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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四章】
    　　王珪心急如焚，因夏國大軍倏然而至，圍困了羊牧隆城！

    　　王珪知曉對手重兵前來之時，立即閉城備戰。羊牧隆城守軍數千，但從北面殺過來的夏軍，滿山遍野，難以盡數。

    　　王珪大驚，不明白為何任福不久前還傳來要全殲入境夏軍的消息，怎麼轉眼間就有這多夏軍來攻。王珪更不解，夏軍前來，西路巡檢常昆本在羊牧隆城北的得勝寨巡視，為何沒有半分消息傳過來？

    　　夏軍並不攻城，只是扼住王珪的出兵。王珪雖派游騎出去報警求援，但游騎到東山而止。

    　　東山附近有夏軍最犀利的騎兵鐵鷂子游弋，宋軍游騎無法衝過。

    　　夏軍屯聚在東山之南，到底是什麼用意？王珪不知曉。他更想知道，現在任福如何了？

    　　正焦灼時，有兵士急匆匆趕到，「王將軍，任都部署的人來了。」

    　　王珪又驚又喜，不解城外均是夏軍的騎兵，任福的手下是如何衝到了城下？無暇多想，王珪急招來人。那人渾身是血，滿面塵土，見王珪後，立即跪地泣道：「將軍，任都部署大軍被圍好水川，請將軍出兵救援。」

    　　王珪大驚失色，暗想昨天任福還有消息送來，說已圍困夏軍於籠頭山，怎麼今日就被反困在好水川？

    　　好水川就在羊牧隆城的東南，平原開闊，利騎戰！

    　　任福不是在籠頭山嗎？怎麼會跑到了好水川？

    　　王珪心中起疑，喝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道：「任大人追擊夏軍到了籠頭山，結果被夏軍所敗……」

    　　王珪忙問，「夏軍不過萬餘兵馬，任大人帶數萬兵馬，還有武英支援，怎麼會敗？」

    　　那人悲憤道：「夏軍有詐。在天明時，夏軍從北方衝來了數萬兵馬，將武英部團團圍困，切斷任大人的後援。而在籠頭山的萬餘夏軍中，竟夾雜著夏軍的三千鐵鷂子！」

    　　王珪倒吸了一口涼氣，暗想聽聞夏國鐵鷂子總數也不過三千有餘，說可抵十萬擒生軍。任福猝不及防，被這多鐵鷂子攻擊，怎能不敗？

    　　那人果然道：「任大人本命桑懌將軍帶三千前鋒和夏軍對攻，不想夏軍鐵鷂子全出，桑懌將軍不能敵，當場陣亡。」

    　　王珪心中一痛，桑懌是他當年在禁軍時的好兄弟，不想就這麼去了。

    　　那人又道：「夏軍趁機攻擊，任大人不及佈防，我軍數萬兵士被沖的七零八亂。這時又有夏騎兵攻擊我軍的後路，任大人支撐不住，只能向王將軍所在的羊牧隆城奔走，期望依城作戰。等任大人衝到好水川時，見路上有數個木箱，箱中有飛禽振翼之聲。任大人命人開啟箱子查看，不想裡面飛出幾十隻鴿子，夏軍見鴿子飛高，從東山衝出，將我軍圍困在好水川。任大人衝不出包圍，逃不過追殺，這才派人衝出重圍，求王將軍救援！」

