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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章】
    　　陋巷空寂，馬征突然對狄青施禮，狄青並沒有半分奇怪之意，只是道：「今日多虧你出手幫助，不然只怕我無法逃脫了。」

    　　看著馬征，狄青忽然想起那已逝去的老者。

    　　鳳鳴——西北十士的第九種！雖比霹靂聲息要小很多，可是很早以前就已開始籌備。

    　　如今鳳鳴已現，逝者如斯……

    　　當年在太白居的一刀，雖削去了馬征的耳朵，但讓馬徵得以順利入了興慶府的王宮。馬征是甘願如此來混進夏國都殿前侍衛來報答種世衡的恩情。早在多年前，種世衡就派遣不少人悄然的混入了夏國各地。

    　　當然……也包括沙州。

    　　鳳鳴有兩個用意，一是刺探夏國的軍情，二是——全力、不惜代價的尋找香巴拉的秘密。這個不惜代價，不但包括耳朵，還包括生命。

    　　十士中人，本來就是準備隨時送命的。

    　　只要死得值得！

    　　馬征臉上雖還有浮誇油滑的表情，眼中帶分尊敬之意，微微一笑道：「狄將軍，我知道你被關在王宮內，但我們在宮中人手太少，一直無法救你出來，因此聽你吩咐一直沒有舉動。知道天和殿有大事發生，你也失蹤了，我們很是不安。天幸再能見到你，想狄將軍是好人，自有老天幫助了。」說罷鬆了一口氣。

    　　狄青笑笑，知道馬征說的是實情。馬征雖是鳳鳴，但在夏國王宮中如滄海一粟，想要救出他狄青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好在馬征還能給他傳遞消息。

    　　馬征又道：「屬下已聽從狄將軍的吩咐，將宮中的一切事情轉給韓笑。韓笑正在前面的那間院子。相比見到狄將軍無恙，肯定會十分高興。」

    　　他們當初見面時，傳達消息根本不需要言語。在牢房中，馬征到來之時，狄青就用五指的細微動作，告訴了馬征他的心意。而馬征同樣只需要五指的動作，就已答覆了狄青。

    　　狄青點點頭，對飛雪道：「飛雪，我也很想盡快去沙州，但欲速則不達，等見到韓笑後，他會以最快的速度送我們前去。」見飛雪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擔憂之意，狄青忍不住道：「飛雪，你到底擔心什麼？可否說給我聽，看我是否能夠幫上什麼？」

    　　狄青心中有由來已久的困惑，飛雪和香巴拉到底有什麼關係。當年飛雪要帶他去香巴拉，究竟是什麼目的？

    　　飛雪清澈的目光在狄青臉上一掠而過，正逢狄青望過來。狄青突然發現，飛雪的目光中帶了分憂傷。

    　　但那憂傷隨著目光的移開而不見，飛雪只是道：「既然命中注定，那你盡快好了。」

    　　狄青還待再問，卻已走到陋巷的盡頭。那裡有道小門，馬征輕輕敲了三下，小門打開，一張笑臉露了出來。

    　　狄青見到那笑臉，暫時忘記再問飛雪，上前一步道：「韓笑，你們沒事吧？」

    　　出來那人正是韓笑，他裝束有如城中的夏人，顯然是在掩飾身份。見到狄青的那一刻，他張大了嘴，一時間忘記了笑，等確定眼前是狄青的時候，興奮之情難以想像！

    　　聽狄青詢問，韓笑眼中閃過分感動，忙道：「狄將軍，我們沒事。當初你來斷後，李丁帶幾人負責接應你，我們把郭逵送到安全地方後，久等你不至，都很擔心。後來去找……才發現李丁身負重傷，李丁說你被抓了，敵人太多，他寡不敵眾，救不了你。」

    　　「那李丁呢？」狄青心中感激，知道李丁看到他被擒，以李丁的性格，當然會全力來救。可沒藏悟道早有準備，李丁面對洶湧的對手，能活下來都是奇跡。

    　　韓笑搖搖頭道：「他雖傷的重，但生命無憂。郭逵也沒事，大伙都惦記著狄將軍，本來正在設法要入宮救你出來。」說到這裡，向馬征望過去。

    　　馬征接道：「夏宮戒備森然，外人極難混入。韓笑已仿造了他們的令符，我準備拿這個先提你出獄，若是被他們看穿，就只能效仿今日之舉，看看能不能衝出來。」

    　　狄青知道這幫手下從未放棄他，心下感激，想起一事，說道：「衛慕山青和阿里還在牢獄中，不知道如何了。我想眼下宮中混亂，應該無人留意他們的動靜，你們可派人救他們出來。」

