來叛逆一說？」
　　孟賢的手按住刀柄如臨大敵道：「秋長風，你莫要和本千戶稱兄道弟……你這種叛逆，本千戶和你並無交情。你居心險惡，暗中勾結葉雨荷行刺天子，如今見葉雨荷的事情敗露，竟意圖劫走刺客，其心可誅！」
　　眾人皆大驚失色。孔正等人心中凜然，盯著秋長風的舉動。姚三思詫異莫名地喊道：「孟千戶，你說甚麼？」
　　葉雨荷更是臉上變色，嗄聲道：「你胡說！」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行刺不成，非但沒有拯救秋長風，反倒把秋長風亦拖下了水。
　　孟賢一擺手，止住姚三思的質疑，望著秋長風冷笑道：「秋長風，你若乖乖束手就擒，說不定聖上寬仁，還能把你定到秋後處斬。你若敢反抗，我等就要將你誅殺當場！」
　　眾人凜然，只有秋長風還能保持冷靜，歎氣道：「孟千戶，我知道你平日對我不滿，我不怪你。可我素來對聖上忠心赤膽、天日可鑒，不然何以有駕帖在手？我怎麼會勾結別人行刺聖上？你污蔑我不要緊，可因此連累旁人對駕帖不尊，引火上身，實在是大大不該。」
　　孔正等人又是一怔，感覺秋長風說得大有道理，一時間對孟賢所言半信半疑。
　　孟賢見狀怒極反笑道：「好你個秋長風，竟然反咬一口？」陡然手腕一翻，亮出一面令牌，同時抽刀在手，喝道：「秋長風實乃當年叛逆藍玉之後，身上藏有藍落花的錦瑟刀就是明證。紀指揮使手諭，秋長風若不反抗，即押往詔獄受審。若是反抗的話，當場格殺！」
　　話音落地，眾人驚駭。
　　孔正見孟賢手中竟然真的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的手諭，心中一陣迷糊。一方手持駕帖，一方持有錦衣衛最高統領的手諭，兩方孰是孰非，哪個可知？
　　葉雨荷更是震驚莫名，不知孟賢指責的是真是假。她那一刻反倒忘記了自身的生死，只是擔憂秋長風如何應對這種局面。本想開口讓秋長風莫要理她，可話到嘴邊還是作罷。她知道，目前的一切早非她能左右，秋長風一個應對不好，就很可能和她一樣的下場。
　　秋長風聞言，又皺了下眉頭，歎氣道：「孟千戶，你從哪裡聽到的這些謠言……」
　　孟賢截斷喝道：「秋長風，今日就算你有如簧巧舌，也洗刷不了你叛逆的身份，你若真的認為無罪，可敢讓姚三思搜一下腰帶？你的罪證錦瑟刀一向是藏在腰間的。」
　　姚三思在一旁道：「孟千戶，我們從未見過鞦韆戶還有甚麼錦瑟刀的。」轉向秋長風道：「鞦韆戶，這件事恐怕是誤會了，你讓我搜搜如何？」
　　他從未見過秋長風的錦瑟刀，對秋長風亦是極為信任，眼看目前劍拔弩張，只想為秋長風分辯。
　　葉雨荷暗自叫苦。她當然知道秋長風還有另外一把刀，可從未想到那把刀還有這等秘密，而姚三思此舉是好心辦壞事。
　　秋長風皺眉不語。孟賢見狀，哈哈笑道：「秋長風，你行事詭秘，背德離心，對唯一忠心的手下也是隱瞞身份，到如今作法自斃，還有何話可說？」
　　眾人均露出狐疑之意，姚三思亦是神色錯愕、心頭一沉。
　　秋長風臉色白皙如雪，輕淡地道：「孟兄，我倒不是怕搜，而是怕搜不出，孟兄豈不是真的作法自斃？三思，你來搜吧。」他說話間就要敞開衣襟，孟賢見秋長風還如此沉著，幾乎以為那錦瑟刀不在秋長風的身上。
　　姚三思大喜，就要上前……
　　不想就在這時，陡然有清音發出，如雛鳳清音，一刀如霧如煙般現在秋長風的手上。
　　刀一現即發，卻是斬向了孔正。
　　孔正本是遲疑不決，見狀大寒。他身為天子身邊的侍衛，也是武功高強，在這緊急關頭，一個倒翻縱出，只感覺到寒氣擦面而過，知道生死一瞬，一顆心怦然大跳。
　　孟賢見狀，喝道：「錦瑟刀！別讓秋長風……」他見秋長風驀地出刀，不驚反喜。他早對秋長風嫉妒非常，但一直找不到打擊秋長風的方法。他無意中得知秋長風竟可能是叛逆藍玉之後時，立即如獲至寶，通知紀綱。紀綱讓他見機行事，他當然要藉機將秋長風打得萬劫不復。他平日裡見秋長風和葉雨荷走得甚近，得知葉雨荷行刺天子不遂，心中就認定秋長風為給藍玉復仇，很可能早已與葉雨荷勾結，因此認定秋長風和葉雨荷之間必定關係密切。
　　他這般推測倒與占卜之法異路同歸，竟算準了秋長風必來救葉雨荷。他本怕秋長風不出刀，那樣的話，他還真不敢憑捕風捉影的事情殺了秋長風。可秋長風一出刀，無疑坐實了罪名，他這時就算殺了秋長風，也無過錯。
　　孟賢知道秋長風的武功高強，他也知道要制住秋長風，就要從葉雨荷下手。因此，他就想讓眾人攔住秋長風，莫要讓秋長風接近葉雨荷。
　　可話未說完，清音陡轉，如繞樑而行，秋長風倏然就到了孟賢的眼前。
　　孟賢只感覺寒風倏銳，不想錦瑟刀一轉，竟會殺到他的身前。刀到人到，秋長風的面孔驀地近在咫尺，他不由得心膽巨寒，奮力倒退，一刀用力砍去，不想手腕一酸，單刀脫手不待飛天，就又到了他的脖間。
　　「住手。」秋長風一聲低喝，眾人望去，神色錯愕，愣在當場。只見不知何時，秋長風已揮刀架在了孟賢的脖子上。
　　刀是孟賢的刀。
　　那錦瑟刀如夢如幻，早已不見了蹤影，若不是方才清音猶在纏繞，眾人幾乎以為那刀不過是場夢幻罷了。
　　孟賢的週身俱冷，可汗珠子卻從鼻尖滲出來，牙關也在打顫。他一直不服秋長風，只覺得秋長風不過是運氣好，得到姚廣孝賞識罷了。而秋長風的武功最多不過比他高出幾分，哪裡想到真的一交手，竟差得老大一截。
　　孔正卻不收手，他剛才一倒躍而出，身形陡然一閃，就衝到了葉雨荷的身邊。他已看出秋長風大有問題，亦知道制住葉雨荷才是關鍵。與此同時，刀斧手顯然也看出了問題，砍刀下壓，就要逼在葉雨荷的脖頸之上。
　　刀斧手雖不明究竟，但還是不敢有違駕帖，貿然殺了葉雨荷，他只想先控制住她再說。
　　不料想，電閃之間，葉雨荷陡然縮頭後退，整個人竟撞在刀斧手懷中。那刀斧手的心中凜然，不待反應，就被葉雨荷一掌切在脈門上，反肘擊在胸口，驀地砍刀飛起，刀斧手整個人倒飛了出去。
　　孔正見狀，心中更寒，現在才發現葉雨荷身上的繩索不知何時已斷裂開來。他立即出劍。
　　劍才發，手腕就酸。
　　葉雨荷手一撥，飛起的砍刀倒轉而飛，刀柄撞在孔正的手腕上，孔正的長劍飛起落在了葉雨荷的手上。孔正未待再動，目眥欲裂。
　　此時，葉雨荷將長劍架在孔正的脖間。她擊飛刀斧手、制住孔正，不過只在一念間。
　　局面陡轉。
　　孔正這才醒悟，方才秋長風一刀非但逼退了他，還斬斷了葉雨荷身上的繩索，那如夢一刀如此犀利。
　　葉雨荷一直關心秋長風的安危，一心想讓秋長風莫要理她。她寧願自己身死，也不想讓秋長風因為她而泥足深陷。可當秋長風一刀揮出幫她解了繩索後，她心中陡然激盪，知道這時候多說無益，事到如今，只能和秋長風衝出去再說了。
　　秋長風出刀之時已知道不能善了。他制住了孟賢，也立即想到脫身之計。於是，他向眾人喝道：「孟賢混淆是非，罪不可赦，然則和爾等無關……」
　　話未落地，就聽一清脆的聲音道：「秋長風，你做甚麼？」
　　眾人一怔，扭頭望過去，只見到蒼茫的雪地中立著一點孤獨的紅——雲夢公主不知何時竟也來到了營外。
　　雲夢公主衝出軍營，是因為知道葉雨荷要被斬首。她雖氣憤葉雨荷行刺父皇，但總覺得葉雨荷罪不至死，因來不及求父皇收回成命，只想趕出來想先暫緩行刑。她見到秋長風也在場時心中微喜，不想後來驚變陡升，她忍不住質疑。
　　秋長風見雲夢公主現身，忍不住又皺了下眉頭道：「公主，這裡事情極為複雜，容我以後再說……」說話間，他陡然臉色微變。
　　葉雨荷亦大叫道：「小心。」秋長風霍然大喝一聲，一刀回斬……
　　那一刀倏然而發，夾雜斷喝，直如晴天霹靂、怒海狂濤，激起風雪如山，端是威力無比。眾人一見，均是色變，不知秋長風因何發刀，亦不知這一刀，天底下有誰能夠接住？
　　卻不想一人如同從天而降，一掌輕描淡寫地竟然讓過刀鋒，印在秋長風的背心上。
　　秋長風悶哼一聲，身形如斷線風箏般飛出，摔倒在地，隨即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吐在了蒼白的雪上，煞是驚艷。


第二十章 不　見
　　驚變陡升，眾人尚未反應之時，秋長風一刀回斬，一人竟迎鋒而上，擊飛了秋長風。
　　眾人見狀，心頭大跳，實在難以相信天底下還有這般身手之人，居然能一招之間就將秋長風擊敗。
　　秋長風跌落，那人卻不收手，縱身一躍就如雲帆滄海般到了秋長風面前……
　　孟賢脫離險境，心頭狂喜，一見那人的身手舉止，便高喊道：「鄭大人在此，秋長風你還不認命？」
　　雲夢公主見狀，驀地一陣心疼，疾聲喊道：「住手！」這半晚的工夫，軍營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根本無從反應，只以為其中必有誤會，因此不想讓秋長風命喪當場。
　　二人喊聲交錯時，那人已到了秋長風面前，五指一張，就要將秋長風拿下。
　　秋長風一路奔波，連番惡戰，本來只是憑著無上的毅力才能裝作若無其事地來救葉雨荷。此刻一口鮮血吐出，內毒外傷陡然發作，渾身疲憊欲死，看來動彈都難，他眼中也露出絕望之意，因為他已認出來人是誰……
　　鄭和！擊傷他的人竟然是鄭和！
　　如今大明天下，最深不可測的有兩個人物，一個是姚廣孝，另外一個就是鄭和。姚廣孝的神秘，在於沒人能猜到姚廣孝想甚麼，但鄭和的神秘卻在於沒有人知道他還能做甚麼。
　　這天底下，幾乎少有鄭和不能做的事情。
　　鄭和雖是個太監，但自從跟隨朱棣以後，他就展現出了極為傑出的才能。他能航海、能外交、能領軍、可治國。他精琴棋書畫，懂天文地誌，涉獵之廣，就算朝廷的大學士楊士奇、楊榮那些人見到他，都是自愧三分，不敢在鄭和面前矜口自誇。
　　可鄭和又是個很低調的人，素來不以這方面才華自矜，這些年來只專注航海。鄭和很少出手，但很多人都知道，鄭和不但是個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當年鄭和路過錫蘭，被當地國主亞烈苦奈兒欺騙，遭重兵圍困，鄭和不但憑身邊千餘官兵攻下了錫蘭的國都，甚至孤膽入宮，在重重埋伏下，輕易地拿下國主亞烈苦奈兒。
　　若非有驚天的膽量、驚人的身手，焉能如此？
　　如今鄭和甫一出手，就扭轉局面，擊傷秋長風，果然藝高絕頂，不負盛名。可他不是去伏牛山剿滅倭寇了嗎，怎麼會在此出現？
　　所有人甚至來不及困惑，只感覺秋長風再難閃開鄭和那如怒海雄鷹般的一抓……
　　就在這時，哧的一聲響，有道長長的電光劃破蒼穹，倏然向鄭和擊下。
　　眾人一驚，驀地發現那不是電光，而是劍光——劍是葉雨荷的劍。
　　葉雨荷出劍，葉雨荷竟然向鄭和出劍！
　　這一劍如閃電橫空、驚魂動魄。那劍雖不過是從孔正手中奪來的，遠遜於純鈞，但此刻光華大盛，還勝過純鈞。
　　只因劍身中注入了使劍之人的熱血激盪。
　　葉雨荷不管鄭和多大的名頭、多高的武功，只知道秋長風遇險——為她而遇險，若不是因為來救她，秋長風如何會陷入絕境？因此她必須出劍，她必須為秋長風抵擋危險，無論前方是火海，還是刀山。
　　這一劍的光輝，鄭和似乎也不敢正攖其鋒，本是掛雲帆、濟滄海般的身形驀地一閃，如怒濤中的輕舟一樣流離難定。
　　劍刺空。
　　可劍未刺老時，葉雨荷就已變劍，一刺五劍，如梅花五展。劍如梅、劍似雪，少了幾分芳梅的潔白清香，卻多了幾分白雪的冷酷冰寒。
　　她也沒想到自己能使出這般劍法，可她知道鄭和的武功深不可測，並不覺得自己可以刺殺了鄭和。
　　她只希望能攔鄭和一攔，希望秋長風能藉機逃遁。
　　這般鋒芒，在場眾人雖在旁側，但也感覺到了殺氣凜然。可鄭和竟不再躲，他右手五指才一回縮，陡然探出，竟從那繁星點點中抓了過去。
　　只一抓，繁星盡滅。第二抓，就到了葉雨荷的喉間。眾人看得心馳目眩，從未想到世間竟有如此利落高明的身手。鄭和的第一抓，竟然扭斷了葉雨荷的長劍劍尖，他出手之快，判斷之準，出手之強悍，簡直壓過驚雷、快過閃電。
　　葉雨荷長劍鋒銳陡失，只感覺寒氣森然到了咽喉近處。臨死關頭，她不再反抗，只扭頭向秋長風望去，只想再看他一眼。
　　雪停，風凝。葉雨荷甚至感覺到那五指的指甲就要劃破她喉管時，那隻手突然縮了回去。
　　眾人一愣，才聽到秋長風的喝聲從風中虛弱地傳來：「住手！」
　　鄭和收手，雪中孤立，斜睨著秋長風，突然冷冷地道：「秋長風，你可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他方纔如怒海狂濤、勢不可擋，但一收手，又恢復了平和之態，泯然眾人。
　　鄭和不得不收手。因為他已看到，秋長風的單刀就放在雲夢公主的脖頸之處。他若一抓下去，只怕秋長風一刀也砍了下去。
　　葉雨荷為秋長風爭取了片刻的時間，而秋長風利用這一閃即逝的時機做了一件事。他滾到了一旁，一刀制住了雲夢公主。
　　秋長風一刀制住雲夢公主，甚至不用發聲，鄭和就已發覺，因此住手。秋長風顯然自知不敵，但他的判斷神准不減，知道萬物相生相剋，而眼下唯一能克制住鄭和的只有雲夢公主的性命。
　　寒風吹舞，秋長風嘴角溢血，搖搖欲墜。
　　誰都看出來秋長風受傷極重，甚至尋常幾個兵衛就能制住他。但眾人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動手。
　　秋長風向葉雨荷招招手，葉雨荷心中百感交集，終於還是向秋長風走去。鄭和不語，也沒人出手攔阻葉雨荷。
　　葉雨荷緩緩走到了秋長風身邊，竟不敢去看雲夢公主。
　　雲夢公主由始至終竟沒有說一句話，可眼中的憤然失落之意誰都看得出來。她最信任的兩個人竟然拿她做人質，讓她怎麼能不憤然失落？但她終究沒有多說一句，或許她也無話可說。
　　秋長風這才回答鄭和的問話：「鄭大人，在下別無選擇。」
　　鄭和輕歎了一口氣，凝望著秋長風道：「鞦韆戶，我早知你的名字。」
　　秋長風似乎不知道鄭和的言下之意，抿了一下還在流血的嘴唇，緩緩道：「在下也早聽說過鄭大人的身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鄭和的神色平和依舊，但雙眸中帶分針芒般的銳利：「你從一個小小的校尉到了今天的位置，甚至能得上師的推薦、聖上的賞識，並不容易，很多人一生都難得到的機緣被你遇到，你應該珍惜的。」
　　秋長風澀然道：「我還有機會去珍惜嗎？」
　　鄭和斬釘截鐵道：「有！」
　　眾人一怔。孟賢聽了更是錯愕。局勢瞬間百變，他根本不及反應的時候，結果已成，不過這正是孟賢所希望的。在孟賢看來，無論如何秋長風都沒有回頭路了，秋長風死也好、活也罷，總不能再騎在他的頭上了。
　　劫持死囚、對抗錦衣衛、要挾公主、頂撞鄭和、身為藍玉後人，這些罪名無論哪個都可讓秋長風翻不過身來。可鄭和竟然說秋長風還有機會？
　　秋長風顯然也未料到，錯愕道：「我有機會？」
　　鄭和緩緩點頭道：「不錯，你有。眼下只要你放了雲夢公主，將葉雨荷交出來，我可保你不死。就算你身懷錦瑟刀、是藍玉之子，我也可以查明真相，還你個公道。」
　　秋長風不等鄭和說完就笑了起來，後來竟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鄭和皺著眉，不解道：「你笑甚麼？」
　　秋長風不答，陡然頓住了笑聲，切冰斷雪般道：「做不到！」
　　鄭和的臉色微變。眾人望著秋長風，眼中均是露出驚詫之意。可他們顯然不是驚奇秋長風拒絕鄭和的建議，而是驚奇發生在秋長風身後的事情。
　　秋長風未動，但已感覺到有冰冷的劍刃抵在他的後脖頸處！
　　他身後只有一個葉雨荷，也只有葉雨荷才能在這種時候制住秋長風。可葉雨荷為何要這麼做，她難道瘋了，或者是怕秋長風背叛她，這才出劍？
　　秋長風身在劍刃之下，居然還能無動於衷，只是道：「你做甚麼？」
　　葉雨荷神色淒楚，緩緩道：「秋長風，你放了公主。我的事情，我自會處置。」她聽了鄭和的提議怦然心動。若能以她的一條性命換得秋長風的生機，她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因此她立即出劍，看似要挾秋長風，心中卻已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秋長風神色如冰一樣的冷：「你若喜歡，就斬下去好了。」他說得平靜，可其中的決斷之意讓所有人動容。
　　就算是雲夢公主，聽到秋長風這般說也不由得臉色改變，眼中憤然之意也少了幾分。
　　葉雨荷柔腸寸斷、粉淚暗垂，心道，秋長風呀秋長風，我如何會斬下這劍？可我若不死，你重傷之下怎麼會有機會？陡然間腦海中有閃電劃過，心中驀地湧起一個念頭，臉色煞白。
　　秋長風又道：「你也不用想死。你死了，我難道能活嗎？」他說得還是平平淡淡，但葉雨荷如何聽不出其中的情深義重？她聞言內心激盪，幾乎想扔了長劍，放聲痛哭。
　　葉雨荷方才幾乎打定主意，就想以自盡為秋長風爭取機會。可到如今，她怎麼能捨得下秋長風？
　　鄭和見狀，平和的臉上也帶了分惋惜之意：「秋長風，你莫非真要執迷不悟？你的大好前程為了一女子而荒廢，實在好笑。」
　　秋長風冷淡地道：「只因鄭大人沒有遇到這樣的女子。」
　　眾人一凜，均是臉色改變。鄭和本是太監，秋長風這麼說，無疑在揭鄭和的短處。大家都以為鄭和定會勃然大怒，不想鄭和只是淡淡道：「你究竟想要甚麼？」
　　秋長風站立久了，看起來臉色白裡見灰，傷勢只有更重：「我只求鄭大人給在下兩匹馬，只要我等安然離去，自然放公主回來。」
　　孟賢忍不住叫道：「你這是做夢！」
　　鄭和淡淡道：「他不是做夢。給他兩匹馬。」孟賢愕住，不敢質疑。鄭和發話後不多時，就有人牽了兩匹馬前來。
　　秋長風在馬韁繩到手後，精神微振。鄭和神色惋惜道：「秋長風，你走吧。只可惜你今日一走，只怕日後都要陷入無窮無盡的通緝之中，你要想清楚了。」
　　秋長風冷哼一聲，帶著雲夢公主上了馬。葉雨荷見事情竟有轉機，心中微喜，立即騎上另一匹馬跟隨秋長風離去。
　　孟賢、孔正等人雖想攔截，但見鄭和並不發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秋長風、葉雨荷帶著雲夢公主離去。
　　姚三思望著秋長風離去，幾次想要開口，終於強自忍住。
　　秋長風一走，孟賢故作焦急，孔正卻是真的焦急，二人異口同聲道：「鄭大人，難道就這麼放他走了？」
　　鄭和望著暗處，眼中驀地現出分銳利，喃喃道：「他逃不了的。」
　　孔正突然想到了甚麼，立即道：「鄭大人，你擔憂公主安危，放秋長風離去沒錯。可秋長風已是亡命之徒，會不會對公主不利？」
　　鄭和沉默半晌才道：「秋長風是個聰明人。殺了雲夢公主對他而言並沒有好處，帶著雲夢公主更是個累贅。」
　　孟賢自以為是地道：「因此，大人斷定秋長風很快就會放了公主，和葉雨荷逃亡？我們只要跟過去，等見到公主後，立即可再次追擊秋長風，將他們拿下？」他表功後不敢掠美，又帶著討好的意味道：「鄭大人神機妙算，小人佩服。」
　　孔正暗皺眉頭，心道這不過是你自己的推測，怎麼能算在鄭大人的身上。你若是對紀綱這麼說，只怕他先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了。
　　不料想，鄭和竟然點頭道：「不錯，這是穩妥救回公主的唯一方法。孟賢，你立即帶高手順著雪地裡的蹄印追擊秋長風，務求將公主平安救回，擒拿秋長風、葉雨荷兩個叛逆。」
　　孟賢又喜又憂，喜的是秋長風終成叛逆，而這個鄭大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安排給他如斯重任，這事若是做成，他想不陞官看來都難。憂的卻是，這任務看起來並非那麼好做，所幸的是他親眼見到秋長風身受重傷，而剩下的葉雨荷畢竟是個女子，好對付很多，可鄭和偏偏送給他們兩匹馬，讓追蹤徒增困難。
　　一想到這裡，孟賢有些為難道：「可他們有馬代步，只怕難以追上。」
　　鄭和笑了笑：「他們雖有馬，但絕跑不出二十里的。」
　　孟賢錯愕，奇怪地道：「鄭大人為何如此肯定？難道前方有埋伏？」
　　鄭和搖搖頭道：「方纔我雖給了他們兩匹馬，但那兩匹馬都已用慢性麻針刺過。馬兒跑十數里後麻藥發作，不出二十里必定昏迷倒地。如果他們一路向西奔，妄想從海路逃遁，那裡地勢開闊，正是擒殺他們的好地方。」
　　孟賢又驚又喜，不想其中還有這般玄機，終於完全明白道：「原來大人用的是欲擒故縱之計。秋長風不知大人的妙計，一上馬後必定催馬狂奔，而他行了十數里，知道我等要追，為求馬兒減負，必定放了公主。等他們再奔之時，不出多遠，馬兒就會倒下，秋長風重傷難行，葉雨荷孤掌難鳴，那才是我等搜尋擒殺他們的最好時機。大人一箭雙鵰，既能輕易救了公主，還能順便擒下那叛逆，實在是高明得很。」
　　他一口氣分析出這麼多道理，一方面佩服鄭和不動聲色、運籌帷幄，一方面也感覺自己的睿智聰明亦與鄭和相差不遠。
　　鄭和緩緩點頭道：「你既然知曉分明，還不快帶人手去追？」
　　孟賢精神一振道：「卑職遵命。」頓了下又道：「鄭大人，秋長風若負隅頑抗呢？」
　　鄭和冷冷回道：「只要公主平安，可對秋長風、葉雨荷當場格殺！」
　　孟賢精神一振，立即點了百餘人手，翻身上馬，向秋長風離去的方向追去。
　　鄭和望著孟賢走遠，隨即對孔正吩咐道：「孔正，你立即飛鴿傳書，傳我命令，命招寶、蛟門一帶的兵士扼守海路船隻，嚴防秋長風從海路逃遁。」
　　孔正得令，迅速離去。鄭和這才歎了口氣，望著秋長風離去的方向，喃喃道：「秋長風，你想要逃走，並非容易的事情。」
　　秋長風不要說是逃，看起來走都有些困難。鄭和那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卻打得他內毒外傷盡發，他若非經過多年地獄般的磨煉，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倒在地上、長睡不起了。
　　僥倖他還要了兩匹馬，這才能喘上口氣。才一上馬，他果然如鄭和、孟賢所料，縱馬狂奔。