    　　王珪臉色蒼白，半晌才道：「你是如何殺出重圍的呢？」

    　　那人霍然抬頭，眼中含淚，叫道：「王將軍莫非不信卑職？」驀地拔出單刀，已刺入腹中。

    　　單刀入腹，透背而出。王珪一驚，急抓住那人手臂道：「你何苦如此？」

    　　那人嘴唇喏喏蠕動，低聲道：「請王將軍出兵。」他緩緩倒下去，雙眼不閉。王珪凝望著一地鮮血，慘然笑道：「好，出兵去救任大人。」

    　　旁邊有一李姓參軍勸阻道：「王將軍，若此人所言是實，敵勢浩大，若是出兵，與飛蛾撲火何異？還請王將軍三思。」

    　　王珪半晌才道：「今我軍有難，既已知情，當馳往救援。今日不救，他日何人救我？」

    　　李參軍垂下頭來，再無言語。

    　　王珪振奮了精神，喝道：「男兒在世，不愧天地。我軍有難，當赴湯蹈火救赴國難。點兵，出城！」

    　　羊牧隆城沸騰起來，王珪披甲持槊，已衝出城池。他帶出四千兵馬，只留兩千兵力守護城池。

    　　等近東山之時，王珪已聽到山的那頭殺聲震天，兵戈鏗鏘，燃了心中熱血。

    　　這時響炮震天，遠處夏軍早迎來了數千騎兵，靜靜列陣以待。王珪心中微沉，暗想夏軍知羊牧隆城會出兵，早就有準備。只是略有遲疑，王珪稍整陣型，已喝道：「衝過去！」

    　　他既然出了城，就沒有打算再回去！

    　　王珪一馬當先，持槊猛攻，夏軍微觸即退，只是此軍才退，又有生力軍攔阻。

    　　雨已停，血更湧，東山兩側，兵戈崢嶸。

    　　不知多久……

    　　天空現出分亮色，一縷陽光透出厚雲，斜照在王珪的臉上，王珪這才驚覺，原來已午後，他廝殺了數個時辰。東山那邊殺聲仍在，他已十數次衝擊敵陣，但仍衝不過夏軍的騎兵陣。

    　　夏軍實在太多、太過厚重。

    　　那洶湧的騎兵，彷彿永無止歇。

    　　王珪回頭望過去，見到身邊已剩下不到半數的兵馬，每人臉上均已露出疲憊之意。無人不傷，無人不傷痕纍纍。

    　　王珪馬槊已折，換了鐵鑭，望著胯下的馬兒都口吐白沫，聽著東山那面的殺聲，心如刀絞。

    　　他終於緩緩的舉起了鐵鑭，啞聲道：「殺！」

    　　身後靜悄悄的並沒有聲息，王珪霍然回頭，見到了眾人臉上的猶豫。

    　　為何不攻？王珪想問，突然發現手掌鑽心的痛，低頭望去，才發現鐵鑭已彎，手掌破裂。他雖有勇氣再戰，但一雙手已難承受如此的鏖戰。

    　　「王將軍……不行了。」有兵士膽怯道：「敵軍太厚了，我們根本衝不過去。我們何必……」見王珪望過來，那兵士懦弱無言。

    　　目光從那兵士臉上掠過去，王珪望在餘眾的臉上。所有人都有了遲疑、畏懼和疲憊。

    　　王珪下馬！

    　　眾人均舒了口氣，夏軍雖厚，但均在東山，並沒有對他們形成合圍之勢。王珪若回返羊牧隆城，眾人還有活命的機會。王珪也是人，王珪也會累……

    　　王珪跪了下來，沒有向兵士跪倒，只向東方而跪。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王珪何意？

    　　那面的夏軍，也緩了攻勢，默默的看著對面的宋軍。這十數次的衝殺，讓他們也是心驚疲憊。他們並沒想到，宋軍中除了狄青外，還有如此剛烈勇猛的將領。

    　　東方有夏軍，但更遠的東方卻是汴京。

    　　王珪向東方三拜，喃喃道：「臣得聖上厚恩，才能有如今之榮耀。今日臣非負國，實則力不能也……」眾兵將垂頭，幾欲落淚，只以為王珪也放棄了進攻的打算。王珪挺起腰身，嘴角反倒露出絲笑容，「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獨死報國！」

    　　他突然想起了當年在永定陵之時，夜月飛天曾說過一句，「夜月飛天不才，只求和你葉知秋一戰。」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不過是重演反覆。

    　　千古艱難唯一死。

    　　他王珪已不怕死，還怕什麼？他只求一戰——堂堂正正的一戰。

    　　或許別人不解，或許別人不從，或許太多或許……但他王珪明白自己做什麼，這已足夠。

    　　翻身上馬，再不多言，王珪策馬向夏軍衝去。宋軍呆滯，喊道：「王將軍！」

    　　夏軍也呆住，軍陣中並無長箭射出。

    　　王珪孤膽單鑭，匹馬雙拳，就那麼到了夏軍陣前。夏軍中一人呼喝而出，手持長槍，挺槍就刺。

    　　疆場的事情，就要用血氣來解決。

    　　黨項人好武，不甘示弱。宋軍有孤膽將領，黨項人中，更有好戰之人。其餘夏軍見有人迎戰，並不上前圍攻，反倒勒馬不前。

    　　那人長槍如電，一槍就刺在了王珪的右肩。長槍入肉，鮮血飆出，甚至可聽到鐵槍和骨頭摩擦時發出的聲音。

    　　王珪根本不閃，竟憑右臂夾住長槍，左手鞭起，重重擊在那人的頭蓋之上。

    　　「啪」的一聲響，夏軍來襲那人腦漿迸裂，死屍落地，夏軍大呼。

    　　馬兒悲嘶，栽落塵埃。那馬兒征戰了許久，已捱不住如斯惡鬥，竟先斃命。王珪飛身而起，已騎在來敵的馬上，催馬再行。頃刻又有夏軍持槍刺來，王珪如出一轍，以傷臂挨槍，鐵鑭舞動，又殺一人。

    　　夏軍驚悚，一時間被王珪的彪悍所驚，有人退，有人上，長槍亂刺。

    　　片刻之後，王珪已中三槍，那鐵鑭已成紅色，陽光一耀，殺氣凝冰。又有六七個夏軍被王珪活生生的打死。王珪嘶聲高喝，舞鞭再殺，這次號角吹起，蒼涼淒然。

    　　「嘩啦」聲中，夏軍已閃出一條道路。

    　　遠處的宋軍望見，幾乎難以相信眼睛，方才數千宋軍撕不開夏軍的防線，王珪竟憑一己之力打通了前方的道路？

    　　王珪心中詫異，才待催馬，只見到空中黑氣一閃，眼前血紅，驀地身形一凝。

    　　夏軍沉寂，宋軍悲呼，只見王珪眼中插著一箭，透出了後腦，爆出了一蓬血霧。

    　　王珪卻再也聽不到什麼，只看了世間最後的一眼，然後就那麼緩緩地摔了下去。他最後一眼，見到路的盡頭，並非他執意要救的宋軍，那裡只立著一人一騎……

    　　馬上那人黑冠白衣，手擎長弓，神色蕭索，卻有號令天下的睥睨之氣。弓是軒轅弓，弓弦如琴弦般的震顫，激盪著所有人的心弦……

    　　那人當然就是元昊！

    　　元昊出箭，用的是黑羽鐵箭，在王珪衝出的那一刻，一箭射殺了王珪！

    　　「可恨我不是狄青。」王珪想到這裡的時候，再沒了知覺。

    　　鐵鑭落地，砸到一處水窪中，激起幾滴水珠，彷彿是蒼天的血。陽光照耀下，滿是紅色。

    　　西北烽煙四起之際，興慶府就和大宋的汴京一般，繁華依舊。太白居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當年夏隨在太白居被殺，雖起了些風波，但很快風平浪靜，太白居如今的生意更勝從前。

