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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七章】
    　　有大軍來襲！

    　　眾人聽到這個消息，只能暫把捉拿刺客的念頭放在一旁。不等蕭匹敵吩咐，族中勇士早就衝出了營帳前，嚴陣以待。耶律宗真在眾人簇擁下，快步出了營帳，但見遠方塵煙高起，陡衝霄漢，燃黃了半邊雲天。

    　　那黃雲洶湧，飛快地向這個方向漫過來。

    　　不多時，就見到草原盡頭湧出一道黑線。那黑線漸廣漸闊，如海潮襲來，吹得青草盡偃旗。緊接著馬蹄聲隆隆，緊如戰鼓。一隊人馬足有千餘人，已向這個方向殺來。

    　　蕭匹敵認得是烏拉族的旗幟，冷笑道：「他們真的不自量力……」他驍勇善戰，根本不將烏拉小族放在眼中，才待請戰出兵。不想見烏拉族尚未衝到近前，烏拉族左右手處又飆出了兩隊兵馬，那兵馬來得極快，轉瞬間和烏拉族兵合一處，磅礡奔來。

    　　三路兵馬匯聚在一起，粗略一看，最少已有七八千人之多。

    　　蕭匹敵臉色微變，暗想聖上逃命至此，身邊不過剩下數個近身侍衛。伯德族不過百來人、狄青的手下不過數十人，加上族內的全部勇士，也就不到兩千有餘。這般人手，護駕都是不足，更不要說擊敗來敵。

    　　蕭破甲見狀不妙，低聲道：「陛下，國舅，眼下應先防禦為主。」其實不用他說，族中的勇士早就呼喝連連，推車運木，攔在大營之前，準備抵禦對手的衝擊。

    　　狄青見對手氣勢洶湧，皺眉道：「不行，飛鷹才走，對手立即趕來，顯然知道飛鷹刺殺計劃未成，這才趕來以氣勢逼迫我等莫要突圍。若依我之見，當找一勇士率精兵殺出，給對手以迎頭痛擊，護送聖上突圍最好。」

    　　狄青一遇強敵，立即如兩軍對壘般，心思飛轉，找尋對手的破綻。

    　　蕭匹敵雖用，可見到對手人多，暗想要衝出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聖上千金之體，怎能如此犯險？他見狄青長得俊朗，本對狄青有些瞧不起，可適才見狄青單刀救主，武功高絕，心存感激，也對狄青重新認識。但眼下這種情況，讓他只能慎重考慮。

    　　「如今敵勢洶湧，陛下不宜如此犯險，只要我等堅守，擊退對方的來犯。這附近的臣子知道陛下遇險，肯定會來支援。到時候叛逆自然退卻。」

    　　耶律宗真神情有些猶豫，望望狄青，又看看蕭匹敵，半晌才道：「狄將軍勇猛無敵，想到計策是不錯。不過蕭國舅說的也有道理，不如看看情形再做決定？」

    　　狄青輕輕歎口氣，皺眉不語。若這裡都是他的手下，不用問，他當一馬當先，帶人去殺。敵勢未穩，以狄青之勇殺出，就算殺不退對手，也能扼住他們氣勢。但這裡大多都是契丹人，他亦無能為力。

    　　他將大宋、契丹止戰的願望都放在耶律宗真身上，甚至考慮借用契丹之兵夾擊元昊，自然不想耶律宗真這麼就死，轉念間，狄青又道：「既然大王心意已決，以我之見，趁對手合圍之勢未成，應立即派出勇士突圍去附近的族落求援才對。幸好我們這裡依山而立，可命人翻山而過，繞路而行。」

    　　狄青心道，「這些叛逆人雖多，但總不能把這山嶺全部圍起來，四下總有缺口所在，就算真的堅持不住，也不見是陷入絕境。」

    　　這次蕭匹敵迅疾反應，召集了族中的勇士，吩咐幾句，那些勇士領命，依狄青之計繞後山而走。

    　　就在這會的功夫，叛軍已殺到了營前，氣勢洶洶。

    　　蕭匹敵看清楚這些人的旗幟，微皺眉頭，低聲道：「陛下，不止烏拉族叛亂，乙室部也有人對陛下不敬。」

    　　契丹人本是遊牧民族，只有在得了燕雲十六州的城池後，這才向農耕方向發展，自此後擴建城池，繁榮商業，而南京、上京都受中原影響極大。不過契丹內部還是以部族制為主，眼下契丹人有四大部族和十數個小族落組成。