    　　馬征尊令，韓笑吁了一口氣道：「本來我們準備在元昊見你後立即發動，不想天和殿有變，好在你沒事。」

    　　他沒有多說什麼，但其中的關懷之意不言而喻。因為他們不但是狄青的下屬，還是狄青的兄弟。

    　　這種感情，就算飛雪見了，也微有動容，她抬頭望著天空，彷彿追憶著什麼。

    　　那一刻，她的臉上，突然現出分溫柔……其中還夾雜著幾分悵然。

    　　可狄青等人都浸在重逢的喜悅中，並沒有留意到飛雪的異樣。

    　　韓笑接下來簡單的說了下狄青被擒後的情形。原來韓笑知道狄青被抓後，立即判斷是夏人做的這件事情，他們搜不到狄青的屍體，就抱著狄青沒死的希望，立即命令沿途的待命打探消息。

    　　不過沒藏悟道做事極為周密，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

    　　韓笑被逼無奈，逕直趕到興慶府，他憑直覺來想，對手不遺餘力的要擒狄青一事，肯定和元昊有關。

    　　事實證明韓笑判斷無誤，韓笑未到興慶府時，早就潛伏在夏宮的鳳鳴就傳出了消息，狄青就在王宮內，不但被囚禁，而且中了毒。

    　　韓笑到了興慶府後，立即展開營救狄青的活動，但他們畢竟實力有限，已準備冒險一擊。不想天和殿巨變，元昊不知所蹤，狄青卻完好無誤的出來。

    　　說到這裡，韓笑擔憂道：「狄將軍，馬征說你中了毒……可解了嗎？」

    　　狄青舒展下四肢，才待說些什麼，臉上突然現出分古怪。他那一刻，竟感覺精力漸復，不再以往動輒疲憊的情形。想起出來時，飛雪曾給他粒藥丸，難道說，那藥丸竟然是解藥？

    　　飛雪怎麼會有解藥？

    　　飛雪見狄青望來，說道：「解藥是單單向張妙歌求的，元昊雖不懂單單，可單單懂元昊的。張妙歌在送你出來之前，又把解藥給了我。」

    　　狄青澀然一笑，眼前又浮出那狡黠天真的少女，瞪著眼睛對他道：「狄青，我們兩不相欠了。」

    　　可人和人之間的恩怨，又豈是那麼容易算得明白？

    　　回過神來，狄青說道：「韓笑，你要立即安排一件事情，眼下我和飛雪要全力趕往沙州……敦煌……」向飛雪斜睨眼，見她對地點並無異議，狄青心道：「原來趙明當年所言的地方，的確就是香巴拉所在。當初飛雪也要是帶我去那裡，如果當年我就跟她去了，結果會怎樣？」見韓笑欲言又止的樣子，狄青道：「可有什麼不便嗎？」

    　　韓笑道：「那倒沒有。從興慶府到沙州，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穿騰格裡沙漠走直線。另外一條是南下走涼州之地，然後西進經宣化府、肅州和瓜州前往。若論路程，第二條路比第一條要繞遠的多。」見狄青有些猶豫，韓笑建議道：「走沙漠雖可能快，但變數極大。我建議狄將軍若要趕去沙州，還是走第二條路的好，我們沿途都有接應。」

    　　狄青知道韓笑的建議總有他的道理，點頭道：「好，那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隨時都可以。」韓笑道：「不過……葉捕頭一直在找你，你能否等葉捕頭來了再走？」

    　　「葉捕頭？葉知秋？」狄青有分驚喜，「他也在興慶府？」陡然想到，葉知秋當年和他談過伏藏一事後，就返回了興慶府，這些年來，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葉知秋。

    　　那個銳利如劍、執著幹練的捕頭，這些年來，到底在做什麼？

    　　韓笑道：「是呀，他也在興慶府，還是他主動找到的我。葉捕頭那雙眼，真的犀利，我雖然喬裝了，他竟然還能一眼認出我來。他聽說狄將軍被困在王宮，還安慰我道，他有辦法救你。」

    　　狄青一怔，想起葉知秋的時候，就想到了郭遵，忍不住道：「他有辦法救我？難道郭大哥是他找來的？」

    　　韓笑怔住，遲疑道：「郭大哥？哪個郭大哥？」

    　　狄青也不知道如何解釋，半晌才低聲道：「是郭遵郭大哥……郭逵的大哥。」說到這裡，不由又想，在天和殿裡，郭遵胸口中了一箭，現在如何了？

    　　韓笑嗔目結舌，半晌才道：「郭遵？不是……」他沒有說下去，面前的站的若非狄青，他多半早就斥責為荒謬了。

    　　「郭遵……」

    　　「郭遵沒有死！」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狄青才說出兩個字，霍然扭頭，就見一人已從牆頭落下，說出「郭遵沒有死」的幾個字。

