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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五章】
    　　馬蹄急勁。軍情若火，郭遵正在趕往延州的途中。

    　　已清晨，白霜侵，蒼穹不見那爽朗的亮，天地間也是瀰漫著難以驅逐的白，如愁雲慘霧。

    　　郭遵一顆心，比雪還要冷。金明寨被破，所有在延邊的宋軍，接到消息後，均要全力回去救援延州城。

    　　寨中金明，城中延州！延州城有范雍！

    　　金明寨被破，延州城再不能有失！

    　　郭遵心急如火，趕路途中，還在想著一件事，香巴拉已有線索，這次事了後，要好好和狄青商議下尋找香巴拉一事。但眼下，以救援延州為主。

    　　前方有游騎稟告道：「郭大人，劉平大人正領軍在三十里外的大柳鎮暫歇，知郭大人前來，命大人趕去匯合。」

    　　郭遵微皺了下眉頭，回頭看了下身後略有疲憊的軍士，點點頭。心中暗想，劉平也來援助延州了，不知別的地方如何了。

    　　原來元昊再犯西北，延邊諸軍還是一如既往的四處支援。

    　　郭遵協防延州西線，同時支援保安軍。劉平身為慶州副都部署，會同鄜州副都部署石元孫趕赴土門支援，余將各有職責，務求將黨項軍擋在宋境邊界。

    　　但眾將皆在前線，後方金明寨驀地被破，延州告急，這讓所有人吃驚的同時，不得不回轉救援。

    　　金明寨為何被破？所有人心中都揣著這個疑惑，郭遵也不例外。

    　　雪地行軍，比平日更是艱難。郭遵帶兵趕到大柳鎮時，當下讓手下全部休息，自己先去見劉平。

    　　中軍帳內，劉平神色肅然，見到郭遵進帳後，略有喜意道：「郭遵，你來了，很好。」劉平早知郭遵勇猛，但以前一直無緣相見，眼下見郭遵龍行虎步，淵渟嶽峙，心中暗歎，郭遵果然是個好漢。

    　　郭遵進帳時看到帳中已聚了不少將領，鄜州副都部署石元孫、延州巡檢萬俟政、鄜州都監黃德和悉數在內。郭遵在邊陲許久，倒也盡數認識這些人。

    　　最讓郭遵有些意外的是，王信居然也在這裡。王信本是殿前侍衛，以前一直與郭遵關係不錯，他本是守在保安軍的栲栳城，還在郭遵之軍的西側，如今王信竟搶在郭遵之前到了大柳鎮，倒讓郭遵很是意外。

    　　郭遵忍不住道：「王信，你怎麼這早就到了這裡？」

    　　王信見了郭遵，也有些詫異，說道：「我在兩天前接到金明寨失陷的消息，立即從城中抽調千人趕來支援延州。郭兄……你……」

    　　郭遵眉頭緊鎖，半晌才道：「奇怪，我怎麼是在一天前才收到的消息？沒有理由你反倒早知道消息呀？」

    　　王信也在琢磨著這個問題，暗想郭遵說的不錯，為何郭遵離延州更近，反倒晚收到消息？

    　　劉平一旁道：「交兵之際，變數多多。我和石大人不是更早知道的消息？說不定……傳信的人找郭遵你的時候，路上有波折吧。」

    　　郭遵更是奇怪，不待多說，劉平已道：「郭遵，你帶了多少人馬前來？」

    　　郭遵回道：「不到兩千。」

    　　劉平點點頭道：「如今我們聚集五路兵馬，已有萬餘兵馬，聲勢大壯。」

    　　眾將都有分底氣，眼露喜意。只有郭遵一旁道：「劉大人，我軍有萬餘兵馬，那眼下延州軍情如何？」

    　　石元孫一旁笑道：「我們救援速度極快，眼下延州並無敵情。幾個時辰前，范知州還有手諭送達，他在延州東門望眼欲穿的等待我們呢。不過范知州為防奸細趁機入城，讓我等分隊前進，每五十人一隊趕赴延州城。如今已派出三十多隊了。」

    　　郭遵詫異道：「范知州為何會有這種奇怪的命令。誰來傳令的？傳令的人呢？」他一連三問，石元孫有些不悅道：「郭遵，你什麼意思？這是范知州和夏都部署的聯合命令，你要質疑嗎？」

    　　郭遵見劉平臉上也有不悅之意，知道自己雖是都巡檢，但質疑上司，乃宋廷用兵大忌。

    　　大宋以文制武，長官的命令，均要無條件的執行，不然和造反無異。

    　　見眾人表情各異，郭遵並不退縮，毅然道：「劉大人、石大人，雖說救兵如救火，但絕非冒失輕進的借口。」

    　　都監黃德和一旁冷笑道：「都巡檢，你是說劉、石兩位大人輕進呢，還是認為范知州和夏都部署冒失呢？」

    　　郭遵昂然道：「黃都監，郭某不過是就事論事。這數次傳令，均有蹊蹺。想黨項軍能破金明寨，實力不容忽視。這股兵力目前藏身何處，我等還一無所知，不能不防！眼下我軍雖有萬餘兵力，但長途跋涉，兵力疲憊，若再分散行軍，豈不讓人各個擊破？」他雖沒有明說，但明顯在質疑范雍傳令的正確性。

