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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九章】
    　　香巴拉在沙州！

    　　狄青突然想起當初和種世衡探討過一件事，曹賢英為何會有香巴拉的地圖？後來二人可以肯定一點，如果那地圖是真的，香巴拉應該在河西十一州。狄青甚至大膽的推測，歸義軍死守瓜州和沙州，那香巴拉就可能在這兩地。

    　　不想今日元昊就證實，香巴拉果然在沙州！

    　　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狄青愈發覺得香巴拉神秘中還有分詭異。香巴拉既然就在沙州，曹姓人為何不親自找尋，反倒流傳地圖出來？聽元昊所言，原來唃廝囉也一直在找尋香巴拉，可香巴拉若真如傳說中那麼玄奇，可得償所願，元昊控制了沙州，為何不去香巴拉求願呢？

    　　狄青很想元昊繼續說下去，偏偏元昊已岔開了話題道：「我等出兵在即，你命洪州、靈州兩州太尉開始準備調兵。我若出兵，三日內，兩州必須各出五萬兵馬聚在賀蘭原。」

    　　狄青微凜，暗想元昊每次出兵，均從洪、靈、夏等州抽調人馬，這次出兵，目標要攻大宋的哪個地方？

    　　夏國全境，眼下不過五十萬兵馬，而大宋號稱百萬禁軍，若論兵數，大宋當然超過夏國。但若論兵力聚集之速，發力之猛，夏國遠超宋廷，此中優劣只憑三川口一戰就可見端倪，元昊輕易聚集了十五萬鐵騎，而西北宋軍全力召集，不過才萬餘之眾……

    　　夏軍以快打慢，以眾擊寡，宋軍焉能不敗？

    　　本以為元昊會說出兵何處，不想般若王應令後，元昊只是又道：「你下去吧。」

    　　腳步聲響起，般若王退下，庭院內再沒有半分動靜。誰也不知道元昊立在院中，到底想著什麼？

    　　狄青心亂如麻，只是想著兩個問題，第一就是——夏軍再次出兵寇境，目標是哪裡？第二個問題當然是，沙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香巴拉到底在沙州的哪裡呢？

    　　抬頭望，夜黑無月，那閣樓燈火如星。

    　　星光一點，照天地皆靜，不知哪裡羌笛再起，悠揚中帶分淒涼，似乎低歌著亂世烽火……

    　　洪州太尉……狄青想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悄然的來，悄然的離開，卻沒有見到閣樓處的單單正望著他的這個方向，手中捧只簡陋的籐鞋，潸然淚下……

