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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十三章】
    　　忍者片刻之間就死了大半。

    　　連弩！

    　　密林中竟埋伏了不知多少弩手，用的竟是經三國諸葛亮完善、隋唐李靖發揚光大的連弩！

    　　連弩歷來都是朝廷軍營的機要秘密，經改朝換代，數次失傳，均仗前人無雙智慧再次挖掘出來。

    　　元朝之時，鐵木真、忽必烈等人依靠鐵騎縱橫天下，對當年給元軍造成極大殺傷的連弩深惡痛絕，因此連弩製造之法再次失傳。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大明第一名將徐達偏偏又將連弩製造之法挖掘出來，對抗元朝，憑無上的文韜武略和連弩之助屢敗大元，幫朱元璋打下了大明江山。

    　　朱元璋有感連弩殺傷極大，立國後，對連弩製法也是秘而不宣。直到成祖之時，為北伐準備，才又開始發展連弩，將連弩手劃分給五軍都督府調度，歸都督府統領的五軍營之下，叫做連機營，一直都神秘地存在。

    　　京城有歌謠流傳：「錦衣無情，五軍鋒冷，三千神機，鬼神也驚！」

    　　這歌謠說的是大明四大讓人心寒的軍事力量——錦衣、五軍、三千和神機。

    　　錦衣無情自然說的就是錦衣衛做事心狠手辣，六親不認，而五軍鋒冷，固然是說五軍營數次北伐，長槍大刀般的縱橫捭闔、鐵鋒無情，卻也暗指五軍營下連機營的連弩。

    　　藏地九天一心想要憑借本事開創另外的天地，因此對中原文化瞭解頗多，對前朝往事也是熟知。

    　　他在空中一眼就認出那傷他無數手下的就是連弩，往事電閃漫過，他也立即知道，憑一個浙江捕頭，如何都動用不了五軍營中的連弩。

    　　能調動五軍連機營的勢力，絕非等閒之輩！

    　　五軍都督府派人到了這裡？這本來就是個圈套，誘騙他們上當的圈套？

    　　這本來是忍者誘殺秋長風、奪回《日月歌》的一個局，藏地九天勢在必得，搞不懂他們怎麼會突然由獵人變成獵物？

    　　藏地九天在高空，而連弩的目標是人多的地方，因此他才能躲過一劫。

    　　就算忍者神秘詭異，將山林風火等技藝發揮到巔峰之境，每人都有獨到之術，但在連弩堂堂大氣、冷酷寒鋒下，也如櫻花般嬌嫩不堪。

    　　藏地九天見眾手下片刻死了大半，心都寒到陰山，空中振衣，一個轉身就飄到幾丈外，落地一彈一縱，沒入了黑暗中，消失不見。

    　　那些忍者亦是心冷，不等藏地九天發令，早就轉身逃命。連弩雖射完，又有一批弓箭手突然出現，長箭一頓亂射，又留下不少忍者。

    　　其餘忍者若風行、似鼠遁、有的好像變色龍般倏然不見，融入青草黑暗之中。

    　　但見清風動草，草浪連江，影影綽綽下，也不知是草搖或是人動，可方纔還能見到的忍者，倏然不見。

    　　密林中人倒也知道忍者的詭異，不敢怠慢，亦不猛追窮寇，只是一排出列，拔刀在前，弓箭手在後，虎視眈眈，更有弩箭手再上弩箭，又在弓箭手之側。

    　　密林中湧出來數百人，成扇形向前逼去，但直走到秦淮河前，除了一些屍體外，再不見忍者出現。

