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歃血

    【第三十六章】
    　　屠萬戰雖勇，但狄青以更快、更猛、更犀利的一刀斬了回去。狄青一刀斬後，有人驚呼叫嚷，似乎見到了比狄青斬了屠萬戰更驚懼的事情。

    　　他們驚叫，又是為了什麼？

    　　兩軍潮湧，已向陣前奔來。

    　　遽然間，狄青察覺到更大的危險，兩騎就在屠萬戰落馬之際，已逼到了狄青的兩側。那兩人的殺氣，更甚屠萬戰！

    　　只有兩個人才能這快的逼近狄青，那就是屠萬戰身後的孿生兄弟。

    　　屠萬戰不過是個誘餌，那兩人才是真正的殺手。這本是一場佈局，誘殺狄青的局。

    　　狄青想到這裡的時候，那兩人已出手。

    　　「咄」的聲響，持槍那人長槍碎空，已刺向了狄青的胸膛。

    　　狄青退，可他斬屠萬戰落馬，卻是倒騎在屠萬戰的馬上。他刀已染血，戰意正弱，眼下他速度氣勢已差。

    　　對手就趁這時出招，顯然極能把握機會，絕非等閒之輩。

    　　提杵那人亦是同時出招。

    　　鐵杵狂舞，殺氣漫秋。黃葉悲旋，碎影凌亂。

    　　狄青長嘯聲中，再次出刀，「噹」的聲響，刀槍相抗，火光四射。長槍盪開，鐵杵隨後而至，正中馬背。

    　　戰馬悲嘶，轟然倒地。狄青閃身空中，不等揮刀，「波」的聲響，持槍那人手臂急震，槍尖倏飛。

    　　槍尖快如流星，已刺到狄青肋下。

    　　狄青空中急扭，槍尖擦肋而過，狄青避過突襲，心中反緊。

    　　原來那槍尖雖過，但陡然急旋，將狄青層層捆住。槍尖後竟有條肉眼難見的細線，狄青沒想到這種變化，已被細線捆住了手臂。

    　　線雖細，卻極為堅韌，狄青一掙不脫，身形已困。

    　　就在這時，鐵杵又到。

    　　狄青狂呼聲中，已被鐵杵擊的凌空飛起。可生死關頭，雙臂劇震，已崩斷束縛，長刀脫手飛出，如雷驚電激。

    　　持鐵杵那人一招得手，心中才喜，轉瞬一涼。低頭望去，見胸口已被長刀洞穿，身軀晃了晃，栽落馬下。

    　　狄青同時摔在地上。

    　　就在此時，一馬疾到，一手伸來，叫道：「狄將軍。」那人正是封雷，他見夏軍兩將偷襲之際，就已催馬上前。等狄青落地之時，及時趕到。

    　　狄青伸手扣住封雷的手腕，被封雷用力一帶，已上了馬背。持槍那人雖想衝來，但已被兩軍隔擋。

    　　兩軍相遇，絞殺在一團。

    　　封雷心憂狄青的傷勢，顧不得再戰，長槍一揮，喝令暫歸。

    　　夏軍雖趁亂急攻，不過安遠寨守軍早有經驗，以鐵盾、弓箭，配合長槍溝壕，擊退了夏軍的衝擊。

    　　封雷背著狄青回到營寨後，寨中再無人歡呼，人人臉上沉重冰冷，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件事情，狄青傷的到底重不重？

    　　封雷傳令下去，讓全寨兵士嚴防死守不能出戰，妄戰者斬。等封雷放下狄青後，立即找了寨中最好的大夫，給狄青看病，而關於狄青的傷勢，封雷秘而不宣。

    　　一連兩日，安遠寨上空，愁雲慘霧籠罩。天濛濛，竟下起了毛毛細雨，更增眾人愁緒。

    　　夏軍接連搦戰，在安遠寨前謾罵，激狄青出戰，安遠寨只是閉寨門不出。寨軍人人惶惶，都明白狄青傷勢肯定十分嚴重。

    　　狄青若還能作戰，怎會任由夏軍如斯囂張？

    　　轉眼間，已到了第三日黃昏，安遠寨外的夏軍更見囂張，謾罵嬉笑聲不絕，有的甚至已在寨前嬉笑撒尿，極盡侮辱之事。

    　　安遠寨眾人一腔怒火夾雜著悲憤，所有人都是義憤填膺。顧山西鎮守寨西，見狀怒容滿面，突然一拍大腿，喝道：「狄將軍傷了，可我們沒有傷。有種的，和我一塊出戰！」

    　　他霍然站起，寨中軍士早就憋了幾天的怨氣，紛紛響從。

    　　顧山西才待出戰，一旁的劉刀兒急勸道：「顧兄，不能出戰。封寨主說了，妄自出戰者，死罪的。」

    　　顧山西嘿然冷笑，斜睨劉刀兒道：「劉刀兒，當初在羊牧隆城前，你就不戰，任由王珪將軍赴死。難道到如今，你還不戰嗎？」他忽然扯開了胸襟，露出胸口一條刀痕，喝道：「顧某在籠絡川隨武大人作戰，僥倖不死，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今日就算死在安遠，也無憾事了。」