    　　那人風塵滿面，穿著興慶府夏軍的衣裳。衣衫雖敝舊，卻擋不住如劍鋒般雙眉，如劍芒般的風采，眾人見到那人後都是又驚又喜，那人正是葉知秋！

    　　狄青到現在，其實還對郭遵復活還很是疑惑，甚至覺得如在夢中，聽葉知秋這般說，又是欣喜又是心酸，搶步上前道：「葉捕頭，多年未見，一向可好？郭大哥可好嗎？」他見葉知秋這麼說，知道葉知秋肯定知道郭遵的事情。

    　　葉知秋哈哈一笑，頗為爽朗。這些年他只是掛個捕頭的名字，一直沒有回轉京城，可為人看起來，豪情不減，「郭遵受了傷，不過肯定死不了。」

    　　「郭大哥在哪裡？這些年他為什麼不出現？」狄青急問道。

    　　葉知秋一擺手道：「現在不是長談的時候，郭遵讓我找到你後，立即帶你去見他，然後趕赴沙州，不能耽擱。什麼話，到路上再說。」

    　　狄青一怔，扭頭望了眼飛雪，不解飛雪和郭遵為何都要這麼急於去沙州？

    　　這些年來都過去了，飛雪和郭遵好像就在這時候特別的焦急！難道是因為耶律喜孫去了香巴拉？可香巴拉不會飛，就算耶律喜孫去了後能如何？亦或是郭遵、飛雪都認為，眼下夏國內亂，眼下是去香巴拉的最好機會。

    　　不及細想，狄青已吩咐道：「韓笑，你立即準備送我們前往沙州。」對葉知秋道：「葉捕頭，郭大哥在哪裡？請你帶我去見。飛雪……你跟我走。」

    　　眾人均無異議，解藥發揮作用，狄青體力漸復，就算再遇到夏兵也不畏懼。可為避免節外生枝，還是簡單的喬裝成夏軍，飛雪亦不反對。

    　　葉知秋出門前，對韓笑低聲說了兩句，韓笑點點頭，回道：「我很快就到。」葉知秋這才出發，帶狄青穿街走巷，對這裡的地形顯然頗為熟悉。

    　　這時候興慶府內早就蕭殺風冷，時不時的有兵士出沒。不少百姓只知道宮中有了驚變，卻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狄青望著路人的神色，喃喃道：「他們若知道王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怕再也無法如此安寧。」他有感而發，只是在想在興慶府未完全戒嚴時如何順利出城。

    　　葉知秋雙眉一揚，輕聲道：「不錯，這消息實在驚天動地。若是傳來，誰都遮不住。郭遵說了，若是看守香巴拉的目連王知道元昊死了，很可能就毀了香巴拉！」

    　　飛雪本來好像將所有事不放在心上，聽葉知秋這般說，臉色突然改變。狄青聽了，也是心頭一震，差點跳起來，他終於明白郭遵為何急於要他趕赴香巴拉，也懂得耶律喜孫因何要立即前往那裡。

    　　在護國寺，他曾聽沒藏訛龐說過，眼下鎮守沙州的是目連王！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目連忠孝，與天同疆。

    　　在佛教傳說中，目連乃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神通第一，以對母親的至孝和以身殉道最為世人敬仰。

    　　元昊手下的龍部九王已死大半，眼下除了羅？王和那個一直如在雲中的阿難王外，只剩下個目連王！

    　　目連王是對元昊最忠心之人。這樣的一個人，如果知道元昊被叛逆所殺的話，接下來會做什麼事情，沒有人知道。

    　　狄青想到這裡，一顆心怦怦大跳，恨不得立刻飛到沙州去。

    　　葉知秋像是知道狄青的心意，加快了腳步。三人很快又到了一巷口。葉知秋徑直走進去，巷子的盡頭，卻是沒有路！

    　　葉知秋停也不停，縱身上牆躍了過去，原來他為方便走捷徑，也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連大門都不經過。

    　　狄青扭頭看了飛雪一眼，伸手摟住她的腰身，腳一用力，已帶著飛雪上了牆頭，又跳入了院中。對狄青而言，時間緊迫，飛雪絕過不了這高牆，他的動作是自然而然。

    　　可他摟住飛雪纖細的腰身時，心中突然有了分異樣。

    　　那種感覺，似曾相識。

    　　這時風雖冷，他的一顆心卻是溫柔的……摟住飛雪時，他似乎感覺已和飛雪相識了一生一世。

    　　腦海中似乎有影子閃過，有金戈鐵馬，有繁花似錦。金戈鐵馬中，有將軍疆場縱橫，繁花似錦中，有伊人相望……

    　　那些場景，他從未遇過，但怎麼會有那些影像出現？

    　　狄青滿是詫異，躍下牆頭時，不由向飛雪望了眼，見到她臉上現出少有的溫柔之意，螓首似乎下意識地向他的胸膛靠來，但轉瞬間，嬌軀僵硬，硬生生的離開。

    　　那不過是個細微的動作，狄青終於見到，心頭微震，腳下亦是一震，二人已落在了地上。

    　　狄青立即抬頭向前望去，見到院中的石桌前坐著一人，微笑地望著他，正是郭遵！

    　　那時間，狄青喜悅充斥了胸膛，已將所有的困惑拋在腦後，上前幾步，緊緊地握住郭遵的手，反覆道：「郭大哥，你沒死……太好了。」除了這幾個字外，他實在無法表達心中的激動之意。