　　三人兩騎，一路上沉默無聲，只聞馬蹄聲激盪，如同踏在人的心口一般。
　　葉雨荷緊跟秋長風的坐騎，心思激盪。不久前，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和秋長風一路逃亡。以後呢，她一樣想不到如何發展，他們難道一直逃下去？
　　逃命的日子，有相濡以沫、相依相偎，就算逃到天涯，葉雨荷也不在乎。她不在乎甚麼捕頭，不在乎是否逃命，她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可秋長風能逃到哪裡？
　　秋長風中了青夜心，眼下算算，不過數十天的性命，就算他能逃得過鄭和的追殺，又如何逃得過命運的安排。
　　一念及此，葉雨荷一陣惘然，全然不知路在何方。
　　陡然一聲馬嘶，驚醒了葉雨荷的沉思。見秋長風驀地勒馬，葉雨荷亦是止韁不前，意識到甚麼，看了雲夢公主一眼，見她正在冷冷地望著自己，葉雨荷心中微愧，低下頭去。
　　無論如何，雲夢公主在其中，始終是最無辜的人。她葉雨荷利用了雲夢公主的天真，怎能無愧？
　　秋長風臉色灰敗，但還能用平靜的聲調道：「公主，今日之事……」似乎也不知道如何措辭，終於道：「你請回吧。」
　　雲夢公主一言不發，翻身跳下馬來，眼睛一直望著葉雨荷，其中竟帶著說不出的憤恨之意，突然道：「秋長風，是她？」
　　她問得沒頭沒尾，可秋長風卻聽懂了，點頭道：「不錯。」他知道雲夢公主問的是葉雨荷是不是那塊羅帕的主人。
　　雲夢公主聞言一震，咬著紅唇，只是死死地盯著葉雨荷道：「你早認識秋長風？」
　　葉雨荷無可迴避，歉然道：「雲夢，對不起。」
　　雲夢公主陡然退後一步，嘶聲喊道：「你不要說甚麼對不起，那只能讓我更加噁心。葉雨荷，我恨你！」她說完這句後，霍然望向秋長風叫道：「秋長風，我本來覺得你是個英雄的！」
　　話畢，她再不看二人一眼，舉步就向來路的方向跑去，片刻間就沒入了黑暗中，再也看不見。
　　只有那寒風嗚嗚的從暗中吹來，如同哽咽。
　　秋長風、葉雨荷二人在馬上望著雲夢公主離去，一時無言。
　　雲夢公主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腳下陡然一軟，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她驀地失足，也不驚呼，反倒伏地痛哭起來。
　　積雪冰寒，可她全然沒有覺得，相反，她心中始終有股怒火熊熊燃燒。
　　為甚麼？究竟為甚麼？
　　一夜之間，她本來覺得是英雄的秋長風挾持她逃命，她本來視如姐妹的葉雨荷利用她來刺殺父皇。英雄遠非英雄，姐妹更非姐妹。
　　還有甚麼比幻象破滅、被信任之人出賣更加痛苦？
　　她本視他們是朋友姐妹，可他們當她是甚麼？棋子？傻子？
　　她很恨葉雨荷，可究竟恨葉雨荷甚麼，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許她覺得遭到了戲弄，或許她覺得委屈，或許她恨秋長風劫持了她，或者她也恨秋長風劫持她是為了葉雨荷……
　　既然葉雨荷早認識秋長風，二人之間卻故作冷漠，顯然是在做戲——在她雲夢公主面前做的一場戲。
　　她雲夢公主傻傻地認為秋長風是癡心的人，傻傻地覺得葉雨荷還在幫她解決情感的困惑，更傻傻地認為葉雨荷說得不錯，她只要用點心，就可以從秋長風心中抹去那少年時的倩影，取而代之。
　　但這些不過是謊言，是欺騙！
　　一想到這裡，雲夢公主怒火中燒、傷心不已，她很少有這麼傷心憤怒的時候……
　　就在這時，馬蹄聲響起，雲夢公主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秋長風過來說對不起了，他應該知道對不起她的。她驀然發現自己雖恨秋長風，可秋長風如果肯道歉，她還可以考慮原諒秋長風。
　　雲夢公主抬頭望去，她的臉上陡然現出失落之意，來的不是秋長風，而是孟賢。
　　鄭和運籌帷幄的時候，孟賢已準備決勝千里。可他順著馬蹄印沒有追出十里，就見到雲夢公主在地上哭泣，心中大喜，慌忙跳下馬道：「公主殿下，臣救援來遲，還請恕罪。」
　　他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忠心赤膽、聲情並茂，雲夢公主傷心無助之下，肯定會感覺極為溫暖。說不定雲夢公主還會撲過來——撲到他孟賢強健的臂彎裡，述說苦悶不堪的悲涼。
　　他甚至都準備好了臂彎。
　　雲夢公主果然如孟賢所想，站起來，撲了過來……揚手就給了孟賢一記耳光，罵道：「你來做甚麼？」
　　她正哭得傷心，又哭得並沒有盡興，見來得又不是秋長風，大失所望，忍不住將一腔怒火發在孟賢身上。
　　孟賢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臉發熱、心發寒、腦門冒汗，幾乎忘記了自己來做甚麼。捂臉半晌，才忙道：「臣一方面來救公主，另外一方面來抓秋長風、葉雨荷兩個叛逆……」
　　雲夢公主一聽別人提及這兩個名字，心都是疼的。可突然又想，秋長風受了傷，這些人來追，不知他能不能逃得走？
　　孟賢並不知道眼前這名人質的心思十分古怪，討好道：「秋長風竟敢挾持公主，實在大逆不道，臣定當鞠躬盡瘁，為公主殿下拿下這個叛逆，為公主出氣。」
　　雲夢公主心中一陣煩躁，自己也覺得自己想的一切很是奇怪，叫道：「好，你去吧。你抓不回他，自己抹脖子好了。」
　　孟賢嚇了一跳，他只想鞠躬盡瘁，哪裡想到還需死而後已？心道若不是因為你，我們早就找到秋長風了，何必這麼奔波。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滿，只感覺和雲夢公主如雞同鴨講，暫時放下憐香惜玉的念頭，吩咐手下，讓他們護送雲夢公主回去。而孟賢也不想再碰釘子，不敢多問多說，帶著一幫人一窩蜂似的向秋長風逃走的方向追去。
　　雲夢公主忘記了哭，只感覺寒風肅殺，渾身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那一刻的念頭居然是，他千萬別被孟賢追上。可轉念又想，他絕對不能被抓，不然的話，必死無疑，可他若不被抓回來，只怕我今生再無可能見他一面了。
　　雪白如霜月，至此人千里。
　　一念及此，忍不住又是潸然淚下，心酸無名。
　　朱棣沒有淚，他亦很少流淚。自從登基之後，他只在皇后過世時流過淚，聽到姚廣孝身死時有了那麼幾分的悲涼，見到兒子斷手時鼻樑酸楚。
　　就算祭拜先祖的時候，他都只有傷感，而沒有淚。
　　流淚本是軟弱的象徵，他不喜歡軟弱……
　　他是君王，因此要表現的像個君王；他是君王，因此做的要像個君王；他是君王，因此他開始不像本來的那個朱棣，回想起當年的朱棣，他都覺得如看霧中。蒼天很公平，注定人總是這樣，得到了甚麼，注定就要失去甚麼的。
　　他心中其實一直有個聲音在喊，在父皇朱元璋面前喊——只有我，朱棣，才是真正可以繼承你衣缽的人，朱允炆不是！
　　可他沒有喊，他只是坐在龍案之後，任由燈火閃爍，望著那默默流淚的紅燭——竭力毀滅自己，抵抗著黑暗的侵襲，等一點點地將自己燃盡後，終究還是被黑暗吞沒。
　　紅燭有淚本無情，這世上有太多這麼好笑的事情。
　　他神色木然，無論誰一眼看到他，都能看出那就算世間絕妙畫筆都不能描繪出的悲傷，可沒有人看到。
　　帳中只有朱棣，木然地坐在龍案後，陪伴著孤獨無情的紅燭。
　　不知許久，簾帳挑動，有寒風一閃而止，一人靜悄悄地立在了營帳內，除了紅燭光芒閃動幾下外，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可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都已經發生！
　　朱棣沒有向來人望去。他知道，能這樣進入他營帳的人不多，眼下看起來只剩下一個了。
　　「煦兒走了。」朱棣空寂地說道，不像想要得到回答一般。他說的是廢話，他只是在述說著一件曾經發生的事情。可誰又知道他說這廢話的同時，心口似刀割一樣的痛？
　　鐵奇正把朱高煦離去的消息告訴了朱棣。朱棣聽完後，沒有任何表情，誰都不能從他臉上看出半分內心所想。朱棣只讓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想靜一靜。
　　這種時候，本沒有人敢打擾他的，如果那人還敢進來，只說明那人明白他的心境。
　　來人是鄭和。他進帳後，望著朱棣的孤寂，本是不起波瀾的臉上終於帶了分情感。他只是回道：「臣聽說了。」
　　「這麼說，你猜的一切都是真的。」朱棣又道，他笑了笑，笑容中帶著無盡的哀涼和落寞。不及鄭和回答，朱棣繼續道：「朕本來是不信的。」
　　鄭和的臉上亦有分悲哀，他可以控制天下無雙的艦隊、對抗波濤詭異的怒海，但他卻不能幫助朱棣處理朱棣心中涓涓流水般的情結。他感覺到歉然，在朋友兄弟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做不了甚麼，因此沉默無言。
　　他們之間早就不用說甚麼抱歉了。
　　朱棣望著那燃著、哭泣的燭火，眼神空洞地道：「可朕不會怪他……」頓了許久才道：「因為朕當年也這麼想過，只是從來沒有付諸實施。他知道朕怎麼想的了，因此他還想搏一搏。只可惜，他雖像李世民，可朕卻不是唐高祖……朕或許可以關起他的人，但無疑也是殺了他的心，朕一直不知道如何去做，只能讓高煦自己選擇。」
　　沉默許久，朱棣才悲哀地道：「他選擇了不見我，走了。」
　　那個選擇，因為太瞭解，也因為不理解……很多事情，遠比一個選擇要複雜得多。
　　鄭和默默地聽著，如同紅燭靜靜地燃燒，只是多了聲歎息。他終究道：「聖上，很多事情本是命中注定。」他雖是個縱橫四海的智者，但說起命中注定的時候，神色間也帶了分疲憊。
　　人往往不信命，只覺得可以掙扎抗命——甚至可逆天行事，就如朱高煦般。可朱高煦後來想想或許才發現，那亦是他的命。鄭和想到這裡的時候略帶惘然。
　　朱棣沉默許久，終於點頭道：「不錯，注定的。強行更改亦是無濟於事。可他終究是朕的兒子。他……還能去哪裡呢？」
　　他那一刻，終於顯出了蒼老和無力。他的目光透過紅燭、透過帳篷、透過黑暗，望著那黑暗中掙扎的人影。
　　那人影像是他的兒子朱高煦，又像他朱棣，也像天地漠視下的芻狗。
　　鄭和緩緩道：「聖上，若臣所猜的不錯，他只有一個地方可去。他離開這裡，只因為他還有個希望。」
　　朱棣微震，像是聽懂了鄭和的意思，望向了北方，沉默許久道：「秋長風呢？」
　　鄭和平靜地回道：「他以雲夢公主為人質，劫走了葉雨荷。臣正讓孟賢等人去抓。」
　　朱棣聞言，居然沒有暴怒，甚至沒甚麼表情。他只是轉頭望向了燭火，燭火幻出一道朦朦朧朧的光芒，讓人迷離難定。
　　不知許久，他才道：「傳朕旨意，務必全力緝拿秋長風，不得有誤。」
　　鄭和只是回了兩個字：「遵旨。」他雖說遵旨，但並不立即去辦，似乎覺得有孟賢帶兵去追秋長風，應該是十拿九穩的，因此不必小題大做。
　　朱棣居然也沒有再催促，只是目光中已露出了森然之意。
　　二人沉默良久，營帳外有人道：「啟稟聖上，臣有要事啟奏。」見朱棣無意答覆，鄭和身形一閃就出了營帳。等再回帳時，臉上帶了分古怪之意，說道：「聖上，秋長風不見了！」


第二十一章 追　捕
　　秋長風不見了。不但秋長風不見了，連葉雨荷都一同不見了。
　　消息是孟賢派人傳回來的。而孟賢此刻正焦頭爛額，雖算不上熱鍋上的螞蟻，可也相差無幾。
　　「不見」有幾個意思，而孟賢傳回的意思當然不是秋長風不想見他，而是秋長風竟奇異地消失了。
　　孟賢快馬追蹤，本來覺得捉拿秋長風一事已是十拿九穩，鄭和派他前去，一方面是信任，一方面是給他功勞。他孟賢得不到紀指揮的賞識，能有鄭大人的抬愛，當鞠躬盡瘁……
　　因此送走公主後，孟賢顧不得去想死而後已，立即尋著馬蹄印記追了下去。
　　陡然間發現地面上的雪亮如霜。孟賢微凜，抬頭望上去才發現天現曙色，原來天要亮了。
　　好長的一個夜。
　　孟賢顧不得多加感慨，只是不想讓秋長風見到今天升起的太陽。
　　小雪新晴，雲薄欲破。以孟賢不懂天文地理的眼神來判斷，也知道今天會是個晴天。晴天就會出太陽，太陽出來了薄雪就能融化了。
　　因此孟賢一定要在雪未融化之前找到秋長風，甚至殺了他。他恨秋長風，有太多的理由去恨，刻骨銘心地恨。
　　愛能刻骨，恨也一樣。有些人甚至可把恨當作是一種事業、把恨當作人生寄托，如果不恨，他就認為活得十分的空虛，孟賢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孟賢正恨得咬牙切齒的時候，就見到了前方的路上倒著兩匹馬。他精神一振，暗道鄭和果真神機妙算，那兩匹馬兒中了慢性麻藥，果然沒有奔出二十里就倒在了地上。
　　可他隨即心頭一沉，一擺手，喝止住眾人騎馬上前。因為他眼神不差，看到倒地的只有兩匹馬，而秋長風和葉雨荷並不在那裡。
　　這是意料中的事情，秋長風、葉雨荷發現馬兒有異，肯定不會束手待斃，逃走是不二的選擇。因此，孟賢一定要查找秋長風的腳印，他不想人多添亂，也認為秋長風受了重傷，絕對逃不了很遠。
　　他在佩服自己想得周到時下馬，只帶著姚三思和另外兩個手下向那馬匹靠近。
　　姚三思在秋長風背叛逃走後一直保持沉默。這個愛問、愛推斷、多少有些天真的人少有這樣的沉默。
　　孟賢在追捕秋長風的時候，本有些猶豫要不要帶姚三思前來，可最終還是決定將姚三思帶在身邊。帶個蠢人在身邊，通常都能顯現出自己的聰明，在孟賢眼中，這是秋長風的一貫做法。他恨秋長風，但事事向秋長風看齊，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如秋長風一般，因此眼下更需要表現得大度一點。
　　孟賢走向兩匹馬兒的時候，心情還是愉快的，可那分愉快轉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他清晰地看到那兩匹臥馬的旁邊，小雪如霜般鋪在了地上，可附近並沒有任何腳印。
　　孟賢一下有些懵了，終於有種出乎意料的惶惑。他立即喝令姚三思和那兩個護衛去搜。不到片刻工夫，孟賢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方圓數十丈，竟沒有任何人的腳印。
　　這是怎麼回事？孟賢一時間打破頭也想不明白。
　　姚三思望著那兩匹倒地的馬，突然道：「孟千戶，鞦韆戶……不見了，我感覺有兩種可能。」就算秋長風已被當作叛逆，他對秋長風還是帶著尊敬，因此稱呼一時間改不過來。
　　孟賢心煩意亂，決定不恥下問，立即道：「甚麼可能？」
　　「一種可能是他們飛走了。」姚三思猶豫道，「我以前聽鞦韆戶說過，魯班曾造過一種木鳥，可帶人飛天，三天三夜不落。」
　　孟賢像看木鳥一樣地看著姚三思，只給了六個字的呵斥：「閉上你的鳥嘴！」
　　姚三思神色尷尬、欲言又止，再說不出第二個可能。
　　孟賢在氣急敗壞之下，忘記了自己剛才還在自詡的大度和謹慎，立即喝令所有追兵以麻倒的兩匹馬為中心，擴大搜索範圍，一發現有人的行蹤立即回來稟告。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這些人已搜了里許的範圍，可消息回傳，無任何人的腳印。
　　孟賢大驚失色，幾乎真的以為秋長風、葉雨荷是乘坐木鳥離去的，不然只要在地上行走，怎麼可能不留下一點痕跡？
　　但乘木鳥飛走一說更是荒誕無稽！
　　在這之前，孟賢自知有了問題，就派人快馬回去稟告鄭和這裡發生的異常。等搜尋後，半分線索也查不到。雖是天寒，可孟賢大汗淋漓，神色如喪考妣。他原地兜著圈子，望著那兩匹昏死過去的馬兒，幾乎恨不得嚴刑拷打那馬兒，逼問出秋長風、葉雨荷究竟去了哪裡。
　　望見孟賢如此急切，姚三思終於又鼓起了勇氣道：「孟千戶，還有一種可能的……」
　　孟賢呵斥道：「秋長風絕不可能飛走……」他心中一動，就想下令剖開馬肚子，看看秋長風是否藏身其中，但感覺自己這念頭太過滑稽，弄不好會丟人現眼，只能作罷。
　　姚三思終於說道：「孟千戶難道忘記青田的事情了嗎？」
　　孟賢怎麼聽怎麼刺耳，冷冷回道：「青田怎麼了？秋長風欺上瞞下、作威作福，我到時候還要將他的罪名詳細地向紀指揮使稟告呢。」
　　他延續了太祖時錦衣衛的風範，窮追猛打，看起來不但要將秋長風捕而殺之，甚至要挖到秋長風祖墳才甘心。
　　姚三思歎了口氣道：「卑職不是這個意思。當初，那些倭寇劫持雲夢公主的時候，詭計多端，曾經……」
　　孟賢的腦海中驀地有閃電劃過。他想起當初的情形，失聲道：「不錯，秋長風和葉雨荷可能中途下馬。」
　　當初青田時，倭寇飛馬劫持雲夢公主，秋長風、衛鐵衣緊追不捨，但藏地九陷用金蟬脫殼之法，中途離去。若不是秋長風循雲夢公主遺留下的沉香氣息去追，差點就誤入歧途。
　　想到這裡，孟賢心中暗恨，不用問，秋長風、葉雨荷肯定亦是中途下馬。
　　「秋長風為何棄馬不用？」孟賢喃喃自語，想不明白。若是他的話，重傷之下當然是騎馬，能跑多遠跑多遠，捨棄馬匹步行，實在是不明智的舉動。
　　姚三思心道，這其實和藏地九陷一樣的計策，鞦韆戶追人有一套，自然明白逃跑者躲避追兵的方法，看似不明智的舉動，正能讓追兵中計。
　　孟賢無暇再想下去，立即下令，所有人沿來路回搜路的兩側，一發現有異，立即回稟。
　　一路搜尋，範圍加大，倒是頗費工夫，一直到了離發現雲夢公主不遠處，竟還沒有任何發現。孟賢心中再次發毛，幾乎又開始質疑自己的判斷。
　　孟賢突然見到路邊有處竹林，心中一動，立即想到當初在青田，藏地九陷就是借林而走。當初他路過的時候並未在意，這時亡羊補牢不知是晚還是不晚。他立即一揮手，命手下入林搜索痕跡。
　　就在這時，有馬蹄聲響，前方行來十數騎人馬。孟賢見了，喝道：「哪裡的人……」本想喝令這些人改道，可見到為首那人身著的服飾，心中微凜。
　　對方穿的都是天威衛的官服，來人竟是鄭和的手下。
　　孟賢見狀，馬上拱手，換了客氣的口吻道：「是鄭大人派來的人嗎？」他早派人通知鄭和關於這裡的情況，估計來人是協助的人手，不免心中頗不自在。
　　轉念一想，秋長風狡猾多端，追他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若是走失了叛逆，不好交代，有鄭和派人來墊背再好不過。他有福不想別人同享，有難倒想大夥兒一起擔當。他這刻追秋長風不到，已開始盤算退路。
　　來騎為首的那人細眉細目，看起來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聞言只是挑了下眼皮，也不知聽沒聽到孟賢的詢問。他身邊的一名侍衛回道：「天威衛指揮使沈密藏大人，奉鄭大人命令，協助孟千戶捉拿叛逆。」
　　回話的那個侍衛長了個娃娃臉，未語先笑，讓人一看倒是心生親近。
　　孟賢心中微凜，顧不得親近那個侍衛，再望那個看似睡不醒的人，煞是驚詫，他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沈密藏。
　　他沒見過沈密藏這個人，但聽過這人的名字，也知道這人絕不簡單。
　　鄭和航海西洋，每次均帶數百艘戰艦，近三萬的人手，其中有都指揮、指揮、千戶、百戶等各種軍官，每人均要發揮重要的作用。
　　統領偌大的艦隊，指揮這麼多傑出的人手，當然絕非鄭和一個人能夠做到的。實際上，鄭和也很少徑直指揮。很多事情，鄭和都是交給副手侯顯去處理。
　　但鄭和下西洋，雖是輝煌、顯要，卻也神秘難測，至今也沒有人猜到朱棣讓鄭和如此做法的目的。
　　有人說朱棣要揚華夏國威，有人說朱棣要鄭和搜尋朱允炆，有人說朱棣是要尋找當年被太祖擊敗的方國珍隱藏在海外的寶藏。當然，也有人說朱棣此舉勞民傷財，不過是為了個面子而已。
　　朱棣未說目的，鄭和亦不說，可這種行動無疑就帶了極為神秘的色彩。
　　神秘的事情就需要神秘的人來處理，錦衣衛可說是無事不通，對朝野之事無事不管。但是，就算紀綱統領的錦衣衛，也只知道鄭和手下有不少神秘的能人，可那些能人究竟是做甚麼的，紀綱也不知曉。
　　孟賢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兩句話——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思似密藏。
　　這兩句話說的就是鄭和手下最神秘、有著神鬼莫測之能的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好像就是沈密藏。
　　聽說這個沈密藏曾幫鄭和處理了許多秘事。孟賢不曾想，鄭和為了抓秋長風等人回去，竟然動用了沈密藏。
　　孟賢的態度益發恭敬，他不想顯得無能，就搶先道：「沈大人，秋長風極為狡猾，竟然出乎鄭大人所料，中途棄馬，引人誤入歧途。在下察覺後，立即回返，擴大搜尋範圍，如今才到了這裡，就碰到了大人。」
　　他這麼一說，先把責任推了出去，倒深得紀綱如封似閉的傳承。
　　沈密藏還是耷拉著眼皮，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道：「停。」他聲音低啞，到現在為止只說了一個字，簡單得讓孟賢瞠目結舌、不明所以。
　　那笑臉的侍衛解釋道：「沈大人讓你們暫停搜索，先全部退出林子。」
　　孟賢看到沈密藏要死不活的樣子，心中來氣，若不是畏懼此人極為神秘，又是鄭和得力的手下，早就大聲呵斥了。可眼珠一轉，他終究還是忍氣下令。不多時的工夫，他的手下全部退出了竹林，報告林中並無所獲，亦無腳印。
　　孟賢聞言，更是錯愕，說道：「沈大人，這一路回來並無收穫，難道秋長風不是在這裡下馬走的？」他心道，秋長風若不是從這裡走的，那只剩下從發現雲夢公主的地方到這兒的里許距離了，那是沈密藏過來的地方，還要搜回去才行。
