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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六章】
    　　狄青暗夜殺出，一刀兩斬，砍殺了對手。

    　　狄青驀地殺出，黑衣人均是震驚。但震驚不過不過剎那，那些黑衣人雖驚凜狄青的刀法，可顯然對那年輕人勢在必得，呼嘯一聲，已有數人向年輕人衝了過來。

    　　有持長矛，有人揮刀，還有人長鞭揮舞，紛紛向那年輕人擊去。還有三隻羽箭飛出，射鵰還是那年輕人。

    　　這些人用意明顯，雖有阻攔，可必殺那年輕人。他們和那年輕人究竟有什麼不解的仇恨，必須殺之而後快？

    　　可長矛剛剛刺出，矛頭就飛向了半空，單刀未落，馬上那人咽喉中已噴出一抹鮮血，長鞭尚在舞動中，舞鞭之人已經落到了地上。

    　　那三隻羽箭倒是無甚異樣，可要射的人倏然不見，已被狄青帶到了一旁。

    　　就是片刻的功夫，狄青又是連斬三人，帶著那年輕人退後了數步。

    　　在場眾人有驚有喜，已有一個青衣人縱馬衝來，那人神情彪悍中帶分訝然，顯然對狄青橫空殺出又驚又喜。

    　　狄青將認得此人是和年輕人一夥，將那年輕人拋給了青衣人，低喝道：「你們先走！」

    　　這時青衣人只剩下七人，可黑衣人還剩下三數十人。那青衣人接過年輕人，呼哨聲中，縱馬上了高坡，其餘青衣人顯然心意一般，均是衝上了高坡。

    　　狄青橫刀在胸，放身著青衣之人過去。有兩黑衣人不理狄青，繞路上前，可才到狄青身邊，就見到光華一現，繞著那兩人只是一轉，有人頭飛起，兩具無首的屍體已從馬上栽入了塵埃。

    　　眾黑衣人饒是不怕死，可見到狄青那把刀有如神魔附體，無人竟能擋住他一合，不由駭的退後幾步，那如潮的攻勢，終於停了下來。

    　　風兒輕吹，眾人只是望著橫刀的狄青，猜測此人究竟是誰，恁地有這般身手？

    　　馬蹄聲響遠去，山坡上的青衣人均已不見。那些黑衣人又驚又怒，不想煮熟的鴨子還能飛走。他們雖對狄青恨極，但知道眼下若不殺了那年輕人，後患無窮。

    　　為首之人突然喊了兩聲，黑衣人的馬隊倏然散開，呈扇形的衝上了高坡。

    　　這一次，狄青武功雖高明，但也無能攔住全部人手，他只來得及揮刀連斬三人，餘眾卻已衝上了高坡。

    　　狄青那一刻，臉上突然現出古怪之意。

    　　黑衣馬隊擺脫了狄青的糾纏，心中大喜，正要馳馬去追的時候，不想只聽到一聲哨響，高坡上立起數人，挽弓射來！

    　　那數人均是人著青衣，雙眸噴火。

    　　「嗤嗤嗤」響聲不絕，那幫黑衣人本以為年輕人在手下護衛下已經逃遠，哪裡想到這些人竟還沒走。變生肘腋，眾黑衣人轉瞬被射翻了七八人。那幾個青衣人搭箭極快，轉瞬射了第二輪出去。