    　　契丹目前四大部族分別是五院、奚六、六院、乙室部，分統領著契丹人的不少族落。

    　　而伯德、烏拉等族，並未劃分到這四大部族中，算是遊牧草原的獨立小部落。

    　　這次烏拉族突然說襲駕，蕭匹敵已猜到多半和蕭太后有關。他早知道蕭太后對耶律宗真有些不滿，想要立耶律宗元為帝，蕭太后暗自指使烏拉族襲駕，就是想事成後把過錯全推到烏拉族的身上。但這次來犯之叛逆，不但有烏拉族的旗幟，就算乙室部落的旗幟也有，這說明叛逆已對此行勢在必得，不再遮掩！

    　　耶律宗真何嘗沒有想到這點，見叛逆聚在營前，叫囂呼喝，心中氣惱。不多時，遠處又有塵煙四起，竟有叛逆不停的趕來增援。

    　　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叛逆又多了三倍人手，已有兩萬餘人。

    　　從半山腰望過去，只見到前方叛逆黑壓壓的有如蟻眾，更讓人驚凜的是，對方人手還在不斷的增加。

    　　蕭匹敵越看越是心驚，一時間束手無策。

    　　狄青見了，唯有苦笑，心道眼下敵勢太厚，想要衝出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對手再這麼增援下去，不用打，只怕已經逼垮了這裡的守軍。就算附近有族落來救駕，看到這般聲勢，又如何敢來？

    　　向耶律宗真望去，狄青突然有些不解。他見到耶律宗真眼中只有憤怒冷靜，卻沒有絲毫慌亂畏懼之意。狄青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契丹國主為何到現在還能如此鎮靜呢？

    　　忽然間，叛軍陣營中有號角聲響起，有數騎馳出，在離耶律宗真一箭之地勒馬。為首兩人，一人著青衣鐵甲，手持馬鞭向這個方向指指點點。另外一人身穿錦袍，錦袍下是黃銅盔甲，神色囂張的向這面張望。

    　　蕭匹敵恨恨道：「涅忽耳和蕭韓奴這兩個狗賊來了，果真是太后在暗中主使。」

    　　原來那身著青衣鐵甲的叫做涅忽耳，本是蕭太后的表親，而那個蕭韓奴是蕭太后的家奴。蕭太后囚禁了齊天太后，自立法天太后來，將親戚甚至家奴都是破格提拔，出入宮中如入無人之境。

    　　涅忽耳和蕭韓奴都是蕭太后十分器重之人，這二人一露面，就已宣告蕭太后已和耶律宗真攤牌。

    　　蕭匹敵見耶律宗真緊握雙拳，神色憤怒，終於按捺不住，翻身上馬出了營寨，遠遠喝道：「涅忽耳，蕭韓奴，聖上在此，你們竟敢大兵來犯，真的要造反不成？」

    　　蕭韓奴哈哈大笑道：「蕭匹敵，造反的是你吧？我們聽說聖上被你扣押在營中，這才帶兵來救。你趕快把聖上交出來，我和太后美言幾句，饒你不死。你若執迷不悟，只怕我也保你不住。」

    　　蕭匹敵見蕭韓奴反咬一口，氣的臉色鐵青，罵道：「你這個奴才，竟敢在老夫面前這麼囂張，混淆是非？」不待再說，耶律宗真已策馬出營，高聲道：「蕭韓奴，國舅一直對朕忠心耿耿。朕就在此，你若真的救駕，還不先行退下？」

    　　叛軍見耶律宗真出營，微有騷動。這些人或有知道太后的心思，或有盲從，見國主出現，難免不安。

    　　蕭韓奴見了，突然伸手一指道：「你是何人，竟然冒認國主？蕭匹敵，你囚禁了國主，還找個類似的人要攪亂軍心嗎？這人若真的是國主，就讓他過來一見。」

    　　耶律宗真一怔，心中暗恨。蕭匹敵急道：「陛下，不能過去。」二人都知道，蕭韓奴這招毒辣非常，耶律宗真若真過去，被他們一圍，哪裡還有活路？

    　　蕭韓奴見已得計，放聲笑道：「怎麼了？不敢來了？還不說明你們是假冒之人。」回頭望向涅忽耳，使個眼色，涅忽耳叫道：「蕭匹敵以下犯上，囚禁國主。我等當勤王救駕，奮勇當先，擒住蕭匹敵，救出國主，人人有功。」說罷一擺手，軍陣中顧聲如雷。

