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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六章】
    　　唃廝囉人在高台之上，本是智珠在握的樣子，聽狄青這般說，也不由微怔，轉瞬問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狄青昂首挺胸，望著唃廝囉道：「贊普，狄某本出身行伍，少讀書，很多事情是不懂的。我不知道承天祭的意義何在，但我想祭天貴在心誠。若不誠心誠意，蒼天恐怕也不會感到你的真心。飛雪並非真心祭祀，於事無補，我若知道，定當出手阻攔她。在下雖冒犯了神靈，但屬無心之過，蒼天浩瀚，神靈有容，絕不會因此小事而執著怪罪我等！」

    　　唃廝囉眼中閃過分笑意，淡淡道：「你這麼說，是不是暗示我，我若再怪罪你，就是胸襟不夠了？」

    　　狄青忙道：「狄某不敢。」

    　　唃廝囉悠然道：「你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其實有些時候，聰明人之間，不用多說什麼。但這世上，聰明人並不多的。你們的莊子都說過，『入其俗、從其令。』也就是常說的入鄉隨俗，有些規矩，你就算知道不妥，但也無法改變。你就算明知不對，但也一定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狄青不想唃廝囉雖在藏邊，很是博學，唃廝囉知道莊子說的話，狄青可不瞭然。但他知道唃廝囉的言下之意還是暗示他破壞了規矩，就要受到懲罰，唃廝囉雖在藏邊稱王，但一樣要遵循規矩，不然何以服眾？狄青想到這裡，說道：「贊普，狄某有錯，甘願受罰！」

    　　唃廝囉凝望狄青許久，似在沉思、又像是出神，許久後，突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狄青大是出乎意外，不解唃廝囉的用意。實際上自從他入宮後，就從未猜中唃廝囉的心思。本來按照狄青所想，他過錯多多，此番入宮請罪，唃廝囉、善無畏等人定會嚴加懲罰，就算劍拔弩張、諸多為難、甚至不能見唃廝囉都是情理之中。但他偏偏輕易就見到了唃廝囉，偏偏唃廝囉好像沒有什麼責怪之意，唃廝囉問飛雪，解釋飛鷹的陰謀，和他談莊子，這些都讓狄青雲山霧罩般，這時唃廝囉又要向他講故事？

    　　唃廝囉到底想做什麼？

    　　狄青心中困惑，但想聽故事總比挨鞭子要強，微笑道：「那在下洗耳恭聽。」

    　　唃廝囉目光掠遠，望向了蔚藍的天空，若有所思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你我還沒有在這個世上的時候，有一對情侶因為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分開，從此後人海茫茫，天闊地遠，再也不能相見。」

    　　狄青大是詫異，搞不懂這個故事用意何在，但一想到自己和羽裳，就是忍不住的心痛。

    　　唃廝囉續道：「那……女子吧……可以認為是女子吧……她一心想要找到心愛之人，因此歷盡艱辛，數十年如一日的找尋伴侶。他們之間雖沒有約定，但她知道，伴侶肯定也不會放棄尋找她！」

    　　狄青甚是奇怪，不明白唃廝囉說的「可以認為是女子吧」是什麼意思？男就是男，女就是女，唃廝囉為何不能肯定？但他好奇心起，靜等唃廝囉的下文。

    　　唃廝囉接著道：「那女子找了許多年，卻全然得不到伴侶的下落，不由大失所望。她不良於行，只能托旁人去尋覓，後來她遇到一人，叫做段思平，那女子許以重利，助他立國，請他幫忙尋找伴侶……」

    　　狄青聽到這裡，很是驚奇，暗想這女子恁地有這般神通，可以幫助旁人興國？這女子若真的有這種能耐，肯定天下聞名，她的伴侶若不是死了，怎麼會尋找不到她呢？段思平？狄青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聽唃廝囉又道：「段思平答應了那女子，只要那女子能幫他立國，他就定能找到女子的心愛之人。可直到段思平死去時，還沒有完成女子的心願。」

    　　狄青心頭莫名的一酸，不由想起自己和羽裳。

    　　今生今世，羽裳究竟能不能再見他一面？

    　　久久不聞唃廝囉再說下去，狄青忍不住問道：「贊普，後來如何呢？」

    　　唃廝囉沉默半晌才道：「然後那女子……就一直在等，而段思平終究沒有實現承諾，因違背盟誓，不得善終。而他親手打下的王國，雖還存於世上，但不得血脈傳承，反被兄弟篡位，直到如今。」

    　　狄青腦海中有電閃而過，突然記起段思平是哪個！心中滿是驚奇，狄青訝然道：「贊普，你說的段思平，難道是大理的開國之君？」

    　　如今天下有契丹、宋、夏、吐蕃、大理數分天下。大理國地處偏疆，一直與世無爭，可說五國之間紛爭最少的國度。大理立國，尚比宋朝趙匡胤稱帝早了二十多年，而大理開國之君，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

    　　段思平身為開國之君，又因大理尚佛，身負的傳奇故事，甚至比趙匡胤還多。大宋太祖趙匡胤和兄弟憑雙棍四拳打下宋朝四百軍州，而傳說中段思平則是得天賜神槍龍馬，縱橫南詔，所向披靡，打下大理疆土。

