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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三章】
    　　秋長風立在金帳內感覺很是孤單，看起來朱高煦離他都很有些遙遠。他突然有種想笑的表情，他也的確想要笑——笑容中滿是無奈。

    　　他瞥了眼一直沉默的朱高煦，突然道：「漢王，我記得我曾經對你說我是個錦衣衛的。」

    　　朱高煦目光複雜地回道：「我也曾經是漢王。」

    　　人都會變的，自古哪來的不朽？

    　　秋長風緩緩道：「不錯，人都會變的。可我從未想到過有一天我竟會去騙姚廣孝，做一些以前從來不敢想的事情。但是我必須要去做，是不是？」

    　　朱高煦無語，脫歡也保持沉默，他們都曾設想過秋長風的反應，但沒想到他除了唏噓外，還是很平靜。

    　　「我若不做這件事，我當然要死，也不會見到葉雨荷……」秋長風滿是疲憊，「可我真的很累，有時候我都在想，一個人死了或許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有時候死並不痛苦，活著才是。」

    　　脫歡瞳孔收縮，緩緩道：「你只要成行，肯定會更舒服，你一生都會和葉雨荷廝守的。」

    　　他本來極有信心——信秋長風必定會答應他的要求，但見到秋長風如此，反倒不敢肯定。

    　　你實在不能要求一個快死的人太多，尤其是這個人看起來根本不怕死。

    　　秋長風的身子雖很軟弱，但他的意志卻好像仍如鋼鐵長城。他唯一的弱點就是葉雨荷，可脫歡還是不敢肯定，他雖聽說秋長風為葉雨荷背叛了朝廷，但他一直不信甚麼愛情的。

    　　朱高煦在一旁道：「你若事成，你就是姚廣孝。」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事成後，朱高煦取得江山，他可與秋長風共分享。

    　　脫歡威脅，朱高煦卻是利誘，但他們兩個顯然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讓秋長風去騙姚廣孝！

    　　「可姚廣孝看起來也不快樂。」秋長風哂然笑笑，「我來這裡本是無路可走，只希望能改了必死之命後和葉雨荷離開一切煩憂，再不管天下之事，我不想做甚麼姚廣孝。」

    　　巨燭明耀下，他那一刻的表情不再平靜，而是帶了幾分憧憬。

    　　無論誰看到他的那種表情都不會懷疑他說的每個字。脫歡心中一動，緩緩道：「本太師倒有點羨慕閣下的幽情，也想玉成閣下的美事。閣下但請放心，只要金龍訣改命成功，我必定讓你帶葉雨荷安全離開。本太師言出必行，若閣下不信，本太師甚至可以再對迭噶立誓。」

    　　秋長風看了脫歡半晌，說道：「我信太師，可是這件事極為難辦。若在這之前未經三戒插手的話，事情恐怕好做得多……」

    　　脫歡困惑道：「為甚麼這麼說？」

    　　秋長風歎道：「姚廣孝對朱棣忠心耿耿……」旋即自嘲起來，「或許我和漢王會變，但姚廣孝卻絕不會變，這人智慧之高遠勝旁人，只怕早從三戒口中得知太師的用意。」

    　　脫歡冷笑一聲道：「他知道能如何？」

    　　秋長風道：「他倒不能對太師如何，但他絕不會背叛朱棣，他知道了太師的用意後又怎能再說出金龍訣的啟動之法？因此這件事異常棘手。」

    　　脫歡反倒笑了，「本太師倒不用想這件事是否棘手。」

    　　秋長風苦澀道：「是了，太師只要想怎麼讓我去做就是了。」見脫歡神色森冷，「太師，但我在想辦法套取姚廣孝的秘密前，想單獨和漢王說幾句話。」他著重強調了「單獨」兩個字，脫歡聽他竟有應允之意，心中微喜，雖好奇秋長風要和朱高煦說甚麼，還是大方地擺手道：「你們兩個到帳角去說好了。」

    　　秋長風環望金帳，尋了個離眾人較遠的地方，回頭望去，朱高煦已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身後。