    　　那數百人的領軍之人，手按刀柄，虎目如炬，色若鐵冷，正是五軍都督府的衛鐵衣。見忍者逃逸，衛鐵衣輕舒一口氣，喝令聲中，眾人緩步退回到密林處。

    　　密林處有腳步聲傳來，一人尖聲道：「衛鐵衣，把那些人都殺了嗎？」

    　　衛鐵衣施禮回道：「公主，殺了三十一名忍者，活擒三名。藏地九天帶一些人逃走了。」

    　　來人正是雲夢公主，聞言跺腳道：「你真沒用，有葉姐姐幫手，還是讓藏地九天逃了。」

    　　衛鐵衣鐵鐫般的臉上有些發紅，葉雨荷見狀，說道：「公主，忍者詭異，就算沿海諸衛的指揮使調兵，都難以捉拿。這次你和衛千戶聯手，能一舉捕殺這些人，已是極為不易。」

    　　雲夢公主神色自得，終於笑道：「不錯。那幫倭賊真以為本公主好欺負？本公主早想教訓他們了，這次過後，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我們立了大功，父皇肯定喜歡。」

    　　原來她和葉雨荷到秦淮河追蹤忍者下落，葉雨荷發現竟有不少忍者匯聚河上，不由得大奇。習蘭亭、雲夢見狀，請衛鐵衣調動連弩營前來幫手，暫時埋伏在河岸旁密林之中。

    　　葉雨荷無意發現秋長風去個畫舫，又見忍者向畫舫凝聚，當下潛水接近畫舫，救出秋長風，將計就計，將藏地九天等人引到密林旁。

    　　衛鐵衣見狀，當然不肯錯過機會，發動連弩，射殺忍者大半。

    　　這件事說起來，倒有七分實力、三分運氣，但重創忍者，畢竟是事實，也值得雲夢公主自傲。

    　　見秋長風躺在地上，還是昏迷不醒的樣子，雲夢公主恨得牙關發癢，一腳踢過去道：「你也有今天嗎？」

    　　雲夢公主見到秋長風就討厭，一方面是因為對錦衣衛幫助二哥漢王沒好感，另外一方面，卻是因為這些天來，秋長風總是陰魂不散地跟在她身邊，好像要偷回《日月歌》，害得她沒有一日睡個好覺。

    　　葉雨荷不經意地攔在秋長風身邊，低聲道：「公主，他中毒了。」她雖也看不慣錦衣衛，但終究覺得秋長風和別的錦衣衛有些不同，倒不想他昏迷時被人羞辱。

    　　她並不知道，她攔在秋長風身前的時候，秋長風本是鐵青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柔和——柔和的有如溫柔的明月，可誰都沒有留意。

    　　雲夢公主一腳沒有踢到，聞言叫道：「他不是很能嗎，怎麼還會中毒？好呀，最好他毒發身亡了，也能一了百了。」

    　　一人遠遠笑道：「公主錯了，秋長風還不能死。」那人遠遠走來，神色儒雅，正是楊士奇手下的謀士習蘭亭。

    　　雲夢公主見了，憤憤道：「別人都死了，他為甚麼不能死？他今天晚上，下了這家畫舫，又去了那家畫舫，忙忙碌碌，也不知醜。」她早就知道秋長風先上了媚娘的畫舫，又去了雲琴兒的畫舫，只覺得秋長風不但討厭，而且風流，怎麼看秋長風都不順眼。

    　　其實她心中，還有個古怪的念頭。當初她在客棧時，百般用美色勾引秋長風，秋長風看起來都只有那麼丁點的心動，反應遠低於雲夢公主的想像。本以為秋長風可能會有斷袖之癖，可如今推翻了她的假設，她心中難免憤然去想，難道我一個堂堂公主，竟然還比不上秦淮的歌姬？

