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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二章】
    　　狄青甦醒過來的時候，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他幾經生死，但幾次都能死而復生，這是否意味著，老天還不想讓他死？狄青想到這裡的時候，內心苦澀，眼中卻閃過分詫異。他睜開雙眼的時候，本以為不死也要身在牢籠……

    　　可這裡顯然不是牢籠。

    　　淡青的牆壁帶著分冷意，天藍的屋頂上竟繪著幾朵白雲，紫色的羅帳，色調雖冷，但滿是高貴的氣息。

    　　他竟然躺在一張床上。

    　　狄青感覺到身體還乏力，但頭暈的感覺已去。他中了毒針，被圍捕等死，但下一刻後，他竟然又好了，而且睡得安穩。狄青不敢確定這是夢境，抑或是現實？

    　　掙扎著坐起，狄青陡然微震，目光盡處，這才發現，房間中還有一人。

    　　那人靜靜的坐在角落，在狄青掙扎坐起的時候，轉過頭來，靜靜的望著狄青。

    　　狄青見那人如此安寧，差點以為那人是飛雪。可他立即發現，那人絕不是飛雪。但他總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認識那個人嗎？

    　　那人是個女子，身著紫色羅裙，髮髻如雲，發間斜插根玉釵。她整個人就和這屋子一樣，簡潔，明瞭，高貴中帶著典雅，典雅中又帶著冷漠。

    　　她膚色如玉，被那紫色的羅裙襯托，更像是白玉雕成的美人。她眼睫毛很長，忽閃了下，如盛夏幽谷中那安寧的夢，可她不動的時候，如冰山一樣的冷。

    　　狄青望著那女子，那女子也在望著狄青，二人均是沉默。

    　　房間內，沉靜、淡冷、還充斥著紫色的神秘……

    　　狄青凝視那女子很久，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道：「單單公主？」他終於想到了這女子是誰。但他不敢確定，誰又能將沙漠中那古靈精怪、性情百變的女子和眼前這華貴、沉默的少女聯繫在一起？

    　　少女不答反問道：「你是誰？」

    　　她若是單單公主，怎能擺脫飛鷹的掌控？怎麼會不認識狄青？難道說因為狄青眼下還是尚羅多多，所以她根本認不出狄青？

    　　狄青想到這裡，本不應該承認身份，因為那樣他才有生機，可他還是道：「我是狄青。」

    　　少女終於笑了，笑容中也滿是孤單，「既然你是狄青，我就是單單公主了。」

    　　狄青目光閃動，「若我不是狄青呢？」

    　　單單公主冷漠道：「你若不是狄青，那你現在已被扔了出去。」她說完後，扭過頭去，呆呆的望著桌案上的一支紅燭。

    　　紅燭垂淚，原來天未明。單單公主又陷入了沉默。

    　　狄青實在琢磨不透這女子的心思，暗想，「她是元昊的妹妹，也應該知道我要刺殺她大哥，可她為何不把我送給元昊？」

    　　狄青想不明白，忍不住道：「你為什麼救了我？」

    　　單單公主淡淡道：「不為什麼。」她取了根銀簪，撥弄著紅燭的棉芯。紅燭一爆，火光四濺，耀紅了如雲的鬢髮，耀白了那雕刻般的側臉。

    　　狄青坐直了身子，目光從漆黑的夜，移到了蔚藍的屋頂，那種感覺很是怪異。

    　　許久後，單單放下了銀簪，扭過頭來，漠漠道：「我這一生，掉過兩次鞋子。」在這種時候，她突然說起了鞋子，狄青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單單凝望著狄青，眼中霧氣朦朧，似乎藏著什麼，「在沙漠中，我的鞋子掉過一次，那次……你幫我做了只鞋子。」見狄青不置可否，單單又道：「我很小的時候，躲避族中叛亂，也掉過一次鞋子。」

    　　狄青暗想，「這個單單看起來很孤單，卻不簡單。她到底如何從飛鷹手上逃脫的？難道說……飛鷹真的出賣了野利王珪」

    　　狄青想著心事，單單也像是自言自語，又道：「那次父王的軍隊被擊散，大哥帶著我逃出來，若不是大哥保護我，我早就死了。」

    　　狄青知道單單說的大哥顯然就是元昊，還不明單單的心思，只是靜靜聽著。

    　　「後來逃命的途中，我鞋子掉了。大哥無暇去找，就背著我跑。他那時候已筋疲力盡，我怎麼哭求他丟下我，他都不肯。他說我是他的親妹子，絕不會丟下我……」

    　　「後來我們陷入了一片流沙中……一起沉下去，若不是我連累他，他本來可以逃脫的。可或許是天不該絕，流沙並沒有要了我們的性命，我們從那流沙中穿過，到了個漆黑的環境，我和他失散了……」

    　　「那是絕對黑暗的環境，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光亮。有人說……地獄很可怕，但地獄也比不上孤單可怕。有時候……孤單、靜寂就像是千萬隻螞蟻一樣，啃噬著你的身軀，可你卻無可逃避。你……不會瞭解那種感受的。」

    　　狄青突然道：「我懂。」他說得誠懇，再望單單的目光，已有不同。他怕孤單，但不得不和孤單為舞，自從楊羽裳離開他後，他就一直孤寂入骨。他並沒有想到，單單也有過這種感受。

