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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五章】
    　　春去春來，梅落雪殘。

    　　光陰如水般沖刷著年年歲歲留下的刻痕。飛龍坳一戰，雖是驚天動地，詭異莫測，但日子過得久了，除了當事人，已沒有幾人記得當初的慘烈和詭異。可只要經歷過的人，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這一年又是暮春草長，群鶯啼飛的季節，開封府的英武樓內外，喧嘩陣陣，禁軍來往，有如螞蟻一般。因這幾日是禁軍的磨勘大限，所以京城禁軍多來應考。

    　　大宋崇文抑武，科舉常開，武舉若不是非常時期，少有開榜。武人若無出身資歷，朝廷又無人的話，單從廂軍徑補至禁軍之人，升職的唯一途經就是參加磨勘。能進英武樓內試演武技的人，職位最少都要是副都頭以上，而大量低級軍官要想升職，就只能在英武樓外的八大營進行考核了。

    　　八大營的驍武營中，有考官唱道：「王珪試射。」一人出列。眾人見那人臉黑如炭，年紀也不算大，只在演武場上一站，就有股凜然彪悍之氣。這時有人遞上硬弓，王珪雙臂用力，拉開硬弓，眾人一陣喝彩。

    　　眾禁軍指指點點，一人道：「王珪這次若再過了考核，那就是副都頭了。以後我們在這裡就看不到他了。」

    　　「那當然了，你以為都和你一樣嗎？看你這些年從未長進，九年過不了一考，到現在還是個承局呢。人家王珪朝中沒人，可有志氣，每考必過，一次機會都不錯過，愣是從普通的軍兵考到軍頭，眼看又要變成副都頭了，真的是條漢子。」

    　　被質疑那人不滿道：「那又如何？就算是個都頭，上面還有都虞侯和指揮使。指揮使在京城裡又算得了什麼？你要不進三班，這輩子不過是個低等軍人。只有入三班使臣，才算真正有了盼頭。那王珪再勇，要想打入三班使臣之列，恐怕鬍子也要白了吧？這麼努力地混進三班，卻也快要死了，又是何苦呢？」

    　　先前那人歎口氣，卻又道：「話雖這麼講，但升職總是好事，就像將虞侯總比承局要好。」說完得意地笑。原來這人是將虞侯的官階，比承局要高出一級，是以譏諷對方。

    　　被諷那人有些臉紅，忿然道：「老子是承局又如何？老子畢竟是憑自己的本領升職，不像某些人，就憑吹、憑混過關。老子年年不變是不錯，可有些人好像反倒年年倒退了。不過人家是十將，比你這將虞侯可還高一級呢。」

    　　先前那人笑道：「你是說狄青嗎？」

    　　「可不是嗎？那傢伙被吹噓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聽說殺了個什麼增長天王的。本來以為郭遵在禁軍中還算不錯，不想竟也是個任人唯親之輩。這狄青本來連廂軍都不是，可郭遵為狄青請功，讓他直接進了禁軍，還徑直當個十將，但狄青屁本事都沒有，真讓人看著來氣。」那承局忿忿道。

    　　那將虞侯道：「你氣憤，是因為郭遵不是你的親戚吧？嘿嘿，想必那增長天王是和泥塑的菩薩一樣，這才能讓他一擊得手吧？」二人均是嘿嘿地笑。

    　　這時，營中又傳來一陣喝彩。原來王珪已開始進行騎射的考核，他飛身上馬，手挽長弓，一箭射中了靶心，眾人轟然叫好。

    　　「這才是真本事！」將虞侯讚道。

    　　「誰說不是呢，像狄青那樣，真讓人羞於為伍呀。」承局接口道。

    　　這時候考官唱道：「王珪優等，狄青試箭。」

    　　那承局和將虞侯二人四下張望，都道：「不知他今天還會不會出來丟人現眼？」張望了半天，聽到後面有人道：「讓讓。」二人回頭望去，不由略顯尷尬，慌忙閃到一旁，原來出聲那人正是狄青，適才就站在他們身後。

    　　幾年的功夫，狄青又長高了些，卻也瘦了些。他額頭有點疤痕，如同紅痣，左頰刺著「驍武」兩字，頦下鬍子拉茬，容顏很是憔悴。

    　　見二人讓開，狄青緩步走到監考官前，遞上腰牌。監考官驗明無誤，點頭道：「狄青試箭。」有人送上弓箭，狄青緩緩接過，望著長弓，神色複雜，手也有些發抖。

    　　低級軍官升職，必要考步射、馬射、武技和開弩四項技藝。狄青要想由十將升為軍頭，就必須步射開弓六斗力，開弩一石七斗力，馬射三箭中的，試演武技，這才由監考官審核，決定是否陞遷。