    　　叛軍中已衝出數千人馬，殺了過來。

    　　蕭匹敵連忙讓耶律宗真回轉，令族內勇士拚死抵抗。

    　　羽箭如蝗，殺聲震天。

    　　叛逆之兵從清晨攻到午時，已發動了七八次衝殺，營前已血流成河，屍骨高堆。守衛的契丹人雖少，但知道國主在此，各個奮勇抵抗，竟將叛軍的攻勢悉數化解。

    　　等到午後時，雙方均有疲憊，不由暫歇。

    　　蕭匹敵清點下人數，發現族中勇士死了數十人，傷有百來人，不懼反笑道：「蕭韓奴這個奴才，若是阿諛奉承還算不差，若想行軍打仗，還差得遠了。」對耶律宗真道：「陛下不要擔心，只要我們堅持幾日，想必援軍很快就到。」

    　　狄青一旁道：「敵手雖進攻的次數多，但用力不足，有大半數兵馬根本沒有使用。我只怕他們剛才不過是試探，他們當然也怕日久生變，當全力進攻。恐怕午後，才是他們大舉進攻的時候。」

    　　話才說完，叛軍營中鼓聲大作，響徹雲霄。蕭匹敵只見到敵營中有兵士蜂擁，挺矛前衝而來。

    　　蕭匹敵暗自後悔，心道都說狄青是為大宋的西北戰神，果然判斷神准，當初若聽他的話帶兵衝殺破圍，也不見得落得今日的窘境。但如今對手合圍之勢已成，除了死抗外再無他法。

    　　蕭匹敵挽袖操弓，親自壓陣。見敵軍漸近，一聲令下，羽箭如雨般落到叛軍的陣營中。

    　　但這時營前屍骨高堆，那些叛軍或持盾，或依仗死人死馬的掩護，避過三輪羽箭攻擊時，已衝到了營前。

    　　不待蕭匹敵吩咐，營中勇士早就從駝車、長木等掩體處跳出，挺槍持刀，和叛軍展開肉搏戰。

    　　耶律宗真見狀，臉色微變，抬頭看了眼天色，眼中第一次露出焦急之意。心中暗想，「這次我拚死一搏，若這時被對手攻陷了陣營，可真的是功虧一簣了。」

    　　狄青見這快就陷入肉搏戰中，暗叫糟糕，心道敵眾我寡，若是被敵人衝垮了防禦衝進來，就再沒有了還擊的能力。蕭匹敵一味的防守挨打，實在是自陷死路。

    　　這時叛軍營中見到已抵住對手箭陣，齊聲鼓噪，一時間紛紛奮力上前。

    　　守營的契丹兵本就不多，被對方一衝，已忍不住的後退，眼看防禦陣線已搖搖欲墜，危在旦夕……

    　　就聽一聲虎吼，蕭匹敵不知何時，已坦露了胸膛，露出遒勁的肌肉，舞動砍刀殺了出去。

    　　蕭匹敵雖已老邁，但雄風不減，長刀舞動有如車輪，頃刻間已連殺數人。叛軍見蕭匹敵威猛，心有懼意，不由後退。

    　　耶律宗真早就衝到高台之上，喝道：「國難當頭，是我契丹男兒建功的時候了。」說罷親自擂鼓。皮鼓「咚咚」大響，營中勇士見皇帝親自擂鼓，不由勇氣大壯。

    　　來攻的叛軍本就有部分不明所以，只是族長被蕭韓奴鼓動，這才跟隨過來，如今見國主耶律宗真在高台上肅然無限，不像是假冒，忍不住心生畏懼之意。蕭匹敵見狀，長刀一揮，喝道：「殺！」