    　　單單嬌軀顫了下，看了眼狄青。她知道狄青沒有說假話，她看得出，狄青就算在千萬狂歡的人中間，也依舊孤單。

    　　在大漠的時候，她其實就看出來了。

    　　燭光照四壁，輕煙在這房間中，彷彿也是青的……

    　　狄青移開了目光，望著那燭光，突然道：「所以你出來後，就把屋頂塗上青天白雲？你怕噩夢重現，你要確定，自己睜開眼的時候，不是在那噩夢中？」

    　　單單環視四壁，輕輕點頭道：「你猜得很準。我在那時候就想，我一輩子也不要黑暗。但那時我只能被黑暗籠罩，摸索著前行，我大聲的喊著我哥哥的名字，我寧可死在親人的懷中。因為我們這裡有個傳說，死在親人身邊的人，來世還能再見。」

    　　她言語清淡，可那雙眼眸中，有光芒一閃，如同紅燭迸發的星火，那是一種流淚的情感。

    　　狄青這次沒有接下去，他忽然想到當初單單求死時對他說過的話，「如果上天要我死，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救了我，又殺了我，你我今生豈不是再不相欠？」難道說，那時候，單單竟把他當作了親人？

    　　他真的猜不出眼前這紫衣少女的心思，他也不想再猜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單單續道：「我就在那種環境不停的摸索，不停的哭喊，喊著大哥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淚都流乾了。我那時，竟突然恨起大哥來，恨他當初不該救我，若讓我乾脆死了，豈不一了百了？」

    　　狄青低聲道：「你那時，當然還是個孩子，怎麼想……都沒有錯的。」

    　　單單輕咬紅唇，咬得紅唇都有些發白，就那麼看著狄青，良久才道：「後來我和大哥說起這件事，他回答的話和你一樣。」

    　　狄青回憶起那黑冠白衣，回憶起那巨弓羽箭，再看著單單，突然感覺元昊這人無疑也很複雜。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西北之主，對妹妹竟也會如此關懷？

    　　四壁色青，紅燭光冷。

    　　單單望著紅燭，幽幽道：「後來就在我絕望的要發瘋的時候，我大哥突然出現，帶來了聲音，帶來了光亮……我也就擺脫了那種孤單。自此以後，我就很怕孤單，也怕死。怕獨自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狄青覺得這故事講的不清不楚。

    　　單單在哪裡落入了流沙？元昊怎麼會無事，他怎麼找到的妹妹？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單單為什麼會突然對一個陌生人講這種事情？所有的一切，不明不白，可單單卻不再講下去了。

    　　狄青雖想知道，但沒有問。

    　　單單卻問道：「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何要對你講這個故事呢？你為什麼不問我，我怎麼能從大漠回來？你為什麼不問，現在我大哥到底怎麼樣了？你難道從來沒有一點好奇心嗎？」

    　　狄青心口突然一跳，「我最想問一句，香巴拉在哪裡？」元昊、野利旺榮既然都知道香巴拉，他下意識地認為，單單也會知道。

    　　可狄青沒想到，單單在聽到香巴拉的時候，反應會那麼強烈。單單霍然而起，嘶聲叫道：「你怎麼會知道香巴拉？你找香巴拉做什麼？」

    　　狄青一顆心劇烈的跳起來，他已看出來，單單肯定也知道香巴拉。「你真的知道香巴拉在哪裡？」

    　　單單臉色本如白玉，聽到狄青詢問，更是蒼白如雪。她身軀顫抖，凝視狄青，一字字道：「我知道。」狄青一喜，不等詢問，單單又決絕道：「可我不會告訴你！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狄青心中錯愕，滿是失望，本待逼問，可見到單單那蒼白的臉、惶惑的眼神，不知為何，只覺得單單心中滿是恐怖之意。狄青心中泛起淒然，傷感道：「好的，那你就當我沒有問過吧。」

    　　單單有些喘息，似乎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可見到狄青那憂傷至極的眼神，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找香巴拉？」

    　　狄青回道：「你不告訴我香巴拉在哪裡，為什麼要我告訴你緣由呢？」

    　　單單眼中的惶惑突然變成了憤怒，上前幾步，瞪著眼睛道：「你中了劇毒，如今毒雖解了，但七天內無法發力。你現在就在丹鳳樓，我只要喊一聲，就會有宮中護衛衝進來將你剁成肉醬，你信不信？」

    　　狄青望了單單良久，點頭道：「我信！」

    　　「那你說不說？」單單得意道。

    　　狄青搖搖頭道：「我不說！」

    　　單單微愕，蒼白如玉的臉上因為憤怒，已起了紅暈。狄青還很沉靜，扭頭望向了窗外，窗外有月，月明夜深。

    　　不知多久，單單眼中的憤怒已去，突然道：「我知道你想用激將法，你想讓我把你送到我大哥那裡去。你想知道香巴拉的秘密？哼，你想知道，我偏就不讓你知道。你想見我大哥，我就把你送出宮去。」

    　　她竭力做出凶狠的架勢，但實在不像，狄青只是歎口氣。

    　　單單見到狄青那深邃的目光，狠話突然說不下去了，神色轉冷，「你可知道……我剛才發了什麼誓？」

    　　她發起狠來，還像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可冷靜下來的時候，又像座冰山，將自己和別人隔開千里之外。

