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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五章】
    　　趙禎見玉佛泛光，臉色一沉，手輕輕舉起，才待讓葛懷敏衝進來抓人。狄青武技高強，若真的反抗，趙禎也怕狄青拚命。

    　　曹皇后忙拉住了趙禎的胳膊，說道：「聖上等等，妾身有話要說。」

    　　趙禎寒聲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狄青欺君犯上，最不可赦。」

    　　曹皇后急道：「聖上，狄青沒有說謊。」

    　　趙禎一怔，狐疑的望向曹皇后，又瞥見包拯臉有異樣，突然心頭一沉，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不妥。

    　　包拯突然跪下施禮道：「聖上，請恕臣欺君之罪。其實那玉佛並非臣說的那樣，可知別人是否說過謊話。」

    　　趙禎愣住，張美人臉色已變。常寧和邱明毫都是眉頭蹙起，一時間無法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趙禎臉沉如水，緩緩道：「可事實證明，這玉佛的確有時會發光。」心中在想，「難道說包拯為了維護狄青，竟要推翻？摩佛的說法？」

    　　包拯道：「那佛的確叫？摩佛，但並沒有知曉世人對錯的神通。它能發光，不過是因為制佛之玉是西北崑崙之巔的一種溫良玉，這種玉有個特徵，若遇人手觸碰，受人手熱度影響，就會發光。」緩緩扭頭望向了張美人，包拯道：「狄青因為心中無愧，敢撫摸那玉，因此玉會發光。我只想問問張美人，為何你進去後，那玉卻是沒有發光。是不是因為你自問說地是謊話，因此並沒有觸碰那？摩佛？」

    　　眾人盡數怔住，狄青在暗室中聽到，明白原委，卻不由為包拯擔心起來。包拯這法子說穿了無非利用做賊心虛的心理，可包拯為他狄青，對趙禎說了謊，頂撞質疑張美人，後果堪憂。

    　　包拯從來沒有和他談過什麼交情，可包拯對他，比他的生死弟兄還要拚命。

    　　這就是包拯，明知要得罪天子，也要揭開真相的人兒……

    　　張美人聽包拯質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叫道：「你撒謊，剛才皇后進去的時候，摸那玉兒，不也是沒有發光嗎？」

    　　趙禎想到這點，立即道：「不錯，皇后為何摸那玉佛，卻沒有發光呢？」

    　　曹皇后掃了張美人一樣，輕聲道：「因為我進暗室的時候，也不過和你一樣，做個樣子，沒有摸那玉佛。」

    　　張美人牙關緊咬，臉色已變得如雪般的白，她不經意間，已掉入了包拯的佈局。或者應該說，這個局是曹皇后和包拯聯合布下的，就是要考驗誰在說假話。

    　　誰都明白了，說假話不敢去摸那玉佛。而現在不敢摸玉佛的不是狄青，而是張美人。

    　　張美人在說謊！

    　　閻士良一旁本沉默無言，見狀突然道：「包拯，你也忒是膽大，你可知道這樣一來，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包拯沉默不語，可臉上絕無悔意。曹皇后溫柔而又堅定道：「方纔聖上也說了，為求真相，說些大話也無妨了。既然聖上都這麼說，包拯為求真相用些手段，也是無可厚非。」扭頭望向張美人，曹皇后才待開口，突然臉色巨變，退後了兩步。

    　　眾人都有些不想、也不敢去望張美人，均知這次雖揭開真相，但趙禎肯定不開心。趙禎也想不明白為何張美人要說謊陷害狄青，見到曹皇后臉色有異，扭頭向張美人望去，陡然間神色大變，快步上前道：「美人，你怎麼了？」

    　　眾人這才見到，張美人臉色發灰，嘴角有絲黑血溢出，竟然有中毒的跡象。

    　　張美人望著趙禎，只來得及說出幾個字，「聖上，我……沒有說謊。」她話才說完，整個人就軟軟的倒了下去。

    　　趙禎心中大懼，從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種結果，再也顧不得斷案一事，大叫道：「快……快去傳御醫來。」