    　　太白居的二樓正坐著幾個人，唾沫橫飛的議論。

    　　有一人衣著華麗，看起來是個貴族子弟，突然道：「總是聽你們說狄青如何如何，可誰見過狄青到底長的什麼模樣呢？」原來方才眾人正在議論邊塞戰事。

    　　說邊塞，就忍不住的要說狄青。

    　　一旁有個瘦子道：「都說此人長的極醜，青面獠牙，有如惡鬼。在陣前只要露面，見到的人都會魂飛魄散，手腳動彈不得。」

    　　旁桌食客中有個著長衫的道：「你說的可大錯特錯，我聽說狄青這人不是醜，只是魁梧，聽說他虎背熊腰，兩個眼睛都和銅鈴一樣，若是吼上一聲，直如虎嘯。聽說他在金湯城前吼了聲，嚇得城中的戰馬都是軟癱動不得。」

    　　衣著華麗那人不屑道：「以訛傳訛罷了，我就不信他有什麼能耐，若能見見他，我倒想和他較量較量。」他腰間帶劍，雕花的劍鞘，金鏤的劍柄。那人解下劍鞘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碗碟亂響。

    　　方才說話的瘦子和長衫都是吐下了舌頭，不敢多話，只怕這位是御圍內六班直的人物。

    　　那衣著華麗之人說著話，不停的扯著脖子向樓下長街望去，似在等人。他只顧得向外張望，沒有留意到旁桌有個食客，抬頭望了他一眼。

    　　那食客臉色黝黑，帶著氈帽，一直在低頭飲酒，萬事無關的樣子。可抬頭一望，雙眸中隱泛寒光。食客臉色黝黑，鬢角已有華髮，抬頭那一刻，看其臉部的輪廓，卻是極為的英俊挺拔。

    　　酒樓的樓梯口處有腳步聲響起，衣著華麗那人微喜，扭頭望過去，見到上來個面帶微笑的尋常人，不由大失所望，又轉過頭去。

    　　那微笑之人到了臉色黝黑的食客面前坐下，伸手從懷中取出封書信遞到那人面前，眼中有分悲涼之意。

    　　臉色黝黑的食客並不意外，接過了書信，展開一看，雙手都已顫抖起來。他的眼中，除了有悲涼、緬懷、傷痛之意外，還有著幾分凌厲的殺意。

    　　這二人舉止平靜，並沒有引發旁人的注意。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馬蹄急驟。有好事的食客探頭出去觀望，見長街的一頭，有數騎馳來，為首那人，身形彪悍，臉色陰冷。