    　　見秋長風望來，朱高煦的表情有了那麼幾分複雜，隨即道：「你要和我說甚麼？」

    　　秋長風反問道：「難道不是漢王應該和我說甚麼嗎？」

    　　朱高煦的表情掠過幾分陰冷，隨即道：「你知道我要對你說甚麼？」他問得極為奇怪，言語中還藏著幾分別的意味。

    　　秋長風堅決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面對秋長風的執著臉色古怪，許久才道：「有時候……我真的懷疑……」話到嘴邊終轉淡漠，「我只要告訴你一件事，夕照，肯定在姚廣孝手上！」

    　　這消息若當脫歡面說出來，只怕脫歡會跳起來。

    　　秋長風卻連眼角都不挑一下，只是輕輕地舒了口氣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朱高煦皺眉反問：「你都明白了甚麼？」

    　　秋長風帶著幾分自嘲道：「我一直不明白，漢王為何突然對我這落魄之人推心置腹，甚至不惜得罪太師也要保我。現在想想，漢王原來早知道姚廣孝沒死，也推斷夕照必在姚廣孝手上，讓如瑤明月費盡波折帶我前來，就是要刺探姚廣孝的秘密了。」

    　　燭光明亮，照在朱高煦的臉上，卻閃出幾分暗影。他雖被揭穿秘密，但並沒有半分失措，只是移開目光，望向金帳內懸掛的巨燭。

    　　巨燭落淚，無人知會。

    　　秋長風又道：「漢王當然是從如瑤明月的口中得知了姚廣孝未死一事，但我有點奇怪的是，漢王怎麼肯定夕照會在姚廣孝手上？」

    　　朱高煦的神色在燭火下顯得有些恍惚，回道：「你以前推測的並沒有錯，我的確派高手殺了陳自狂，但並沒有找到夕照。後來我多方打聽，發現陳自狂之子陳格物沿江而下，曾經到過金陵般若寺，而姚廣孝當時亦在寺內。」

    　　秋長風立即明瞭，「因此漢王懷疑陳格物早將夕照給了姚廣孝？」

    　　朱高煦冷冷道：「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別的可能。」說到這裡，他臉頰肌肉猙獰地抽搐了幾下。

    　　秋長風的眼眸中滿是悲哀。「漢王只因為這個猜測就千里迢迢地來到了草原？若猜的不對呢？」

    　　朱高煦扭過頭來，目光突變得有如刀鋒般犀利，並未回答秋長風的問題，反道：「秋長風，你頭腦到現在清醒依舊，我是極為佩服。但你方才說錯了一件事……」

    　　秋長風微挑眉角，問道：「哪件？」

    　　朱高煦澀然道：「你開始說得不錯，我讓如瑤明月尋你，的確想要你幫我從姚廣孝口中問出夕照的下落。但在脫歡面前我一力保你，卻是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把你看作是知己了。」

    　　那一刻，他神色蕭索，眼色落寞。看著秋長風，帶了幾分肅然，他不解釋、不立誓，但無論誰聽到，都信他這時候說的是真話！

    　　秋長風微震，凝望朱高煦良久，終究低聲道：「那我誤會了漢王，實在……過意不去。」

    　　朱高煦冷哼一聲道：「你誤會我沒甚麼，天下人都誤會痛罵我也無妨，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從不後悔。你既然曾經說過本王『不稱帝，毋寧死』，就應該知道，眼下不止你在賭命，本王亦是一樣。」

    　　他說到這兒後抿了雙唇，再無一言，只因他認為，該說的都已說完，不必再加解釋。

    　　如果他若猜錯了，也就是夕照不在姚廣孝手上的話，秋長風固然要死，他朱高煦也不見得再活下去。

    　　活下去還有甚麼意義？

    　　秋長風望著那孤傲依舊、冷酷如初的朱高煦，燭光下，目光也變得有些閃爍，片刻後才道：「如瑤明月知道這一切嗎？」

    　　朱高煦搖搖頭，神色卻有幾分感慨。

    　　人心難測，沒有誰能真正瞭解另外一個人的心，他朱高煦也不例外。

    　　秋長風心思轉動，不知朱高煦搖頭的意思，是說如瑤明月不知道呢，還是說朱高煦也不知道如瑤明月知不知道？

    　　他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這時候問出的答案不見得是對的，眼下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判斷。終於再次開口道：「漢王，我知道怎麼做了。」不等朱高煦再說甚麼，秋長風轉身走到脫歡近前，「太師，我去見姚廣孝，可設法探出金龍訣啟動的秘密。但此事極為棘手，你們必須按照我的意思去做。」