    　　在場眾人均是大驚，不解張美人為何會中毒，難道說在深宮暗處，還藏著個看不見的兇手？

    　　御醫趕來，忙忙亂亂。曹皇后也是詫異，但在這裡，算是最震驚的一個人，她見情形有變，示意包拯、狄青退下。眾人沒想到是這種結果，紛紛退出大內。

    　　包拯出了宮中，眉頭緊鎖，似乎考慮著什麼，狄青歉然道：「包兄，因為在下之事，只怕牽累了包兄。」

    　　包拯還是公事公辦的表情，道：「我職責所在罷了，無論換做是誰，我均要這般處理，狄將軍何必說牽連？方才……」他本想說什麼，轉瞬眼中閃過分古怪，搖搖頭道：「狄兄，我還有事，暫且告辭了。」

    　　狄青心事重重，雖已脫難，可滿腹的疑惑。張美人為何要害他？什麼人害了張美人？張美人究竟有沒有撒謊？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張美人就算中毒後，都說沒有撒謊，可他狄青也沒有撒謊，難道說事情真的有隱情？所有的一切本來看似明朗，但狄青越是琢磨，越覺得古怪。

    　　等回到了郭府，韓笑匆匆前來，低聲在狄青耳邊說道：「狄將軍，不好了。根據我們的消息，這些日子，元昊趁和大宋議和之際，堅壁清野以待契丹，不久前大敗契丹軍。而契丹因對夏國用兵失敗，竟遷怒於我們，轉而屯兵幽燕，有南下入侵大宋的跡象。」

    　　狄青臉色微變，眉頭皺了起來。半晌才道：「這件事只怕過幾天朝廷就會有消息，我們做不了太多，只能等待他們的決定了。」

    　　數日內，狄青一直閉門不出，琢磨著回京城後發生的一切，總覺得其中玄秘多多。而最讓狄青百思不得其解的無疑還是兩件事，張美人為何要陷害他，揭發八王爺隱事的那封信究竟是誰寫的？

    　　雖一直深居郭府，可狄青的消息一直沒有斷絕。

    　　新法推行，萬民雀躍。不過其中有個不和諧的音符，王拱辰雖不再追責狄青和種世衡，終究在公使錢一事上參倒了張亢、滕子京二人。張亢另調他處，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新法舉措迅疾的推往全國實施之際，契丹遽然興兵。

    　　一時間，兵戈冷鋒的氣息已凝聚在開封府的上空，甚至凍凝了變法的熱情。

    　　西北這些年雖戰亂頻頻，但畢竟離開封還遠，讓人如霧裡看花。但當年契丹興兵南下，勢如破竹般的兵鋒直指開封，始定澶淵之盟，那可是切膚之痛。所有人都是心中惴惴，只怕大宋、契丹再起兵戈，那百姓又要受苦了。

    　　大宋廟堂之上，暫且放下一切內鬥，先考慮對付契丹人一事。

    　　又過多日，范仲淹突然到了郭府。

    　　狄青見范仲淹前來，微有錯愕，可又十分歡喜。京城不比西北，在西北，他有兄弟，但在京城，他的真心朋友實在寥寥無幾。他當范仲淹是朋友。

    　　范仲淹落座後，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狄青，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狄青一時間不知范仲淹所求何事，但仍立即道：「范公若有吩咐，儘管說來。」他知道范仲淹這人所求之事，絕非是私事。

    　　果不其然，范仲淹道：「契丹屯兵燕雲之地，有意南下。眼下北疆吃緊，天子憂心忡忡。文武百官商議良久，覺得事不宜遲，當派人出使契丹，向蕭太后分析利害，若能勸蕭太后撤銷出兵的打算，方為上策。」

    　　狄青知道眼下契丹是一蕭姓女子當權，有如大宋的劉太后當年。

    　　契丹立國多年，若論繁華，當然遠不及大宋，可若疆域廣博，兵力雄厚，那是遠超大宋。

    　　大宋立國後，傾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之兵，和契丹對抗，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太祖之時，尚能反攻取地，奪回晉陽、瓦橋關等失地。可惜太祖驀地離奇駕崩，太宗出兵想重演太祖強勢，不想在高梁河被契丹人殺得大敗，坐驢車逃回，可說是狼狽不堪。至真宗之時，更是被契丹人長驅南下，定城下之盟。

    　　大宋和契丹人交戰，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只覺得契丹是大宋的天敵，自然對契丹有種莫名的驚恐。