    　　當年趙匡胤睥睨天下，南征北戰，滅後蜀後，宋大將王全斌曾請求進攻大理，幫趙匡胤平定南疆。那時段思平已過世，但大理段氏餘威尚在，聽說趙匡胤知道手下大將請命後，一是因正在對付北方契丹，二是因擔憂大理段氏的強悍、南詔蠻夷的麻煩，因此拿玉斧在天下疆土的地圖上，沿大渡河畫了一線，說什麼，「此外非吾有。」而趙匡胤給群臣不攻大理的解釋是，「德化所及，蠻夷自服！」

    　　自此後宋朝謹守祖宗家法，大理、宋朝互不相犯，維繫多年的和平。而大理開國之君段思平，更是因宋揮玉斧一事被中原人知曉。

    　　狄青雖少讀書，倒也知道段思平，但他怎麼也想不到唃廝囉說的故事竟和段思平有關！轉念又想，聽說段思平死後，本傳位給兒子段思英，但聽聞段思英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被叔叔段思良逼得退位為僧。方才唃廝囉說，「段思平違背盟誓，不得善終，王國雖存於世上，但不得血脈傳承。」多半就是說的這件事了。

    　　唃廝囉聽狄青詢問，又是默然許久，這才道：「不錯，我說的故事中的段思平，就是大理的開國之君。」

    　　狄青大惑不解，暫時放下以往恩怨，問道：「贊普，恕在下駑鈍，你突然提及段思平的往事……究竟……」他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就是，這和我有什麼干係？

    　　唃廝囉微微一笑，「很多事情看起來並不相干……但你以後再想想，就知道有沒有關係了。」他手一揮，有道白光向狄青打來，說道：「這本書，你可看看。」

    　　狄青見唃廝囉毫無徵兆的揮手，這才想起雙方還有恩怨，心中微凜。唃廝囉話音未落，那道金光已打到狄青的面前，狄青目光敏銳，已發現那道白光的確是一冊薄薄的書冊。

    　　狄青手腕一翻，輕易的接住了那本書冊，觸手微涼，這才發覺那本書冊竟是用白金所製。而那書冊的封面上，用黃金鑲嵌了四個大字——金書血盟！

    　　那四個字的旁邊，又有幾個小字，寫的是，「通海節度使段思平親立」。

    　　狄青見那書竟是由一頁頁薄薄的白金裝訂，用黃金鑲字，一本書可說是價值連城。突然想到當年郭遵曾給了他一封信，信上寫的是，「要去香巴拉，必尋迭瑪！」那封信亦是白金為底，黃金嵌字，不由錯愕，暗想難道說，郭遵的那封信，本是從吐蕃送來的？抑或是，從大理而來？

    　　顧不得再想，狄青已翻開書頁，見書頁第一頁的內容，陡然一震，臉色青白，幾乎將那書丟在了地上。

    　　第一頁書頁沒有文字，只是畫了一尊佛像……

    　　佛像細腰婀娜、瓔珞莊嚴，只是臉部一片空白。這佛像，狄青竟是見過的！

    　　書上畫的竟是無面佛像！

    　　這佛像，狄青曾在真宗玄宮見過，在夢中見過，不想今日又能得見。難道說，這無面佛像，真的有什麼來源，不然何以大宋真宗和大理王段思平都有記載？狄青心中一陣惘然，忍不住向唃廝囉望去。唃廝囉只是道：「你先看下去吧。」

    　　狄青捧書的手都有些顫抖，翻了第二頁，見到仍繪製一幅圖像。那圖像畫了兩人對立，一人是那無面佛像，另外一人是個將軍模樣的人。那將軍單膝跪地，對那佛像神色甚恭。

    　　這兩人之間，放著個玉盤，玉盤上有殷紅的一灘血跡。那將軍伸出左手，食指滴血，嘴唇塗紅。

    　　書頁上雖只是一幅圖畫，但栩栩如生，生動非常。狄青顧不得去想白金底面上如何能做出這種生動的圖來，只是想，按照唃廝囉所言，段思平曾向那女子立下承諾，這本書如果是段思平親自所做，這應是一幅定盟的圖示。

    　　古人歃血為盟，以滴血抹唇代表信守諾言，真心不二之意。不過段思平應該是向那女子立誓，怎麼變成對個無面佛像歃血為盟呢？

    　　心帶疑惑，見那幅圖下面有一行小字——歃血為誓，對天起盟。若有異心，江山成空！

    　　狄青皺了下眉頭，又翻過一頁，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幾行字，「余本南詔之臣，官拜通海節度使，得國主器重，心懷感恩。然則奸臣當道，先有鄭買嗣為亂，後有趙善政不忠，再加楊干貞為禍，紛亂頻頻，民不聊生。余有志救民於亂世，今余歃血為盟，若能成事，定遵承諾，永不背盟！」

    　　唃廝囉似乎知道狄青對往事並不知曉，解釋道：「南詔本唐時之國，控雲南周邊之地，由蒙氏當權統領各族。段家本一直都是南詔重臣，後來南詔衰落，有鄭買嗣滅蒙氏皇族八百餘口，自立為王，稱為大長和國。趙善政本大長和國清平官，也就相當於宋之宰相，夥同東川節度使楊干貞殺了鄭氏家族，又立大天興國。不過後來楊干貞又廢趙善政，自立為帝。段思平是逼死了楊干貞後建立的大理。」

    　　唃廝囉寥寥數語，已勾勒出南詔的興衰起伏。

    　　狄青望著那金書血盟，彷彿見到殺戮血氣蔓延，兵戈烽煙瀰漫。他又翻了一頁，見那頁寫到「興聖元年，得天助神力，不可思議。」

    　　這頁不過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狄青見了心中一動，又翻了一頁，見上面寫道：「興聖二年，得神槍龍馬，人心歸順……神女果不欺余。」