    　　脫歡微笑道：「你有甚麼要求，儘管提出來了。」

    　　秋長風道：「我要有人幫手……」

    　　脫歡四下望了眼，緩緩道：「本太師的手下人手頗多，就算你想用龍虎雙騎做幫手亦不成問題。」

    　　秋長風出乎意料道：「我想用如瑤明月作為幫手。」

    　　脫歡微怔，沉吟許久才道：「她能幫你甚麼？」

    　　秋長風道：「太師只要回答可不可以就行了。」

    　　脫歡狐疑不定，卻終於只是一笑道：「好，找如瑤明月來。」

    　　如瑤明月走進金帳時仍舊娉娉婷婷如同出水芙蓉，聽聞秋長風的要求後，她也有些詫異，不解秋長風要她做甚麼。

    　　秋長風也不解釋，又道：「太師，我來此本沒料到要做這麼多的事情，此刻若不討價還價似乎有點太笨了。」

    　　脫歡的手下俱是臉色改變，然而脫歡卻只是笑笑，瞇縫著眼睛道：「你要甚麼條件？」

    　　秋長風道：「太師和也先王子的許諾當然會兌現，不需我再來贅述。我只想太師再答應我一個條件……只要我騙姚廣孝說出金龍訣啟動之秘，你們就放了如瑤藏主，讓他和如瑤明月相聚。」

    　　金帳突靜。

    　　如瑤明月微震，訝然地望著秋長風，油然心生感激之意。她沒想到此時此刻，秋長風竟還會牽掛著她的事情。

    　　脫歡摸摸鬍鬚，微笑道：「這好像和閣下沒甚麼關係？」

    　　秋長風斜瞥一眼如瑤明月，見她秋波盈盈地凝過來，移開目光道：「我當初得如瑤小姐相救，這才逃出朝廷的緝捕，這個恩情，我一定要還。」

    　　帳中眾人心思迥異，不知道這個秋長風究竟是聰明還是傻子，這時候居然還糾結著看似無關的事情。

    　　脫歡想了很久點頭道：「好，沒有問題。不知道你可還有其他要求？」見秋長風搖頭，脫歡又道：「你何時出手呢？」

    　　秋長風打個哈欠道：「明晨……但在這之前，我想好好休息一晚……」

    　　孔承仁見秋長風這刻居然好整以暇地還要休息，怒道：「你莫要得寸進尺！」

    　　脫歡擺擺手，安詳道：「閣下這時候不知可否把妙計說出來呢？」

    　　秋長風語出驚人道：「我準備硬闖進山洞，殺幾個守衛後，把姚廣孝救出去！」

    　　孔承仁喝道：「你這是癡心妄想。」

    　　「閉嘴！」脫歡陡然喝道，孔承仁從未見到脫歡如此震怒，駭然俯首道：「太師恕罪。」

    　　脫歡不理孔承仁，只是望著秋長風道：「你想用欲擒故縱之計？」

    　　秋長風撫掌笑道：「太師果然比孔先生高明得多，如今姚廣孝對三戒深有牴觸，我等強攻只會讓姚廣孝更加戒備，只要我仍以錦衣衛身份營救他出去，自然會取得他的信任……到時候再騙他說出如何啟動金龍訣，豈不是事半功倍？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好好休息幾個時辰，養好精神才能去見他，不然很容易被他發現破綻。當然了，我去營救姚廣孝之時，還要太師派人配合做戲才好。」

    　　脫歡含笑道：「果然好計，本太師自然會和你演好這齣戲。承仁，帶秋長風、如瑤明月去休息，給他們各自安排個帳篷，今晚秋長風當養精蓄銳，不近女色最好。漢王殿下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秋長風哂然一笑，並不反對。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看了秋長風一眼，也不多言。