    　　不過和真宗定城下之盟的遼聖宗已然過世，臨死前立齊天皇后為太后，耶律宗真為天子，耶律宗真年紀和趙禎當年登基時彷彿，也是母后當權。

    　　往事總有驚人的相似，如今契丹國主耶律宗真也是個宮女所生，被齊天皇后所收養。可往事還是有細微的差別。大宋是劉太后大權獨攬，不容旁人染指，把那個宮女李順容支去守靈，而契丹的那個宮女——蕭耨斤，竟能聯合兄弟，悄掌大權，燒燬遼聖宗的遺詔，居然誣告齊天太后謀反，反倒將齊天太后幽禁起來。

    　　蕭耨斤幽禁了齊天太后，趁契丹國主耶律宗真年幼，獨攬大權，目前在契丹呼風喚雨。和劉太后不同的是，這個蕭太后更是高調，不但大肆剷除異己，提拔兄弟家奴，還四處興兵，前些日子擊西夏不勝，不知為何，竟遷怒大宋，對宋朝出兵。

    　　狄青早從韓笑口中知道了這些往事，見范仲淹提及出使一事，也覺得有理。

    　　在狄青看來，大宋畢竟軍事積弱，飯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當以對抗野心勃勃的元昊為主。若真的和契丹開兵，元昊從西北捅刀子過來，只怕大宋立崩。狄青想到這裡，道：「既然朝廷已決定派人出使契丹，不知道范公找我有何事呢？」

    　　范仲淹道：「出使契丹事關重大，但也凶險非常。說實話，朝中百官少有願意前往的。我因要主持一事，不能親身前往，朝廷商議許久，決定讓富弼富大人出使契丹。」

    　　狄青道：「富大人為人穩重務實，若去出使，倒是上好的人選。」

    　　范仲淹道：「不過富弼要出使契丹，卻請你和他一起。不知道你是否肯去呢？」說罷，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

    　　狄青錯愕半晌，道：「我去？他們怎麼會讓我去？」心中暗想，「前段日子王拱辰他們還恨不得把我貶到海外去，出使契丹任務艱巨，他們怎麼會放心讓我去呢？」

    　　范仲淹微微一笑，「他們均說，契丹虎狼之心，唯有狄將軍前往，才能不弱了我大宋國威。再說上次你和富大人出使吐蕃，雖眼下事有不成，但你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這次出使，你實在是最佳人選。」

    　　原來契丹有意興兵南下，趙禎一聽，不由慌了神。張美人中了毒，但僥倖沒死，可一直臥病在床。趙禎又驚又怒，責令邱明毫立即調查此事，卻不再讓包拯參與進來。

    　　趙禎當初聽從曹皇后所言，讓包拯查明此事，就是想做到公正公平，不想很多時候，事實殘酷萬分。張美人中毒後，趙禎心中悔恨不迭，整日陪在張美人的床前。可契丹有意興兵，趙禎見江山有難，暫時只能放下張美人一事，召集群臣商議對策。

    　　朝中文武百官一致認為暫不開戰，要先派使臣說服蕭太后不要出兵最好。沒了狄青，群臣這次倒是口徑一致，可談及誰去出使一事，又都犯了難。

    　　兩國交兵之際，形勢莫測，出使鬧不好，就是送命的買賣。當年也是契丹找事，朝廷曾派夏竦出使，結果夏竦哭著喊著求不去，引為笑談。但在別人身上是笑話，若落在自己身上，可就是悲劇了。

    　　群臣束手為難之際，范仲淹主動請纓，但趙禎不讓。眼下變法之際，正是范仲淹擔綱，怎能遠走北疆？富弼見狀終於挺身而出，願意出使契丹。群臣鬆了口氣，不想富弼提出個條件，要和狄青一塊出使。

    　　趙禎現在不知道該埋怨狄青，還是要因為冤枉狄青一事道歉，聞富弼提議，不置可否。

    　　不過讓狄青出使並非一帆風順，王拱辰當下搬出舊事，提出狄青魯莽，頂撞上司，毆打文臣文彥博，恐怕不是出使的好人選。可范仲淹一句話就讓王拱辰無言以對，范仲淹道：「王中丞不想狄青出使，莫非想要和富大人一塊去嗎？」

    　　王拱辰內鬥內行，外斗外行，對契丹那苦寒之地心存敬畏，更認為和野蠻的契丹人沒什麼話題，遂沉默無聲。

    　　波折多有，但范仲淹不想因這些繁瑣一事煩擾狄青，只是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狄青見狀不再推搪，當下道：「既然范公認為在下可去，在下當竭盡所能。」