    　　狄青不知道神槍龍馬到底有何神奇，但想段思平要著重記上一筆，肯定有奇異之處。而書中記載的神女，當然就是唃廝囉所說的那女人。

    　　神女？這女人有何能力？

    　　狄青已覺得書中記載和自身會有關係，不由怦然心動，繼續翻下去，發現書中多記載段思平的片段神奇往事。

    　　從書中記載來看，自從段思平對那無面佛像歃血立盟以後，的確事無不順，所向披靡。發生在段思平身上很神奇的一件事是，有牧童百姓在山中放牧，曾聽牛馬說話，說什麼「思平為王，思平為王！」當初南詔君臣崇佛，見天出異相，不由轟動一時，這件事可說是為段思平後來的民心歸順奠定了極好的基礎。

    　　之後段思平勢力漸大，得百姓擁護，又順利的與滇東烏蠻三十七部聯盟。之後更神奇的一件事是，段思平最後攻打楊氏皇城時，途遇險關闊水，有重兵阻擋去路。這時河中有神女出現，指點迷徑，同時天降大霧，段思平趁機渡水，大獲全勝，一戰消滅了大義寧國楊氏的主力軍隊，進而消滅楊氏力量，稱帝立國。

    　　狄青看到這裡，心中暗想，「自古以來，開國君主為樹威信，多會神化自身。書中記載的兩件奇事，或者是段思平暗中操縱，故弄玄虛來鼓舞士氣也說不定。但如果這本書是段思平親自撰寫，並不流傳的話，段思平就沒有道理再寫點假的上去，這麼說……書中記載的奇事可信性很高了。可段思平親手立的金書書盟怎麼會落到唃廝囉手中。而唃廝囉給我看這本書，用意何在呢？」

    　　狄青這時已翻到書的最後一頁，驀地眼前血紅一片。狄青微驚，定睛望去，才發現書中最後那頁並非白金之色，而是赤紅的血色。

    　　而那血色中，現出幾個黑色的大字，「盟誓未竟，子孫有驚。為免大禍，避位為僧！」

    　　狄青怔怔的望著那幾個字，一時間不解其意。

    　　等合上了金書，狄青彷彿粗覽段思平的生平，若有所悟，更多的卻是困惑。

    　　唃廝囉見狄青看完金書血盟，這才道：「段思平死後，終究沒有完成盟誓。這才為子孫立下訓示，若有大禍，就要退位為僧，懺悔過錯。大理國君王多有不愛江山愛為僧之人，多半是由於祖宗的這個警訊。」

    　　狄青交還了金書，問道：「不知贊普對我講這個故事，又是什麼用意呢？」他心中隱約已有答案，但並不能確定。

    　　唃廝囉凝望著狄青良久才道：「我只想告訴你，有時候就算歃血為盟也不見得能成事，有些誓言，本不用什麼盟誓的。」話題突然一轉，唃廝囉道：「狄青，你此次到青唐，所為何來？」

    　　狄青總覺得唃廝囉更有深意，聽唃廝囉詢問出使一事，暫時壓下了疑惑，精神一振，說道：「在下奉大宋天子之命，前來請和贊普分路出兵共擊元昊。若贊普能出兵共夏國西南瓜、沙、涼等州，大宋可出兵進攻夏國的銀、洪、宥等地，相互呼應，可讓元昊首尾難以兼顧，遏制住元昊南侵東進之大計。」

    　　唃廝囉悠然道：「你認為我會出兵嗎？」

    　　狄青略作沉吟，說道：「我認為贊普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為什麼呢？」唃廝囉不緊不慢道。

    　　狄青回憶當初元昊所言，沉聲道：「因為在下曾聽元昊說過，贊普一直想找他的麻煩！贊普更想奪回瓜、沙兩州！此事本是互利之事，想贊普不應錯過。」

    　　唃廝囉似乎笑笑，喃喃道：「元昊曾說過？不錯，他應該是最瞭解我的人。」遠望殿外，唃廝囉目光中有分奇怪的韻味，說道：「你想必已知道，我要奪回瓜、沙兩州，就是為了要去香巴拉吧？」

    　　狄青微震，不想唃廝囉直言不諱，只是點點頭。

    　　唃廝囉淡然道：「這世上的人要去香巴拉，或求財，或求勢，或求長生不死，或求基業千秋。當然也有如你一樣，是為了心愛的女人。」狄青臉色微變，不解唃廝囉為何知道此事？難道說，唃廝囉真如飛雪所言，有他心通的神通？聽唃廝囉又道：「所有人要去香巴拉的目的，終究不過三個字『有所求』。但我要去香巴拉的目的，和所有人都不同的！」

    　　狄青大惑不解，心道唃廝囉若真無所求，為何不惜開兵，也要要執意奪回瓜、沙兩地呢？

    　　唃廝囉口氣中有分唏噓之意，「其實多年以前，我就曾派不空去見太后，準備行你今日的建議。那時元昊羽翼未豐，又方被我大敗於宗哥河，士氣正低，可說是我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無奈太后無心用兵，導致事有不成，如今大宋三川口、好水川兩番慘敗，這才觸動戒心，想要和吐蕃聯手，但時機已過，夏人勢力正鋒，再要開兵，肯定要多用數倍的氣力。」