    　　眾黑衣人大亂，轉瞬之間，只剩下十來人還在馬上。可攻勢遇阻，不由從上坡倒退下來。這時狄青一聲大喝，飛身而起，已踢飛一人，搶到了馬上。順勢摘下長矛，用力擲出。

    　　長矛如電，從一黑衣人背心穿出，釘在了第二人的身上。

    　　只是這一矛，徹底擊潰了眾黑衣人的信心。這時雙方人手相若，青衣人又佔地利的優勢，眾黑衣人知道此行已難成功，呼哨聲中，縱馬下了高坡，轉瞬間不知去向。

    　　廝殺不過是盞茶的功夫，但眾人悶聲狠殺，驚心動魄，不亞於兩軍對壘。

    　　山坡已被鮮血染紅，到處都是無主動馬兒低聲的嘶叫，有著說不出的慘切。狄青方回刀入鞘，高坡上已有人喊道：「兄台請上來一敘。」

    　　狄青眼中閃過分古怪，轉瞬掩去，緩步上了高坡。那年輕人見了狄青，一瘸一拐的上來，原來方才逃到急，已扭傷的腳踝。那些青衣人顯然對狄青還不放心，跟在那年輕人的身邊。那年輕人反倒對狄青很是信任，近前抱拳道：「不知道兄台貴姓……」話未說完，臉上突然現出分怪異。

    　　那年輕雙眉斜飛，顴骨稍高，唇厚耳大，年紀雖輕，可神色一如身邊之人般強悍。不過此人強悍的臉色中帶分肅然，有著和他年紀不相稱的老練。

    　　年輕人看清狄青的面貌，嘴唇喏喏動了下，突然問，「兄台可是叫做狄青？」

    　　狄青這次真的吃了一驚，不想那年輕人竟然認識自己。略作沉吟，狄青才道：「不知道閣下如何識得在下呢？」他這麼一說，無疑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那年輕人眼中閃過分振奮之意，道：「久聞狄將軍大名，可聞名不如見面，若不經今日之事，實在不知道狄將軍竟有如此神勇。」

    　　那些青衣人雖還戒備，可臉上均露出佩服的表情。暗想夏國、大宋交戰許久，都說狄青勇冠三軍，威不可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狄青緩緩道：「閣下還沒有回答如何識得在下呢？」