    　　有人低聲道：「是御圍內六班直的人。」

    　　衣著華麗那人臉露喜意，樓上招呼道：「毛奴大哥，小弟在此！」

    　　為首那人已到太白居下，抬頭望見那衣著華麗的人，突然飛身下馬，入了太白居。

    　　太白居裡面的食客都是臉色微變，很多人已認出進來那人叫做毛奴狼生。

    　　毛奴狼生性格殘忍，均說此人本是孤兒，被人從狼窩中撿了出來，後來習得武技，被元昊賞識，得入御圍內六班直，眼下是宮中虎組的領班。

    　　當初狄青入興慶府行刺元昊，喬裝成尚羅多多，還當過此人的下屬。

    　　有的人已悄然離去，毛奴狼生突然一把抓住個偷走的食客，冷笑道：「你是狄青？」

    　　那食客駭得臉色發白，說道：「我不是。我怎麼會是狄青呢？」

    　　毛奴狼生道：「你不是狄青，見到我為何要走？」

    　　那食客知道最近狄青攻宥州、戰洪州、大鬧夏境，兵行詭鋒，已屠了羌人三族。而毛奴一族，就是被狄青屠滅的三族之一。毛奴狼生雖說六親不認，但對此事肯定也很惱火。

    　　那食客暗道倒霉，顫聲道：「小人吃飽了，因此要走。」

    　　毛奴狼生盯著那食客道：「你桌子上的一籠包子十二個，到現在只吃了一個，你就飽了？既然這樣，我和你賭一賭。」

    　　「賭什麼？」那食客驚恐道。

    　　「我賭你肚子裡並沒有多少飯，你還在餓著。我若輸了，我就賠你一百兩銀子。」

    　　「這個……如何來賭？」那食客汗水已流淌下來。

    　　「剖開你的肚子，不就知道了？」毛奴狼生面無表情道。

    　　那食客已嚇得雙腿發軟，「你……是開玩笑吧？」

    　　毛奴狼生一擺手，「拉他出去，剖開他的肚子看看。」早有手下人上前，拉著那食客出了太白居，那食客慘叫聲如殺豬般，陡然間慘叫止歇，血濺長街。

    　　慘叫雖止，可那余聲如鋸木般的剌著眾人的耳朵。

    　　有膽小的人，嚇得下身潮濕惡臭，太白居，已死一般的沉寂。

    　　毛奴狼生殘忍的望著一眾食客，一字字道：「我最恨旁人騙我，你可以不理我，但你要記得，千萬不要騙我！」

    　　他說完後上了二樓，樓下的食客一哄而散，樓上的食客如待宰的羔羊，跑都不敢跑。眾人都有些厭惡的望著那衣著華麗的人。

    　　衣著華麗那人還自鳴得意，見到毛奴狼生前來，那人上前施禮道：「毛奴大哥，小弟有禮了。」

    　　毛奴狼生道：「我沒有兄弟。」

    　　那人改口道：「毛奴大人，卑職有禮了。」

    　　毛奴狼生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屬下。」

    　　眾人厭惡那人的諂媚，只希望毛奴狼生也把那人拖出去剖開肚子。可那人竟還能笑得出來，說道：「毛奴大人，小人有禮了。」

    　　毛奴狼生臉色依舊陰沉，卻不再多說什麼，突然喝道：「拿筆墨來。」

    　　太白居的掌櫃錯愕不已，不解毛奴狼生要筆做什麼，但還是顫顫巍巍的親自奉上筆墨，奉承道：「毛奴大人可要題字嗎？那可真讓太白居寒壁生光。」

    　　毛奴狼生冷冷一笑，蘸墨上了長凳，在雪白的高牆上寫了幾句話。

    　　「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狄青等鼠輩，只會弄偷襲！」

    　　寫罷，毛奴狼生哈哈大笑，回望樓上的食客道：「你們說……我寫的如何？」

    　　眾人默然。

    　　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輩，猶自說軍機！

    　　這首詩，本是中書令張元在三川口寫給韓琦、夏悚二人的，毛奴狼生不過是加以篡改，把狄青扯了上來。

    　　好水川宋軍再次慘敗！

    　　桑懌戰死，任福戰死，數萬宋軍盡折好水川。

    　　王珪戰死，羊牧隆城告急。

    　　武英戰死，耿傅戰死。武英部全軍盡墨。只有朱觀一部，僥倖殺出重圍，只餘千人。渭州都監趙律帶兩千騎兵趕赴救援的時候，亦折損陣前，全軍覆沒。

    　　當年和狄青一同趕赴邊陲的殿前侍衛，在好水川一仗中，大半數殞命。

    　　張義堡失陷，籠竿城被圍，懷遠城告急。

    　　夏軍鐵騎錚錚，兵分兩路，一路由東南侵入逼近秦州，一路向東北返殺，已近三川寨，肆虐鎮戎軍。

    　　消息傳了開來，宋人震駭失色，夏人高呼歡顏。

    　　宋廷一直把三川口一役視為奇恥大辱，耿耿於懷，只以為立國以來，以這次失利最為恥辱。不想到才過了年餘，好水川一戰，更給了宋廷當頭一擊！

    　　好水川之敗，恥辱更甚！

    　　張元統軍大勝後，就將韓琦未足奇一詩投書與三川寨，再次羞辱了韓琦。毛奴狼生如今在太白居篡改了詩句，就是想羞辱這裡的宋人。

    　　興慶府中，宋人亦不在少數。樓上眾人沉默，衣著華麗那人卻道：「大人寫的再貼切不過，狄青鼠輩，不足一道。小人……其實也想和他比試比試了。」

    　　毛奴狼生臉色這才好轉些，見眾人戰戰兢兢，指著個瘦子道：「我問你話呢，你難道沒有聽見？」

    　　那瘦子就是方才說狄青青面獠牙的人，聞言膽顫道：「很好，比李太白還……太白……」他本想恭維，但嘴已不聽使喚。有人想笑，毛奴狼生也笑了起來，可眼中滿是殺氣，「我比李太白還白？說得好……」