    　　劉平若有沉思，石元孫卻道：「但軍令緊急，我等怎能不從？范知州若有怪罪的話，只怕誰都承擔不起。」

    　　萬俟政、黃德和均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

    　　郭遵怒道：「如斯情況，當以兵士的性命為重……」他本想說你石元孫到現在，還只想著推責嗎？轉念一想，如今當齊心協力，不宜爭端，放緩了口氣道：「劉大人、石大人，我請莫要再分散出兵，不如齊去延州。這樣吧，若有罪責，郭某一肩承擔好了。」

    　　劉平正在猶豫之際，帳外有人衝進來道：「父親……不好了。」

    　　那人年紀頗輕，英姿勃勃，卻是劉平之子劉宜孫，這次隨劉平行軍到此。

    　　劉平怒視劉宜孫道：「何事驚慌？要叫大人！」

    　　劉宜孫知父親對已嚴格，慌忙改口道：「劉大人，那信使不見了。如今我們派出了三十多隊兵馬，但一直沒有回信。」

    　　眾人皆驚，劉平臉色也變，衣袂無風自動，顯得頗為激動。

    　　王信一直沉默，聞言道：「劉大人，只怕延州那面，真有問題！」

    　　劉平心中何嘗不是這麼想？范雍傳令，命他分兵前行，劉平心中本也疑惑，可想著范雍畢竟是西北最大，范雍之令，誰都要聽！他留了個心眼，囑咐幾個派出的兵士到了延州後，立即快馬回轉，稟告那面的情況。不想到如今，近兩千人分出去後，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如今傳令的那人竟也不見，此事很是古怪。

    　　范知州絕不會坑害自己人，難道說……那手諭是偽造的？

    　　劉平難以相信，可沒有別的解釋。他當初仔細檢查了手諭，見手諭上的暗記均對，這才信任了信使。

    　　這種手諭竟是假的？又有誰早就處心積慮，偽造出這種文書？

    　　劉平心中發顫，感覺好像陷入了一張莫名的大網，偏偏看不出危機何處。見眾人彷徨，郭遵道：「只怕前方有埋伏……」

    　　萬俟政顫聲道：「難道說……前面派出的那些人……」他不敢說下去，眼中滿是驚怖，但誰都聽懂他的言下之意。

    　　前面派出去的那近兩千人，只怕全軍盡墨了！

    　　劉平心亂如麻，半晌才道：「郭遵，難道前方有敵，我等就要退縮嗎？」

    　　郭遵沉默許久，才問道：「劉大人，可派人前偵延州的情況了嗎？」

    　　劉平臉色微紅，搖頭道：「我只以為范知州所言是真，就沒有再派人打探。」他心中卻想，「無論前方有敵與否，都要衝過去和延州匯合。我只想讓軍士一鼓作氣的向前，哪有時間先偵後進？」

    　　郭遵暗自皺眉，心道都說劉平在西南平定夷人很有戰績，這次出兵怎麼如此的糊塗？這樣行軍，不是拿士兵的性命在開玩笑？

    　　石元孫已道：「前方有敵，說明延州軍情更為急迫。我等絕不能退縮。」

    　　劉平也是點頭，決然道：「不錯。義士赴人之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況眼下為國難當頭！劉宜孫，傳令下去，三軍立即開拔，全力趕赴延州。」斜睨了郭遵一眼道：「郭遵，你可有異議？」

