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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二章】
    　　狄青怒極，韓琦何嘗不是如此？

    　　韓琦聲名遠揚，無論是汴京或塞下的官員百姓，都要尊稱他一聲韓公。可眼前這個區區行伍出身的狄青，竟敢對他橫加指責，數次違令？

    　　韓琦已要下達必殺令，他認為自己不能讓！

    　　可他話音未落，武英已上前，單膝跪地道：「韓公，狄青是有些衝動，但趙明一事，說不定真有別情。還請韓大人……問個明白。」

    　　王珪亦上前施禮道：「請韓大人問個明白。」

    　　朱觀、桑懌見狀，想起當年狄青提攜之恩、眾人並肩護駕之情，均是熱血沸騰，上前異口同聲道：「請韓大人問個明白。若趙明真的為亂，我等願出手將他拿下……」言下之意卻是，若趙明沒有錯處，還請韓琦放過趙明。

    　　帳中軍將，竟有半數上前為狄青求情，韓琦見狀，臉色微變。他倒不是怕軍將造反，在他狂傲的心中，根本不覺得這些人敢造反。他只是從武英、王珪等人身上想起，狄青和趙禎有瓜葛的。

    　　傳言中，說天子對狄青很是信任，當年宮變，狄青為趙禎奪回皇權立下了大功。而根據朝中消息，狄青這些日子連戰告捷，天子亦總是詢問狄青的戰果……

    　　狄青官職雖不高，但在天子的心中的地位並不低！

    　　他韓琦斬趙明、斥狄青算不了什麼，但因和狄青衝突，可能引發天子的不滿，究竟值不值？

    　　尹洙見狀，慌忙道：「狄青，你先放下刀來。有事好商量。」

    　　狄青不語，只能凝視韓琦。韓琦微有為難，面沉似水……

    　　就在此時，一人笑道：「好了，好了。韓大人開個玩笑，狄青你怎麼就當真了呢？先把刀放下，再問問什麼事情，不用劍拔弩張吧？」

    　　坐席上站起一人，正是曹國舅。曹國舅起身向狄青走去，常昆慌忙道：「國舅，小心。」曹國舅不理，逕直走到狄青面前，含笑道：「狄青，給我個面子，放下刀，好好說如何？」

    　　狄青遲疑間，見曹國舅突然向他眨眨眼。狄青不解其意，可一直覺得曹國舅並無惡意。終於還刀入鞘，回首道：「趙明，有國舅爺給你做主，有什麼冤情，大可說出來。」

    　　趙明牙關緊咬，卻突然搖頭道：「狄都監，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眾人一片嘩然，眼看狄青辛辛苦苦為趙明奪來活命的機會，可趙明竟無話可說？武英已恨不得上前打趙明一頓。

    　　狄青見趙明眼中滿是絕望，突然斷喝道：「韓笑何在？」

    　　營寨外有人叫道：「卑職在。」

    　　狄青突然記得一同入高平寨的還有韓笑，趙明被擒，那韓笑呢？此刻為何安然無恙？

    　　「國舅爺，我的手下韓笑應該知曉方才發生的一切……」狄青未待說完，曹國舅已道：「那把他找進來問問好了。」

    　　曹國舅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說出來的話，帳中沒人反對，就算韓琦也不置可否。

    　　雖有祖宗家法，「宦官不掌權，外戚不干政。」但知機的人，一般都不會得罪外戚。當年就算是兩府第一人呂夷簡，因得罪了郭皇后，還被貶出京城。韓琦當然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什麼話。

    　　韓笑進來的時候，竟還面帶微笑。

    　　眾人見狀，心中都起了鄙夷之意，暗想韓笑和趙明均為狄青的手下，趙明被毆得如此之慘，可韓笑安然無恙。這是不是說明韓笑很不夠義氣？

    　　狄青上下打量著韓笑，緩緩問道：「方纔帳外的一切，你當然看得清楚。」

    　　韓笑微笑道：「卑職看得明白。」

    　　狄青一字字道：「趙明被抓，你就在一旁看熱鬧嗎？」

    　　韓笑含笑道：「不錯，卑職就在看熱鬧。」任福、常昆等人精神一震，武英等人已神色黯然，心道，如果狄青的手下都在看熱鬧，那趙明已沒人能救。

    　　狄青竟不憤怒，又問，「你為何要看熱鬧？」

    　　韓笑道：「雙拳難敵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卑職不是好漢，更架不住人多。若和軍營的弟兄們動手，只怕被抓起來，淪為趙明的同黨。其實淪為他的同黨也無所謂，但若不能中正的說出趙明的事情，那豈不有負狄大人的厚望？」

    　　眾人細細琢磨之下，對韓笑忍不住另眼看待。

    　　狄青眼中露出感慨之意，韓笑果然沒有辜負他的希望！

    　　「那你現在……可以把才纔的事情，中正的說一遍了吧？」狄青緩緩道。

    　　韓笑點頭道：「其實剛才的事情，很簡單。趙明無非遇到個熟人。這高平寨有個叫富義的人吧？」他隨口問著，無人回話。

    　　半晌，耿傅道：「富義應為高平寨的指揮使。」

    　　韓笑問道：「這位想必是耿傅耿參軍？」

    　　耿傅一怔，不明白韓笑為何會認識他，點頭道：「我是耿傅。那又如何？」耿傅眼下為手下的行營參軍，這次跟隨任福到此，是來稟告備戰情況。

    　　韓笑道：「小人聽聞耿參軍的祖父當年曾為蜀州的司戶參軍。當初賊入城作亂，以官利誘，威脅令祖投降。令祖寧死不屈，被賊人斷了手足，仍破口大罵，不屈而死，真俠義也！耿大人乃英烈之孫，小人也是欽佩的。」