    　　習蘭亭提示道：「公主不是一直想壓過錦衣衛嗎？如今你壓過秋長風，又大敗忍者，若是把秋長風送給上師，你覺得上師會怎麼想呢？」

    　　雲夢公主醒悟過來，終於放棄了古怪的念頭，拍手笑道：「上師肯定認為錦衣衛都是一幫窩囊廢，這一來，紀綱肯定面上無光了。」

    　　習蘭亭笑道：「非但如此，上師還會認為公主寬宏大量，而且能力非凡。如此一來，公主如果求上師甚麼事情，上師定會酌情考慮。」

    　　雲夢公主怦然心動，不經意地觸摸下高聳的胸脯，感覺硬硬的書還在，問道：「可上師甚麼時候會來？我真有點等不及了。」

    　　習蘭亭緩緩道：「公主不用等了，上師已到了南京，就住在烏衣巷。公主要見上師，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雲夢公主跳了起來，叫道：「事情緊急，還等甚麼明日。再說秋長風中毒了，片刻也耽誤不得，我們這就送秋長風去見上師好了。」

    　　其實她並沒有把救秋長風一事放在心上，只想找個借口見上師罷了。見葉雨荷拎起秋長風，忍不住叫道：「葉姐姐，不忙，等我踢他一腳解解氣再說。」

    　　眾人莞爾，向烏衣巷行去。

    　　烏衣巷是風流之巷。這個風流，非秦淮河上千金換一笑、不知明夕愁的風流，而是大江東去，浪淘盡的風流！

    　　烏衣巷當得起這個風流。

    　　想當年烏衣巷本是三國東吳駐守石頭城的營房，因軍士身著黑色軍服，因此以烏衣命名。烏衣巷年代久遠，但真正開始被人識記，卻是因為東晉高門士族王導、謝安等人在此居住。

    　　東晉開國功勳王導，淝水之戰的謝安。

    　　地因人而靈秀，巷因士而風流。

    　　王羲之、王獻之的潑墨，謝靈運的詩情……

    　　諸如此類，就足以讓大文豪李白來此，都忍不住發出「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的感慨。

    　　讓烏衣巷脫俗的是這些風流之士的光輝映照，而讓烏衣巷真正不朽的卻是劉禹錫的一首《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烏衣巷經六朝興衰，到唐時頹廢，雕琢新燕，早入尋常百姓之家。到大明時，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雖讓秦淮河繁華優勝往昔，但烏衣巷卻漸漸黯淡了下去。

    　　那簡陋的巷道，安寧的古地，雖在默默陳訴著千古風流，但也有分寂寞。記得它的好像只有姚廣孝。

    　　姚廣孝到北京必住慶壽寺，到南京後，雖可入宮休息，但他只選烏衣巷。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如此，沒有人敢去猜測他為何這樣，但眾人行在朱雀橋的時候，想著橋邊野草黃了又綠，不知為何，望著前方幽靜的巷子，心中都有分慼慼之意。

    　　雲夢公主沒有發古之幽思，只是在想：這上師也真的奇怪，我其實不想見他，總覺得他好像不是人，嗯……更像個幽靈。但大哥這個太子要想順順利利的登基，一定要拉攏上師才行……想到這裡，輕輕地歎口氣。

    　　眾人下了朱雀橋，到了烏衣巷前，有兵衛上前攔阻查問，姚廣孝在此，甚至不用說，五軍都督府都會派人守衛這裡。

    　　這裡或許還有尋常的百姓居住，但不尋常的人，若不經過兵衛的允許，絕不能踏入烏衣巷半步。

    　　守巷的兵衛見是雲夢公主前來，不敢阻攔，帶著雲夢公主等人到了巷子內最裡的院門前停下。

    　　黑沉沉的巷子裡，有著說不出的壓抑氣息。這裡沒有燕子，舊時王謝堂前的燕子，只怕也不敢飛到這裡。

    　　眾人隔著藩籬，只見到裡面森森黑暗，黑暗盡頭，點著一盞油燈。那油燈雖在黑暗中顯得說不出的奪目，但昏暈迷離，又帶著不盡孤獨的意味。

    　　雲夢公主心中嘀咕：這個死和尚道士，父皇要給他修大宅子，建豪華的府邸，他從來不應，怎麼就喜歡住在這種陰森可怖的地方？

    　　兵衛小心翼翼地敲門，不多時，院門打開，一個小和尚走出來，道：「公主請進。」

    　　習蘭亭目光閃動，突然問道：「小師父，上師還沒休息嗎？」他識得那和尚本是慶壽寺的和尚悟性，當初慶壽寺發生命案，服侍姚廣孝的悟心身死，還是這個悟性最先發現的。

    　　悟性雙手合十道：「上師最近睡得少。」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轉身帶眾人入內，等到了廳堂，見四壁簡陋，只有一張桌子上放著油燈，姚廣孝一身黑衣坐在蒲團上，一如往昔的沉冷蒼涼。