    　　郭遵臉頰消瘦，神色有些蒼白，可握住狄青手，依舊如往日一樣剛勁有力。望著狄青，郭遵微笑道：「狄青，這些年來，你……很好。走吧，我們一起去沙州。」

    　　狄青喉間哽咽，不想郭遵突然出現第一件事就是要救他，第二件事就是帶他去沙州。

    　　難道說，這些年來，郭遵一直在為香巴拉一事奔波？

    　　想到這裡，留意到郭遵有些蒼白的面孔，狄青突然皺了下眉頭，暗想以郭大哥的性子，若要帶我去沙州，適才就和葉知秋一塊找我就好，為何他一定要等我過來？凝望向郭遵的胸膛，見那裡微微凸起，狄青霍然明白，握住郭遵的手都有些顫抖，「郭大哥，你傷得很重？」

    　　郭遵向葉知秋望去，葉知秋苦笑道：「我什麼都沒說。可你的兄弟明白你。」郭遵想笑，可終於用手掩住了口，輕輕咳了幾聲，聲音暗啞，「我是中了元昊一箭，不過沒事的。」

    　　「可是那一箭……」狄青親眼見到那一箭射穿了郭遵的胸膛，忍不住的鼻樑酸楚。他已知道郭遵和他家的往事，但他從未恨過郭遵，對於郭遵，他只有感激。

    　　郭遵笑笑：「元昊雖強，但要殺我，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情。好了，別婆婆媽媽的了，這沙州我一定要去的。知秋，都準備好了嗎？」

    　　話音未落，前門已有響動，不多時，韓笑進來，說道：「我已探得消息，現在興慶府許出不許進，正利於我們出城。馬車準備好了，混入商隊中出去後，沿途會有快馬和馬車交替接應，我們可日夜兼程，不會耽誤了行程。」見到了郭遵，韓笑也是一臉詫異的表情，但終究什麼都沒有問。

    　　郭遵點點頭，緩緩起身道：「狄青，你放心，我沒事。走吧。」他不再多說，已大踏步的出門。

    　　狄青知道這個大哥的倔強，無奈跟隨。

    　　眾人混在商隊中出城，倒是有驚無險。等到了城南後，郭遵本建議快馬趕赴沙州，狄青見天色已晚，堅持不許，只說先坐馬車過了一晚再說。

    　　郭遵沉吟片刻，終於同意。

    　　眾人上了輛四駕馬車，郭遵和狄青面面相對，飛雪靜無聲息的坐在狄青的身旁，葉知秋卻親自駕馬，沿黃河而下，繞長城群山而走。

    　　車行轔轔，頗為顛簸，狄青雖有千般心事，可見到郭遵的臉色，已然一句都問不出口。

    　　不知行了多久，郭遵反倒開口道：「你一定奇怪我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何不找你和小逵？」說到小逵時，郭遵眼中有了分溫情和懷念。

    　　這些年來，他就記掛著兩個兄弟，一個是狄青，另外一個就是郭逵。幸好這兩個兄弟，都平安無恙。

    　　狄青道：「郭大哥，過幾日再說吧。」

    　　郭遵笑笑，說道：「其實我三川口一戰，真的以為必死了。唉……」長歎一口氣，想起當年的慘烈情形，郭遵神色黯然，「我無能救那麼多跟隨我的弟兄，真想一死了之。當初情形混亂，我殺了百來人後，也受傷頗重，中了幾箭。終於捱不住，落下馬來，被河水一沖，都不知道滾到了哪裡。」

    　　狄青聽郭遵說的平淡，暗想以郭大哥這般能力都捱不住，可見他當時的確是九死一生。安慰道：「郭大哥，你當年盡力了，兵敗怪不得你。」

    　　郭遵神色中露出分奇怪，喃喃道：「那怪誰呢？」見狄青微愕，郭遵岔開了話題道：「想必那時候死的人實在太多，一條河都變成血河，屍骨堆積，夏軍找不到我，就繼續追殺了去過吧。我醒來後，發現都要凍在河中，我能醒……也算是個奇跡吧。」臉上露出分古怪，郭遵半晌才道：「醒後的我，養了一年多，傷勢才好。」