　　孟賢想到這裡，忍不住挺直了腰板。他心道，自己沒功勞也有苦勞。他才要建議，沈密藏已翻身下馬，向竹林走去。
　　孟賢忍不住地喊道：「沈大人，那裡搜過了。」
　　沈密藏如未聽到，只是嗯了一聲，踱步進了林子。他的十數名手下紛紛下馬，呈扇形入林，排開搜查。
　　那笑臉侍衛並未跟去，只是解釋道：「孟千戶，我們已搜過來路，一無發現。」
　　孟賢啊了一聲，大為吃驚。他心道，來路去路都無秋長風的行蹤，難道說他真是飛走了不成？轉念又有些惱怒，明白了那笑臉侍衛的意思，沈密藏這般舉動，擺明了認為他們天威衛搜的沒有問題，說他們錦衣衛沒用，還要再搜一遍。
　　孟賢想到這裡，心中滿是不痛快，可終究不形於色。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我們也沒甚麼發現，只能希望沈大人另有高見了。」
　　那笑臉侍衛的笑容不減，也向竹林走去。孟賢訕訕跟著到了沈密藏身邊，見到他正在抬頭上望，忍不住也抬頭望上去。
　　竹林疏密相間，雖有微雪覆蓋，但蒼翠之意更濃。抬頭望上去，可見蒼茫雲天。
　　孟賢心想，難道這個沈大人覺得秋長風會藏在樹上？可這裡一眼就見到天了，怎麼可能藏人？
　　見沈密藏還在看得出神，孟賢幾乎以為這沈大人是遊山玩水來了，忍不住問道：「沈大人看甚麼，難道認為秋長風是從這裡飛到天上去了？嘿嘿。」
　　他越想越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陡然見到沈密藏睜眼望了他一眼，那目光直如電閃，心中驀地發寒，竟再也笑不出來。
　　沈密藏不語，只是緩步穿竹林而過，很快到了竹林邊上。那十數個手下也搜尋完畢，回轉道：「大人，林中腳印錯亂，難以有甚麼發現。」
　　沈密藏只是點點頭，走出了林子，目光落在林子外的地上。他還是睡不醒的樣子，但他看地上的時候，卻有一種極為清醒的專注。
　　雪早就停了，給地上覆蓋了一層麵粉般的潔白。近處有些腳印，均是孟賢手下的腳印。那些人顯然搜到這裡，一無所獲，這才回返，因為秋長風不可能路過這裡而不留下腳印來，再搜也是沒用。
　　不曾想，沈密藏偏偏好像覺得大有問題，又向前走了數丈，突然止步蹲下去，向地上望去。
　　孟賢緊跟在沈密藏的身邊，見地上有些兔子、野雞、飛鳥留下的爪印，忍不住又想笑，故意道：「沈大人，秋長風總不至於化身兔子逃跑吧？」
　　沈密藏眼皮都不抬起一下，只是輕淡地道：「痕跡。」
　　孟賢自從見到沈密藏後，一直感覺這人惜字如金，頭一次聽他說了兩個字，倒有些受寵若驚。可他還是一無所得，便皺著眉道：「痕跡？」驀地發現雪地上除了鳥獸的爪印外，還有一種奇怪的痕跡。
　　那痕跡有如一道月牙——月牙直徑也不過兩寸，甚至可以透過月牙見到下面褐色的泥土。
　　這是甚麼動物的痕跡？孟賢大惑不解。
　　那笑臉的侍衛早就上前，突然拿出一把小刷子輕輕地掃去痕跡上的淺雪。孟賢這才發現那痕跡極深，透過淺雪，甚至在泥土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那笑臉侍衛低聲道：「沈大人，看來你料得不錯。」
　　沈密藏緩緩起身，輕輕歎了口氣，望向遠方道：「追！」他帶的那些手下聞令，立即牽馬前來。孟賢還是一頭霧水，詫異道：「往哪裡追？」
　　那笑臉侍衛解釋道：「秋長風、葉雨荷肯定是順著這條路走的。」他策馬前行，孟賢雖不理解，但也只好跟著他們前行，終於留意到那月牙似的痕跡夾雜在鳥獸痕跡中，看似不明顯，但一路蔓延過去，頗為怪異，而那笑臉侍衛正是沿著那痕跡追蹤。
　　到了約半里外，那笑臉侍衛突然歡呼道：「在這裡了。」
　　眾人上前，只見雪地上清晰地印著兩雙腳印，其中一雙腳印纖細，另外一雙腳印赫然是錦衣衛所穿的鞋子留下的痕跡。就連孟賢見到，都知道這肯定是葉雨荷和秋長風留下的腳印，忍不住詫異莫名。
　　腳印驀地憑空出現，煞是詭異。孟賢正沉思時，姚三思已道：「難道秋……長風入了林子後，削竹代步，踩高蹺般出了林子？到這裡才下了竹子？」
　　孟賢恍然大悟，立即道：「不錯，這人極為狡猾。估計是路過竹林時，放馬離去，他們卻飛身上了竹林，用刀砍了竹子代步走出林子，這才留下月牙般的痕跡，卻不留腳印。」
　　他這才想到沈密藏方才在看甚麼，沈密藏抬頭望天的時候，肯定發現了竹林中的竹子有被新削的痕跡，這才出來尋找竹子留下的痕跡。
　　秋長風削竹代步不留腳印，顯然是知道追兵遲早會搜回來，因此故作謎團。若遇到尋常的搜索，肯定會忽略這種痕跡。事實也是如此，錦衣衛搜了一遍，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這些細微之處，若非沈密藏親至，只怕孟賢真的以為秋長風飛到天上去了。
　　事情揭穿後雖看似平淡，但是若不經沈密藏看出，孟賢只怕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一想到這裡，孟賢又氣又恨還帶分羞惱。他氣秋長風端是狡猾，讓他大跌面子。恨的卻是沈密藏故作神秘，竟不告訴他真相，害得他一直在出醜。羞惱的卻是，看似蠢笨如牛的姚三思都比他聰明一些。
　　可恨歸恨，孟賢忍住氣憤，益發謙恭道：「秋長風雖狡猾，但還是逃不過沈大人的法眼。他這時落地，看腳印凌亂，顯然傷勢不輕，絕逃不了多遠。」
　　沈密藏話不多說，甚至連頭都懶得點了，只是眼神示意。他的手下立即策馬前行，追蹤腳印而奔，瞬間激起一地雪塵。
　　這些人搜查仔細、追如疾風，端是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孟賢見了，也不由得心中凜然，暗想大明七十二衛中，多有強悍之輩，但這天威衛的人看起來，竟絲毫不遜於久在北疆作戰的三千營。
　　天已明，雪更淡，欲化身於泥。眾人順著秋長風留下的足跡策馬狂奔，不多時又見一小丘，那足跡近小丘時一轉，竟又進了一片林子。
　　沈密藏雖看似沒有睡醒，但追蹤時一直身在最前，見狀只是擺擺手。手下十數騎倏然勒馬，如以臂使指，動作利落。
　　孟賢也忙勒馬，問道：「沈大人，怎麼了？」他抬眼處，見到林中有三間木屋，像是樵夫獵戶所住，而秋長風、葉雨荷的腳印正向那木屋蜿蜒而去。
　　木屋前，赫然有個老者，正在彎腰掃著地上的薄雪，不時咳嗽兩聲。他聽到馬蹄聲，抬頭望過來，驀地見到這多官兵前來，好像駭得動彈不得，雪也忘記掃了。可能是太過吃驚，他忍不住劇烈咳起來，整個身子抽搐得如風箱一般。
　　沈密藏仍對孟賢的問話置之不理，只是下馬進了林子，向木屋前那老者行去。
　　他看似雙目難睜，但在行進過程中，早將竹林內外看了個透徹。林靠溪水，木屋簡陋，前方用枯籐松木圍起了一個小小庭院，木屋外的板壁上掛著銳利的斧頭和獵戶用的弓箭。三間木屋，一間住人，一間堆放雜貨，另外一間很小的是個廚房，搭著簡易的鍋灶，鍋灶已開始冒煙。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都是樵夫獵戶這種人住的地方。老者年邁、頭髮花白、眼神渾濁，歲月無情的刻痕盡在那老者身上展現。見沈密藏走過來，那老者略帶驚疑地看著，神色不安。木屋中，隱約也有一兩聲咳嗽，似乎有病人在內。
　　沈密藏緩步走到那老者面前，嘴角突然泛起了笑。他一直是一副慵懶懈怠的樣子，但這一笑，卻是極為善意和暖。
　　那老者放鬆下來，啞聲問道：「官家要做甚麼？」老者說的一口地道的閩南話，有些難懂。
　　沈密藏揮揮手，那笑臉的侍衛立即道：「大人問你，有一男一女路過，你看到沒有？」
　　孟賢這才發現沈密藏倒不是對他冷傲，而是對誰都一樣的態度，此人似乎很少說話，想說的話，多半是由那笑臉侍衛傳達。心中冷笑，暗想若是沈密藏去見天子，不知道還會不會這般惜字如金？他這時由主角變成了配角，做事也不算來勁，內心雖還希望抓到秋長風，卻不希望沈密藏這快找到秋長風。若論此刻孟賢心思之複雜，恐怕連女人也要自歎不如。
　　那老者略帶訝然，遲疑道：「看到了。」
　　孟賢乍聞有了秋長風的消息，對沈密藏的不滿退居其次，驚喜地叫道：「他們人呢？」
　　那老者一哆嗦，差點跌坐在地：「走了。」
　　孟賢怒道：「那是朝廷欽犯，你敢放走他們？」
　　那老者駭然，忍不住又是劇烈地咳，一邊咳一邊道：「官……官……家，老漢我……」
　　沈密藏皺了下眉頭，目光落在了院落中的車轍前，那笑臉的侍衛見了，立即問道：「他們怎麼走的？」
　　那老者又咳嗽了半晌，支吾道：「老漢看他們不像是壞人……」
　　孟賢怒道：「好人壞人的，字刻在臉上嗎？問你話你就說，囉囉唆唆，這麼多廢話。」
　　那老者又是駭異的神色，嚇得反倒說不出話來。
　　沈密藏突然看了眼孟賢，伸手向木屋一指。
　　孟賢不懂，只能問：「沈大人……你的意思是？」心中暗罵，一個老的和話癆一樣，廢話連篇；一個偏偏和啞巴一樣，開口比下蛋還費力，鬼才知道你是甚麼意思？
　　那笑臉侍衛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請孟千戶搜一下這幾間木屋，看是否有叛逆藏著，但不要打擾木房中的病人。」
　　孟賢暗罵，心道秋長風不是傻子，怎麼還會藏在這裡。那老漢不是說了，秋長風已經走了，還搜甚麼？他心中雖有不滿，但不得不奉命行事，才向木屋走去，就聽那老者道：「我那老伴肺癆多年，求官人……莫要嚇她。」
　　孟賢的心頭一沉，捏著鼻子走進去，聞到木屋中散發著濃濃的藥味，有個小火爐上，正在煎著藥。桌椅簡陋，一張木床上躺著個老婦，頭髮花白，神色枯槁，蓋著厚厚的被子，還在不停地咳。
　　孟賢的心中厭惡，見房間內一目瞭然，吩咐姚三思道：「你去看看那婦人有問題沒有。」說話間，他扭頭透過窗子看向窗外。
　　那老漢正和沈密藏說道：「來的那兩人，男的好像有病，給老漢兩錠銀子，說買下老漢的牛車去看病。老漢我以前打獵為生，現在老了，有時砍柴，有時打些山雞野兔甚麼的……那老牛跟了老漢許多年，要運柴到市集去，當然捨不得賣……」
　　老漢絮絮叨叨，好像一輩子沒和人說過話一般，主次不分。
　　沈密藏微皺了下眉頭，那笑臉的侍衛見狀，截斷道：「可你心好，知道他們要求醫，還是將牛車給了他們用？」
　　老漢連連點頭，一副感慨的神色：「老漢就是這樣的人……」
　　那笑臉侍衛不管那老漢是甚麼人，打斷道：「然後那男女就趕著牛車走了？他們會去哪裡？」
　　那老漢詫異地道：「還能去哪裡，當然是去前面的鳴鶴集求醫了，那裡有個大夫姓李，三代行醫，能治百病……我老伴兒的病就是他開的方子……你別說，還真管用……」
　　孟賢從木屋中出來，不理會那老漢的囉唆，急道：「沈大人，不用問了，秋長風他們坐牛車逃了，我們現在追還來得及。」陡然見林子泛著淡金的光輝，孟賢才注意到日頭升起，凜然道：「秋長風現在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想先混入市集，躲避追蹤，等雪一融，我們再找他就更加艱難了。這裡搜過了，沒有甚麼可疑的地方。」
　　沈密藏難得地點點頭，翻身上馬，領著眾人沿車轍的方向追了過去。
　　那老漢又咳了幾聲，望著沈密藏等人遠去，又掃了會兒雪，這才佝僂著回到木屋，忍不住又咳起來。
　　那木床上的老婦關切地道：「你……」她本是病怏怏的樣子，但手一撐，竟要坐起。
　　那老漢一把握住老婦的手，搖搖頭。他本是極多話的人，但進了木屋後，就好像換了個人一般。他歎了口氣，從火爐上取下煎好的藥，緩慢地倒了一碗。
　　那老婦看著老漢，雖不堅持起身，但目光中的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那老漢端著那藥碗，嘴角帶分澀然的笑。他沒有將藥碗交給那老婦，反倒自己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劇烈地咳……
　　孟賢心急如焚，暗想秋長風真的是詭計多端，一路上故佈迷陣，顯然是想先到人多的地方隱藏行蹤。
　　如今這般追蹤都找不到秋長風，等到他藏身市井，要尋他定會百倍的艱難。他一念及此，便奮力鞭馬前行。沈密藏似乎也知道情形緊迫，亦是馬快如風，只是策馬時，還會留意車轍旁的地形，提防秋長風故伎重施。
　　眾人策馬狂追，一口氣追出近十里地。孟賢一直望著前方，突然見有輛裝滿乾柴的牛車正向前行進，不由得大喜，不待沈密藏吩咐，呼哨一聲，帶領手下將那牛車團團包圍，喝道：「秋長風，你還不束手就擒！」
　　他在呼喝聲中繞到牛車前，見到趕車的是個老者，不由得一怔，喝道：「搜。」看車轍痕跡，這當然就是秋長風趕的那輛牛車，秋長風、葉雨荷沒有趕車，顯然就是藏身在柴火之下。
　　一幫手下立即拔出兵刃，挑動柴火。等柴火散落一地時才發現，還是一無所獲！
　　那趕牛車的老者見一幫官兵衝過來，早就嚇得要躲開道路。見這幫官兵突然對他的柴火很感興趣，更是錯愕。他見到官兵在拆牛車，才忍不住地喊道：「官老爺，你們做甚麼？」
　　孟賢見到牛車上就算有個臭蟲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可秋長風竟然還沒有出現。他呆在那裡，一時間又沒了主意。
　　沈密藏似乎也有分錯愕，策馬到了那老漢的面前，皺眉凝望，像在思索甚麼。
　　笑臉的侍衛立即問道：「老漢，你有沒有在這條路上看到過一男一女？」
　　那老漢搖頭道：「哪裡有甚麼男女。這天氣，除了老漢去市集賣柴外，怎麼會有人出來？」
　　笑臉侍衛的笑容有些僵硬，忍不住道：「這牛車是你的？」
　　那老漢鬍子一撅，瞪著眼睛道：「當然是老漢的，難道還是你的？朗朗乾坤，你們怎麼就拆了老漢的牛車？就算是官兵，也總得講個王法吧？」
　　笑臉侍衛也有些笑不出來了，說道：「你這牛車從哪裡來……」見老漢憤憤然的樣子，知其誤會，立即改口道：「你住在哪裡？」
　　那老漢雖是憤怒，但見這麼多官兵，畢竟不敢造次，訕然道：「老漢當然是趕車從家裡來，我家在路的那頭一處林子裡，打獵賣柴為生，這總不犯法吧？」
　　笑臉侍衛大是錯愕，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按理說秋長風坐牛車逃命，他們順著車轍追蹤，絕不可能有追錯的道理，怎麼秋長風、葉雨荷驀地消失不見。心思飛轉，試探問道：「你住的家中，可有個老伴？」
　　老漢神色突變黯然：「過世幾個月了。」奇怪地道：「官人問這些做甚麼？」
　　沈密藏一直沉默不語，只是眉心皺了起來，聞言臉色一變，說道：「回！」
　　笑臉侍衛聞言，卻不能明白沈密藏的心意，立即問道：「大人，怎麼了？」
　　沈密藏微有急慮，說道：「帶他一起。」他話才出口，就已撥馬回轉，向來路奔去。沈密藏說的那個他，自然就是老漢，笑臉侍衛雖然不解，還是絕對服從沈密藏的吩咐，帶那老漢連同老牛回返。
　　那老漢雖是不願，可怎敢違背？等眾人再趕回原來那林中的木屋，見沈密藏立在木屋前，神色蕭索。
　　木屋的爐灶雖還冒著煙，但木屋中的年老夫婦已然不見了。
　　孟賢一直感覺，自己不但被秋長風牽著鼻子轉，還在被沈密藏戲弄。他搞不懂沈密藏來回奔波是為哪般，忍不住質問道：「沈大人，究竟怎麼了。方才在這木屋的老漢，難道是在騙我們？」到如今，這好像是唯一的解釋，但又解釋不通，老漢為何要騙官兵？秋長風呢？難道根本沒有來過這裡？
　　難道那對男女的腳印根本不是秋長風和葉雨荷的？
　　孟賢越想越是頭大，只感覺所有一切如同糨糊一樣在腦袋裡來回攪拌。
　　沈密藏還是沉默依舊，只是睡不醒的眼中，帶了幾分難解的光芒。他回頭望向那趕牛車的老漢，問道：「這是你家？」
　　那老漢被官兵趕來，已是氣喘咻咻，聞言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氣憤地道：「當然是我家，難道是你家？」
　　孟賢感覺腦海轟隆又響，心道這若是這個老漢家，那麼方纔那老漢和老婦是怎麼回事？為何那老漢夫婦如今都不見了？
　　沈密藏輕輕歎口氣，突然望向孟賢道：「你認識秋長風？」這是他見到孟賢後，說得字最多的一句話。
　　孟賢怔住了，不解地道：「當然認識，他化作灰，我也認得他！」
　　沈密藏突然笑了，笑得很是譏誚：「是嗎？」他說完後，再不發一言，立在那裡，也不知道想著甚麼。
　　孟賢憋著一肚子氣，才要再問，那笑臉侍衛突然道：「秋長風並沒有化作灰……他方才就在孟千戶的面前。」
　　孟賢詫異道：「你說甚麼？這怎麼可能？」他話一出口，陡然愣住，半晌才失聲道：「難道說……那對年老的夫婦就是秋長風和葉雨荷？」


第二十二章 出　手
　　日頭早上升起，撒下金光萬道。
　　南方的雪兒，很多時候薄得如同情人間的眼波，時而冰，倏爾融。那看似沸沸揚揚的雪兒，被日頭一照，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只潤了地上泥土的皮兒。
　　孟賢望見一夜的蒼白盡歸翠綠時，心中有些發涼。
　　那對年老的夫婦竟是秋長風和葉雨荷喬裝改扮的？這怎麼可能？這好像也是唯一的可能！
　　秋長風恁大膽子，竟然喬裝改扮，非但沒有逃避，反倒迎上來說話。孟賢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過，沉默寡言的秋長風竟也能囉囉唆唆。
　　那老漢講閩南語，老邁不堪、皮皺手趼，渾身上下完全充滿了鄉土之氣，哪裡和秋長風有半點相同？
　　秋長風化成灰孟賢還認得，但秋長風化了妝，他反倒認不出來了。
　　孟賢這才知道沈密藏笑容的意思，忍不住老臉發熱、內心發狠，暗想道，你沈密藏莫要譏笑我，你不也被秋長風耍得團團轉，和他面對面交談半晌，還是認不出來？
　　世上智者未卜先知，聰明人事中已知，愚者事後才知，卻還有人事後都不知。
　　孟賢是事後才知，可姚三思看起來事後也不知，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笑臉侍衛歎口氣道：「聽說秋長風極具機心，我們還是小瞧他了。秋長風顯然知道重傷之下，若是被我們察覺行蹤，絕跑不了太遠，他到了這裡，正遇見木屋的老漢趕著牛車去市集賣柴，因此他不急於逃命，見這裡有農家衣物，反倒和葉雨荷喬裝成夫婦，撒了謊蒙騙我們。」
　　孟賢冷哼一聲，本想說秋長風這計策也沒甚麼，可終究沒有那麼厚的臉皮。
　　姚三思終於明白了甚麼：「原來那老漢夫婦就是秋長風和葉雨荷喬裝改扮的！」見孟賢望白癡一樣地望著他，姚三思搔搔頭道：「可那老漢完全不像呀，他會講閩南話、會喬裝，我還真不知道秋長風有這種本事呢。孟千戶，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孟賢感覺臉上火辣，又是悶哼一聲，說道：「全是廢話。不過秋長風雖千變萬化，還不是讓沈大人看穿了破綻？」他明裡讚揚，暗地裡卻是在推卸責任，暗想老子看不出的，沈密藏也是看不出，大伙是半斤八兩罷了。
　　姚三思不解道：「是呀，他雖喬裝一時，但不能喬裝一世，他若是徑直用那老漢的牛車逃命，不是更爭得先機嗎？」
　　那笑臉侍衛感慨道：「這就是秋長風與眾不同之處，他知道逃到鶴鳴集後，形勢反倒更加不利。因為他是陌生面孔，很容易引起百姓注意而洩露行蹤。他一直在等雪消融，這才從荒野僻道逃走，這種情形對他無疑更是有利。」
　　孟賢看了一眼林外，只見四野茫茫，無奈道：「那現在……怎麼辦？」
　　地形本對秋長風極為不利，但他還是扭轉了形勢。到如今，要追捕秋長風，無疑要花百倍的氣力。
　　沈密藏翻身上馬，只是說了兩個字：「付賬。」
　　孟賢一直都以姓孟為自豪，自詡有孟子之賢德睿智，可就算孟子在世，只怕一時間也不明白沈密藏這兩個字的意思。孟賢更是不解，詫異道：「甚麼付賬？」
　　笑臉侍衛倒是明白了沈密藏的意思，微笑道：「沈大人的意思是，既然秋長風用詭計逃了，後悔無益，只能繼續追蹤。」
　　孟賢迷惑道：「怎麼追？」他一直感覺是被人牽著走，有說不出的抑鬱，見笑臉侍衛不答，又困惑道：「這又和付賬有甚麼關係？」
　　笑臉侍衛道：「方纔孟千戶無故拆了百姓的牛車，這事兒若傳出去，人家都會說錦衣衛橫行霸道，難免對天子名聲不好。沈大人為孟千戶著想，提醒孟大人要賠這老漢的損失罷了。」
　　見孟賢臉都有些發綠，笑臉侍衛又補了一句：「那牛車是孟千戶命人拆的，當然要孟千戶付賬，你說是不是？」說罷上馬，緊隨沈密藏繼續搜去。
　　孟賢咬咬牙，終於還是掏出錠銀子丟給那老漢，翻身上馬，一揮手，命眾人隨沈密藏離去。
　　那老漢不曾想還能得到賠償，憤懣稍減，忍不住迭聲感謝。他謝了許久，抬頭見沈密藏等人早走得不見蹤影了，這才歎了口氣，回望七零八落的牛車，隨手操起牆上掛著的斧頭對著牛車敲敲打打。
　　修理完牛車，老漢稍事休息，又取了弓箭出門狩獵。等到午後時，竟還拎著只山雞回來了。
　　那老漢的一舉一動，看起來實在再正常不過。
　　他早上趕牛車出門賣柴，被秋長風無意看到，秋長風借他的房子掩飾，騙過了沈密藏等人，這才惹起他生命的波瀾。到如今，波瀾已平，他也沒甚麼損失，自然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軌跡上。
　　老者將那山雞開膛破腹，用林前的溪水洗乾淨後帶了回來，走到爐灶前放好，又取了柴火枯草過來，慢慢地坐在爐灶前，伸了個懶腰，又歎了口氣。
　　在誰都以為他要準備做飯的時候，他卻面對著爐灶突然說道：「我剛才趁打獵的光景看了看周圍，他們都走了，沒有在附近留人。」
　　老漢望著爐灶，竟像在和爐灶說話一樣。難道說他老年寂寞，只想隨便說說話？就算是面對一個沒有生命的爐灶？
　　爐灶還是爐灶，它只能靜靜地聽著。片刻後，老漢拿起了爐灶上的鍋，手不知在爐膛哪個地方動了幾下，爐灶後磚夾的一面劃開個黑洞。
　　那黑洞森森，內裡竟還有不小的空間。
