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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八章】
    　　狄青發動了第一攻。

    　　他沒有逃，他不想逃，他也逃不了。狄青錯算一次，就不想再算錯第二次。

    　　般若王很狡猾，說的話當然不可信，但般若王有一點肯定沒說錯，廢園外已遍佈好手。狄青雖駭然般若王的調動能力，但他不懼。

    　　若是冒然突圍，只怕會入圍，所以狄青攻，第一攻取的就是天都王！

    　　野利遇乞雖勇，但已老。在通化樓行刺的那一刻，狄青就已看出野利遇乞凶悍的外表下有些懦弱。

    　　這本來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年輕人受得起挫折，因為不知道挫折的痛，但等到老了，傷痕纍纍，只能回憶挫折的痛，而沒有經歷的勇。野利旺榮被殺，野利遇乞竟還能安之若素，甚至爭取元昊的諒解，狄青在通化樓出刀，野利遇乞先行自保，這都可看出，野利遇乞並沒有拚命的勇氣。

    　　可狄青有拚命的決心！

    　　他必須拼，不拼就死！死也要拼！

    　　野利遇乞身為九王之一，武技高強，反應仍在，見狄青拔刀，已躍躍欲試，可見到狄青出刀，臉色已變。

    　　他見到的不是狄青的刀，而是一道閃電。閃電橫行，閃電後，有沉雷的氣魄，犀利的雙眼。

    　　狄青刀法厲，氣勢更勝，殺氣漫天。他使的本是千軍百戰，橫行睥睨的刀法。當年殘唐十三太保李存孝就是以橫行刀立世，打遍天下未逢敵手。橫行刀法固然犀利，但要使出刀意，卻要憑一腔橫行天下的霸氣。

    　　狄青少霸氣，但有悲意、有血氣！

    　　野利遇乞在通化樓時，見狄青一擊不中隨即就逃，只以為狄青本事不過如此，只以為他最少可以接住狄青的幾招。

    　　但他立即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橫行刀下，他一招都接不下來。狄青可以不要命，他能嗎？

    　　野利遇乞退、爆退、竭盡全力的退，轉瞬已退到了高牆之下。

    　　刀光追斬，如暗夜明炬，燃到了野利遇乞的近前。

    　　野利遇乞臉色已白，退無可退，厲喝聲中，出刀勁斬。可他氣勢已衰，刀光在如火炬般的光亮下，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火焰中突然加了一種耀眼的紅色。