    　　狄青想問郭遵為何不在養傷的日子給他們送信，可見郭遵神色黯淡，只是靜靜等郭遵說出來。

    　　郭遵道：「那時候我聽你已闖出了諾大的名聲，很是高興。不過我那時候傷雖好了，但功夫卻沒了。」

    　　狄青奇怪，暗想在天和殿中，郭遵雷霆一擊，功夫更勝當年，郭遵說功夫沒了又是什麼意思呢？

    　　郭遵道：「我知道以我那時候之能，幫不了你們什麼。又因為……」頓了下，郭遵沒說因為什麼，說道：「我考慮了許久，去了藏邊青唐，見了唃廝囉。」

    　　狄青微震，猶豫道：「你見唃廝囉做什麼？」

    　　郭遵斜睨了飛雪一眼，飛雪也望了過來，二人目光相對，飛雪突然輕輕的搖搖頭。郭遵移開了目光，垂下頭來，衣袂無風自動。

    　　狄青只感覺郭遵、飛雪間彷彿有種聯繫，又像是有些話，他們不想對自己講。

    　　飛雪素來如此，話說三分不到，可郭遵為何對他狄青也是這般？

    　　狄青雖不明白其中的端倪，但信郭遵，還能靜待郭遵解釋。他知道，郭遵若知道香巴拉的秘密，絕不會隱瞞他狄青的。

    　　郭遵垂頭半晌，才道：「唃廝囉也曾受過五龍影響……」

    　　「這個我知道了。是飛雪告訴我的。」狄青立即道。

    　　郭遵又向飛雪望了眼，眼中的含義複雜萬千，喃喃道：「你知道了？哦……我見了唃廝囉後，他給了份地圖，說是香巴拉的地圖，是曹姓子孫留下的。」

    　　狄青微震，急道：「那地圖……多半是假的！元昊心狠手辣，刻意放出那地圖將要去的人一網打盡。郭大哥，你沒有去吧？」說罷從懷中掏出了兩份地圖給郭遵道：「郭大哥，這兩張地圖，一張是種世衡的，另外一張是……單單公主給我的。你看看。」

    　　郭遵神色異樣，緩緩的接過那兩張地圖，先展開種世衡的那張地圖看了眼，就道：「這就是唃廝囉給我的地圖！」

    　　狄青見郭遵臉上沒有半分詫異憤怒之意，顯然已知道此事，忐忑不安。只怕郭遵真的中招，但轉念一想，又啞然失笑，郭遵如今不還好好的坐在他的眼前？

    　　郭遵展開了單單給予狄青的第二張地圖時，臉上突然有分激動之意，他看了良久，看得仔細，許久後，這才放下地圖，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狄青很是糊塗，問道：「郭大哥，你明白了什麼？」

    　　郭遵道：「你看看這兩幅地圖有什麼區別呢？」他又將地圖遞給了狄青，飛雪卻是望著。狄青接過地圖看了半晌，抬頭道：「這兩幅圖有些相似，但在細微處好像有差別？」

    　　郭遵苦澀一笑，「這細微處的差別，真要了人命。單單給你的地圖，的確不差，但是……」又望向了飛雪，郭遵道：「但是恐怕單單，也不清楚香巴拉現在的情況。」

    　　狄青聽郭遵話中有話，忙問，「郭大哥，你……莫非去了那裡嗎？」

    　　郭遵沉吟片刻，點頭道：「不錯。我多年來在沙州左近，已探明香巴拉就在敦煌左近，三危山以下。那地下情況複雜非常，我在其中轉了很久，才稍微摸出門道。」

    　　狄青半晌才道：「郭大哥，你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沙州嗎？」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什麼滋味，郭遵竟將多年的光陰，都放在沙州之上，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他狄青。

    　　郭遵像是看出狄青的心思，笑笑道：「我也不全是為了你。那時候也是無事，更好奇香巴拉到底是什麼，這才一個心思找下去。我得到唃廝囉給我的地圖，立即循圖去找。那裡夏守軍極少，可是……陷阱很多。」

    　　狄青苦笑道：「郭大哥，你中計了，那本來就是元昊坑殺前往之人地方。」

    　　郭遵突然一笑，神色中卻滿是振奮，「我當時第一個念頭也是這麼想。可轉念又想，這裡既然有如斯陷阱機關，那就說明防禦反弱。兵法之道，本來就是虛虛實實，三危山要道夏軍極多，我很難混入，就算混入的話，也無法接觸地下。既然如此，我如果循險境而走，不失一個接近香巴拉的好方法。」

    　　飛雪目光中突然現出分異樣，再望郭遵的眼神已有些欽佩。

    　　狄青心中一動，看了郭遵半晌，問道：「那後來呢？」

    　　郭遵又望了飛雪一眼，才道：「那假地圖上標注的道路，可說是處處殺機，不過我用了些時日，過去了大半。」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其中不知道夾雜著多少險惡和艱辛，可他終究還是不再贅述，只是道：「可我在那裡，卻發現了幾處腳印，那腳印纖細，似是女子留下的……」