    　　眾人一鼓作氣的殺出營寨，叛軍竟抵抗不住，紛紛敗逃。蕭匹敵帶人趁勢掩殺，一時間氣勢如虹。

    　　就在這時，只聽到叛軍營中又是一通鼓響，有一人手持馬槊帶隊衝出，喝道：「蕭匹敵，前來送死！」

    　　那人臂長肩寬，眉毛鬍鬚頭髮都糾結在一起，看起來就像肩頭上長了個圓球。耶律宗真見到那人，不由臉色微變。他見過那人，那人本叫野述猿，聽說是從獸群中撿回來的，自幼就是長相如猿，全身毛髮。當初耶律宗真巡視乙室部落時，乙室部落的酋長就曾讓此人為皇帝獻藝，耶律宗真親眼見過此人徒手斃牛撕狼，威不可擋。不想今日此人竟然殺出，只怕蕭匹敵很是難敵。

    　　蕭匹敵部倒有大半認識野述猿，也知道此人的凶悍殘忍，見那人率兵殺出，銳氣已減。蕭匹敵見眾人氣餒，心中暗想，若不擊敗野述猿，被他趁勢殺過來，才辛苦打下優勢只怕就要付諸流水。

    　　他剛才一番廝殺，只是仗著雄心不老，但他體力終究有限，這刻其實已難以為繼。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足尖一提馬肚子，就要衝上去迎戰。

    　　突然一陣微風掠過，身邊似有只羽箭射了過去。

    　　蕭匹敵定睛一看，才發現非羽箭，而是狄青！不過他一時間也是不敢肯定，因為擦肩而過是，他只見到那人身形和狄青彷彿，臉上卻有面青銅面具。

    　　面具猙獰威武，秋陽冷光下，有著說不出淒厲凶悍。

    　　衝出之人正是狄青，狄青見野述猿殺出，早戴了青銅面具。長刀一揮，殺到營外。眾禁軍一直躍躍欲試，見狄青發令，雖覺人少，還是緊緊跟隨狄青而去。

    　　他們聽得太多狄青一身是膽，匹馬單刀千軍斬將的事跡。他們知道狄青這次不會讓他們失望，他們亦不會讓狄青孤單。

    　　狄青縱馬橫刀衝出了營寨，箭一般的射向了野述猿。而眾禁軍雖是奮力追趕，還落後了狄青數丈的距離。

    　　禁軍如彎弓，狄青如箭矢，雖不過數十人的馬隊，霍然衝出，有如挽弓欲射的怒箭。

    　　這時雙方營中金鼓大作，耶律宗真見狄青終於出馬，精神一振，擂鼓不停。營中眾人見到，紛紛擂鼓不休，有如山崩。

    　　叛軍營中見對手營中衝出一人帶著猙獰的面具，青面獠牙，不由駭了一跳。心道已方出個野人，就已讓人驚詫，怎地對方營中竟殺出個鬼怪？

    　　野述猿卻是全然不管對方是人是鬼，見到狄青殺氣凜然，反倒激起一腔野性。狂嚎聲中，他已催馬到了狄青的面前。馬槊急揮，蕩起天地間的殺氣，掩了秋日的光輝。

    　　天地間似乎一暗，轉瞬大亮！

    　　暗因風捲怒草，亮因長刀映天。狄青再次出刀，刀意橫行！橫行天下，無可匹敵！

    　　雙馬交錯，狄青錯過野述猿，去勢不停，竟向敵方的陣營奔去。

    　　眾人一驚，一時間竟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野述猿的馬兒奔了數丈，終於遲疑的停了下來，因為它得不到主人的命令。

    　　眾目睽睽下，野述猿在馬上的身軀晃了下，脖頸間裂出道血痕。那血痕現的極快，轉瞬鮮血噴出，染紅了半邊的身子。然後眾人就見到一幕極為詭異、忍不住狂呼的景象……

    　　野述猿憑空變成了兩半，一截有腳的身子還在馬上，可另外一截帶著手臂的身子，已摔在塵埃之上。

    　　原來狄青適才一刀，有如電閃雷轟般的劃過了野述猿的身軀，雙馬交錯時，已將野述猿劈為兩半。只是刀勢太快，野述猿雖已死，但還奔出數丈這才裂開。

    　　這是什麼樣的刀法？

    　　這難道是人能使出的刀法？

    　　戰鼓之聲早停，耶律宗真見到這慘烈血腥的一幕，早驚得呆住，忘記了擂鼓。所有的鼓手亦是被一幕駭動，雙手雖僵，一顆心怦怦大跳，有如戰鼓般擂個不休。

    　　狄青已看見殺到了面前的叛軍。

    　　青銅面具在秋陽下泛著比血氣更森冷的光芒。青銅面具後，一雙眸子戰意熊熊，有如烈火，已燒在了蕭韓奴的身上。

    　　蕭韓奴已膽顫。他雖飛揚跋扈，他雖不可一世，但這種疆場的血氣殺氣，他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見。