    　　狄青若有所憾，一旁道：「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還請贊普放下往日糾葛，以大局為重。」

    　　唃廝囉沉默片刻，歎口氣道：「我可以放下，可這次雙方聯手能否成行，還是未知之數。」

    　　狄青不解道：「難道說藏邊，還有什麼阻撓嗎？」

    　　唃廝囉避而不答，說道：「幾日前，我早已上書給你朝天子談及結盟一事，想請你親自領軍和我軍並軍作戰，攻取瓜、沙兩地，想必再過些時日，你們朝廷就會有回信了。不如這樣，狄青，你暫時留在青唐，等候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

    　　狄青喜出望外，不想唃廝囉居然如此開明，很多麻煩的事情並不多談。轉瞬有些奇怪，暗想自己被困在密室之中，生死一線，唃廝囉為何還會上書讓大宋派他狄青領軍？唃廝囉是早知道他能出來，還是另有圖謀？

    　　事到如今，狄青不想節外生枝，回道：「如此也好。只是不知富弼富大人現在何處？」他來王宮本來就是為了營救富弼，見唃廝囉很好說話，忍不住詢問。

    　　唃廝囉道：「富大人就在宮中，你出殿後，自然有人領你前去見他。」

    　　狄青行禮退出大殿，見殿外不遠處站著一人，神色紅潤，短鬚根根如針，正含笑望著他，狄青見到那人，又驚又喜，急走兩步道：「王神醫，怎麼是你？」

    　　狄青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站在殿外的那人竟是京中神醫王惟一！

    　　自從京中一別，狄青已和王惟一多年不見。本以為王惟一還在汴梁大內，哪裡會想到他跑到了苦寒的藏邊。

    　　王惟一怎麼會到青唐城？又如何能入吐蕃王宮呢？

    　　王惟一似乎看出狄青的疑惑，含笑道：「我帶你去見富大人，我們邊走邊談。」

    　　狄青見王惟一很是輕鬆的樣子，也放鬆下來，跟隨王惟一離去。

    　　所有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反倒讓狄青心中有種不安。可他究竟不安什麼，一時間也難以想個明白。

    　　唃廝囉還是坐在高台上，望著狄青離去，若有沉思的樣子。一人從偏殿轉出來，說道：「贊普，你真的相信狄青是無心之過？你真的就想這樣的放過狄青？」

    　　那人容顏蒼老，聲音嘶啞低沉中帶著神秘的力量，正是唃廝囉手下的第一神僧——善無畏！

    　　善無畏顯然早在偏殿，聽到了唃廝囉和狄青之間的對話。

    　　唃廝囉道：「狄青性情中人犯無心之過，顯而易見。當初我在酒樓之時，曾聽他向段思廉詢問承天祭一事，很顯然，狄青對承天祭一無所知，既然如此，他上祭台只是為救人，並非存心搗亂。飛鷹當初不過是栽贓嫁禍，我們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善無畏神色肅然，略有不滿道：「但承天祭神聖不可侵犯，狄青就算無心，也要受罰！」

    　　唃廝囉輕聲道：「你難道忘記了，我們將他關在密室中，就是在懲罰他？他能逃離密室，就說明佛祖認為他命不該絕，饒了他的過錯。」

    　　善無畏雙手結印，語調幽沉道：「佛子，你雖將狄青關在絕境。但你早知道，飛鷹會返回來，是不是？因此你根本對承天寺不加防備，顯然就是想借飛鷹救出狄青，這樣一來，你日後對旁人也能有個交代？」

    　　唃廝囉臉上迷霧終於散盡，露出那平凡的一張臉。若說方纔他讓人看不清表情，此刻的他，平靜若水，更是讓人琢磨不透心意。

    　　「你只說對了一半。飛鷹肯定會回轉，他要救的是飛雪，而不是狄青！這世上活著的人，只有三個人知道香巴拉真正的秘密，那就是我、元昊和飛雪！我和飛雪總算還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就憑這點，我就不想她就那麼死去。飛鷹不能從我和元昊口中得知一切，當然要利用飛雪破解香巴拉之謎，因此會回來救飛雪，而飛雪必定會順便救出狄青。我困狄青在密室，並非是想對誰交代！我想讓你們知道，狄青死裡逃生，仍能不顧性命，回轉青唐城找我化解矛盾，只憑這點，狄青就是個值得我們信任的人。再說元昊勢強，要保藏人平安，就要和宋朝和睦相處維繫均衡之勢，既然如此，我們更需要狄青來維繫和宋廷的關係。」

    　　善無畏沉默下來，一雙手緩緩的扭動變幻，臉上蒼老之意更濃。

    　　不知許久，殿外有兵士匆匆忙趕來，說道：「啟稟贊普，段思廉求見。」

    　　唃廝囉搖搖頭道：「不見。」

    　　那人微怔，但聽佛子之令，正要退下，善無畏已道：「等等。」扭頭望向唃廝囉道：「贊普，段思廉是大理皇族，既然真心請見，贊普何必拒人千里呢？」

    　　唃廝囉淡淡問，「你可知道他要見我有什麼用意呢？」

    　　善無畏神色錯愕，沉吟半晌才道：「他既然迫切想見佛子，想必是有求於佛子。如今大理國是段素興當權，此人荒淫無道，本是段思良一脈，而段思廉是段思平的後人。當年段思良弟篡侄位，逼段思平後人退位為僧，但段思良在大理有著極高的威信，聽說他的後人段思廉在大理頗得百姓擁護，是以引發段素興的猜忌。段思廉前來青唐，一方面是觀禮，一方面多半也想請佛子出手相助他驅逐大理王段素興，重奪帝位。佛子若真的能幫段思廉重掌皇權，能和大理聯手，豈不好處多多？」