    　　飛雪一直沉默無言，這時才道：「那想必是我留下的。」

    　　狄青微震，失聲道：「你入香巴拉，也從那裡進去嗎？」

    　　飛雪只是點點頭，不再言語。狄青心中卻是疑惑大生，暗想飛雪既然也知道進入香巴拉的方法，為何一直在外遊蕩？當年飛雪要帶他狄青去香巴拉，所為何來？飛雪怎麼又有能力避開那些陷阱？

    　　郭遵見飛雪直承此事，眼中有分古怪，沉默半晌才道：「我當初見到那腳印，並不知道飛雪曾在那裡出沒……」

    　　狄青聽到這裡，又很是奇怪，郭遵當初不知道，後來為何會知道呢？聽郭遵繼續說下去，「我很是奇怪，但細心觀察，發現那腳印留下的地方，正是陷阱中安全之處。我試了幾次後，反倒開始尋找那腳印所在，本來地圖還有前方標誌，但那腳印到了一個地陷處，突然消失不見。那地陷如同大地被撕裂個口子，深不可測。」

    　　飛雪淡漠道：「郭遵果然聰明。元昊的那張地圖其實是虛虛實實的，通往香巴拉之入口就在其中。你若不循圖而走，一輩子也不要想接近香巴拉，可你完全按照圖上所說而走，也一樣找不到香巴拉的入口。」

    　　狄青恍然道：「莫非香巴拉的入口，就在地陷之旁。」不知為何，越感覺接近了香巴拉，心中反倒越是忐忑。

    　　郭遵長吁一口氣道：「不管元昊如何想，但我真的從那地陷之處進入了香巴拉！而真正入香巴拉的秘道，其實就在那險境下方不遠！單單給的地圖和唃廝囉給的地圖看似相差不大，但位置縱向差別數丈距離。」有些感慨道：「早有單單的地圖，可省我幾年的功夫。唉……看來緣分一事，真的難說。但我這番辛苦，也沒有白費，香巴拉之神滿足我一個願望，讓我恢復了一身武功！」

    　　飛雪臉上突然現出分異樣，欲言又止。

    　　狄青完全被郭遵所言吸引，聽得嗔目結舌，半晌才道：「香巴拉真的存在，也真的有神？那神長的什麼樣子？」

    　　郭遵不答反問，「你莫要不相信我說的話？」

    　　狄青忙道：「不是，不是……可是……」他心中總感覺有些不安，可一時間想不清楚為什。

    　　郭遵輕輕拍拍狄青的肩頭，神色也有分迷茫之意，唏噓道：「那神長的什麼樣子，我還真的無法說出。不過你很快就要去了，你到了，自然就會知道。不過……我們一定要趕到耶律喜孫他們之前到達香巴拉。」

    　　狄青越想越覺得奇怪，感覺郭遵所言也不盡翔實，見郭遵已閉上雙眼，神色疲憊，不忍再問。向飛雪望過去，見到她斜倚著車廂，也是閉上的雙眸，似已睡了。

    　　馬車顛簸，飛雪長長的眼睫毛一抖抖的，臉上雖還平靜，但不知什麼緣由，狄青總感覺到，這個神秘的飛雪就算閉著眼，也像在看著他狄青。而那本是平淡若水的臉上，越近香巴拉之時，沒有喜悅，反倒帶著分淡淡的憂傷。

    　　第二日清晨，郭遵就要騎馬，狄青執拗不過，只好換乘馬匹。等到夜半時分，奔出了三四百里的路程。郭遵受傷雖重，可直如鐵打般，眉頭都不皺一下。

    　　韓笑精明強幹，一路早就飛鴿傳信，命沿途的待命接應換馬。

    　　這些年來，待命、鳳鳴兩部雖沒有真正的接近過香巴拉，但在夏境向西一線，也著實安排了不少眼線，這時倒是充分發揮了作用。

    　　眾人白日馳馬，夜晚換馬車乘坐，小憩片刻。這一路可說是晝夜不停的趕路，經黃河行雲般的涼州，遠望蒼山雄拔，蜿蜒萬里。過春風難度之玉門，見蒼漠浩瀚，氣勢磅礡。

    　　在途並非一日，眾人入瓜州後，偶遇古地綠洲，更多地看到的是荒蕪的蒼涼，天地間塵沙滾滾，浩蕩下自有一番古意悲涼。

    　　等過瓜州西的常樂城後，眾人已近三危山，遠望敦煌。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狄青從未來過這裡，但因為心懸香巴拉，對敦煌亦早有瞭解。