    　　孔承仁應令，帶三人出帳，很快回轉，脫歡立即問，「秋長風可曾要求去見葉雨荷？」

    　　孔承仁搖頭道：「沒有，他入了帳篷後，就熄燈休息了。如瑤明月那面反倒燃燈難眠，卑職聽從太師吩咐，並未給他們單獨交談的機會。」

    　　脫歡撫鬚沉默，喃喃道：「秋長風真的會為本太師做事嗎？」

    　　孔承仁在一旁道：「太師，此子心思一直難測，卑職只怕他會借此舉救走姚廣孝，或者趁機逃命。」

    　　脫歡淡然一笑道：「這個可能倒是不大，他只餘幾日的性命，帶著姚廣孝還能逃到哪裡？本太師任他鬧得歡，但要收他還是反掌之間。本太師只是要防他耍些花樣……」

    　　孔承仁皺眉道：「秋長風如今還能耍甚麼花樣呢？」

    　　脫歡輕歎一聲道：「承仁，葉雨荷、朱高煦均是不足為懼。本太師唯一感覺要提防的就是這個秋長風，自我見他第一眼起就感覺此子城府極深，難以揣測。不過……」嘴角帶了幾分難測的笑，岔開了話題，「朱允炆那面如何了？」

    　　孔承仁道：「朱允炆仍是昏迷不醒，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醒。王子派人詳查了朱允炆這兩日的飲食起居，有一個發現……」低聲在脫歡耳邊說了甚麼。

    　　脫歡臉色微變，問道：「真的？」轉瞬笑笑，喃喃道：「好，很好。承仁，你立即去辦一件事情。」

    　　晨欲破，山如魅影。遠山近樹，朦朦朧朧中，更顯幽暗。

    　　秋長風出帳時早換了夜行的裝束，吸了口清涼的空氣，精神也振作了許多，他看起來一日比一日衰弱，但他的雙眸中還是閃著往昔的光輝。

    　　如瑤明月幾乎立即出現在他的身邊，也換了夜行的裝束，望著秋長風，明亮的雙眸中微帶了幾分不安之意。

    　　秋長風瞥了眼，微笑道：「如瑤小姐昨晚沒有睡好嗎？」

    　　如瑤明月輕歎一聲道：「秋長風，我實在想不出，你為何會幫我？這時候，又如何還能這般鎮靜呢？」

    　　秋長風笑笑，「我幫你，無非還是幫自己。我這麼鎮靜，因為我……習慣了。」

    　　孔承仁亦是徹夜未眠，見秋長風、如瑤明月從各自的帳篷鑽出時，迎上來道：「太師有令，一切聽閣下的指揮。眼下當然先帶閣下和如瑤小姐去山洞前。」遞過把帶鞘鋼刀，「洞外減弱了防備，目前只有四人，一般的身手，依閣下之能，殺了應該沒有問題。」

    　　如瑤明月雖也見慣殺戮，見到這幫人如斯冷血，視人命於草芥，也是暗自心驚。

    　　秋長風接過單刀，似乎不堪單刀之重，歎口氣道：「我現在能殺的人，只有自己。殺人的事情，還有勞如瑤小姐了。」

    　　如瑤明月默然不語。

    　　孔承仁又牽了兩匹馬來，將韁繩遞給秋長風道：「這是逃命的馬匹，你們到時候可騎馬逃走。」

    　　秋長風卻不接韁繩，歎口氣道：「我們能潛入進來救姚廣孝已是奇跡，還能騎馬進來，你把太師的防備真的視若無物，還是把姚廣孝當作傻子？」

    　　孔承仁臉色微紅，略帶惱怒道：「那你們如何逃走？雖說太師有令讓我等配合你逃走，但你也要逃得聰明些，不要讓我們欲蓋彌彰。」

    　　秋長風輕輕道：「這點倒不用先生擔心，只希望先生跟緊點，莫要找不到我們，那就不好對太師交代了。」

    　　他說完後，當先向姚廣孝囚居的地方行去，等近數十丈的距離，孔承仁止住腳步，冷冷道：「我們會暫時撤掉方圓里許的防備，怎麼逃走，就看閣下的本事了。還望閣下真的有點本事，莫要陰溝翻船，被山洞前護衛的四個守衛宰了。也先王子順便吩咐，鐵籠的機關就在你們當初站立之側，以閣下的聰明自然能找到了？」