    　　宥州有宋軍出沒，這個消息傳到金湯城的時候，歲香甲奴有些不敢相信。

    　　歲香甲奴本是金湯城的團練，眼下也是夏人進攻延邊的前沿鋒將。他一直躍躍欲試，等著元昊再次出兵，從未想到過宋軍會大鬧葉市。

    　　更讓人驚奇的是，宋軍大鬧葉市後，竟不回返，而是悄然穿過橫山，馬踏長城，殺到了宥州！

    　　宥州已深入夏境，遙望靈州，而靈州就是夏國的心腹之地。

    　　宋軍屠歲香一族，殺人無數。宋軍為亂宥州，人心惶惶。宋軍亂葉市、攻宥州、屠羌人，聽說天都王都傷在了狄青的刀下。

    　　野利遇乞受傷，因剿殺宋軍不利被調離橫山。般若王接掌山訛軍，鎮守橫線一線，放棄了進攻大順城的念頭。

    　　這些消息真假難辨，已讓歲香甲奴失去了理智。他鎮守前沿，聽族人被屠，如何能耐得下性子？

    　　歲香甲奴想戰，偏偏般若王沒藏悟道命宥州全境圍殺狄青，又命金湯城的歲香甲奴閉城不出，留意宋軍大順城的動向。

    　　歲香甲奴閉城數日後，終於得到確定的消息，他的家人兄弟，已被宋軍殺得一個不剩！

    　　歲香甲奴狂怒，恨不得立即出城與宋軍一戰，但城外根本沒有宋軍，也沒有敵人。他空有一腔怒氣，卻是無從發作。

    　　這一日，歲香甲奴站在城頭，雙眸噴火，見紅日正懸，突然道：「打開城門，我要出去打獵！」

    　　眾人都明白打獵的含意。歲香團練每逢心中有怒火的時候，都會打獵洩憤，獵物不是動物，而是宋人。

    　　既然狄青屠了歲香族，歲香甲奴就要以牙還牙，反殺宋人洩憤。

    　　雖說邊陲多戰，但也有不少人還在夾縫中生存。或因為不捨故土，或因為躲避苛稅……

    　　歲香甲奴就要找到這些人，以血來洗刷心中的憤怒。

    　　金湯城內有一將領好意上前道：「團練大人……般若王吩咐，讓我們閉關守城就好。這些日子……」話未說完，慘呼聲中緊捂著小腹，臉色蒼白。

    　　歲香甲奴緩緩的將長刀從那人肚子裡抽回來，撒了一地的血，問道：「這裡誰主事？」

    　　眾人都道：「是團練大人。」

    　　歲香甲奴命令道：「開城，等我回來。」

    　　沒有人再敢反對，城門打開，歲香甲奴已帶著百來騎兵出了金湯城。早春時節，空山寂寂，歲香甲奴出城數里，竟連個活人都見不到。

    　　眾兵士見歲香甲奴臉沉如冰，皆是心中忐忑。歲香甲奴冷聲發令，「去找獵物，找不到的人，都自己抹脖子吧。」

    　　百來人呼哨聲中，已衝出去了半數，向四方擴展搜索。

    　　可連年征戰，再加上前段日子，狄青曾橫刀金湯城前。眼下就算羌人都怕殃及池魚，紛紛向葉市、橫山方向移動。金湯城旁，羌人都不駐紮，更不要說是漢人。

    　　雖有數十人出去搜索獵物，可柱香的功夫後，仍沒有趕獵物前來。

    　　歲香甲奴心躁不已的時候，有一騎遠遠奔來，歡喜道：「團練大人，南方有幾處人家。」

    　　眾人齊聲歡呼，歲香甲奴眼前一亮，已策馬奔去。兵士呼嘯跟隨，捲起一地煙塵。來報兵士說的不假，再向南行數里，林木扶疏處，幾戶人家，炊煙渺渺。

    　　聽聞鐵騎之聲，那幾戶人家中已有人影竄出，見到黨項軍衝來，知道不好，問也不問，就沿著林子向山中奔去。

    　　歲香甲奴如何肯放，鞭馬急追，只是那幾戶人家多半早習慣這種陣仗，腳程飛快，繞過山腳，已入了長嶺。

    　　有兵士見那裡地形崎嶇，林木森然，想要提醒歲香甲奴小心。可想到提醒的下場，又都把話嚥了下去。

    　　眾人繞過了山腳，歲香甲奴見人跡不見，微有錯愕時，隱約聽遠遠處有人歡聲叫道：「宋豬在這裡。有很多人。」

    　　歲香甲奴聞言大喜，催馬又過了一個山坳，只見前方不遠的高坡籠出一谷，谷中坐著數十人，都是中原人的打扮。

    　　那些人見到有騎兵進入，紛紛振衣而起。

    　　歲香甲奴雙眸放光，殺心已起。可瞥見那些人臉上少有驚慌之色，心頭一沉，才待挽弓搭箭，就感覺氛圍不對。

    　　鑼聲一響，歲香甲奴停箭不發，舉目望去，只見到山坡上遽然伏兵四起，已將他們團團圍困。

    　　弓上弦如滿月，箭矢上閃著寒星般的光芒，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將入谷的幾十騎射得和刺蝟彷彿。黨項人大驚失色，不敢稍動。