　　這不過是個尋常樵子獵戶的爐灶，其中恁地還有這麼精巧的機關？
　　機關開啟後，一個人靈巧地閃身而出，正是孟賢在木屋中見到的生病老婦，可那老婦身手活絡，顯然絕非是個垂暮老者。
　　老婦一躍出爐灶，立即伸手從爐灶內又拉出個老者。那老者一出爐灶，就用手掩著嘴不停地咳，等手放下時緊握成拳，本來滄桑的面容上竟然有分紅赤的熱。
　　那老婦見狀，急問：「你怎麼樣了？」她淚盈雙眼，眼中不但有著極深的關切，還有著天涯永伴的相濡以沫。
　　那老婦當然就是葉雨荷，那老者不用問，正是秋長風。
　　沈密藏、孟賢等人這次沒有猜錯，秋長風的確膽大包天，竟然敢喬裝了和他們面對面地說話，從而躲開了他們的追擊。但他們還是猜錯了一點，秋長風並沒有逃，他一直還留在原地。
　　這實在要有驚天的膽量。
　　沈密藏顯然也沒有料到這點，他當然更料不到，一個尋常的獵戶樵夫的爐灶中，還有這麼精巧的機關。
　　秋長風不語，只是緊緊地握著拳，身形搖晃下，靠著爐灶站著，說道：「沒事。」
　　葉雨荷陡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秋長風的手，看到有紫色的血跡從掌縫中流出，不由得哀傷欲絕道：「你吐了血？」
　　秋長風本中了青夜心，一夜苦戰還能支撐，但最要命的是中了鄭和那一掌。
　　那一掌看似輕描淡寫，但秋長風中掌後，人已完全變成兩樣。一路奔波，中途棄馬、以竹代步、喬裝打扮、隱身爐灶，所有的一切看起來游刃有餘，但實在耗費了秋長風太多的心機。
　　躲在爐灶下的時候，葉雨荷處身無邊的黑暗中，只以為是做了一場夢。秋長風卻一直一聲不吭，只怕被外邊的沈密藏聽見。見到秋長風這時咳得撕心裂肺，葉雨荷心如刀絞，只有這時候她才明白秋長風那時是忍得何等艱辛和痛苦。
　　秋長風竟然還笑得出來，只是笑也似乎牽動了傷勢，讓他眼角跳動不休：「我……沒事。」
　　葉雨荷眼含淚水，緊緊地握著秋長風的手，悲聲道：「你……」她想問，為何你到現在還瞞我？為何到現在，還是你在安慰我？我不過是當年給了你微不足道的一點關懷，但你還給我的實在太多太多了。
　　可她終究甚麼都沒有再說，只是用顫抖的手輕輕地為秋長風擦去嘴角那點血跡，啞聲道：「我們去看大夫，好不好？」她不敢求蒼天給予甚麼，因為蒼天給了她一個秋長風，讓她足慰此生。但她還有一絲貪心，想求蒼天再給她一個奇跡，讓秋長風少受些痛楚。
　　她的提議並不好，因為現在只要他們一露頭，就會遭到官兵的緝拿，可她還能有甚麼提議？她不怕死，如果遲早都要死，為何要讓秋長風死得那麼痛苦？
　　秋長風望著她那淒婉欲絕的面容，咳嗽中還忍不住地笑：「我自己不就是個大夫？」
　　葉雨荷淚下。
　　那老漢忍不住也用衣襟擦了下眼角，嘶啞地道：「長風……接下來你要怎麼做？」他本來想問為甚麼的，可無論為了甚麼，他顯然都會支持秋長風。
　　秋長風喘息了一口氣，對葉雨荷道：「還忘記給你介紹了，這是我的……老爹。」
　　葉雨荷略帶詫異，她也一直奇怪這老漢為甚麼會幫助他們，不想這老漢竟然和秋長風是親人，秋長風不是孤兒嗎？
　　看出了葉雨荷的困惑，秋長風解釋道：「我早就習慣這麼稱呼他了。當初我流浪，遇到你後不久，他收留了我……」
　　那老漢輕歎了一口氣道：「沒想到你還會有再流浪的時候。」他說得唏噓感慨，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看了葉雨荷一眼，終於沒有再說下去。
　　葉雨荷只感覺這之中定有曲折離奇的事情發生，也知道這個老漢並非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因為老漢至少對沈密藏撒了謊，而且面對那些官兵，演戲演得極為逼真。
　　秋長風中途棄馬逃命之舉，讓葉雨荷也是意外。事實是，秋長風趕到這裡時，老漢還在家中。那老漢見到秋長風前來，很是歡喜，可見到秋長風受傷，極為吃驚。
　　秋長風立即請老漢趕車前往鳴鶴集，自己卻和葉雨荷喬裝成年邁的夫婦騙過沈密藏。
　　葉雨荷從不知道秋長風還有這種本事，但看起來秋長風的本事遠比她想的還要深不可測。秋長風甚至拿出兩對奇異透明的東西嵌入眼簾，改變了二人眼珠的顏色。若非如此，沈密藏、孟賢也不會對二人完全沒有懷疑。
　　要知道喬裝並不容易，除了皮膚、面容、頭髮的改變外，最要緊的是一雙眼。
　　偏偏秋長風能利用一種從西域傳來的物質改變眼珠的顏色，這才讓整個喬裝看起來天衣無縫，就算是縝密的沈密藏都無法看破。
　　秋長風在沈密藏追蹤老漢的時候，並不選擇匆忙再次逃命，他也無力奔波。他顯然極為熟悉這裡的環境，開啟了爐灶下的秘洞躲避，又故意在上面燃了些火。
　　那秘洞設計得很是巧妙，上面雖有火，下面卻感覺不到甚麼炎熱。
　　秋長風處處小心，加上精巧的機關，再次騙過了追兵。孟賢當然做夢也沒有想到過，那個尋常的爐灶下竟會藏著他要找的人。
　　秋長風一番顛簸，暫時擺脫了追擊。但他知道，逃命不過是剛剛開始，於是不再詳細介紹那老漢，只是道：「他們現在覺得我們會拚命逃亡，就會想辦法擴大搜索範圍找尋我們的下落，應該想不到我們會留在這裡，因此這裡眼下還算安全。」
　　「那我們就一直留在這裡？」葉雨荷心中焦急，她留在這裡沒有問題，可秋長風怎能留在這裡？就算沒有追兵，秋長風也不過還有數十日的性命。
　　秋長風神色有些疲憊地道：「當然不行，鄭和手下能人無數，如果一直尋不到我們的下落，很可能會再次懷疑這裡。只要他們刻意來搜，這裡的秘密很難再隱藏……甚至會連累老爹。」
　　那老漢急道：「連累我算甚麼，我活到現在，還會怕死？」他說話的時候，如同慈父在看著闖禍的孩子，全然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秋長風再看那老漢，低聲道：「老爹，我對不住你。不過這次……」
　　那老漢皺眉道：「無論如何，我總信你這孩子不會做錯事情的。」
　　秋長風一怔，眼中有股複雜的神色，向葉雨荷望去，正逢葉雨荷也望了過來。二人目光一對，秋長風趕快移開了目光，心中在想，逃命並非難事，難的卻是在逃命後怎麼去做？葉雨荷也扭頭望向屋外，心中卻想，若說秋長風真的做錯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認識了我。
　　那老漢顯然不知二人複雜的心思，見秋長風不語，焦急地道：「如果這裡也會危險，那不如出海好了。我在附近認識幾個信得過的捕魚漢子……」
　　秋長風緩緩搖頭：「鄭和不會沒有考慮這點，他肯定會封鎖海路，如今出海，兩人……逃出追捕的把握不大。」說話間看了葉雨荷一眼。
　　葉雨荷立即明白過來，說道：「無論如何，我總和你在一起。」她當然明白秋長風的意思。二人在一起，目標自然會明顯，她若是孤身一人，看起來逃命的希望更大。但秋長風這般模樣，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她怎麼能離秋長風而去？再說她離開了秋長風，逃走何用？
　　秋長風見狀，明白了葉雨荷的心意，緩緩道：「其實若逃……辦法不是沒有，可我……」說到這裡，他的臉色突變。
　　葉雨荷急道：「怎麼了？」她話音未落，臉色亦改，聽到屋外傳來咯咯的聲響，竟是有人踩地行走的聲音。
　　有人來此？來的是誰？來了幾個？
　　葉雨荷根本不及多想，手一擺，已經現出奪來的長劍，就要閃身出廚房。絕不能讓來人離去，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秋長風突然伸手按住葉雨荷的手腕，目光訝異地望過去。他閃念中早做了判斷，以孟賢之能，一生都不會想到這裡有問題，沈密藏這兩天也絕不會再到這裡，那來的人還會是哪個？
　　他不讓葉雨荷急於出手，只是在判斷來人是偶然經過？還是有目的而來。剛想讓老爹先去看看再做決定，廚房門前已現出一道身影。
　　日光照下，將那影子拖得很長，如同壓在了眾人的心口。
　　那人影踟躕，似乎也在猶豫，終於走到了門前，向廚房內看來……
　　秋長風望去，臉上驀地露出極為驚詫的神色。他顯然也沒有想到，這人竟會找到他。
　　來人竟是姚三思！
　　姚三思向廚房內一望，陡然見到秋長風、葉雨荷二人，也是全身一震，失聲道：「秋大人？是你嗎？你還在這裡？」
　　這時，秋長風、葉雨荷並未去掉喬裝，但姚三思聽那笑臉侍衛的分析，認定這裝病的老弱夫婦就是秋長風和葉雨荷。
　　秋長風從未料到這種局面，一時間心思百轉，但他只是握住葉雨荷的手，淡淡道：「三思，不想找到我的竟是你。」他被揭穿後，並不再掩飾口音。心中卻想，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我還留在這裡，那他來做甚麼？
　　不出秋長風所想，姚三思臉色怪異地道：「我沒想到在這裡碰到秋大人。」向那老漢望了一眼，說道：「我只覺得，要見秋大人，只能從這裡再找線索，我還有話想問問這個老人家。秋大人，只有我一個人來的。」
　　秋長風心中微動，反問道：「你找我做甚麼？」
　　姚三思竟絲毫不畏懼葉雨荷手上的長劍，上前一步道：「秋大人，你錯了，你不該逃的。」
　　葉雨荷心中微震，垂下了手上的長劍。在她的心目中，也一直覺得秋長風錯了，秋長風不該為了救她，犯下大逆不道的罪名，甚至劫持公主，越陷越深。
　　秋長風望著姚三思許久，才歎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有！」姚三思激動地道，「秋大人，你不是一直說，職無好壞，好壞的只是人心。你身為錦衣衛，就會以國家法紀為重，不負天子重立錦衣衛之心。這些話，我一直都記在心上，也一直覺得你絕不會做背叛聖上的事。既然如此，你怎麼能知法犯法？」
　　秋長風眼中閃過一分怪異：「你孤身前來找我，難道是想勸我束手就擒，回去認錯？」
　　「不錯。」姚三思又上前一步，誠懇道，「秋大人，你不是對我說過，聖上本是賢明之君，他定能知道誰對誰錯。鄭大人也是好人，一定會分辨黑白。你若沒錯，回去請罪，他們就算重責，也不會殺你，總勝過從此亡命天涯，做一個見不得光的人要好。」
　　秋長風目光閃動，突然問道：「可我若真的錯了呢？」
　　姚三思微愕，顯然沒料到秋長風有此一說。他說得真心實意，他也真心想讓秋長風回去。在他的心目中，秋長風不但是他的上司，還是他的朋友、他的恩人，他不想一個好朋友就這樣離去，他想要補救。
　　但秋長風說得沒錯，若秋長風真是十惡不赦，他如何補救？
　　姚三思搖搖頭，堅定道：「不會的，我不會看錯人的。秋大人，我只知道你是在救人。你就算是藍玉的後人能如何？藍玉都死了那麼多年了，聖上也不會像太祖那樣斬盡殺絕。你說過，聖上用人素來不拘一格，來天下之人，盡天下之才，你只要有才幹，他不會在意你的一些小問題。」
　　見秋長風沉默不語，姚三思心中暗喜，又上前一步，伸出手來道：「秋大人，你我回去見鄭大人，好不好？你若能無事，我想葉捕頭也會安心的。」他不知道秋長風為何不惜性命地來救葉雨荷，但知道鄭和都無法說服秋長風放棄葉雨荷，他更不能。他只求能讓秋長風懸崖勒馬，心願已足。
　　葉雨荷已被姚三思說動，她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錦衣衛，在這種時候，還能站在秋長風的身邊。
　　秋長風似乎也被說動，略有遲疑，上前一步，伸出手道：「我和你回去？」
　　姚三思大喜，剛要握住秋長風的手，不想秋長風倏然立掌為刀，切在了他的脖頸處。姚三思只感覺頭暈目眩，緩緩地向地上倒去，眼中露出不信和失望之意。
　　葉雨荷和那老漢都露出震驚的神色，顯然均未想到秋長風竟會在這時對一個如此相信他的朋友出手。
　　廚房中一片靜寂，秋長風立在那裡，看著昏迷過去的姚三思，臉上突然又現出奇怪的表情，但他清清楚楚地道：「你看錯我了。」
　　夕陽的餘暉照到了廚房，淡黃的光芒沒有半分落在秋長風的身上。他看起來已完全隱身在暗影中等待著天黑。
　　不知許久，秋長風這才澀然道：「怎麼處理他呢？」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徵詢葉雨荷及老爹的意見。可那二人均沒有回話，只是望著那熟悉的背影，突然感覺有些陌生。
　　「處理」兩字有很多含義，但好像都是對貨物而言。
　　難道在秋長風的眼中，已經有了處理姚三思的方案？想到這裡，葉雨荷心中微顫，一時間想要說甚麼，可話到嘴邊不知為何竟哽塞難言。
　　屋外突然有人笑道：「殺了他也沒用了。」
　　眾人又是一驚，不曾想除了姚三思，竟還有人無聲無息地摸到這左近。葉雨荷聽到那笑聲中帶分柔媚，臉色倏變，身形一閃就到了廚房之外。她仗劍四望，只見一女子飄然後退，笑容嫣嫣。
　　那女子退得極快，如天邊雲彩般可見不可觸摸。葉雨荷心中凜然，並不再追，只是喝道：「如瑤明月，拿解藥來！」
　　那女人赫然就是如瑤明月。葉雨荷雖從未見過如瑤明月，但和她有過兩次交談，因此記住了她的聲音。
　　葉雨荷並不去想如瑤明月為何能尋蹤到此，只是想著這天底下若有一人能救秋長風的命的話，無疑就是如瑤明月。此刻見到如瑤明月竟驀地出現，吃驚中還帶著極大的歡喜。
　　如瑤明月遠遠地站著，咯咯地笑道：「葉捕頭，秋大人還不著急，你又何必這麼急切？秋大人，你說是不是？」她最後一句，卻是對剛走出來的秋長風而發。
　　秋長風緩步走到門前，依在門框旁，掩嘴輕咳了兩聲，向葉雨荷使了個眼色，故作輕淡道：「我的確不急，反正人總有一死，早死晚死有甚麼區別呢？」
　　如瑤明月笑容更濃道：「乍一聽，真感覺秋大人已然得道。既然如此，何必逃命？」見秋長風不語，又道：「秋大人為何不問我是怎麼找來的？」她到現在仍稱呼秋長風為大人，多少帶有揶揄之意。
　　秋長風略作沉吟道：「跟著姚三思來的？」
　　如瑤明月撫掌笑道：「秋大人果然名不虛傳，一猜就准。我想秦檜都有三個朋友，更何況秋大人呢？姚三思一直跟著你，說不定會知道你的下落。因此我見那小子鬼鬼祟祟地出了軍營，就跟了過來。不想他雖不知秋大人的下落，但誤打誤撞地發現了秋大人的行蹤，事事玄妙，莫過於此。要不然我和秋大人對面相見，也不見得能認出秋大人了。」她見秋長風喬裝成一個老翁，居然有模有樣，也不由得感慨這個秋長風簡直是無所不能、神出鬼沒。
　　秋長風心中暗歎，仍舊能不動聲色道：「卻不知如瑤小姐這麼急著來找我，所為何事？」他身經百戰，雖是落魄之中，但話鋒更銳。葉雨荷有所求，故被如瑤明月掌控於手中，但他輕巧一言，就化被動為主動。
　　如瑤明月微怔，妙目流轉道：「以秋大人之能，難道猜不到嗎？」
　　秋長風靠在門框上，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你屢次和我作對，我數次壞你好事，你我之間的事早難善了。就在昨晚，我還差點殺了你，你這次來此，總不會是為了救我……」
　　如瑤明月一笑，不待回答，就聽到一個滿懷怨恨的聲音道：「秋長風，你果然有自知之明，我們之間的恩怨，只有用血才能洗刷。」
　　那聲音從屋頂傳來，不等秋長風抬頭，半空影動，一人飛落下地，站在如瑤明月身前，滿是怨毒地望著秋長風。
　　那人臉色蠟黃，夕陽餘暉落在臉上，竟隱泛淡金之色。他身著黑袍，雙手籠在袖中，週身上下並未帶兵刃，可任誰一看，都知道這人殺氣滿懷。
　　葉雨荷一驚，見那人身手極佳，顯然是忍者高手，暗知不妙，但還抱著微弱的期望道：「如瑤明月，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不能不算。」她冒險行刺，只為了秋長風還能活命。
　　如瑤明月明知故問道：「我答應你甚麼？」
　　葉雨荷一顆心沉了下去。如瑤明月挑釁般地望著秋長風道：「秋大人，都說你法眼如炬，可知道這位是哪個？」
　　屋頂落下那人只是怨毒地望著秋長風，衣袂無風自動，顯然心情極為激動，但他一言不發。
　　此人除了出場時說了一句話外，雙手都不露。如瑤明月這麼問，當然有著刁難嘲弄之意，亦想挫挫秋長風的銳氣。
　　不曾想，秋長風道：「他是何人，也不難猜。」
　　不但如瑤明月和葉雨荷大為奇怪，就算屋頂落下那人也是神色錯愕，他從未到過中原，就算忍者部裡見過他的人都不多，這秋長風怎能猜出他的身份。
　　聽秋長風淡然道：「看這人飛落之姿十分古怪，如物之橫拋，週身不動，顯然是把拋磚引玉之忍術練到了極高明的『類誘』之境……」
　　屋頂落下那人蠟黃的臉色更黃，黃澄澄的如陽光灑在墳丘之上，暖中帶著詭異。可是他的眼中也露出詫異之意，沒想到秋長風會從他縱躍的姿勢看出他的底細。
　　那人卻不知道秋長風倚在門框上，背心早是汗水。秋長風倒真是有些怕，如今他週身疲憊，看出那人的底細後，知道那人是忍者部高手。他不得不考慮究竟該如何處置，畢竟這裡不止他一個人。
　　葉雨荷、老爹，甚至姚三思，哪個他能放下？
　　但秋長風神色不改，還能鎮定道：「閣下既然練的是拋磚引玉之功，看你臉色，顯然是已練到了引玉之功的第七層『引金』之境。引玉之功是有九層境界，若練到九層『引空』，那閣下就已天下無敵。只不過閣下氣象狹窄，只怕很難參透『空色無得』之境。」
　　屋頂落下那人見秋長風竟把他引以自豪的忍術說得頭頭是道，就算練習的關鍵也是非常清楚，臉色駭異地冷哼一聲道：「我不用練到『引空』，要殺你也是輕而易舉。」
　　如瑤明月歎口氣道：「秋大人果然法眼神准，既然都看出這位練的功夫，想必已猜出這人是誰了？」
　　秋長風亦歎口氣道：「我寧願猜不出來，但我恰巧知道東瀛忍者中能將拋磚引玉之術練到這種境界的只有一人，我也知道忍者部中對我痛恨的人不少，但如此痛恨我的恐怕也只有一人。殺子之恨想必讓人切齒難忘，藏地擊蒙，你今日來，當然就是要報殺子之恨了？」
　　屋頂落下那人臉色更黃，陡然放聲長笑，可笑聲中有著說不出的悲憤之意：「秋長風，你果然眼力不差。不錯，我就是藏地擊蒙！」
　　秋長風以手掩口輕咳了兩下，再不發一言。葉雨荷想到了甚麼，臉色亦有些蒼白，低聲道：「他是藏地九陷、藏地九天兩兄弟的父親？」見秋長風點點頭，葉雨荷週身發冷。
　　秋長風在青田殺了藏地九陷，在金山又殺了藏地九天。藏地擊蒙白髮人送黑髮人，對秋長風的怨恨不言而喻，今日之事看起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善了。
　　葉雨荷想到這裡，吸了口涼氣。她當然知道秋長風已是強弩之末，逃走都難，更不要說是對敵。她自忖，就算自己獨鬥如瑤明月，都沒有兩成勝出的把握，如今又加上個藏地擊蒙，這一次，他們可說是凶多吉少。
　　那面，如瑤明月忍不住撫掌嬌笑道：「秋大人真的沒有讓人失望。可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何總是做那麼糊塗的事情呢？」
　　秋長風淡淡道：「你們來此，難道是要殺我？」
　　如瑤明月微睜秀眸，滿是惋惜的樣子：「我倒是想要救你，可就不知道藏地擊蒙是否答應？」
　　藏地擊蒙冷冰冰地道：「不答應！今天就算天王老子前來，也救不了秋長風的性命。」他話未落地，邁前一步，身軀陡漲，殺氣沛然而出。
　　他已勢在必得。雖然見到秋長風被重創，但他對秋長風實在不敢大意。對秋長風大意的人早就非死即傷，他不想重蹈覆轍。
　　葉雨荷身形一閃，攔到了秋長風的面前，喝道：「要殺秋長風，先過我這一關。」
　　如瑤明月在遠處身影搖動，倏然已到了藏地擊蒙的身邊，輕笑道：「你要出手，總要過得了我這一關。」她顯然也知道絕不能大意，因此想要牽制葉雨荷，讓藏地擊蒙放手對付秋長風。
　　藏地擊蒙焉能不知道如瑤明月的用意。他知道如瑤明月出手了，便立即全力以赴，蠟黃的臉龐陡現出融金之意，陡然厲聲喝道：「秋長風，你拿命來。」
　　他話到人到，身形看似不動，竟晃過了葉雨荷。他的右手陡然出袖，一掌拍向了秋長風。
　　他手掌一出袖子，本已黯淡的斜陽倏然大亮，天地間金光流轉。他的手掌竟然是金色的。
　　只是那金色手掌的掌心帶著暗青，乍一看，輝煌中帶分猙獰。
　　葉雨荷立即出劍，一劍刺向藏地擊蒙的肋下。她根本不顧如瑤明月前來，只想幫秋長風解決當下的危機。
　　秋長風走路都難，絕對接不下這致命的一掌。
　　藏地擊蒙全力出掌，根本不考慮葉雨荷的一劍，因為他知道如瑤明月必定會為他接下這一劍。他的大敵只有秋長風一個人，只要秋長風中了他的一掌，絕對活不過一時三刻。
　　秋長風的臉色已變，倏然而退，他並未出刀。
　　他的錦瑟刀素不輕出，一方面是因為這把刀帶著一種魔咒，出則不祥。另外一方面卻是因為他刀若擊出，就已融入全心精氣血意，難有後路。
　　此刻，他勢已衰、力已盡，強弩之末不能入魯縞，一刀發出若不能扭轉乾坤，就會將自身陷入死路……
　　可是，只要如瑤明月一出手，葉雨荷不死就傷，他如何能不出刀？
　　秋長風在倒退一步時，手指已觸及腰間冰冷的鋒刃，心中更冷，他準備拔刀……
　　就在這時，他的臉上陡然現出極為古怪之意。
　　哧的一聲響，葉雨荷那一劍刺入了藏地擊蒙的肋下。
　　藏地擊蒙一怔，身形陡凝，又聽到嗖的一響，一物從他右胸突了出來，又飛快地拔了回去。
　　天地遽靜。
　　藏地擊蒙看著胸口飛濺出的鮮血，臉上有了剎那的不信和驚怖之意，陡然間驚天動地的一聲吼。
　　秋長風此時也顧不得拔刀，突然用盡全力躍起，飛撲而上，一把抱住了葉雨荷滾向旁邊。
　　只聽到轟的一聲響，天地炸裂一般，濃煙滾滾、磚石四濺，然後就見一道人影從濃煙中飛逝而走，霎時不見了蹤影。
　　濃煙散盡，葉雨荷立即拉著秋長風躍起，臉上帶分驚詫。她知道，若非秋長風抱她離開，她將難逃藏地擊蒙的驚天一擊，可她更驚詫的是那人竟會重創了藏地擊蒙。她望著那人，眼中儘是驚奇不解之意。
　　那人立在遠處，纖手撥弄著秀髮，俏生生的如經霜更艷的野花，手中的長絲早就縮回了袖中，如同未曾出手一般。她見葉雨荷望來，又是嫣然一笑。