    　　在這蒼涼的絲綢古道上，天下西疆的塵沙中，不知道書寫了多少青史悲歌，英雄血淚。

    　　敦煌自古有名，往往有中原族落的百姓落敗後到此避難。從戰國、秦漢，到五胡、隋唐，烽煙戰歌從未止歇。

    　　驃騎將軍霍去病隴西出塞，馬踏祁連，痛擊匈奴……

    　　張騫出使西域，開通絲綢之路……

    　　趙破奴擊敗姑師國大破樓蘭……

    　　班超縱橫大漠，再擊匈奴……

    　　這些人的豐功偉績，無不和敦煌有著千絲萬縷之聯繫。

    　　大漠長河中，不知書寫了多少英雄往事，終被雨打風吹去。到五胡十六國之時，中原烽火並舉，戰亂頻頻，有無數百姓學儒逃亡到敦煌左近，有更多佛門子弟東渡傳道，西來求經，途徑敦煌。

    　　從前秦樂尊和尚在三危山大泉河谷開石窟供佛後，這裡就興起開窟造佛之舉，綿延近前年。

    　　這也造成了敦煌的空前繁榮，佛教氣息濃郁。

    　　郭遵人在馬上，遠望群山連綿，近見沙中隱約有古碑雕刻，佛蹤可循，歎息道：「記得隋大業九年時，隋煬帝曾派一代奇臣裴矩到敦煌、張掖左近通商，那時候大隋為天下之盛世，有西域二十七國前來朝貢，盛況非常。大隋之疆土，也是鼎盛一時。」

    　　狄青不解郭遵為何突然說及這些，遠望黃沙高卷，心中想，「可大宋呢……就連橫山都是無法衝過，更不要說到敦煌、張掖讓西域朝貢了。自唐亂以後，漢人江山日頹了。當初趙禎還對我說，他是漢武帝，我就是霍去病。但我狄青此生，遠遠不及那些英雄好漢了……」

    　　郭遵遠望綿延蒼山，心中亦是和狄青一樣想，輕輕一歎道：「但就算千古風流，也不過被塵沙遮掩。人這一生……打打殺殺，究竟是何意義呢？」

    　　這時有羌笛聲隱約從風中傳來，似有歌聲。

    　　狄青心中突然想起飛雪當年所唱。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玉門千山處，漢秦關月，只照塵沙路……

    　　這玉門關外的千山聳然，不改蒼蒼，塵沙滿路，只映秦漢關月，但那自古的人兒，卻是再也不見。

    　　人生苦短……相思綿長。

    　　一想到這裡，忍不住向飛雪望去，心中一震。原來方纔他出神時，飛雪就在望著他，臉上那綿綿的柔情，雖隨塵沙而滅，但只是剎那，已是萬年。

    　　眾人近三危山時，有鳳鳴來報，說耶律喜孫等人尚未前來，不過只怕很快要到。種世衡確定香巴拉就在沙州附近後，已派遣鳳鳴潛入沙州刺探香巴拉之密，雖一時得不到翔實消息，可畢竟也知道些夏軍中的動靜。

    　　郭遵聞言，輕舒一口氣，帶狄青、飛雪和葉知秋三人從僻徑入山。

    　　這裡有夏軍鎮守，但畢竟山脈連綿，夏軍只守在關隘險道，對於天然之險境，防範倒弱。郭遵入山後，早就輕車熟路，山中看似無路，但他往往只是一轉一撥，轉過險要，撥開枯籐後，前方就能柳暗花明。

    　　行了不遠，葉知秋腳下突然咯吱聲，像是踩到什麼，忙抬腳一看，只見到枯草爛泥中，有白骨顯現，這一腳，正踩在白骨的胸口之上。

    　　葉知秋皺了下眉頭，見到那白骨的胸口上有只竹箭，竹箭已腐，深深的扎入那白骨之中。

    　　郭遵聞聲，回頭道：「從現在起，前方陷阱多有，危機重重，一些已被我破去，還有一些卻沒有發動。你們跟著我的腳印走，莫要走錯。狄青，你保護飛雪。」

    　　狄青點點頭，示意飛雪跟在自己的身後，他小心翼翼的又跟在郭遵身後，而葉知秋斷後。

    　　眾人一路行來，只見到地上白骨纍纍，有被竹箭射死，有被巨石壓死，有被枯籐吊到了半空，活活的風化而死。還有一個大坑，表面的枯枝雜草已塌陷，露出下方數丈深的大坑，那坑中滿是削尖竹子，竹尖上血跡斑斑，有白骨數具。

    　　更有無數機關暗藏，以狄青眼力之敏銳，已見到樹上、地下隱有鋒芒寒光顯示。顯然是這些機關很早就已布下，就等來人觸動。

    　　狄青暗自心驚，才知道這些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前來尋訪香巴拉，均是喪身在此。他能輕易的進來，其中卻不知道包含有郭遵多少辛苦的汗水！

    　　行了足足半天的功夫，郭遵這才到了一處斷壁前。

    　　那壁立千仞，遠遠望上去，只見到山峰高聳入雲般。狄青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原來他已進入了一處山谷。四面環山，看似已無去路，若非郭遵領路，只怕他一輩子也找不到這裡。