    　　他故意不說詳細位置，這倒有點刁難之意，本以為秋長風會請教，不想秋長風淡然一笑，居然也不問詳細，向如瑤明月使個眼色，二人趁天色朦朧，向洞口走去。

    　　孔承仁機心用在了空處，一顆心反倒被吊了起來，只盼秋長風找不到機關出個大醜，又怕秋長風找不到機關反壞了大事。

    　　洞外果有四人，但都是倚石閉眼，昏昏欲睡。

    　　如瑤明月暗想秋長風雖是在做戲，但無論如何出手時機總是極為恰當，這種時候，無疑是人最疲憊、也最鬆懈的時候，忍者高手行刺，多半也選在這種時候動手。

    　　秋長風來到那四人身前丈許時陡然低聲道：「我一個，你三個。」話音未落，腳步加快，衝了過去。

    　　洞口那四人雖是睏倦，但乍聞動靜還是有人豁然站起，喝問道：「是誰？」他話音才起，秋長風已反手拔刀，一刀就割斷了那人的喉嚨。

    　　秋長風此刻身手雖遠遜巔峰之時，但出手之準確，殺人之利落，仍和常日無異。

    　　另外三人遽然而驚，紛紛就要跳起，如瑤明月目光一閃，手腕一動。朦朧中也不見如瑤明月有甚麼兵刃出手，那三人驀地放棄了拔刀，伸手去掐著脖子。

    　　可三人的手才到了脖頸，雙眼就翻白，喉嚨咯咯作響，仰天倒了下去。

    　　這情形極為詭異恐怖，就像那三人活生生地掐死了自己般。

    　　秋長風掃了眼卻不驚詫，只是道：「果然是『相思弦一起，魂魄黃泉見』。」說話間他腳步不停，繼續向山洞內走去，似乎早料到如瑤明月能輕鬆解決其餘三人。

    　　如瑤明月嘴角微翹，似笑非笑，心中暗道，這個秋長風，恁地有這般廣博的見識？

    　　原來如瑤明月曾仗天涯咫尺琴傲行忍者諸部，天涯咫尺琴有三招絕殺，分別是明月心、入骨針和相思弦。

    　　當初如瑤明月和秋長風交手，卻被秋長風連破明月心和入骨針，後來不得不依靠相思弦逃命，但相思弦除了逃命外還因無色透明，極為堅韌，亦可殺人。方纔如瑤明月揮手間就是用相思弦套住了那個三人的脖頸，勒死了那個三人，招式奇詭巧妙、乾脆利索。

    　　如瑤明月當初未用相思弦和秋長風一戰，事後想想，總覺不甘，這刻見秋長風對自己的絕技瞭如指掌，多半也有破解之法，倒有些慶幸當初未有出手。

    　　二人入了山洞，走了不久，就見前方有殘燈暗火閃爍，火光盡頭，姚廣孝依舊一身黑衣地面對石壁而坐，鐵欄將姚廣孝的出路封斷。

    　　秋長風見了，伸手在身側的石壁上一拍，只聽到咯吱吱聲響，鐵欄升起。

    　　如瑤明月見了暗自歎息，心道秋長風對這種土木機關看起來也極有研究，這人的一身本事真不知道怎麼練的。可就算有這種本事只怕也離死不遠了。

    　　一念及此，如瑤明月臉色微有異樣。

    　　姚廣孝聞聲卻不回頭，只是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顯然以為又是三戒大師前來威脅利誘。

    　　秋長風幾步躥到姚廣孝的身邊，低聲道：「上師，是我，錦衣衛千戶秋長風。」

    　　姚廣孝微震，終於扭頭望過來。他本是光光的頭頂，這段日子不經剃度，早長出頭髮，讓他本是枯槁的面容更顯詭異。他雙眸深陷，眼珠灰敗，看起來比死人只不過是多了一口氣罷了。

    　　見到秋長風的那一刻，姚廣孝本是灰敗的眼眸陡然一閃，極為驚詫道：「是你，你怎麼來的？」

    　　秋長風低聲道：「上師，金山驚變後，聖上知上師失蹤，堅信上師未死，因此派我等四處搜尋。卑職歷盡辛苦，這才找到上師的下落，特來相救。上師先跟我走，一切等安全了再說。」他當初雖對朱高煦說不會演戲，但那顯然是自謙之詞，此刻無論聲調、表情、動作，絕對讓人看不出有半分心虛和破綻。