    　　劉刀兒已臊的滿臉通紅。

    　　原來這二人均是好水川一戰的倖存兵士，如今退守安遠。當初王珪獨自赴死，活下來的宋軍人人自責難安，劉刀兒就是其中一員，是以他聽到說書的爺孫提及王珪之時，忍不住的羞愧。

    　　顧山西見劉刀兒無語，喊道：「今日就算死，也讓夏人看看，安遠寨的宋人沒有孬種。」他才待出寨，又被劉刀兒一把抓住。

    　　劉刀兒臉雖紅，意已堅，說道：「顧兄，我當初是怕死不假，可今日就算死了又如何？劉刀兒的這條命，就交給顧兄了。」眾宋軍聞言，熱血激盪，劉刀兒又道：「但無論如何，軍無令不行，我們不能讓這麼多兄弟無端受責，你可敢與我去向封寨主冒死請戰？」

    　　顧山西喝道：「怎麼不敢？要請戰的，跟我走。」他心中悲憤，但也知道劉刀兒是一番好意，大踏步的向封雷的軍帳行去。

    　　眾宋軍見狀，紛紛跟隨。

    　　寨軍迅疾匯成洪流，奔騰到了中軍帳前。人聲鼎沸中，顧山西跪倒在帳外，高聲道：「封寨主，顧山西請帶兵與夏軍一戰。」他知道此舉不妥，甚至可能被封雷斬在當場，但他義無反顧。

    　　「劉刀兒請戰！」

    　　二人言出，眾寨軍異口同聲道：「我等請與夏軍決一死戰！」

    　　群情洶湧，熱血沸騰。狄青雖傷了，但眾人已決定，他們要為狄將軍分擔重任。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扶起了顧山西。那隻手雖看似秀氣，但其中蘊藏的力道決心，甚至比千軍請戰還要雄厚。

    　　顧山西知道那絕不是封雷的粗糙大手，霍然抬頭，失聲道：「狄將軍？」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幾日未出的狄青。

    　　狄青臉色有些蒼白，胸口還纏著繃帶，繃帶上有血透出。但他身軀挺直，在黃橙橙的秋日照耀下，顯得高昂偉岸。

    　　「狄將軍？」所有兵士詫異呼道。

    　　顧山西喜道：「狄將軍，你好了？」隨即見到狄青的肅然，顧山西一顆心又沉了下去。在眾人的心目中，狄青是宋軍的不死戰神，是宋軍中鬥志激昂，永不言棄的將軍。所有人傳誦著狄青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代表著西北的希望。