　　秋長風臉上也帶了分驚奇之意，沉默了許久才道：「如瑤明月，你這是甚麼意思？」
　　他顯然也沒有料到，生死關頭，救他出危機、重創了藏地擊蒙的人竟然是如瑤明月。


第二十三章 同　盟
　　如瑤明月還在笑。她的笑容在夕陽下看起來那麼的燦爛，但葉雨荷見了只感覺心冷，這個東瀛女子的心思，她竟從未猜對過。
　　方纔藏地擊蒙對秋長風出手、葉雨荷攔截出劍、如瑤明月趕到，誰都以為她會阻擋葉雨荷，不想她竟放過葉雨荷，反倒出手重創了藏地擊蒙。
　　如瑤明月這次用的兵刃似一根長絲，從藏地擊蒙後背穿到前胸，實在讓人意料不到。不過藏地擊蒙也是極為彪悍，知道受人暗算便立即全力反擊，竟還能拚命遁走。
　　如瑤明月秀眸一轉，略帶些俏皮的味道：「秋大人這麼聰明，為何不猜上一猜呢？」
　　秋長風只是搖頭道：「我猜不出。」他回答的時候，早就心思飛轉，腦海中在片刻間分析形勢，猜出了七八種可能，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沒有把握的事情他很少做，沒有定論的事情他也很少說。他更加知道，如瑤明月會給他理由，儘管這理由難分真假。
　　如瑤明月咯咯地又笑了：「其實我的用意很簡單，我不過是想救秋大人罷了。」說話間，她收斂了笑容，神色肅然道：「葉捕頭既然應了承諾，我如瑤明月一言九鼎，自然會想辦法解了秋大人中的青夜心之毒。既然如此，就絕不能讓藏地擊蒙先殺了秋大人。」
　　秋長風目光一轉，從葉雨荷身上掠過，神色複雜。他隱約地猜到葉雨荷行刺朱棣是為了他，這刻從如瑤明月口中得知詳情，忍不住心中激盪。
　　葉雨荷卻未留意秋長風的神色，聽到如瑤明月的許諾，一顆心震盪不休，難以相信竟有這種好事發生，顫聲道：「你說得是真的？」
　　如瑤明月改容而笑道：「當然是真的。」她剛才還嚴肅得如同忍者宗主，這刻一笑，又讓人如沐春風。
　　秋長風心中暗想，這個如瑤明月時而無情、忽而有意、有時肅然、有時俏皮，做事突而堅決，倏然狠辣，端是變幻無方，讓人難以揣摩。
　　秋長風聽到如瑤明月說可以救他，並沒有任何歡喜之意，只是輕淡地道：「你信我會信你嗎？」
　　如瑤明月笑容微凝，半晌才道：「我來救秋大人，難道也有錯？」
　　秋長風笑笑：「當然有錯。無論怎麼來算，你都不該救我的。」
　　如瑤明月蹙眉不悅道：「這世上看來好人難做，秋大人以……」說話間搖頭不已。看來她本想說秋長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終究沒說下去。
　　葉雨荷幾番要催問如何救秋長風，卻被秋長風止住，聽秋長風道：「這世上看似救人、實則害人的事情多了，我不能不防。離火絕不可能在你的手裡，你憑甚麼救我？」
　　如瑤明月凝望秋長風良久才道：「你說得不錯，離火不在我手。但我知道在誰手上，而且我能帶你找到離火。」
　　葉雨荷悚然動容：「那人是葉歡？你能找到葉歡？」她並非無的放矢。事實證明，葉歡和捧火會有極大的關係。蒼茫的大海上，要找捧火會的老巢，無異於海底撈針，但若能找到葉歡，一切問題顯然迎刃而解。
　　如瑤明月避而不答，只是道：「你們只要知道我能找到離火就好。」她那一刻倒是極為自信。
　　秋長風卻仍舊不動聲色道：「我倒相信你能找到離火……可你是否相信，有些人注定不會一路？」
　　如瑤明月秀眸睜大，滿是驚詫：「你……這是甚麼意思？」
　　秋長風緩緩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不會和你一路。」
　　葉雨荷的身軀晃了晃，心中一陣惘然。她最先明白了秋長風的意思，若在以前，她也認同秋長風的選擇，但如今卻是難以承受。
　　如瑤明月沉默了許久，這才低聲道：「秋長風，你中了青夜心，如今只有兩個方法解救，一個是找到離火，一個是用金龍訣改命。但這兩者實則合二為一。據我所知，離火和金龍訣均在葉歡之手。你要找葉歡，必須跟我一路。」
　　秋長風笑笑，淡淡道：「你錯了，我不見得一定要去找葉歡。」
　　如瑤明月愕然，難以置信地看著秋長風道：「秋長風，我真的難以理解你的行為，也難相信有你這種人。難道說，你從未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秋長風凝聲道：「你們不理解，並不代表這世上沒有這種人。我一直都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但我早就對你說過，有些事情比命要重要。」
　　如瑤明月想起昨晚秋長風所言，目光複雜地道：「不錯，你對我說過，那叫『道』。可我當初以為你不過是眷戀榮華富貴，我以為你現在甚麼都沒有了，就會和我們在一起，看來我想錯了。你不和我一路，只因為我本是東瀛人。」
　　秋長風笑笑，點頭道：「不錯，我知道這天下沒有平白無故的好處。我殺了你那麼多的手下，你非但不記恨，還不惜和手下翻臉來討好我，借救我之際，肯定有事要我去做……你們要做的事情，我如何會做？」
　　如瑤明月截斷道：「你認為我讓你做的事，肯定不是好事？」
　　秋長風瞥了葉雨荷一眼，緩緩道：「你們利用我中毒一事，要挾葉雨荷為你們行事，這難道是好事？這種事本不該做的。」
　　葉雨荷一陣恍惚，握劍的手忍不住發抖，心中暗想，難道……我做錯了？可是……她只感覺肝腸寸斷，緊抿嘴唇不發一言。
　　如瑤明月冷笑道：「她是做錯了，可她是為了救你。」見秋長風無動於衷的樣子，如瑤明月突然帶分激動道：「一個女人為了救最親近的人，無論做甚麼，我都不覺得過分。」
　　葉雨荷心中激動，那一刻，她對如瑤明月竟有了說不出的好感。畢竟……秋長風或許不解，但終究有人明白。
　　秋長風亦是沉默下來，又看了葉雨荷一眼，終於道：「不錯，一個女人為了救最親近的人，無論做甚麼，都可以讓人理解的……」
　　葉雨荷忍不住扭過頭去，望向遠方，不想讓秋長風見到她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聽到這句話，她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無論如何艱辛。
　　如瑤明月意識到失態，用手指輕輕盤玩著垂下的髮絲，嫣然笑道：「秋大人這麼善解女人心，實在讓我意料不到。可秋大人為何總把我往壞處想呢，說不定我這次請秋大人做的事情，對你來說是好事呢！」
　　秋長風不再猜謎，逕直道：「你要我做甚麼事？」
　　如瑤明月卻有些猶豫，半晌才道：「這件事我可以暫時不對秋大人說嗎？」
　　秋長風故作輕淡地道：「當然可以，這件事我也可以不為如瑤小姐做的。」
　　如瑤明月忍不住地笑：「看來秋大人果然架子大，任何時候都不會求人的。我請秋大人做的事情，其實可暫時放放，眼下我只想請秋大人和我去見一個人，這總可以吧？」
　　見秋長風沉吟不語，如瑤明月輕歎道：「我也不想讓秋大人做甚麼壞事，秋大人何必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就算秋大人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總要考慮下葉姐姐的心了，見一個人總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我若是想對秋大人不利，方才就已經出手了。我雖不敢保證有十足的把握，但七八成總是有的。」她話鋒一轉，突然落在葉雨荷的身上，倒顯得頗為親切。
　　葉雨荷本是心酸，聞言，她的臉卻有些發熱，但終究沒說甚麼。她不想干擾秋長風的判斷。
　　秋長風又看了眼葉雨荷，終於點頭道：「怎麼去見？」
　　葉雨荷立即感覺有了希望，心中很是歡喜。如瑤明月也長舒了一口氣，笑道：「要請秋大人，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見那人，其實也不容易，最少要突破眼下的封鎖。」
　　秋長風道：「這點我想應該不用我費心了。如瑤小姐能在左近行走無忌，顯然早有了張良計。」
　　如瑤明月盈盈笑道：「秋大人猜得不錯，請跟我來。」她向那廚房處看了眼道：「這兩人怎麼處置呢？」她說的兩人一個是老爹，另外一人當然是還在昏迷的姚三思。
　　葉雨荷的心頭一凜，目不轉睛地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反問道：「如瑤小姐認為怎麼處置的好？」
　　如瑤明月抿嘴一笑道：「若依我看，不如都殺了了事。」見葉雨荷臉色一變，如瑤明月又道：「可我們的秋大人宅心仁厚，當然不肯這麼做了。這樣好了，讓這位官人就躺在這裡，隨他去吧。這位老丈嘛……」
　　那老漢一直在靜靜地聽著，聞言道：「長風，你自去行事，我自有主張。」
　　如瑤明月笑道：「好了，現在這個也不用費心了。」
　　秋長風猶豫了片刻，望著那老漢道：「那你自己保重。」轉望如瑤明月道：「走吧。」他態度堅決，甚至再不望那老丈一眼。
　　既然無法做主的事情，他也不會再拖泥帶水。那老漢欲言又止，終究只是輕歎了一口氣。
　　如瑤明月不再廢話，立即轉身，竟向鶴鳴集的方向行去。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一眼，伸手過去握住秋長風的手，帶他前行。她知道秋長風眼下極為虛弱，因此伸手攙扶。
　　如瑤明月如同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嬌笑道：「好體貼的葉捕頭。」
　　葉雨荷臉色一紅，卻未放手。前途未卜，或許這一去就是碧落黃泉，但她義無反顧，絕不會放棄——無論生或死。
　　三人一前兩後，將近鶴鳴集的時候，葉雨荷見前方有幾個下人正抬著一頂轎子前來，轎旁還跟著個丫環。她也不在意，卻忍不住開口道：「要見的人，就在鶴鳴集嗎？」
　　如今那木屋和鶴鳴集，顯然是官兵搜查的盲點，因為就算是沈密藏，當時見秋長風未去鶴鳴集，也會認為秋長風已遠遁他處，而暫時不會將搜查的重點放在此處。若在這裡相見，顯然暫時不會有問題。
　　如瑤明月回眸一笑，不待說話，秋長風就問道：「我們要坐轎子走？」
　　如瑤明月的臉上現出驚奇之意，忍不住道：「秋大人知道我的計劃？」
　　秋長風道：「如瑤小姐好計策，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你當然知道逃命的要訣不在躲藏的隱蔽，而在乎常見不疑。我們若稍加裝扮，喬裝成尋常雜役跟公子小姐出行，只要路引在手，搜尋的官兵定然會大意放過。」
　　葉雨荷聽秋長風一解釋，立即明白那轎子竟然是奔他們來的，如瑤明月這麼護送他們離去，倒真是個好計策。不過這計策秋長風其實也用過，但是要像如瑤明月這般運用，必須有人手配合才好。
　　如瑤明月歎了口氣道：「秋長風，難道真的沒有甚麼能瞞過你的眼睛？可我到現在並未說出那轎子就是為我們而來，你焉知那轎子不是路過呢？」
　　秋長風隨意道：「轎子是空轎，旁邊卻配個丫環，如同碗筷擺上、不盛飯菜一般的彆扭。」
　　如瑤明月笑道：「秋大人這麼說，可是餓了？秋大人的武功高明，從僕人走路的步伐就看出是空轎並不稀奇。但秋大人恐怕沒有想到過，這轎子可能是去接回娘家的夫人？」
　　秋長風道：「這種可能也是有的。但這種人家，若接回夫人，夫婿不隨行，亦是不符合常理。」
　　說話間，轎子已然停在三人面前，那僕人丫環均是一聲不吭，如同木頭人一般，顯然是如瑤明月的手下。如瑤明月心中駭然秋長風的心思縝密、分析入扣，只能歎道：「我本來覺得這計策不錯，但不想還是不入秋大人的法眼。不錯，要接回娘家的夫人，夫婿不跟著，實在說不過去。」向葉雨荷嫣然一笑，舉手做請狀：「葉捕頭請上轎換裝扮作夫人，方好啟程。至於這如意夫君嘛，就要請秋大人代勞了。」
　　如此亡命途中，如瑤明月竟好整以暇地開起玩笑。葉雨荷又是臉一紅，心中不知是喜是酸，她為救秋長風反拖秋長風下水，至此後一直都會亡命天涯無從處置，若能像人家一樣夫唱婦隨，只怕此生難得了。
　　葉雨荷無從退避，才要上轎，秋長風突然道：「喬裝成丫環就好。」
　　葉雨荷一聽，心中微震，不由得惘然若失。
　　如瑤明月只一尋思，立即佩服道：「秋大人果然高明，若遇官兵查看，說不準要搜轎子，葉捕頭在內反倒更加危險，容易露出破綻。」
　　世人常見則不疑，他們總喜歡對隱蔽的地方追查不休，反倒對眼前的東西極為疏忽。葉雨荷扮作丫環，雖處在明處，反倒讓人容易忽略。
　　如瑤明月也是極具心機，因此對秋長風的用意一猜就中。葉雨荷卻是有些汗顏，她雖也不差，但置身其中，總是患得患失，反倒少了平日做捕快的精明。
　　如瑤明月當下先上轎幫葉雨荷喬裝，等葉雨荷下轎後，已變成了一個姿色平庸的丫環，連衣服都已換過。
　　秋長風見了，心中暗歎，忍者術雖在很多人眼裡如左道三千，但變幻莫測，也是難防。
　　如瑤明月自轎中招手笑道：「秋大人，葉捕頭做不了夫人，但你這夫君的角色，可逃不了的，我知道你也有喬裝的本事，不過你可有興趣看看我的本事？」
　　秋長風上了轎子坐下。那轎子並不寬敞，秋長風坐在其中，幾乎和如瑤明月呼吸可聞。如瑤明月若有意若無意地吐氣如蘭，實讓人心馳遐想、難以鎮靜。
　　秋長風卻如石頭一般地坐著，任由如瑤明月裝扮。如瑤明月纖嫩細指從身側取出個小袋，展了開來，裡面的東西千奇百怪，但均小巧精細，有些東西竟連秋長風也不認識。
　　如瑤明月初次離秋長風如此之近，盯著秋長風的臉龐，一時卻不下手，輕聲道：「其實喬裝亦是門藝術。若真變成你熟悉的人，並不可能，可變成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卻非難事。一些手段可加高鼻子、增廣眼眶、豐潤臉頰，將你變成完全不同的人。但遇到高手時，這些手段卻容易被人發現破綻。」
　　秋長風微微點頭道：「不錯，鄭和手下很有些高手，我當初粗略喬裝能騙過他們，實屬僥倖。」
　　如瑤明月嫣然一笑道：「對秋大人來說，任何事情都是千思百算，從未有僥倖的時候。但小女子就差了許多，因此還需要用一種特別的藥物來輔助易容，這藥物叫做『紅妝』。」她伸手從那小袋中拿出個白玉瓶，輕啟瓶蓋，那白玉瓶中透出似蘭似麝的香氣。
　　她輕舒玉指，從玉瓶中沾了些水滴般的液體，突然問道：「秋大人博學多才，可知道這『紅妝』的來由？」
　　秋長風搖頭道：「未曾聽過。」他這句話倒是真的。忍術繁雜，他雖是鑽研許多，但也不可能盡知，更何況看那玉瓶所裝的液體，極似女孩的日常所用，他如何認得？
　　如瑤明月不知為何，輕歎一口氣道：「這『紅妝』本是小女子自己起的名字，也怪不得秋大人不知道……」
　　如瑤明月忽笑忽怨，不急於化妝，只是說著閒話。若是旁人，只怕忍不住催促，秋長風卻只是坐在那裡，並無絲毫不耐之意。
　　如瑤明月望著那近在咫尺、看似蒼白卻極具性格的臉龐，突然若有期冀地道：「秋大人可知道李山甫嗎？」
　　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出來，本以為秋長風不知下文，不料想秋長風揚了下眉頭道：「『鏡裡只應諳素貌，人間多是重紅妝。』原來如瑤小姐把這喬裝之物叫做『紅妝』，是借用這詩的意思？」
　　如瑤明月纖指凝在半空，眼中有異彩飛揚，真心讚歎道：「秋大人果然極具見識。小女子不知為何，就喜歡李山甫的這首詩。當初研製出這種易容液後，就彷彿看到了紅妝明艷卻隨水凋謝，伊人西風下殘照無依，因此將這物叫做『紅妝』。」
　　她說完後，笑容中也帶著幾分伊人獨立夕陽下的孤寂。她用那細膩柔滑的纖指從秋長風的臉頰撫摸下去。
　　秋長風的皮膚奇異般如流年變化，轉瞬變了顏色。
　　如瑤明月的動作極快，不多時已用「紅妝」塗抹了秋長風的臉龐，她的如春蔥般的手指到了秋長風的喉結時，稍稍停頓了片刻，神色似乎有些異樣。
　　她看起來像是柔弱多情的女子，但她亦是東瀛忍者部如瑤藏主之女，手段狠辣。若是這麼一抓下去，秋長風饒是再高的武功，也躲不過這致命的一擊。
　　秋長風穩如磐石，似乎沒意識到生死一瞬的緊迫。如瑤明月手指又動，為秋長風塗抹了脖頸的膚色，讓他的臉頰和脖頸膚色無異。
　　片刻後，如瑤明月收手，取出畫筆，在秋長風的面上如繪畫般勾勒。再過片刻，她收筆道：「好了。」說罷遞過一面銅鏡。
　　秋長風只是斜睨了一眼，見鏡子中竟是個油光滿面、略帶暗瘡的不堪男子。他笑笑道：「好手段。」說罷就要換衣下轎，如瑤明月突然道：「秋大人剛才真的對小女子沒有戒備之心嗎？」
　　秋長風淡然道：「我們現在還在一條船上，我既然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如瑤小姐就沒有道理下手。」
　　如瑤明月歎口氣道：「這麼說，秋大人一直不肯將我當作朋友了？」
　　秋長風道：「把你當朋友並非愉快的事情。」
　　如瑤明月訝然問道：「為甚麼？」
　　秋長風暗諷道：「因為那必須要在背後長一隻眼睛，才不會有藏地擊蒙一樣的下場。」言罷，已換好裝束下了轎子。
　　如瑤明月坐在轎中，臉色瞬間數變，但終究哂然地笑笑，看著自己的纖細五指，喃喃道：「『鏡裡只應諳素貌，人間多是重紅妝。當年未嫁還憂老，終日求媒即道狂。』秋長風，你既然知道這詩，是否也知道我的意思呢？」
　　她言語幽幽，神色間帶分困惑。因為這時不要說秋長風，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突然提及這首詩了。
　　葉雨荷見秋長風從轎子下來後，竟變得有些面目可憎，啞然失笑的同時，又放下了心事。她倒沒有想過秋長風和如瑤明月在轎中會有別的糾葛，卻只是怕秋長風中了如瑤明月的暗算。
　　二人喬裝完畢，天已擦黑。如瑤明月倒不著急，只是命轎夫回返鶴鳴集，在一王姓商賈人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才啟程向西，中途折南而走。
　　果不其然，官兵顯然沒料到秋長風竟折返鳴鶴集，當夜只是有少許官兵例行查問有沒有陌生面孔。他們當然是一無所獲。
　　秋長風見那王姓商賈家有幾十口人，對如瑤明月來去如視而不見，心中暗自震驚。轉念間也想明白了，這些忍者亦是中隱於市，竟慢慢地融入到沿海居民中，怪不得朝廷幾次大張旗鼓地搜尋，也搜不到這些人的蹤影。
　　如瑤明月南行而走，卻是不急不緩。中午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市集，竟還有閒暇去打尖休息。
　　葉雨荷的心中倒佩服這些人的鎮靜，可是不明白如瑤明月究竟要去哪裡。用過飯後，秋長風故作恩愛般將如瑤明月送到轎子內，然後吩咐轎夫起轎趕路。他雖傷重難愈，但仍堅持步行。
　　就在這時，前方馬蹄聲響，竟有一隊官兵迎了過來。
　　葉雨荷一見，臉色微變。她認得為首那騎竟是孟賢！
　　秋長風也有些意外，不想孟賢竟會這麼快地向東方搜來，但他還能保持鎮靜，跟在轎子旁迎了過去。他久經陣仗，當然知道這時候閃避徒惹懷疑，只是向葉雨荷使個眼色，示意她莫要出聲。
　　雙方就要錯過之時，孟賢突然喝了聲：「站住。」
　　官兵倏然圍了上來，將轎子圍住。孟賢策馬過來，滿是血絲的眼眸惡狠狠地瞪著秋長風。
　　葉雨荷暗自心驚，以為孟賢發現了秋長風的破綻。秋長風平靜依舊，神色帶著幾分畏懼道：「這位大人，何事吩咐？」
　　秋長風說話時，聲調一改平時的低沉平靜，變得短促急迫，如同隨時要嚥氣一般。
　　如瑤明月在轎子中聽到，不由得好笑，她感慨秋長風真的不簡單，裝人是人、裝鬼是鬼，單憑說話之聲，絕對讓人聽不出任何破綻。
　　孟賢瞪著秋長風，喝道：「轎子裡面是誰？」原來，孟賢倒不是發現了秋長風的破綻，而是一夜無眠，滿是煩躁，見前方有轎子出現，暗想秋長風詭計多端，可別藏在轎子中矇混過關。他倒沒想過，秋長風就在他面前。
　　秋長風喬裝成個油光滿面、面目可憎的人兒，一舉一動要多討厭有多討厭，「不瞞大人，轎子裡是賤內。賤內想家，因此草民帶著她趕著去前面的王莊娘家。」
　　孟賢冷冷道：「打開轎簾看看。」
　　秋長風故作為難道：「這……只怕不妥吧。」
　　孟賢頓生懷疑，不看身邊的秋長風，更沒有留意化妝成丫環的葉雨荷，只感覺轎子很有問題，揮動鞭子喝道：「讓你掀開你就掀開！」
　　秋長風故作受驚嚇地倒退兩步。不等他有動作，就見到一雙如玉纖手從轎中伸出，掀開轎簾。如瑤明月露出如畫如花的面容，微笑道：「相公，大人說要看就讓他看好了，奴家又不是不能見人。」言罷，對孟賢明媚一笑。
　　孟賢只感覺眼前一花，見到那脫俗出塵的面容，竟然呆在了當場。半晌，他才向秋長風問道：「這是你的髮妻？」見秋長風忙不迭地點頭，孟賢只能感慨，好白菜都讓豬給拱了。
　　又是不滿，又是鬱悶，孟賢望了眼前這「豬」兩眼，只盼天下有情人均無歸屬。正待找些事端，忽聽身後有人道：「孟千戶，何事？」那聲音中帶分笑意，孟賢聞言，卻是立即收斂狂態，回身道：「沈大人，在下正在盤查秋長風的下落。」
　　笑著說話的那人並不是沈大人，只是沈大人身邊那個如同傳聲筒般的笑臉侍衛，叫做皮笑。沈大人當然就是沈密藏。
　　葉雨荷一見沈密藏，一顆心不由得怦怦大跳。她雖未見過沈密藏的本事，但總覺此人氣勢沉凝，深不可測。她見沈密藏突然前來，心中不由得暗想，這次若能再避過，那真是老天開眼。
　　沈密藏耷拉著眼皮，不看如花似玉的如瑤明月，目光反倒落在秋長風的身上。
　　秋長風站在那裡，露出茫然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半晌，沈密藏擺擺手，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皮笑明白，代問道：「查出甚麼了嗎？」
　　孟賢不敢多事，立即道：「這些人沒有問題。」他知道，如今大夥兒都在全力緝拿欽犯秋長風，他無事找事本有問題，若被沈密藏扣個調戲良家婦女的帽子，那才是真的冤枉。