    　　那年輕人道：「早有一人對我形容過你的面貌，因此我知道你。」並不提那人是誰，年輕人又道：「狄將軍，我眼下有求於你。」這人說話倒是乾脆利索，毫不拐彎抹角。

    　　狄青心中奇怪，不知道誰會向這年輕人形容自己的外貌。淡然道：「你雖有求於我，但怎知我定會幫你？」

    　　那年輕人反問道：「那你方才為何幫我呢？」

    　　狄青神色有些感慨，說道：「適才我見到那虯髯之人捨命救你，想起個舊人。我想有這樣的漢子捨命救你，你終究有可取之處，是以忍不住地出手。」

    　　那年輕人道：「兄台想起的難道是大宋的郭遵？想郭遵虯髯滿面，也是兄台的義兄了。」他向那死去虯髯漢子望了眼，神色中滿是傷感。

    　　狄青表情更是訝然，半晌才道：「看來你對我真的頗為熟悉了。」

    　　那年輕人微笑道：「像狄將軍和郭遵這種英雄豪傑，我是頗有興趣瞭解的。你若幫我，只有你的好處。」他言語間，雖帶有懇切之意，但也有自傲。

    　　狄青不鹹不淡道：「你被人追殺，這件事可是麻煩多多。我若幫你，可能連身家性命都要賠進去。方纔我幫你出手，我不過是一時興起，但我身有要事，怎能再在你身上耽擱呢？」

    　　年輕人問道：「你所謂的要事，是不是要找蕭太后和契丹國主商議契丹人要對大宋用兵一事？」

    　　狄青雙眉微挑，略有驚奇道：「看來你好像真的無所不知了。還不知道閣下是哪個？」

    　　那年輕人挺起了胸膛，神色傲然道：「我對你知之甚詳，知道你們有使臣前來，知道你狄青到了草原，因為我不是旁人。我就是契丹國主耶律宗真！」

    　　那年輕人就是契丹國主耶律宗真？這怎麼可能？

    　　狄青神色中也滿是不信，凝望著年輕人許久，這才笑道：「你這個謊話，說的實在不算高明。據我所知，契丹國主眼下應該正在伏虎林捺缽才對。」

    　　眾青衣人均是臉色怒然，才待上前呵斥，那年輕人已擺手止住了眾人，盯著狄青道：「狄將軍，我知道你眼下可能不會信，但我很快就會證明給你看。我本要前往伏虎林，但私下和臣子出外狩獵，途中遭叛逆伏擊，這才逃到了這裡。狄將軍，我眼下需要調動人手平亂叛逆，只要你來幫我，燕雲出兵一事，大可商量。如果不然……」笑容有些苦澀，像又有些威脅之意，「一切就都不好說了。」

    　　狄青目光閃動，神色很是猶豫，像還是不敢相信年輕人所言。正在這時，遠方有馬蹄聲響起，有一隊人馬舉著火把衝來，到坡下而止。有人高叫道：「陛下可在？」

    　　緊接著有腳步聲繁沓，一青衣人帶著兩人前來。

    　　那兩人一是樞密院的官員，另外一人卻是伯德族的族長。二人見到那年輕人，臉現畏懼之意，屈膝跪倒道：「參見陛下。」

    　　那年輕人傲然的擺擺手道：「都起來吧。」轉望狄青道：「你現在該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這年輕人果然就是耶律宗真，亦是眼下雄踞北疆的契丹國主！

    　　原來耶律宗真雖年少，可比當年的趙禎要強了許多。他和其餘契丹人一樣，自幼在馬背上成長，見慣了風霜。見狄青為其擋敵，並不急於逃命，反倒吩咐眾人下馬埋伏在山坡處。又命一個手下帶著所有的坐騎奔下山坡，一方面誘使叛逆前來，另一方面卻知道伯德族就在附近，讓手下去伯德族求救援。

    　　狄青見狀，這才信了耶律宗真的身份，亦施禮道：「大宋使者狄青，參見陛下！」

    　　耶律宗真雖脫了危難，但眉頭緊鎖，顯然想著一件危難的事情。沉默片刻後，耶律宗真對那伯德族長道：「你手下現在能調動多少兵馬？」

    　　伯德族長戰戰兢兢道：「回陛下，秋捺缽在即，我族勇士大半前往伏虎林候駕，目前族人能調動的勇士也就百來人。」膽怯的望了眼四周的屍體，伯德族長問道：「不知是哪裡的強盜吃了豹子膽，竟然敢襲擊陛下？」

    　　耶律宗真冷哼道：「不是強盜，是烏拉部的賊子。」

    　　伯德族長吃了一驚，「烏拉部素來臣服陛下，無端怎麼會襲擊陛下呢？」

    　　耶律宗真斜睨了狄青一眼，沉吟片刻，對伯德族長道：「你立即召集族內全部勇士前來保駕，半個時辰後準備出發。這件事了，你族人全部有重賞，終生不必再交賦稅了。」

    　　伯德族長又驚又喜，喜的是只憑耶律宗真一句話，伯德族就憑空撿個天大的好處。驚的是，天下沒有免費的飯菜，耶律宗真慎重其事的如此厚賜，難道說耶律宗真此行蘊藏著極大的凶險？

    　　伯德族長退下準備，耶律宗真望向狄青，拱拱手道：「狄將軍請借一步說話。」說罷向那些青衣人看一眼，示意他們退下。那些青衣人均是耶律宗真身邊的近身侍衛，見耶律宗真竟對才見一面的狄青如此親近，心中不解，可還遵令退到四周。

    　　狄青遲疑道：「不知道大王有何吩咐呢？」他和韓笑一起來到這裡，可到現在為止，韓笑一直沒有出現，狄青也沒有擔心的意思。

    　　耶律宗真凝視狄青，輕歎一聲道：「適才若非你出手，我說不定已經死去。狄青，我欠一條命！」見狄青不語，耶律宗真轉頭望向蒼穹，沉默半晌才道：「可我既然還活著，就說明老天還不想我就死。我既然活著，就要為死去的人擔當起活著的重任。」他握緊拳頭，咬著牙，一字字道：「今日的事，一定要用血來還。」