    　　聽到腳步聲，姚廣孝緩緩地睜開了雙眸，那雙眸中，已有昏黃渾濁之意。

    　　比起在慶壽寺時，他似乎顯得更加的老邁。

    　　習蘭亭搶步上前，解釋道：「上師，如此深夜，公主本不想打擾上師安歇，但秋長風中忍者之毒昏迷不醒，公主擔心鞦韆戶的安危，知道上師可能有辦法會解，因此才冒昧前來……」他只怕公主有脾氣，說了不該說的話，因此搶先說出緣由。

    　　習蘭亭這個理由，倒是充足。在他心中，其實覺得姚廣孝是能夠解毒的。姚廣孝在跟隨朱棣之前，亦僧亦道，甚至通曉醫術占卜，要解秋長風之毒，並非難事。更何況，他早聽葉雨荷說，藏地九天要生擒秋長風，下的應是迷藥，而非致命的毒藥。

    　　姚廣孝看了昏迷的秋長風一眼，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放下秋長風，你們回去吧。」

    　　眾人一愣，不想得到這個答案。

    　　習蘭亭苦笑，雲夢公主卻按捺不住，站出來道：「和尚道士，你讓秋長風取的《日月歌》，他丟了，幸虧我找了回來哩。」

    　　路上來時，她早把《日月歌》從胸口取出來，藏在懷中，這刻顧不得許多，掏出那本書一晃，神色得意。

    　　姚廣孝好像被「日月歌」三個字驚醒，渾濁的目光望向了雲夢，半晌後，才落在那本不知經過多少辛苦磨難，這才到了這裡的《日月歌》上。

    　　眾人忍不住心中緊張忐忑，想看看姚廣孝是甚麼反應。

    　　姚廣孝如此苛責挑選人手，去取《日月歌》，就算瞎子都看出其中並不簡單。如今《日月歌》到了姚廣孝身邊，姚廣孝究竟會說出甚麼驚天答案？

    　　姚廣孝甚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看著那《日月歌》，嘴角帶著分笑。

    　　可那笑容，絕非喜悅、欣賞的笑，那笑容中，夾雜著哂然、譏誚，甚至還有惡毒、猙獰。

    　　雲夢公主望見姚廣孝的笑容，只感覺週身都有毛毛蟲在爬動，大叫一聲，突然手一抖，書竟掉了下去。

    　　葉雨荷微驚，伸手抓住了《日月歌》。

    　　室內沉寂，沉寂的連心跳、呼吸都可聽到。就算習蘭亭見到姚廣孝的笑容，也忍不住地駭異，不知道姚廣孝為何會有這般表情？

    　　就見姚廣孝終於泯滅了笑，恢復了森冷，緩緩道：「不錯，就是這本書，放下吧。你們……退下。」

    　　雲夢公主又驚又怒，她本是滿心歡喜，甚至盤算著上師得到《日月歌》後，喜不自勝，許諾幫她做幾件事情，哪裡想到，姚廣孝居然是這種態度。

    　　難道說，她歷盡了辛苦、費盡了心思、甚至經歷了生死之險，就換來了這種結果？

    　　雲夢公主才待喝問，習蘭亭慌忙扯了下她的衣袖，低聲道：「公主，上師累了，我們走吧。」他驀地感覺有甚麼不對，只怕惹怒上師，弄巧成拙。

    　　雲夢公主知道習蘭亭言不輕發，見他如此張皇，恐怕有甚麼問題，只能道：「上師，那……我走了。」她委屈的告退，本以為姚廣孝會安慰兩句，不想姚廣孝閉上了眼，再無言語。

    　　雲夢公主忍不住跺腳，轉身離去。

    　　葉雨荷放下了《日月歌》，跟在雲夢公主的身後離去時，還是回頭望了一眼。昏黃的燈火下，不知眼花還是怎的，她感覺到秋長風躺在那裡，似乎皺了下眉頭……

    　　夜涼如水，殘月凝白。風吹梧桐，刷刷響聲中，廳堂更靜。