    　　步射開弓六斗力對從前的狄青而言，一點不難，他雖武技不高，但終日去鐵匠鋪打鐵幫手，腕力極強，當年就算郭遵一時間都拿他不住。可是現在開弓六斗力對他而言，卻是天大的難題。

    　　「狄青試箭！」監考官見狄青還不開弓，微有不耐。眾人見狀，噓聲已起，有人叫道：「不行就回去抱孩子，莫要浪費大夥兒的功夫。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狄青暗自咬牙，一聲大喝，雙臂用力，只聽喀嚓一聲，長弓竟被他生生拉斷。眾人肅然，面帶畏懼。可隨後狄青晃了兩晃，已軟軟地倒了下去。他一手握拳，指甲入肉，神色很是痛楚。

    　　眾人一陣嘩然，不知道怎麼回事。承局歎道：「拉弓都能把自己拉暈倒，這位可算是空前絕後了。」

    　　「你若是不說話，沒有人把你當做啞巴。」一人冷冷道。

    　　承局回頭一望，見身後那人獅鼻闊口，唇邊短髭，容顏很有威勢。慌忙施禮道：「指揮使，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那人不理承局，走到狄青身邊，和監考官點頭示意，親自背負狄青出了大營。

    　　那將虞侯見獅鼻那人走遠，忍不住問道：「這人是誰呀，挺狂的呀？」

    　　那承局抹了一把冷汗道：「此人叫做王信，是神衛軍的指揮使，也是郭遵的朋友。指揮使你知道嗎？與你這個將虞侯相比，不可同日而語呀。」

    　　那將虞侯吸了口涼氣，只能搖頭道：「這個狄青命好，竟然有郭遵、王信等人關照。唉，若是你我能得他們關照，說不定早就能混個都頭當當了。」

    　　二人唏噓的功夫，王信已將狄青安置在軍營外的樹陰下。

    　　狄青清醒過來，見是王信，掙扎著起身道：「王大人，又是你背我出來了？」

    　　王信道：「若是不行，何必勉強呢？」

    　　狄青嘴角露出苦澀的笑，說道：「我這人就是魯莽，考慮不了太多。」

    　　王信望了他良久，這才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他轉身離去，等狄青望不到自己的時候，這才搖搖頭，喃喃道：「唉，可惜了這個漢子。」

    　　狄青坐回樹下，還感覺腦海轟鳴，隱隱作痛，抬頭望著柳枝依依，飛絮濛濛，神色黯然，自語道：難道我狄青這輩子，真的就這麼一事無成了？

    　　原來狄青被多聞天王重創傷了腦海，甦醒後，一直乏力難動，使不出氣力。這幾年多虧王惟一悉心用針，讓狄青不至於成為廢人，但他腦中那根銀針，王惟一也是無法取出。

    　　如今狄青雖能活動，但一用大力，就會腦海劇痛，痛不欲生，所以這幾年兩次參加磨勘，均是敗在拉弓開弩的環節上。今日聽及旁人議論自己，雖表面平靜，可內心悲憤，實在不願意郭遵為自己受到非議，拼盡全力一拉，雖拉斷了長弓，但腦海中隨即如受錘擊，痛苦不堪，逕直昏了過去。

    　　當年郭遵前往飛龍坳，本意是帶狄青歷練，不想卻讓狄青身受重傷，差點送命。郭遵心中愧疚，因此將飛龍坳的功勞，大半都讓給了狄青，也為狄青爭取到了十將的官階。但郭遵能做到殿前指揮使，擔當護衛皇上一責，不僅因為武功高，還因為家世好。狄青並無出身，眼下這十將的位置，已是郭遵能為他爭取的極限。雖說十將官職不高，但總算衣食無憂，郭遵雖內疚，但狄青並沒有半分怪責郭遵的意思。

    　　狄青正傷心間，有一少年蹦蹦跳跳過來道：「狄二哥，怎麼樣了？」那人正是郭逵，幾年的工夫，他也長高了些，但仍不脫稚氣。他叫郭遵是大哥，所以叫狄青是二哥，這幾年來，狄青在京城，和郭氏兄弟相處得極好。