    　　但眼下看來，狄青已要被希望壓垮。

    　　有飛騎趕來，那寨兵下馬後，說道：「狄將軍……封寨主。」陡然見到眼下這種情況，支吾難言。

    　　封雷就在狄青的身旁，見狀怒道：「何事？你舌頭被割了？」

    　　那寨兵咬牙道：「夏軍將領嵬名虛在寨前，請與狄將軍一戰。他說久仰狄將軍的大名，想狄將軍定不會讓他空等。」

    　　封雷怒道：「這個嵬名虛是什麼東西？他要打就打嗎？那我們多沒有面子！」

    　　眾人心頭沉重，知道封雷這麼說，就是認為狄青已沒有了再戰的能力。

    　　狄青傷的不輕！

    　　那寨兵喏喏道：「那……我們就不理了？」

    　　封雷喝道：「當然不理了。這幫人，詭計多端，上次說好了單打獨鬥，可卻暗算了狄將軍，和他們有什麼好談的？」

    　　寨兵轉身要走，神色沮喪。

    　　狄青突然攔住寨兵道：「等等。你去告訴嵬名虛，一個時辰後，我和他決一死戰！」

    　　眾人大驚，封雷也露出焦灼之色，喊道：「狄將軍，你傷勢很重，怎能出戰？」

    　　狄青環望眾人，只說了一句，「狄青可以死，但不能不戰！」

    　　在場兵士均已熱淚盈眶，望著如山如岳般的狄青，他們不由想起了武英、想起了王珪、想起了耿傅，想起了太多太多的邊陲熱血男兒。

    　　邊陲就是因為有了這些男兒，這才能湧出更多的好漢。

    　　原來狄青還是狄青！

    　　一個時辰後，狄將軍要與夏軍將領嵬名虛一戰！

    　　消息傳開，安遠寨再次沸騰，沸騰中，夾雜著難言的悲壯和深深的憂心……

    　　誰都知道，狄將軍這次不能再輸。狄青身受重傷，再輸，就可能把性命輸出去！夏軍詭計多端，這一次，會不會還和上次那樣，偷襲暗算？

    　　嵬名虛是誰？很多人都不知道，狄青卻是知道的。

    　　嵬名虛——元昊八部中，夜叉部中最神秘的高手。就算是狄青，也不過聽過他的名字，此人是虛空夜叉的頭領。

    　　往事如電，宋軍好漢前仆後繼，不過元昊的八部中，好手折損也是極多。

    　　今日一戰，折損的到底是宋軍的好漢，還是夏人的高手？

    　　一個時辰轉瞬即過，狄青再次出了中軍帳，甚至沒有披上鎧甲。難道說，他連負甲冑的氣力都沒有？

    　　封雷神色肅然，再沒有相勸，只是點齊了寨中最精銳的騎兵。炮聲一響，寨門打開，騎兵側分兩翼，盾牌兵刀斧手已列方陣出行。

    　　雖說是鬥將，但封雷還是要防備夏軍趁機沖營。

    　　雨冷，淅淅瀝瀝；鋒厲，殺伐叱空。

    　　對面的夏軍，早就擺好了陣勢，在兩軍陣前，空出了好大的一片空地。夏軍陣前，這次只策馬而立一人。

    　　那人黑甲黑馬，臉色發灰，手持長柄單錘，錘身烏色，似和那人馬融成一色。那人雖在軍前，可已融入秋的暮色。

    　　雨瀟瀟，天濛濛，狄青望見了那人，只感覺那人仍是飄飄渺渺。

    　　狄青已戴上了青銅面具，加重了秋意的冷。那面具後，灼灼的眸子，亦像泛著清冷的光。他橫刀鞍前，策馬前行，距嵬名虛數丈的距離，緩緩停下。

    　　嵬名虛掛錘抱拳道：「久聞狄將軍大名，今日一見，幸何如之？」

    　　狄青淡漠道：「幸運不是常有的事情，或許你很快就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了。」

    　　嵬名虛長吁口氣，慎重道：「男兒習武，當求揚名天下，能死在狄將軍手下，雖死無憾。在下也知，狄將軍有傷在身。但想就算菩提王都不是狄將軍的對手，在下只能趁狄將軍有傷時，厚顏求戰。」

    　　「你倒是坦誠。」狄青歎口氣道，「你當然知道，我不能不戰。」

    　　嵬名虛眼中有分尊敬之意，沉聲道：「不錯，狄青可以死，但不能不戰！在下卑劣用心，求的……也是揚名天下。一個人為了成名，就算用點卑鄙的手段，好像也說得過去？」

    　　青銅面具更冷，面具後那雙眼閃過分譏誚。狄青凝聲道：「你說的不錯，一個人只要找到了借口，做什麼都能求心安的。但我很想告訴你一句話……」

    　　嵬名虛肅然道：「狄將軍請講。」他由始至終，對狄青的態度都是彬彬有禮。他就算骨子裡面是小人，表面行的仍是君子的事情。

    　　狄青道：「你有行無奈之事的借口，我亦是一樣。」

    　　嵬名虛愕然，眼中閃過狐疑之意，半晌才道：「恕我愚昧，不能明白狄將軍所言。」

    　　狄青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請。」

    　　他再不多言，手按長刀，凝望著嵬名虛的舉動。嵬名虛心中雖有困惑，但一時間無法多想。

    　　二人之戰，有如箭在弦上，不能不發。

    　　嵬名虛提錘在手，緩緩的吁了一口氣，說道：「請。」他雙腿夾馬，提錘已向狄青衝來。他始終對狄青帶有分恭敬，等離狄青還有兩丈距離的時候，見狄青竟還不動，嵬名虛已不能不出手。