    　　鮮血狂噴。

    　　野利遇乞一隻手臂飛到半空，孤零零的舞動。

    　　如斯絕境，狄青反擊，一刀砍斷了野利遇乞的手臂！

    　　刀光終於弱了下來，長刀嗜血，唯有血氣才能暫制。就像寶劍難成，終究要以人血淬礪。但人血融入那一刻，寶劍亦是鋒芒最弱之時。

    　　「嗖」的一聲響，一物已刺到了狄青的身後。那物先及狄青身後，再聞尖銳的嘯聲，可見出招之急厲。

    　　出招也是恰在好處，適逢狄青氣勢已弱之時，出手的人，正是般若王。

    　　般若王智珠在握，但還少算了狄青的勇氣。他以為狄青會逃，他在廢園外，早就佈置了圍殺的人手。狄青一逃，就正入他的陷阱，他準備等到狄青氣力衰竭的時候出手。

    　　可般若王沒有想到，狄青搶先進攻，而且一攻就斬了野利遇乞的手臂。

    　　般若王一直在追，他身手雖敏捷，仍不及野利遇乞逃命的速度。一個人在逃命途中，豈不也能將體力發揮到巔峰？

    　　只是在野利遇乞手臂被斬斷的一霎，般若王方才拉近了和狄青的距離，他果斷出手。他用的是飛錐，錐後有鏈，手臂一振，鏈錐就已到了狄青的背心。

    　　狄青閃身急避，一道血光飛出，鏈子錐釘在了高牆上！

    　　般若王一凜，不想狄青反應竟如此迅疾。

    　　飛錐聲雖後發，但疾風早至，狄青提力之際，感官已到巔峰的境界。他在感覺風聲靠近之時，已竭力閃避。

    　　他躲得開要害，卻還被鏈錐傷了肋下。

    　　狄青已負傷，般若王嘴角仍帶笑，但已是猙獰的冷笑。高牆上人影憧憧，顯然是伏擊之人等不及，已準備入園進攻。

    　　既然狄青不逃，索性就將他剿殺在廢園內。般若王手臂一振，「嗤」的一響，鏈子錐已帶血而回，其快如風。但般若王笑容未畢，已僵凝在臉上。

    　　比風更快的卻是刀光，刀光又起，如紫電丹焰，炳煥沖天！

    　　淒涼的夜色中，刀聲再唱燕趙慷慨俠歌，橫行高歌！

    　　長刀經血淬化，更艷更淒，鋒銳盡顯。

    　　般若王急退，不敢擋。

    　　方才般若王心中還責怪野利遇乞的懦弱，他覺得野利遇乞只要抗一下，就能牽絆住狄青，二人聯手，野利遇乞就不會受傷，說不定還能宰了狄青。

    　　可他身臨其境的時候才明白，野利遇乞或許是懦弱，但野利遇乞真的擋不住如斯犀利的一刀，刀光如魔，肆虐縱橫，般若王也不敢正攖其鋒！

    　　廢園早湧入了不知多少夜叉，但都追不上那紫電般的刀光。

    　　轉眼之間，般若王已退到另外一處高牆下。對面終於迎來幾個夜叉，欲狙擊狄青，可刀光又漲，眾人躲避。

    　　般若王終於得到分喘息的機會，厲喝聲中，「嗖」的大響，鏈子錐已發。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狄青就這麼攻下去，拼得兩敗俱傷，也要挽回頹勢。