    　　伏兵揚聲道：「下馬棄了兵刃，降者不殺。」

    　　黨項人稍有猶豫，歲香甲奴厲喝道：「誰敢下馬，我就先殺了誰！」黨項人正遲疑時，對面的那些宋人中走出一人，微笑道：「來者可是金湯城的歲香團練？」

    　　歲香甲奴見那人臉有刺青，本應是宋軍中的低等軍人，但見此人在眾人中，竟有著說不出的威嚴，心中驀然想到個名字，咬牙問道：「狄青？」

    　　那人點頭道：「正是。歲香族是我派人屠的，我知道你肯定會出來。」

    　　狄青不在宥州，原來已到了金湯城左近。他命潛入宥州的宋軍單屠羌人歲香族，就是要讓歲香甲奴心浮氣躁。只要歲香甲奴浮躁出城，狄青就有機會。

    　　狄青雖勇，但一向等得！

    　　歲香甲奴一聲怒吼，策馬上前，揮刀就砍。能過橫山、統馭黨項軍的團練，均是武技超凡，歲香甲奴也不例外。

    　　砍刀劈下，有開山之威。

    　　羽箭未射，狄青未動。

    　　狄青就站在那裡，看著砍刀落下，宋軍無聲，黨項人的心全都提了起來。歲香甲奴心中大喜，已感覺砍刀切開了狄青。

    　　狄青陡然不見。

    　　歲香甲奴眼前一花，才發現砍到了幻影，緊接著背心一痛，跌落馬下。不等起身，脖頸已被人踩住。

    　　狄青冷冷道：「你這身衣服，比你的命值錢。」他腳一用力，就聽到「卡嚓」聲響，歲香甲奴的眼珠子已凸了出來。

    　　谷內再無聲息，黨項軍人在馬上，已抖得如風中落葉。他們見到歲香甲奴出刀，然後就見狄青鬼魅一樣的閃到了歲香甲奴的身後，飛腳踢他落馬，隨後一腳踩斷了他的脖子。

    　　歲香甲奴雖勇，但在狄青面前，有如木偶般的笨拙。

    　　狄青踩死歲香甲奴後，回頭望向其餘的黨項軍道：「下馬棄了兵刃，降者不殺。」

    　　還是同樣的一句話，對黨項人心中造成的震撼，不可同日而語。

    　　「噹啷」聲響，有桿長槍跌落在地，一人翻身下馬。一人屈服，數十人紛紛跟隨拋了兵刃，不敢再行抵抗。

    　　狄青一擺手，已有宋軍上前將黨項人按住，先扒了衣服。

    　　那些黨項人紛紛叫道：「狄將軍，我等已降，你們說了，不殺的。」他們心中惶惑，見宋軍扒了他們的衣服，然後將他們綁起來，一時間不明白宋軍想做什麼。

    　　方才谷中那數十人，此時已換上了黨項軍的衣服。狄青向一人說道：「李丁，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了。」

    　　李丁就是死憤之士的領隊，臉色死灰，眼睛也是死灰之色，聞言只是點點頭。他早已扒下了歲香甲奴的盔甲穿在身上，又戴上了頭盔。

    　　乍一看，李丁已變成了歲香甲奴。

    　　狄青打量了半晌，感覺沒什麼破綻，沉聲道：「李丁，我需要你堅持到大軍趕來。」

    　　李丁簡潔道：「卑職絕不負大人重托。」他翻身上馬，帶著那數十手下出了山，向金湯城的方向行去。

    　　金湯城城門閉緊，守軍望眼欲穿的等著歲香甲奴回來。日已西歸，斜照城頭旌旗，旌旗獵獵，掩映著城頭的劍戟寒光。

    　　黨項軍畢竟久經陣仗，這時候，仍是不敢大意。

    　　陡然間，城頭有兵士喊道：「團練大人回來了。」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到夕陽盡處，已奔回了一隊兵馬。為首那人，看盔甲穿戴，正是歲香團練。

    　　守軍紛紛舒口氣，都道：「打開城門。」眾人明白歲香甲奴的脾氣，知道他若奔回時，城門還是關的，說不準會將脾氣發洩到旁人身上。

    　　城門「咯吱吱」的緩開，歲香團練已到了城門前，他稍微壓低了頭盔，遮擋住了半邊臉，進入城門的那一刻，有兵士迎上來道：「團練大人，太尉召你……」話未說完，已見到歲香團練死灰一樣的臉，那兵士駭然驚呼道：「你是誰？」