    　　狄青望見耶律宗真滿是怨毒的眼，心中微顫，問道：「大王，烏拉部的人，為何要追殺你呢？」

    　　耶律宗真略有猶豫，四下看了眼，緩緩道：「只是烏拉部的人，只怕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實不相瞞，我只怕他們是奉了太后之命來殺我。」

    　　狄青凜然，心中暗想，難道說蕭太后和當年的劉太后一樣，都要殺了天子自立為帝？可劉太后不是趙禎的生母，眼下的蕭太后可確實是耶律宗真的親娘。

    　　這權位之爭真的可以讓人泯滅一切親情？狄青很難想像，同時也奇怪耶律宗真為何對才見一面的狄青說起這般隱秘的事情？

    　　狄青皺眉不語，耶律宗真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思，說道：「太后的確是我親娘，可一直對我不喜。我聽說……」猶豫了下，耶律宗真道：「太后想要立我弟弟宗元為帝，這才要有意殺我，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的下手！我本帶著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烏拉族巡視，不想他們突然發難，北院大王為了救我，被他們的高手所殺。而剛才為救我死的那個漢子，本是朝中宣徽使。他們一路追殺到這裡，我的貼身侍衛也所剩無幾，若非遇到你，這次……我說不定就莫名的死在這裡了。」說罷向山坡下宣徽使的屍身望去，神色慘切。

    　　狄青知道契丹國主每次捺缽時，均是有文武百官跟隨。可奇怪的是，為何耶律宗真會只帶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烏拉族？看眼下的情形，耶律宗真當時身邊人手並不多。既然耶律宗真知道太后要對他下手，為何沒有太多的準備？

    　　耶律宗真收斂了慘容，遠望天際，喃喃道：「眼下我臣子遠離，只怕太后的手下這次追殺不成，還會攔截於我。我現在離伏虎林還遠，若不能及時趕到，只怕軍心有亂。」轉望狄青，耶律宗真道：「狄青，眼下我有大難，如果你能護我前往伏虎林，餘事皆好商量。可我若不能前往，讓太后令立新君，只怕你我都有麻煩。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狄青不想耶律宗真竟對他如此信任，略作沉吟，只說一個字，「好！」

    　　這本是一個交易，他狄青當初出手時，就已經考慮過的交易。

    　　耶律宗真也有些意外，精神一振，說道：「好，狄將軍果然急人所難。怪不得他提及你的時候，對你很是推崇。」

    　　狄青忍不住道：「不知誰向大王提起了狄某呢？」這是他第三次詢問，實在是因為不知道到底有哪個人對他如此關注，竟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狄青。

    　　耶律宗真一笑，避而不答道：「只要你護送我平安到伏虎林，自然就會見到他了。」手一揮，有一青衣人上前，那人身材修長，雙眼細長。耶律宗真介紹道：「狄將軍，這是宣徽副使蕭破甲。」轉問蕭破甲，「眼下我們應該怎麼做？」

    　　蕭破甲皺眉道：「陛下，烏拉族心懷不軌，只怕在前往伏虎林的路上，均已派了伏兵。眼下我們只有伯德族百來人護送，若碰到大軍，只怕會全軍覆沒。可我們若是喬裝行事，悄然前往伏虎林，也算好計。」