    　　般若王出招，狄青收刀，一個鷂子翻身，已上了牆頭。他這招更是變化莫測，由猛攻轉變為退守，輕巧靈動，游刃有餘。

    　　般若王突然醒悟，狄青以攻為守，以進為退，已完全調動了廢園外的人手。如今狄青已明虛實，當然要逃。

    　　已沒人能阻擋狄青的離去。

    　　除了一枝箭——一枝泛著銅黃的羽箭。

    　　「錚」的一聲響，弦鳴千里，箭在眼前。那箭已到狄青的背心。黃色的羽箭如流星經天，泛著冰冷的死氣。

    　　這一箭射的不但准，而且時機掌握極佳，箭一出，就有必中的把握。

    　　定鼎羽箭豈不是素不輕發，一擊必中？！

    　　眾人都被那一箭所震撼，腦海中均電閃過一個念頭，箭是元昊的箭，元昊竟然也到了葉市。狄青不及轉身，聽到弦響的時候，腦海中也閃過那黑冠白衣，手持巨弓的人。

    　　除了元昊，沒有誰能射出如此的一箭！

    　　狄青已身陷絕境。就算是狄青自己，也覺得再無可能避開這一箭，他舊力才去，新力未生，只能勉強移動，希望能夠避開要害。

    　　但如斯一箭，豈是般若王的鏈子錐能比擬？狄青就算躲過要害，只怕也要被射個對穿，重傷之下的他，如何能逃脫身邊百來人的追殺？

    　　狄青已感覺到冰冷的死亡氣息……

    　　陡然間一物飛來，隔在羽箭和狄青的中間。那物倏然而來，如羽飄、如箭射！

    　　「叮」的一聲響，羽箭射入那物，那物擊在狄青的背心。狄青飛身而起，竟從高牆上遠遠縱出，投入了黑暗之中。

    　　遠處再傳來幾聲悶哼，暗夜血透，呼喝連連，聲音去得遠了。

    　　緊接著「噹」的一聲響，擋住羽箭那物已掉在了地上，發出金屬鳴響。那物是面鐵盾，已被羽箭射穿，箭上有血。

    　　那一箭射穿了盾牌，還是傷了狄青！

    　　般若王沒有追，野利遇乞緊捂著斷臂，亦是不動。二人都在望著高牆上站著的一人。那人黑冠白衫，凝立在高牆之上，微風吹拂，直欲隨風而去。

    　　那人長弓在手，羽箭在壺。

    　　壺中只餘四箭，金銀鐵錫，唯獨缺了一枝銅色的羽箭。

    　　牆上那人正是元昊，他望著落在地上的鐵盾，滿是大志的眼眸中，突然有股狂熱！

    　　是誰出手救了狄青？

    　　誰能在這種時候，出手擲出盾牌，幫狄青擋住了致命的一箭？

    　　這人無疑是個高手，這人怎麼會潛伏在眾夜叉中？葉市中，怎麼會冒出這麼個高手？這人算準元昊出箭，竟能後發先至的擋住了元昊的一箭，武功之高，不言而喻。此人到底是誰？

    　　元昊弓在手，目露沉思，凝視黑暗處，手在箭壺旁，輕輕地敲擊……

    　　黑暗寂寥，元昊一時間竟忘記了追擊狄青。元昊沒有命令，可廢園外的夜叉們，還是一路追擊了下去。

    　　狄青這才發覺，那些夜叉，在深夜中，有狗一樣的直覺。

    　　他已負傷。但比起上次受傷而言，無疑輕了很多。

    　　般若王的一錐雖是犀利，卻不及元昊的一箭。元昊那箭雖透盾而出，箭力已被盾牌卸去了七成。

    　　箭尖刺入了狄青的後背，並未深入。狄青借那一擊之力，牆上高飛，反倒輕易地竄出了夜叉們的包圍。

    　　血在流，狄青逃命途中，也和元昊想著一樣的問題，救他的是誰？救他的人，會不會與元昊一戰？

    　　一想到這裡，狄青倏然止步，反倒迎了回去。經過個路口，身形一閃，已到了處暗角。

    　　東西兩方各竄出道人影，一人道：「般若。」另外一人道：「三味。」

    　　二人倏然而止，均搖搖頭，又再次點頭，往南北向奔去。

    　　狄青心中暗想，般若……三味？難道是他們夜色中分辨的口令？見向北那人經過自己身邊，渾然未覺。狄青才待起身，就見那人又停了下來，鼻翼微動。

    　　這些夜叉，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可他們並不知道，若論眼力和聽力，狄青更勝一籌。

    　　黑暗中，狄青見那人眼中有狐疑之意，好像感覺到他的存在，只是一時間無法肯定。心中微動，狄青已閃身而出，低喝道：「般若。」

    　　那人一震，轉身道：「三味。」狄青猜得不錯，這果然是他們分辨彼此的暗號。那人聽到同伴的暗語，微有放鬆道：「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可聞到有股血腥氣？」

    　　狄青壓低聲音道：「方纔……」他聲音極低，吸引那人近前來聽。那人果然忍不住的上前一步，狄青爆竄而出，一伸手就卡住了那人的咽喉，雙手一錯，已扭斷了那人的脖頸。

    　　他動作乾淨利索，只是將快和力量發揮到了巔峰。

    　　不知為何，突然想起當年在飛龍坳之時，郭遵也是用這種手段殺人。

    　　往事依舊，物是人非。狄青心中有分傷感，取了那人的腰牌，飛快地脫下那人的衣衫，換到了自己的身上。又從懷中掏出種藥粉摸在臉上，暫時掩蓋了刺青。感覺沒什麼紕漏的時候，這才拎著那人的屍體，找了口枯井投了進去。