    　　「說得好呀。」一人突然截斷了毛奴狼生的話。

    　　眾人大驚，只見那臉色黝黑、頭戴氈帽的食客微笑道：「毛奴大人這詩真的好。」眾人見到他的笑，不知為何，背脊湧上了難言的寒意。

    　　那笑容中，竟像帶有無窮的殺機！

    　　毛奴狼生目光如釘，死死的瞪著那人道：「哪裡好呢？」他並不認識那人，感覺那人雖有些古怪，但他不懼。

    　　頭戴氈帽那人道：「我也有兩句詩回贈大人。」

    　　「回贈？」毛奴狼生瞳孔縮緊，一字字道：「那好，你寫！」他手一揮，手中的筆倏然飛出，已打到那人的面前。

    　　毛筆急飛，速度已不亞於短劍擲出。

    　　那人伸手一抄，已把筆拿在手上。毛奴狼生微凜，卻見那人手持毛筆，走到白牆前。

    　　毛奴狼生的手下就要上前，卻被他擺手止住。

    　　帶氈帽那人提筆蘸墨，不慌不忙的寫下兩句，「從未識得毛奴面，如今才知丈八長。」

    　　眾人大失所望，以為這人也不過是個諂媚之輩。

    　　毛奴狼生見這人身手不差，本暗自警惕，可見他竟寫詩奉承他魁梧，不由暗想，「難道這人就和馬征一樣，也想求官嗎？」

    　　原來那衣著華麗的人叫做馬征，這些日子來，端是給了毛奴狼生不少好處，就為了能在興慶府做個官兒。戴氈帽那人既然要奉承毛奴狼生，多半也是不得志之人。

    　　毛奴狼生正沉吟間，戴氈帽那人又寫了兩句話，「不是毛奴丈八長，為何放屁在高牆？」

    　　眾人嘩然，見那人諷刺毛奴狼生寫詩就是放屁，想笑又是不敢。

    　　毛奴狼生見了勃然大怒，渾身骨頭「咯咯」響動，殺心已起。那人竟還能好整以暇的又寫了三個字，然後擲了毛筆，拍拍手笑道：「我寫的如何？」

    　　他雖在笑，但目光如針，盯在毛奴狼生的身上。

    　　太白居靜寂得針落可聞，所有人都驚駭的望著白牆上最後寫的三個字。

    　　狄青留！

    　　那人寫的最後三個字，赫然就是「狄青留！」

    　　眼前這人就是狄青？狄青怎麼會到了興慶府？

    　　那人推了下頭頂的氈帽，露出雖黑、卻極為俊朗的一張臉，那人正是狄青。他不過是抹黑了一張臉，暫掩刺青，但他蕭索悵然、氣息依舊。

    　　他悲意滿懷，驀地想到當年眾人醉酒狂歌的情形。歌聲猶在耳，可武英、王珪、桑懌等人均已不在。

    　　那些平日沉默、心中熱血的漢子，在他狄青受窘，被韓琦輕蔑的時候，還是義不容辭的站出來，站在他的身邊。

    　　君子之交，平淡若水。

    　　可真正需要的時候，拋頭顱，撒熱血，義無反顧……

    　　狄青正為兄弟們的死而狂怒悲憤，毛奴主動挑釁，他如何能忍？

    　　「毛奴狼生，我和你賭！」

    　　毛奴狼生渾身蓄力，一字字道：「賭什麼？」

    　　狄青冷笑道：「我賭你活著離不開這太白居！我若輸了，隨便你如何！」

    　　眾人嘩然，毛奴狼生望著狄青滿是殺機的一雙眼眸，背脊驀地竄起一股寒意。狄青若輸了，當然要死，可他毛奴狼生輸了呢？

    　　他毛奴狼生不止人要留在太白居，還要留下一條命！

    　　毛奴狼生沒有動，可握刀的手，已青筋暴起。他的眼角開始跳動，感覺到背脊都有汗水，良久，他才道：「好，我和你賭了！」毛奴狼生一句話說出，太白居中氛圍已如風雨怒來。

    　　眾人望見毛奴狼生咬牙切齒，戰意已起，卻還沒有出手，都以為毛奴狼生是在蓄力一擊，只有毛奴狼生知道不是。

    　　他有些怕。

    　　這種恐懼，毛奴狼生許久未有。但當見到狄青鎮靜的一張臉，自信的一雙眼，還有那腰間隨意挎著的一把刀，毛奴狼生想起太多太多狄青的往事。他未見狄青的時候，只以為見到狄青時，會毫不猶豫的殺過去，可見到狄青的時候，雙腿有如灌鉛般沉重。