    　　眾人聽韓笑突然提及耿傅的祖父，大感奇怪。但聞韓笑鏗鏘言語，說及耿傅家世，不由對耿傅另眼相看。

    　　耿傅臉上卻閃過分愧疚之意，半晌才道：「方纔韓大人行事不妥，我沒有及時阻止，已負先祖之名。」

    　　眾人心中感慨，均佩服耿傅的自責之心。

    　　人誰無懦？方才韓琦雷霆之怒，只要還想保著官職的，就算不趨炎附勢，最少也要保持沉默。耿傅保持沉默，別人也怪不得他，但他這時候寧可得罪韓琦也要說出看法，只為不負先祖的俠義，這種勇氣，已讓人扼腕。

    　　韓琦仍是緘默，可臉色已鐵青。他縱橫朝堂，傲嘯邊陲，一心想著平定西北戰亂，建不世功勳，光耀回京，甚至不把范仲淹的建議放在眼中，何時想到會受到這種指責？

    　　韓笑雖還在笑，可眼中也有敬仰之意，說道：「耿大人行事，真的無愧於心。不過並非所有的人都如耿大人一樣了，比如說富義。」

    　　耿傅忍不住道：「富義如何了？」

    　　韓笑道：「這個趙明，本來是個蕃人。據我所知，當初因意外斷了腿後，回到家中，老婆卻跟著別人跑了。」

    　　趙明顫抖得如風中落葉，緊咬牙關，滿目均是悲涼之意。

    　　耿傅半晌才道：「難道方才營寨騷亂一事，和趙明以前的事情有關嗎？」

    　　韓笑點頭道：「耿大人明斷。趙明的女人跟著富義跑了，後來某人只怕趙明報復，還特意擺了趙明一道，害他入獄。趙明臉上這刀，就是因那件事被砍。他的一隻眼，卻是自己挖的。」

    　　眾人悚然，耿傅失聲道：「為什麼？」韓笑雖只說某人，但眾人都已懷疑到富義身上。見趙明如此慘狀，心中慼慼。

    　　韓笑道：「趙明恨自己有眼無珠，交錯了朋友。人這一生，朋友萬萬不能交錯的，不然害人害已。」

    　　狄青一字字道：「朋友就是朋友。只能說有些人，根本不配朋友兩字！」

    　　趙明嘴角抽搐，望著狄青還在握著他的手，熱淚盈眶。這一次，他知道……再也不會交錯了朋友。

    　　韓笑看了狄青一眼，又道：「這件事經范大人查明，知道趙明是冤枉的，又將趙明放了出來。不過事情過去的太久了，查證困難，因此幕後主使一直懸了下來。方才趙明跟隨狄青大人前來，偏巧又碰到了富義，結果呢……趙明雖老老實實，富義卻主動出口挑釁，對趙明肆意侮辱。趙明忍無可忍，這才出手，結果反被富義咬了口，煽動軍中之人動手。任大人趕過來了，剩下的事情，想必不要小人說了吧。」

    　　尹洙忍不住道：「這種冤屈，他方才為何不說？」

    　　韓笑的笑容中滿是譏誚，「這算不上光彩的事情，若是被小人攤上了，當然不會說的。若這件事，攤到尹大人身上，不知會不會說呢？」

    　　尹洙微惱，可知道韓笑說的是人之常情。

    　　曹國舅扼腕長歎道：「不想世上還有如此奸詐之人，看來這件事……責不在趙明。」

    　　國舅爺發話，韓琦沉默無語。狄青深施一禮道：「謝國舅爺明斷。下官負責傳信，如今責任已盡，冤情已明。下官已無話可說，若無人反對，下官告退。」

    　　他說完後，就拉著趙明的手，和韓笑並肩出了軍帳。

    　　無人阻攔，無人挽留，也沒有人有理由挽留。

    　　所有人望著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滿不是滋味。韓琦望著那三個人影出去後，仍是臉色青冷，誰都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麼。

    　　尹洙突然怒道：「把富義傳來問話。」

    　　常昆衝出營帳，可片刻後就已回來，叫道：「富義跑了。」

    　　眾人愕然，耿傅歎道：「他若不是做賊心虛，如何會逃？」韓琦緩緩坐下來，眼中終於閃過分歉然，但一晃即逝，舉起酒杯道：「喝酒。」

    　　酒已冷，冷的如雪，眾人望著那几案的酒，再無欣賞歌舞的心情……

    　　狄青出了高平寨，一路無言，等過了山腳，終於勒馬。趙明一直望著那悲愴的背影，見狀下馬跪地，顫聲道：「狄將軍，我拖累了你，還請責怪！」

    　　狄青下馬扶起趙明，歉然道：「我若不帶你出來，何至於此？說起來，還是我對不住你了。」

    　　趙明喏喏難言，狄青扭頭望向韓笑道：「其實我們更應該謝謝你，今日要是沒有你，還不知道如何結局。」

    　　韓笑還在笑，但笑容中有著說不出的尊敬之意，「狄將軍，可今日若沒有你，根本不會有結局。我只是在等機會，可機會是狄將軍製造的。」

    　　狄青輕輕歎口氣，心道，「自己又難忍衝動，得罪了韓琦，沒有傳達范大人的用意。不過范大人的書信已送給韓琦，只盼韓琦能以大局為重，仔細看看范大人的書信。」可一想到韓琦倨傲的表情，狄青又有些憂心。