    　　狄青搖搖頭。郭逵見狄青有些沮喪，忙安慰道：「狄二哥，我明白，你不用說了。」見有幾個人從英武樓出來，都是趾高氣揚的表情，郭逵轉移話題道：「狄二哥，你別看這些人好像高人一等，其實都是仗著老子的功績。他們的老子不是在三衙任職，就是兩院的高官。這些人就算是坨屎，也可以直接進英武樓。你比他們可強多了。」

    　　狄青心想，我現在真不比一坨屎強，岔開話題道：「小逵，你找我有事嗎？」他打了個哈欠，意興闌珊。

    　　郭逵眼珠一轉，說道：「差點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我大哥又出京了。」

    　　狄青關切地道：「他去了哪裡？有沒有危險？」原來郭遵雖是殿前指揮，但因為身手高強，做事利落，很多時候，都被三衙外調、協助開封府和地方官府處理一些棘手的案件，因此郭遵很多時候，並不在京城。

    　　郭逵道：「你還記得郭邈山、張海和王則三人嗎？」

    　　狄青詫異道：「當然記得。這三人當初是郭大哥的手下，後來在飛龍坳失蹤，郭大哥總是念念不忘，他們三人怎麼了？」

    　　「郭邈山和張海在陝西造反了。」郭逵皺眉道：「他們現在聲勢不小，已是朝廷的隱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們造反，立即請命前往陝西平叛。那畢竟是他的手下，他希望能說服這些人回歸正途。我大哥很奇怪，不明白這些人為何不回京城，卻要造反呢？」

    　　狄青不願多想，苦笑道：「只希望郭大哥一切順利吧。小逵，我去轉轉。」他失意之下，只想找個清淨的地方。郭逵叫道：「對了，狄二哥，你大哥只怕你在京城花費不夠，所以托人帶來了三兩銀子給你。喏，這就是。」他伸手遞過了三兩銀子，狄青不接，問道：「有信嗎？」

    　　郭逵眼珠一轉，笑道：「你哥不是不識字嗎，怎麼會有信？」

    　　狄青道：「小逵，你不用騙我了，這是郭大哥給我的，是不是？」見郭逵不語，狄青拍拍郭逵的肩頭，說道：「小逵，我是幫了郭大哥一次，但他真的不欠我什麼，你們兄弟對我很好，我已是無能報答了。」

    　　郭逵挺起瘦弱的胸膛道：「是不是兄弟？是的話，就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狄青忍不住地笑，刮著他的鼻樑道：「看你這樣子，也像個英雄好漢了。我真的不缺錢用，我這個十將雖是無能，但朝廷的俸祿，也夠我吃喝不愁了。對了，還要麻煩你一件事，我這有攢下的幾兩銀子，你兄弟熟人多，看能不能幫我送到汾州，給我大哥。他有段時間沒有我的消息了，只怕他擔心。」狄青從懷中掏出錠銀子，心中多少有些酸楚。

    　　當初狄雲喚醒狄青後，見弟弟虛弱不堪，一直照顧著狄青，可心中也惦記著小青。狄青當然知道大哥的心事，就催他回轉，郭遵更是痛快，建議狄雲直接把小青也接到京城來住。狄雲卻推脫不習慣京城的生活，說京城有京城的好，可他不喜歡，再說家鄉在西河，根也在西河，不想搬到京城。因此狄雲在弟弟好轉後，還是回到了西河。郭遵有些不解，狄青心中卻知，大哥是因為腳跛了，不想丟他這個弟弟的臉面，這才堅持要回去。好在大哥回到西河後，和小青做些小買賣，如今日子過得也還不錯。

    　　郭逵望著那銀子，心道，狄二哥這個人呀，瘦驢不倒架。不想讓狄青難堪，便接過銀子道：「好，我一定為你送到。」

    　　狄青別過郭逵後，信步而走，見路邊有家酒鋪，進去叫了斤劣酒喝了。心中盤算，留在京城多半沒有什麼發展，可想要回去西河，更是不成。自己臉上刺了字，那其實就和犯人無異，入禁軍不容易，脫離更不是件容易的事。輕歎一聲，丟下十幾文錢，出了酒肆，一時茫然四顧，只見柳絮飄飄，如雪兒輕墜，街市熱鬧非常，可都是別人的喧囂，與自己無關。恍然間聽到前方一陣叫好，狄青這才發覺已過州橋，到了大相國寺的所在。這裡有勾欄瓦肆，賣藝演出，端的是熱鬧非常。