    　　狄青搖搖頭，話都懶得多說。

    　　單單自語道：「我方才發誓，你若是騙我，不承認是狄青，我就殺了你。可你若是沒有騙我，我就念著你在沙漠曾經救過我，把你送出宮去，讓你在外邊自生自滅。」

    　　「我不是不想騙你，只是方才覺得騙不了你。」狄青淡淡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多麼偉大，因此你也不用因救不了我，而耿耿於懷。」

    　　單單瞪著狄青，「你真以為我沒有本事將你送出去嗎？哼，我今天就讓你看看，我有沒有這個本事。」

    　　狄青沉默了下來，他看得出，單單孤單、高貴、多變、任性，但根本不想殺他。

    　　就在這時，珠簾挑開，有婢女入內道：「公主，乾達婆的部主到了。」那婢女唇紅齒白，面容姣好。

    　　狄青心中微緊。他記得當年永定陵一戰中，王珪曾道，「在元昊所創八部中，乾達婆部和緊那羅部的人都精通樂理。乾達婆部均是妙女，個個能歌善舞……」

    　　乾達婆部的部主來這裡做什麼？

    　　狄青沉思時，單單已走出內間。這丹鳳閣極大，從內房到前廳要過兩重門，狄青只聽到單單重重的關了下門，然後這屋內就靜了起來。

    　　狄青掙扎著下了床，見對面鏡子中的自己有些陌生，突然發現臉上的鬍子都不見了，而身上也被換了套柔軟如絲的衣服。狄青吃了一驚，伸手到懷中一摸，發現五龍竟然不見了！

    　　狄青汗水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心道這五龍一直被自己貼身而放，怎麼會不見？單單趁自己昏迷的時候，換了自己的衣服，難道說順手拿走了五龍？

    　　那五龍和香巴拉有關，他絕不能失。

    　　他心情緊張，不亞於和元昊對敵之時。忍不住的向外走了幾步，想向單單詢問此事。才過了珠簾，就聽有一女子漫聲道：「單單，你找姐姐來，有什麼事情呢？」

    　　那聲音如水流淙淙，有種難言的風情。

    　　聲音隔門傳來，本是微弱，但狄青聽力敏銳，早聽得清楚。狄青聽了那聲音後，身軀一震，止住了腳步，他已聽出，說話那人就是上次坐轎來丹鳳閣的那個部主。

    　　聲音熟稔非常，更讓狄青確定了心中的猜疑。他立在屋內，想要舉步，可腿重千斤，嘴角露出絲苦澀的笑。

    　　只聽單單道：「張姐姐，我有事求你，你一定要幫我呀。」

    　　狄青暗想，「張姐姐？唉……原來她果真是元昊的人，元昊處心積慮將她派到京城去做什麼呢？哦，她接觸的都是達官貴人，自然可以刺探些大宋的消息……元昊早有心與大宋為敵，在這幾年來，派出的細作當然不止她一個了。」

    　　正琢磨著，狄青聽張姐姐笑道：「單單，你大哥就是帝釋天，這裡還有他不能解決的事情嗎？」

    　　單單急道：「不行，我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的。」

    　　那女子「哦」了聲，半晌才道：「那是什麼事呢？」

    　　狄青聽單單道：「張姐姐，我喜歡上一個人，可我大哥不喜歡他，還讓人重責了他。眼下他帶傷在身，我把他藏在了房中，可怎麼弄他出去，就沒辦法了。我知道你比我聰明百倍，你得替我想個主意呀。」狄青心頭一震，心中道：她是說我嗎？這丫頭滿口謊言，信不得。