    　　郭遵沉吟片刻才道：「劉大人，請暫緩出兵。末將請為先鋒，帶千騎先偵後進，查明前方的情況後，再請劉大人帶兵跟隨，不知劉大人意下如何？」

    　　黃德和一旁道：「延州有難，片刻不能拖延了，豈有時間先偵後進呢？」

    　　劉平也傾向於黃德和的建議，不想劉宜孫一旁道：「劉大人，我倒覺得郭將軍所言極有道理。我等已冒失一次，近兩千兵力不知所蹤，就不該再重蹈覆轍，當以謹慎為主。」

    　　劉宜孫早知郭遵的大名，知道此人驍勇，見郭遵不畏艱險，主動請纓前偵，心中佩服，是以幫郭遵說話。他雖覺得父親威嚴，但更認為郭遵才是真正的能領軍知兵。

    　　王信也道：「末將贊同郭兄和宜孫的看法。」

    　　石元孫、萬俟政、黃德和等人心中雖不贊同，但望向了劉平。

    　　眼下軍中以劉平最大，無論眾人贊同與否，只有劉平才能一錘定音。

    　　劉平思緒飛轉，終於道：「那就請郭將軍、王將軍帶領一千輕騎前偵敵情，以三十里為一界，我等相距三十里，前後呼應，這樣可好？」

    　　郭遵微微心安，施禮道：「末將遵令。」

    　　郭遵領命後，當下和王信並肩出帳。點齊人馬後，火速向東南的方向進發。

    　　天濛濛，雪飛舞，視野有限，到處只見蒼蒼莽莽，天仗森森。郭遵見天氣惡劣，暗自心憂，才出了十數里，忍不住的勒馬。

    　　王信有些不解，問道：「郭兄，為何暫歇？」

    　　郭遵沉吟道：「前方再行三十餘里，就到三川口。那裡地勢開闊，無險可依。過三川口後，再行不遠，可望延州城……」

    　　王信問道：「那又如何？」

    　　郭遵道：「我等兵少，又不知前方到底如何。這千餘人的性命也是命，不能輕率行事。趙律何在？」

    　　趙律出列，施禮道：「郭大人，屬下在。」

    　　郭遵道：「你挑選軍中馬術最精的十人前頭探路，交錯前行，以十里為限，如遇警情，煙火為號。」

    　　趙律點頭，已帶十人前行。等了小半個時辰後，第一批人已回返，稟告前方無警。郭遵這才稍放心事，命眾人前行。王信見郭遵如此謹慎，忍不住道：「郭兄素來勇猛，這次怎地這般小心呢？」

    　　郭遵憂心忡忡道：「王兄，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此次行軍，大是凶險。郭遵一身不惜死，但手下這幫兄弟信我們，就應該為他們負責才對。唉……走吧。」

    　　郭遵早就疑惑重重，心道金明寨守兵甚眾，為何一夜就被破？黨項軍如斯機心，這次舉動想必蓄謀已久，動用的兵力只怕也不會少了，那些大軍目的何在？所有趕來支援的宋軍正巧齊聚大柳鎮，那傳令的人怎麼會拿捏時間這麼準確，偽造文書又所為何來？

    　　所有的一切，均是逼著他們這些宋軍趕赴延州，這其中，又是什麼猙獰的用意？

    　　郭遵深憂，但知道眼下暫時無路可選，只能繼續前行。再行個把時辰，眾人已到三川口。郭遵暗想，「三川口地勢開闊……若有伏兵……」才想到這裡，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一道紫焰高沖雲天！

    　　天雖陰，但那紫焰顯然經過特別的處理，在如斯天氣中，還有著奪目的光芒。

    　　郭遵神色已變。

    　　他知道趙律所帶煙火分為五種顏色，而紫焰、恰恰是說明最緊迫的軍情。

    　　趙律跟隨郭遵多年，早經過無數的大風大浪，為人沉穩，若非真的見到什麼可怖的情況，絕不會放出紫色焰火。

    　　前方有敵，有大軍出沒！前方有險，有極大的凶險！

    　　這裡是三川口，一馬平川，無險可依，正適合騎兵作戰。一想到這裡，郭遵立即命令道：「立即回撤，請劉大人帶兵向西撤軍。」

    　　王信見郭遵如斯慎重，也是不敢怠慢，立即道：「好！」眾人撥馬回返，行了不到十里，就聽前方有馬蹄聲響，轟轟隆隆。

    　　郭遵臉色又變，見游騎飛奔而至，喝道：「到底何事？」

    　　游騎急道：「郭將軍，前方是劉大人的兵馬。」

    　　郭遵急怒，催馬上前，正迎到劉平，喝問，「劉大人，你怎麼來了？」

    　　劉平見郭遵回轉，也急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郭遵又驚又急，說道：「好水川有大軍埋伏的跡象。我正要請劉大人帶兵暫退大柳鎮西的山嶺處，待查明跡象再說。劉大人怎麼不按約定，這快就到呢？」