    　　街市上行人來來往往，如今正是鮮花爭艷、萬物鬧春時節，沿街滿是店舖和花市，奼紫嫣紅，花香浮動。狄青駐足其中，心中惆悵。這時候前方傳來幾聲鑼響，有一隊馬兒馳行開路，後面跟著一群文人騎馬簪花，個個春風得意、馬蹄輕疾。

    　　有百姓嘖嘖道，「快看，快看，天子門生在遊街呢。」狄青抬頭望過去，才記得今日不但武人磨勘，亦是文人科舉開榜的日子。每次科舉放榜唱名賜第之日，及第舉子都會由朝廷安排聚集在一起，舉行遊街和期集，以慰十年寒窗之苦。

    　　可這十年之苦絕非白挨，因為這一朝的榮耀，會將所有的一切完全彌補，這些人除了在大相國寺進行期集外，今晚還會前往瓊林苑，朝廷擺酒，聖上和太后親臨，榮耀無限。然後這些人就會被派往各方任職，觀其政績，再決定是否重用。

    　　這些人的升職速度極快，和武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當年太宗即位後，次年開科取士，那榜及第的呂蒙正和張齊賢二人，只用了七年的功夫，就已入了兩府，位居副相，而呂蒙正更是只用了十二年的功夫，就坐到了宰相的位置，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十二年的光陰，說短不短，可能讓一介寒生坐上萬人矚目之位，怎不讓天下寒士為之心動？也怪不得天下人都說，「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

    　　狄青看著風光的天子門生，低頭看了下自己，自嘲地笑笑。他到京城已過了近十二年的一半，可如今還在市井巷陌混跡。

    　　又是一陣鑼響，那些文人騎馬而過，個個面帶微笑，不自覺地向上望過去。他們不需向旁看，不需向下看，因為那裡的人需要仰望他們。他們只看著那兩側樓閣，看那紅粉樓閣中的粉黛春山。才子佳人，本是佳話，他們十年辛苦，很多時候，不就是為了成就這一段佳話？

    　　這時早有不少佳人出了樓閣，吃吃笑著，攔住了馬頭，向才子們索要簪花留念。官人也不阻攔，反倒樂促其成。有才子見美人青睞，尚還矜持，有的卻已摘下頭上所戴之花，拋給所看中之人，佳人接過，都是含羞不語，卻指了下樓閣，才子臉有微紅，百姓一陣哄笑，指指點點，嘖嘖有聲。

    　　原來這些佳人都是青樓女子，可大宋素來不禁這些事情，反把這些視作風流韻事、茶餘飯後的談資。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人道：「兄弟，當初咱不打鐵，你不磨豆腐，說不定也和他們一樣，那多風流。看那幫女子平日裝得多麼高不可攀，可還不是看中了這些人的才氣。」他兄弟譏笑道：「你也得是那塊料才行，你識得的字可有百個？」

    　　這時有一婦人指指那些才子，又偷偷指了下狄青，教訓那頑劣的兒子道：「兒子，你以後可要好好讀書，莫要學那人去當兵，『男兒莫當兵，當兵誤一生』，你要是當了兵，這一輩子，可真的毀了。」

    　　孩子認真地點頭，輕蔑地望著狄青，崇敬地望著才子。狄青立在喧囂之中，聽到那婦人的譏誚，見到那些才子遠去，喧囂也跟著遠去，突然想起了娘親常說的一句話：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狄青已憔悴。這幾年如流水般過去，當年那個義氣、熱血做事、少計後果的狄青已憔悴，已心累。

    　　冠蓋滿京華，可繁華與他無關。當初他遇到郭遵後，迫不得己從軍，連從軍也帶著幾分渴望。他渴望憑借自己的本事，憑借自己的雙手，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但飛龍坳一戰讓他身受重創，這幾年的低迷讓他內心更受重創。他明知拉弓可能昏迷，也硬要全力拉弓，為郭遵，也為心中的孤寂憤懣。

    　　他曾見娘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喃喃念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念到潸然落淚……