    　　正懊惱時，狄青突然想到了什麼，招呼道：「韓笑，你立即去查一件事情。」他在韓笑耳邊低語幾句，韓笑聽了雖有些錯愕，可還是縱馬離去。

    　　狄青對趙明道：「我們先……」話未說完，高平寨的方向，有馬蹄聲響起。只見幾騎奔來，為首那人，卻是曹國舅。

    　　狄青大為奇怪，勒馬不前，等曹國舅過來時，抱拳道：「國舅要外出嗎？為何不多帶幾個人手護送？」他已看出，曹國舅身邊的護衛均是殿前侍衛。

    　　曹國舅笑道：「我不外出，我是特意來追你了。」

    　　狄青不解道：「國舅找我何事？」

    　　曹國舅一擺手，那幾個侍衛都散到遠處，顯然曹國舅說的話，不想讓侍衛聽到。趙明見到，早知趣的閃到一旁，呆呆的望著遠處的天空。

    　　曹國舅看了眼趙明，突然道：「狄青，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狄青不解曹國舅的來意，應付道：「國舅爺……抬愛了。在下……」

    　　曹國舅截斷道：「你先猜猜我有多大了？」

    　　狄青望著他蒼老的面容、眼角的皺紋，半晌才道：「國舅爺，你應該四十不到吧？」他認真的觀察曹國舅，才發現這人實在蒼老的厲害，就算鼻翼兩側，都有了些皺紋。說是四十不到，只是客氣。他覺得這人應該是曹皇后的兄長，因為曹皇后年紀不大。

    　　曹國舅哈哈一笑，可笑容中滿是淒涼，笑聲止歇，曹國舅這才哀傷道：「我本是皇后的弟弟。如今嘛……未及弱冠呢。」

    　　狄青吃了一驚，難以置信道：「國舅……這……怎麼可能？」

    　　曹國舅眼中已有了悲哀之意，歎口氣道：「我年幼的時候，患了種絕症。比起尋常人，蒼老的速度要快上三倍。因此我未及弱冠，看起來已近六十了。」

    　　狄青大驚，心想美女遲暮已極為悲哀，但美女終究有過絢爛之時，曹國舅這個人，卻連輝煌的機會都沒有。見到曹國舅鬢角的白髮，狄青心中滿是同情。

    　　曹國舅又道：「狄青，我叫曹佾，你若看得起我，叫我聲兄弟就好。我本來就夠老了，你可別再叫什麼國舅了，我聽著心裡不好受。」

    　　狄青沒想到這位國舅如此好說話，見曹國舅神色誠懇，遂微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你一聲曹兄弟了。」

    　　曹國舅抹去愁容，微笑道：「好，好。狄大哥……」他喊了一聲，眼淚竟流了下來。轉瞬抹去眼淚，笑道：「你看我，哭哭啼啼的，還像個孩子。」狄青心中暗歎，「你可不就是個孩子？不過曹佾雖尚有稚幼之氣，但遭此怪病，比起很多人卻老練得多了。」

    　　曹佾盯著狄青道：「家姐知道我有這個怪病，對我不再約束，就讓我到處遊山玩水。」

    　　狄青心道，「曹皇后當然知道弟弟時日無多，這才讓他放縱心情。不過從方才軍營所見，此人並不因不幸而憤世嫉俗，反倒幫人解難度危，實在難得。」

    　　曹佾接著道：「我已知道時日無多，可不甘心就這麼默默死去，這才不去江南，反倒來到塞下。其實我來邊陲，是想見見狄大哥你。不想未等我去找你，你就來到了這裡。」

    　　狄青詫異道：「你找我……有事嗎？」

    　　曹佾遲疑片刻，點點頭道：「有。」

    　　狄青立即道：「什麼事，請講。」方才曹佾為狄青解圍，狄青心中很是感激，暗想若是力所能及，當然能幫就幫。

    　　曹佾盯著狄青的雙眸，開門見山道：「狄大哥，五龍是不是在你身上？」

    　　狄青臉色微變，不知道曹佾為何知道此事，沉默良久才道：「是。」

    　　曹佾舒了口氣，問道：「那……你能把五龍給我看看嗎？」他眼中有著說不出的熱切之意。

    　　曹佾滿是感激的接過五龍，心道，都說狄青俠義過人，今日見他為手下出頭，果然是熱血漢子。他就算推說沒有五龍，我也無可奈何。可他不但承認五龍一事，還能讓我看看，這種對人的胸懷，實在少見。

    　　曹佾拿著五龍，尋個石頭坐下來，翻來覆去的看著，眉頭緊鎖。

    　　狄青看著曹佾，反倒希望他能尋出五龍的奧秘。可直到夕陽西落，曹佾還是一言不發，這時韓笑已趕回，低聲在狄青的耳邊說了什麼。狄青微微冷笑，喃喃道：「好。你去盯著，一有事情，立即通知我。」