    　　劉平心頭一沉，一時無語。原來郭遵才走，石元孫等人就說軍情如火，何必等郭遵前偵耽誤工夫，難道說前面有敵，就不援救延州了嗎？

    　　劉平心中也是這般想，他支開郭遵，不過也是為了方便行軍罷了。見眾人這般說，當下命宋軍隨後出發，劉宜孫雖反對，但孤掌難鳴，無力阻止。

    　　不想才到三川口，郭遵就說前方有敵，劉平又驚又悔，正在猶豫時，又有游騎飛奔前來，說道：「啟稟大人，東北向、東向有大軍出沒的跡象。」

    　　郭遵急道：「劉大人，眼下形勢已明，想黨項軍仗輕騎快馬，逼我們決戰三川口。還請劉大人立即命三軍向西暫退，尋地勢而守。」

    　　石元孫一旁道：「決戰就決戰，難道我們這些人馬，還怕他們不成？都說郭將軍勇冠三軍，怎地這般懦弱，竟不敢迎戰嗎？」

    　　郭遵怒極，可這時不想再浪費時間分辨，只能指望劉平能果斷些。

    　　劉平說道：「向西撤退，那豈不讓延州孤城奮戰？此計不可行。郭遵，我命你身為先鋒，帶騎兵前衝。只要我們衝過三川口，就可憑借那裡的山嶺抵抗，還可援救延州，一樣可行。」

    　　郭遵急道：「劉大人……」

    　　劉平斜睨郭遵，緩緩道：「郭將軍，你可怕死嗎？」

    　　郭遵一怔，見眾人望著他的目光迥異，長舒一口氣，仰天笑道：「好……好……」他笑容中，已有說不出的無奈。他只是個都巡檢，官大一級壓死人，既然劉平主意已決，他郭遵已不能抗令。

    　　笑聲止歇，郭遵知軍情緊急，咬牙道：「好，末將遵命。」

    　　劉平這時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見郭遵領命，微舒一口氣，只能希望宋軍憑銳氣取勝。喝道：「既然如此，郭遵為先鋒，王信協同。三軍全力衝過三川口，到延州匯合。」

    　　眾宋軍隨軍令而起，直衝三川口。

    　　飄雪時斷時續，不多時，已見前方冰河沉凝，蜿蜒如帶，眾人已到一處荒灘，郭遵知曉，此地叫做五龍川！

    　　郭遵目光如鷹，催馬前行，突然縱身飛落，落在一雪堆之前，拂開了積雪，眾人窒息。

    　　那雪堆中，滿是宋軍的屍體！

    　　趙律正在那屍體之中，可已不能再向郭遵稟告軍情，他凍僵的手掌中，還握著傳信的竹筒！他還睜著一雙眼眸，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可是他再也說不出軍情！