    　　唃廝囉靜靜聽完，哂然一笑，搖搖頭道：「我倒不能苟同。大理素來與世無爭，才能保今日安寧。段思廉雖有野心取代段素興，但絕沒有野心一統天下。他大理內事，自有大理人解決，大理國遠在邊陲之地，我等冒然扶助段思廉，事敗徒惹非議，事成得不償失。一些錢財身外之物，要之何用？段素興荒淫無道，自有大理人去收拾，我不想參與其中，因此不見段思廉。想段思廉若真聰明，也不會再來相求了。」

    　　善無畏問道：「難道說佛子把對抗元昊的希望，全部放在大宋的身上？」

    　　唃廝囉笑笑，感慨道：「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唯有以真心相處，方是永久之道。元昊擊不敗我，故施展懷柔手段，幾次要和我們聯手併吞大宋。但以勢稱雄，終究勢敗一日，因此我根本不會和他聯手，只要靜待他失勢就好。大宋目光短淺，以利交人，無論對契丹還是夏國，均想以利求和，殊不知貪慾無窮。大宋文臣安逸驕奢太久，只圖享樂，缺乏進取之心，遲早會因利而和，因利而辱！我本對和宋結盟已沒多少希望，但這次再次和宋廷示好，只為一個狄青。但狄青能否左右趙禎的主意，趙禎能否有決心對抗沉痾多年的傲慢與成見，均是在未知之數。我為求藏人平安多福，只要斡旋其中即可，倒也不用大動干戈，若能真如狄青所言，攻取沙州，完成我的一個心願，實為上上之策。但我只怕……宋天子優柔寡斷，這次聯盟，終究還如鏡花水月罷了。」

    　　說罷幽幽一歎，望向殿外。

    　　不知何時，烏雲已上，掩住了蔚藍的天。殿外有雪落，洋洋灑灑，原來，冬早至，萬物蟄伏。

    　　雪在飄，點綴蒼松青青。狄青跟隨王惟一在宮中行走，見王惟一對宮中路徑頗熟，不由大是奇怪。

    　　王惟一前頭帶路，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不過先見了富弼再說吧。富弼這幾天憂心忡忡，頭髮都白了不少呢。」說罷嘴角露出絲微笑。

    　　狄青壓住了困惑，跟王惟一到了一間樓閣前。閣中廳堂上，正坐著一人，面容忠厚，呆望眼前的茶杯，眉頭緊鎖。聽有腳步聲傳來，抬頭望過來，見是狄青，愁眉盡展，起身迎過來道：「狄青，究竟怎麼回事？」

    　　那人正是富弼。

    　　狄青見富弼絕非階下囚的樣子，真的很奇怪唃廝囉的處理方法，也問，「富大人你受苦了。」

    　　富弼苦笑道：「我沒什麼苦。只是你出去那晚後，突然有兵士前來，說你擾了承天祭，贊普讓我入宮。我不能反抗，跟隨兵士入宮後，贊普見我一面，說讓我不必著急，只要你回來，一切無事。我無處走動，和談的事情也無從說起，幸好王神醫在此，安慰我說不會有事。」

    　　狄青見富弼很多事情並不知情，遂將發生的事情刪繁就簡的說了一遍。

    　　富弼聽狄青這些日子頗有曲折，時而皺眉，時而沉思，等狄青將唃廝囉處理意見說過，富弼振奮中又有些奇怪，不想事情竟這般解決。不過這樣來說，他總算不辱使命，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等候聖上那面的旨意好了。」

    　　狄青等安撫富弼後，又請王惟一幫忙傳話給韓笑等人，說一切順利。等傳令後，這才拉著王惟一到了僻靜的地方，不等開口，王惟一已問道：「我托郭遵給你帶的那封信，你究竟收到沒有？」

    　　狄青微愕，轉瞬想到了什麼，失聲道：「要尋香巴拉，必尋迭瑪！原來那封信是你給我的？」

    　　王惟一奇怪道：「是呀，當然是我給你的信，郭遵沒有說嗎？」

    　　狄青心中微酸，回憶往事，黯然道：「當初軍情緊急，郭大哥只托人把信交給我了，但沒有多加解釋。想必他等戰後再和我詳說，沒有想到……」

    　　王惟一歎口氣道：「將軍難免陣前亡，郭遵雖死，但讓天下人敬仰，不負生平，一人能如此英勇一生，遠勝我等了。」

    　　狄青聽王惟一口氣中有感懷、也有蕭索，似乎意興闌珊，忍不住問道：「王神醫，你怎麼會到這裡？」

    　　「莫叫我什麼神醫了。」王惟一擺擺手，苦笑道：「我來到藏邊，才知道我這個神醫一點都不神，這世上……本有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王惟一說罷，望著天空飛雪，蕭蕭灑灑，緩緩道：「我為什麼到藏邊，說來話長了。郭遵知道我來藏邊，讓我順便幫忙打探香巴拉的事情。」

    　　狄青聽及往事，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動，半晌才道：「我欠郭大哥太多了。」

    　　王惟一笑笑，又歎道：「郭遵這人施恩不望報，欠他的何止你呢？其實我到藏邊，有幾個原因……」不知為何，狄青突然發覺王惟一眼中有分驚恐之意。狄青微凜，才待詢問，王惟一已神色如常，低聲道：「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我是受贊普邀請，這才來到青唐城的。」