    　　生死關頭，他只做了一件事，撥轉馬頭就跑。

    　　雖在千軍之中，可面對狄青，他有如赤身裸體的站在荒涼無邊、渺無人蹤的草原上，週身顫慄。

    　　涅忽耳猝不及防，見狄青竟殺到了面前，暗想狄青不過只有一人，任憑本事通天還能有什麼作為？厲聲喝道：「攔住他！」

    　　兵士來不及挽弓，早有涅忽耳身邊的兩個軍將斜斜上前，一用長矛，一使鐵杵，就要夾擊狄青。

    　　三馬一錯，空中有電光閃爍，兩軍將翻身落馬，已然斃命。

    　　還有軍將要上前攔阻，可見如此詭異、駭人的面具，如斯犀利，難以匹敵的長刀，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哪裡還敢上前送命？

    　　狄青已衝到涅忽耳的身前。

    　　涅忽耳大驚，不想竟被人輕易的殺到了身邊，可畢竟不甘束手待斃，才待揮刀力斬，就被狄青一把抓住了腰帶。

    　　狄青手臂一震，涅忽耳就飛到了半空，哇哇大叫，只以為這次不被跌死，也會落入馬蹄下被踩死。不想倏然落在一人的馬上，那人橫刀在涅忽耳的脖頸，喝道：「奴才，你也有今天？」

    　　呼喝那人正是蕭匹敵。

    　　蕭匹敵在狄青衝出那一刻，雄心大漲，也跟隨狄青衝了過去。他雖已知道了狄青的武功蓋世，明白了狄青判斷神准，但還想不到狄青神勇如斯。

    　　狄青一刀斬了野述猿，兩刀斬了契丹兩將，一揮手就擒住了涅忽耳。

    　　狄青縱橫捭闔，在千軍之中，直如入無人之境。

    　　西北戰神，原來並非狂言。

    　　蕭匹敵雖恨涅忽耳，但也知道這時殺他不得。狄青留下涅忽耳給他，當然有狄青的用意。他單刀揮起，已喝令全族人衝殺。因為他已看出，狄青並不想止步，狄青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蕭韓奴。

    　　如今叛軍的頭領，就是蕭韓奴和涅忽耳，只要擒住這兩人，叛軍群龍無首，自然崩潰。

    　　蕭韓奴逃，拚命逃竄！他已斜睨到涅忽耳被擒，更是心驚膽顫。他揮動馬鞭，只是喝道：「閃開，滾開！」他身邊雖還有將領，可他從來不認為能夠擋得住狄青。

    　　必須逃，不逃就死。

    　　蕭韓奴腦海中只餘這個念頭，有將領上前，還想攔截狄青，可狄青揮刀，就有人頭飛起。軍中形成個怪異的場面，蕭韓奴雖有千軍萬馬護衛，卻被狄青獨自追殺。

    　　蕭韓奴逃得歡，狄青追得緊，但凡有攔阻，先被蕭韓奴破壞，而狄青只需長刀揮舞，緊隨蕭韓奴。

    　　眾叛軍雖大呼小叫，但對狄青竟無可奈何。

    　　叛軍內部已紛紛擾擾，難再出擊。就在這時，眾禁軍、蕭匹敵帶著一幫族中勇士，已殺到了叛軍之前。

    　　叛軍群龍無首，前軍已亂。

    　　叛軍有數萬的人馬，分前軍、中軍，左右兩軍。狄青如利刃般的扎入，蕭匹敵等人如潮水般的拍來後，前軍一亂，中軍已慌。

    　　中軍根本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適才還在攻打蕭匹敵的營寨，怎麼這麼一會兒，就被人反殺了過來？

    　　軍心一亂全軍皆亂，軍心一倒兵敗如山。

    　　狄青不像一把刀，更像是一柄大錘，敲在了青瓷花瓶上，那花瓶看似堅固，但裂紋一現，再被撞擊，「嘩啦」聲中，已然散了。

    　　叛軍竟潰。

    　　狄青也是意料不到如斯的情況，伊始時，他知道叛軍志在速戰速決，而他也是一樣的想法。他冷眼旁觀，已知道叛軍之首就是蕭韓奴和涅忽耳二人，而要保營寨不失，必須擊退野述猿的進攻。