    　　郭遵伸手去摸那竹筒，一顆心已劇烈的顫抖起來。

    　　趙律死得不值，他雖傳出了警訊，可眾人還是來了，郭遵只覺得心中有愧，虎軀劇烈的顫動。

    　　驚呼迭起，宋軍中已起騷動，不是為了這已死的宋兵，而是因為河流的對岸，突然現出條黑線。

    　　那黑線漸漸變寬變粗，並不急切，但如山嶽般的移動。

    　　「是黨項人」「黨項軍！」「我們中埋伏了！」

    　　呼叫聲此起彼伏，郭遵緩緩地合了趙律的雙眼，慢慢地抬起頭望去，那落寞的臉上，已刻滿了悲憤。

    　　雪花飄揚，撒在漢子那寬廣的肩背，寫滿了傷痛和無奈。

    　　冰河的南岸，已儘是黨項軍的身影。

    　　騎兵浩浩，馬蹄揚揚，不停的有黨項軍從天際、雪影、山峰間湧現，匯聚成一條比三川河水加起來還強悍的潮流！

    　　黨項人果真埋伏在五龍川。

    　　宋軍明知有伏，還是如約趕到，這或許就是命，無法抗爭的命運。

    　　那荒涼的灘頭，傳說中曾有五龍得水升騰天際。自從那個傳說後，五龍川一直沉寂無言，可今日五龍川再次沸騰起來，說不定從此後，這個名字會用鮮血銘記在史書之上。

    　　人還是在湧動，幾千……數萬，不停的匯聚，無邊無垠，無窮無際……

    　　只是那麼粗略的望去，黨項軍最少已有十萬之眾。

    　　騎兵洶湧，在這荒蕪的五龍川旁，反倒凝聚種讓人心悸的安靜。黨項軍就那麼慢慢地湧過來，立在冰封的河水對岸，並不急於衝擊。

    　　他們不用再急，宋軍騎兵不多，無論如何，那些步兵都是跑不贏他們的快馬。

    　　波浪起伏的黨項軍慢慢的聚集著能量，冷然的望著對岸那孤零零，不成比例的宋軍。

    　　宋軍已疲、已乏、鬥志也在一絲絲的被摧毀。

    　　雪花靜悄悄的落，無聲無息的落在平川荒野、也落在軍士的身上、臉上。有的雪花很快的凝結成堆，有的孤零零的被哈氣融化，落在那凍硬的屍身上，凝著入骨的冷……

    　　劉平大驚。他本想仗郭遵之勇，趁宋軍銳氣，一鼓作氣衝過去，哪裡想到過，黨項軍竟然有這多的兵馬，這厚的陣營？

    　　這種陣仗，要衝過去，難若登天。

    　　黨項人這麼多的兵馬，怎麼會一朝就到了這裡？

    　　劉平無暇去想，喝道：「佈陣。」劉平雖驚，但知道這時已慌不得，在黨項軍不停的在對岸匯聚的時候，宋軍也開始佈陣。

    　　步兵雖拖著疲憊的步伐，但還是按指揮佈陣。

    　　號角長響，劃破寂寥的蒼穹，宋軍錯落，有進有退，盾牌手衝前，長槍手掩護。整個陣型中心迅即的凸起一道弧線，型似彎月，勢比勁弓。

    　　宋軍布的竟然是偃月大陣！

    　　這本是殺氣十足的一個陣法。但正所謂剛極易折，若不能破敵，死的就是自己。

    　　一萬疲憊之軍，竟以偃月大陣和以逸待勞的十萬餘黨項軍對攻？

    　　萬俟政、黃德和等人均是不解，就算是劉平的兒子劉宜孫，都是不解父意。但軍令如山，眾人不得不從。

    　　宋軍人數雖寡，但陣勢一出，黨項軍終於止住了來勢，更多的人只是立在岸邊，等待後援的到來。

    　　不到片刻，岸邊的黨項騎兵，已密集的如螞蟻一般。

    　　郭遵終於站了出來，上了馬背，對一旁的王信說了幾句後，策馬到了劉平的身邊道：「眼下我們只剩下最後一個機會了。」他還很平靜，但眼中燃起了極旺的鬥志。

    　　事到如今，悔恨埋怨已無用。

    　　郭遵只能戰！

    　　為最後的機會而戰！

    　　劉平本來心已冷，可看到郭遵的眼神，血又沸騰起來，「不錯，三軍中，應該只有你懂我！路本有兩條……」

    　　岸邊的黨項人已站立不下了，開始有騎兵試探著向對岸湧來。

    　　郭遵寂寂道：「可一條是死路！我們若退，那身後的騎兵肆意衝殺，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可我們不退，他們就不會夾擊我們嗎？」

    　　「至少眼下不會，他們用的是不戰屈人之兵的戰術，他們在等著我們退。」郭遵道：「他們十餘萬兵馬壓過來，就是要用氣勢壓得我們崩潰，荒野逃奔，然後趁亂追殺。我們疲憊之身，騎步兵混雜，無論如何都跑不過他們。」

    　　「那現在只有衝過去一途了，若能僥倖衝到延州城下，或許可以依靠延州城抵抗。」劉平望著對岸無窮無盡的黨項軍，吐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歉然道：「郭遵，我不聽你言，對不起三軍將士，今日唯有以死報國！」劉平已悔。

    　　可悔有何用？

    　　黨項騎兵沓沓，已有近千人到了冰河中央。

    　　郭遵悲哀道：「你我都對不起信任我們的兵士。」遠望黨項軍已近，突然低語了兩句，劉平目光一亮，驚喜道：「真的？」郭遵一字字道：「這已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只盼劉大人你……這次——真的能和我並肩一起！」他刻意強調「真的」兩個字，滿是熱切。