    　　與此同時，城門樓處，傳來守軍的驚呼聲，「快關城門，有敵來襲！」

    　　伴隨著驚呼之聲，天際處，蹄聲如雷，滾滾而至。城牆垛後的守軍只見一道黑塵直衝霄漢，那本是晚霞明艷的雲空，驀地黑雲凝聚，風雨狂來。

    　　城上旌旗已顫，劍戟齊暗。

    　　黨項軍見來敵氣勢磅礡，一顆心已被壓得難以跳動，駭然想到，「宋軍怎麼會有如此氣勢的騎兵？」

    　　風聲、馬蹄聲、呼叫聲夾卷在一起，城上的人聽不到城下的尖叫，城下的兵士難以明瞭城上的動靜。

    　　李丁已出招。出招見血。一招就要了那個兵士的性命。

    　　眾人只見到他袖口中飆出道銀線，刺入那兵士的咽喉中，拔出的時候，帶出蓬血花。李丁身後的兵士已下馬，或拔刀、或挺槍，頃刻之間，已將城門洞中的守軍斬殺殆盡。

    　　城門樓上已有人奔下來，喊道：「快關上城門。」可見到城門洞內已如血洗，不由呆住。

    　　「嗤」的一聲響，銀光刺入那人的咽喉，毒蛇一樣的抽回去。

    　　外圍的黨項軍這才發覺不對，大喊道：「有細作。」黨項軍蜂擁湧來，刀槍並舉，就要將李丁等人逼出城去。

    　　早有人大開城門，取出錘子楔子等物，「乒乒乓乓」聲中，將城門卡死。人潮洶湧，李丁擋在最前，轉瞬肩頭就中了一刀，血濺了一臉，可黨項人又有十數個倒了下去。

    　　蹄聲更緊，黨項人更急，但那先入城的數十人，就如海岸崖巖般屹立，雖也有人倒下，可隨後就有人補上。

    　　血流成河，沖刷不垮人牆防禦。

    　　城門洞不寬，黨項軍雖有兵力，但受限於地勢，數次進攻無果。眼看對手悍不畏死，黨項軍心中有了驚懼之意。

    　　他們並不知道，眼前這些人人數雖少，卻是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他們也不知道，就是這面如死灰的人，殺了葉市的團練保旺羅。

    　　這些死憤之士，本也是軍中子弟，可還和尋常軍中子弟有所不同。他們的親人兄弟，已多死在疆場，死在黨項人的手上。他們入死憤行伍，目的不是功名、不為財利，只為親人報仇而已。

    　　他們只求一戰！一洗積怨！

    　　夏軍這些年來在邊陲沉凝的怨意，就在這些死憤之士身上反擊了出來。

    　　馬蹄聲響已到城池前。

    　　夏軍顧不得再喊，隨著軍主一聲號令，長箭紛紛射下。但宋軍這次來得實在太快，來的實在突然，夏軍兵力遠沒有集結，那羽箭如雨，淅淅瀝瀝，少了分強悍犀利。

    　　宋軍鐵騎終於到了城下，領兵衝在最前的是一戴青銅面具的人。

    　　那猙獰的面具，那不屈的刑天……

    　　夏軍心已震顫，震驚來攻城的竟是狄青。狄青居然不等到天黑、不用圍城打援、不憑諸寨聲援，就這麼帶著數千兵馬，要踏破金湯城？

    　　狄青已到城前，飛身而起，眼看就要撞到了城牆，不想腳尖點動，又沿牆壁奔行數步。

    　　城上夏軍已看直了眼睛，想不到世上還有這般人物。狄青奔行勢盡，離牆頭還有丈許的距離，驀地刀鞘探出，插在城牆之上。

    　　狄青借力再上，裂了刀鞘，拔出了單刀，連刺兩下，借力間已站在了城頭之上。

    　　夏軍驚駭交加，一時間均忘記了放箭。那城頭的軍主搶步上前，揮鞭就打，試圖將狄青逼落城下。

    　　這時夕陽獨舞。

    　　半空中驀地劃出一道亮色，凝聚了天空晚霞、千軍殺氣，凌厲中帶分感傷，決殺中還夾雜著滄桑。

    　　殺是為了不殺。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那道亮光甚至掩蓋了夕陽的最後一抹光亮，集萬箭千刀於一身，高歌獨舞，橫行無忌！