    　　張姐姐沉默良久，方才道：「單單……你也知道你大哥的脾氣，他若知道你瞞著他做些事情……只怕不好交代。」

    　　單單立即道：「你放心，若真的事有洩漏，我會承擔一切後果，絕不會說你幫手了。張姐姐，你最疼愛我，這次一定要幫幫我。」

    　　張姐姐調侃道：「原來單單也長大了，也有中意的男子了。不知道到底是誰呢，能否讓姐姐也看一眼？」

    　　單單推搪道：「這人黑不溜秋的，有什麼好看呢？」岔開話題道：「姐姐，你到底有沒有辦法呢？」

    　　張姐姐輕聲道：「辦法嘛……其實簡單得很。」她故作遲疑，單單喜道：「那……快說呀。」

    　　狄青在屋內聽到，心中不知何等滋味，暗想單單比起那張姐姐，可算是個天真的孩子。那張姐姐若真知道救的人是他狄青，會不會翻臉無情？

    　　張姐姐笑道：「我若冒著風險幫了你，你如何謝我呢？」

    　　單單道：「怎麼都行呀。可你是八部部主乾達婆，大哥也很器重你，要什麼都有呀。」

    　　張姐姐突然歎口氣，「可單單妹子都有了意中人，姐姐卻沒有呢。」

    　　單單直爽道：「那好辦，你看中了哪個，和我說一聲。我立即讓大哥把那人捆起來送到你面前。」

    　　張姐姐忍不住噗嗤一笑，「原來單單妹妹中意的男人，現在也是被捆起來的，所以不敢讓我見一面呀。」

    　　單單卻沉默起來，良久才幽幽道：「我恨不得把他捆起來。姐姐……可是……我又一定要讓他走。我……不想讓大哥殺了他。姐姐……你快把主意說出來吧，不然我就另找他人了。」

    　　張姐姐道：「他人？那是哪個？」屋外突然沉寂下來，片刻後，張姐姐笑道：「好了，我就不逗你了。最近兀卒登基在即，要在戒台寺持齋禮佛，命我重整禮樂，說什麼『王者制禮作樂，道在宜民。』你大哥覺得，唐宋之縟節繁音，不適合在西北推廣，因此要我將國樂改的簡單些。每隔幾日，姐姐我都要去戒台寺見兀卒稟告進程。明日你可借口和我去戒台寺禮佛還願，將你的意中人裝在轎子中帶出去，豈不名正言順嗎？」

    　　單單欣喜道：「姐姐果然聰明。」

    　　張姐姐歎道：「其實妹妹當然也想得出這種辦法了，你若帶著他出去，誰敢阻攔呢？你非要扯上姐姐，又是為什麼呢？」

    　　單單苦惱道：「唉……你不說我還不氣。我最近每次出門，都有不少侍衛跟在身邊，我罵也罵不走。我只怕單獨出行，他們會有疑心。」

    　　張姐姐道：「因此你扯上我了？單單……兀卒也是擔心你的安危……」不再多說，輕聲一笑道：「好了，姐姐要走了，明日清晨就來。也不耽誤你和情人話別了。」

    　　狄青聽到這裡，轉身又到了床榻前。不多時，聽到外邊門聲一響，單單已走了進來。見狄青坐在床榻旁，單單冷冷道：「你起來了？想逃跑嗎？」

    　　狄青岔開話題道：「我的東西在哪裡？」

    　　單單故作詫異問道：「什麼東西？」

    　　狄青徑直道：「是個黑球。上面有五龍兩個字。」

    　　單單漫不經心道：「那是什麼呢？」

    　　狄青望著單單，誠懇道：「說實話，我真的不懂那是什麼。但它對我來說……是十分重要的東西。」

    　　「可你知道那東西有何用處嗎？」單單手一攤，五龍已在掌心。黑色的五龍在凝脂般的掌心上，滿是幽幽。

    　　狄青並沒有伸手去取，望著五龍的眼中已有了痛苦之意，搖搖頭。

    　　單單眼中閃過絲奇異的光芒，把五龍拋給狄青，「你的東西，我不稀罕。」狄青接過，心中困惑，單單為何要拿走五龍，為何又這麼痛快的還給他？

    　　狄青仔細看了眼黑球，認得沒有錯，緩緩將那黑球放在懷裡。

    　　單單見他臉上滿是疑惑，譏誚道：「不假吧？你看的如寶，可在別人眼中，不過是根草了。」轉身要走，又止住腳步道：「明天……我就帶你出宮，讓你看看我的本事。你莫要想從我這裡逃脫去找我哥哥。哼，只要你走出這裡一步，只怕就會被斬成肉醬。」

    　　可說完後，單單又有些後悔，暗想這黑不溜秋的狄青看起來倔強的很，若真不信邪，那可如何是好？

    　　年華改變了狄青的面容，卻改變不了狄青的抑鬱堅韌之氣，單單早在沙漠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狄青的性格。但話說出口，她又不想更改，出了房間後，難免惴惴。

    　　幸好狄青沒有什麼舉動。

    　　單單一夜無眠，擁衾靠在床邊，也不知想著什麼。

    　　等到天明之時，單單見晨光照入，這才從恍惚中驚醒，不聞內室狄青的動靜，有些吃驚。赤足跳下床榻跑過去，推開房門，見狄青正望著自己，他手裡，還握著那五龍。

    　　單單有些訕訕，隨即又有些得意道：「狄青，今日我就送你出宮，你不是一直覺得我沒能力救你嗎？」

    　　狄青心道，「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本想再問「香巴拉」一事，可想到昨晚單單的表情，終於忍住不問。單單雖時而冷漠，忽而故作惡毒，可狄青只覺得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香巴拉如此神秘，單單又能知道多少？

    　　單單見狄青沉默，感覺他是輕蔑，忍不住叫道：「我送你出去，不過是因為你在沙漠救過我。你給我水喝，我給你解毒。你把我帶到綠洲，我就帶你出宮。我這輩子，從不想欠別人情，你也別以為我是喜歡上了你。」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臉色通紅，眼中彷彿還有著凶意。但渾身顫抖，竟再也說不下去。

    　　狄青良久才道：「我懂的。」

    　　單單氣地跺腳，「你懂得什麼？你什麼都不懂！我就討厭你這自以為是、狂妄自大的傢伙。你這次出了皇宮，滾得遠遠的，莫要再回來，不然我第一個就殺了你。」

    　　狄青不待回答，丫環進來低聲稟告，「公主，她來了……」

    　　單單臉有喜意，立即帶著丫環衝了出去。又過片刻，那丫環走了進來，說道：「這位……公子，這邊請。」那丫鬟不敢正視狄青，可眼中嘴角滿是笑意，顯然覺得單單和狄青之間的關係古怪有趣。