    　　他片刻間已由被捕殺者，變成捕殺的夜叉，認準方向，竟向廢園奔去。

    　　這時候他若假裝追捕自己的夜叉，當能輕易的離開葉市，但他不甘心。

    　　狄青暗中觀察，多少瞭解夜叉的舉動，也裝作夜叉的樣子，躬著身子，遮遮掩掩的向廢園行去。一路上，也碰到幾個夜叉在巡探，狄青熟知口令，倒輕易的混了過去。

    　　夜叉們當然也以為狄青早就逃離，做夢也沒有想到，狄青還有膽子回來。

    　　將近廢園牆外，狄青已止步。他不知道元昊等人是否還在，也不知道救他那人後來有沒有再次出手。正猶豫時，牆內有人冷冷道：「蘇吃曩，我待你不薄，你為何背叛我？」

    　　一個聲音顫抖道：「王爺……我……」只聞牙關「咯咯」響動的聲音，那人顯然怕得厲害。

    　　狄青心中暗歎，那是野利遇乞的聲音，蒙面人竟沒有膽子逃命，看來只有等死了。

    　　給狄青通風報信的不是別人，正是野利遇乞的近身侍衛——蘇吃曩。

    　　野利遇乞猜得不錯，狄青派五士潛入了葉市，刺殺葉市的領軍之人，就是為了阻撓夏人出兵進攻大順城。

    　　多一日的準備，大順城就會牢固一分，夏人再想拔除大順城，就要花費十倍的氣力。

    　　除了待命不停的給狄青傳送消息外，狄青能迅疾的得到對手的消息，還倚仗著蘇吃曩通風報信。種世衡認為，夏人可以收買宋人做內應，那宋人一樣可以收買夏人做奸細。

    　　這世上，很少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種世衡用重金收買了蘇吃曩，讓蘇吃曩偷了野利遇乞的寶刀，狄青因為蘇吃曩的緣故，才能掌握野利遇乞的行蹤。眼下蘇吃曩有難，他是救還是不救？

    　　暗夜中，只聞野利遇乞粗重的喘息，良久，野利遇乞突然道：「我可以饒你一命。」

    　　蘇吃曩大喜道：「王爺，只要你肯饒我的性命，我可去青澗城為你刺探消息。我就說拚命逃了出來，求種世衡收留，他必定沒有疑心。王爺早就想破了青澗城，到時候我做內應，破城把握大增。」

    　　狄青本來還在猶豫，一聽蘇吃曩這般乞命，已準備宰了蘇吃曩。

    　　野利遇乞緩緩道：「好計，好計！」

    　　蘇吃曩陪笑道：「只要王爺肯……」話音未落，遽然一聲慘叫。

    　　狄青一凜，又聽蘇吃曩的聲音從牆內傳來，「你……你……」

    　　「砰」的一聲響，好像有人倒地，牆內再沒有聲息，狄青吃了一驚，暗想難道野利遇乞殺了蘇吃曩？蘇吃曩的計策雖卑鄙，但對夏人來說是好計，野利遇乞為何要殺了蘇吃曩？

    　　廢園內滿是靜寂，不知多久，有人道：「天都王，活著的蘇吃曩，顯然比死了有用。」

    　　狄青皺了下眉頭，聽出那是般若王的聲音。

    　　原來般若王也沒有走，那元昊呢？是否還在這裡？狄青一想到這裡，更是屏氣凝神，他面對般若、天都二人都不畏懼，可對於元昊，實在沒有半分大意的理由。

    　　野利遇乞冷笑道：「我若不殺他，何以解心中怨氣？」

    　　般若王道：「王爺殺他，不見得是為了發洩怒氣吧？」

    　　野利遇乞突然靜了下來，牆外的狄青都感覺到沉寂中有不同尋常的憤怒。

    　　「那你說，我是為了什麼？」野利遇乞一字字道。

    　　般若王緩緩回道：「王爺手臂斷了，也累了，掌控橫山本是件耗神的事情……王爺當然明白，兀卒這次來，是讓王爺休息休息了。王爺既然明白了這點，有些功勞，也不想讓別人領了。」

    　　野利遇乞驀地爆發出來，嘶聲道：「沒藏悟道，你真的以為自己無所不知嗎？」般若王就叫做沒藏悟道。狄青明白了野利遇乞為何要殺蘇吃曩！野利遇乞既然不再鎮守橫山，就不想把破青澗城的功勞白送給旁人。

    　　黨項人內部，當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和睦。這裡沒有宋廷的勾心鬥角，但若論血腥殘忍，只有過之。

    　　般若王淡淡笑道：「我並非無所不知，但我知道一點，兀卒並不會責怪王爺。他甚至……還想把王爺派往沙州呢。」

    　　野利遇乞失聲道：「此事當真？」

    　　般若王道：「當然不假。」

    　　狄青聽野利遇乞口氣中滿是激動，甚至還有分喜意，不由大為奇怪。沙州遠在玉門關，地處夏境最西，土地貧瘠荒涼。野利遇乞如果去那裡，可說是被流放，為何野利遇乞還很高興的樣子？