　　沈密藏從秋長風身上移開了目光，擺擺手。皮笑立即道：「沈大人說，有快馬來報，鳴鶴集有疑似秋長風、葉雨荷的人物出現，我們立即趕去追捕。孟千戶這次見到秋長風，應該不會錯過了吧？」
　　孟賢的心中暗想，都說一塊石頭上絆倒是情有可原，兩次絆倒那就是蠢人，我孟賢怎麼會那麼愚蠢？他咬牙切齒地道：「這次若見到秋長風，絕不會認不出來。」
　　沈密藏的嘴角突然帶了分難測的笑，策馬前行。孟賢不敢耽擱，緊緊跟隨，轉瞬間一路煙塵，走得遠了。
　　葉雨荷暗擦了一把冷汗，心中難免有些詫異，奇怪鳴鶴集怎麼會有他們出沒的消息？如瑤明月坐在轎子中，突然輕笑道：「相公，你說鳴鶴集怎麼會有秋長風的消息呢？」她說話聲音溫柔婉轉，倒真像多情的妻子在召喚夫君。
　　秋長風看了葉雨荷一眼，平靜地道：「這多半是如瑤小姐故作迷局，找人假扮我們，混淆官兵的視線了。」
　　如瑤明月不由得又笑，讚道：「全中。」轉瞬有些蹙眉道：「那個沈大人看起來有些門道，難道是鄭和手下的沈密藏嗎？」
　　秋長風輕歎了口氣道：「不錯，他就是鄭和手下的沈密藏，聽說此人極為厲害。他若不是沒有見過我的話，只怕這次難以逃過他的眼睛了。」
　　如瑤明月微微一笑：「看來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依我看，沈密藏也不過如此了。」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卻不多說，只是看了葉雨荷一眼，默默地繼續向前行去。
　　眾人到了王莊後，並未停留，逕直趕路，卻是奔向青田的方向。葉雨荷見要舊地重遊，不由得暗自琢磨，搞不懂如瑤明月究竟要帶他們去哪裡，要去見誰。
　　可未及青田時，如瑤明月就已換路西進，加入一隊商隊中。他們趕了幾天路，竟出了浙江省。葉雨荷襲駕、秋長風叛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沈密藏他們眼下只是在浙江各府嚴查，別的省雖也暗中通緝秋長風、葉雨荷，但畢竟鬆懈了許多。眾人一出浙江省，均是心情稍寬。如瑤明月很快脫離了商隊，換了馬車，晝夜不停地趕路。
　　等到了襄陽後，馬車折行向北，途中並非一日。這一日，正是寒風如刀、雪花似席的時候，三個人到了黃河邊上的渡口。
　　葉雨荷暗自納罕，搞不懂如瑤明月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本來他們被朝廷通緝，能躲避得遠遠的自然最好，可如今的秋長風中了青夜心，日子卻是過一日少一日。葉雨荷見到秋長風手臂上的那條青線早已過了臂彎，心急如焚。她見如瑤明月竟像是要過黃河的樣子，不由得問道：「如瑤小姐，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如瑤明月笑道：「秋大人都不急，葉姐姐急甚麼呢？」
　　秋長風果然不急，他的內傷看起來已經好了些，但中的毒顯然更深了些，去了「紅妝」的臉看起來不但蒼白，而且更顯憔悴。聽如瑤明月這麼一說，秋長風輕淡地道：「如瑤小姐都不急，我們又急甚麼呢？」
　　如瑤明月聞言神色微變，若有所思地望向秋長風。秋長風卻透過馬車上的窗子望著外邊的飄雪，日漸憔悴的臉上沒有焦慮，有的只是冬一般的冷靜。
　　葉雨荷也知道秋長風說得不錯，如瑤明月不惜和手下人翻臉也要和秋長風結盟，如此日夜兼程地趕路，肯定是要做一件只有秋長風才能做到的事情。葉雨荷當然不是天真的雲夢公主，絕不會被如瑤明月的假象迷惑。她知道，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和如瑤明月的關係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秋長風只要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如瑤明月就不會讓秋長風死。這些事情，葉雨荷何嘗不明白？但關心則亂，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同秋長風一般冷靜。
　　天寒地凍，黃河結冰，馬車長驅而過，繼續北行，像要一直奔到天邊一樣。在如此雪天趕路本來極為辛苦，駕車的馬兒雖是神駿，但也疲憊不堪。如瑤明月早把這些算計在內，路上竟有良馬、車伕替換。又考慮周到，為葉雨荷、秋長風準備了裘皮暖衣，仍舊不間斷地趕路。
　　葉雨荷身在江南，雖去過塔亭，卻從未到過這般風雪之地。她只知道眼下身在山西，一路向北。
　　這一日，風雪飄搖中，葉雨荷到了一個關隘處，見關口上書「雁門」兩個大字，暗自吃驚。她雖不熟悉這面的地形，但也知道一過雁門關不遠，就要進入韃靼之境。
　　雁門關歷史極久，亦是象徵草原民族和中原的分水嶺。如瑤明月如此奔波，竟然要趕赴草原？
　　知道問了也是沒有答案，葉雨荷索性不再詢問。一路行來，秋長風益發的沉默，甚至和葉雨荷之間也少話說。
　　葉雨荷不知為何，也是少了話語。她和秋長風之間本來經歷生死磨難，應該更加親近才對，葉雨荷卻始終感覺，她和秋長風之間又有分難以逾越的溝壑。
　　她一直覺得自己拖累了秋長風。這次不離不棄的跟隨，只希望能竭盡所能解了秋長風的毒。可就算解了秋長風的毒以後怎麼做？葉雨荷一念及此，不由得茫然。
　　馬車出了雁門關後，折而繼續向西，不到數日，就進了蒼茫草原。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葉雨荷早就從草原民歌中知道了草原的壯闊如海。可她盡目望去，只見到無邊的雪，雪蓋枯草。原來這草原有時候並不如詩詞中說得那麼美好，甚至還帶了分冷酷無情。
　　或者說，人想的總和看到的有些分別。葉雨荷這麼想的時候，馬車接近一處山腳，終於緩了下來。
　　山腳處搭著幾頂氈帳，風雪中有點孤單落魄。葉雨荷一路行來，知道這是草原人的氈帳，雖說眼下遊牧民族和大明交惡，但草原人極為好客，他們一路行來，倒是受了不少草原人的接待。
　　本以為這次停車不過是休息片刻，不想如瑤明月突然道：「到了。」
　　葉雨荷一路趕路，心中茫茫沒有著落，聞言反而一怔道：「甚麼到了？」
　　如瑤明月又露出習慣的媚笑，可笑容中多少帶分期冀之意：「當然是目的地到了。」
　　秋長風望著那營帳，目光中露出沉思之意，緩緩起身下了馬車。風刀雪箭中，他裹著皮裘，緊了緊衣領，有些不堪寒冷之意。
　　葉雨荷隨即躍下車來，輕輕卻堅定地立在秋長風的身邊。
　　如瑤明月下了馬車，當先領路，向幾頂帳篷的正中那頂行去。雪厚沒足，咯吱作響。
　　葉雨荷只感覺那一步步聲響都是驚心動魄，心中那時只想著一個念頭：如瑤明月要秋長風見的那個人究竟是誰？難道就是葉歡嗎？她一想到，如見葉歡，難免有番惡鬥，忍不住握了一下身畔的長劍。
　　秋長風好像在沉吟，又像根本甚麼都沒想，逕直到了氈帳前，見如瑤明月掀開氈帳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徑直入內。
　　葉雨荷緊緊跟隨進入了氈帳，只見到帳內簡陋，有個火爐燃著，卻無法驅散天地間的冷意。帳中一人背對著他們，聞腳步聲響也不回頭，只是道：「秋長風，你終於來了。」
　　那人威嚴的聲音中又帶了分落寞，雖未轉身，可看其氣勢威嚴，孤高更甚。秋長風忍不住眉頭一挑，似乎很有些驚詫。
　　葉雨荷望著那人的背影，依稀已覺得眼熟，聽到那人孤傲的聲音後，忍不住失聲道：「怎麼是你？」


第二十四章 做　活
　　葉雨荷看著那人，神色錯愕莫名。
　　那人絕不是葉歡。可是，葉雨荷實在比見到葉歡還要吃驚，她真的不能相信會在草原見到此人。
　　聽葉雨荷驚呼，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紅銅的臉色帶了幾分落寞，可雙眸中依舊犀利沉冷、依舊孤高不減道：「你又認為會見到誰？」
　　葉雨荷吃吃難言，半晌才道：「漢王，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雖百般猜測，但從未想到，要見秋長風的人竟是大明天子朱棣的次子——漢王朱高煦！
　　葉雨荷望著朱高煦，一時間心思繁沓，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雖行刺朱棣，但對其中錯綜複雜的事情一知半解，到現在，還弄不清究竟。因此見漢王突然出現在草原，難免錯愕。
　　朱高煦倨傲的臉上突然帶了分澀然。他圖謀皇位、逼宮奪權不成，當機立斷，帶著親信逃走，一路並無停留，逕直到了草原。其實，他比秋長風到草原不過早了幾日。
　　這些天來，風雪交困，淒淒涼涼。朱高煦早沒了昔日的風光，天策衛更是不可能追隨他前來，他現在很有樹倒猢猻散的落魄感。陡然間聽到葉雨荷還稱呼他是漢王，多少有些感慨難言，卻不答葉雨荷所問，只是望著秋長風道：「你當然都猜到了？」
　　秋長風恢復了往昔的平靜，輕輕地歎口氣道：「在下見到今日這情形，終於略知一二了。」
　　朱高煦雙眸透出針芒般的鋒銳，一字字道：「你都知道些甚麼？」
　　秋長風飛快地看了葉雨荷一眼，緩慢道：「當初如瑤明月帶高手行刺漢王殿下，在下就甚感奇怪，感覺到疑點很多。漢王當初身邊雖說人少，但漢王才到觀海，如瑤明月就能輕易地混到漢王的軍營行刺，實在匪夷所思。而如瑤小姐費盡心思來行刺漢王，看起來也像捨本逐末，得不償失，讓人想不明白。」
　　葉雨荷心中微震，見如瑤明月也已進帳，見到漢王也不詫異，陡然醒悟道：「漢王和如瑤小姐難道……早有聯繫？」她雖擔任行刺朱棣之責，但直到今日，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和漢王有關。
　　這話若是多日前對葉雨荷提及，她絕難以相信，因為她親眼目睹漢王出海圍剿捧火會餘孽時，亦和東瀛忍者為敵，差點喪命荒島。更何況當初寧王遇刺，漢王的手下亦是奮勇殺敵，無論怎麼來看，漢王絕不像和東瀛有甚麼瓜葛。
　　可眼下一看如瑤明月和漢王的神色，葉雨荷立即明白，漢王早就認識如瑤明月。
　　這顯然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漢王聞葉雨荷反問，哂然不語，只是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道：「看來如瑤小姐非但早和漢王殿下有了聯繫，顯然還有了約定。我本來奇怪如瑤小姐在軍營出現得太巧，本想懷疑漢王的，但親眼見漢王斷手，實在也難懷疑到殿下身上。」
　　漢王冷冷地一笑，仍舊不語。如瑤明月的神色卻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
　　秋長風的目光從二人臉上掠過，立即醒悟道：「是了，漢王雖和如瑤小姐有了約定，但天楓次郎桀驁不馴，不聽如瑤小姐的吩咐，出手狠辣，竟斬了漢王的一隻手，估計讓如瑤小姐也意料不到。」他說到這裡，腦海中朦朧，似有個印象，感覺其中定然還有些問題，但一時想不清楚。
　　如瑤明月歎道：「秋大人猜得半分不錯，天楓次郎如此重創漢王，並非我的本意。」她看似應答秋長風，顯然是在解釋給漢王聽。
　　秋長風一聽，立即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他心道，是了，眼下如瑤明月示弱和漢王結盟，應該是有求漢王。她手下又不服管束，難道說忍者內部，也有極大的隱患？
　　葉雨荷並不知道觀海御營最後發生的叛變，因此還是感覺頭暈腦漲，其實她就算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很多事情也想不明白，不由得問道：「他們究竟有甚麼約定，他們……是朋友？那次漢王險些命喪無名島，難道……也是假的？」
　　秋長風略作沉吟道：「那次，漢王看起來和如瑤小姐水火不容，可真正損傷的都是捧火會餘孽。據我來想，捧火會顯然也是被如瑤小姐利用了，興兵來和大明作對，圍困漢王。可漢王故作被圍，其實不過也是在演一齣戲，就算沒有鄭和趕來，漢王在東霍群島的援兵也會適時趕來，打擊捧火會的餘孽。」
　　葉雨荷聽得目瞪口呆，只感覺這裡面關係複雜，勾心鬥角之處，實在遠超她的想像，半晌才道：「如瑤小姐和漢王這麼做，有甚麼好處？」
　　秋長風道：「如瑤小姐的好處我不知道，但漢王若能絕地反擊，一舉擊垮捧火會，肯定是偌大的功勞，聖上本對太子懦弱不滿，見漢王如此英武，多半會堅定立漢王為太子的念頭。不想鄭和憑空出現，破壞了漢王的計劃，所有的功勞盡數算在了太子身上。漢王惱怒非常，心中不滿，不然也不會當初才到觀海時，就和聖上爭論起來。」
　　回想起當初才到觀海御營時，漢王曾憤怒地對朱棣道：「就算沒有鄭和的艦隊出現，我一樣可以等到我的屬下前來，剿滅捧火會。我為甚麼要領他的情？」秋長風忍不住輕歎一聲。
　　漢王神色憤然中又帶分蕭索，沉默了許久，這才問道：「你何時猜到的？」
　　秋長風澀然道：「我趕來的路上一直在想著所有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在見到漢王時，這才豁然開朗，想通了七八成。」
　　葉雨荷這才知道秋長風一路上沉默無言卻是在想著這些事情。可秋長風到這種時候，為何還會這般深究，難道他真的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轉念又想，秋長風揭開了謎題，但無疑和漢王撕下了所有的面具，是福是禍，實在難言。
　　漢王冷冷地道：「你還想到了甚麼？」
　　秋長風緩緩道：「這麼說，漢王當初在寧王府的所為，也是在做戲了？在太子書房埋下厭勝的，不是漢王親手做的，漢王也應知情？漢王那時就想扳太子下位，難道說那時候……如瑤明月就和漢王有了聯繫？或者說，更早在青田時，漢王明裡置身事外，卻也早參與了其中？」
　　當初在太子書房發現厭勝，掀起軒然大波。事後，秋長風在華蓋殿推測，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朱允炆借東瀛忍者所為。但眼下看來，不過亦是漢王企圖的冰山一角。
　　葉雨荷聞言，心中一陣驚悸，實在不敢想像漢王、太子之間的交鋒，早就勢若水火。
　　漢王沉默片刻，才道：「青田一事，本王沒有參與。如瑤明月只是在寧王遇刺前，才來和本王相見的。」
　　秋長風點頭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如瑤明月是先用厭勝一事取信漢王，然後漢王才和如瑤小姐合作，在無名荒島演了一齣戲來，只是被鄭和干擾了。漢王自知再無望奪得太子一位，這才孤注一擲，和如瑤明月又演了一出行刺的戲份，就是為了吸引聖上前來……」
　　見漢王不置可否，秋長風停頓了片刻又道：「然後，如瑤明月利用我來威脅葉雨荷行刺聖上。這件事無論事成與否，因葉雨荷和雲夢公主關係密切，你們都可以把行刺一事推到太子身上。那是漢王的軍營，聖上身邊防禦自然弱了許多，到時候漢王兵行險招，極可能逼聖上退位……」
　　他雖未經歷此事，但一切推算端是絲毫無誤。葉雨荷聞言終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又想自己遇到雲夢公主，實屬巧合，但自己和雲夢公主形影不離的場景，卻顯然早已落入如瑤明月等人的算計，如瑤明月逼她行刺天子看似隨意，但一環一扣，早就絲絲合縫，預謀許久。
　　事到如今，漢王並不隱瞞，輕輕點頭，歎了口氣道：「秋長風，你果然是個人傑。」
　　秋長風得漢王讚許，卻沒有絲毫自得之意，反倒苦澀地道：「得漢王看重，其實並非好事。漢王當初和聖上鬧翻，假意要回南京，又讓紀綱找我前去，當然是怕我發現問題，想要藉機先除去我了？」
　　漢王沉默片刻，竟無言語。
　　秋長風目光流轉，落在了如瑤明月的身上，緩緩道：「或許漢王只是嫌我礙事，知道我必定會去追刺客，不過是想將我調離軍營，真正要除去我的卻是如瑤小姐？」
　　如瑤明月嫣然一笑道：「秋大人過譽了。你這麼大的本事，小女子怎敢有這種非分之想？當初若非你窮追不捨，小女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對秋大人出手的。」
　　秋長風「哦」了一聲，說道：「那引我出營帳，要在我歸途截殺我的主意，定是葉歡想出來的了？」
　　葉雨荷微震，暗想迷局雖複雜，但畢竟有些水落石出，眼下迷霧中的關鍵就是葉歡！葉歡究竟是何方神聖，不但能鼓動排教造反、拉攏捧火會，甚至看起來，如瑤明月都要聽葉歡的吩咐？
　　如瑤明月笑容很有些勉強，半晌才道：「秋大人好本事。」她這麼說，無疑是承認了秋長風說得不錯。
　　秋長風神色憔悴中又帶分疲憊，緩緩道：「那葉歡……當然不是本名，能有這般本事興風作浪的人，絕不簡單。不知道他是誰呢？」
　　漢王、如瑤明月心情迥異，均是一聲不吭，對這問題並不作答。他們雖然都早就領教過秋長風的手段，但見秋長風剝繭抽絲，居然能將前因後果分析得這般透徹，如瑤明月忍不住想，這人實在是罕見之才，與他為敵，並非明智之舉。漢王卻想，我手下雖有二十四節，但卻無一人能及得上秋長風。
　　秋長風見二人不給答案，也不追問。他突然望向如瑤明月道：「如瑤小姐，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要請教。」
　　如瑤明月瞥了漢王一眼，嬌聲道：「秋大人莫要折殺小女子了，真不知你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
　　秋長風神色落寞地道：「如今木已成舟，在下這一路想了很多，葉姑娘她不得已地捲入，是為了在下。在下為了她做任何事情，都不會後悔……」
　　葉雨荷本來感覺離秋長風越來越遠了，聞言心中激盪，眼中有淚。或許別人感覺這一句話無關緊要，但誰又能知道這句話在她心目中的份量？
　　如瑤明月的神色卻有些不自在：「秋大人是想埋怨小女子嗎？」她到了這裡，益發地自謙示弱，看起來再非行雲布雨的忍者高手，而不過是個楚楚可憐的軟弱女子。
　　秋長風搖搖頭道：「並非抱怨，只是奇怪。這天底下的人千奇百怪，性格各不相同。有人癡心，有人狡詐，有人隨遇而安，還有些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甚至更有甚者，得不到一件東西就寢食難安、活著無味。」
　　漢王冷淡地道：「你說的最後那種人，可是想說本王？你想說本王高高在上，本不應該這麼貪得無厭的？」
　　秋長風默然片刻才道：「在下雖不能如漢王一樣做，但能體會漢王的『不稱帝，毋寧死』之心。」
　　漢王一震，愣在當場，喃喃念著「不稱帝，毋寧死」時，竟已癡了。
　　秋長風不理漢王，仍舊盯著如瑤明月道：「每人行事自有目的，在下很不解的是，如瑤小姐在這場撲朔迷離的亂局中，究竟扮演著甚麼角色呢？」
　　如瑤明月的秋波流轉，似乎掩飾著甚麼：「我還真不知道秋大人想問甚麼？」
　　秋長風緩緩道：「這場亂局中，漢王目的明確，當然是想取太子一位。但如瑤小姐統領的東瀛忍者在其中所為，實在讓我想不明白。你們前期來尋日月歌，後劫持雲夢公主，掀起不大不小的風波。雖轉移嫁禍，讓捧火會遭受了滅頂打擊，但如今聖上聚兵觀海，甚至要對東瀛用兵。若是鄭和真的興兵東瀛，我實在看不到如瑤小姐能從此事中得到甚麼好處。」
　　如瑤明月勉強笑道：「沒有好處的事情，只有秋大人才會去做。因此秋大人覺得我行事不可理喻？」見秋長風點頭，如瑤明月眼珠轉了轉道：「秋大人難道沒有想過，若我真能讓漢王登上帝位，好處可說是數之不盡？至少漢王殿下到那時不會再對我不利，所有的危機都會迎刃而解，是不是？」
　　如瑤明月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向漢王發問。漢王只是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秋長風搖頭道：「你說的乍一聽，是有些道理。可如果仔細深究，就會發現大有問題。以如瑤小姐的明慧，當然也要考慮到事敗的結果。此舉若是不成功，東瀛忍者不但損失極大，如瑤家族甚至都有被夷平的可能。更何況，如瑤小姐早在和漢王……有關之前，已在青田興風作浪。這種奇怪的舉措，卻不知所為何來？」
　　如瑤明月見秋長風分析問題滴水不漏，臉色改變，再也笑不出來了。
　　葉雨荷本來已覺得事情清晰明瞭，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漢王和如瑤明月要奪太子之位的把戲。聽秋長風一說，才知道其中還有疑竇重重。
　　但她不關心如瑤明月究竟甚麼居心，只是想著，如瑤明月說要見一人，能救秋長風的性命。難道能救秋長風的就是漢王？如今見到了漢王，可究竟甚麼時候才能解秋長風的青夜心呢？
　　她和秋長風並非一類人，這時並沒有想到過，秋長風提出這個問題，絕對是所有事情最關鍵的一點！
　　如瑤明月顧盼四周，目光落在葉雨荷的身上，似乎看出了葉雨荷所想，微笑道：「我倒覺得秋大人很是奇怪，該問的不去問，不該問的倒是問了一大堆……」
　　秋長風「哦」了一聲，目光轉動，竟不再繼續追問。他當然知道求人不如求己，除了葉雨荷心機甚少外，漢王、如瑤明月，包括他，都是各有心思，很多事情，還是要靠他自己去探索，徒自追問不會得到甚麼有用的結果。
　　一念及此，秋長風道：「還不知道在下有甚麼該問的呢？」
　　如瑤明月咯咯一笑，輕瞄了一眼朱高煦道：「你總該問問漢王，為何要我帶你到此吧？」
