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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八章】
    　　汴京春暖，塞外風寒。

    　　狄青策馬，已再度玉門關。過玉門關之時，他心中想到，「古人曾有詩雲，『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春風都不肯度過玉門，我狄青幾次往復奔波，這次再過玉門關，此生再也不會回轉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策馬過了瓜州的常樂城。前方黃沙漫漫，風塵高揚。偶爾有綠洲青山，流水般的漫過。

    　　韓笑一直跟在狄青的身邊。

    　　狄青到了處山嶺處，終於緩緩勒馬，說道：「韓笑，當年種老丈建十士，是為了對抗元昊五軍八部。但如今，元昊不在了，夏國也向大宋求和了。我狄青到了敦煌，只怕再也不能回轉。」

    　　風塵苦，韓笑卻臉帶笑容，「狄將軍，十士雖不全，但兄弟們跟隨你的心意卻是十足赤金。聽郭大哥那面說，要救楊姑娘，本來尚缺一物，可那物竟然留在永定陵中，可說是天意了。」他說話間，輕輕拍拍馬鞍上的一個箱子，小心翼翼。

    　　狄青神色感慨，暗想自己領兵平南之際，郭遵、趙明、飛雪等人一直在從水道挖掘，終於再次打通了到香巴拉之路。

    　　他聽說，香巴拉內已狼藉一片，人影皆無。可幸好飛雪知曉很多事情，竟能利用香巴拉之室，說能救回楊羽裳。可飛雪尚需一件東西，那東西扁扁的匣子，色澤銀白，裡面插著十數片金屬，本來是和滴淚一塊使用，才能發揮出滴淚的力量。

    　　狄青聽及這東西的時候，立即想起在永定陵看過此物。他當下潛入永定陵，取出此物。而在此之前，羽裳早被送到了敦煌。當再入永定陵時，狄青突然想到，趙禎究竟對香巴拉知道多少？趙禎對五龍是否知曉？趙禎不過問五龍一事，是否和劉太后將五龍封存在大相國寺一樣，根本不想讓趙恆醒來呢？

    　　往事難追，不願再想……

    　　韓笑見狄青還是微鎖眉頭，安慰道：「狄將軍，想蒼天有眼，定會讓楊姑娘醒過來的。」他是這般安慰，但究竟如何，心中也是沒底。

    　　狄青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有些走神。這時二人路過長嶺，突然聽有羌笛悠悠……

    　　那羌笛聲滿是瀟瀟朦朦，其中還有愁苦感慨，一曲悠然，道盡千古興起，世間蒼涼。

    　　狄青聽著那笛聲，臉上突然現出分追思之意。

    　　韓笑見了，有些不解。暗想這笛聲雖好，狄青卻從來不是什麼風雅之人，為何在笛聲旁止步。

    　　狄青略作猶豫，策馬向笛聲傳來處行去。韓笑不解，還是緊緊跟隨。

    　　那山嶺的一角，有個老漢正在斜陽下吹著羌笛。金燦燦的陽光落下來，照在那滿是滄桑的面孔上，別有一番憂愁感慨，那老漢臉上，早淚流滿面。

    　　他究竟有什麼傷心的往事？

    　　狄青見到那老漢時，心頭一震，他認識那老漢的，當初他在平遠寨被菩提王重創後，昏迷不醒，被飛雪所救一路西行，趕車的就是這老漢。

    　　怪不得他覺得羌笛聲依稀熟悉……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那老漢吹的曲子，正是飛雪當初常哼的不知名的曲子。這老漢為何在此，他為何如此的傷心？

    　　狄青困惑，走到了老漢身邊。那老漢見了狄青，眼中驀地閃過一絲激動，突然站了起來，踉蹌走過來，一把抓住了狄青，咿呀的說著什麼。

    　　狄青這才想到，他和老漢言語不通。扭頭向韓笑望去，狄青道：「韓笑，他說什麼？」他知道韓笑精通南北各州的方言，就算藏邊的話兒也知道不少。

    　　遽然見到韓笑的臉上有分不安和驚詫，片刻後又化為憂心和愴涼。

    　　狄青察覺到韓笑的不對，心中驀地也升起不安之意，喝道：「韓笑，他說什麼，你告訴我！」

    　　……

    　　狄青不知道是如何才到了敦煌，也不知道如何才入了香巴拉。眾人知道狄青趕回，歡聲一片。

    　　郭遵迎上來時，見到韓笑捧著的那匣子，輕出了一口氣，喃喃道：「看來一切命數都定。」飛雪從韓笑手中接過匣子，看了半晌，臉上也露出分少見的笑，她轉望狄青，說道：「一切俱備……」