    　　韓笑再次離去，曹佾終於回過神來，遞還了五龍，歎口氣道：「狄大哥，你當然聽過香巴拉的傳說了？」見狄青點頭，曹佾又問，「但你知道這五龍的來歷嗎？」

    　　狄青猶豫片刻，說道：「我聽說五龍是先帝之物……」心中微動，已猜到了什麼，「曹兄弟，你也想找香巴拉嗎？」

    　　曹佾身患絕症，大內都無法治好，曹佾來找香巴拉自然是情理之中。

    　　曹佾微有驚奇，隨即坦誠道：「不錯，我在找香巴拉。我知道你也在找香巴拉，因此來找你！」

    　　狄青皺眉不語，心道曹佾如何得知自己在找香巴拉呢？

    　　曹佾似看出狄青的疑惑，微笑道：「狄大哥，你或許不知道，眼下宮中、汴京儘是你的傳說。我姐姐都聽到過你的事情，和聖上詢問，又詢問過八王爺，才知道……」他臉上露出同情之意，低聲道：「你的事情，我姐姐也很……惋惜，我們都祝你能找到香巴拉的。」

    　　狄青望見曹佾滿是誠懇的雙眸，喉間如同被什麼塞住，半晌才道：「多謝。」他奔波這多年，驀地回首，才發現，有太多的人默默的支持著他。

    　　他無悔！

    　　曹佾嘻嘻一笑，表情多少顯得有些滑稽，「當然了，我是最希望你能找到香巴拉的人了。我也去找香巴拉，若找到了，肯定通知你。狄大哥，你找到了香巴拉，一定也會告訴我的，對不對？」他神色中滿是懇求，狄青見了，心中升起同情，緩緩道：「你是好人，應該有好報的！我若能尋到香巴拉，肯定會盡力告訴你。」

    　　狄青因為趙明述說往事，感覺到香巴拉不但神秘，甚至可能極其危險，是以有此一說。曹佾並沒有聽出狄青的言下之意，振奮道：「好，一言為定！」伸出手來，微笑道：「你我擊掌為盟。」

    　　狄青見曹佾雖滄桑，但還不脫孩童本色，心中想，「曹佾畢竟年幼，不知道很多盟誓，只要一顆心就好，根本不用什麼形式！我和羽裳的約定，又哪裡有過什麼擊掌？但我今生，如何能忘？」

    　　但他還是和曹佾輕擊了下手掌，以安撫曹佾之心。

    　　曹佾收回手，喜形於色，似乎已找到了香巴拉般。他眼珠轉轉，說道：「既然狄大哥和我已是一條路上的人，你我以後就要互通消息才好。其實方才狄大哥說錯了一句話。」

    　　狄青有些奇怪，「我哪裡說錯了？」

    　　曹佾仰望蒼穹，悠悠道：「五龍並非先帝之物，據我所知，五龍本來是被一孩童擁有。」

    　　狄青詫異道：「哪個孩童會有五龍？」

    　　曹佾思索道：「那孩子本姓古，和你一樣，也是個農家少年，是靈石人。當年先帝信道，從五台山迎神回轉時，路過靈石時暫歇，晚上做了個怪夢。等清晨起來的時候，就叫著，說天賜五龍，就在今日。他當下命群臣四下尋訪五龍的下落。」

    　　狄青皺眉道：「你如何得知此事呢？」

    　　曹佾笑道：「家父當時就在先帝的身邊，家父曹?。」

    　　狄青這才想起來，曹佾本是大宋開國之將曹彬的孫子，而曹佾的叔伯輩，就有個大宋赫赫有名的將領，本叫曹瑋。

    　　曹瑋，就是那個坐鎮邊陲數十年，壓得元昊之父李德明終生不敢異動之人！

    　　怪不得韓琦雖是狂傲，對曹佾也不敢怠慢。這個曹佾不僅是仗著姐姐是皇后，實在也因為是出身將門世家，身世顯赫。

    　　曹佾繼續道：「當時群臣有些懷疑先帝作假……但先帝既然吩咐，眾人只能去找。結果有兵士稟告，昨夜真的天有異象，有個火球從天而降。」

    　　狄青臉色微有異樣，彷彿想到了什麼。曹佾沒有留意，接著道：「群臣就順著火球出現的方向找過去，到了古家前，聽到哭聲傳來。有兵士去問，結果才知道，昨天火球過處，古家的孩子正在樹上玩耍，因驚嚇掉下樹來，被鐵耙刺傷了腦袋，昏迷不醒。那孩子的身邊，就有個黑球，也就是你現在拿著的五龍了。官府索要，那莊家農戶自然不敢對抗，將五龍交上。不過官家也並非冷酷無情，將那孩子交給京中名醫王惟一醫治，也救活了那孩子。不過後來那孩子，不知所蹤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突然想到，當年他在飛龍坳一役身受重傷甦醒後，曾聽郭遵、王惟一說過靈石有個孩子被鐵耙扎傷腦袋，和他的情形彷彿。難道那孩子，就是曹佾說的那個？

    　　冥冥中……五龍似乎將一些人聯繫起來，不可分割。

    　　但那孩子現在何處呢？

    　　曹佾見狄青沉吟不語，繼續道：「先帝得了五龍後，變得更是癡迷神道，後來整日捧著五龍不放手，說要研究出其中的玄奧。家父……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時候聽到先帝說……這五龍……」曹佾吸口氣後才道：「這五龍本是香巴拉之物！」