    　　狄青出刀，橫行一刀。

    　　一刀斬殺了衝來的那軍主！

    　　鮮血飛濺，潑墨般的撒在城牆上。夏軍本還蜂擁上前，驀地被那一刀的威勢所震撼，望著那夕陽下泛著清輝的面具，不由後退一步。

    　　宋軍又有數十人上了城頭。

    　　那些人沒有狄青的身手，但如猿猴般的敏捷。狄青憑巔峰的快捷，他們憑借的卻是飛抓。飛抓拋出，抓住城垛，他們趁狄青吸引了眾多目光的時候，無聲無息的上了城頭。

    　　這些就是狄青手下的寇兵之士。

    　　寇者——凡兵作於內為亂，於外為寇。

    　　寇兵，亦是入侵如寇的兵士。這些人本來是延邊死牢中的盜匪，經種世衡反覆甄別，悉心開導，豁免死罪，允許他們在疆場戴罪立功。這些人均有逾高絕遠、輕足善走之能。

    　　當初，就是這些人殺了拓跋摩柯。

    　　這些人上了城頭，毫不猶豫地衝向了夏軍，逼得夏軍節節後退。他們以攻為守，以最犀利的攻擊，博得更多人上城的機會。

    　　雲梯輕便，迅疾的搭在城牆之側，無數人奮力攀爬，無數人衝過城門樓。

    　　這本是策劃許久的計謀，要憑雷霆一擊，湧入最多的宋軍，然後趁金湯守軍立足未穩之際，痛擊金湯城的夏軍。

    　　人流如潮，攻勢若浪，夏軍見慣了宋軍的懦弱，從來不知宋軍有如此威猛之勢。被連環痛擊打亂了陣腳。夕陽未落之時，雙向進軍的宋軍終於合在一處，滾滾洪流般的向城中衝去。

    　　攻勢若箭飛，狄青就是飛箭中的箭矢。他下了城樓，搶了匹快馬，奮力鞭馬，已向城中衝去。

    　　竟還有數十宋軍能跟得住狄青。那些人無不例外的負長弓、配利劍，銳氣正酣，緊跟在狄青身後的就是戈兵，帶領的正是十士中的陷陣之士。

    　　這些人個個都有衝鋒陷陣之能，本是銳利若箭。

    　　狄青一馬當先，雖有夏軍上前攔阻，卻皆擋不住他兜頭的一刀。

    　　塵煙滾滾，到太尉衙署倏然而止。

    　　白豹城、金湯城乃夏軍的軍事重鎮，隸屬夏國洪州管轄。夏國本在白豹城設了太尉衙署，但當初白豹城被破，洪州太尉正在鎮戎軍指揮作戰，因此免於被俘。

    　　夏國隨後將洪州太尉衙署置在了金湯城。

    　　狄青這次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洪州太尉慶多克用就在金湯城。狄青雖殺了金湯城團練，斬了守城的軍主，破了金湯城，卻並不知足，他一定要抓住慶多克用。

    　　只有慶多克用才可能知道元昊下一步的用兵意圖！

    　　太尉府前有兵士上前，才待呼喝，戈兵一揮槍，狄青身後的陷陣之士羽箭齊發。

    　　弓強箭厲，上前的兵士，轉眼間就變成了刺蝟。有人大驚想逃，狄青身後的那些人長矛刺出，森然凜冽，已了結了那些人的性命。

    　　頃刻之間，數十條生命已被奪去，狄青身形一展，已衝入了府中，喝道：「搜！」

    　　太尉府前的守軍雖也不差，但在陷陣之士的猛攻之下，竟不堪一擊。

    　　狄青已在太尉府內，身形急掠，只見到府中亂作一團。有不少女人大呼小叫，披頭散髮，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狄青腦海中閃過種世衡給的地形圖，已衝到了太尉府的政事堂。

    　　慶多克用不在政事堂。

    　　狄青立即奔向慶多克用的居所，他這次突襲，看似突然，卻早已準備了許久。種世衡更是在幾年前，就對金湯城內的佈局瞭若指掌。

    　　可種世衡知道，只是瞭解還遠遠不夠，他需要個實施的人。種世衡等了這些年，終於等到了狄青。

    　　狄青沒有辜負種世衡的期待，一舉擊破了金湯城，但這還不夠，狄青一定要抓住慶多克用。

    　　衝到慶多克用的住所前，只聽到腳步聲起，一兵士衝出來道：「是誰……」話未落地，那兵士已被狄青一腳踢飛，遠遠的落地，眼看不能活了。

    　　狄青衝入了臥房，就見一人驚呼，緊接著「噹啷」聲響，一個托盤摔在地上。托盤上的青瓷碗摔裂在地，撒了一地的湯水。

    　　托盤旁站著一個胖子。那胖子很肥，眼睛很小，穿著僕人的衣服。見狄青衝入，叫道：「莫要殺我！」

    　　狄青喝道：「太尉在哪裡？」

    　　那胖子眼珠一轉，立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個廚子，過來給太尉送燕窩湯，可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哆嗦道：「他想必是在最寵愛的女人那裡，就在出院後的第三個房間。」話未說完，狄青人已不見。

    　　那胖子吁了口氣，慌忙走到桌案前，取了卷書信，喃喃道：「這人是誰呢？」他已顧不上多想，就要掀開床板。他知道床榻有個暗道，可供他逃離太尉府。

    　　不想手才伸出，一把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那胖子渾身僵硬，顫聲道：「好漢饒命，我只是個廚子。」