    　　劉平立即道：「我當全力以赴，配合你的行動。你放心，只有戰死的劉平，沒有逃命的劉平。」

    　　郭遵精神一振，喝道：「好！」他說話的功夫，身後已聚齊數百騎兵。王信在郭遵和劉平交談之際，已領人馬待命。

    　　所有的騎兵，均是郭遵或王信的手下，所有人亦是目光堅定，臉色決絕。

    　　他們負責衝鋒，本來就是去送死。但就算死，他們也要死得夠本，無論誰想要他們的性命，就一定要用命來換。

    　　黨項軍已到岸邊、北岸！

    　　南岸的黨項軍見宋軍仍無舉動，終於蠢蠢欲動。郭遵看不到黨項軍的指揮是誰，卻知道這是對手的一次試探。

    　　黨項軍暫時找不出宋軍陣型的漏洞，所以嘗試引宋軍出擊，然後再尋勝機。黨項將領已視宋軍為囊中之物，當然不肯先和宋軍戰個魚死網破。

    　　鼓聲突起，擂得地動山搖，驚天動地。宋軍擊鼓！劉平親自擊鼓！

    　　郭遵一聞鼓聲，率隊出擊，一馬當先的衝出去。

    　　宋軍側翼倏開，衝出了一枝利箭。那枝利箭鋒芒盡現，箭鋒就是延邊都巡檢郭遵。

    　　南岸的黨項騎兵有了些騷動，北岸的黨項騎兵霍然迎了上去。他們過河，本來就是尋求這一戰！

    　　黨項人士氣正盛，宋騎兵悲氣如虹。

    　　兩軍相撞，捲起漫天風雪。風捲狂瀾，帶得那無聲的雪激揚沖天，兩軍交錯，天地蒼茫，一股股鮮血飛濺而出，染紅了飛雪、落雪和冰雪！

    　　地面瞬間盛開了無數嬌艷的紅花。

    　　胡笳聲聲，鼓聲陣陣。郭遵手持長槍，已殺到了來襲黨項騎兵的中央。他槍槍如電，槍槍奪命，一路殺來，所向披靡。

    　　無人能擋住郭遵的閃電一槍！

    　　黨項騎兵變了臉色，宋軍本要絕望，見郭遵如斯勇猛，戰意重燃。

    　　就在此時，一座山已攔在了郭遵面前，利箭雖銳，但終究穿不過高山。

    　　黨項騎兵軍心一振，已把攔截郭遵的希望寄托在那座山上。

    　　攔住郭遵的當然不是山，而是一個如山的人。那人胳膊就有旁人大腿的粗細，他騎的馬兒，也和野牛一般壯碩，要不是這樣的馬，也馱不動這種壯漢，他手持丈八鐵杵，鐵杵前端粗壯的好似鐵錘一樣。

    　　這本是西北黨項部第一力士，叫做萬人敵。

    　　傳說中，此人雙臂力擔千斤，可徒手力挽奔馬，搏虎殺豹。他見郭遵氣勢洶湧，頓起一爭高下之意。雙馬相對，尚餘數丈，萬人敵已揮鐵杵擊出。

    　　人借馬勢，馬借風力，萬人敵一杵擊出，風雲為之色變。

    　　天地怒號，馬蹄踏血，那股蕭殺之氣已將郭遵籠罩其中，宋軍為之悚然，不信天底下還有如此威猛的一擊，更擔心郭遵能否抗住這驚天一擊？

    　　郭遵橫槍，槍折！

    　　鐵杵下擊，馬兒悲嘶。郭遵所騎的戰馬竟被鐵杵攔腰擊成兩截！

    　　所有人的心已像停了跳動，卻見一人影沖天而起，幾乎擦著鐵杵而過。

    　　郭遵不是馬兒，他那一刻的騰躍，矯若天龍。郭遵棄馬躍起，手掌一拍，那斷槍的槍頭倏然折向，已電閃般刺入了萬人敵的咽喉。

    　　萬人敵僵凝片刻，眼中滿是懷疑和不信，但郭遵飛起一腳，已將萬人敵諾大的身軀踢於馬下。「通」的大響，雪花四濺，萬人敵在地上扭曲一下，已然斃命。

    　　郭遵殺人取馬，順手將那鐵杵拿在手上，信手一揮，已擊在一黨項軍的胸膛。那人慘呼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擊到空中，才一落地，又被亂馬踩踏，可他早已死了。

    　　在郭遵擊他一杵之時，那人的五臟六腑就已被擊裂擊傷，腰椎斷折。

    　　郭遵並非萬人敵，可手使鐵杵，竟比萬人敵還要凶悍！

    　　雪舞高歌，豪氣漠漠。郭遵持杵狂殺，縱橫捭闔！

    　　宋軍放聲高呼，鼓聲更是蕩得天地人心都顫抖了起來，對岸的黨項軍驚秫無語，不敢相信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北岸的黨項軍終於崩潰，紛紛撥馬逃往對岸，郭遵振臂一揮，眾騎兵接踵掩殺過去。鐵騎錚錚，踏破冷漠的積雪，踏在那晶瑩的冰面上，流光四射。

    　　寬廣的河面，流的不是河水，而是鮮血。

    　　郭遵一路追殺，逕直到了南岸，逃命的黨項騎兵沖得南岸的騎兵也動搖了起來。郭遵殺入亂軍，一入一出，又殺了十數人，下令道：「撤！」他發現黨項軍雖敗退，但退兵不過是九牛一毛，絲毫撼不動黨項軍的千軍萬馬，既然如此，再衝過去也是死路一條。

    　　他命令一下，眾宋軍紛紛撥轉馬頭，反衝北岸。黨項軍一聲喊，陣型漸凝，才待追來，郭遵冰河上勒馬橫杵，冷冷一望。

    　　冰封三川，風嘯雪傲，黨項騎兵見郭遵橫杵冰河之上，竟不敢衝來。

    　　郭遵就靜靜的立在那裡，等手下均已回轉陣營，鐵杵在冰面上頓了下，這才撥馬回轉，宋軍先是沉寂，再是震天價的歡呼，黨項軍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劉平興奮的雙眸閃亮，迎上來道：「郭兄實乃天下第一勇士！」他本自恃官職要高，一直對郭遵都有分倨傲。這刻見郭遵威猛如斯，心中熱血沸騰，忍不住改了稱呼。