　　葉雨荷雖然早想到是漢王讓如瑤明月帶秋長風前來，但聽如瑤明月親口說出，還是心中微震。
　　漢王為何要找秋長風前來？
　　漢王能解秋長風中的毒？憑甚麼？
　　秋長風的臉上也露出不解之意，澀然道：「這的確是個好問題，就是不知道漢王肯不肯回答呢？」
　　朱高煦一直少言，聞言寂寞地笑笑，緩緩道：「秋長風，你方才問我，當初我找紀綱叫你前來，可是有除去你的念頭……我想了許久，突然發現，我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想殺你之心。」
　　秋長風略有驚詫，忍不住道：「為甚麼？」
　　朱高煦移開目光，望著帳頂，又似透過帳頂看著茫茫的天：「我和你說過，你我其實很像……都是個本分的人。你也有才，我對有才之人，素來都是欣賞的。父皇……」頓了半晌，顯然是再稱呼朱棣為父皇，朱高煦心中感慨千萬，「父皇說過，他治理天下，要做到『來天下之人，盡天下之才』，本王亦是如此。」
　　葉雨荷再看朱高煦時的眼神已多少有些區別，心中暗想，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桀驁冷酷之人，不想他也有這般雄心壯志。
　　朱高煦目光再轉，落在秋長風身上，一字一頓道：「因此我一直想要用你，而不是殺你。」
　　秋長風沉默下來，垂頭望著腳尖道：「可漢王要用人之前，顯然還是要考慮一下的，不然也不會一入帳時，就問我知道甚麼。」
　　朱高煦明白秋長風的意思，緩緩點頭道：「不錯，我用人之前，當然也要明白，這個人能否為我所用。我一直不明白……我怎麼會敗？」
　　葉雨荷心中微凜，才知道秋長風一路來真的是步步驚心。漢王這麼說，當然是懷疑事敗和秋長風有關，因此言語試探，秋長風若是一個應對不好，這裡的四個人，只怕立即要劍拔弩張。
　　秋長風輕輕歎息道：「漢王這計策雖看似臨時起意，但真可說是環環相扣。我亦是事後才想得明白，因此真的也不明白……漢王為何會敗。」
　　葉雨荷的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閃過鄭和平凡平靜的面容。她與鄭和不過只見過一面，但鄭和留給她的震撼甚至超過了張定邊。因為張定邊最少還能讓人看到心意，但鄭和究竟想著甚麼，就和海一樣讓人難以琢磨。
　　如瑤明月在一旁道：「我們恐怕是低估了鄭和。」其實開始時，她並沒有感覺到看輕鄭和，她甚至在伏牛山故佈疑陣吸引鄭和前去。可很顯然，鄭和將計就計，讓他們一著錯、滿盤輸。最可怕的是，他們到如今都不知鄭和如何搶佔了先手，洞悉了一切。
　　輸不可怕，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輸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漢王滿是惆悵，半晌才道：「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為何會敗——因為鄭和嗎？鄭和這個人，顯然深不可測，他一定早在留意我，因此知道了甚麼。」停頓了片刻，他緩緩搖頭，突然憤然道：「不是的，我不是敗給了鄭和……我敗了，是因為我的命！」
　　葉雨荷錯愕中帶分恍惚，一時間感覺漢王突然變得淒厲迷離，難以捉摸。
　　「漢王不信命的。」秋長風一旁突然道。
　　朱高煦憤憤道：「不錯，當初我是不信。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每個人都有命！我是敗在鄭和手下，可鄭和為何要幫助大哥，因為大哥是太子！我若是太子，鄭和當然會幫我，這就是我的命。可我晚出生幾年，難道是我的錯？你秋長風本是錦衣衛個中一時翹楚，只因為是藍玉的後人，就不得不反叛逃亡。這難道是你的錯？」
　　葉雨荷一時茫然，只感覺漢王說的憤然中又帶著無盡的遐想之意。
　　不錯，朱高煦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朱高煦若比朱高熾早出生，他根本不用抗爭，他只要坐享太子之位就好，但命運偏偏開了個玩笑。朱棣如此，朱高煦亦是如此。命運甚至對秋長風也開了玩笑，秋長風背叛朝廷，固然是因為一定要救葉雨荷，但誰說又不是因為他身份洩露的緣故？
　　「這何其不公？我不服！」朱高煦的高亢聲中，看著在場眾人道，「我雖信有命，但不會任由命運來擺佈。」朱高煦霍然握手成拳，凝望自己的拳頭，咬牙道：「我必須改命！」
　　改命！
　　葉雨荷一聽，精神陡然一振，她到現在，終於聽到想聽的關鍵。
　　改命？何其荒謬不羈？何其匪夷所思？若是一年前，葉雨荷聽到這話的時候，多半哂然笑笑，置之不理。但經過這多波折，經過如斯風雨，她也開始相信改命一說。
　　改命，看似遙遠不可能的事情，但他們已經觸摸到了關鍵所在……
　　秋長風依舊平靜地道：「因此漢王找我前來，想讓我幫助尋找金龍訣改命？」
　　朱高煦抬頭，凝視著秋長風道：「不錯，本王找你前來，就是讓你幫忙破解金龍訣的秘密，一改命運。這不但可改本王的命，還能改你必死之命！」
　　葉雨荷已熱血沸騰。她本來感覺希望渺茫，但見朱高煦如此言之鑿鑿、大有把握的樣子，不由得升起了希望。
　　秋長風竟沒有半分振奮之意，澀然道：「漢王實在是高看在下了。在下雖由始至終參與到日月歌、金龍訣一事內，但我根本不知金龍訣在何處。更何況，就算有金龍訣在手，聽說亦要配合夕照、離火、艮土才能運用，而夕照、離火、艮土又在排教、捧火會和青幫之手，在下只怕有心找，卻沒命用的。」
　　葉雨荷的心中再次失落，她當然知道秋長風的意思。眼下屈指算算，秋長風不過剩下三十日性命，而夕照、離火、艮土均是流散不知下落。當初只是一個夕照，就掀起了滔天波浪，引發排教教主陳自狂身死。秋長風就算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在短短時間內聚齊這些事物？
　　朱高煦凝望著秋長風，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緩緩道：「我既然找你相助，自然有極大的把握啟動金龍訣……眼下，只看你會不會幫我。」
　　秋長風面現錯愕，實在不能相信漢王會有甚麼把握，許久才道：「那漢王覺得，在下會不會和漢王一路呢？」
　　朱高煦神色突變落寞，喃喃道：「秋長風，我知道你這人很怪，亦有原則。任何事情，強求不得。眼下我眾叛親離，性命甚至旦夕難保，實在難給你甚麼承諾。但你眼下身中必死之毒，又亡命天涯……」瞥了葉雨荷一眼，又道：「葉捕頭情深義重，陪你浪跡天涯，你就算不想想自身，難道從未考慮過，改命之後，可與葉捕頭比翼雙飛、相守一生嗎？」
　　葉雨荷的身軀晃了晃，不知是喜是悲，心中只想，我哪有那種命數？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許久才移開目光，緩緩道：「在下曾對漢王說過，在下本是個錦衣衛。」
　　漢王的目光閃爍，一時間不理解秋長風要說甚麼。
　　秋長風神色悵然兼疲憊，又道：「我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錦衣衛，也只想做好這個錦衣衛。可不想……我以後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漢王志向遠大，但在下一直不過想要隨遇而安。金龍訣改命後，漢王或者還想君臨天下，但在下已經很累……」
　　漢王明白過來，緩緩道：「你想說，目前我們可以精誠合作，但金龍訣改命後，你我兩不相干？」
　　秋長風點點頭，半晌才道：「在下眼下這般處境，本沒有和漢王討價還價的餘地，但在下不想失去最後的準則……」
　　如瑤明月一直沉默，見秋長風如此，心中竟升起一種欽佩之意。
　　命運之前，有人抗爭、有人妥協，還能堅持自己的，實在寥寥可數。
　　漢王眼中帶分讚賞之意，截斷道：「秋長風，本王一定要找你幫忙，就是因為你有這個準則。好，本王答應你的要求，只要你幫助本王啟動金龍訣後，你想做本王的開國功臣也好，隨葉捕頭退隱廝守也罷，本王絕不攔阻。」
　　秋長風憔悴的臉上終於帶了分欣慰，緩緩道：「那……一言為定。」他停頓了片刻，問道：「漢王如此自信，顯然胸中早有了張良之計，在下不論為漢王還是為自己，都會竭盡全力幫助漢王行事。可是不知眼下如何來做？」
　　朱高煦見秋長風如此，精神一振道：「眼下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
　　葉雨荷如同被澆了一盆涼水下來，大急道：「等甚麼？」她見事情一波三折，眼看秋長風有了希望，可光陰如金，只想立即行動，不想漢王還要等待，這算甚麼主意？
　　朱高煦緩緩地坐下來，並不言語。
　　秋長風向葉雨荷使了個眼色，盤膝坐了下來。葉雨荷雖是不耐，但終究不再追問。她已明白，很多時候她只能選擇等待。如瑤明月在秋波流轉中，竟也緩緩坐下來。
　　秋長風閉目倚著帳篷坐著，看似疲憊休息，可心中一刻也未停止思索。從此情形來看，如瑤明月和朱高煦並沒有甚麼情愛因素，如瑤明月先和葉歡結盟，突然中途轉向幫助漢王，不知為了哪般？看如瑤明月行事毫無顧忌，葉歡又有甚麼本事讓如瑤明月做事？如瑤明月和漢王均坐下等待，顯然是覺得還需一段時間才能得到消息。看一路行來，到如今這地段，應是韃靼和瓦剌的交界，漢王到此，難道是派人出去聯繫甚麼人，坐等消息？如果盤算行程的話，難道說漢王聯繫的是……
　　他閉目思索，卻感覺有道目光始終徘徊在他身上，他知道葉雨荷在看他，心中暗自歎息，他其實並不想葉雨荷跟隨，他當然遠比他說的知道得更多，他亦明白，剩下的日子，只會更加險惡猙獰，隨時都會有殺身之禍。既然如此，他如何會希望葉雨荷捲入其中？
　　但這場局如漩渦，捲進來的再也難以逃脫。
　　這也是命，難以更改的命！
　　秋長風想到這裡，嘴角的笑容裡滿是苦澀。葉雨荷見到那淡若柳絲的苦澀，感覺心如刀割。
　　四人沉默而坐，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馬蹄聲響，直奔這方向而來。
　　朱高煦眉頭一挑，神色中多少帶著期待之意。馬蹄聲到了帳前，戛然而止，簾帳挑開，一人夾雜風雪衝進來，屈膝跪倒，雙手呈給朱高煦一封書信。
　　葉雨荷不認識那人，心中微喟。她暗想，朱高煦當初手下有二十四節，現在不知去了哪裡，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人走茶涼？不知書信說的是甚麼？
　　朱高煦接過書信，展開看了良久，神色木然，也不知是喜是憂。許久，他緩緩地起身向帳外行去：「走。」
　　秋長風竟問也不問，也不看葉雨荷一眼，立即起身跟了出去。葉雨荷見狀，心中微有茫然，卻聽如瑤明月笑道：「葉姑娘，你不覺得秋大人突然對你冷淡了嗎？你可知為何？」
　　葉雨荷早有這感覺，被如瑤明月說出，微有酸楚，便冷冷道：「如瑤小姐難道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嗎？」
　　如瑤明月微微一笑道：「我只是一番好心，怕葉姑娘誤會。既然葉姑娘不想聽，當我沒說好了。」她舉步和葉雨荷擦肩而過，竟真的不說了。
　　葉雨荷皺起眉，想要詢問，卻又不甘。不想如瑤明月走到帳前，突然又止住了腳步，輕聲道：「你和他生死患難，他為救你甚至不惜背叛朝廷，他對你的情感無可置疑。他突然對你開始冷淡卻是為你著想，只因為他知道，和他越親近的人只會更危險，不知道葉姑娘明白了沒有？」
　　葉雨荷聞言，心頭一震，愣在當場，眼淚忍不住又浮到眼眶。她那一刻，只是在想，我這些天究竟怎麼了，竟如著了魔一樣患得患失。如瑤明月說得沒錯，秋長風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笑的是我竟看不出來。她心情激盪，卻沒有想到過一點，如瑤明月為何平白無故和她說了這些，這其中難道也有她看不出的秘密？
　　眾人啟程，一路逶迤向西。朱高煦逃得匆忙，身邊不過只跟著十數個手下，而那十數個手下，均是陌生的面孔，谷雨、秋分等人均不在朱高煦的身邊。
　　秋長風見了，回想起漢王昔日的風光，心中也有些感慨，見眾人西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眾人在風雪中又行了兩日，等到第三日天明時，雪收日出，陽光灑下，照得天地間蒼茫茫的一片。
　　遠方有山脈連綿，山勢如龍騰天際。
　　朱高煦沉默地當先而行。近山脈時，突然有呼哨聲大作，一隊騎兵從山嶺中衝了出來，擋在朱高煦一幫人之前。為首的一人喝道：「哪裡來的？」
　　那隊騎兵雖不似天策衛般肅穆肅殺，但自有剽悍凶蠻之意。
　　葉雨荷一見，心中凜然。她雖不知道眼下具體是何方位，但卻知道如今這地方應該是瓦剌之境。她知道如今的大明除了沿海倭患外，還有北方大敵，不然日月歌也不會開頭就說甚麼「金龍訣現天一統，南方盡平北方聳」。
　　大明北方之地有北元、瓦剌兩股勢力聳立，一直對大明威脅極大。
　　北元亦被中原人稱作韃靼。前些年北元勢大，朱棣憂心，數次北伐，均是少有功績。倒非北元勇猛，而是因為這些人頗為狡猾，一聽朱棣征伐，就會遠遠北遁，待朱棣大軍回返，他們又故態復萌，時不時地擄掠北疆百姓，遠比東瀛倭寇還要讓百姓痛恨。
　　不過，朱棣數次征伐，畢竟削減了北元的力量。可是到了如今，北元之西的瓦剌卻藉機興起，隱約有趕超北元之勢。
　　如今朱高煦遠遁北疆，深入瓦剌之境，難道說朱高煦竟和瓦剌也有聯繫？
　　葉雨荷一念及此，心中發冷，忍不住向秋長風看去。來騎雖是剽悍，但秋長風卻神色如舊，並不去看葉雨荷，只是在看著山勢。
　　若是以往，葉雨荷多半感覺灰心。可她終於去了患得患失，見秋長風如此舉止，心中一動，忍不住想，難道說……秋長風早猜到這一點了？
　　朱高煦見來騎凶悍，卻不慌張，只是沉聲道：「大明漢王朱高煦，請見太師脫歡。」
　　葉雨荷的腦中轟的一聲響，她亦知道，如今瓦剌的國主雖是額森虎，但真正掌權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師脫歡！
　　朱高煦怎麼會認識脫歡？朱高煦見脫歡做甚麼？
　　為首那騎見朱高煦這般請求，並不詫異，只是上下打量了朱高煦幾眼，喝道：「跟我來。」
　　說罷調轉馬頭，向山中行去。
　　朱高煦在大明時威風無限，任憑誰都不敢小窺，可到了這裡，就算個尋常的兵士看起來都不把他放在眼中。朱高煦居然並未動怒，只是策馬跟了過去。
　　秋長風卻心中發冷，暗想道，漢王素來狂傲，他這般忍辱，不用問，定是下定決心要成就一件事情了。
　　眾人跟隨那隊騎兵進入了群山中，左拐右繞又行了許久，葉雨荷感覺迎面隱約有熱氣傳來，不由得大奇。待再行進盞茶的工夫，那熱氣愈發強烈，地上本是厚厚的積雪居然都消融不見了。
　　當眾人再轉過一個山腳，眼前豁然開朗，竟有花香襲來。
　　葉雨荷、如瑤明月見到眼前的情景，饒是早有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大吃一驚。
　　眼前竟有個大湖，大湖旁綠草萋萋、花樹婆娑，她們聞的香氣，赫然是這裡傳來。湖面碧波蕩漾，隱約還有熱氣冒出。湖中倒影，映著天藍無邊如夢、雪峰數點似幻，此情此景，直如天上人間。
　　秋長風的目光只是一轉，早落到湖水那面的營帳處。他見多識廣，知道很多時候，因地勢之故，山中分四季，但像這地方溫暖如春，恐怕是因為有地熱的緣故。他關心的並非眼前的迷人景色，而是脫歡究竟在何處。
　　看著那如林的營帳中有金帳一頂，陽光照過，耀目生光。秋長風的心中微動，暗想，看那金頂營帳氣勢不凡，莫非就是脫歡的所在？
　　領路的士兵帶眾人繞過如鏡的大湖，將他們領到了金帳之前。除朱高煦、秋長風、葉雨荷、如瑤明月四人，朱高煦其餘的手下早就被攔在了谷外。
　　秋長風來時，見到山谷山峰險要處兵鋒泛寒，知道有重兵防範。他們看似行走順利，不過是因為跟隨漢王之故。
　　金帳前立有十六名銀甲武士，身形剽悍、佩刀背弓，見朱高煦等人前來，卻是視而不見。簾帳未掀，有絲竹管樂聲起。等掀開了簾帳，四人邁步而入，都是微吸了一口涼氣。
　　那金頂帳篷內竟如宮殿般宏偉壯闊，內中飾物更是金碧輝煌、豪奢非常。
　　帳篷內，竟還列站著十數個金甲武士，成兩列而站，手持巨斧。
　　金甲武士那面，又有幾個人垂手低頭而立，讓人看不清面容。
　　但誰都顧不得去看那幾個人的面容，只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帳內盡頭處、虎踞龍盤般的一個人吸引。
　　帳內盡處，有一個人大馬金刀而坐，身邊跪著兩個絕色少女，一個斟酒，一個捶腿。那兩個絕色美女雖明艷無方，但卻無法吸引秋長風等人的目光，只因大馬金刀坐著那人實在奪人眼目，讓人難望他處。
　　那人身材極為魁梧，坐在那裡，竟如尋常人站著一般高矮。那人一臉絡腮鬍子，遮住了全部臉龐，乍一看，簡直分不清鼻子和嘴巴的位置。那人相貌兇惡，一雙眼更是精光四射，有種睥睨天下的威猛。他見朱高煦、秋長風等人前來，哈哈一笑，聲如洪鐘般道：「朱高煦，見了本太師，還不跪下？」
　　朱高煦驀地變了臉色，葉雨荷也是心中震顫，從未想到過，瓦剌國師脫歡竟是如此凶悍，而脫歡一開口就是氣勢洶洶，顯然用意不善，他們置身其中，實在是如履薄冰般的危險。
　　可葉雨荷最奇怪的卻是——朱高煦要找金龍訣改命，為何來見瓦剌的國師脫歡？


第二十五章 暗　戰
　　朱高煦的臉色並不好看。他身為漢王，素來是高高在上，向來都是別人跪他的分兒。可到了這裡，竟一直都要委曲求全，甚至要下跪見人？
　　他來見脫歡，當然有他的目的。但他還是漢王，雖是有求於人，可骨子裡面高傲不減。他更知道，若是輕易示弱，他更沒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脫歡見朱高煦居然還站立不動，臉現怒容，陡然間一抖手，正給他斟酒的那個少女竟然跌了出去。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案，只震得桌案上的酒樽果盤齊飛，帳內帳外眾人失色。脫歡厲聲喝道：「朱高煦，你跪是不跪？」
　　朱高煦的臉色冷意更濃，不待說話，秋長風卻掩嘴輕咳道：「殿下身為漢王，就算見到太師，平禮相對即可。見到個莽漢，若是下跪，不亞於太師對莽漢下跪，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金頂大帳內倏然靜了下來。眾人都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秋長風，這種肅殺的氣勢下，此人竟敢對太師出言諷刺？這人難道是天做的膽子？
　　脫歡聞言更是怒不可遏，伸手再拍面前的桌案，那桌案本是上好的柳州楠木製成，堅硬無比。但只聽喀嚓聲響，那堅硬的楠木桌子不堪重負，竟然垮了。脫歡怒視秋長風，寒聲道：「你敢說本太師是莽漢？」
　　葉雨荷見脫歡如此聲威，臉上失色，暗想若真的動手，自己肯定和秋長風一起。可這裡是脫歡的大營，不要說帳內帳外的金銀甲武士，就算是這個脫歡本人也是不好對付，擒賊擒王的策略更不見得行得通，難道說他們辛苦地奔波許久，今日要盡數斃命於此？
　　秋長風見脫歡動怒，居然平靜如舊，輕聲道：「在下倒不敢說太師是莽漢，只是說閣下莽撞非常，一出手就辜負了太師的心意。」
　　眾人均是怔住，脫歡陡然間失去銳氣，吃驚道：「你說甚麼？」
　　秋長風盯著那脫歡，一字字道：「我想說的是，閣下並非脫歡太師，何必東施效顰，貽笑大方！」
　　葉雨荷心頭一震，如瑤明月、朱高煦二人也露出訝然的神色，一時間都覺得難以置信。原來三個人都聽說過脫歡的大名，但均未見過脫歡，只知道脫歡這個人深不可測，如今執掌瓦剌大權，甚至威勢還在國主額森虎之上。朱高煦來見脫歡，只是事先派人聯繫，這才到此。脫歡究竟何等模樣，他亦是一無所知。
　　可若說眼前這人並非脫歡，那麼真正的脫歡在哪裡？秋長風又是如何判斷出此人並非脫歡的？眾人心中困惑不已，那個威猛無邊的大漢，臉上亦露出惶惑之意。
　　這時候，誰都已經看出，秋長風的判斷再次準確無誤。
　　就聽到幾聲稀疏的掌聲從假脫歡案旁的那幾個人中傳出。眾人望去，見到擊掌的那人右手拇指上戴個漢玉戒指，價值連城，身材修長，一雙丹鳳眼顧盼風流，看起來竟是頗為儒雅瀟灑。
　　那人見眾人望過來，微笑道：「久聞秋長風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說話間，那人走了出來，一身錦袍看似色澤淡雅，但走動時，如碧波般蕩漾不休，凸顯高貴。那人緩步走到桌案旁，輕聲地對著那假脫歡道：「既然已被人揭穿了底細，還不退下？」
　　假脫歡本是雄壯威猛，對那人竟是極其畏懼，慌忙站起身來退到一旁。那人緩緩地坐下來，桌案雖破裂不堪，可那人卻如同坐在最舒服的龍案旁，形容自若。
　　葉雨荷、如瑤明月一見，都是忍不住暗想，原來這人才是脫歡。
　　北疆苦寒之地，多產壯漢力士。方才眾人見那假脫歡，雖感詫異，但總覺得那才應該是脫歡應有的氣度，現在見到真脫歡居然是儒雅風流，實在意料不到。
　　那人坐下來，並不再強迫朱高煦施禮，雙眉微揚道：「漢王殿下遠道前來，本太師開個玩笑，莫要介意。」
　　朱高煦皺了下眉頭，不待多言，秋長風突然道：「只是一個玩笑嗎？」
　　那人臉色微變，輕叱道：「秋長風，本太師和漢王說話，焉有你說話的餘地？你再多言，信不信本太師將你立斬於帳下？！」
　　他戴著漢玉戒指的手指只是一彈，遠處的金甲力士立即群喝一聲，只震得皮帳內眾人的臉上色變，心驚肉跳。如瑤明月饒是見過世面，可乍聞軍中之威，亦是花容改變。