    　　耶律宗真臉現怒容，喝道：「烏拉族人敢對朕無禮，朕已很失顏面。若再喬裝前去，朕以後在臣子面前，顏面何在？不行，朕這次就要光明正大去伏虎林，看哪個敢攔！」

    　　狄青皺了下眉頭，感覺很是不妥，但終究沒有多言。

    　　蕭破甲見耶律宗真心意已決，只好道：「既然陛下不想悄然前往，據臣所知。伯德族東北二百里處，有國舅蕭匹敵帶族人駐紮。若得國舅幫手，可保聖上無恙。」

    　　耶律宗真眼前一亮，喜道：「不錯，朕怎麼忘記此事了？」心中暗想，「國舅蕭匹敵為人驍勇善戰，素來又和法天太后不和。當初法天太后幽禁我養母齊天太后時，就曾誣告國舅造反，結果還是畏懼國舅的勢力，並沒有將國舅一起下獄。如今國舅就帶族人避禍於此，我若去求救，他必定幫手。有國舅派兵護送，朕可平安前往伏虎林。」

    　　想到這裡，耶律宗真立即下令道：「好，立即出發去找國舅！」

    　　這時伯德族長早就糾集了族中的勇士，而大宋數十禁軍在富弼的帶領下，也悉數趕到。狄青只說了烏拉族反叛一事，說決定護送耶律宗真，不過他並沒有提及蕭太后一事。

    　　富弼聽狄青低聲說明經過，不知是驚是喜。沉默半晌才道：「狄將軍，這件事絕非那麼簡單。烏拉族在契丹，只算是個小族，他們竟敢襲擊契丹國主，這裡面肯定有不為人知曉的原因。我們牽扯進去，吉凶未卜。」

    　　狄青有些佩服富弼的判斷，可還是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既然已撞上這事，若不幫手，只怕耶律宗真平叛後，會對我等懷恨在心，進而遷怒我朝。我們是在幫他，可也是在幫自己！」

    　　富弼知道狄青說的很是道理，終於點頭，說道：「那我們就跟他走好了。」

    　　狄青搖頭道：「富大人，此行極為凶險，我帶些禁軍跟耶律宗真走，你就暫時留在這裡等消息好了。我會讓韓笑通知你。」

    　　富弼猶豫片刻，明白狄青為他好，關切道：「那你保重！」

    　　狄青趁無人的時候，拉韓笑到了一旁，低聲道：「這次我們幫助耶律宗真，可說是巨賭。若是贏了，不但契丹人不會再對我朝出兵，若耶律宗真掌權，我們說不定還能說服他共同出兵進攻元昊。」

    　　韓笑四下望了眼，微笑道：「耶律宗真知道你早認出他了嗎？」原來耶律宗真被追殺之際，狄青早就認出他的身份。在出使之前，韓笑早就收集契丹的各方消息，設法搞到了耶律宗真的畫像。狄青認出耶律宗真，這才當機立斷的衝出救了耶律宗真。至於見面後故作不識耶律宗真，不過是狄青在做戲。

    　　狄青搖搖頭道：「他不知道，以後也不會知道。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只是我很奇怪，他為何執意要大張旗鼓地去伏虎林，如此一來，只怕危險大增。」

    　　韓笑沉吟道：「契丹人凶悍好勝，其實不差黨項人。我想耶律宗真只怕遇襲後，如果突然沉隱，若被人傳出去死訊，那蕭太后不就可藉機立耶律宗元為帝嗎？」

    　　狄青深以為然，不由感慨這權位之爭的險惡，這時眾人早就準備妥當。耶律宗真憂心忡忡，當下命眾人趁夜出發，急向東北。耶律宗真不將統領眾人的任務交給宣徽副使，反倒請狄青擔當。

    　　狄青有些意外，卻不退卻，完全如行軍般，命人先偵後進，有條不紊的前行。他既統帥過萬馬千軍，也領過幾百人的隊伍，任何時候領軍均是沉穩幹練，不急不燥。可不知為何，心中有幾分好笑，他是大宋的將領，鬼使神差，居然統領起契丹的勇士來。

    　　耶律宗真見狄青指揮若定，心中暗讚，心道我契丹雖說馬上立國，戰將無數。但自契丹第一將耶律休哥過世後，少有能與之比肩的傑出人物，均說這個狄青繼大宋曹瑋以來的宋朝第一名將，最少自耶律宗真來看，此話絕非虛言。