    　　郭遵輕歎口氣，「天下第一怎敢當？這場仗……才剛開始。」

    　　劉平才沸騰的心冷下來，突然聽到對岸喧嘩起來，只以為黨項人再次發動進攻，忙扭頭望過去，不想只見到對岸騎兵倏然分開，很多人紛紛下馬，牽馬而立。

    　　一人策馬從人群中行出。

    　　原來那些黨項軍紛紛下馬，只因對出列那人異常的尊敬。

    　　那人黃衣黃冠，眉目沉凝如水，遠比萬人敵要纖弱。他馬鞍旁掛著一柄鋸齒砍刀，靜靜的策馬行到冰河正中，這才揚聲道：「龍皓天請與大宋都巡檢郭遵獨戰！」

    　　他一言既出，聲如白雪飛揚，遠遠盪開，三軍皆聞。

    　　龍皓天請與大宋都巡檢郭遵獨戰！

    　　宋軍聞聽，心中都有疑惑。暗想郭遵方才橫掃千軍，勇力無人可擋，眾人見了，均是自愧不如，可黨項軍居然還有人出來搦戰？

    　　這人是瘋了不成？

    　　郭遵遠望那人，臉色如常，可雙瞳爆縮，喃喃道：「原來是他？」

    　　劉平一旁詫異道：「他們要做什麼？」他顯然也不信黨項軍中還有這種不怕死的人。

    　　劉宜孫一旁道：「黨項人尚武，多半是見都巡檢威猛，我軍士氣又盛，是以想先除去都巡檢，再和我們決戰。」

    　　劉平轉頭望了兒子一眼，見他滿是崇敬的望著郭遵，心道，「兒子長大了，若再有幾年的磨練，也是個將軍了。」不知為何，心中沒有欣慰，只餘酸楚，他很有些後悔，覺得不應帶兒子來出征。

    　　英雄總是落寞，疆場淡漠生死，他當年為何不讓兒子習文？兒子若是習文，就算不能高中狀元，但憑借家世出身，不也可在京城逍遙自在？

    　　朔風繞雪，銀花舞落……天地間，滿是蕭索。

    　　郭遵望著龍浩天片刻，話不多說，提杵催馬上前，離龍浩天數丈外暫且勒馬。他無話可說，也不用多說。

    　　這種事情，他不能退縮！因為他是郭遵！郭遵這種情形下，可以死，但不會退！

    　　風蕭蕭兮雪寒，兩軍寂寂兮若死。無論黨項軍還是宋軍，都暫時忘記了自身的處境，緊張的望著冰河上佇立的二人。

    　　這場勝負關係著兩軍的士氣、二人的生死，還有那男人骨子裡面的傲氣。郭遵若死，宋軍必崩，郭遵不死，又將迎接怎樣的挑戰？

    　　郭遵不想生死，不想以後怎麼辦，腦海中只閃過葉知秋給他的資料。

    　　元昊八部，各有職責，龍部九王，均有大能。九王中最詭異的是羅?王，最神秘的是阿難王，最飄忽的是菩提王，權勢最大的是野利王和天都王……

    　　這些人都各有神通，但其中最孤傲、公認武技最強的一人，就是龍野王。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龍浩天就是龍野王！

    　　天幕森森，河闊嶺遙。

    　　龍野王一直望著遠方，待郭遵到了近前後，這才收回了目光。

    　　郭遵靜靜的望著龍野王，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是習武之人，當然看出龍野王雖不壯碩，但遠較萬人敵要危險太多。

    　　龍野王在馬上拱手道：「久仰都巡檢大名，一直無緣相見，今日得見……幸何如哉？」

    　　郭遵沒想到龍野王竟如此文質彬彬，還禮道：「可今日一見，就分生死，怎能算是幸事？」

    　　龍野王道：「生能盡歡，死亦無憾。習武之人，能死在高手的手下，可算是幸事。」嘴角帶分落寞的笑，「這總比死在權謀下要好的多。」

    　　郭遵反問道：「那你可曾盡歡？」

    　　龍野王眼中閃過絲悵然，半晌才道：「郭遵，你雖不過是個都巡檢，但在我們那裡，名頭可比大宋皇帝都響亮得多。因為你殺了夜月飛天、拓跋行樂、珈天蟒……這些人……我都認識。我今日到此，就是在等你。」

    　　「你要為他們報仇？」郭遵平靜的問。

    　　龍野王緩聲道：「我雖一年也不和他們說三句話，但我要為他們出手。」他用出手二字，而不用報仇的字眼，說罷有些蕭瑟之意。他是龍野王，他是龍部九王之一，他在黨項人心目中的地位尊崇至高。

    　　這就決定了他必須要戰。

    　　黨項人本彪悍，崇武輕文，以能打遍天下者為尊。萬人敵死了，他們就需要個人站出來挑戰郭遵。

    　　殺了郭遵，宋軍自崩。

    　　生能盡歡，死亦無憾。可今日決戰的二人，本是天各一方的人兒，從不相識。他們今日為了種種緣由，必決生死，是否真的能無憾？

    　　郭遵譏諷的笑，笑容中多少帶著雪舞天涯的無奈，「可我就算不殺他們，你今日就不出手了嗎？」

    　　龍野王的眼神變得空曠索然，點頭道：「你說得對，命中注定，你我定要交手。」說到「命中注定」四個字的時候，龍野王無奈的眼眸中閃過分狂熱，立馬橫刀，尊敬道：「既然如此，請！」