    　　狄青對這個事情早已知道，並不驚奇。曹佾隨後道：「郭遵……郭大人，以前就是負責護衛五龍的！」

    　　狄青腦海中雷擊電閃，在那一刻，想到了太多太多。良久後才道：「你想說什麼？」

    　　曹佾眼中隱藏機鋒，「傳說中，擁有五龍的人，有些人會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狄青嘴角露出苦澀的笑，心中只是在想，「難道說……郭大哥也被五龍影響過？」他從未有過這種念頭，但一旦想及，就難以遏制。

    　　郭遵極勇，武功高明，飛龍坳力抗四大天王，永定陵擊斃天夜叉第一高手夜月飛天。三川口一戰，橫杵五龍川，斬萬人敵、殺龍野王，威震西夏……

    　　郭遵做到這些，好像並不吃力，以往狄青從未多想，只覺得自然而然。

    　　可現在……狄青已明白曹佾暗示什麼。但等他懂了……已經晚了。

    　　曹佾留意著狄青的臉色，小心道：「不過知道這個傳說的人並不多。當年先帝曾喃喃念過，所以家父才知曉。據我推測，先帝整日拿著五龍，就是想獲得五龍神奇的力量。但很可惜，他應該沒有得到五龍的能力。並非所有人都能得到五龍之能的！」

    　　狄青心中苦澀，暗想為何五龍的能力時隱時現，為何自己從羽裳不幸後，就開始有種神力輔助，這些緣由，誰能知道？

    　　曹佾眼中突然有分古怪，低聲道：「狄大哥，可五龍還有更怪異的一點，只怕你還不知道。」

    　　狄青心頭一顫，沉聲道：「有什麼怪異的地方？」

    　　曹佾一字字道：「五龍的怪異之處在於它的讖語。當年因為五龍，先帝更少理會劉太后，後來我猜測……也是因為五龍，先帝才能有了天子。」

    　　狄青忍不住又想起當年李順容、八王爺所言，知道曹佾說的不假。

    　　曹佾見狄青眉頭鎖得更緊，只以為他不信，歎口氣道：「其實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匪夷所思，宮中就算有知曉的人也不敢說，這些年過去，知曉真相的更是少之又少。劉太后已去，按理說，我本不該在這裡議論劉太后的……」

    　　狄青澀然道：「你但說無妨。今日你說的，我不會再對旁人提及。」

    　　曹佾苦笑道：「劉太后因五龍一事，被先帝冷漠，憤憤不平。後來太后特意找隱士邵雍來看五龍，邵雍做了十六字的讖語。」

    　　「可是『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十六個字嗎？」狄青問道。這件事他也聽郭遵說過。

    　　曹佾點頭道，「不錯，原來狄大哥早就知道。可狄大哥難道不知道邵雍後來又說了旁的話？」

    　　狄青心驚道：「他還說了什麼？」

    　　曹佾目露不安，緩緩道：「太后覺得邵雍所言太過籠統，因此讓邵雍詳細解釋。邵雍後來才說五龍乃不祥之物，擁有之人，必定痛苦終生！而且，五龍只能給擁有的人帶來不幸。」

    　　狄青退後兩步，臉色變得雪一樣的蒼白，已想起郭遵曾對他說過，「狄青，我只知道，這五龍是不祥之物。你……丟了它，好嗎？」

    　　狄青還記得郭遵當初勸他丟掉五龍的時候，眼神中還有說不出的悲哀之意。當初狄青拒不丟掉五龍，郭遵甚至還勃然大怒。

    　　郭遵當初還說，「你若沒有它……說不定……」郭遵當初沒有說下去，狄青也就沒有問下去，現在想想已很明瞭，郭遵想說，五龍並不能救命，狄青若是沒有五龍，說不定根本沒有禍事。

    　　擁有五龍是福是禍？原來郭遵也知道邵雍所說讖語的含義，他是怕讖語得中，這才勸狄青放棄五龍？

    　　狄青心亂如麻，回憶往昔的情形，突然想到，沒有五龍，自己還會成為趙禎的侍衛，還會被趙允升留意，羽裳還會不幸嗎？

    　　一想到這裡，狄青就覺得胸口針扎一樣的痛，又如被千斤巨錘擊中，腳步踉蹌，眼前發黑。

    　　一股憂傷之意衝擊頭頂，他腦海中竟像又有巨龍湧動。可巨龍猙獰，開口笑道：「是你……是你狄青害了楊羽裳！」

    　　狄青厲喝一聲，已伸手拔刀，一刀斬去。

    　　橫刀風行，淒厲呼嘯。眾人大驚，從未想到這世上有如此犀利的一刀。曹佾甚至躲避的念頭都沒有，渾身僵冷。

    　　那一刀並非斬向曹佾，而是斬在空中。狄青一刀斬出，渾身已是大汗淋漓。可那條巨龍，也隨之消失不見。

    　　曹佾冒出一身冷汗，見身後侍衛要上前，擺手止住了他們。見到狄青臉上雖沒有流淚，卻比流淚還要哀傷百倍，忍不住安慰道：「狄大哥……讖語不見得作準。再說楊羽裳的事情……和你無關的。」

    　　狄青聽到「楊羽裳」三字的時候，全身一震，眼角不停的跳動，卻已恢復如常。

    　　那一刀，灌注了太多的悲傷。

    　　他喃喃道：「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原來是這個意思。哈……我真蠢，到現在才明白這兩句話的意思。」他雖在笑，可比哭還要難受。