    　　如瑤明月要不是早知道真相，幾乎就認為秋長風是再創奇跡來救姚廣孝的。

    　　姚廣孝卻不急於離去，只是問道：「只有你來了？」

    　　秋長風道：「我帶了個同伴，是東瀛忍者，不過信得過。還有錦衣衛幫手，但眼下事態緊急，一時間無法通知，請上師跟我先走。」說話間，一把拉起了姚廣孝，向如瑤明月使了個眼色。

    　　如瑤明月立即上前扶住姚廣孝，向洞口衝去。

    　　天微明，孔承仁心中陡然有了幾分不安之意。秋長風、如瑤明月已入洞中好久，按照孔承仁的推算，就算這三人爬，只怕也爬出了好遠，可直到此時，他竟仍然沒有秋長風的消息傳來。

    　　他只是配合秋長風演逃亡之戲，取信姚廣孝，但顯然不會讓秋長風逃走很遠。

    　　這方圓數里他雖撤了警衛，但在這之外，他早就埋伏了暗卡伏兵，只要秋長風路過，他沒有道理不知情。

    　　當然了，他目前是要監控秋長風的行蹤，並不實施抓捕，一切行動都要等秋長風套出了姚廣孝的秘密後。但直到這時，外圍的哨卡居然還沒有秋長風的行蹤來報，讓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終於按捺不住，孔承仁一擺手，帶著兵士向山洞處衝去。

    　　眾人一到洞口，就見到防衛的四人死去，立即警哨聲大作。這警哨聲，半是做戲半是認真。

    　　孔承仁雖早有預料，可見到死去的四人中有三人扼住喉嚨，雙眸怒睜、死不瞑目的樣子，還是心中發毛。

    　　這時已有兵士衝到洞中，片刻後衝出驚呼道：「孔先生，姚廣孝被人救走了。」

    　　孔承仁做戲自然要做足，喝道：「他們定然跑不了太遠，分頭去搜，一有消息，立即回來稟告。」

    　　眾兵士凜然聽令，成扇形向山下、山上搜去，孔承仁坐鎮洞口附近不遠，見山石林立，隨便撿了塊大石坐了下來，聽手下人一路路地回傳稟告，沒有發現姚廣孝的行蹤。

    　　這會兒都是做戲的兵士回來稟告，孔承仁倒還安心，可不多時，有消息傳來，山洞附近的暗卡竟然也沒有發現姚廣孝。

    　　天沉沉，烏雲蔽日，孔承仁心中驀地湧起了一股寒意，他從未想到過，這場戲居然弄假成真！

    　　姚廣孝逃了，不但姚廣孝逃走，就算是秋長風、如瑤明月二人也是消失不見。

    　　孔承仁本是穩坐中軍帳的樣子，這刻再也忍不住了，他著令兵士繼續搜捕，自己坐不穩石頭，急匆匆向山下走去，才行了里許，就遇到也先帶著龍騎前來，又驚又急道：「王子，秋長風使詐……不見了。」他立即將所有的一切說了一遍，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這次倒不是做戲。