    　　狄青當時還感受不到什麼，但此時此刻，繁囂落寞，反差之大，卻讓他陡然體會到娘親當時的孤獨與寂寞。

    　　狄青想要落淚，卻又昂起頭來，木然地走下去。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娘親的面容，想起娘親望著自己，堅定道：「青兒，你以後一定是宰相，你信娘。因為給娘看相的人，可是當年和太祖下棋的陳摶。」狄青想到這裡，喃喃道：娘，我信你，可孩兒非不為，而不能了。

    　　一聲鐘磬大響，驚醒了狄青的數年一夢。他這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已走到大相國寺前。狄青突然心中一動，湧起了入內一觀的念頭。

    　　大相國寺為大宋皇家寺院，規模極大，金碧輝煌，陽光一耀，讓雲霞失色。今日大相國寺有萬姓交易，再加上有天子門生聚會，所以圍觀看新奇的百姓可謂是摩肩擦踵，擁擠非常。

    　　狄青來到京城多年，竟從未入大相國寺一觀，實在是因為他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但今日下意識到了大相國寺前，卻想起幾年前郭遵所言。繞過人群，從大雄寶殿後轉過去，到了重簷斗拱的天王殿前。

    　　天王殿內有四大天王，還有彌勒佛主！

    　　狄青腦海中閃過當年郭遵所說，「彌勒教其實源遠流長，在梁武帝的時候就已創立。連大相國寺都有尊彌勒佛，慈眉善目，坐在蓮花台上。」狄青到了京城後才聽說，這彌勒佛本來是太后所建。

    　　他想起了四大天王，鬼使神差般生出入天王殿一觀的念頭。到了殿中，狄青抬頭望過去，見殿中果然有尊彌勒佛，正端坐在蓮花台上，微笑地望著下面的子民。狄青突然想起飛龍坳那彌勒佛的陰險，不由打了個冷顫。

    　　狄青從未見過那麼陰險、狠毒的人，對於當初飛龍坳所發生的一切，他和郭遵事後商議過幾次，還是不明白彌勒佛主為何要讓信徒自相殘殺。這幾年來，葉知秋的足跡從東海踏到大漠，從草原到江南，卻還是不能將彌勒佛主繩之以法。

    　　彌勒佛主竟然失蹤了。

    　　狄青有種預感，彌勒佛主絕不會就這麼銷聲匿跡。彌勒佛主隱藏得越久，越可能說明他正在策劃圖謀著一個驚天大陰謀。

    　　半晌，狄青的目光又落在彌勒佛像兩旁的四大天王身上，他只能說，當年在飛龍坳見到的四大天王，無論是裝扮、面具還是兵刃都與殿中的四大天王極為相似。

    　　狄青望著多聞天王的那把傘，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喃喃道：「你們若真的好，自然有百姓朝拜，可你們如果像那晚一樣邪惡，我還是要出手的。」

    　　狄青呆呆地望著那多聞天王，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轉過身來。殿中的人本不多，一人方才站在狄青身旁，正在向彌勒佛施禮。狄青轉身時，那人已離開。在擦肩而過那一剎，狄青恍惚中看到那人嘴角好像殘留一絲笑意，但是面容很冷。

    　　狄青被那人極不協調的表情吸引，不免多瞧了幾眼。不想那人到了殿門前，風一吹，掀開那人的長衫，狄青見到那人露出的綠色腰帶，頓覺胸口如同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綠色腰帶觸動了狄青久埋的記憶。那腰帶的顏色，不就是那多聞天王衣裝的顏色？那嘴角的一絲微笑，不就像殿中多聞天王的微笑，慈悲中帶著無邊的森冷？

    　　狄青飛快地回頭掃視了一眼佛像，更加確認了這個想法，再次扭過頭去，卻發現那人已蹤影不見。狄青舉步要追，突然覺得腦海一陣劇痛，晃了兩下，竟無法移動，可思維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人的背後，不是背著個長形包裹麼？那裡面會不會是雨傘？路人背個雨傘，並無什麼出奇之處，但那人背著的傘，卻是讓狄青痛苦多年的利器！

    　　那人就是多聞天王！憑直覺，狄青已斷定他就是多聞天王。可多聞天王怎麼會出現在大相國寺？

    　　狄青想到這裡，心中大慟，雙手握拳，指甲深陷入肉。掌心的痛，驅散了狄青腦海中的痛，復仇之心一起，他衝出天王殿，嗄聲道：「莫要走！」他那時候全然沒有想到自己不是多聞天王的對手。