    　　狄青錯愕不已，問道：「唃廝囉為何會找你到藏邊？他認識你嗎？」心中暗想，「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那別的原因是什麼呢？」

    　　王惟一神色有些神秘，支支吾吾道：「他……他其實……」突然搖搖頭道：「狄青，我不想騙你，我已答應了贊普，不會洩漏此事，我不能說的。但你放心，我做的都是無愧良心的事情。」

    　　狄青有些好奇，但見王惟一為難，也不追問，換個話題道：「贊普讓你到藏邊做什麼，不知道能否說說呢？」

    　　王惟一這次倒爽快道：「他知道我對醫術還算有些造詣，因此請我來青唐，研究伏藏之密。」

    　　狄青一震，聽葉知秋說過伏藏的事情，忙問，「你可研究出什麼結果了？」

    　　王惟一神色苦澀，搖搖頭道：「這事和藏傳三密一樣的不可思議，我進展甚微。不過在我看來，其實每個人都算是個伏藏！」

    　　狄青難以理解，喃喃道：「每個人都是伏藏，這怎麼可能？」

    　　王惟一正色道：「人體本身就是個奇妙的世界，潛能無可限量。自古以來，無論佛道中人，均以致力於自身潛能的挖掘，想要溝通天外，達到證道成仙的結果，其實從這方面來，藏密和佛道的看法類似。藏傳三密中，咒語看似玄妙，在我來看，應是利用幾個字的聲音震盪啟開體內各處血脈玄秘，取得不可思議之力。當然了，人體修習不同，咒語效果也差別很大，而結印想必是利用肢體動作，活絡身體，達到和咒語類似的效果。至於意密，卻是玄之又玄。你知道迭瑪的意思了吧？」

    　　王惟一說起藏傳三密，倒是口若懸河，想必這段日子中，頗有專研。

    　　狄青點點頭，沉吟道：「葉捕頭曾和我說過，迭瑪就是伏藏，負責記憶天神留下的經典、咒語之類。」

    　　王惟一望向蒼穹，沉思許久才道：「我當初也是這麼認為，可後來發現可能有些偏差。當然了，我的看法也不見得是正確的。古書《內經》有雲，『人與天地相應，與四時相副，人參天地』。《靈樞》亦是這般看法，認為『人與天地如一』，其實在我們醫者看來，人與天地等同，是以才用五行歸納人體的奧秘，但其中的玄奧，已非五行能簡單說明。我瞭解了藏傳三密後，突然想到，天神其實沒有留下什麼經典、咒語，而是這些東西一直都存在於天地之間，而非存於人體。所謂伏藏，不過是經過特定的激發，通過意念到達天地間經典所存之處，取得部分而已。」

    　　狄青已聽到嗔目結舌，半晌才道：「王神醫，你是不是想說，這蒼穹間本有很多東西，只有通過特定的手段修習密法的人，才能調用意識，一窺這些東西？因此每個人都是伏藏，關鍵是如何能獲得開啟之法？」

    　　王惟一聞言，振奮不已，一拍大腿道：「著呀。你說的和我想到不謀而合！」

    　　狄青振奮道：「但怎麼獲取開啟之法呢？」

    　　王惟一感慨道：「這個開啟之法，藏傳佛教中，就用三密來實現，而其餘佛道中，自有密法，就非我等目前能夠知曉的了。贊普找我來，其實就是琢磨這個方面，若能成行的話，只怕世間就要換個另外的面貌了。但人腦玄奧，研究困難，我很難再進一步。」轉瞬好像想到什麼，王惟一壓低了聲音，有些詭秘道：「你以前雖不差，但不經飛龍坳一戰，未得五龍，肯定不會到今日的境界，對不對？」

    　　狄青困惑道：「我有今日的武功，和五龍的確大有關係，但和飛龍坳一戰有什麼關係呢？」

    　　王惟一笑笑，低聲道：「怎麼會沒有關係？你當初被多聞天王一刺，那根刺深入你的腦海，已改變你腦內的結構。在我看來，並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五龍的神奇力量，但你感受到了……」

    　　狄青恍然道：「我能有今日的體質，是因為我腦部結構已變，才能從五龍得益？」說到這裡，狄青倒不知道應該感謝夜月飛天呢，還是憎恨此人。

    　　王惟一點點頭，輕舒一口氣道：「不錯，這就是我的結論！這也是一個開啟方法，但這種方法，生死攸關，並非所有人都如你好命的。」

    　　狄青回憶往事，覺得王惟一說的很有道理，也解釋了為何有人見到五龍，一無所獲，為何有人能被五龍激發。突然想到了什麼，狄青道：「真宗也感受到五龍的神奇，難道說他的腦部構造也迥乎常人嗎？」

    　　王惟一道：「這個說不定，腦海奧秘，我等不過管中窺豹罷了。但我想，五龍的激發，和腦海、環境、意志都有關聯，因此有人感受得多，有人感受得少。當初先帝思子成狂，又加上一番狂熱，感受到五龍的神奇不足為奇。太后對五龍冷漠，因此雖接觸到五龍……可從未得到五龍的秘密。」