    　　郭遵到了那斷壁前，向左摸去，扯在一處枯籐，前方斷壁處霍然現出道裂縫，那裂縫不寬，勉強可供人通過。可斷縫之下，卻有寒風吹來，一眼望去，下方黑黝黝的不見盡頭。

    　　狄青心中一寒，低聲問道：「這裡……就是地陷之所嗎？」

    　　他終於近了香巴拉，一想到如能進入香巴拉，見到香巴拉之神，可救回羽裳，一顆心忍不住的怦怦大跳。

    　　這些年來，他無數次想起若能救活楊羽裳的情形，但事到臨頭，心中反倒有了畏懼。

    　　他不怕死，只怕希望落空！

    　　他沒有注意到，飛雪一旁靜靜的望著他，眼中又現出分憂傷之意。飛雪究竟為何而憂傷？

    　　葉知秋望著那縫隙，奇怪道：「郭兄，這裡地形奇怪，怎麼會突然出現一條進入香巴拉的道路呢？」

    　　郭遵顯然早想過這個問題，說道：「我當初也感覺到奇怪，不過看這道裂縫極深，像是地震所致。因此據我所想，這裡本沒有入口。不過是因為地震後裂開了一條道路。」

    　　狄青突然想到趙明當年所言，遲疑道：「只怕是那歷姓商人和曹姓後人觸動機關，導致山裂所致。」他將當年趙明所言說了遍，郭遵點點頭，說道：「這也大有可能。」

    　　葉知秋苦笑道：「這世上真一種機關，可以造成如此威力嗎？」

    　　狄青凝滯，一時間無話可說，郭遵道：「或許是天地之威吧。知秋，當初在白璧嶺時，你不也見到過一個大坑？那坑的深度，不也駭人聽聞？」

    　　葉知秋回想當年，宛若隔日。當初那坑極深，他曾下去一探，但繩索用盡後，也沒有見底，事後想想都是不可思議。那件事他倒一直沒有忘記，不過後來他奔波勞碌，一直沒有再去哪裡，現在想想，那洞也滿是怪異。暫放了念頭，葉知秋道：「無論如何，我們都要進入看看。」

    　　他才要挽袖子進去，被郭遵一把拉住。郭遵遲疑下，才道：「知秋，你在這裡為我們把風如何？我只怕……有人封住這裡，那進去的人恐怕就出不來了。」

    　　葉知秋一怔，心道這見鬼的地方，鬼都找不到，怎麼會有人封住洞口？見郭遵眼中滿是懇切，葉知秋知道郭遵所言必有原因，遲疑片刻後才道：「我留下可以。但你們出來後，我也是想進去看看。人我看得多了，可我從未見過神，此生若是錯過，豈不遺憾？」

    　　郭遵眼中有分笑意，拍拍葉知秋的肩頭，道：「謝謝。」

    　　葉知秋笑笑，只是無奈的搖搖頭，囑咐道：「那你們小心。」郭遵點點頭，當先順著裂隙鑽了下去。那裂隙看起來雖深，但並非垂直，郭遵雖傷，但下去也不是難事。狄青隨後而下，飛雪默默的跟隨。

    　　葉知秋好不容易忍住跟隨的念頭，見三人消失不見，心中也很奇怪。他一方面奇怪郭遵為何堅持他留在外邊，一方面也奇怪郭遵、狄青為了香巴拉冒險有情可原，但飛雪執著的跟隨著狄青，是因為什麼緣故呢？

    　　找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葉知秋只感覺四周靜的可怕。他這一生，出生入死，可說是見過了太多的場面，但這般寂靜的場所，卻是從未到過。

    　　突然感覺有些奇怪，暗想這裡是荒山，有枯樹雜草，本該是動物出沒之地，為何和郭遵到了這裡後，一直沒有見過野獸出沒呢？一想到這裡，葉知秋背心冒出分涼意，這時候斜陽過峰，早落到山的那頭。

    　　天色已晚，整個谷內暗得更早。山氣寒冷，吹得人毛骨悚然。葉知秋從未想到那靜寂的環境也能給人造成無邊的壓力，緩緩的吸氣，自嘲笑道：「葉知秋呀葉知秋，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他自嘲之下，稍微放鬆，陡然間心頭一緊。因為他聽到遠處有沙沙之聲……

    　　那聲音漸近，像是有人踩著枯草而來，暗夜中有著說不出的詭秘之意。葉知秋一凜，已手按劍柄，閃身移到一大石旁。

    　　如此詭地，如此時間，怎麼會有人再來這裡？難道說來的不是人？那來到是誰？是鬼、還是神？

    　　葉知秋凝望遠方，手心已有了汗水，風一吹，涼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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