    　　孤燈明滅，照在姚廣孝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他還是遲鈍的表情，望著那孤燈，神思彷彿過了夜，穿了燈，到了烽火照天地、兵戈亂紫煙的多年前……

    　　燈芯微爆，跳出一點火花到了靜的夜，如流星一點經天，轉瞬即逝。

    　　姚廣孝眼中似乎也亮了下，突然道：「他們都不明白，你明白了嗎？」

    　　他這句話問的奇怪，雲夢公主等人早離去，房間內除了他，只有個昏迷未醒的秋長風，他這句話，卻是對誰所說？

    　　「上師，卑職明白了一些，但有很多也不明白。」一人回道，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第三人在場，不然也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回答嚇了一跳。

    　　答話的人竟是秋長風！

    　　秋長風坐了起來，臉上的青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一向的蒼白，昏暗的油燈下，也顯得明暗不定。

    　　他竟然醒了過來。

    　　姚廣孝根本沒有動手醫治他，他中了東瀛忍者厲害的迷藥，怎麼會突然醒過來？

    　　姚廣孝聽秋長風回答，沒有半分意外，只是望著燈火道：「火黃、風絮、木竅、土凋本是從四種並不常見的植物提煉出來的無毒之物。但世間萬物奇妙，這四種粉末隨便兩三種混在一起，都能形成費解的毒性，若是摻水，毒性更強。但四種粉末加上水流混在一起，偏偏又會變得無毒。」

    　　他很少有說這麼多話的時候，但對秋長風似乎是個例外。他說出這些不足為奇，因為姚廣孝做和尚之前本是個道士，他當的是和尚，研究的不是佛教經典，卻是玄學星相，五行術數。

    　　不但雲夢公主覺得姚廣孝是個怪人，世人何嘗不是這麼認為？

    　　秋長風笑笑，「上師果然見聞廣博，這四種粉末配合一起，妙用很多，本來是正一派天師煉製符菉中無意發現的秘密。後來被不肖之輩偷取，在勾漏山成立桃花教興風作浪，使毒方法起名五毒留行，倒是害了不少百姓。不過後來桃花教被朝廷剿滅，為首之人逃到海外，因此把方法傳到東瀛，東瀛忍者把五毒留行之術融到忍術中的製毒一術，刻意神話，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很是詭異。」

    　　姚廣孝望著燈火道：「你對此術瞭如指掌，當然破解也不難，既然如此，為何要裝作中毒呢？」他雖在問，可好像對答案並不在意。

    　　秋長風緩緩道：「真的中毒大為不妙，但裝作中毒卻有很多好處。」

    　　姚廣孝歎口氣，並未問有甚麼好處，只是道：「我沒有看錯你，你也沒辜負我的重托。你從順天府出發後，一路上究竟看出了甚麼？」

    　　他這句話問的奇怪，秋長風卻沒有絲毫詫異，因為他去青田的任務根本就不是取《日月歌》。

    　　紀綱不知道，雲夢公主想錯了，孟賢不清楚，葉雨荷當然也料不到。除了姚廣孝和秋長風外，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過，姚廣孝當初在慶壽寺靈塔中和秋長風對坐了五個時辰，只說了三句話。