    　　提及到太后時，王惟一臉色變了下，眼中又有些恐懼之意，突然問道：「狄青，聽聞太后仙逝時，你在汴京，還見過她？」

    　　狄青不解王惟一為何突然提及此事，點頭道：「我奉旨回京，就是因為太后想見我一面了。」

    　　王惟一四下看看，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太后臨終前，可有異樣嗎？」

    　　狄青有些奇怪道：「有什麼異樣呢？不過太后……的確老的厲害。」他不說還不察覺，一說來，就感覺太后雖也是年紀不小，但那時候的確遠比年齡還要蒼老。轉念一想，太后當初好像指著自己的身後說什麼，「我明白了，你好……」太后沒有說下去就死了，當初狄青只是想著太后說的「五龍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究竟是什麼意思，哪裡會留意到很多？他知道太后指的不是他，現在回想起來，他身後好像是閻文應和趙禎。

    　　陡然間心頭顫動，狄青已想到太后要說什麼，太后既然知道五龍是不詳之物，她說的可能就是和郭大哥一樣，「五龍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丟了它！」這麼說，八王爺說的要找到地圖恐怕就是八王爺自己的意思了。

    　　狄青想到這裡，悵然所失，暗想太后當年言下之意究竟是什麼，根本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

    　　當初他傷心驚詫，除了有關香巴拉的事情外，並沒有多想別的事情，現在驀地想起當初的情形，才發現太后駕崩果然有些異樣。太后是悲憤而死嗎？趙禎在靈柩前好像哭的有些異樣……念頭一轉而過，狄青見王惟一低下頭來，端起茶杯。

    　　只聽茶杯「咯咯」作響，狄青才發覺王惟一手在發抖。不由關切道：「王神醫，你沒事吧？」

    　　王惟一一震，差點打翻了茶杯。手忙腳亂間，抬頭望向狄青道：「我沒事，我會有什麼事？狄青，我估計不會再回汴京了。」

    　　狄青不懂王惟一為何變得這麼慌張，皺眉道：「你是御醫，難道想此生就在藏邊研究什麼伏藏嗎？」

    　　王惟一笑容苦澀，岔開話題道：「狄青，你和天子的關係很好是吧？」

    　　狄青道：「很好說不上。以前不知道他是皇上，倒是和他很親近，不過自從太后死後，天子登基後，我已許久沒有見過他了。那次回汴京的時候，他對我雖不差，可伴君如伴虎，在他身邊，我總覺得不安，我還是覺得在邊陲自在。」他想起趙禎當初發怒，逼他娶妻一事，暗自皺眉。他當王惟一是朋友，因此才不藏心事。

    　　王惟一目光中有分憂慮，支吾道：「是呀，伴君如伴虎。你做的是對的，離天子遠些，小心些總是沒錯。你別以為自己以前和天子不錯，就肆無忌憚，你記得我說的話呀。」

    　　狄青感覺王惟一語帶懼意，一時間難以琢磨他和趙禎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

    　　王惟一卻已道：「晚了，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說罷起身離去，臨走前，自言自語道：「我曾經……給太后看過病……其實在你回轉京城前，就到了藏邊。」不等狄青再問，王惟一已去的遠了。蕭蕭冷風中，王惟一衣袂飄動，背影顯得有些發抖。

    　　狄青望著王惟一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日子裡，狄青只能等待。轉瞬近一個月的功夫，宋廷還沒有消息回轉，狄青和富弼都是有些焦急，暗想和談成事，正合趙禎所望，若有消息到了京城，趙禎應立即派人敲定此事。

    　　雖說藏邊距離汴京千里迢迢，但趙禎若真抓緊此事，八百里加急的話，宋廷的消息早就應回轉了。

    　　這一日，富弼和狄青面面相對，富弼皺著眉頭，見四下無人，對狄青道：「狄將軍，你不覺得有些不妥嗎？或許我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理說，唃廝囉若早派人前往汴梁，我朝早就會派人正式敲定此事，為何到如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狄青也是皺著眉頭道：「你是說，唃廝囉根本沒有派人前往汴京嗎？那他用意何在？」

    　　富弼百思不得其解，擔憂道：「唃廝囉到底想著什麼……我眼下暫時看不出來，但我總覺著這次聯盟，只怕……」話未說完，韓笑趕到。

    　　這些日子來，狄青、富弼二人得唃廝囉特許，可隨意在宮中走動，但二人都怕另生事端，倒是規規矩矩的留在宮中。狄青傷勢早已痊癒，命韓笑有事就入宮找他稟告，唃廝囉也不阻攔。

    　　狄青從韓笑口中得知，當初韓笑的確找到了葉喜孫，可後來驚變迭生，葉喜孫又消失不見。狄青唯有苦笑，心道自己和葉喜孫真的無緣。

    　　韓笑到了狄青的身邊，低語了幾句，遞給了狄青一封書信。

    　　狄青展開書信看了半晌，眉頭鎖緊。富弼見了，忙問，「狄將軍，可是邊陲有了戰情？」富弼心中甚至想唃廝囉並不想和宋廷聯盟，只是想拖住狄青。若元昊趁這時機攻打西北，那可大事不妙。

    　　狄青搖搖頭道：「西北暫無戰情，元昊也沒有出兵的打算……」他欲言又止，眼中也有分困惑之意，又道：「我已派人查明，唃廝囉的確早派了使者到了汴京。但不知為何，朝廷遲遲沒有給予答覆。」