    　　狄青不知是福是禍，橫下心來出了房，到了廳堂的時候，見到有兩頂轎子停在那裡。一轎子旁，站著個風華絕代的女子。

    　　那女子輕紗罩面，可更顯無雙的風情。

    　　她就那麼靜靜的望著狄青，雖沒有隻言片語，但那雙眼自從見到狄青的那一刻，就充滿了迷惑和訝然。

    　　狄青鎮定的走過去，緩緩站在轎旁，一聲不吭。他雖改變了容顏，但只怕一說話，就被那女子聽出是誰。

    　　他和那女子，本來就是認識的。

    　　那女子竟然也沒有出言，只是用春蔥般的玉手指了其中的一個轎子。狄青掀開轎簾，才待坐進去，身形一凝。

    　　轎子中坐著的是單單。

    　　狄青雖知道單單肯定也會出宮，但見轎子不寬，上轎後只怕要坐到單單的腿上去，如何還能舉步？

    　　單單臉上掠過絲紅暈，見狄青躊躇不前，冷笑道：「你怕了？」側了下身子道：「你坐我後面去。」

    　　狄青這才發現轎子設計的巧妙，從外面看來，略有侷促，但轎子後端竟還有個空間，尚能坐下一人。可若是單單不讓開身子。狄青也發現不了轎子的奧秘。

    　　狄青心中微動，暗想那張部主真是想幫單單嗎？她到底是什麼心思？

    　　不再猶豫，狄青側身到了單單的身後，坐了下來。轎子設計的雖是巧妙，但空間畢竟有限，二人前後而坐，雖不是耳鬢廝磨，但呼吸可聞。

    　　轎中頃刻間靜了下來。

    　　二人均是沉默，以免尷尬。可要命的是，轎中實在太過安靜，就算心跳都能聽得到了。

    　　狄青這輩子，也從未面對過如此難以應對的局面。放緩了氣息，只怕一口氣吐到單單白玉般的脖子上。驀地發現單單秀髮有些抖動，然後見到她玉頸微紅，喘息漸急。

    　　狄青垂下頭來，不再去看。可幽香細細，卻是不由的傳到了他的鼻端。

    　　轎子抬起，那轎子搖呀搖的，如在雲端。

    　　單單坐在前面，一張臉紅得有如山花燦爛，一顆心慌亂的跳動著，好像都要跳到嗓子眼。她雖竭力裝作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這輩子，亦是從來沒有和哪個男子這般親熱過。

    　　但不知為何，眼淚卻沿著臉頰流淌下來。到底傷心什麼，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幸好，狄青看不到她的表情。單單暗想，可內心深處，卻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那路途如綢緞般的光滑，流水般的逝去。不知過了多久，轎子頓了下，竟然停了下來。

    　　狄青心中一凜，聽到轎外有人問道：「轎中可是張部主嗎？」

    　　有人喝道：「你眼睛不瞎，當認得部主的轎子。」

    　　前面那人顯然是宮中侍衛，又問，「可後面的轎子坐的是誰呢？」

    　　張部主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單單公主。她今日……要和我去戒台寺燒香還願。」

    　　那侍衛忙道：「部主，你可以出宮，但公主不行。兀卒有令，為護公主的安全，這段日子，絕不能讓公主出宮。」

    　　狄青心頭一沉，發現不妙，不待多想，就見身前坐著的單單已竄了出去！

    　　攔住張部主和單單的，正是宮中御前侍衛。他倒是一片忠心，只聽兀卒的命令，本還在想著如何勸單單回去，不想轎簾一晃，單單已站在他的面前。

    　　那侍衛駭了一跳，見單單公主滿臉通紅，退後兩步，單膝跪地道：「殿直吳昊參見公主。」

    　　單單公主玉臉帶紅，也不知道是羞是氣，突然道：「你真的很聽我大哥的話呀。」

    　　吳昊賠笑道：「卑職得兀卒賞識，當鞠躬盡瘁。」

    　　單單公主嘴角帶笑，又道：「你的腰刀不錯呀，給我看看好嗎？」

    　　吳昊怎敢拒絕，忙解下腰刀雙手奉上道：「公主要看，儘管拿回閣中去看。這裡風大，還請公主起駕回閣。」他倒還不忘記自己的職責，只想著刀沒有了，再去領就好，能把單單勸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單單公主「咯咯」笑道：「原來你不但很聽我大哥的話，對我也很好嘛……」

    　　吳昊忙道：「卑職忠心耿耿，為兀卒……和公主萬死不辭。」此人口才倒好，一副諂媚的樣子。

    　　單單緩緩拔刀道：「好呀，那你……就死去吧！」她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淒厲，竟一刀向吳昊砍了過去！

    　　吳昊駭了一跳，慌忙跳開。只不過單單砍得太過突然，他雖身手不差，還是被一刀劃傷了手臂，鮮血淋淋。

    　　吳昊大呼道：「公主請住手。」

    　　單單雙手握刀，「呼呼」又砍了幾刀。吳昊急避，單單叱道：「你不是為我萬死不辭嗎？還不停下來讓我砍了腦袋，你這個騙子！我告訴大哥，說你對我們不忠，將你千刀萬剮！」

    　　吳昊又驚又怒，心道元昊冷酷無情，就算老婆孩子都照殺無誤，但一直對這個妹妹極為疼愛，單單若真的讓元昊殺他，也是大有可能。但此時此刻，他又如何能伸著脖子等砍？

    　　旁邊的侍衛早就看直了眼，可誰也不敢上前，只怕惹禍上身。萬一這刁蠻的公主刀鋒一轉，砍到他們身上，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張部主竟然只是坐在轎子中，也不出來解圍。