    　　曹佾見狄青神色痛楚，小心翼翼道：「這個五龍……我不想勸狄大哥放棄，但你拿著它，總要小心些……」

    　　狄青木然道：「難道到了如今，還有比眼下更悲哀的事情嗎？」他艱難地站起來，挺直了腰板道：「曹兄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

    　　曹佾苦笑道：「我知道的，無非是些往事，可對尋找香巴拉並沒有用處。」

    　　狄青又望了趙明一眼，良久後才舒了口氣，對曹佾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曹佾立即道：「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就會盡力去做。」

    　　狄青緩緩道：「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你來做……是最好不過了。」

    　　夜已深，天空繁星點點，有如情人的眼眸，春風吹拂，帶著溫暖的氣息，有如情人的安撫……

    　　高平寨東方有個高家集。百來戶的人家，如斯深夜，早就關門閉戶。

    　　這些在邊陲的百姓，有著比汴京官員更明銳的感覺，他們已嗅到兵戈的氣息。這裡動亂不停，烽煙難停，但這裡，是他們的家，他們不捨離去。

    　　高家集中如墳墓般冷清，只有其中的一個大院，還亮著燈光，裡面聚集著戲班的人員。這裡的人，是從高平寨出來，暫居在這裡。

    　　韓琦雖可讓戲班歌姬在高平寨歌舞，但夜晚的時候，並不讓這些人留在高平寨。或許當年金明寨一事，也給他不少觸動。

    　　韓琦就算狂、就算傲，還是自有分寸。當年金明寨被破，就是因為內賊的緣故，前車之鑒，韓琦當然要防。

    　　那院中喧嘩了一陣，也慢慢的沉寂下來。夜深人靜的時候，卻有一人悄悄的出了房，四下的望去，見無人留意，推開了小門，悄然的出了庭院。

    　　那人皂色衣衫，融入夜中。出門後在臉上繫了條黑巾，逕直奔高家集東方。高家集東有個墳場，這附近的死人，多數埋在了那裡。

    　　墳場內的墳頭重重疊疊，暗夜中螢火流動，有如孤魂的眼眸。

    　　這種地方，這般深夜，正常人都不會前來。那皂色衣著的人來了，卻是輕車熟路。

    　　墳堆中，墓碑稀缺，很多人死了就埋了，無名無姓。有一黑影墓碑般的立在了墳前，聽到腳步聲響，回頭望去，問道：「高平寨現在如何了？」那黑影高高瘦瘦，眼中帶分急切，還有些貪婪。

    　　皂色衣著那人冰冷道：「你為何要逃？」

    　　二人原來是認識的，皂色衣著那人口氣雖然冷漠，可有種嬌柔的腔調，竟是個女子。這樣的一個女子來到了墳場，居然能淡靜自若？

    　　這女子什麼來頭？

    　　高瘦那人低聲道：「我怎能不逃？他們要知道是我搞鬼，我就死路一條了。」

    　　皂衣之人冷笑道：「韓琦自大，和狄青矛盾已深，你若是不逃，只要肯辯，狄青不能奈何你。狄青早就知道這點，因此根本沒有追究。你做賊心虛，反倒露了馬腳。」

    　　高瘦那人微滯，強笑道：「高平寨不是還有你嗎？今日你一杯酒，就讓狄青、韓琦反目成仇，我讓趙明發怒，成功的離間了狄青和韓琦，也算有些許的功勞了。你們答應我享之不盡的好處呢，什麼時候兌現？」

    　　皂衣那人冷哼一聲，良久才道：「你放心好了，自有你的好處。你過來……」皂衣之人伸出手，竟露出一截玉臂。

    　　高瘦那人呆住，見皓腕如雪，指若春蔥，喉結忍不住的錯動。只是那一截手臂，已讓高瘦那人難以移目。

    　　皂衣那人「咯咯」一笑道：「呆子，好處來了，你難道不要？」她聲音本是冰冷，這麼一笑，已有說不出的嫵媚入骨。

    　　高瘦那人吞了下口水，終於上前幾步，一把抱住了皂衣人。他已意亂情迷，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有如此的好處。可他只顧得上下其手，卻沒有留意到皂衣人纖手從髮髻上掠過，取下了發上的金簪，一下子從他背心捅了進去。

    　　高瘦那人背心劇痛，怒喝聲中，已推開了皂衣人，嗄聲道：「你……」他話音才出，臉色已鐵青。那金簪極是鋒銳，已穿衣入肉。金簪雖短，但簪尖有毒。那毒發作的極快，高瘦那人驀地扼住了喉嚨，嘶聲道：「你……」他想要上前，頹然倒地，四肢一陣抽搐後，再也不動。