    　　他一刀斬了野述猿，立即有了擒賊擒王的念頭，對方人雖眾多，馬術不差，但蕭韓奴畢竟是家奴出身，並不知兵。叛軍依仗人多，陣型不整。多年的和平，讓契丹人也漸漸失去銳利的爪牙。眼下的契丹叛軍，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強大。

    　　狄青看出對方懈怠疏忽，立即衝過去擒住涅忽耳。蕭韓奴退，狄青追，追殺過程中，見對方自亂，當下改變了念頭，不緊不慢跟在蕭韓奴的身後。

    　　蕭韓奴一路狂奔，卻不知道自己摧毀了軍心，叛軍大亂，已分不清有多少敵人來攻，紛紛只顧著逃命，一時間自相踐踏，傷亡無數。

    　　耶律宗真在營中見了，幾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狄青竟以一己之力衝垮了叛軍的陣營？這人恁地神武？

    　　可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耶律宗真大喜之下，奮力擂鼓。族內眾勇士群情沸騰，轟然的衝殺了過去。

    　　一時間人喊馬叫，鼓角聲聲。雙方大軍陡然西卷，碧海潮生般向西北捲去。

    　　狄青一路追殺不休，但不一味衝殺，為配合手下攻勢，已離蕭韓奴漸遠。他雖沒有抓住蕭韓奴，但擊敗叛軍，目的已到。

    　　就在這時，狄青不喜反驚，只覺得一陣心悸，抬頭向遠處望去，見遠方再起煙塵，竟是有大軍行進的跡象。

    　　若是勤王救駕的契丹軍，不太可能這快趕到？狄青想到這點的時候，意識到對手可能是叛軍的援軍。

    　　長刀一揮，狄青喝令手下禁軍止步。

    　　眾禁軍一直跟著狄青衝殺，唯狄青馬首是瞻，見狀急急勒馬。心中對狄青的崇敬之情，早就滔滔不絕。這一次，狄青竟在契丹草原殺得契丹人潰不成軍，這種事情回去說了，那可是一輩子的榮光。

    　　狄青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意，他身經百戰，見遠方高揚的煙塵凝而不亂，早知道來敵軍容肅然，絕非方纔的叛軍可以比擬。

    　　蕭匹敵已策馬到了狄青的身邊，見狄青勒馬不前，慌忙勒馬問道：「狄將軍，要不要殺下去？」若說伊始他還對狄青有些不屑的話，到如今，他對狄青可是佩服的五體投地。見狄青搖頭，蕭匹敵慌忙命手下鳴鑼止住攻勢。

    　　這時叛軍見前方有大軍前來，也是茫然失措。只望見遠方的天際，有騎兵急持而至，均是挺矛持盾，列隊馳來。遠遠看對方軍容鼎盛，陣列齊整，再看對方的旗幟竟是黃色，蕭匹敵失聲道：「是上京的斡魯朵。」

    　　斡魯朵本是契丹語，意為契丹的帳幕軍，亦是歷代皇帝親軍的統稱。契丹之帝，均建有自己的斡魯朵，世代傳下。眼下的這隊斡魯朵，本是耶律宗真之父，也就是契丹聖宗耶律隆緒所建，精壯驍勇。而目前能調動斡魯朵的就是蕭太后，難道說蕭太后為除去耶律宗真，竟親自領軍前來？

    　　蕭匹敵見到斡魯朵前來，心驚不已。蕭韓奴卻是大喜，叛軍見上京有兵前來，均認為是蕭太后令人前來支援。蕭韓奴一抹額頭的冷汗，見狄青已不敢追來，大為得意，縱馬上前呼喝道：「來者是誰？」