    　　那沉寂的氛圍已讓人發狂。

    　　狄青笑了，手扶刀柄道：「方纔你說我是鼠輩，我就和你光明正大的一戰，難道你連鼠輩都不如了？出招吧！」

    　　狄青厲喝才出，毛奴狼生遽然拔刀，一個跟頭就要翻出二樓。人在空中，毛奴狼生嗄聲道：「攔住他！」

    　　毛奴狼生退，他不戰而退，他已沒有了和狄青交手的勇氣。

    　　敗就死，逃或許還能留住性命。

    　　並非所有的人都不怕死，越看似凶狠的人，心底越怕死。因為他們一直在輕賤著別人的生命，來壓制自己心中的恐懼。

    　　毛奴狼生帶了四個手下到了樓上，那四人在毛奴狼生退的那一刻，幾乎同時出刀攔住狄青。

    　　只要剎那的功夫，毛奴狼生下了樓，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

    　　樓中陡然寒氣大盛，驚虹起，血光崩。

    　　眾人只見一道飛虹追出去，擊在毛奴狼生的背心，倏然縮回。

    　　驚虹如閃，毛奴狼生半空頓了下，然後胸口、背心同時噴出了鮮血。陽光照耀下，如虹化七彩，從毛奴狼生身上幻化了出來。

    　　「砰」的一聲大響，屍體摔在樓下，街市大亂。

    　　樓上沉寂若死，眾人都不敢動，只見圍攻狄青的四個侍衛已翻身倒地，喉間鮮血狂湧。

    　　狄青出刀，不但一刀擊殺了毛奴狼生，還順手殺了四個侍衛，這是什麼樣的刀法？

    　　「嗆啷」鳴響，長刀歸鞘。狄青一刀得手，不急於離去，反倒走到欄杆處向下望去，見毛奴狼生怒睜雙眸，眼中滿是不信之意，淡淡道：「你輸了。」

    　　他放聲長笑，突然一指馬征道：「你過來。」

    　　馬征褲子全濕，雙股打顫，聞言跪倒道：「狄大爺，小人是隨口亂說……」不等多說，一聲慘叫，已摀住耳朵。

    　　狄青一刀削了他的耳朵，沉聲道：「留下你的命去告訴張元，讓他以後小心些睡覺。」馬征慘叫聲中，狄青已不見蹤影。

    　　眾人呆若木雞，只聽到遠遠傳來狄青豪放的歌聲。

    　　「男兒此生輕聲名，腰間寶刀重橫行，流不完的英雄血，殺不盡的是豪情！」

    　　那歌聲鏗鏘有力，激盪街市中，漸漸去得遠了……

    　　可那股豪情血氣，久久的留在天地之間，餘韻不絕！

    　　狄青殺了夏國六班直的好手，長笑而去。

    　　他雖笑，但心中滿是悲愴，殺個毛奴狼生，根本算不了什麼，減輕不了他心中的悲憤。

    　　當年眾人並肩前往西北，已料到將軍百戰死，壯士難得回。此去經年，風沙刻磨，一腔熱血，說不定就此撒在邊塞之上。

    　　說不定去了，就見不到親人。說不定去了，就留在邊塞……

    　　但沒有人退縮。

    　　他們有豪情、有熱血、有遠志、有為國死戰、捐軀邊陲的決絕之心。

    　　可他們本不必死！

    　　狄青不願多想，他對興慶府早就輕車熟路，出樓後，輕易的擺脫了夏軍的追蹤，混出了興慶府。

    　　到了郊外，狄青遠望群山連綿，逕直到了一片密林旁。

    　　戈兵早在林外等候，見了狄青，迎上來道：「狄將軍，延州有信，周美已挺進綏州，佔領了承平寨。」

    　　狄青喃喃道：「打的好。攻下了承平寨，綏州在望。綏州若再能打下來，夏人的銀州又危險了，只要我們不停的打下去，夏人就顧不得打我們了。現在……徑原路有新情況了嗎？」

    　　戈兵道：「我軍好水川一戰慘敗，韓琦上書擔責，不過夏竦說責不在韓琦，而在任福。當初韓琦的確叮囑任福小心從事，不想任福大意猛進，遭此敗仗。」

    　　狄青想起韓琦高傲的神色，歎了口氣，喃喃道：「難道好水川數萬的冤魂，就是一個責任可以了結了？」

    　　狄青臉上悵然之色更濃，戈兵又道：「聽說朝廷下旨，將韓琦貶到秦州當知州……最近新派滕子京暫管徑原路。」

    　　「滕子京？」狄青有些疑惑，「他是誰？」

    　　「他是范公的摯友，當年和范公一起中的進士。聽說此人不錯。」

    　　狄青真心的笑了，「范公的朋友，總不會差了。眼下元昊在徑原路，有退兵的跡像嗎？」

    　　戈兵道：「據目前的消息，還沒有。元昊看來想要打通入關中之路，目前重兵肆虐徑原路，滕子京閉城不出，壓力很大。」

    　　狄青皺眉道：「這說明我們給元昊造成的打擊並不大。」

    　　戈兵苦笑道：「狄將軍，我們一共兩千的人手，已接連數戰。你更是在沒藏悟道帶兵圍殺的時候，帶著我們幾百人橫穿沙漠，來到了興慶府，伺機攻打長雞嶺，威脅元昊退兵，你做不了更多了。」

    　　長雞嶺已在賀蘭山谷，賀蘭山谷又是興慶府的西北屏障，賀蘭山谷若有戰情，興慶府肯定人心惶惶。狄青一直沒有放棄逼元昊回兵的念頭。

    　　狄青靠在樹上，心中暗想，「戈兵說的不錯，我雖一直給夏軍施壓，但依眼下的人手和能力，的確難以給元昊震撼的威脅。既然如此……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正沉思間，心中突升警覺，狄青臉色不變，悠然說道：「今天的天氣不錯。」

    　　戈兵眼中寒光一閃，見狄青左手食指向東南角的林中一指。

    　　有敵前來！

    　　狄青和手下十士有一套聯繫的密語，方便行事。狄青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就是示意有敵，他食指的方向，就是示意敵蹤所在。

    　　十士中，多是桀驁不馴之輩，經種世衡感化甄別入選，但對狄青都是心服口服。戈兵跟隨狄青許久，更是對狄青由衷的佩服。

    　　狄青說有警，就絕不會虛報。

    　　可這附近早有戈兵的手下戒備，又有誰能輕易掠過那些人手的戒備，到了狄青的身邊？

    　　戈兵目光電閃，突然撮唇做哨，口中發出一聲鳥鳴。那鳥鳴極為逼真，鳥鳴聲起，戈兵已衝到一棵大樹下。

    　　戈兵身形展動，長劍出鞘，已一劍向樹上刺去。

    　　樹上有人！

    　　劍光如電，炫目明耀。戈兵長劍才出，一人從樹上飛鳥般的掠過。長劍斬空，戈兵心中微凜，暗想來敵身手卓絕，是勁敵！

    　　那人躍到樹下，不等奔走，林中已有五六人奔出，向那人圍來。那人身形陡轉，霍然向狄青衝來，厲喝道：「狄青，拿命來。」他手腕一動，袖口突然冒出個鐵桿模樣的東西，尖端有如鷹喙。

    　　眼看他離狄青不過丈許，那鷹喙已倏然而動，就要轟然一擊。

    　　狄青竟動也不動，皺眉問道：「飛鷹，你做什麼？」

    　　那人倏然而止，立在狄青身前，哈哈一笑道：「好一個狄青，這都嚇不了你。」他手臂上的鷹喙「嗖」的聲，已縮回到了衣袖。

    　　那人臉上戴著眼罩，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鷹鉤一樣的鼻子，目光犀利若鷹，正是和狄青聯手刺殺元昊的飛鷹。

    　　狄青一擺手，手下人隱去。狄青皺眉道：「你覺得很好玩？」他不想飛鷹突然到了這裡，飛鷹來興慶府做什麼？

    　　飛鷹歎口氣道：「一點也不好玩。上次我殺了夏隨後，被人追殺，一路逃到了玉門關，差點送命。不過我沒想到，那種計謀竟也殺不了元昊。」他談話間傲氣不減，狂性依舊。

    　　狄青眼中光芒閃動，若有所思道：「那你這次前來，要做什麼？」

    　　「找你！」

    　　狄青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飛鷹撇撇嘴，高傲道：「你殺了毛奴狼生，夏人找不到你，我卻能跟上你。」