    　　話未說完，臉色已變。

    　　香巴拉沉寂的針落都能聽得到。

    　　誰都看到狄青臉上的沉鬱之色，韓笑悄悄的垂下頭來，神色亦滿是沉落。這二人到底發生了事情？

    　　狄青不看飛雪和郭遵，已走到了楊羽裳的身前。

    　　楊羽裳從未改變。

    　　似水流年，如花美眷，縱關山月落，改變不了楊羽裳絕世的容顏。

    　　水晶棺中的楊羽裳，微閉著雙眸，似只是多年一夢仍未醒轉。

    　　狄青輕撫那幾欲透明的水晶棺，眼中已有淚水。他知道八王爺無論如何欺騙他狄青，總算為他狄青做了件讓他永世感激的事情，因此他雖抓住了八王爺，終究還是放過了他。

    　　可他雖放過了旁人，命運還在捉弄他。

    　　郭遵察覺到狄青的異樣，走過來道：「狄青，你怎麼了？」

    　　飛雪似乎也有些不安，但還是堅定的走到了狄青的身邊，說道：「狄青，你放心，神女不會騙我。當初在她離去時，我和她交談過，她說了，只要滴淚、五龍和如意匣均在的話，再加上神女留下的那個扁盒作為開啟的機關，就一定連死人都能救活。那個扁盒機關我已放好了……」

    　　說話間，飛雪將狄青從永定陵取出那匣子送到了白玉牆壁的一個角落，只聽到「喀」的一聲響，匣子入了那牆壁。飛雪對這些似乎很是熟悉，操作起來輕車熟路。

    　　望著狄青的傷心，飛雪似也要落淚。

    　　他傷心，她亦難過。

    　　可她為何要難過？

    　　飛雪見狄青無語，輕聲安慰道：「你怕救不活羽裳嗎？你不用怕的，我都做好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只要把五龍和滴淚放在一起，到時候你按下這機關……」飛雪指著白玉牆壁凸出的一點道：「只要你按一下，那上方肯定會有光芒照在水晶棺上，那股力量能讓羽裳醒來的……」

    　　見狄青不語，飛雪終於有了分焦急，「狄青，你信我。」

    　　狄青緩緩的轉過頭來，望著飛雪，雙眸中已滿是血絲，嗄聲道：「這能量，能救幾人？」

    　　郭遵變了臉色，飛雪也蹙了下蛾眉，半晌才道：「神女說肯定能救一人。你還要……救……別人嗎？」她話語突然有些不流暢起來，眼中有分惶惑，向郭遵望了眼。

    　　狄青喃喃道：「這麼說，只能肯定救一人？那別人呢，怎麼辦？」他遽然伸手，抓住了飛雪的手腕，啞聲道：「那你告訴我，你當初在平遠，為何要帶我來香巴拉？」

    　　飛雪掙了下，卻沒有掙開那鐵箍一樣手掌。沒想到狄青有此一問，飛雪猶豫片刻才道：「我想讓人來，幫神女尋找她的伴侶的。」

    　　「你撒謊！」狄青遽然喝了聲，臉上滿是痛楚之意，已失常態。

    　　飛雪臉上色變，嬌軀似乎顫了下，但轉瞬變得平靜，一字字道：「我沒有撒謊！」

    　　「你到現在還不肯對我說真相嗎？」狄青眼簾濕潤，緊緊握住了飛雪的手腕，「你帶我到香巴拉，是為了找回我前生的記憶。因為你是唐飛雪，我是段思平！」

    　　一語落地，眾人皆驚。

    　　只有韓笑垂頭落淚，嘴角的笑容再也不見。

    　　飛雪一震，再望狄青的目光，已複雜千萬。她奔波多年，漫長的等待，難道只是為了這句話？

    　　她是唐飛雪，他是段思平。

    　　前生有約，今生相見？此言此誓，相約早定！

    　　終於還是搖搖頭，終於還是平靜依舊，飛雪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狄青眼中有淚，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到現在，還不肯對我說出真相？單單說來生有約時，為何我還不信她？你當初聽到，為何會有異樣？為何我記憶中，總有你的影子？為何你屢次救我，始終在我身邊，難道只是巧合？」