    　　草色共秋，山青如晨。

    　　眾人策馬行了二百里後，在清晨時分，有驚無險的趕到了蕭匹敵所在的族落。蕭匹敵所在的族落依山而立，雖地處在草原中，亦是鹿角勾欄張起，成環拱之勢對外，隱見凌厲。

    　　狄青見了，心想一路上已聽耶律宗真說個七七八八，蕭匹敵素來和法天太后不和，想必也一直怕法天太后對其不利，是以在草原遊牧中，也是這般戒備。

    　　耶律宗真先吃了一次虧，先派蕭破甲進族落打探，不多時，族內已有號角吹起，蕭破甲和個大漢並轡馳來。二人之後，又有數十騎人馬。等離耶律宗真還有頗遠的距離，那大漢已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那些手下亦是早早的下馬肅立，神色恭敬。

    　　那大漢肩寬背後，頭髮已半花半白，但雄姿勃發，不減剽悍。大漢快步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單膝跪倒，以手加額道：「臣蕭匹敵，拜見陛下。」

    　　蕭匹敵是齊天太后的哥哥，耶律宗真是齊天太后的養子，但耶律宗真對個舅舅，反倒比對親娘法天太后要親近許多。

    　　翻身下馬，耶律宗真扶起了蕭匹敵，說道：「國舅，這次就全靠你了。」當下又向蕭匹敵引見了狄青。

    　　從蕭破甲口中，蕭匹敵略知發生的一切，也知道狄青救了耶律宗真。可見到狄青的那一刻，蕭匹敵還是有些異樣。他不想大宋威震西北的戰神竟是這般俊朗滄桑，心中難免會想，「盛名之下，其實不副。大宋真的沒人了，這樣的人兒，有本事還能通天嗎？唉……陛下急病亂求醫，竟請狄青幫手，這件事傳出去，面子上可不好看。」

    　　心中嘀咕間，蕭匹敵對耶律宗真道：「陛下不用擔心，臣已從宣徽副使口中得知一切。哼，烏拉族簡直不知死活，早晚給他們好看。臣已命人準備，眼下最少可以調出千餘人手，到時候就可護送陛下前往伏虎林，至於剿滅烏拉族一事，聖上暫時不必理會，自有人讓他們知道後果！」

    　　蕭匹敵看似魯莽，其實一點都不糊塗，也知道這件事多半和太后有點關係，明白眼下人手不足，當務之急就是前往伏虎林召集群臣和效忠的人馬，而不是消滅叛逆。蕭匹敵這麼說，無非是給耶律宗真留些面子。

    　　耶律宗真心照不宣，說道：「如此也好。」

    　　眾人邊說邊行，已入了族中大寨。蕭匹敵早傳令下去，命族中勇士聚集，然後擺下酒宴，為耶律宗真壓驚，一等準備妥當，休息數個時辰，就要再次出發。

    　　耶律宗真逃命許久，的確也是腹中飢餓，疲憊不堪。當下請狄青入帳共飲，由蕭匹敵、蕭破甲作陪，只等候召集人馬。

    　　眾人均是無心飲酒，耶律宗真端起酒杯，見到席間寥寥數人，想起以往的群臣環拱，放下酒杯，輕歎一聲。

    　　蕭匹敵知道耶律宗真心情不好，開導道：「陛下，一事之挫算不了什麼。想太祖之時，也不過靠幾個兄弟打下諾大的基業。如今不過一些叛逆不知輕重，忠於陛下的畢竟還在多數，還請陛下寬心。」