    　　他實在不明白，秋長風幾人，怎麼會在眾人的重重監視下突然消失不見？

    　　也先皺了下眉頭，倒還鎮定，只是低聲道：「你立即帶人去看守葉雨荷，莫要讓她再不見了，這件事我會處理。」

    　　孔承仁早就心中發冷，不迭地答應著向谷中衝去。

    　　也先並不著急，只是和龍騎並肩到了洞口處，進去轉了一圈又走了出來。

    　　龍騎滿是錯愕，一時間真的不知道秋長風會逃到哪裡，這個秋長風，看起來總能讓人出乎意料。

    　　也先立在洞口，目光轉動，突然問道：「這附近可有密林？」

    　　龍騎微愕，立即道：「有兩處密林。」

    　　也先立即決斷道：「帶我前去，仔細地搜。姚廣孝絕跑不了太遠，很可能會在密林之中。」他說話間當先行去。

    　　龍騎不知也先為何這般肯定，但立即帶兵跟隨也先前往。

    　　眾人鬧哄哄地離去了，本是喧鬧的洞口處很快變得靜寂下來，只有地上還留著的四具屍體，怒睜著雙眼，好像要訴說甚麼，但又無法說出口來。

    　　不知過了多久，孔承仁曾經坐過的石頭旁的不遠處，有塊黝黑的石頭好像動了下。

    　　石頭驀地能動，好像變成活物般。

    　　那種感覺異常的奇怪，甚至有幾分陰森的感覺，石頭將裂未裂之時，聽到如瑤明月的聲音從石頭中傳來道：「現在怎麼辦？」

    　　秋長風的聲音亦從石頭中傳來。「眼下他們均去林中搜尋，一時半會兒不能回轉，山洞反倒是他們忽略的地方，更無人把守，我們暫時入山洞躲避一時。」

    　　石頭陡開，裡面竟現出三人，赫然就是秋長風、姚廣孝和如瑤明月。

    　　孔承仁若在當場，只怕會目瞪口呆，不解石中為何能夠藏人，這秋長風難道真的有孫猴子的本事？

    　　石頭分開剎那，還可見秋長風、如瑤明月雙手均撐個似綢似布的黑色外套，轉瞬間，那黑色的外套已被如瑤明月捲入手中，再一抖手，消失不見。

    　　如瑤明月並不多說，立即帶著姚廣孝跟隨秋長風再入山洞。三人很快到了姚廣孝當初被囚禁之地，石洞內靜寂得可怕，但目前來說，這裡顯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瑤明月輕舒了一口氣道：「總算逃過一難，秋長風，你下步要怎麼做？這裡並非久留之地，若讓他們回來，只怕要甕中捉鱉。」

    　　秋長風倒顯輕鬆道：「有如瑤小姐的色藏之術瞞天過海，我們何必害怕？」

    　　如瑤明月歎口氣道：「你真的不是人，竟記得我有這種忍術，怪不得一定……」看了姚廣孝一眼，「怪不得你一定要帶我來。」

    　　她身在局中，也有了那片刻的混亂，直到如今，竟有些分不清秋長風究竟是在騙姚廣孝，還是要救姚廣孝。

    　　秋長風目光閃爍，卻向石洞的上方望去，接道：「我和如瑤小姐曾經一戰，當然更清楚如瑤小姐的本事。」

    　　色藏術屬於忍者八技中的藏之法門，當初如瑤明月曾用這招對付過秋長風，以秋長風的目力，一時間也看不出如瑤明月藏身之地，最後用言語恐嚇，這才驚出如瑤明月。

    　　慌亂之中孔承仁自然更看不出秋長風等人原來並未跑遠，只是一出洞後就藏身石縫中，然後用如瑤明月拿出的忍者衣，和秋長風各撐一邊，將三人罩在其中，施展色藏術化身為一塊大石。

    　　這聽起來好像天方夜譚，但不過是野外動物的一種躲避天敵的本事。忍者將其中之術更發揮得淋漓盡致，若非真的到近前絕難發覺。

    　　孔承仁雖知道秋長風的本事，但也絕對沒有想到他竟這般膽大包天，這次居然就躲在他的眼皮下。

    　　如瑤明月忍不住歎息道：「你讓我帶你們變成石頭躲在那裡，真不怕他們坐在上面，發現我們的藏身之地？」她當時的確有些擔心，色藏術畢竟不是仙法般天衣無縫，人只要靠近撫摸接觸，肯定會發現其中的異樣。

    　　秋長風輕道：「我們藏身那地方相對凹陷，同時前方有尖銳的碎石鋪墊，極不適合站立走動。正常人就算休息選坐的地方，只會選方便之地，絕不會坐在那裡。」

    　　如瑤明月細細一想，只感覺其中道理簡單，但能夠運用之人真不會有幾個，歎道：「你這一輩子從未有算錯的時候？」

    　　秋長風喃喃道：「我倒算錯過幾次……」

    　　如瑤明月見他有些發青的額頭，心中悚然，暗想秋長風唯一算錯的地方，就是為救葉雨荷中了也先致命的一劍。

    　　像秋長風這樣的人，算錯一次只怕就會萬劫不復，一想到這裡，如瑤明月的神色有了幾分異樣，又道：「方纔孔承仁絕不會留意到野外突然多塊石頭，但這山洞裡的一切他們極為熟悉，驀地多出塊石頭肯定會引發他們的懷疑，只要他們再回轉，我們絕不可能幸運地躲過。」