    　　飛雪冷靜道：「那些……不過是傳說，亦是幻覺。」

    　　狄青雙手握住飛雪的手腕，大聲道：「不是的，你騙我！當年段思平為得江山，得入香巴拉，他和神女歃血為盟，以為神女找伴侶為盟定，以江山作賭，若是諾言不守，不但江山成空，而且會失去最心愛的女人！他失去了唐飛雪！而在飛雪離去時，他和飛雪立下盟誓，說今生不能廝守，就要來生相見！」

    　　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飛雪，朕寧捨江山，也想留下你來陪朕。可是朕留不住你。

    　　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來生，一定會找到你。一定！

    　　那夢境說的原來就是前生的約定！

    　　飛雪垂下頭來，衣袂無風自動。

    　　狄青望著飛雪，驀地想到當初在香巴拉逃命途中，飛雪說的話，原來句句有深意。

    　　就算像你我，他們怎麼了？

    　　他們相對而跪，難道是在拜天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男女……

    　　是的，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你對他有印象嗎？

    　　是啊，你對他全無印象了。

    　　當初狄青聽了這些話，只覺得言語風輕雲淡，但現在回想，原來每句話都有字字心驚，其中含著不知多少心酸血淚，無邊的期冀。

    　　飛雪期望他能想起前生的，飛雪原來從未忘記！

    　　飛雪立誓要找到他，找到前生的摯愛，飛雪做到了。

    　　可他為何早已忘記？

    　　難道說，就是因為多聞天王的那根針，讓他得到了五龍的神力，卻讓他無法再記起前生的約定。

    　　他幾次夢境，只聽到一個空曠的聲音，那聲音只有「來吧」兩字，他一直不解那是什麼意思，叫他去哪裡，原來這一切都是他腦海深處記憶的召喚。

    　　一念及此，狄青心中大痛，落淚道：「段思平早忘記了前生，可唐飛雪從來未忘。她歷盡辛苦，找到了香巴拉。她不知道流浪多久，才碰到了狄青。她不知要多努力，才能平靜的問一句狄青的名姓。」

    　　思緒飛轉，記起當初相見的一幕幕，那眼眸清澈的女子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狄青，你叫狄青？好，很好！」那聲音很是奇怪，不像今生初見，而像三生刻骨。

    　　飛雪垂著頭，淚水終落……原來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就算沒有前生，狄青也記住了她。她本不敢不肯定，但她怎能忘卻？

    　　狄青淚水順腮邊而落，又道：「段思平什麼都不知道，但飛雪已悄然的跟在了他的身邊，是以他們才能在汴京相遇。段思平還是一無所知，飛雪卻已知道段思平今生的一切。」

    　　又想起汴京大相國寺的相見，飛雪的點滴言語，原來含意千萬。

    　　汴京好像不錯，但我不喜歡。一個地方的好壞，不看它有多繁華，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顆心。

    　　說了你也不會答應。你現在連汴京都出不了，怎麼會平白和我趕赴千山萬水？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人生苦短，或許真的不如花開花落了……

    　　你當然也有喜歡的人。你若有可能，會不會也和狄青一樣？將心比心，你就不該為難他！

    　　原來飛雪那時候就已經決定，不再為難他。或許飛雪早已知道，狄青今生亦有約定，她不想為難他。

    　　她不願強求。

    　　如果曾經的約定被摯愛已遺忘，她雖心傷，還是無悔。

    　　那淚水過了澀然的嘴角，經了霜染的胡茬，帶著無邊的內疚和傷心。狄青又道：「可唐飛雪終究還是不想放棄。她在平遠遇到了段思平，於是她想就想將段思平帶到香巴拉，喚醒他的記憶。可段思平根本沒有印象，他終究沒有跟隨唐飛雪前往香巴拉。在荒漠中，二人生死難擇，唐飛雪將活命的機會留給了狄青。」

    　　淚眼中，彷彿見到那沙漠茫茫，紅塵凌亂……

    　　你信命？

    　　你若信命，那你就不會死了。我會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那你呢？

    　　人誰不死呢？

    　　原來那一刻，飛雪再次決定。她一次次的抉擇，一次次的放棄，是否因為她覺得活過、愛過，此生無願？或許她突然發現，經過那前生的輪迴，她愛的人原來愛的不是她？

    　　既然如此，她活在這世上等的是什麼？

    　　淚水滴落，滴在那黑白分明的地面，有如那潑墨山水的眼。

    　　狄青嘶啞道：「後來她放棄了段思平，卻還沒有放棄幫助段思平，她去青唐，就是為了和唃廝囉商議，怎麼救了神女的時候，也救了段思平。直到現在，她還在想著是幫段思平……」

    　　淚眼迷離，怎能忘記青唐密室的那一幕……

    　　飛雪不惜割腕滴血救他，當初他不解，不解這女子為何要捨卻寶貴的性命救他！他當初亦是淚流滿面說，「飛雪，你既然知道別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讓你堅強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當初他說出這話時，並非知道面前是前生的戀人、有著三生的約定，但那平靜如水的女子早印入他的腦海。他還記得飛雪已落淚，伏在他肩頭，輕聲道：「我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不知道！