    　　青田有個劉太息，是劉璉的書僮，手中有本《日月歌》，本是誠意伯劉伯溫所寫，預言了大明江山的走向。

    　　數月前普陀山出了連環命案，觀海指揮使喬舞陽也死在其中，喬舞陽臨死前，留下兩句話，「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這兩句話本是《日月歌》中寫出來的。

    　　你去青田看看《日月歌》是否還在劉太息手上，到南京和我匯合，然後把路上和《日月歌》有關的事情告訴給我。

    　　這就是當初五個時辰內，姚廣孝對秋長風說的一切。

    　　姚廣孝只讓秋長風看看《日月歌》是否在劉太息的手上，僅此而已。因此秋長風在《日月歌》失竊後，並不在意。他知道偷書的人是葉雨荷，是為雲夢公主所偷，但他沒有揭穿。

    　　當初秋長風只問了姚廣孝一句，「《日月歌》要取回嗎？」秋長風那時豈止想問一句，他有太多的問題想問。

    　　真的有《日月歌》這種近乎神跡的東西嗎？劉伯溫的這本《日月歌》，為何以前從來沒有人知道？

    　　普陀命案和《日月歌》又有甚麼關係？

    　　「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到底是甚麼意思？

    　　姚廣孝顯然早知道要取《日月歌》會有波折，姚廣孝派秋長風的真正目的是甚麼？

    　　太多太多的疑問要問，可姚廣孝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於是秋長風踏上了前往青田的道路。

    　　這一路往返，從順天府到青田，從青田到了應天府南京，秋長風明白了許多事情，但不明白的事情更多。

    　　沉吟片刻，秋長風才道：「卑職奉上師吩咐，帶孟賢、姚三思兩人從順天府出發南下，一路到了青田。在杭州府分水後，才告訴孟賢二人目的所在，到青田後，才向李知縣下令尋找劉太息這人，這之前卑職沒有洩露風聲。」

    　　秋長風若有所思望向姚廣孝，姚廣孝還是望著燈火，不知聽進去沒有。秋長風的言下之意就是，「我沒有洩露風聲，卻不知道那些來搶《日月歌》的忍者，怎麼知道的風聲？」

    　　姚廣孝不語，秋長風也不明說。雲夢公主認為姚廣孝風燭殘年，很是糊塗，秋長風卻知道，姚廣孝比誰都清楚。

    　　「但在這之前，我發現青田有個冤案，過問了幾句。那冤案死者叫做劉老成，有個兒子叫做劉能……」他將案子簡略說了遍，頓了片刻，秋長風又道：「卑職若不知情，不會插手，但明知劉能被冤枉，卻不能不管。」

    　　秋長風並非講廢話的人，當然不會把南下的所有事情提及，但劉老成死案這件事後來證明並非閒事，和《日月歌》有些關係，既然這樣，他就要說。

    　　油燈一亮，姚廣孝眸子中也有光芒一閃，突然問道：「為甚麼不能不管？」近乎神跡的《日月歌》就放在桌上，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可對秋長風管的閒事，他好像倒有興趣。

    　　雲夢公主若是在這裡，只怕要罵這兩個人都不正常。

    　　秋長風昂首道：「卑職既然是錦衣衛，身負聖上期冀，時刻不敢怠慢。太祖在時，設立錦衣一衛，但那時的錦衣衛多少有些……枉法濫殺……」

    　　秋長風說得已是客氣，其實當初錦衣衛何止是枉法濫殺，簡直可說是殺人如麻。

    　　十多萬朝廷官員、朝野相連的人，都死在洪武四大案、死在錦衣衛的酷刑下……

    　　過了片刻，秋長風才道：「事後太祖後悔，這才在晚年廢除錦衣衛。聖上重設此衛，用意有二，一是想要彌補太祖當年的……過失，二來是想告訴天下人，『匠成輿者，憂人不貴；作箭者，恐人不傷。彼豈有愛憎哉？實技業驅之然耳。』錦衣麻衣不過是個名字，立此衛真正的目的是維持大明法紀，而不是亂大明綱常，既然如此，卑職見到冤案不伸，定要來管，讓之重回正途，方不負聖上重立錦衣一衛的良苦用心。」