    　　秋長風似乎早有算計，向上一指道：「你難道沒有留意上方有個凸出的平台可供我們幾個落腳？」

    　　如瑤明月借昏黃的燈光望上去，果見石洞的上方有凸出的岩石。恍然道：「若他們回轉搜尋，我們就化作石頭躲在上面去，人的上空本是視線的死角，很少有人留意，我們若再用色藏術，他們絕不會發現。」

    　　秋長風微微一笑道：「不錯，你越來越聰明了。」轉望一直沉默的姚廣孝，「上師，他們搜尋後若發現不了我們的行蹤，有八成的可能會再返回入洞搜尋，那時候我們再躲到上方，只要避過那劫後，他們這裡的防備必定鬆懈，到時候我們能逃出去的機會更大。只要一到山外，自有我們的人接應，可保上師平安。」

    　　如瑤明月若不知道真相，真會感覺秋長風計劃周詳，可就算知道真相，都產生了一種錯覺，感覺秋長風此刻真是想救姚廣孝。

    　　姚廣孝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道：「其實你不用救我。」

    　　秋長風忍不住皺眉道：「上師何出此言？」

    　　姚廣孝不帶感情道：「我被飛天梵音擊昏後，反倒醒了……」

    　　如瑤明月略有些不自然，也有幾分不解。秋長風立即道：「上師，忍者部出現叛逆，攪亂沿海，這位如瑤小姐本是忍者尊主如瑤藏主之女，知道此事後，奉如瑤藏主之命，和聖上有了約定，助我等剷除叛逆，今日來救上師可見誠心。當初在金山用飛天梵音擊暈上師一事，如瑤小姐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秋長風並不隱瞞如瑤明月的身份，但說的話顯然是半真半假。

    　　姚廣孝還是一如以往的冷漠和蕭索，也不知道聽到秋長風的解釋沒有，自顧自道：「我助聖上取得天下，自以為改了命運，但後來想想，或許這也是命，我一直在夢中，只有這些日子才是真正的清醒。你走吧……」

    　　如瑤明月一怔，實在搞不懂姚廣孝在說甚麼，但知道秋長風很可能功虧一簣。秋長風的臉上掠過幾分焦灼，目光一閃，關切道：「上師，他們現在隨時都會殺你。」

    　　姚廣孝「哦」了聲，目光一閃，望著秋長風的眼，似乎等待他的解釋。

    　　秋長風並無任何心虛的表現，直視姚廣孝的雙眸道：「脫歡他們已取得了金龍訣和離火、艮土、夕照三物，但若不知啟動之法，金龍訣亦是廢物。上師以為他們不從你口中逼問出啟動之法，不會對你如何，因此才覺得性命無憂？可上師並不知道，朱允炆竟然來了。」

    　　姚廣孝終於一震，聲音中帶著幾分波瀾。「他來了？他……知道金龍訣啟動之法？」

    　　秋長風道：「是呀，卑職探聽到，朱允炆得太祖密信，知道金龍訣啟動之法。要啟動金龍訣，是不是要先拿羅盤定住金龍訣的乾位……」

    　　姚廣孝聽聞朱允炆前來臉上更現枯槁之意，喃喃道：「他果然回來了，還真的知道金龍訣啟動之法！哦，他定是從太祖那裡知道的了。」突然伸手握住了秋長風的手，帶著幾分急切，「他怎麼啟動金龍訣，是不是乾轉大有、趨同人、變無妄，走離位後啟動離火？」

    　　說到這裡，姚廣孝死死地盯著秋長風，靜待他的回答。

    　　如瑤明月心中一震，她對中原文化頗有涉獵，雖還不解姚廣孝所言的具體含義，但知道姚廣孝所言均是易經六十四卦中的方位，亦明白這多半就是開啟金龍訣的關鍵所在，一顆心忍不住怦怦大跳。

    　　她顯然沒有想到過，脫歡百求不得的開啟之法，居然被秋長風施展詭計，輕而易舉地就套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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