    　　狄青皺眉，暗想這人神出鬼沒，連元昊也敢得罪，到底是誰呢？沉聲問道：「你找我做什麼？」

    　　飛鷹緩緩道：「我準備找你聯手，再殺元昊，為郭大哥復仇！」他目光咄咄，滿是狂熱。

    　　狄青哦了聲，輕淡道：「你真的想為郭大哥復仇嗎？」

    　　飛鷹身軀微震，目光陡然變得淬礪，緩緩道：「那我費盡心力的聯繫野利旺榮，讓你混入宮中刺殺元昊，攪亂興慶府，逃亡玉門關，都是吃飽了撐的？」

    　　狄青目露思索之意，半晌才緩緩道：「你逃往玉門關，因為你知道……香巴拉在那附近！你和野利旺榮合作，也是為了香巴拉。你要殺元昊，不過是因為他阻撓你接近香巴拉！」

    　　飛鷹眼中光芒爆閃，身形微弓，已現殺機。

    　　狄青知道自己猜中了。

    　　二人方才均在試探，斗誰能掌控局面。飛鷹一直故作神秘，狄青就要在這方面，揭穿他的神秘，取得先手。

    　　與飛鷹對話的過程中，狄青一直在想著和飛鷹交往的經過。

    　　飛雪、元昊、野利旺榮、玉門關——玉門關豈不在沙州的附近？

    　　想到沙州的時候，狄青又想到趙明曾說的敦煌和歷姓商人，更不能不想到香巴拉。

    　　念及香巴拉的時候，狄青霍然醒悟，飛雪非要穿越沙漠去興慶府，可能就是去找飛鷹。飛雪和飛鷹竟能聯手，是不是因為他們有個共同的目的？

    　　飛雪要去香巴拉，這麼說，飛鷹也為了香巴拉！狄青想到這個答案，其餘的事情豁然開朗，他接連三個推斷，水到渠成。

    　　見飛鷹神色緊張，狄青更加輕鬆，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被飛鷹牽著鼻子走了。

    　　「就算我說中了你的心事，你也不必劍拔弩張吧？」狄青神色愜意道。

    　　飛鷹舒了口氣，突然笑道：「狄青，你其實也不敢肯定的，對不對？我一緊張，反倒告訴你了實情。」

    　　狄青微微一笑，不再多說。有時候，不說比說要管用。

    　　飛鷹正視狄青，半晌又道：「你還知道什麼？」

    　　狄青模稜兩可道：「該知道自然就會知道。」心中卻想，飛鷹顯然沒有進入香巴拉，他沒有成功，所以又回到興慶府。興慶府有香巴拉的秘密嗎？還是他還要找合作之人？如果說一定要找合作的人手，難道說要入香巴拉，單憑一己之力不行了？不然何以飛雪一定要找個同伴前往？

    　　以前模糊的概念漸漸清晰，狄青知道的越多，愈發的冷靜。他更知道一點，他不急，急的就會是飛鷹。

    　　飛鷹眼中含義意味深長，突然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香巴拉，對不對？」

    　　狄青心口一痛，還能神色不變，「因此你一直不對我提及香巴拉，你怕我會和你搶？」

    　　飛鷹笑了，神色中，驀地變得自負，「該是我的，就是我的，誰都搶不走！」

    　　狄青諷刺道：「你不必這麼著急把香巴拉劃在你的地盤裡。我必須要告訴你個現實，現在香巴拉還在元昊的地盤中。」他依舊在試探，果見飛鷹眼中露出憎恨之意，「元昊這個雜碎，我遲早有一天讓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狄青再次肯定了自己方纔的想法，香巴拉就在沙州！元昊控制著沙州，不讓任何人接近。狄青倒也有些駭然飛鷹的狂傲和自信，飛鷹甚至不把元昊放在眼裡。

    　　這個飛鷹，到底是什麼來頭，又有什麼底氣如此自信呢？

    　　飛鷹陡然放緩了語氣，「狄青，既然你也知道不少，那我就和你直說吧。我找你，就是為了和你聯手找出香巴拉的秘密。這天底下，如果以你我之能，還不能找出香巴拉的秘密，那只怕沒有別人能找出這秘密了。」

    　　「是嗎？」狄青不鹹不淡道，「飛雪加上野利斬天也不能嗎？」

    　　飛鷹冷笑道：「他們是癡心妄想。」

    　　狄青心中微動，微笑道：「你聽我說飛雪和野利斬天在一起，根本不驚訝？是不是說，你已見過他們了？」

    　　飛鷹微震，已意識到狄青早非沙漠時的那個狄青。眼下的狄青，更加的睿智成熟，心機很是深沉。他雖什麼都沒有說，但狄青已知道了很多。

    　　狄青見狀，搖頭道：「你什麼都瞞著我，那我們如何合作呢？」心中卻想，飛雪和野利斬天肯定也沒有成功，不然飛鷹的目標就是那兩人。葉知秋這久沒有消息，曹佾也在苦苦尋覓……

    　　這個香巴拉，到底有什麼玄奧？

    　　半晌後，飛鷹試探道：「狄青，其實你比我更想去香巴拉。你若和我聯手，尋出香巴拉的機會更大。我的確有一些事瞞著你，但現在顯然不是說出真相的時候。」

    　　狄青斜睨著飛鷹，突然道：「你和我合作可以，但我有個條件。解下你的眼罩，你必須讓我知道你是誰！我不習慣與不知底細的人合作。」

    　　飛鷹身軀一震，凝聲道：「我若不解開眼罩呢？你又如何？」

    　　狄青心中一緊，暗想飛鷹為何對身份如此重視，飛鷹怕什麼？他幾乎想要動手揭開飛鷹的眼罩，但他終於克制住衝動。

    　　眼下他沒有擒住飛鷹的把握，他也沒有必要和飛鷹撕破臉皮。

    　　「不告訴我你的身份，那就請便吧。你說的不錯，我的確也想尋找香巴拉，但我……不必一定與你合作！」

    　　飛鷹臉色突然變得極為古怪，凝聲道：「狄青，你今日若不和我合作，你肯定會後悔！因為天底下，只有我一人才知道如何破解香巴拉之秘！元昊都不行！」

    　　「是嗎？」狄青心中雖緊張，仍是漫不在乎的表情，「那你自己去找吧，何必來找我呢？」

    　　飛鷹眼中已現怒意，長吸一口氣，仰天長笑道：「好，你莫要後悔！」他言畢，霍然轉身，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狄青微有失望，不想飛鷹突然說走就走，卻示意手下人莫要攔截。他和飛鷹一番談話，有些收穫，但意義不大。他更知道，飛鷹來興慶府，也絕不會是因為他狄青。

    　　在殺了毛奴狼生之前，誰都不會想到他狄青已來到了興慶府，飛鷹也不例外。

    　　飛鷹到興慶府，多半有另外的目的！

    　　正沉吟間，韓笑已趕到。方才在太白居給狄青送信的人就是韓笑，他一見狄青，就道：「狄將軍，有最新消息。范大人急招你回返！」

    　　狄青微怔，猜不到范仲淹招他回返是因何事。但知道范仲淹不會無的放矢，當下吩咐道：「韓笑，你傳令下去，讓李丁、暴戰今夜進攻長雞嶺的夏軍。一戰之後，莫要停留，全部撤走！」