    　　皂衣之人望著高瘦那人死魚一眼的眼，淡淡道：「你現在的好處，不就享之不盡了？」

    　　只有死人，才有享之不盡的好處！

    　　皂衣之人殺了人，如吃飯一樣輕鬆，她轉身要走，突然全身繃緊。因為在她身後，不知何時，已站著一人。

    　　那人有著明亮如矢鋒的眼，俊朗又滄桑的臉。他鬢角已有霜花，可人如歷霜寶刀，清冷犀利。

    　　那人卻是狄青！狄青眼中有殺機！

    　　皂衣人眼裡終於現出絲慌亂，高瘦那人沒想到會死，她也沒有想到，狄青竟然還沒有回去，而且就在墳場等著她。

    　　狄青冷望皂衣人道：「你莫要想逃了，你若能逃走，我佩服你。」他若是厲聲呼喝，皂衣人說不定還有主意，可見狄青平靜如水，皂衣人反倒不敢輕舉妄動。

    　　狄青望著那皂衣人良久，這才道：「白牡丹，你在席間的那句話，果然大有問題。」

    　　皂衣人身軀微顫，輕輕一笑，伸手摘下了紗巾，露出嬌艷的一張臉。

    　　那人赫然就是高平寨中，給狄青敬酒的白牡丹！

    　　白牡丹盯著狄青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狄青緩緩道：「我一直很奇怪，想歌姬中人素來圓滑，就算輕視我，一般也是不肯輕易得罪人的。你有意激怒我，事後卻看戲一般鎮靜，你很反常。」

    　　白牡丹笑了起來，「狄青果真聰明，比韓琦韓大人可聰明多了。」

    　　狄青問道：「你為何要激怒我？」

    　　白牡丹道：「你猜？」她眼珠轉動，故作天真。她不知道狄青為何能跟來，但知道和狄青不能比誰的刀快。她能勝過狄青的地方，並不在於武功。

    　　狄青道：「因為你是元昊八部中，乾達婆部的人。」

    　　白牡丹怔住，她沒想到狄青一下就能猜出她的出處。

    　　狄青盯著白牡丹的眼睛，又道：「有時兩軍交戰，不一定用男人才能刺探消息，女人也一樣。乾達婆部的人，均是能歌善舞。你們知道韓琦喜好歌舞，因此投其所好。韓琦就算不在你們面前說軍機，你們也可從他身邊調動的人手中，看出些端倪。更何況……韓琦根本不把你們看在眼裡。你知道我要和韓琦議論軍情，因此特意抓住機會激怒我，你知道，韓琦肯定不會聽我的解釋。」

    　　白牡丹嬌笑道：「狄青，我早聽說過你的大名，可聞名不如見面。」

    　　狄青又問，「你方才殺的人是誰？」

    　　白牡丹笑容已有些勉強，還不肯認輸道：「你猜？」

    　　狄青緩聲道：「方纔聽你們言語，那人當然就是富義，也就是陷害趙明的人。他已被你們收買，有機會，當然要挑撥宋軍的關係。你們已用不著他了，索性殺了了事，以防洩漏你們的秘密。」

    　　白牡丹強笑道：「你什麼都知道，方才為何不出手攔我？」

    　　狄青道：「富義死了，有你也一樣。」

    　　白牡丹掩嘴笑道：「你和我說了這麼多，無非想要擒住我，然後送到韓琦的帳下。但你這麼聰明的人，覺得韓琦會信你呢，還是信我？」

    　　狄青目光中有分悲哀，立即道：「他會信你。」

    　　白牡丹咯咯笑了起來，似重新掌握了主動，「他既然不信你，那你今晚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勞無功了嗎？」她若有意若無意的扭著細腰，紅唇半開半合，媚眼如絲的望著狄青道：「你我各為其主罷了，我雖算計了你，但你當然知道，活著的我，更加有用，對不對？」

    　　狄青冷冷道：「你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聰明。」

    　　白牡丹的嬌笑已有些僵硬，還能問道：「你說什麼？」

    　　狄青淡淡道：「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你幾件事。第一件就是，我早已答應過一個人，從今往後，沒有人再能輕賤我狄青！你敢輕視我，你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那第二件呢？」白牡丹的笑已比哭還難看，眼中更露出慌張之意。

    　　「我來這裡，不是要抓你，而是要殺你！」狄青譏誚道。

    　　白牡丹又是咯咯笑了起來，但笑聲中有著惶恐之意，她嘶聲道：「你說謊！你若想殺我，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狄青嘲諷道：「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第三件事。我的那些話，本來就不是說給你聽的。」他扭頭望向一旁道：「曹國舅，尹大人，你們都聽清楚了？」

    　　曹佾站了出來，身邊竟還跟隨著尹洙，二人均是臉色慎重，點頭道：「聽得再清楚不過。」尹洙更是暗自心驚，暗想白牡丹在高平寨多日，韓琦素來寵她，這軍情可沒少洩漏給白牡丹。回去後，他一定要向韓琦點明此事。

    　　白牡丹的臉色已和牡丹一樣的白，她從未料到，狄青想得更多。狄青吃了一次虧，立即就想到了補救的辦法。

    　　由曹國舅、尹洙說明真相，豈不比抓她白牡丹回去更有利？

    　　狄青望也不望白牡丹，對曹、尹二人深施一禮道：「國舅、尹大人，狄青已把一切說明，剩下的事情，就要仰仗兩位大人了。」

    　　曹國舅歎口氣道：「你放心好了，我定會和韓琦說明原委。」原來狄青白日時，已請曹佾帶出尹洙做個旁聽。

    　　狄青終於沒辜負范仲淹的囑托，他還是以大局為重，揭開這個圈套，希望韓琦能夠暫放個人恩怨。

    　　尹洙、曹國舅才離開。白牡丹已嘶聲道：「狄青，你若是英雄，就不應該殺我。你是天下聞名的英雄，我不過是個弱女子。」

    　　狄青沒有半分憐憫之意，冷笑道：「任何人做事，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我各為其主，路是你選的，你就要承擔後果！」