    　　可狄青才衝出天王殿，旁邊過來兩人。一人正要舉步進入殿中，被狄青撞個正著，不由哎呦一聲，坐在了地上。那聲音帶著春江水暖的那股慵懶無力，原來被狄青撞到的竟是個女子。

    　　狄青顧不上道歉，急匆匆的向一個方向奔去，斜睨了那女子一眼，只見到那女子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那女子旁邊有個丫環道：「小姐，這人好生無禮。」

    　　狄青聽到那怪責，微有歉然。可他急於追尋多聞天王，不再回頭。奔行一陣，已快出了相國寺，行人漸多，背傘的也多，可繫著綠腰帶的卻沒有一個。

    　　狄青止住了腳步，茫然四顧，又向另一個方向追去。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四下張望，全然沒有留意到旁人看他的目光中滿是詫異。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鐘磬聲傳來，狄青這才止步，一拳擂在身邊的槐樹上，發現自己已大汗淋漓，疲憊不堪。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狄青心中一個聲音狂喊，眼中怒火熊熊，止不住想：多聞天王為什麼來這裡？他來這裡一次，說不定還會再來？但他或許只是偶爾經過，這輩子再也不會來了……

    　　狄青思緒如潮，正在狂躁間，忽聽一女子道：「小姐，就是這人把你撞倒了，他眼神好凶。」狄青聽了一怔，回頭望去，只見到有兩名女子正望著自己，左側那女子穿著水綠色的衫子，一身丫環的打扮，正攙扶著右邊的小姐。那小姐眉目如畫，白衣勝雪，膚色卻比衣服還白上幾分，見狄青望過來，澄淨若水的眼波移開去，對丫環低聲說：「莫要惹事。」

    　　狄青心亂如麻，想要致歉，卻又覺得無話可說，被那女子清澈的目光掃過，更是渾身不自在。情急之下，轉身就走，卻還能聽到那丫環嘟囔道：「小姐，這次本來要去看牡丹的，可你腳扭了，還去嗎？」

    　　那小姐道：「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唉，總要去看看。」那聲音柔弱中帶著分悵然。

    　　丫環道：「那好，不過只怕這裡沒什麼好花，見不到家裡的姚黃……」

    　　那小姐輕歎一聲，並不多言。

    　　聲音漸漸離得遠了，狄青有些不安，想要回轉，卻沒有勇氣。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算當初孤身面對趙公子的一幫打手、勇刺武功高絕的增長天王的時候，都沒有這般膽怯，可不知為何，此刻他卻怕見到那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清幽明澈的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有幽香傳來。狄青望去，見有處花棚，牡丹花開得正艷，不由近前一觀。賣花的是個老漢，臉上的褶皺有如花盆中的泥土，滿是滄桑，見狄青走來，招呼道：「客官，要買花嗎？」

    　　「隨便看看。」狄青支吾道。他其實並不喜歡花。朝中文臣多喜簪花，每逢盛大節慶的時候，更是滿朝簪花，但狄青總覺得一個男人帶花，多少有些彆扭。

    　　老漢見並無旁客，就對狄青熱情介紹道：「客官，這裡有紫金盤、疊樓翠、白玉冰和滿堂紅，都不錯呢，若買一盆回家擺起來，很好看的。」這花棚賣花，都會給花兒取個雅致的名字，博取客人的眼球。

    　　狄青見到叫紫金盤的牡丹是紫花金邊，倒是少見；疊樓翠是翠綠的牡丹，花瓣重重疊疊，也頗好看；那白玉冰顧名思義就是白色的，滿堂紅卻是通體紅色。這牡丹盛開，端的是爭奇奪艷。狄青目光掃過，突然問道：「有什麼……姚黃嗎？」

    　　老漢一怔，搖搖頭道：「姚黃是極為名貴的品種，那花徑過尺，老漢也只是見過一次而已，這裡卻沒有賣的。」

    　　狄青問，「哪裡有賣的呢？」

    　　老漢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這種花，只有那些豪門達貴才能買得起。」他見狄青衣著寒酸，忍不住提醒道。

    　　狄青聽賣花老漢這麼說，暗想，那小姐家裡既然有姚黃，想必是富貴之人。他方才只是一瞥，被那小姐的容光所懾，竟然不敢多看，只依稀感覺那小姐長得極美，但穿戴如何，卻沒有留意。正沉吟間，見到有盆牡丹花開淡黃色，在群芳爭艷的花叢中顯得恬靜安寧。狄青緩步走近，在花前駐足了半晌。那老漢介紹道：「客官，這花兒叫做……」未及說完，棚外突有人高喊：「高老頭，你可準備好了？」