    　　野利遇乞呼吸漸漸沉重，終於歎道：「好，好！」他沒有再說什麼，腳步聲響起，聽聲音，已行出廢園。

    　　狄青暗自沉思，心想元昊多半已不在此地，可元昊前來葉市，絕非無因，他到底盤算著什麼念頭？攻大順城，亦或是取青澗，或者再攻延州？

    　　突聞不遠處衣袂帶風，有數人已向狄青藏身的方向奔來。

    　　狄青一驚，幾乎以為野利遇乞和般若王方才聯手做戲，趁他不備的時候折返殺來。待見到為首之人也是夜叉的打扮，狄青才知道猜得不對。

    　　那人身著黑衣，神色冷漠，見到狄青道：「跟我來。」說罷向西奔去。跟在那人身後的還有幾個夜叉，均是沉默無言。

    　　狄青知道那人並沒有認出他的真容，只憑衣衫進行判斷。猶豫下，終於還是跟這幾人奔去。野利遇乞和般若王還在附近，狄青不想打草驚蛇。

    　　一路上，為首那人又召集了幾個夜叉，到了葉市西的一座庭院前，吩咐道：「你們守在這裡，不能讓旁人靠近。擅離者，殺無赦！有靠近這裡的人，殺無赦！你們若讓樓中人發現了行蹤，一樣殺無赦！」

    　　那人連著三個殺無赦，表情好像天經地義。沒有人反對，眾夜叉紛紛的隱到暗處。狄青見狀，也找個暗角藏起來。為首那人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狄青莫名其妙的來到這裡，心中奇怪，很顯然，那人把眾夜叉調集到這裡，是為了保護院中人，但為何保護院中人，又不想讓院中人知道？院裡的人是誰呢？狄青想到這裡，手心已發熱，眼睛已發光。

    　　無論如何，夏人重點保護之人，他殺了總是沒錯。他這次來葉市，豈不就是要擾得夏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狄青想到這裡，已準備有所行動，抬頭望去，望見院中閣樓一角。

    　　閣簷斜挑，閣內突燃起了一盞燈。燈照殘夜，風亂燈影。

    　　狄青見到那盞燈的時候，一時間竟打消了行刺的念頭。

    　　孤燈一盞，暗夜中只有寂寞。狄青凝望燈光良久，不準備再動手，已有了要離去的念頭。

    　　就在此時，閣樓處有腳步聲響，到院中停下。沒多久，院中有聲音傳來，「公主，你總要吃點東西呀。」那是個女子的聲音。

    　　狄青微怔，公主？哪個公主，是單單？單單為何也來到了葉市？腦海中閃過那性格多變女子的身影，狄青微有恍惚。

    　　半晌後，一個聲音才道：「我什麼都不想吃。」初春中，那聲音還帶著余冬的冰冷，但又帶著些春愁。狄青已聽出，果然是單單的聲音。

    　　先前那女子勸道：「公主，你若不吃東西，兀卒會殺了我的。求求你，吃點東西好吧？」

    　　單單怒道：「殺了你就殺了你！與我何干？」狄青皺了下眉頭，又聽單單道：「我想吃麻魁豆腐了，你給我做一盤上來。」

    　　先前那女子喜道：「謝公主。」

    　　狄青聽單單主意轉換的快，心想，「這個單單，口硬心軟，只是個不懂事的姑娘了。」

    　　陡然間一個聲音傳來，「單單，這麼晚了，你還在庭院做什麼？這裡冷，小心著涼了。」那聲音平靜中自有威嚴，狄青聽了那聲音，心中一凜，那是元昊的聲音！

    　　單單半晌才道：「大哥……我睡不著。」

    　　元昊問道：「你為何睡不著？」

    　　狄青隔牆聽元昊向單單問話，言語雖還是平靜淡定，但多少還有些感懷的味道，不由心中困惑。

    　　狄青雖只見過元昊兩面，但聽過太多關於元昊的事情。這人有壯志雄心，這人也是極為殘忍冷酷，這人根本是沒有什麼感情的。

    　　當年衛慕山風等人躲避到橫山東的宋境，就是因為族長衛慕山喜陰謀叛變事敗。衛慕山喜本是元昊的親舅舅，但元昊平定衛慕家族的叛亂後，不但殺了親舅舅，還把妻子衛慕氏和剛出生的兒子一塊殺了。因為母親也是衛慕氏族人，元昊隨後竟將母親也毒死！