    　　嵬名虛出手，一錘就砸在了地上。

    　　千軍無聲，只望著戰場上的兩人，見嵬名虛出手，眾人都是愕然，不解這招目的何在？

    　　很快，眾人又都明白了嵬名虛的用意所在。那鐵錘頓地，霍然爆裂，已冒出黑色的濃煙。那煙擴的極快，剎那間，已將方圓數丈籠罩其中。

    　　夏人又使詭計，宋軍大怒。

    　　嵬名虛已衝到狄青的身前，「嗤」的聲響，錘柄凌厲，勁刺狄青的胸口。只一招，石破驚天！

    　　嵬名虛從出戰時，就開始用計。他先用言語驕狄青之心，後用無奈博取同情，再用黑煙佔得地勢，然後蓄力一攻，準備全力取得狄青性命！

    　　所有的一切，計劃精準，嵬名虛確定狄青已負傷，傷勢很重，因而求此一戰，力圖擊殺西北宋軍的戰神！

    　　錘柄破空，刺在了空處。

    　　狄青陡然不見，嵬名虛雖是眼尖，但黑煙中，亦是難以分辨狄青去了哪裡。煙霧瀰漫，遮擋了狄青的眼眸，同樣讓嵬名虛看不到很多事情。

    　　就在同時，只聽「嗤嗤嗤」響聲不絕，轉瞬之間，對面不知射出了多少弩箭。

    　　狄青竟用暗器？這怎麼可能？

    　　嵬名虛一驚，藏身馬腹，就在同時，看到了對面馬腹下、冰冷泛著青光的面具。嵬名虛驀地明白，狄青方才在他一攻之時，就已躲在馬腹下。

    　　雙馬交錯之際，嵬名虛忽聽到夏軍喧嘩，夏軍竟亂了陣腳？嵬名虛又驚，不知道後軍究竟發生了何事？

    　　夜月風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夜月風就是三日前和狄青交手的兩兄弟之一。

    　　風林山火，夜叉四絕。

    　　夜月風很恨狄青。當初狄青才到邊陲，就殺了他的兩個兄弟夜月山和夜月火，夜月風一直伺機報仇，因此在知道狄青到了安遠的時候，立即搦戰。

    　　夜月風以高手地夜叉第一高手屠萬戰為引，然後夥同兄弟夜月林夾擊狄青。本以為此戰必勝，哪裡想到只是擊傷了狄青，反倒又折了屠萬戰和夜月林。

    　　但狄青終究傷了。

    　　夜月風將此事急報給南下的靈州太尉竇惟吉，元昊在好水川大勝後，已和張元回返夏國，命竇惟吉全權處理涇原路一事，伺機進攻關中。竇惟吉一聽，立即令嵬名虛前來安遠求戰，同時移兵南下，要殺狄青、克安遠。

    　　殺了狄青，比取宋軍十餘堡寨還要振奮人心。狄青若死，西北再無夏軍畏懼之人。

    　　夜月風見嵬名虛出手之際，恨不得親身參戰，但他要壓住陣腳，提防宋軍衝擊。他們既然可施展詭計，宋軍也不見得坐以待斃。

    　　果不其然，嵬名虛才一出手，宋軍那面，已有移軍的跡象。

    　　夜月風已傳令夏軍準備出擊，就在這時，後軍突然亂了起來，夜月風急怒，扭頭望過去，見篝火雖起，照不到沉沉遠處。冷風勁吹，掀起浪潮湧動。

    　　那湧動的浪潮，如水面波紋般，一圈圈的向夏軍中擴展。

    　　夏軍的中軍已亂。

    　　夜月風不明所以，喝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有兵士急急前來稟告，「夜月將軍，突然有敵軍從西南殺了過來……我們擋不住。」

    　　話音未落，又有兵士奔來，叫道：「夜月將軍，有敵軍從西北殺過來了……我們損失慘重。」

    　　夜月風心中凜然，已隱約明白什麼，不等下令，就見到身後西北、西南兩向，均起了騷亂。緊接著，夏軍的隊伍如巨石投水，冰刺寒夜般，現出了兩道縫隙。

    　　有兩隊兵馬倏然冒出，割裂了夏軍的陣勢。

    　　西北衝來的兵士，均是身著皂衣，手持長槍，斜背利刃，奔勢如箭。暗夜中，長槍勁刺鋒行，排成如滿是尖釘的鐵盾。那由長槍組成的鐵盾每次刺出去，總能帶來無數悶哼慘叫，鮮血嬌艷。