    　　狄青回頭一瞧，看見三個混混站在棚前，左手那個身材矮胖，中間那個歪戴著帽子，右手那個赤裸著半邊的胸膛，上面刺了個猙獰的猛虎。三人舉止十分囂張跋扈，只差沒把「惡棍」兩個字刺在臉上。

    　　高老漢見狀，慌忙上前道：「各位小爺，準備什麼呢？」

    　　歪戴帽子那個道：「你裝糊塗不是？這保棚費該交了不是？」

    　　高老漢急道：「這幾天前不是剛交過了嗎？」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你幾天前還吃過飯，今天難道不用吃了？」紋身那個點頭附和說道：「老大言之有理。」

    　　高老漢急道：「老漢賣花只夠個溫飽，哪有這麼多餘錢？幾位小爺，下個月再給你們一些錢好不好？」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那你下個月再吃飯好不好啊？」紋身那個讚道：「老大言之有理。」

    　　狄青聽到這裡，已知是怎麼回事，緩步走過來，冷冷道：「你們可知恥？」

    　　歪戴帽子那人聞言怒道：「你是哪個？」

    　　狄青淡淡道：「你們就算不知恥，難道也不識字嗎？」

    　　歪戴帽子那人一怔，喝道：「大爺識不識字，關你鳥事？」矮胖子眼珠子一轉，見到狄青臉上的刺字，臉色一變，低聲對歪戴帽子那人道：「大哥，這人是禁軍。」歪戴帽子那人只顧得囂張，這才見到狄青臉上的刺字，也是臉色微變。他們不過是混混，平日以敲詐弱小為生，對禁軍不敢得罪，知道對方的身份，立即軟了下來，賠笑道：「這位大爺，小人吳皮，自幼家貧，哪有錢請得起教書先生，更不識字，不認得大爺，還請你海涵。」改顏對高老漢道：「和你老人家開個玩笑，何必認真呢？」說罷向兩個兄弟使個眼色，灰溜溜地離去。

    　　高老漢舒了口氣，對狄青道：「這位官爺，多謝你幫忙呀。眼下京城賦稅不輕，還要應付這幫無賴，真讓人頭痛。」說罷搖搖頭，滿臉的無奈。

    　　狄青一笑，扭頭又去看那盆黃色的牡丹，問道：「這花要多少錢呢？」

    　　高老漢陪笑道：「官爺若是喜歡，儘管拿去就好，一盆花，算老漢孝敬你的了。」

    　　狄青笑道：「我只是個尋常的禁軍，不是什麼爺。我若不付錢，和那幾個混混又有什麼區別呢？」說罷伸手抓出一把銅錢道：「這些可夠？」

    　　高老漢連連點頭，「足夠了，多了，多了。」

    　　狄青放下銅錢，捧著花出去，卻突然愣住，原來那白衣女子帶著丫環在棚外正望著自己。狄青將那盆花放在了那白衣女子的身前，不發一言，轉身大步離去。那白衣女子有些詫然，喚道：「喂……」可她聲音微弱如蚊子一般，狄青也不知道聽到沒有，早已沒入人海之中。

    　　那丫環扁扁嘴道：「就這麼一盆破花，怎能和家中那姚黃相比呢？小姐，你說是不是？他撞傷了你，難道是想用這盆花來補償？若不是小姐大量，我們把他告到開封府去，打他個幾十大板！哼！」

    　　那白衣女子柔聲道：「他方才說不定是有急事。你不也見到他幫助這賣花的老漢麼？這麼說，他也是個好人。」原來狄青方才逐走三個混混，這主僕二人也看在眼中。

    　　老漢聽丫環說這是破花，有些不滿道：「這位姑娘，老漢這花可不破，你看它開得多艷呀。再說這種花，不是老漢吹牛，這方圓百里也極為少見。」

    　　那白衣女子蹲下來看著那盆花，突然道：「老人家，這花兒確也長得古怪，花瓣上怎麼還有心形紋路？這個紋理，很是奇怪，像在心旁畫了只玉簫呢。」她觀察的非常仔細，看出花兒與眾不同之處。

    　　老漢自豪道：「當然了，這花兒雖不有名，但別家沒有。老漢遇到個雅人，給我這花兒起了個名字，就叫做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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