    　　姚廣孝昏暗的眼眸中突然帶了分激動，喃喃道：「很好，你說下去。」

    　　秋長風道：「卑職本以為劉老成案和《日月歌》無關，不想找到劉太息時，才發現他被人刺死，《日月歌》被人搶走，卻留下了王翠蓮的線索……卑職感覺事有蹊蹺，趕赴王翠蓮所在的地方，不想竟然有忍者前來，劫走了公主……」

    　　他又開始講述劉宅和破廟發生的事情，這些事情就算事後說說，都有些驚心動魄、波詭雲譎。

    　　姚廣孝聽著，卻恢復了木然的表情，彷彿對這些詭異的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

    　　秋長風益發的奇怪，感覺姚廣孝的反應出乎尋常。按照常理，姚廣孝本應該吃驚詫異，追查究竟，可看姚廣孝的表情，竟似意料之中、波瀾不驚。

    　　秋長風陳述完後，這才困惑道：「很顯然，那鬼面人和藏地九陷談了條件，以劫持公主和取得《日月歌》作為交換條件，而藏地部要求鬼面人甚麼，卻是不得而知。但那鬼面人費盡心思的劫持了公主，後來竟對公主毫髮無傷，其中的用意，真的讓卑職想不明白。而那《日月歌》，究竟寫著甚麼，驚動這些忍者殺人來搶，亦是卑職困惑的事情。」

    　　說話間，秋長風目光落在《日月歌》上，心中滿是疑惑。

    　　姚廣孝突然問道：「按照你所言，這《日月歌》曾到過你手，但你從未翻過？」見秋長風點點頭，姚廣孝緩緩問，「為甚麼不看？」

    　　秋長風沉默許久才道：「卑職不敢看。」

    　　這實在是個奇怪的回答，書就是書，有甚麼不敢看的？難道這書翻開一看，會有驚天的禍事，因此他不敢看？但他怎麼會知道有禍事？

    　　姚廣孝卻無半分詫異，似乎早知道這答案，「我不想看這《日月歌》，因為二十多年前，我已看過。可到如今，我不想再看，只想你來看看，因為我覺得……只有你……才能找到其中的答案。」

    　　這是期許，亦是命令。

    　　可姚廣孝和秋長風到如今，不過只有兩面之緣，他為何對秋長風竟如此期許？

    　　秋長風微震，目光終於落在了桌案的那本書上。

    　　姚廣孝既然二十多年前就已看過《日月歌》，為何還要他去看看？書中究竟存有甚麼玄機？

    　　《日月歌》如果多年前就存在，為何偏偏到如今才興起了無邊的波瀾？

    　　秋長風神色遲疑，終於還是伸出手去，接近了燈火下——靜靜平放的那本書。

    　　那是《日月歌》，劉伯溫寫的《日月歌》，預言大明江山走向的《日月歌》！

    　　這本書一出現，就引發了無數謎團，腥風血雨，這本書是否真如傳說中那麼離奇、神異，可預言後事？

    　　燈火昏黃，照在那略帶殘破、卻又滿是詭異的書上，泛著淡淡的光輝，有如神跡。或者說，那本來就是神做出的神跡！

    　　若不是神，哪個能預言後世的事情？

    　　劉伯溫能？

    　　秋長風輕舒一口氣，終於翻開了那書頁，他初看時，眼中滿是不解、困惑，只是片刻的工夫，他額頭竟有了汗水，眼中帶了分驚懼，甚至捏著書頁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本是個極為冷靜、鎮定的人，就算對付最難纏的對手，亦能面不改色。可他看到那本書的時候，臉色竟如看到十萬魔軍揮刀成血的慘烈情形。

    　　書中究竟記載著甚麼，讓秋長風這樣的人也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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