    　　富弼暗叫慚愧，心道書生百無一用，自己知道猜度，原來狄青早就懷疑此事，命人著手調查了。狄青雖在吐蕃王宮中，但對外邊的事情，還是瞭若指掌。

    　　堂外有吐蕃侍衛前來道：「富大人，狄將軍，贊普請兩位大人前去。請跟我來。」

    　　狄青和富弼互望一眼，心道這些日子來，唃廝囉一直沒有再正式和他們談什麼，這次相約，有何事情要談呢？

    　　二人帶著疑惑到了那金頂白玉的大殿內，唃廝囉還是坐在高位之上，旁邊立著善無畏。狄青眼尖，已見到殿下坐著一人，微禿的頭頂，面帶菜色的臉，不由又驚又喜。

    　　那人竟是種世衡！

    　　種世衡怎麼也來到了這裡，難道說天子傳旨命種世衡來此？

    　　狄青先向唃廝囉施了一禮，側望種世衡，目光中隱有詢問之意。種世衡見了狄青，輕輕咳嗽幾下，臉上也有喜容，可眼中卻有愁意。狄青見狀，心中微沉，感覺事情不妙。

    　　唃廝囉已道：「種大人，你把事情對狄青說說吧。」

    　　狄青從唃廝囉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只能轉望種世衡，忐忑道：「種大人，可是聖上派你來的？」見種世衡點點頭，狄青不等欣喜，就聽到種世衡說出個五雷轟頂的消息。

    　　「聖上有旨……說宋、吐蕃一向交好，以後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至於聯盟出兵進取西夏一事，以後就莫要提了。」

    　　狄青眼前發花，身軀晃了晃，強自鎮定下來，感覺聲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澀然問道：「為什麼？」

    　　種世衡見狄青如此，心中也是難受，暗想狄青歷盡艱險，好不容易有了擊垮元昊、強佔沙州的機會，可這機會竟如浮萍泡沫，很快的破滅。

    　　「因為不久前，就在贊普派出使者時，元昊也同時派出使者到了汴京，自陳不是，請和大宋議和。」種世衡無奈道：「狄青，朝廷厭戰，聽元昊主動請求議和，紛紛要求聖上莫要開兵。」

    　　狄青上前一步，瞪著種世衡，嘶啞著嗓子道：「可元昊狼子野心，這次和談，極可能包含禍心。那盟誓不過一紙，要撕就撕，你怎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心中卻想，「宋軍才有起色，難道轉眼又要到以前的地步？元昊這招頗為毒辣，我們本已請唃廝囉出手，朝廷若是答應了元昊，反覆不定，再想和吐蕃聯手，換作我是唃廝囉，恐怕也不會再相信宋廷了。元昊野心勃勃，志在一統天下，怎會安寧無事。元昊不滅，遲早會在西北再興兵來犯，吐蕃袖手旁觀，那時候，我等不又要陷入無窮無盡的鏖兵之中？」

    　　可心中更大的一個悲慟是，他遲遲未往沙州尋找香巴拉，因為那裡有元昊重兵把守。他全心希望能帶兵擊潰那裡的守軍，再入香巴拉，但如此一來，他入香巴拉的希望豈不成了泡影？

    　　種世衡見狄青有失常態，略有尷尬，低聲道：「狄青，我明白這個道理。可我明白有什麼用？」

    　　狄青身軀微顫，已恢復了常態。心思轉念間，向唃廝囉望去。

    　　唃廝囉人在高位，倒還是平靜如常。狄青心中暗想，「當初唃廝囉曾說，雙方聯盟能否成行，還是未知之數。難道說他早就知道宋廷會如此嗎？」一橫心，狄青沉靜下來，施禮道：「贊普，這等變數，在下並未想到。」

    　　唃廝囉悠然道：「那你現在決定怎麼做呢？」

    　　狄青道：「在下想先回西北，上書對聖上說明厲害之處，說服聖上和贊普聯盟，還請贊普信我。」

    　　種世衡一旁低聲道：「狄青，你不用上書了，既然沒有戰事了，聖上就不用你領兵了。如今朝廷提升你為團練使，下旨讓你返京。你可以直接和天子面談了。」

    　　狄青一怔，不想自己變遷竟如此突然，問道：「那西北涇原路誰來防衛？」他官階本是秦州刺史，如今變成團練使，官階又升了一級，但不掌兵權，權位已明升暗降。狄青早非懵懂的少年，知道聖上此舉是告訴他不要多疑，調他入京是對他好。

    　　種世衡苦笑，低聲道：「你也知道，大宋更戍法是祖宗家法，素來不會讓哪個將領久在一地。你在西北許久，聲望日隆，朝中那些文臣都認為不妥，因此才調你回京，我也換了地方。」種世衡雖處事老道，言語中也有不忿之氣，雖是低聲說話，但不避唃廝囉。說罷又是劇烈的咳嗽幾聲。他用手帕掩住了口，咳嗽完後收了手帕。

    　　狄青思索下步如何來走，並沒有留意種世衡的小動作，考慮再三，決絕道：「那我就上京面聖，請天子定奪！」抬頭望向唃廝囉，狄青誠懇道：「贊普，在下當回京面聖，還請贊普再給些時間。」

    　　唃廝囉沉默許久，這才說道：「我信你狄青，但這世上，狄青畢竟只有一個。好，我答應你，只要你領軍，我隨時和你合作。」

    　　狄青大喜，並未多想唃廝囉的言下之意，抱拳道：「好，一言為定。」他這時只想回轉京城，對天子分析邊陲的形勢，並沒有留意到種世衡臉上掠過一絲陰翳，有如寒冬鉛雲，帶著那麼幾分的沉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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