　　秋長風的臉上憔悴之意更濃，蒼白中帶著灰敗。可他依舊冷靜如初，緩緩道：「太師若與漢王談話，或許真沒有在下插嘴的餘地，可奈何閣下亦非太師。」
　　那人一怔，臉現怪異道：「你說甚麼？」
　　眾人盡皆錯愕，實在難以相信秋長風所言。方纔那個壯漢是個假貨，難道這文士也是個假貨？那真正的脫歡呢，究竟身在何處？
　　脫歡要見漢王，為何始終不見廬山真面目，所為何來？
　　秋長風是唯一波瀾不驚的人，只是目光投向遠方，望向案旁的一人道：「脫歡太師，漢王千里而來，其意甚誠，太師難道竟無坦誠之心，吝於相見嗎？」
　　眾人隨著秋長風的目光望過去，神色驚疑不定。聽秋長風所言，先後兩人竟都是假貨，他望著的那人才是脫歡。
　　可那人怎麼會是脫歡呢？
　　眾人不信，實在是因為那人實在不像是脫歡。那人週身上下沒有半點飾物，隨便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立在那裡如同一個落魄不得志的文士。
　　這樣的人怎麼會是脫歡呢？
　　那人聽到秋長風發話，終於抬頭向這面望來，微微一笑，淡淡道：「好本事。」他驀地一笑，眾人心中隨之微震，不知為何都湧起一個念頭，這人一定是脫歡，不為別的，只為他一笑之氣度。
　　那人臥蠶長眉，雙眸細長，鷹勾般的鼻子卻不顯陰沉，只顯威勢。可是他最讓人注意的卻不是他的長眉鷹鼻，而是他頜下的一把鬍子。
　　那鬍子長有尺許，色澤如緞，竟極為光滑整潔，給此人帶來雄壯又儒雅的氣度。
　　他緩步走到第二個假脫歡前，甚至話還未說，那文士一樣的假脫歡立即站起，垂首恭敬地立在脫歡一側。
　　那文士一樣的人本亦有風流倜儻之貌，但在那長鬚之人的身側，卻和跟班一樣。
　　那長眉長鬚之人坐定，目光一投，從朱高煦身上掠過，落在秋長風的身上，緩緩道：「秋長風，你果然是個人物，竟能認出本太師來。」他聲音雖低沉，但每個字均如擊鼓一般有力，其中的威嚴凝重讓人聽了心驚。
　　到現在，再沒有人懷疑此人的身份。
　　這看似寒酸、但威嚴盡顯的長鬚之人，才是脫歡！
　　秋長風得到脫歡的讚許，臉上卻露出謹慎之意，緩緩道：「太師過譽了。」
　　脫歡微微一笑，輕聲道：「但本太師真的有些好奇，不知道你如何認出我來？你以前……難道認識本太師？」說到這裡，那細長的眼眸中有厲芒閃動。
　　朱高煦本亦是威肅之人，見脫歡如此，竟也暗自凜然。他當然知道脫歡此問之意，眼下他見脫歡，敵友難分，脫歡竟用替身相見或許也有別的用意，但無疑是謹慎為重。
　　脫歡是不是怕朱高煦對他不利？秋長風認出脫歡，難道說早對脫歡有所研究？此番前來，對脫歡有不軌之意？
　　這些念頭別人或許不會考慮，但脫歡怎麼能不考慮？秋長風此刻若是應對不好，只怕轉瞬間就會有殺身之禍。
　　秋長風似乎也感覺到事態嚴重，便沉默不語。脫歡的眼中隱有殺機閃爍，緩緩道：「你莫要告訴我有甚麼望氣之說，本太師不信的。你若不說出個究竟，只怕你以後也不能再說出究竟了。」
　　如瑤明月皺了下眉頭，神色間頗有詫異之意。她雖身為東瀛女子，但素來仰慕中原文化，倒也知道脫歡說的「望氣」是甚麼意思。
　　望氣本是術數之語，常用在堪輿斷命之上。聽說高明之人結合五行陰陽之說，可通過望地形或人之氣，能斷人之富貴興衰、後代之沉浮榮華。如瑤明月曾對父親如瑤藏主提及這些方面，如瑤藏主當初不置可否，只回了她七個字：信則有，不信則無。
　　如瑤明月參不透如瑤藏主所言之意，因此對望氣一事持好奇懷疑的態度，她不想堂堂瓦剌的國師，居然也知曉這些。
　　可望氣這等學說畢竟是玄之又玄的理論，很多人是寧可信其有的。脫歡瞭解望氣之說卻不信，顯然是因為對秋長風的來意大有懷疑。
　　如瑤明月有很多事情不能肯定，但能確定的一點是，秋長風雖為朱高煦爭了面子，卻惹了麻煩，若不給脫歡一個確鑿的交代，絕不會活著走出這金頂大帳！
　　這是脫歡的地盤，沒有人懷疑脫歡的命令，就算完好的秋長風都不見得能殺出這裡，更不要說眼下看似隨時會倒斃的秋長風。
　　秋長風落寞地笑笑：「在下以前從未見過太師，但在下偏偏認得出太師，偏偏用的就是望氣理論。」此言一出，誰都感覺到皮帳內冷得和冰一樣，眾人更是如看死人一樣地看著秋長風。葉雨荷幾欲拔劍，秋長風竟還能淡然自若道：「只是不知道太師是否肯聽端詳？」
　　脫歡臥蠶眉微皺，略作沉吟，微微揚面笑道：「本太師倒想聽聽。」
　　如瑤明月表情複雜多樣，但總能讓人感覺到喜怒哀樂。脫歡的表情也並非冷酷無情，但總讓人感覺心冷。
　　秋長風微笑道：「望氣之說，本玄之又玄，但在下素來是這樣的人，寧可信其有，推斷其中道理，卻不會效村婦之愚，信之鑿鑿，否之如棄。」
　　脫歡身旁的那文士樣的人皺眉喝道：「秋長風，你竟敢譏笑太師如村婦嗎？」那人能立在脫歡身側，看起來身份也是不低。
　　秋長風道：「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說個事實罷了。事實上，天下奇人異事數之不盡，不知太師可聽說過柳莊居士袁珙之名？」
　　脫歡並不回答，身邊那文士卻立即道：「袁珙乃元末異僧別古崖的弟子，太師如何不知？」
　　葉雨荷一聽，忍不住心中惘然，只感覺往事如霧——蝶夢一度。她本是不知道別古崖的，但當初在常熟榮府時，卻聽葉歡提及這個人物。
　　別古崖、黃楚望、彭瑩玉分別是青幫、排教、捧火會的領袖，亦是當年啟動金龍訣改命的關鍵人物，不知道秋長風突然提及別古崖的徒弟袁珙，是何用意？
　　她想起昔日，精神一陣恍惚。又想，若非追蹤金龍訣，秋長風也不會中毒，這之後的事情可能完全兩樣。金龍訣雖還未出，但早就改變了秋長風和她葉雨荷的命運，雖說金龍訣可說是稀世之寶，但葉雨荷從未有過佔有之心，只是想著若真有個選擇，她倒寧願從未去追過甚麼金龍訣。
　　葉雨荷在恍惚之中，聽秋長風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位先生果然見多識廣。」
　　如瑤明月聽了，暗想秋長風這人也是極為知機，這麼一說，明捧那文士，暗捧脫歡，就算脫歡再不耐，也會聽秋長風說下去了。可秋長風難道真的有甚麼望氣之能？這個袁珙，我倒也是聽說過的。
　　果不其然，脫歡安坐不動，微瞇眼睛道：「聽說袁珙此人能望氣斷人生死富貴，莫非……你也有這個方面的本事？」
　　秋長風笑笑：「在下倒沒有這本事的……」
　　眾人均是一怔，本來都以為秋長風突然從望氣之說發揮下去，提及袁珙，多半順說通過望氣辨出來脫歡，哪裡想到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脫歡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道：「你是在消遣本太師？」
　　秋長風立即道：「在下豈敢。在下只是聽太師說不信望氣一說，因此忍不住提及袁珙。傳說中，袁珙得別古崖真傳，授望氣相人術，百相百靈，端是不假。在下不才，雖不會甚麼望氣之術，但還稍會相人……因此能夠看出哪個是太師。」
　　脫歡蠶眉微蹙，那文士多少有些不服，冷笑道：「不知閣下如何看出來的？」他自以為裝得極像，根本不知道哪裡露出了破綻。
　　秋長風目光一掃，落在方纔那假裝脫歡的壯漢身上道：「這位壯士頗為豪邁，破綻倒也極多，他方才拍案一擊，極為威猛，但在下卻看到他手掌上虎口、指肚均有厚趼，是因為多用極重的兵刃留下的，想太師如今在瓦剌呼風喚雨，就算衣裝簡樸，倒也不用整日對人拔刀相向，手上焉會有如斯重趼。更何況太師身為瓦剌之尊，當然不用裂案樹威效莽夫之舉。有些人只怕不明白，真正有威勢之人從不屑使用這般低劣手法的。」
　　那威猛壯漢面紅耳赤，偏偏無法反駁。
　　脫歡緩緩點頭，帶有讚許之意。秋長風觀察入微，難得的是分析得頗合他的心意。那文士目露驚詫道：「那你如何看出我的問題？」他不信自己方才扮得沒有威勢。
　　秋長風輕咳兩聲道：「這個嘛，閣下氣度倜儻、舉止雍容，倒的確有大富大貴之氣。先前那壯士被識穿，閣下適時登場，頗能抓住機會，讓人忍不住產生錯覺，在下也幾乎以為閣下是太師的。不過……」頓了片刻，秋長風道：「在下在閣下出場之前，不巧看到閣下有個舉動……」
　　那文士忍不住道：「是甚麼舉動？」
　　秋長風道：「在下雖不懂望氣之說，但卻知道人都有氣……也略懂一些氣的觀測之法。」見眾人茫然，秋長風突然望向朱高煦道：「漢王，記得當初我們在寧王府看戲時，漢王曾說過，人生有時候也像是演戲，名角只能演叫花子，不入流的戲子卻能高高在上演個宰相將軍……」
　　朱高煦見秋長風在不經意間，就能化解劍拔弩張的局面，心中暗道自己帶他前來，果然沒錯。聽秋長風突兀一問，多少有些訝然。他當然記得自己曾經說過這話，但並不知道秋長風的言下之意，只是點點頭道：「不錯。」
　　秋長風微微一笑，又道：「但戲終究是戲，一個人若要演完全不同行業之人，終究會有瑕疵。」轉望那文士道：「看閣下之氣度，在瓦剌國內，顯然是萬人之上、幾人之下了。」
　　那文士忍不住先看了眼脫歡，半晌才道：「你究竟想說甚麼？」那文士是脫歡手下的第一謀士，很得脫歡的信任，因此在瓦剌的確地位不低。可他自負才智，和秋長風在言辭交鋒中，卻屢落下風，忍不住心悸。
　　秋長風道：「可閣下終究還在幾人之下，因此舉止中，還會露出幾分本質。我看閣下才出之時，曾俯首閉口，這本是尊敬某人的姿態習慣。想閣下常年在太師身邊，雖是本性狂放，卻不敢逾越養成的習慣……」
　　說話間，那文士忍不住向太師偷望了一眼，見脫歡正在看著自己，忙低頭閉口。
　　秋長風立即道：「就如你現在一般。」
　　眾人舉目望去，見果真如此，不由得均是感慨秋長風的觀察入微，竟會留意這等細節。朱高煦微微點頭，顯然明白了秋長風要說甚麼。如瑤明月、葉雨荷還是有點困惑，不解這個小動作的深意。
　　那文士的臉色蒼白，再無瀟灑倜儻之意，額頭上甚至冒出細微的汗水，看也不敢再看脫歡一眼。
　　秋長風下了結論道：「試問眼下太師何須有這種恭敬的姿態？因此在下斷定閣下並非太師……」
　　脫歡眼下雖為太師，上面還有個國主額森虎，但脫歡實為瓦剌第一人，額森虎不過是脫歡立的一個傀儡，脫歡的確已用不著對誰恭敬聽令。既然這樣，有這種姿態的人顯然不是太師脫歡。
　　眾人想到這裡，對秋長風的觀人推斷之術實在歎為觀止，不想就是一個細枝末節，就讓秋長風推出這麼多。
　　秋長風望著那文士，又補充道：「而閣下這般氣度，還要向身邊之人俯首聽令，那身邊是誰，實在是不言而喻。」轉望脫歡道：「太師雖衣裳簡樸，但真正威嚴之人不必放聲大喝，真正有志之人亦不必華衣襯托，看太師面相實為宏圖大志之人，想當年西夏一代霸主元昊曾說過，『王圖霸業，不必衣錦著綺』，太師身著陋衣，看來並非做作，實則因心志之故。」
　　話一說完，整個皮帳內鴉雀無聲。就連脫歡都是瞇縫著眼睛，銳利中帶著驚詫。他不驚詫秋長風能推出他是脫歡，卻實在驚詫秋長風只從一件陋衣就看出他的心意，這個人的心智簡直讓人驚悚。
　　沉默許久，脫歡才撫掌道：「果真精彩，閣下雖非袁珙，但也絕不遜袁珙許多了。」
　　秋長風不卑不亢，只是道：「在下班門弄斧，不妥之處，還請太師見諒。」
　　脫歡淡然一笑，不再去看秋長風，只望著朱高煦道：「漢王，你帶此人來，可見你也有知人之明。你在觀海圖謀不成，想必另有打算了？」他這麼一說，顯然是知道觀海驚變。
　　葉雨荷心中微動，不由得奇怪地想到，觀海之變發生並無許多時日，漢王叛逆、意圖篡位、事敗北逃，實在極為轟動。但以朱棣的為人，家醜不會外揚，肯定會把消息封鎖，秘密行動。這樣的話，脫歡怎麼會知道觀海的事情？難道說，這遠在北疆的瓦剌太師，竟也一直在密切關注沿海的事情？
　　朱高煦沉聲道：「本王是何打算，早派谷雨對太師言明了。」他到這時，仍不肯自貶身價，依舊自稱本王。葉雨荷這才明白，原來當初朱高煦在草原等待之時，早派謀士谷雨去聯繫脫歡了。
　　脫歡並未動怒，只是淡淡一笑道：「可不知道秋長風他們是否明白漢王的打算呢？」
　　朱高煦的臉色微變，沉默不語。葉雨荷一望，心中微顫，知道朱高煦有很關鍵的事情在瞞著他們。
　　脫歡轉望秋長風，微笑道：「本太師早知道閣下，亦知道閣下所為頗有原則，因此雖沒有閣下的推斷之能，但想漢王多半沒有對你說出真正的用心……」
　　秋長風微皺眉頭，不由得看了漢王一眼道：「太師知道漢王的真心用意？」
　　脫歡笑道：「漢王來信說，可幫本太師啟動金龍訣……不過嘛，漢王有個條件，就是希望在金龍訣發動改命時，他可以改下命運，同時請本太師幫他出兵一支，南下中原，重奪帝位。」
　　眾人變色。秋長風的身軀一震，失聲道：「這是真的？」他轉望朱高煦，臉上已有不滿之意，見朱高煦不語，秋長風失落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平日喜怒難行，這刻如此不滿，倒是少有的事情。
　　旁人聽了，卻不知道秋長風這麼說，是說漢王不可能這麼做，還是說他不可能和漢王站在一處。
　　葉雨荷立即知道秋長風在想甚麼。
　　漢王不服命運，企圖用金龍訣改命，這個他們早就知道。但漢王改命之後，竟然想借草原之兵重奪帝位，實在出乎他們的意料。如果漢王真的這麼做，不亞於再進行一次靖難之役。秋長風為自救和漢王聯手，這無可厚非，因為誰的命都是只有一條。可若讓秋長風為了自救，置天下百姓於倒懸，那秋長風絕不會去做。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的內心酸楚中帶著欣慰，她畢竟沒有看錯秋長風這個人。
　　有些人，有些事情，就算死，也不會做的。
　　朱高煦臉色鐵青，望著秋長風，卻一言不發。
　　脫歡見了，笑容中帶了分嘲弄道：「原來漢王果然沒有將這要緊的事情，說與『心腹』聽。」他著重說了「心腹」兩字，諷刺之意不言自明。
　　朱高煦冷哼了一聲道：「不知太師究竟是否答應本王信中的提議？」他婉轉地說是提議，不肯將借兵一事公然說出，顯然是有些顧忌秋長風的看法。
　　脫歡又笑：「漢王提議，互利互惠，當然可行。可漢王若要本太師助你，卻也要答應本太師一個條件。」
　　朱高煦揚眉道：「太師請講。」
　　脫歡斜睨了秋長風一眼，緩緩道：「秋長風這種人物，實在有常人難企之能……這種人若做友軍當然是好事，可他若是敵軍，那可讓人寢食難安了。秋長風，你肯定不會同意漢王向本太師借兵了？」
　　一言既出，四下寂靜得呼吸都顯得粗重。
　　眾人都在望著秋長風，靜等他的答覆。那文士的心中暗想，太師此舉無疑是逼秋長風就範，秋長風此人心智高明，竟還遠勝傳聞所講，此人若是歸順太師，只怕是我的心腹大患。如瑤明月卻想，秋長風這人睿智中卻並不死板，在這生死關頭，就算不同意朱高煦借兵，也不會當場和脫歡翻臉，必定另有托詞。只有葉雨荷心想，秋長風這人成大事不拘小節，但做事卻有個底線，漢王此舉，秋長風絕不會贊同。
　　眾人各有所思，就算朱高煦臉上都帶了分慎重，顯然亦不知道秋長風將如何答覆。
　　就見秋長風雖疲憊虛弱，但還是站直了腰板，一字字道：「太師說得不錯，我不同意！」
　　皮帳內靜寂中帶分殺意，可萬千殺意也抵不過脫歡臉上的寒意，那寒意突然如冰雪般融化。脫歡居然沒有動怒，只是望向朱高煦道：「本太師當然不會無故幫你，因此要有個條件。」
　　朱高煦竟然還能保持冷靜，問道：「太師方纔已然說過。卻不知是甚麼條件？」
　　脫歡的嘴角帶了分淡淡的譏誚：「你殺了秋長風，我就答應你全部的要求！」
　　葉雨荷心中狂震，手已握住了劍柄。她驀地發現自己和秋長風掉入了一個泥潭，他們苦苦掙扎活命，本以為見到朱高煦是個轉機，不想卻陷得更深了。
　　朱高煦不辭辛苦地要帶秋長風來此，難道說，就是要在脫歡面前殺了秋長風？
　　脫歡為何要殺秋長風，難道只是因為秋長風和朱高煦不是一路？
　　葉雨荷越想越糊塗，但知道漢王沒有理由拒絕脫歡的提議，這對漢王來說，百利而無一害，秋長風和漢王非親非故，以前甚至還與漢王作對，金龍訣並非一定要秋長風才能啟動，漢王犧牲一個秋長風，換得奪回帝位的機會，根本也沒有道理拒絕脫歡的提議。
　　葉雨荷心亂如麻之際，忍不住向秋長風看去。
　　秋長風靜靜地立在那裡，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他是不是已明白，如今的他已再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等待朱高煦的宣判？！
　　眾人望向朱高煦。朱高煦目光轉動，從脫歡身上落在秋長風臉上，又從秋長風身側，回望到脫歡的案前，頓了片刻，終於開口道：「不行！」
　　眾人全部愣住，就算脫歡都有些意外。
　　脫歡凝望著朱高煦，似乎真正開始打量這個孤傲的人，緩緩道：「不行？」他重複了一遍，言外的壓力沛然而至。
　　那文士喝道：「朱高煦，你有甚麼條件再說不行！你以為你還是漢王？你現在不過是個無路可走的……」不待說完，戛然止聲，因為他看見朱高煦一雙怒火噴薄的眼。
　　那雙眼中的孤傲狂野，就算那文士見了，都是心悸震顫。
　　朱高煦不望那文士，只是盯著脫歡道：「太師，我的確沒有別的選擇。我背叛了大明，漢王之稱也是名存實亡，我現在孤家寡人，手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可我朱高煦——還是朱高煦！」
　　脫歡的蠶眉聳了下，竟沒接話，似乎在琢磨著朱高煦所言的每個字。
　　如瑤明月再望朱高煦的時候，眼色已大不相同。她其實有些看不起朱高煦的，可直到這一刻，聽到「朱高煦還是朱高煦」幾個字時，不由得心頭震撼。她驀地發現，原來中原的很多人都有著她難以瞭解的秉性。
　　朱高煦沉聲又道：「朱高煦行事為求目標，不擇手段，絕不是個君子。但朱高煦也不是小人。」他的腰板挺得竟和秋長風一樣直，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做事沒錯的，就算行刺失敗也不後悔，路是他選的，就算遍佈荊棘、刀山火海，他也會一直走下去。
　　「我既然和秋長風結盟，就會齊心行事，背叛盟友的事情，我不會做。」朱高煦斬釘截鐵地下了最後的結論道，「因此太師的條件，我無法接受。」
　　那文士的神色錯愕，似乎也沒有想到朱高煦會有這般選擇，可是他不敢再多言，只是看著脫歡的臉色。
　　脫歡又笑了，笑容中卻帶著無盡的冷意，他撫掌道：「說得好，這種能堅持原則的人，本太師喜歡。能堅持原則的人，才會成功……」
　　就在眾人的心情微鬆的時候，脫歡又淡漠地道：「可很多人並沒有想過，在通往成功的路上，死的也都是堅持原則的人！」
　　皮帳內冰冷如雪，似乎天地間的寒意都凝聚到了金頂皮帳之內。
　　「你來信說，本太師要取利，圖謀中原，實難成行……」脫歡微笑道，「因此你說本太師必須要找一個可讓中原百官臣子臣服的人，你就是那個人。你許諾，若是成行的話，甚至可割讓給本太師一些土地，如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一般。本太師只要隨便出點兵，好處唾手可得。」
　　朱高煦的臉色鐵青，不發一言，這的確是他信中的條件，這也是他能打動脫歡的因素。脫歡這時候當眾說出，顯然是在眾人面前羞辱他。
　　「可本太師對這個條件並沒甚麼興趣的，也不覺得你對本太師真有甚麼用。」脫歡輕淡地下了個結論道，「沒用的人，徒費糧食和美酒，本太師不會留下，你說是不是？」
　　他言下之意很是明確，朱高煦若是不聽他的話，不但秋長風要死，甚至朱高煦也要死！
　　如瑤明月一直在旁邊如看戲一般，聞言心中暗想，朱高煦不自量力，根本沒有和脫歡討價還價的餘地，眼下朱高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犧牲秋長風。
　　朱高煦立在那裡，看起來有著說不出的孤單，他和秋長風並肩而立，彼此並沒有多看一眼，可彼此的表情，卻異常的相似，那就是他們的臉上都有分堅定和執著。
　　沉默許久，朱高煦這才道：「太師說得很對，沒用的人本沒有存在的意義。」聲音低細，似乎喃喃自語道：「可沒用的人是誰呢？」嘴角帶了分嘲弄，終於看了秋長風一眼道：「秋長風對本王很有用，本王對太師，也遠比太師想的有用得多。」
　　脫歡微怔，嘲弄道：「本太師看不出來。」
　　朱高煦的目光中帶著寒矢般的鋒銳，「本王說過，要幫助太師啟動金龍訣的。」
　　脫歡冷漠道：「不用你朱高煦，本太師也不見得不能啟動金龍訣。」
　　葉雨荷心中凜然，倒是驚奇莫名。她聽脫歡的口氣，竟對啟動金龍訣一事頗有把握，脫歡為何這般自信？
　　朱高煦同樣的冷漠，回道：「是嗎？本王知道，金龍訣定在太師手上不假，不但金龍訣，可能離火也在太師之手，不過只有金龍訣和離火，還是遠遠不夠。啟動金龍訣另外的關鍵——艮土和夕照在哪裡，太師多半還不知道。」
　　葉雨荷一震，大為錯愕。她當然知道要啟動金龍訣改命，必須要離火、艮土、夕照三者齊備。金龍訣在金山出現後，應是被葉歡拿走了，離火是捧火會的鎮會之寶，為何這兩件東西，會落在脫歡的手上？
　　這些東西按理說，不是應該在葉歡的手上嗎？
　　葉歡、脫歡，難道說這兩個人竟有瓜葛？葉雨荷越想越覺得其中詭異重重，一時間竟忘記了自身的處境。
　　脫歡細長的眼睛瞇得已和針一樣：「這麼說……你知道？」
　　朱高煦道：「本王來此，本是要幫助太師尋找艮土的下落的。」
　　這一句話乍聞簡直是消遣，脫歡卻立即聽出了弦外之音：「那夕照呢？」
　　朱高煦微微一笑，終於向秋長風看了一眼，等移開目光時，說出了石破天驚的幾個字：「夕照就在本王手上！」
　　眾人大驚，葉雨荷更是熱血上湧，就連秋長風那一刻都悚然失色。
　　夕照竟在漢王之手，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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