    　　耶律宗真喃喃道：「若真如你言，那是最好了。」

    　　就在這時，簾帳一挑，有奴僕端上了大大的托盤，上有烤好的羊羔，香氣撲鼻。蕭匹敵道：「聖上先請用膳，一切吃飽了再說。」

    　　說話間，那奴僕已快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

    　　狄青正低頭想著心事，見那奴僕進來時，聞到誘人的香氣，抬頭望了眼那奴僕。目光從那奴僕身上掃過，突然喝道：「什麼人？」他霍然站起，已手按刀柄，神色微變。他觀察力已極為敏銳，注意到那人腳步凝重。

    　　端盤子的僕人，都會小心翼翼的怕盤子跌落，用勁於臂。那人托著盤子很是輕鬆的樣子，他運勁於腿，難道說是想要衝上去？

    　　蕭匹敵一直都對狄青有些不放心，見狀道：「你做什麼？」

    　　呼喝間，帳中驚變陡現！

    　　那奴僕聽到狄青呼喝，遽然間手臂一振，已將烤熟的羊羔向耶律宗真打去。蕭匹敵瞥見，臉色巨變，顧不得狄青，高聲叫道：「陛下小心！」

    　　那羊羔還在半空，奴僕已騰身而起，「咯」的聲響，袖口已探出鷹嘴般的利刃，勁刺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大驚失色，不想在這裡還有刺客對他下手。這刺客是混進來的，還是蕭匹敵安排的？念頭一閃而過，耶律宗真畢竟也是身手敏捷，手一用力，桌案飛起向刺客打去，人卻倒退，已到了帳邊。

    　　「乒」的一聲響，桌案四分五裂，那奴僕一擊正中桌案。身形不停，衝過碎裂的桌案，手中的鷹喙已堪堪啄到耶律宗真的喉間。

    　　刺客心中方喜，遽然間警覺陡升。剎那之間，他只感覺一物急旋已到了他的後頸，這時「嗤」的聲響，才傳來金刃破空之聲！

    　　剎那彈指，電閃一念。

    　　不殺耶律宗真，以後再沒有這好的機會。若殺了耶律宗真，就要賠進自己的一條命去！

    　　轉念之間，那人大喝聲中，彎腰斜滾。手中鷹喙般的兵刃倒擋在頸後。

    　　「噹」的一響，火光四濺。橫刀擊在那鷹喙般兵刃上，倏然倒旋，已落在狄青的手上。原來狄青見事起倉促，縱躍不急，拔刀擲出斬向那刺客的後頸，用的卻是圍魏救趙之法。

    　　刺客身形斜滾，離耶律宗真距離不變，才待起身再次向耶律宗真刺去，陡然間心頭一寒，因為他眼角的餘光已見到狄青單刀在手，冷冷一望。

    　　只是那一望，如千年冰寒，冷了人的一腔熱血。可比冰更寒的是刀光。

    　　狄青出刀！

    　　帳內陡亮！

    　　刺客再也顧不上刺殺耶律宗真，大喝一聲，竟不躲避，已飛身衝向了狄青。「嗤」的聲響，直刺狄青。

    　　一時間刀光如潮，鷹喙似電。

    　　刺客早就對狄青不忿，見狄青氣勢逼人，反倒激起一腔傲氣，竟要和狄青對沖對攻！刺客是誰，恁地有這般狂傲？

    　　電閃雷擊，沒入潮水般的刀光中，眾人只見帳內一明再暗，然後就是「轟」的一聲大響，牛皮大帳驀地撕裂個口子，帳中大亮，清冷晨風灌入，吹得狄青衣袂飄飄。

    　　狄青肋下衣襟破裂，現出緊身勁裝。而刺客，卻已衝出了營帳，轉瞬不見。

    　　帳外呼喝連連，蕭匹敵雖惶恐難安，還是在第一時間發出號令，命人追拿刺客，追查此事。

    　　狄青沒有衝出去，只是望著弧形刀鋒上的一溜血滴，心中在想，「他怎麼會來？他為何要殺耶律宗真？」

    　　蕭匹敵已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屈膝跪倒，惶惑道：「陛下，臣不知為何會有刺客混入，但臣難辭其咎，請陛下責罰。」