    　　范仲淹欣慰的笑笑，暗想狄青磨煉多年，若論眼光、氣度和魄力，可比朝廷很多人要強了。他知道狄青的心事，也知道很多事情對狄青不公，可見狄青每次國難當頭，均是銳意擔當，心中感動。

    　　狄青送范仲淹出府時，見范仲淹眉間隱有憂愁，忍不住問道：「范公，出使一事，你莫要憂心。我想契丹人也是安逸多年，無復當年銳利的爪牙，他們真的要開戰，我們也不見得怕了。」

    　　范仲淹道：「據我猜度，蕭太后這次意欲興兵，不過是因為被元昊所敗，急於在大宋身上找回面子和彌補損失。真的要出兵，只怕也不太可能。可我眼下憂心的不是這件事。」

    　　狄青問道：「范公何事憂心，可需要我幫手嗎？」

    　　范仲淹望著狄青，眼角的皺紋都滿是笑意。狄青驀地發現，范仲淹又蒼老了許多。那西北如刀似箭的風雨，打磨著范仲淹的風骨，可也在消磨著他的年華。一念及此，心中惆悵。

    　　范仲淹道：「這件事看起來雖小，但很麻煩。夏竦被貶後，石介就繫了一篇《慶歷聖德頌》……」

    　　狄青倒知道此事。石介是國子監直講，也是范仲淹的堅定的追隨者。國子監是宋九寺五監之一，主要負責傳道授業、經術教授，在天下寒士中威望很高。

    　　夏竦被貶出京城，石介做《慶歷聖德頌》，在文中直說趙禎啟用范仲淹等人是「眾賢之進」，而把夏竦被踢出樞密院說成「大奸之去」。

    　　這篇文可說是轟動京師，百姓爭相傳誦，是以就連狄青都知道。見范仲淹如斯憂心，狄青道：「石大人說出了實情，似乎也沒什麼吧？」

    　　范仲淹歎口氣道：「小人如那未燃完的炭，你若是不動不翻他，他燃了會兒也就自己熄了。但你一鼓動，只怕他就燃的更凶，甚至一發不可收拾。我早知新法初立，必定險阻重重，和一些人暫時和睦相處，雖心中不願，但能利國利民，也是無妨。眼下歐陽修、蔡襄、石介他們用意雖好，但不知世情險惡，自樹強敵，只怕沒多久，就會遭到對手的反擊了。這本是意料之事，但若因此耽誤變革，我所不願。」

    　　說到這裡，范仲淹哂然一笑，道：「不過這些事，我去處理就好。狄青，出使路途遙遙，風霜險惡，你多保重。」說罷轉身離去，暗想呂夷簡雖大權獨攬多年，但應付小人素有一套，眼下若能說服呂夷簡重新入朝為官，支持新法，變革可望事成。想到這裡，當下向呂府行去。

    　　狄青再等幾日，朝廷下旨，令富弼、狄青出使契丹！

    　　富弼和狄青早有合作，話不多說，當下輕裝簡行，擇日出汴京、過黃河，直奔契丹。

    　　這次出使倒和上次去藏邊有所差異，上次出使藏邊，是秘密行事，這次出使契丹，卻是慎重其事。因此除狄青、富弼等人，尚有數十禁軍跟隨。沿途有人傳送公文，自有地方官府接待。

    　　那幫禁軍知道追隨狄青出使，均是興高采烈，不以出使為苦，反倒覺得很是榮耀。狄青從一尋常行伍中人能到今日的地位，在眾禁軍眼中無疑極負傳奇色彩。能和狄青公共出使一次，這輩子就算老了，也有值得炫耀的往昔。

    　　一路上，眾人聽狄青吩咐，快馬奔行，在途並非一日。

    　　這一日過了安肅，前方遠見山巒疊嶂，近看綠草無垠。有風吹拂送爽，草氣清新擘面而來。眾人一路風塵僕僕，見途中這般景象，忍不住精神一振。

    　　狄青卻知道，過了那連綿的群山，都要到了契丹的境內。前途未卜，出使一事更沒有沿途風景那麼美妙動人。

    　　這時韓笑趕來，低聲在狄青耳邊說了幾句。狄青點點頭，對富弼道：「富大人，已有消息，因近秋日，契丹國主要例行秋捺缽，因此應該會去上京道的伏虎林左近。按照慣例，蕭太后也應跟隨，我們若循慣例，去中京的話，只怕等他們秋捺缽後才能來中京見面，不如直接到他們秋捺缽所在之地請見，不知你意下如何？」雖有禁軍跟隨，狄青還是私自讓韓笑等人暗中跟隨，負責打探消息。而韓笑所得的消息，往往比官家傳來的消息更加的快捷準確。