    　　斡魯朵勒馬，齊整的讓人心寒。有兵士列開兩側，一人策馬而出。

    　　蕭韓奴見了，認得那人是上京馬軍總管耶律仁先，久在上京，甚得蕭太后的器重。迎上前去道：「耶律總管，可是蕭太后讓你前來助我？」

    　　蕭韓奴奉蕭太后密旨擁護耶律宗元登基，就想趁這次秋捺缽之際誘殺耶律宗真。他好不容易將耶律宗真騙到烏拉族，又聯繫到高手飛鷹埋伏，不想飛鷹刺殺時，北院大王拚死護駕，讓耶律宗真突出了重圍，而他派人追殺耶律宗真，偏偏又鎩羽而歸。在行刺前，他已算定了耶律宗真若逃走，必向蕭匹敵求救，因此又指使飛鷹潛入蕭匹敵的族落。不想又是功敗垂成，被狄青破壞。飛鷹逃走後，立即放信號說行刺不成，蕭韓奴圖窮匕見，早早的用太后密旨召附近的乙室、烏拉等部落前來，不想憑空冒出個狄青，竟殺得他們數萬兵馬崩潰逃竄。

    　　蕭韓奴絕望之際，得耶律仁先前來，不由大喜。見耶律仁先策馬行來，蕭韓奴叫道：「耶律總管，有個青面獠牙的人破壞了我們的行動，你快去命人殺了他。」

    　　耶律仁先手持馬槊，聞言道：「好！」說罷手臂一揮，馬槊顫動，已將蕭韓奴打落馬下。

    　　眾人均怔，蕭韓奴更是驚詫萬分，叫道：「耶律總管，你做什麼？」不待多說，早有契丹兵上前將蕭韓奴按住。

    　　叛軍大驚，茫然失措，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耶律仁先遠望叛軍，喝道：「法天太后倒行逆施，燒燬遺詔，把持朝政多年，致刑法廢弛，朝政紊亂，聖宗法度，變更殆盡。致契丹窘困，理應受懲。如今更是指使蕭韓奴、涅忽耳等人陰謀襲駕，罪大惡極。朝中於越、殿前都點檢耶律喜孫、馬軍總管耶律仁先奉旨平亂，已擒蕭耨斤於獄中，爾等還不束手就擒嗎？」

    　　蕭韓奴越聽臉色越是發青，聽到最後幾句，如五雷轟頂般，失聲叫道：「你們竟然囚禁太后？」

    　　耶律仁先冷冷道：「倒行逆施之人，自有天譴。天若不譴，我等拿之。將蕭韓奴押下去，等聖上回京後再做定奪。」見眾叛軍惶恐難安，耶律仁先知道遲則生變，怕逼急了這些人，又是一番廝殺，喝道：「今日聖上只誅首惡，知爾等受蕭韓奴愚弄，只要爾等不再反抗，可赦無罪。」

    　　叛軍惶惑，面面相覷。

    　　耶律仁先臉色變冷，陡然喝道：「還不棄了兵刃，更待何時？」

    　　有叛軍畏懼，「噹啷」聲已拋了兵器。一人放棄，餘眾亦受感染，紛紛拋了兵刃。耶律仁先早喝令手下押解看管叛逆，已策馬到了蕭匹敵面前，斜睨了狄青一眼，說道：「國舅，聖上何在？」

    　　蕭匹敵還是懵懵懂懂，不解這變化之快，半晌才道：「你們真的囚禁了法天太后嗎？」

    　　耶律仁先點點頭，不再多說，帶兵已到蕭匹敵的族落前。耶律宗真望見耶律仁先領軍前來，竟沒有絲毫遲疑，策馬的出了營帳。二人只是交換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耶律宗真見蕭匹敵還是迷糊中，哈哈笑道：「國舅，朕這次可算是使了中原一計，叫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他那一刻，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原來他知道法天太后要廢他帝位後，終於忍無可忍，聯繫了一幫效忠先帝的臣子，趁他出京後，法天太后麻痺大意之際，命耶律喜孫突然發動殿前侍衛進攻皇宮，囚禁了法天太后和一幫黨羽。

    　　這場秋捺缽可說是凶險重重，他耶律宗真為求麻痺法天太后，孤注一擲，以身犯險，雖幾乎為之喪命，但正如中原人所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有的一切終究還是值得。

    　　法天太后被囚，他耶律宗真才算真正的成為了契丹之主！想到這裡，耶律宗真長出了一口氣，神采飛揚。

    　　狄青遠遠的見到，也多少清楚些原委，不由感慨耶律宗真心機深沉。

    　　不知為何，看著耶律宗真，狄青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個少年天子，手持無字天書的時候，好像也是如耶律宗真眼下的這般深沉……

    　　很多事情，狄青並不去想。但一回憶起來，往事紛沓而來有如秋風——蕭瑟中帶著冷冷冰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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