    　　吳昊已忍不住大呼道：「部主救我。」

    　　單單冷笑道：「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你不得了。」話未說完，刀鋒已被一人夾住。單單大怒，雙手用力，可那單刀已如砍入了岩石中，竟紋絲不動。

    　　夾住單刀的那隻手枯瘦如柴，但手指根根如鐵。而那隻手的主人神色寂寥，一雙眼眸滿是灰白之色。

    　　夾住那單刀的人，居然是個瞎子。

    　　單單望見那人，不驚反怒，叫道：「野利斬天，你莫要多管閒事，不然我連你一塊砍！你別以為救了我回來，我就得聽你的！」

    　　狄青心中又是一凜，這才知道，原來龍部九王之一的羅?王野利斬天，竟也來到了這裡。

    　　野利斬天沒有死！

    　　原來單單能從大漠回來，是被野利斬天救回。野利斬天的確有這個本事，那飛鷹、石砣眼下又怎樣了？

    　　狄青雖和野利斬天只交鋒一次，但知道此人極為詭異，只憑單單公主，恐怕不能奈何他！

    　　野利斬天沒有回話，只是鬆開了五指，單單又待持刀砍去，旁邊一人和聲道：「公主息怒，何事發這麼大的脾氣呢？他們若得罪了公主，本太師為你做主。」

    　　狄青一聽那聲音，更是凜然，外邊那人，竟是元昊手下的太師、兼中書令－－張元！

    　　張元怎麼也會到此？

    　　狄青嘴角滿是苦澀的笑，他身上餘毒未清，眼下無法發力，若被這些人發現了行蹤，只能坐以待斃。

    　　聽轎外的單單道：「這個狗侍衛不讓我出宮，中書令，你幫我斬了他。」

    　　吳昊額頭儘是汗水，忙道：「太師，卑職只是奉命行事呀。」

    　　張元微笑道：「這命令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兀卒不想公主出宮，不過是擔憂她的安危，有張部主在，你又何必阻攔呢？公主，請上轎，臣請你出宮。」他緩步走到了轎子前，竟主動伸手為單單掀開了轎簾。

    　　單單的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轎中無人！

    　　張元似乎有些錯愕，卻還是掀著轎簾不動，心中暗想，那個天和殿的刺客，如今到底在哪裡呢？原來天和殿叛亂，野利旺榮自盡，餘黨悉平，可唯獨那個從殿梁縱落、刺殺元昊的人沒有下落。

    　　依照宮中護衛的森嚴，那人想混出去，絕非易事。張元方才只怕刺客藏匿在單單公主轎中，脅迫公主，這才掀開轎簾一看，但轎中無人，雖讓他失望，但也讓他放下了心事。

    　　單單公主卻等了會兒，這才上轎笑道：「能讓太師親自掀轎簾，這種榮耀，只怕大哥都沒有的。我今天，可有些受寵若驚了。」

    　　張元含笑道：「公主若是喜歡，臣天天為公主掀轎簾，又有何妨？只怕再過些日子，臣就算肯，只怕有人也不肯了。」

    　　單單臉有些發紅，暗想這老不正經的，竟然敢拿本公主開玩笑？可見到張元老狐狸般的一張臉，心中有些發虛，忙道：「好的，我先出宮了，就不勞太師遠送了。」

    　　轎子抬起，急急的離去，張元一直含笑望著轎子，可待轎子走遠後，臉色又陰沉起來。

    　　野利斬天一旁道：「太師何故憂心呢？」

    　　張元差點想伸手到野利斬天眼前試試，看看這人是否真的是瞎子，不然為何比明眼人看到的還要多？

    　　可終於忍住了這個衝動，張元又浮出微笑道：「老夫坐過轎子。」他說的簡直是廢話，可野利斬天還是寂寥如舊，只是哦了聲，野利斬天似乎從來不把什麼事情放在心上，就算他弟弟當初死，他都沒有太多的悲慟。

    　　張元歎氣道：「老夫最近有些發福，因為走的少了。」

    　　「太師雖少動，但觀察的更細了。」野利斬天不明不白的接了一句。

    　　張元皺了下眉，可見到野利斬天灰白如死的眼睛，又強笑道：「不錯，那抬轎的四個人顯然身子骨都不錯，就算抬我，腳步都不見得會那麼沉。更何況……單單公主並不胖。」

    　　「太師是想說……轎子中另外還有一個人嗎？」野利斬天突然道。

    　　張元乾咳幾聲，「老夫的確有這個疑惑。」

    　　野利斬天問道：「在下雖是個瞎子，可太師無疑不是。轎中若另外還有人，那你方才掀開轎簾，怎麼會看不到呢？」

    　　張元皺眉道：「老夫也正疑惑這件事情……」

    　　野利斬天淡淡道：「我聽說汴京繁華，知道那裡的瓦捨中有種戲法，箱子中明明藏人，卻讓你可能看不到。那種戲法，和西域諸國的一種障眼法大同小異，可利用光線、顏色和箱子的結構，讓你以為看到的是箱子的全部，但其實你看到的只是箱子的大半。而剩下的那點空間，足夠人來藏身了。」