    　　狄青只怕走冤枉路耽誤時間，因此早派韓笑提前準備。

    　　富弼沉吟不語，一時間有些為難。

    　　如今契丹劃為五道，分別為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幽州府和中京大定府。

    　　契丹的南京就是前朝的幽州，而契丹的西京就是如今的山西大同左近。

    　　無論南京、西京，均是在宋立國時，契丹人所搶佔地中原地域，亦是一直沒有被宋朝奪回。西京和南京，亦是契丹人的軍事要道，當年澶淵之盟時，契丹人就是從這兩道長驅直下，進攻中原，直逼開封。

    　　而中京在南京、西京之北，因於南京接壤，如今發展的也是頗為繁榮，歷來大宋、夏國和高麗等地的使臣，均是在中京等候契丹國主召見。狄青讓富弼前往上京道直接請見契丹國主，於例不合。

    　　不過富弼也知道，狄青是一片好心。

    　　因為雖說上京臨潢府算是契丹眼下的權利中心，但實際上，契丹人一直以來還保留著遊牧時四時轉徙、車馬為家的生活方式。因此契丹的皇帝不像大宋般，終日留在汴京，而更像四處流浪。

    　　契丹國主仍舊採用四季巡狩制，也就是春夏秋冬會在不同的地點狩獵巡視和居住，這種方式稱作捺缽。

    　　春季時，契丹國主多居東京左近，而在秋天時，多會前往上京道。這個規矩，一直沒有改變過，而契丹國主轉徙不定，局無定所，就讓各國的使臣可能苦苦等候數月，甚至更久。

    　　狄青想要速戰速決，因此建議富弼直接前往上京道求見。富弼知道這種方法直接，但怕破壞了契丹人的規矩，反倒不利和談。

    　　猶豫良久，富弼開口道：「反正要去上京，始終要經中京。不如到中京後，再做打算如何？」

    　　狄青也知道富弼的擔心所在，當下贊同。

    　　眾人過群山峻嶺，直入南京後，轉而踏入了中京的地界。

    　　契丹的南京、中京因與大宋接近，風土人情多近中原，居住地百姓很多也是中原人。街市繁華興榮，雖不比汴京，但眾人在此，如在中原般。

    　　富弼、狄青等人到了大定府後，入官衙遞交文書，循使者禮節求見契丹國主和太后，商議邊境屯兵一事。眼下雖是蕭太后掌權，但耶律宗真畢竟已登基，大小政務，也會參與。

    　　那文書遞交了半個月後，終於有了契丹南院的樞密院的回復，說蕭太后有旨，命人請宋使前往上京，會獵伏虎林！

    　　富弼得知消息後，唯有苦笑，暗想若早聽狄青之言，也不用在此等候許久了。狄青反倒安慰富弼說，既然蕭太后要和我們會獵，說明一時半會不會南下。富弼一想也是道理，雖說在中京耽誤些時日，但只要契丹不發兵，他的出使就還算有些成果。不過蕭太后說什麼會獵，這個詞滿是兵戈氣息，難道說蕭太后要借此在宋使面前立威？富弼本有些擔憂，但見狄青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跟著放鬆下來。

    　　狄青等人第二日啟程出中京，轉道西北，直奔上京道的伏虎林。路途顛簸，眾人很快入了茫茫草原。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蒼莽草原，似遼闊大海，人行其中，如海浪上的一葉孤舟，自覺渺小卑微，迷惘感慨。眾人均是不熟悉草原地形，幸好還有韓笑，幸好一路上尚有契丹南院的樞密院派來的契丹人領路，眾人這才不至於迷失其中。

    　　一路行來，只見帳篷點點如草原中盛開的花朵，牛羊跳躍宛若草浪中活躍的精靈，那牧女健兒奔馳其中，柔情中又滿是豪放。狄青見了，心中突然想到，自己這一生，若不是個將軍、若沒有入京，只和心愛的人兒在此牧馬放羊，快意一生，那真的是萬金不換。