    　　郭遵再不多言，單手提杵，肅然道：「請。」

    　　二人相對凝立，神色肅然中帶著對彼此的尊敬。真正的高手，尊敬真正的對手，他們彼此，豈不正是棋逢對手？

    　　那無邊的狂風捲過，蕭蕭落落，有如楚客狂歌、歌如雪！

    　　兩軍不想郭遵、龍野王並不急於交手，竟如熟人一樣的交談，可兩軍也沒有想到二人一交手，就立即決出了生死。

    　　郭遵、龍野王幾乎同時催馬，雙方本隔數丈，但蹄聲未起，龍野王已揮刀，一刀砍向空中。

    　　眾人都已愣住，不知道龍野王用意何在，砍在空中的鋸齒刀，無論如何，都是傷不了人。那龍野王這一刀耗時耗力，所為何來？

    　　可所有人轉瞬明白了龍野王的用意，那一刀揮出，半空陡頓，那砍刀的鋸齒突然脫刃而出，疾射郭遵人馬！

    　　這砍刀本是變化無方，妙用極多。龍野王既然認識夜月飛天、拓跋行樂等人，他的兵刃，也和那些人所用般，滿是詭異。

    　　利刃如冰，半數擊在郭遵所騎馬兒的身上，馬兒悲嘶衝倒，龍野王長刀舉起，耀出一抹冬的寒意。

    　　龍野王非萬人敵，他就等著郭遵沖天飛起。郭遵可飛殺萬人敵，龍野王如法炮製，準備趁郭遵飛起時，一刀斃敵。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他龍野王和郭遵決戰五龍川，現在就要用郭遵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點燃族人的熱血。

    　　馬死，頹然倒地，郭遵卻沒飛起，倏然倒翻而落。

    　　利刃雖鋒，但終究擊不穿那矯健的馬兒，郭遵手提鐵杵，借馬兒所護，已避開了龍野王致命的一擊。

    　　郭遵已落地，倒拖鐵杵，爆退。

    　　龍野王微詫，卻已算到了郭遵這次的閃避。他縱馬不停，速度已達巔峰之境。郭遵再快，也快不過他的健馬，郭遵再躲，也躲不過他的全力一刀。

    　　龍野王靜心細算，等得就是這巔絕的機會。二人距離急速的拉近，龍野王已算準，再近三尺，就該出刀。

    　　一刀如出，生死立決！

    　　不等龍野王出刀，郭遵陡然出手，一鐵杵擊向了冰面。

    　　龍野王怔住，不解郭遵的用意。郭遵無論如何反擊，均已在他的算計之中，可郭遵竟然向冰面出手？龍野王一時不解，但刀已劈了出去。

    　　可冰面一沉，馬兒遽然低了下去，龍野王千算萬算，卻沒算準那馬踏的堅冰倏然破裂，出現了足夠淹死十幾人的大窟窿。

    　　龍野王驀地醒悟，郭遵第一次回轉的時候，就用鐵杵試探著冰面，難道他算準了要和龍野王交手，所以事先看看堅冰是否牢固？

    　　龍野王不信郭遵有此妙算，但此刻沒時間讓他多想。馬兒倏然沉落，他的一刀就已失去了準頭，他由將郭遵逼入了險地，變成了自己身臨絕境。

    　　龍野王想飛，如玄龍飛天，再戰於野。但天空遽然更暗，一桿鐵杵夾雜著天地之威嚴，以迅雷之勢蓋過來……

    　　郭遵全力出手，一招擊出，風雪靜，天地冷！

    　　「砰」的一聲大響後，水花四濺，龍野王已被連人帶馬的砸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兩岸大呼，隨即沉凝。

    　　勝負已決，龍野王敗，敗就是死！

    　　只見到那露出河水的冰面瞬間被血染成紅色，一絲絲白氣蒸騰著，風一吹，水面又開始凝結成冰，薄薄的，卻凍冷了多少人的壯志豪情。

    　　郭遵提杵而立，衣衫獵獵，聽那面胡笳聲起，終於抬頭望過去，見黨項人再次出兵。

    　　這次黨項人並沒有發動快攻，也沒有人挑戰。所有人持盾挺搶，緩緩的、如山嶽一樣的逼近。

    　　宋軍雖入彀，但黨項軍再也不敢輕視那些積弱疲憊的宋軍，因為宋軍還有郭遵。

    　　郭遵在，宋軍鬥志就在……

    　　風更冷，吹著那泛寒的長槍鐵盾，嗚咽了起來。它似乎已預見，這場仗，不會有贏家，有的只是屍骨成山、河流如血，還有那春閨少婦夢中、無盡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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