    　　為首的那人，劍鋒般的目光，已向夜月風望過來。

    　　那人正是戈兵。

    　　戈兵已帶十士中的陷陣之士，突破了夏軍在西北向的防禦。

    　　西南衝來的兵士，全部身著黑甲，手持單柄長錘，錘頭佈滿了狼牙般的勾刺，背負寬刀。他們在黑暗中，有如幽靈般驀地湧出，手中長錘揮舞，如雷公行法。

    　　那些兵士，或許沒有陷陣之兵的銳利，但有磅礡如山崩般的威勢。

    　　鐵錘勁落，砸人人亡；鐵錘揮舞，擊馬馬飛。

    　　為首那人，手持巨錘，狂野的目光，同樣向夜月風射來。

    　　那人正是暴戰。

    　　暴戰已帶十士中的勇力之士，突破了夏軍西南向的防線。

    　　夏軍騎兵猝不及防，陣腳大亂，一時間展不開有利的衝擊，落入各自為戰的噩夢之中。

    　　夢難醒，狂風湧。

    　　戈兵、暴戰撕裂了夏軍的陣型，已對夜月風形成了合圍之勢。夜月風一顆心沉了下去，他們由佈局的獵人，驀地變成了陷阱中的困獸。

    　　狄青有詐！

    　　那狄青到底傷了沒有？夜月風很懷疑，但他無法再想下去，因為戈兵、暴戰帶來的沛然的壓力，已讓他如履薄冰。

    　　狄青絕對有傷，狄青若沒有傷，絕對不會動用弩箭，也不會藏身馬腹。嵬名虛想到這點的時候，戰意高漲。

    　　殺了狄青，他嵬名虛就可稱霸夜叉部，甚至榮登龍部九王之列！

    　　兩馬交錯之際，嵬名虛再次出招，黑夜煙籠，蕭蕭朦朦，此刻，正是他出手的絕佳機會。嵬名虛落馬、縱越、陡化三影，已到了狄青的面前。

    　　嵬名虛是虛空夜叉，這一縱，幻化成虛，以無限的空，罩住了狄青。

    　　夜叉部各有絕學，嵬名虛這一招，本叫一氣化三清，在霎時間，可幻化三道人影，虛虛實實，讓人無法分辨。

    　　這本是海外忍術、藏北密教的綜合之法，詭異無邊。

    　　嵬名虛已聽到了夏軍的騷亂，知道事情有變，他必須盡快、盡力的解決了狄青，才能應付其他。

    　　他不信狄青能應付他的障眼之術，他的衣衫幻化出的身影，已兜住了狄青的前方。他借煙凝氣變化的第二道身影，已到了狄青的眼前。

    　　而他真正蓄力的一擊，就在狄青的身後。

    　　嵬名虛已到狄青身後，驀地心中微寒，他只見到一件衣裳，一個青銅面具掛在了馬腹下，狄青不在。

    　　狄青沒有藏在馬腹下？

    　　嵬名虛想到這裡的時候，就見到一道光。

    　　光如月、光如冰、光如明月映冰。冰河遼闊，蕭殺蒼茫，就那麼照下來。一切幻影，皆被照滅。

    　　今晚陰，本無月，哪裡來的這麼寒亮的月光？嵬名虛想到這裡時候，思維斷裂，見到明月染血。

    　　血是嵬名虛的血，月非月，是刀光，是狄青手上的刀光。狄青目光如刀光，盯著嵬名虛飛起的人頭，只說一句，「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咚」的聲響，人頭滾落，嵬名虛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似乎已明白。