    　　可他還有這個機會嗎？一念及此，心中微酸。

    　　這一日，黃昏落日，那金燦燦的光芒撒在無窮無盡的綠草上，滿是波瀾壯闊。有風吹低了綠草，前方現出了不少帳篷，原來他們不知不覺間，又到了契丹的一處族落。

    　　那族落是契丹下屬族落的伯德族。樞密院派來的官員對伯德族落的族長說了下原委，那族長倒是熱情好客的招待宋朝使者。到了夜晚，篝火熊熊，那族人烤了全羊，準備了歌舞讓狄青等人欣賞。

    　　雖說蕭太后有意出兵，但契丹、大宋畢竟和平了數十年之久，在百姓的心目中，雙方更多像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狄青無意歌舞，趁富弼應酬之際，悄然的出了狂歡的行列，到了族落之外的一座山坡上坐下，仰望滿天星斗。

    　　這時月如鉤，星似眸，撩人的月色水銀般地鋪在那無邊無際的草浪上，有如情人的眼波。

    　　狄青呆呆的望著那如鉤如眉的月兒，許久許久……

    　　有腳步聲傳來，狄青扭頭望過去，見韓笑走過來，展露笑容道：「你怎麼不和他們一起歌舞喝酒？我們這裡面的人，也就是你最熟悉草原的風情了。」

    　　韓笑不會武，可除了武技外，好像沒什麼不會的。他熟悉各方語言，瞭解各地風俗，知曉太多太多的事情，狄青一直都有些好奇，種世衡如何能找到韓笑這種人。韓笑本身，好像就有太多秘密。

    　　可他當韓笑是朋友，從來不問。有時候朋友間，固然需要傾聽，但有時候，也要給對方留必要的空間。

    　　韓笑走過來，坐在狄青的面前，雙手抱膝望著天際，說道：「狄將軍，這次蕭太后讓我們去他們秋捺缽之地，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從這次接待來看，他們的敵意也不算明顯，因此我又想不明白這老太婆想著什麼。」

    　　狄青微微一笑，「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了。去了自然就知道。反正我們也有人手留意契丹人的東向，眼下尚沒有發現他們增兵燕雲的意思。對了，有張美人的線索了嗎？」

    　　韓笑搖搖頭，「張美人是張堯佐之女，而張堯佐是進士出身，多年來一直身份清白無甚可疑之處。這些事情，出汴京前，已經對你說了。如果說唯一有點讓人非議的是，自從天子喜歡上張美人後，張堯佐就提拔的有些快。不過聽說包拯曾就此事參過幾本。」

    　　狄青暗想，「我想來想去只想到，這張美人要陷害我，可能是因為元昊的緣故。但眼下看來，這個可能微乎其微了。不過若不是元昊的話，張美人刻意對付我又是為了什麼？」

    　　韓笑扭頭望向了狄青，突然道：「狄將軍，汴京雖繁華，但不適合你。其實你這次避禍草原，也是好事。」

    　　狄青淡然一笑，「我一直請命去西北，可祖宗家法規定，邊無常將，我恐怕一時半會去不了西北了。我來出使，並非因為避禍，而是覺得，既然我有能力做些事情，就應該去做。」

    　　韓笑眼中露出尊敬之情，他知道狄青這番話，是發自內心。

    　　狄青心中卻想，「更何況，我知道羽裳肯定希望我這麼去做！」仰望星辰，狄青喃喃道：「不知道何時才能進入沙州？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下能夠太平？」

    　　韓笑壓低了聲音道：「狄將軍……我們的鳳鳴……」話未說完，狄青雙眉一揚，低聲道：「咦，不對。」

    　　韓笑微驚，扭頭向富弼等人所住的族落望過去，見到那裡還是篝火熊熊，歌聲隱約隨風飄來，不知道有什麼不對。狄青卻已快奔幾步，又上了個高坡，伏地身子向遠處望去。韓笑見狀，急步跟過來，不等上了高坡，就聽到馬蹄聲響起，急如密鼓。