    　　狄青淡淡道：「慶多克用，你為何不編個好點的身份呢？你身上並沒有廚子的味道。我方才故意裝作被騙，就想看看，你想拿什麼離去！」廚子總在廚房，身上難免有油煙的味道。狄青鼻子很靈，一嗅可知。更何況，他早就看過慶多克用的畫像，故意裝作受騙，是知道慶多克用必帶重要的文件離去。

    　　狄青就是為這個文件而來。他在葉市聽到元昊要進攻宋境的時候，就一直想著如何進一步的打探夏軍的消息。

    　　對狄青來說，攻陷金湯城還在其次，取得對手的消息才是迫在眉睫。

    　　那胖子身軀一震，突然跪倒在地道：「我……」他才說出一個字，突然就地滾去，已抽刀在手。

    　　宋廷能當上太尉的人，詩詞歌賦可能不會差。

    　　夏國能當上太尉的人，身手一定不會差。

    　　那胖子就是慶多克用。他知事態嚴重，扒了僕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本想矇混出府，不想還瞞不過狄青。

    　　慶多克用這些年雖養尊處優，貴為太尉，但昔日的剽悍還剩了些。他還想拼一下，畢竟這件事事關重大，他若失手，影響極巨。

    　　可他雖有拚命的勇氣，卻沒有拚命的實力。

    　　慶多克用單刀才揚，只見到光亮一閃。狄青拔刀，收刀，沒有人看到他出刀。

    　　「噹啷」聲響，慶多克用的刀已落地，手腕上鮮血淋漓。那一刻，他的表情有著說不出的滑稽可笑。

    　　狄青一刀劃破了慶多克用的手筋，微笑道：「你還可以拼拼。」

    　　慶多克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勇氣已隨鮮血流出。

    　　狄青道：「你可以不用死。我知道……元昊最近肯定會出兵。你身為洪州太尉，一定知道他的出兵方向！」

    　　狄青用意很簡單，慶多克用可以用消息換回性命。見慶多克用還在沉默，狄青歎口氣道：「看來你把性命看得很卑賤，我可以滿足你。反正你手上的卷宗，也有足夠的消息。你雖沒什麼價值了，但身上的肉還有價值，可以割下來烤著吃，想必滋味不錯。」

    　　這時戈兵帶人趕來，狄青一揮手，吩咐道：「把他帶出去……」

    　　宋軍才一上前，慶多克用已咬牙道：「兀卒這次要攻打的是……涇原路……」

    　　狄青心頭一沉，想起當初元昊所言，「更何況……西北還有個韓琦，此人性剛，雖有大志，但難聽人言。書生用兵，終有缺點，這一次，就可選他為突破口了。」

    　　元昊果然要對韓琦開戰。元昊主意早定，一直沒有改變！

    　　韓琦不也一直想要對元昊征伐？

    　　這次交鋒，勝負誰主？

    　　狄青怔怔的出神，良久才道：「將慶多克用押回去，燒了金湯城。」

    　　火光四起，夏軍群龍無首，已失去作戰的能力，紛紛逃竄。狄青所率鐵騎只有兩千人，帶走所有能帶走的東西，然後一把火燒了金湯城。

    　　金湯城已廢。

    　　狄青沒有那麼多兵力鎮守搶來的地盤，只能搗毀它！這時夕陽已落，狄青回轉大順城前，忍不住回頭望了金湯城一眼。

    　　火光熊熊，染紅了半邊的天，紅如血……

    　　狄青趁夜色趕回了大順城。聞狄青大破金湯城，擒了洪州太尉，大順城中歡聲雷動。

    　　這段日子來，宋軍仍是奮戰不休，大順城沿著長嶺依次蔓延，規模已起，眼下雖尚未成城，但戒備森然，夏軍已不敢輕易挑釁。

    　　慶、延兩州的宋軍在范仲淹的指揮下，終於一改以往閉關不戰的姿態，挺入了夏境，更由狄青操刀，又給了夏國要害一刀。

    　　雖不致命，但宋軍士氣高漲。

    　　狄青回到大順城，見了范仲淹，將卷宗交給他。范仲淹當下命范純佑犒勞三軍，按功行賞。他卻親自提審慶多克用，問過話後，又拿著狄青取來的卷宗詳細查閱。

    　　狄青並不打擾范仲淹沉思，才出中軍帳，就見種世衡迎了過來。狄青有些驚喜，問道：「老種，你怎麼來這裡了？」

    　　這段日子來，狄青和種世衡一前鋒、一幕後，合作無間。狄青對種世衡的稱呼，自然也更親熱許多。

    　　種世衡肚子還大，臉卻消瘦了些，見到狄青，老臉發光，豎起大拇指道：「狄青，你小子幹的好。任福花費那麼多心力，打個白豹城後就趾高氣揚的，你帶不到三千人，就一把火燒了金湯城，不枉我燒這麼多錢呀。」