    　　韓笑傳令下去，狄青不再耽擱，和韓笑、戈兵一路向南，準備過群山上官道回返大順城。到了山腳處，狄青忍不住向戒台寺的方向望了眼，見遠方戒台寺虎踞龍盤般，不由止住了腳步。

    　　山風幽幽，繁花似錦。

    　　狄青收回目光，望著那山野中嬌笑的花兒，不知哪一朵是楊羽裳的笑，又是一陣惆悵。他本以為可以不想，原來那相思只是刻得更深……

    　　他舉步要走，突然止步。

    　　這時天藍草綠，花紅風輕。爛漫的山光中，過來了一頂小轎，轎子金頂玉簾，在青青山色中，顯得那麼的引人注目。

    　　轎子前後都跟著夏軍，共有十六人。轎子旁跟著一婢女，垂首低眉，輕移蓮步。

    　　韓笑留意到狄青在看婢女，有些奇怪。那婢女雖唇紅齒白，有些姿色，可狄青絕非好色的人，狄青盯著那婢女要做什麼？

    　　韓笑覺得轎中人身份不低，心中微動，向戈兵使個眼色。

    　　戈兵走到狄青的面前，做個殺的手勢。狄青搖搖頭，扭頭閃到了路的一旁。韓笑方才只以為狄青要出手殺人，見狄青表態，知道會錯了意，也跟戈兵閃身到了路邊。

    　　韓笑不知情，狄青卻是認得那個婢女，當初他刺殺元昊不成，避難丹鳳樓的時候，就見過那婢女。

    　　那本是單單公主的丫環。

    　　轎中人是單單？

    　　一想到這裡，狄青腦海中閃過那紫衣身影，還有那倔強略帶蒼白的面容。這裡離戒台寺不遠，單單可能是去上香還願，如今回轉興慶府吧？狄青如此猜測。他心中並沒有殺機，只在靜等轎子過去。

    　　狄青的舉動很尋常，普通百姓見到這種轎子，不用問，也是暫避以免麻煩的。

    　　天往這方藍，轎往這方來。

    　　那些夏兵盯著路邊的狄青三人，眼中露出警惕之意，畢竟當初單單曾被飛鷹抓過一次，這些人得兀卒的吩咐，隨時保護單單，如有失誤，難免人頭落地。

    　　擦肩而過，如山色融雲，蟬過青草……

    　　淡淡的，似近實遠。狄青已待舉步，轎子突然停了下來。戈兵肩頭輕聳，韓笑笑容微凝，只有狄青還是不動聲色，斜睨著小轎。

    　　轎簾捲開，果然現出熟悉的紫色，如丁香盛開。單單下了轎子，向狄青這方向望過來。她像是望著狄青，又向是望著青山連雲。

    　　一如既往的高傲，一如既往的任性，但七分高傲中，夾雜一分惆悵，兩分憔悴。

    　　單單人就如冰山般的冷，但眼神中，有了分惘然和思念。

    　　她思念著什麼？

    　　狄青沒有再想，也沒有再看，他移開了目光，絕不是因為覺得單單會認出他。

    　　單單終於移開了目光，狄青已變了裝束，她當然認不出來。可她為什麼要下轎，難道說……這裡曾經有過思念？

    　　良久，夏兵無語，也不敢勸。單單突然拎著裙角，跳著腳向山坡上跑去。

    　　護衛的夏軍都是臉上色變，但喊都不敢喊，只能低聲呼哨，分散開來的衛護。幸好一望綠草無垠，沒有人的藏身之處，也不虞有刺客。

    　　狄青滿是詫異，不解單單要做什麼。他就算猜得透飛鷹的心機，可卻看不透單單的心思。

    　　單單蹲了下來，蹲在綠草中，撿起塊碎石，劃著什麼，又像望著什麼。片刻後，她起身下山，入了轎子。

    　　轎子抬起，伊人遠去。

    　　狄青望著那轎子消失不見，轉身要走。韓笑突然道：「這女子方才好像在寫什麼。就在那紅杜鵑旁。」

    　　狄青微怔，搖頭道：「她寫了什麼，不關我們事。」

    　　戈兵有些好奇，說道：「狄將軍，下屬去看看。」他知道狄青不會阻止，飛掠過去，片刻後回來道：「韓笑說的不錯，那女子的確寫了幾個奇怪的字。」

    　　狄青不經心的問，「寫的是什麼？」

    　　戈兵表情古怪，半晌才道：「她寫的是，『花兒悄悄開，你為什麼會來？』」

    　　狄青一震，竟然呆了。

    　　花兒悄悄開，你為什麼會來？

    　　單單為何要寫這句話？難道說單單公主，方纔已發現他狄青來了，她是怎麼發現的？狄青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暗想道：「她說的，不見得是我狄青了。」

    　　狄青心情複雜，終於舉步到了方才單單公主寫字的地方，戈兵說的不錯，一叢杜鵑花旁，單單公主在一片褐土上，用碎石劃寫的就是那幾個字。

    　　或許風過後，塵土究竟會掩蓋字跡，但那刻下的字，就像說過的話，總是存在。不在地上耳邊，只在心間腦海。

    　　輕風吹拂，山花搖曳。字跡尚存，人已不在。只有那隨風而走的花香，從那青青的山上飄過，掠過那疾步東行的人，到了那搖曳的小轎旁。

    　　轎子搖啊搖的，轎中人冷漠不改，只是望著如玉的手掌。十指纖纖，還殘留著泥土的芬芳，花兒悄悄的開，但會來的人終究還是要走。

    　　既然如此，是相見不如不見？抑或是，相見不如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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