    　　元昊殺妻殺子殺母之事傳出，聞者無不動容，難信世上竟有如此狠辣殘忍之人。

    　　這樣的一個人，為何對妹妹還有幾分關懷？

    　　狄青琢磨間，聽單單低聲道：「我每次……到了陌生的地方，都很難睡得著。」他看不到單單的樣子，但聽單單的口氣中，滿是苦悶。

    　　院中的元昊並沒有攜帶巨弓，也沒有帶五箭。他依舊黑冠白衣，眼中少了分大志和譏誚，正盯著妹妹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為何還要到葉市來？」

    　　庭院裡的單單一襲紫衣，如同夜裡盛開的紫丁香。丁香多愁，單單秀眉也似丁香成結。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單單風中夜立，又是為了誰？

    　　單單並沒有回答元昊的詢問，突然道：「這段日子，葉市人心惶惶，是什麼緣故呢？」

    　　元昊皺了下眉頭，不答反問道：「你來這裡，是不是為了狄青？」

    　　狄青心頭一跳，聽院中沉寂。單單的聲音良久才傳來，「是！」她答的只有一個字，斬冰切雪般。狄青一時間滿是茫然。

    　　許久，元昊才道：「我今日不想殺他，只想擒他。可惜……有人出手擋了我的箭！」

    　　單單吃驚道：「那他受傷了嗎？」她聲音雖冷，可就算高牆厚土，都難以隔斷其中的關切。

    　　狄青心中只是想，「她……為何對我這般關心？元昊可知道是誰出手嗎？」

    　　元昊沉默良久才道：「他肯定死不了，他若這麼容易就死，也就不是狄青了！」頓了片刻，元昊低沉問道：「單單，黨項人勇士無數，為何你只喜歡個漢人狄青呢？」

    　　風停了，夜凝了，狄青牆外聽到元昊發問，身軀微震，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單單喜歡他？怎麼可能？他們只見過幾面！

    　　但這話是經元昊親口說出，又不像有假。

    　　驀地想起當初在興慶府外離別之時，單單曾問他，「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為你什麼都不要，死也好，活也罷。去荒漠、去天涯……你是否會為了她，捨棄一切？」

    　　當初聽這句話的時候，狄青根本沒有多想。可如今想起來，含義萬千。

    　　自從楊羽裳為他跳城後，狄青心中就再也容不下第二個女人。在他心中，單單不過是個任性的孩子，他只是在沙漠偶然救了單單一命，還沒有救的徹底，可單單為何會喜歡他？

    　　牆內牆外一樣的靜寂，不知多久後，單單才道：「我就喜歡！」

    　　喜歡就喜歡，愛就愛，很多時候，本是不講理由的。

    　　又過了良久，元昊這才道：「你喜歡了個不該喜歡的人。狄青不為我用，就為我殺！」狄青心頭一震，知道元昊說的不假，到現在，他和元昊，根本不可能共存。聽元昊又道：「單單，整個西北黨項人，均在我的腳下。無論貴賤、無論出身，你喜歡哪個，只要和哥哥說一聲……」

    　　單單截斷了元昊的話，「你大權在手，可掌控天下人的生死，可怎能掌控天下人的感情？你可以讓我離開狄青，但你如何能讓我不想他呢？」她說的輕淡，但其中含義的決絕，讓牆外的狄青忍不住的震顫。

    　　元昊雙眉一豎，才待說什麼，單單又道：「大哥……」元昊聽到「大哥」兩個字，見到妹妹夜色中淒婉的面龐，心中一軟，輕聲道：「你要說什麼？」

    　　單單凝視著元昊，目光淒然，低低的聲音道：「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可我請你……讓我保留那麼分想念，好嗎？」

    　　元昊一怔，見到單單臉色雪一樣的白，目光水一樣的清，歎了口氣，再無言語。

    　　院中再寂。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聽院內有腳步聲響再起，單單上了閣樓，不由抬頭望過去。見夜黑燈青，有孤影落在紗窗上，說不出的蕭索淒清。