    　　暗夜中，有兩隊人馬一前一後的向這個方向衝來。

    　　前面那隊人馬較少，均著青衣，不過十數來人，而後面那隊人馬卻有五六十人之多，各個是黑色勁裝。

    　　韓笑見到來騎的第一眼，心中凜然，只以為這些人是來洗劫族落，或者是為宋使而來。可轉瞬就知道不對，因為後面那隊人馬漸漸追近，一聲呼哨後，羽箭如雨的飛過來。

    　　有戰馬悲嘶，前面那十數青衣人有一個被射落馬下。餘眾均是身手敏捷，或鞭馬躲開了箭雨，或揮鞭抽落長箭。

    　　這些人無不例外的馬術精湛，狄青暗夜中見前面那些青衣人神色彪悍，隱帶焦急，可都不約而同的護著最前的一人。

    　　最前那人面色黝黑，緊抿雙唇，雖年紀不大，但在這種箭雨下也沒有畏懼之意。

    　　那年輕人身後有一虯髯漢子突然喝了聲，那十數騎陡然勒韁，挽弓挽強。只聽半空中「嗤嗤」響聲，已回射了十數箭。

    　　羽箭雖不多，但快若流星，追來的那隊黑衣人猝不及防，已被射翻了五六人。餘眾一聲呼喝，竟不退縮，只是分開兩隊，分路包抄過來。

    　　狄青人在山坡，見那些人各個馬術精湛，身手矯捷，暗想這些人多半是契丹人，怪不得契丹兵縱橫疆場這些年來，大宋對其無可奈何，這些人的確有其獨到的本事。可這兩隊人馬若均是契丹人，不知為何事廝殺？

    　　黑衣人兵分兩路，已兜住青衣人的去路。呼喝聲中，只聽羽箭「嗤嗤」作響，縱橫半空，暗夜中，有著說不出的驚心動魄。

    　　轉瞬之間，黑衣人已被射死了十數人，而青衣人已剩不下十人，為首那年輕人陡然低呼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原來一箭射出，正中他坐騎的馬頭。那箭勢極勁，長箭沒入馬頭，只餘箭簇。

    　　黑衣人大聲歡呼，策馬踏來，有長矛舞動，將地上那年輕人刺來。

    　　剩下的青衣人大驚，紛紛來護。眼看那長矛就要刺在那年輕人的身上，一人縱來，抱住那年輕人，就地一滾，已避開了長矛。

    　　救出那年輕人的正是那虯髯漢子。

    　　「奪奪」響聲不絕，長矛刺地，寒氣凜然。那虯髯漢子倏然而起，抱著那年輕人就向山坡奔去。他本身手敏捷，可畢竟抱著一人，沒跑兩步，就被三騎追上。

    　　長矛交錯，勁刺而來。

    　　那漢子躲避不及，大喝聲中，已把那年輕人拋了出去，可三矛刺來，已將那漢子釘在當場。

    　　那漢子怒喝聲中，臨死前竟扯住長矛，將一人扯下來馬來，揮刀斬去，砍死了那人。可馬蹄踏過，已見那漢子踩死當場。

    　　年輕人眼中有淚，可奔勢不停，這時只聽「嗤」的一響，一箭劃破長空，已堪堪射到了那年輕人的背心……

    　　青衣人大呼，臉色駭然。半空中陡然光華一現，那只長箭本已要沒入年輕人的身體，遽然「叮」的聲響，折衝向了半空，射得不知去向。

    　　眾人怔住，有兩騎飛奔衝來，扼不住來勢，長矛閃動，就要刺向那年輕人的背心。暗夜中，只見到又是一道光華閃現，有如那天上的月色倏然被接引到了人間。

    　　明月在天，刀在眼前。

    　　那使動長矛的兩人眼中遽然閃過分驚駭，「嗤嗤」兩響，長矛折斷。

    　　眾人只見到個此生難忘的情景，那兩個黑衣人長矛刺出，遽然頓了下，那道光華陡照在二人身上。緊接著那二人矛斷臂斷頭也斷。

    　　有鮮血噴出，染紅了夜空。馬兒無主，茫然悲嘶。

    　　可沒人再去看那驚馬死人，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年輕人身邊站著一個人。那人暗夜中驀地閃出，如煞神惡魔，倏然出刀。單刀橫行，只是一刀，就斬了兩個黑衣人？

    　　這是什麼刀法，如此霸道凶狠，這是什麼人，如斯詭異難測？

    　　所有人的一顆心都是怦怦大跳，望著那持刀睥睨而立的人兒……

    　　出刀之人，就是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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