    　　耶律宗真看了眼狄青，搖搖頭道：「國舅，你不用自責，朕不會懷疑你了。這刺客神出鬼沒，當初北院大王就是被他擊殺的，我識得他的兵刃！」心中暗想，「今日幸虧還有狄青，不然只怕朕性命不保！」

    　　想到這裡，耶律宗真怒道：「這賊子兩次行刺於朕，朕若抓住他，定當將他碎屍萬段！可是就不知道這人是哪個！」

    　　狄青一旁道：「大王，我倒知道這人是哪個！」

    　　耶律宗真急問，「刺客是誰？」

    　　狄青沉吟道：「此人綽號飛鷹，據我所知，他本是我朝陝西境內盜匪郭邈山。前段日子，他甚至前往吐蕃一行，不知為何又到了邊陲。」

    　　耶律宗真咬牙道：「郭邈山？哼，朕記住了他。朕若不殺了他，誓不為人。」他一字字吐出郭邈山三字，顯然是恨極，見狄青困惑不解，耶律宗真哂然道：「他的目的也不難猜，這幫叛逆要殺朕，就是想奪朕之帝位。郭邈山來刺殺於朕，無非想要邀功得賞罷了。」

    　　耶律宗真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狄青沉思不語，倒是不敢確信。

    　　狄青知道郭邈山這人行事詭秘奇特，也很離奇。從當初的禁軍，到陝西的賊盜，從武功尋常，到如今可以和他狄青對攻對擊，這人的變化，也是讓人滿是驚詫。

    　　狄青因為有五龍之故，才有今日的體質，可五龍一直在狄青身上，郭邈山為何也能有突飛猛進的變化？

    　　適才一戰，雙方只是交手一招，但生死一線。若論快慢、反應、拚殺之決心，飛鷹並不比狄青要差。可結果是飛鷹落敗中招負傷，狄青只是衣襟被劃破，不過是因為狄青習的是橫行刀法的緣故。

    　　想當年，十三太保李存孝以橫行刀立世，打遍天下未逢敵手，刀法中每招每式都可以說是千錘百煉，精煉簡潔卻又有極大的殺傷能力。

    　　狄青勝在刀法的犀利。

    　　飛鷹當初被狄青揭穿了底細，又被迫離開了飛雪，顯然早對狄青懷恨在心。這次前來，應該不知道狄青會在，可發現了狄青阻撓他行刺，難免化怨恨為鬥志和狄青一戰，結果落敗而歸。

    　　但飛鷹這次刺殺耶律宗真，難道真的是為權勢嗎？

    　　狄青想到飛鷹，就不由想到了飛雪。飛雪無疑是比飛鷹還要讓人難以捉摸的人物，但這兩人毫無例外，都和香巴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可這二人究竟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狄青一直琢磨不透。

    　　正在這時，有人匆匆的趕來道：「陛下，國舅，已查明，有一奴僕被刺客勒斃。那刺客這才喬裝成奴僕混進來。那人武技高明，不走草原，反倒翻山離去。想必他混進來的時候，就是從山那面過來的。」

    　　蕭匹敵怒喝道：「那還不趕快去追！」

    　　耶律宗真和狄青齊聲道：「不要追了。」二人異口同聲的說，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擔憂之意。

    　　飛鷹怎麼會知道耶律宗真在此？難道說太后早算準了耶律宗真會來向國舅求救？

    　　如果是這樣，那襲駕的烏拉族深謀遠慮，應該不會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飛鷹身上，他們會不會還有後招？

    　　耶律宗真和狄青不約而同的想到這點，都是內心驚凜。

    　　就在這時，帳外號角長響，冷漠嘹亮，蕭匹敵也是一驚，不待多說，有族中之人已衝入了營帳道：「陛下，國舅，有大軍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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