    　　他轉身離去，沒入黑暗中。白牡丹一怔，就見到墳場周圍已出現了四人，手中長劍在春夜中，帶著秋的蕭瑟……

    　　狄青已上馬，和趙明並轡向大順城的方向馳去。事情雖告一段落，但狄青明白，鏖戰不過剛剛開始。

    　　戈兵隨後趕到，向狄青做個手勢，然後沒入了黑暗之中。

    　　趙明一直跟隨著狄青，見狀忍不住問道：「狄大人……白牡丹死了嗎？」方纔他跟著狄青，親眼見到富義的死，不知為何，並沒有什麼舒暢。

    　　狄青蕭索道：「人誰不死呢？」方纔他雖然沒有下手殺白牡丹，但戈兵絕不會留情。

    　　趙明望著那悵然的臉龐，突然道：「狄大人……我……旁人問我香巴拉的事情，我都不說。你知道我為何對你說起這件事呢？」

    　　狄青想了半天，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要謝謝你，讓我知道更多的事情。」

    　　趙明眼中滿是敬仰感激之情，「你是兵馬都監，你稱雄西北，只要你命令一下，我就不能不說。但你……根本沒有逼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人，你懂得尊重別人！其實當初我不知道韓笑是為你詢問香巴拉一事，以為他諷刺我，這才和他爭吵……後來我明白是你在問，就憑你出生入死的作戰，保西北百姓安寧，我也得對你說這件事。」

    　　「都過去的事情了，不必多想了。」狄青安慰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回憶往事，我讓你說出來，很有些不安。」

    　　趙明眼簾濕潤，「但我本來想說過就算……我根本不想再去那個鬼地方。」他說的鬼地方，當然就是指香巴拉，他說話的時候，身軀又忍不住的顫抖，可眼中再沒有畏懼之意。

    　　「可我知道，你肯定想去香巴拉，你有為難的事情。但你寧可自己為難，也不逼我帶你前去。」趙明越說越激動，從懷中拿出個鐲子道：「這鐲子……是我以前的女人留給我的……」

    　　狄青不知趙明的用意，一時無語。

    　　趙明又道：「當初她嫁給我的時候，給我這鐲子，勸過我，說我們不必那麼有錢，不必大富大貴，只求彼此廝守在一起、平安喜樂就好。可我不聽！我想發財，想要太多太多！可我現在……就算全世界的財富堆在我面前，我也不會離開她。但是……人生沒有回頭路的。」

    　　狄青望著趙明悲愴的面容，心中只是想，「是的，沒有回頭路了。但我這生，本來只想著和羽裳在一起，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幸福了。可蒼天何其吝嗇……竟不肯賜予。」

    　　趙明拿著那鐲子，淚流滿面，嘶聲道：「其實是我對不起她。她死了，富義死了，我沒死，也和死了差不多。人這一生，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一定要等失去後才明白！但我現在知道要做什麼，我要還你這個情。只要我還不死，只要狄將軍你需要，你什麼時候讓我去香巴拉，我都會跟隨！」

    　　狄青凝望著趙明，暗夜中，見那淚花如光，良久才點頭說道：「謝謝。」他只說了兩個字，但表達了心中最大的感激。

    　　趙明咬牙點點頭，再不言語。可他知道，就算什麼都不說，狄青也明白他的決心。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必多說，甚至不用說！

    　　晨光淨霧，雲天初開時，狄青快馬奔回大順城。

    　　狄青一路風塵僕僕，人未下馬，馬未卸鞍之時，就有兵士稟告，「范大人讓狄將軍一回來，立即前去中軍帳。」

    　　狄青直奔中軍帳，范仲淹聽說狄青回來，披衣快步迎出道：「狄青，那面如何了？」狄青塵霜滿面，范仲淹雙眸滿是血絲，不知幾夜未眠。

    　　狄青歉然道：「范大人，我辜負了你的厚望，竟和韓琦大吵了一架。」

    　　范仲淹心頭一沉，趙明已大聲道：「范大人，你莫要埋怨狄都監，都是我的緣故！」

    　　狄青截道：「我自行事，與你何干？」

    　　范仲淹看看趙明，又看看狄青，已明白此行不順，但沒有責怪，只是道：「進來再說吧。趙明，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狄青入帳後，不待范仲淹詢問，刪繁就簡，將高平寨發生的一切說了遍。他問心無愧，只是如實說來。

    　　范仲淹聽完後，輕歎了口氣。狄青有些不安道：「范大人，我……的確有些衝動。」

    　　范仲淹凝望狄青，苦笑道：「唉……我只是歎你竟能忍下來？若是我，說不定吵的更厲害。」他開個玩笑，難掩眼中的擔憂，暗想韓琦這般意氣，若真的用兵，只怕不妙。

    　　狄青見范仲淹沒有任何責怪之意，說道：「爭辯無妨事，如何保邊陲安寧才是至關重要。我總覺得，韓大人如此孤傲，不能知己知彼，此戰危險。」

    　　范仲淹點頭道：「你說的不錯。白牡丹不過是元昊刺探軍機的一個手段，富義也不過是元昊收買的一個人……如今的涇原路，只怕危機四伏。」話未說完，有兵士急匆匆的趕來，稟告道：「范大人，元昊再次出兵橫山，入寇涇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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