    　　張元眼中發光，卻故作恍然道：「難道說……那轎子也和箱子一樣，內有夾層嗎？那裡面若真的藏了人，是誰呢？會不會對公主不利？」他語氣中滿是焦灼，可一雙眼盯著野利斬天的臉，沒有半分擔憂的樣子。

    　　等了半晌，不見野利斬天應聲，也看不到野利斬天臉上有半分變化，張元終於忍不住道：「難道老夫說得不對嗎？」

    　　野利斬天道：「太師是華陰人吧？」

    　　張元不想野利斬天突然問出這麼一句，半晌才道：「不錯，羅?王為何有此一問呢？」他本來一直是祥和安寧，頗為儒雅，可聽到「華陰」二字的時候，眼中有了分惆悵。

    　　野利斬天道：「我聽人說，太師本來是中原人，當初年少氣盛，頗有才華。負氣倜儻，自詡有蘇秦、張儀之才，而且擊劍任俠，頗做了幾件讓人稱頌的俠事。不過入京幾次應試，總不能及第，後決定棄筆從戎，又被宋邊帥質疑，這才憤而遠走西北，遇到兀卒後，抒胸中之策，才被兀卒重用？」

    　　張元緩緩道：「如老夫這般遭遇而來西北的，數不勝數。兀卒用人唯才，宋廷用人唯親居多。」張元這句話是有感而發，因為元昊建官制，除了軍權外，其餘職位倒有大半數是漢人充當。這些漢人，很多都是當年在宋廷不得志之人。而宋廷此刻賄賂成風，蔭補買官現象嚴重，雖有憑應試中舉，得躍龍門之人，但很多轉瞬也入染缸之中，終究難改靡靡之氣。

    　　野利斬天道：「太師既然也去過汴京，又心細如髮，對這種箱子藏人的戲法當然不會陌生。不然方才也不會特意和我提及轎子重量不對一事。可太師既然發覺了，為何不徑直說出來呢？」

    　　張元臉色微變，這才發現野利斬天眼雖瞎了，可一顆心玲瓏剔透。

    　　野利斬天又道：「太師當然也明白轎子中還有一人，也怕那人威脅單單公主，所以才親手為單單公主掀開轎簾，企盼伏魔？」

    　　張元歎了口氣，「有羅?王在此，老夫才有這膽量呀。」

    　　野利斬天淡淡道：「可太師發現轎中無人，卻有暗格，很快就明白過來，單單公主不是被威脅，而是想要藏一個人出去。依照太師的想法，這人肯定不會是刺客，因為單單公主沒有必要保護一個行刺兀卒的刺客。而轎子是張部主那面的，這件事顯然也得到張部主的默許。公主長大了，說不定正在私會情郎，你若是當場揭穿，只怕惹怒單單公主，還連累你的陞遷。因此你言語暗示，想看看單單公主的反應。單單臉紅，自然也中了太師的猜測。」

    　　張元已說不出話來，更懷疑這野利斬天是不是瞎子。他若是瞎子，怎麼會把眾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野利斬天續道：「你不想得罪公主，可又放心不下公主的安危，所以故意把這件事話於我知。想我還有點頭腦，說不定能聽出你的言下之意，衝出去保護公主，看看轎中還有哪個？這樣你不用擔責，也保護了公主，誰以後知道此事，都會豎起拇指讚一聲中書令了。」

    　　張元儒雅的一張臉，如同被打了一拳，強笑道：「不聽羅?王一說，老夫還不知道有人有這種複雜的心思呀。」他名褒暗貶，暗指野利斬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嗎？」野利斬天不鹹不淡道，「我是瞎了，也不聰明，辜負了太師的期待，明白不了太師的君子之心。既然如此，太師還請將這份心思話給別人聽吧，在下先行告退。」他轉身離去，也不施禮。

    　　張元盯著野利斬天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這才喃喃道：「你既然都不擔心，想必也認為轎中的人絕非刺客，那我操心什麼呢？」拍拍衣襟，像是把煩惱全部拍掉，臉上又露出淡淡的笑。