    　　狄青笑道：「這也靠你找到兵好啊。兵雖少，但精明強悍，突襲完全在行。」狄青絕非違心之言，他雖勇，但沒有十士的支持，還難以打擊夏軍。種世衡知人善任，精選十士，十士各有擅長，交錯使用，充分發揮奇襲的效果。攻打金湯城一役中，種世衡的貢獻不言而喻。

    　　種世衡摸摸腦門，說道：「好了，你我吹捧完畢，正事要緊。對了，我又打聽些關於香巴拉的事情了。」

    　　狄青心中微動，只餘悵然。

    　　他知道種世衡為他好，種世衡信狄青，也就信香巴拉存在，為狄青打探消息可說是竭盡全力。可香巴拉實在過於神秘，種世衡也始終難以找到香巴拉的確切地點。他只怕……這次還是一場空。

    　　可狄青心中有些奇怪，若只是有消息，種世衡讓人傳信就好，不必親自前來。種世衡這次親臨大順城，難道還有別的事情？

    　　種世衡還是興致勃勃，說道：「香巴拉的傳說是從藏邊傳來的，你當然知道了？」

    　　狄青道：「哪裡傳出來的不重要，關鍵是到哪裡去找。對了……我讓你找人去沙州打探下消息，結果如何了？」他早把元昊在葉市所言對種世衡說過了。

    　　種世衡搖頭道：「你錯了……來源其實很重要。不然……南轅北轍了。」

    　　狄青皺眉道：「那你從香巴拉的源頭查到了什麼？」

    　　種世衡四下看了眼，倒有些神秘的樣子。狄青見了好笑道：「到現在，你不用和我裝神弄鬼吧？」

    　　種世衡搖搖頭，拉著狄青到個無人注意的地方。

    　　狄青雖有些奇怪，可知道種世衡如此，絕非無因。種世衡這才說道：「很多人都覺得香巴拉是無稽之談。但據我從藏邊瞭解，傳言唐初之時，蓮花生大士從北印度入藏，傳授密宗之法時，開闢了香巴拉。」

    　　狄青心中一顫，忍不住道：「蓮花生大士？」

    　　種世衡解釋道：「藏傳中，蓮花生大士本來是釋迦佛轉生。釋迦摩尼涅槃後，見世人疾苦，為完成度世的心願，借蓮花轉世，這才又有了蓮花生大士。傳說不知真假，但蓮花生大士真有其人，當初他到藏邊弘揚佛法，發現當地人少能理解佛法精要，機緣亦不夠，因此離開藏邊時，開啟佛教秘地香巴拉，供有緣人進入。至於某種伏藏，就負起引導有緣人進入香巴拉之責。」

    　　狄青頭一次聽到此事，不由道：「那……這個秘地有人進去過嗎？」這始終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種世衡點頭道：「有的，就是善無畏、金剛印和不空！」

    　　狄青錯愕不已，「是唃廝囉手下的三大神僧嗎？」

    　　種世衡搖頭道：「不是。善無畏三人本是盛唐時從印度而來的密宗高僧，這三人可說是藏邊密教的開創者，聽聞此三人均去過香巴拉，得香巴拉之秘後，成就一代偉業。唃廝囉的三個手下和盛唐那三個高僧同名，多半也是抱著尋找香巴拉的念頭了。」

    　　狄青回憶當初元昊所言，點頭道：「不錯，唃廝囉也在尋找香巴拉。但很明顯，他們還沒有找到香巴拉……這世上，只怕除了盛唐那三位高僧外，再沒有人能找到香巴拉了。」

    　　狄青正悵然間，種世衡神色變得古怪，低聲道：「你錯了，還有一人極有可能去過香巴拉，而且就在你的身邊！」狄青一震，難以置信的問道：「是誰，是誰去過香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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