    　　因此飛雪執著的對他說，「狄青，你答應我，從今以後，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什麼都不知道，還傻傻的說，「不行！」

    　　他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是不是已太晚。可他就算早就明白，有什麼能力改變前緣？

    　　滿臉的滄桑，狄青望著飛雪道：「你當初在青唐密室，說要告訴我個秘密。我現在已知道是什麼。」

    　　飛雪也不抬頭，但嬌軀顫慄得如風中楓葉……

    　　「我是段思平。」狄青淚流滿面，嗄聲道：「你當初要告訴我的秘密就是，狄青本是段思平！你到現在，還要騙我嗎？」

    　　香巴拉沉凝如水。但那如水的寧靜下，不知道有著多少情感的滔天巨浪。葉知秋、曹佾、趙明等人神色萬千，均是悄悄的走了出去，他們不知如何面對，更不知道狄青如何去面對。

    　　只有郭遵在站在不遠處，神色傷感。

    　　輕輕的從狄青手中抽回手來，等到臉上淚痕已干，飛雪這才抬起頭來，望著狄青，平靜道：「狄青，你別傻了。你是狄青，你最愛的人是楊羽裳。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救了楊羽裳後再說，好不好？」

    　　狄青驀地喊道：「可你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飛雪眼中有了分慌亂。

    　　狄青目光從郭遵身上掠過，盯在飛雪身上，一霎不霎，「我什麼都知道了，你還要騙我？和神女定下盟誓的不止有段思平、元昊，還有你和郭大哥。這些盟誓都有一個共同之處，立誓之人均被反噬，如今神女已走，可詛咒未消……我救了羽裳，可你們只怕很快要離我而去。」

    　　飛雪退後一步，向郭遵望去，郭遵搖搖頭，才待開口，狄青已截斷道：「你們莫要再聯合騙我了，你們都知道這點，是不是？你們一直都在瞞著我！」當初他見到那老漢，那老漢只是問道：「飛雪呢，她去了嗎？她說被命運已定，活不了幾年了。」

    　　狄青只從這寥寥數語，已明白了所有一切。郭遵為何能恢復武功，是不是是神女有什麼約定？飛雪為何能有如此神通，會不會也和單單一樣？

    　　郭遵臉色黯然，飛雪神色改變。

    　　他們雖不想告訴狄青此事，但狄青既然知曉，他們根本無法隱瞞。

    　　狄青一見，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那一刻，他腦海空白，倒退了幾步，退到了水晶棺前。手扶冰冷的水晶棺，望著棺內楊羽裳的栩栩容顏，他腦海中已轉過萬千念頭……

    　　機會可能只有一次，他真的要先救楊羽裳？

    　　若是他不知道飛雪、郭遵的事情，他當然毫不猶豫的按下那按鈕。如水流年，紅塵朝暮，他狄青，沒有一日不想著羽裳，他終其一生，只為救羽裳。他錯過千萬，到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機會就在眼前，只要他動了按鈕，就能救回羽裳，得償所願。

    　　可他怎能能按下去？

    　　他愛羽裳，癡心一片，但他已知道飛雪、郭遵可能會因為他這一按，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他該如何抉擇？

    　　他或許可以故作糊塗，裝作不知道，那就再沒有了煩惱，但他是狄青，又如何能夠裝作若無其事？心思百轉，痛苦萬千，狄青已潸然淚下。

    　　淚眼中，滴淚隱有淚痕，香巴拉白玉的牆壁似被感應，有光芒閃爍，如霓虹、如飛羽……

    　　那白光如月，耀了天地一片，落在眾人的身上。

    　　水晶剔透的棺內，楊羽裳的眼角，突然有淚水滑落。輕如晨風，亮如朝露……

    　　那棺中人兒，終於睜開了眼，輕聲道：「狄大哥，我已等了你……很久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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