    　　這時有兵士急匆匆的趕到，低聲道：「太師，那面來人了。」

    　　張元精神一振道：「帶我去見。」他面色又轉凝重，隱約又帶著分振奮，隨兵士匆匆離去。

    　　張元本是老謀深算，喜怒不形於色之人，這次對來人如此慎重，旁的兵士見了，都難免猜測，來人是誰呢？

    　　兩頂轎子出了宮，出了城，直奔城南郊的戒台寺。

    　　如果說大相國寺是大宋的國寺，那戒台寺也無疑是黨項人心目中的國寺。

    　　眼下黨項人東有大宋，西南有吐蕃、南有大理、西面更有回鶻等國，這些國度都是信奉佛教，黨項人也不例外。

    　　黨項人的佛教本分禪宗、密宗兩派，禪宗流傳雖廣，但密宗影響也是不容小窺。

    　　元昊本人也是信佛的。

    　　這樣一個極負大志、雄心勃勃之人，在黨項人中，不但崇信佛教，而且精通浮圖之道。

    　　元昊掌權以來，為了發展佛教，不但廣搜舍利妥善安置，而且大修佛窟、佛塔和佛寺，在元昊推行下，黨項人信佛風氣極為濃郁。

    　　戒台寺因是元昊常去之地，這些年經過發展壯大，若論輝煌絢麗，或比汴京大相國寺稍遜，但論氣勢恢宏，寶相莊嚴，可和大相國寺分庭抗禮。

    　　出了城南，前方有群山連綿，轉過山腳，只見到碧空洗練，青霄萬里。

    　　樓台亭閣虎踞半山，戒台寺已現出佛跡。

    　　兩頂轎子停了下來，張部主先行下轎，輕聲道：「單單，是時候了。難道你還想把他帶到戒台寺去嗎？」

    　　轎簾挑開，單單坐在轎中，神色像是扭捏，又夾雜著幾分傷感。她身後……一塊隔板倏然閃開，露出了暗格裡的狄青。

    　　張元猜得不錯，轎子中果然有暗格。在張元挑開轎簾之前，狄青按了下轎側的按鈕，就有面隔板無聲無息的劃出，擋在了狄青的面前。

    　　狄青知道轎子的設計，只因為單單竄出去的時候，還對狄青說了一句，「轎子有暗格。」狄青見單單竄出去的時候，臉紅得如熟透的蘋果。誰也不知道，單單到底是因為憤怒臉紅，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單單既然知道轎子有暗格，為何不一開始就讓狄青藏起來？

    　　狄青不願多想，很快就找到了那個按鈕。

    　　那隔板不但設計巧妙，色澤也和轎子後面的擋板一模一樣。從正面望過去，絕看不出轎內別有洞天。可狄青還很擔心，他早就看出張元和野利斬天都是心細如髮的人，單單若論機心，絕不是那兩人的對手。

    　　可讓狄青奇怪的是，張元和野利斬天竟像什麼都沒有發現，狄青總覺得有些古怪，但他既然出了城，也就暫時將疑惑放在一旁。

    　　出了轎子，狄青見秋高霜早，花草已敗，可遠山綠樹仍有那難洗的蒼鬱。張部主舉眸望了狄青一眼，那眼中似乎也藏著秋意閒愁。可她很快的移開了目光，轉身走遠。她似乎想給單單些告別的時間，也像不想再看狄青。

    　　抬轎子的人，均是沉默，這些人都是張部主的手下，懂得什麼應該知道，什麼必須裝作不知道。

    　　單單終於下了轎子，滿是紅暈的臉，又變得和秋霜一樣的白。她靜靜的向南走了片刻，聽到一聲雁鳴，忍不住抬頭望去。

    　　那是一隻離群的孤雁，空中徘徊，終於還是向南飛去。

    　　「這大雁南去，終究還是要飛回的。」單單突然道。

    　　狄青就在單單的身後，聞言抬頭望天，雁聲飛天，蒼穹極遠。他沒有說什麼，單單好像也沒有對他說話。他只想等單單轉過身來，然後向單單告別。

    　　單單霍然轉過身來，眼中又露出惡狠狠的凶意，「可你這次走了，就一定不要再回來了。你救過我一次，我也救過你。你帶我出了荒漠，我也帶你出了宮中。自此後永不相欠，再無瓜葛！」

    　　狄青心道，「我或許會回來，但那時……只怕你我再難有今日的情形。」

    　　單單臉色又開始發紅，嘴唇卻被貝齒咬得微白，握緊了纖手，渾身都有些顫抖，「你是我大哥的敵人，我這輩子就欠過兩人的情，一個是我大哥，另外一個就是你。我還了你的情，但對不起我大哥。因此你下次若是敢來，我說不定……會第一個讓人殺了你！」

    　　狄青終於開口道：「我明白。」

    　　「所以你最好趕快走，走得遠遠的。你現在餘毒未清，還有幾天才能用力，這些天若是被人宰了，可不關我的事。」單單的聲音有些顫抖。

    　　狄青微笑道：「你既然都能從飛鷹的手上逃出來，我當然也要自食其力。天涼了……你早些回轉吧。」

    　　單單冷冷道：「我不用你關心。」

    　　狄青無話可說，轉身想走，可突然又道：「單單，無論以後如何，我總記得你的相救之恩。你是個好姑娘，我應該謝謝你。」

    　　單單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分光輝，如驚浪浮霜、又像夢醒燈暈……

    　　狄青並沒有留意，已轉身要走，可才邁了幾步，單單突然叫道：「喂！」狄青止步，卻沒有轉身，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秋風冷、秋風凝。

    　　狄青望著秋意濃晚，秋雲悲風，有如紅顏憔悴，豪情夢碎，心中只是想，「羽裳，我沒有死。郭大哥，我沒有給你報仇。」

    　　單單望著那蕭索的背影，臉色又變得白皙非常，指甲都嵌入了肉裡，也不覺得疼痛。

    　　靜寂良久，感覺那秋風都凍凝了，心跳都要停了，單單這才用了全身的氣力說道：「狄青，我問你！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為你不當什麼公主……什麼都不要，只想跟著你，跟著你死也好，活也罷。去荒漠、天涯……你是否會為了她，捨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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