    　　狄青沒有傷，若是傷重的狄青，劈不出這麼冷亮的一刀。

    　　嵬名虛用了一氣化三清之法進攻狄青，狄青亦是用的障眼之法，掛面具於馬腹下，沖天而起，給了嵬名虛致命的一刀。

    　　嵬名虛一直以為得計，因此已有驕傲，而他，就敗在驕傲之下。他若沉靜下，本能發現那馬腹下，不過是幻影。

    　　你有行無奈之事的借口，我亦是一樣！

    　　嵬名虛死時，終於明白狄青方才說這句話的含義。但他還是沒有閉眼，他不明白，為何狄青好像早知道他如何出手，為何狄青要拖延幾天，為何夏軍眼下已亂？

    　　可人死了，明白不明白，又有什麼區別呢？

    　　狄青已飛身上馬、戴面具衝出了濃煙。宋軍見狄青從濃煙中衝出，一顆心劇烈跳動，高聲歡呼，聲動天霄。

    　　殺出來的是狄青，死了的當然就是嵬名虛，狄青還是大宋的戰神，戰無不勝，就算重傷的狄青，也是一樣！

    　　本悲氣泣風的宋軍，驀地變得勇氣如虹。

    　　狄青舉刀向夏軍殺過去之時，封雷早有準備的樣子，喝道：「衝！」安遠寨的宋軍在封雷的帶領下，也向夏軍的陣營殺去。

    　　夜月風敗逃。

    　　一招失算，滿盤皆輸。夜月風本還希望剿殺戈兵、暴戰二人，挽回頹勢，但聽宋軍歡呼之聲，見狄青穿出黑霧之時，夜月風就決定逃。

    　　他無再戰的勇氣。

    　　夏軍無首，見主將一被斬，一敗逃，再沒有抵抗的勇氣，呼嘯聲中，撥馬狂奔，已向北敗去。

    　　夜更沉，雨漸緊。馬蹄錚錚，激起秋雨淚飛，踏破風鳴夢碎。

    　　夜月風一路狂奔，已逃出數十里。

    　　可馬蹄聲仍在身後，宛若下一刻，隨時要殺到他身後的樣子。

    　　狄青的追兵並不放棄，這一追，看似要將數載的恩仇一朝了斷，追回昔日悲血，萬里山河。

    　　前方就到雞川寨。夜月風心中悲喜交集。悲的是，數千夏軍鐵騎，一朝散盡，喜的是，竇惟吉的萬餘大軍就在雞川寨。

    　　只要見到竇惟吉，重整旗鼓，仍能和狄青一戰。夜月風不服，輸的很不甘心。狄青狡詐，竟詐傷誘他們掉以輕心，用決戰之名，行突襲之事。

    　　狄青言而無信。

    　　此非戰之罪！

    　　夜月風想到這裡的時候，帶數百騎兵已到了雞川寨前。有夏兵呼喝道：「是誰？」夜月風急道：「快去稟報竇太尉，宋軍來襲。全力備戰！」

    　　那夏軍還有些不信，笑道：「竇太尉才移兵這裡，明日前往安遠……」話音未落，陡然變了臉色。

    　　夜月風身後處，遽然狂風湧動，鐵騎雷鳴。

    　　暗夜處，已殺出一隊兵馬，衝到了夜月風所率兵士之後，手持長刀闊斧，放肆屠戮。夜月風大急，怎麼也想不明白對手為何來的如此之快？顧不得廢話，策馬入營躲避。

    　　寨外的夏軍亦是保命要緊，只覺得雞川寨才是最安全的所在，跟著夜月風蜂擁衝到寨中。追殺過來的宋軍見狀，毫不猶豫的跟隨殺入。

    　　守寨的夏軍見那些持刀擎斧的宋軍，隨著怒風狂捲，夾雜暴雨雷鳴衝來，均是臉色大變。

    　　夜月風已衝到了中軍帳前。

    　　竇惟吉迎上來，喝道：「何事？」見夜月風狼狽不堪，又聽雞川寨瞬間就是殺聲四起，一時間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臉色巨變。

    　　夜月風嘶聲道：「竇太尉，大事不好，嵬名虛死了，狄青殺過來了。你要快些備戰。」

    　　竇惟吉心頭狂跳，叫道：「你……」他本想呵斥夜月風胡說的。

    　　這怎麼可能？

    　　夏軍自從好水川大勝後，一直挾餘威擄掠，攻破三川寨，圍困羊牧隆城，揮兵南下，沿途宋軍堡寨，紛紛自危，或被破，或避而不戰。

    　　這時候有消息傳出，狄青臨危受命，主戰徑原路，負責徑原路的一切兵馬調度。狄青到了徑原路不久，轉去秦鳳路的安遠。

    　　夜月風設計挑戰，重創狄青。消息傳來，夏軍轟動。竇惟吉更是急派夜叉部高手嵬名虛前去挑戰，明日竇惟吉就準備親自領兵南下，圍困安遠，畢其功於一役。

    　　殺了狄青，取了安遠，擊穿秦鳳路一線，不久就可打通前往關中之路。竇惟吉正蓄力之時，驀聽噩耗，狄青竟反殺回來，也就難怪他不信。

    　　但就這會的功夫，雞川寨殺聲四起，有如宋軍四面圍困的架勢。夜月風聽了，臉色更寒，心道宋軍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人手，又如何能這快的就追過來？