    　　狄青望著那窗前燈影，一時間思緒繁雜。

    　　春已暖，可在高牆內外，似乎凝結著一層冰。

    　　就在這時，庭院中又有腳步聲響起，狄青微凜，收回思緒，凝神傾聽。就聽元昊道：「查出救狄青的人是誰了嗎？」

    　　狄青精神一振，側耳傾聽。

    　　般若王的聲音響起，「兀卒，此人武功極高……而且肯定和狄青有瓜葛……」

    　　「我不想聽廢話。」元昊冷冷道：「你這麼說，是不是想告訴我，你還查不出那人是誰？」

    　　般若王沉默良久，終於道：「是。」

    　　元昊並不動怒，喃喃道：「這天底下能擋我一箭的人，屈指可數。但和狄青有關的人，據我所知，只有葉知秋和飛鷹兩個人武技不差……余子皆不足道。」

    　　狄青微凜，不想元昊竟對他這般熟悉。

    　　般若王謹慎道：「葉知秋雖不差，但若說輕易的替狄青擋住兀卒的一箭，還不可能。飛鷹一直深不可測，出手的倒有可能是他。但到如今，我們還沒有查出飛鷹的底細，這人就像憑空蹦出來的一樣！飛鷹制服石砣，聯繫野利旺榮造反，去抓公主，手段詭異惡劣，用意不明……」

    　　元昊嘴角有分哂然，不置可否。

    　　般若王話題一轉，突然道：「但眼下這高手是誰並非最重要的事情……依臣來看，狄青下一步怎麼做才值得我們留意。狄青曾和蘇吃曩提及，要攻過橫山、戰宥州……」

    　　元昊不待沒藏悟道說完，已截斷道：「蘇吃曩算是什麼東西，狄青怎麼會把真實用意向他透漏呢？」

    　　狄青又驚，心道元昊目光恁地這般毒辣？原來狄青發現被圍之時，故意對蘇吃曩提及要戰宥州，不過是對般若王施放迷霧，不想元昊一眼就看破他的心意。

    　　般若王沉吟道：「兀卒認為，狄青那句話，是對我們說的？因此他絕不會攻打宥州了？可據臣方才得知的消息，宥州左右，已有宋軍出沒。」

    　　元昊冷靜如常，「眼下橫山之事由你負責，自有你來主斷，如何應對，不必對我多言了。」他手指輕彈，突然嘴角有分哂笑，問道：「阿難王那面可有什麼消息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留心傾聽。

    　　元昊手下的龍部九王，是為天都、野利、羅?、龍野、菩提、般若、阿難、迦葉和目連九人。

    　　這九人在龍部中沒有高下，只是職責不同。

    　　眼下天都王野利遇乞斷臂被派往沙州，野利王野利旺榮叛亂自盡，羅?王野利斬天仍是詭異飄忽，龍野王龍浩天被郭遵擊殺在五龍川，菩提王卻被狄青扼斃在平遠寨。據種世衡所知，般若王、迦葉王和目連王三人，本在藩學院出沒，似乎在做些翻譯佛經之事。野利王死後，般若王沒藏悟道開始逐漸接掌野利王的職責，迦葉、目連兩王應該還在藩學院。龍部九王中，唯一讓種世衡費盡心思，也打探不到半分消息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阿難王！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龍王有跡，阿難無方！

    　　這就是種世衡打探出來的，關於阿難王的唯一的一句話，除此外，狄青等人對阿難王一無所知。

    　　故狄青聽元昊突然提及阿難王，大有興趣。

    　　般若王緩緩道：「據阿難王所言，吐蕃王唃廝囉一直沒有放棄奪回沙州的念頭！」

    　　元昊平靜道：「唃廝囉就算不來找我的麻煩，我也會找他的。當年他派不空前往汴京，想和劉太后圖謀共擊大夏，事後分得瓜、沙兩州時，我就知道他一直還賊心不死，他還要奪回沙州。後來他派金剛印行刺於我，當然是想要事成後佔領沙州了。」

    　　狄青聽元昊提及沙州，心中模糊的想到了什麼。

    　　陡然間身軀微震，臉色已變。他聽到元昊清晰的說道：「唃廝囉要搶沙州，就是想去香巴拉，嘿嘿……可我就不讓他成行，我看他能奈我何來？」

    　　狄青腦海轟鳴，一時間心緒起伏，難以自己，他探尋多年的地方終於有了下落。

    　　原來香巴拉就在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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