    　　竇惟吉無暇多問，喝道：「備馬！」

    　　有兵士牽馬而來，到了竇惟吉的身邊。竇惟吉才待上馬，驀地心中微凜，爆喝聲中，已拔刀怒斬。

    　　刀落處，血光飛雨，寒光耀面。那牽馬的兵士一個翻身，已沒入了黑暗之中。那兵士臨行之前，回頭望了眼，眼泛死灰之意。

    　　那人竟是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李丁！

    　　夜月風大驚，急問：「竇太尉，怎麼回事？」陡然見到竇惟吉的左肩頭，已插著一枝弩箭，臉色又變。

    　　原來李丁不知何時，趁亂到了竇惟吉的身邊，借送馬之際，刺殺竇惟吉。

    　　竇惟吉畢竟身經百戰，又為洪州太尉，整日在刀頭謀生，就在李丁出手的那一刻，幡然驚醒，避開要害，揮刀反擊。

    　　李丁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竇惟吉肩頭痛，心中更痛，怒視夜月風。

    　　夜月風很快明白，方纔他衝入了軍營，宋軍順勢殺入，李丁肯定就是那時候混入，殺了夏軍，然後換衣牽馬接近竇惟吉。

    　　這人竟這般心機計劃？

    　　所有的一切已很明顯，這次攻擊，絕非宋軍趁勢掩殺，而是蓄謀已久！

    　　竇惟吉上馬，才待催馬備戰，馬兒悲嘶，「咕咚」倒地。竇惟吉斜睨過去，見馬兒口吐白沫倒斃在地，更是急怒攻心，不等再次索馬，就見到迎面衝來一人，怒衣鐵斧，一斧砍來。

    　　雨寒斧厲，夾雜風雨，斧未至，寒風擘面。

    　　竇惟吉急閃，滾到一旁，奮力躍起，將一個手下撞落馬下。搶了手下的戰馬，竇惟吉顧不得迎戰，喝令手下抗住來襲之人，策馬高喊道：「跟我出寨一戰。」

    　　出寨一戰！

    　　夏軍的犀利，本不在守寨。夏軍的威勢，在於充分利用騎兵的優勢，平原捭闔，對攻對衝！

    　　竇惟吉號召兵馬，準備出寨和宋軍對戰，挽回頹勢。竇惟吉喝令聲中，夏軍終於找到方向，紛紛向竇惟吉聚過來了，並肩一衝，已殺出了自己的營寨。

    　　可才到寨外，竇惟吉臉色又變。左右黑暗處，又衝出了兩隊騎兵，以比雷緊，比雨急的攻勢殺過來。

    　　一隊持槍，槍鋒如林。一隊擎斧，斧勢若山！

    　　那兩隊騎兵挾無邊的銳氣、磅礡的殺氣、澎湃的勇氣衝出來，竇惟吉的騎兵被對手一衝，已四分五裂，潰不成軍。

    　　萬餘的夏軍，已如無頭蒼蠅般，四處奔走逃命。

    　　竇惟吉見敵勢如潮，駭然對手的準備充足。無心、亦無力聚戰，認準方向，帶餘眾向北逃竄。只要過雞頭山，奔冶平寨，聚集那裡的夏軍，還能站得住陣腳。

    　　只要能站穩，竇惟吉相信，終究還能與宋軍一戰。

    　　他還是不信宋軍有那麼快的攻勢，亦不信宋軍竟在騎兵上擊敗了他們。

    　　馬顫秋風，風雨夜來。

    　　竇惟吉片刻後已到了雞頭山的蜈蚣嶺，知道過了嶺下小路後，很快一馬平川，任由馳騁。就在此時，前軍驀地止步。

    　　竇惟吉怒道：「何事？」不等再問，他就知道發生了何事。山中要道處，橫著一隊人馬。豎盾如牆，死死的扼住了山中要道。

    　　此路不通。

    　　「衝過去！」竇惟吉喝道。

    　　夏軍上前，只是山道狹隘，騎兵的作用大是削弱。眾人衝上，威力大減，遠沒有平原馳騁的快意逍遙。

    　　堪堪到了鐵牆之前，夏軍已有猶豫。他們雖是勇猛，但要如何衝破這厚重的盾牆？將停未停之際，盾牆霍然裂開，斧光劈出，凶悍有如洪荒怪獸。

    　　戰馬悲嘶，夏軍慘叫，有的人竟被巨斧一劈兩半，血流成河。

    　　堵路的是披堅！

    　　狄青手下十士的披堅之士！

    　　披堅身著重甲，持鐵盾，舞鋼斧。斧泛青光，有如車輪般的滾動飛舞，牢牢的扼住山中要道。夏軍幾番衝鋒無果，只聽一聲炮響，山嶺兩側伏兵四起，長箭如雨，滾石似雷，傾瀉而下。

    　　夏軍大亂，竇惟吉撥轉馬頭，另覓山路，好不容易衝出了埋伏，淒慘慘的到了山外，跟隨他的夏軍鐵騎，已不過數百。

    　　竇惟吉仰天長歎，才待策馬北歸，就聽北方馬蹄急驟，有一騎快如風，急如電的破了黑暗，向他迎面衝來。

    　　暗夜中，只見那人青面獠牙，散發凌亂。

    　　狄青？

    　　是狄青！狄青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竇惟吉心悸神飛，想要上前迎戰，可士氣早落，想要退後逃命，為時已晚。

    　　那人長刀倏起，驚夢碎夜，伴隨一聲爆喝斬落。

    　　狄青在此！

    　　聲到馬到，馬到刀落，刀落頭落！

    　　狄青策馬狂追夏軍二百里，暗夜殺出，手起刀落，一刀就砍了靈州太尉竇惟吉。

    　　夏軍狂亂，四散逃命。

    　　狄青力斬了竇惟吉，終於稍有止歇。立在雨中，望著夏軍四處逃竄。早有騎兵衝出追擊，狄青卻像在等著什麼。

    　　雨淅淅瀝瀝的敲打著枯葉、流淌在清冷的面具上，帶著冰涼的光。

    　　血已淡，雨如淚，那猙獰的面具望著北方，凝思的舉動，讓駭人的面具少了分冷意，多了表情。

    　　一人策馬奔來，面帶笑容，和那猙獰的面具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來人是韓笑，韓笑笑容中，帶著分自豪，「狄將軍，雞川寨已被破，夏軍四處逃竄，陷陣、勇力、寇兵三隊已如約兵分三路，再次出擊。披堅負責掃清後方，執銳全部準備就緒，隨時準備和將軍再次出戰。」

    　　秋雨中，有一隊兵馬靜靜的立在狄青的身後，有如幽靈。

    　　那隊人馬各個手持利刃，或長刀、或闊斧、或利戟……

    　　他們正是第一波衝擊雞川寨的那隊人馬，這隊人馬叫做執銳。

    　　他們手持的兵刃或許各不相同，兵刃上所泛的寒光，卻是一樣的冰冷。刃冷無血，血不沾刃。

    　　這是種世衡為狄青準備的第七種人馬，也可以說是狄青的第七種武器。

    　　執銳！

    　　以銳氣取勝，以利刃衝鋒。

    　　死憤、勇力、陷陣、寇兵、披堅、執銳、待命七士悉數到齊，參與此戰。嵬名虛若是不死，多半會明白，狄青詐傷，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七士人馬糾集，對夏軍發動雷霆反攻！

    　　在狄青詐傷的幾天內，陷陣、勇力兩部悄然移兵，已對嵬名虛部形成剿殺之勢。而寇兵、執銳、死憤三部早就如約移兵百里，虎視雞川寨。三士之兵等嵬名虛部敗退之際，趁亂進攻竇惟吉部。

    　　這些事情，在狄青出戰屠萬戰之前，已和韓笑商議妥當。

    　　為了這一晚，狄青準備了半年，甚至可說，才到邊陲的時候，他就期待這麼一戰。

    　　見諸軍待命，狄青點點頭，命令道：「那好，按照原計劃，繼續追擊。這次的目標，就是靜邊寨！」

    　　靜邊寨又在雞川寨北數十里外，宋軍今晚已大獲全勝，狄青卻根本沒有收手的打算！這一仗，要踏破關山，收復山河！

    　　鐵騎錚錚鳴亂，秋雨蕭蕭不停。

    　　暮戰安遠奮起，血染關山橫行！

    　　狄青安遠奮起，力斬夏軍嵬名虛、屠萬戰、夜月林三名高手，對入侵涇原路的夏軍發起了全面的反攻；宋軍雞川寨大勝，擊潰夏軍南下主力騎兵萬餘，洪州太尉竇惟吉斃命；宋軍急攻靜邊寨，收復失地……

    　　宋軍戰銅家堡，宋軍取威榮城。

    　　宋軍幾天內，已將徑原路失地收復大半。

    　　夏軍聞風北逃，甚至不敢和狄青一戰。西北戰神狄將軍有令，逕原路兵馬悉數配合此次行動，劫殺北歸的西夏鐵騎。

    　　徑原路全民皆兵。

    　　狄青鐵騎錚錚，三日大小十一戰，逢戰必勝，高歌橫行！

    　　紅日出，秋霜凝，有長空孤雁，伴烽煙同行。

    　　蕭殺清冷中，狄青已殺到三川口。昔日那數萬的冤魂已渺，深秋的塞下，冷冷清清。往日難追，縱然憶得了風雨，亦是回不到當年。

    　　狄青催馬而行，已去了青銅面具。面具後，只有比深秋更蕭瑟的面容。

    　　面容冷，眼多情。狄青立在空曠蕭條的三川口，眼簾已有濕潤。

    　　青山依舊人易老，人已不再山有情。

    　　望著那蒼穹同色，煙波天闊，他彷彿見到武英揮兵血戰，落寞道：「英乃武人，兵敗當死」。他有如見到了王珪東向而跪，悲涼道：「臣非負國，實則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獨死報國！」

    　　往事如刻，歷歷在目。

    　　怎能忘記眾兄弟的醉酒狂歌？怎能忘記眾兄弟的情深意重？此去經年，風刀雨箭流年如電，白骨荒山悲歌熱血。那曾經的兄弟、曾經的朋友，就此再也不見……

    　　兒須成名重橫行，兒已揚名夢未成。

    　　一想到這裡，忍不住的心酸、忍不住的淚下、忍不住扼腕長歎……

    　　羊牧隆城內的守軍早就歡呼沸騰，城外圍困的夏軍已一夜散盡。狄將軍從秦鳳路戰起、大戰徑原，已破夏軍主力，戰雞川，收靜邊，三天內轉戰數百餘里，攻回到三川口，盡復大宋這一年來的失地。

    　　狄將軍已兵近羊牧隆城。

    　　羊牧隆城——那是徑原路自好水川一戰後，還在屹立的孤城。

    　　沒有了畏懼，沒有了固守，守城的兵士早早的出迎，迎接他們心目中的將軍英雄！馬蹄雷動，歡聲如虹！

    　　狄青只望著那衝霄的煙，如羽的雲。浩瀚蒼茫中那失群的孤雁，飛向那紅日染霓的天空。

    　　彩雲湧動中，似乎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淡淡，若隱若現，只緣感君凝眸，相思朝暮。

    　　雲彩隨風飄蕩，狄青耳邊宛若又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熟悉的聲音多年依舊，輕柔情濃。

    　　「狄青，好好的活下去，讓我知道……我不會看錯我的英雄！」

    　　天地無言，關河蜿蜒。三千癡纏如弦斷花落，寂寂長歌。原來所有的一切，從未離去，亦未變過。

    　　狄青眼中已有淚，滿是滄桑，望著天空那霓裳般的雲，心中自語道：「羽裳，你不會看錯你的英雄！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前往香巴拉了。你……一定要等我！」

    　　紅彤彤的秋日衝破了浮雲，撒下了金黃的光線。光線暖暖的落在路邊秋晚經霜的野花上，溫柔的有如情人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花瓣上殘餘的露珠。

    　　青葉上的露珠清如淚，陽光下閃閃的晶瑩剔透，執著不捨的伴著那如少女笑靨般的花朵……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