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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三章】
    　　長天蒼茫，有蒼鷹飛過，徘徊在渺渺天際，俯瞰眾生。繁霜凝樹，葉舞殘黃，又入了初冬季節。

    　　延州東北二百餘里的古寬州之地，少了初冬的冷意，卻多了些熱火朝天的氛圍。

    　　寬州本是廢棄的古城，在近一年的修建中，平地高城起，城名青澗！

    　　自從朝廷下旨，讓種世衡為鄜州判官，負責修青澗城一事後。青澗城周邊的百姓，無論是羌人亦或是漢人，均是歡呼雀躍，主動前來搬石抬土，挖壕壘溝。

    　　以往金明寨以北，多是羌漢混居，可每逢戰事，大宋總是避而不出，堅守金明寨，如此一來，北面居住的百姓可就倒了霉，屢次受戰爭波及，苦不堪言。這次建城在金明寨以北，眾人無不都當這地方是百姓的福祉，是以踴躍前來幫手。

    　　黃昏日落，有一撥軍士正挑沙入城，有挖護城河的百姓叫道：「葛都頭，大伙累的要死，過來講講狄指揮的事解解乏吧。」

    　　天雖冷，那葛都頭卻袒露著健壯的胸膛，額頭竟還有汗水。聞言卸了河沙，問道：「昨日我講到哪裡了？」

    　　有一紅臉的漢子接道：「狄指揮大戰鐵鷂子，攻破後橋寨，怒戰羅?王的事情，都講了十七遍了……雖說每次編造的都有不同，可畢竟聽多了，你講點新鮮的吧？」

    　　葛都頭哈哈大笑道：「你們真難伺候，我不講吧，你們非要聽，聽了還不能重樣，不重樣了還嫌我編造。狄指揮雖說又回了塞下，但眼下戰事沒有，我難道要編個故事給你們聽嗎？」

    　　有人道：「怎麼沒有，昨晚城頭鼓聲比雷聲還要響，天明的時候，就見到城外一地羌人的屍體，到底怎麼回事？你身為軍中要員，總得說來聽聽。」

    　　葛都頭被人吹捧，摸摸絡腮鬍子，笑道：「我猜你們肯定要問這事。也罷，我就給你們說說。其實我們這城建好了，高興的人不少，眼紅的人也不少。米擒族就擠破腦袋都沒有進來，這才興兵來犯，不想狄指揮掐指一算，知道他們昨晚會來，早早的在城外埋伏，一刀就斬了米擒族的首領米擒大浪。」

    　　眾人均是驚呼，「那狄指揮，不是和神仙一樣了嗎？」

    　　葛都頭也不臉紅，大咧咧道：「誰說不是呢……那些人見到狄指揮殺過來，都不敢接戰，丟下百來具屍體落荒而逃。青澗城有種老丈才能建起來，可若是沒有狄指揮，只怕早丟了呢。」

    　　有人不解道：「米擒族要入城，就讓他們來好了。」

    　　葛都頭道：「你懂什麼，他們不給錢，種老丈如何肯讓他們進來？」眾人一陣哄笑，遠處走來一人道：「葛振遠，你又在說我的壞話。」

    　　來人拖個草鞋，踢踢踏踏的走過來，腦門發亮，臉有菜色，正是種世衡。

    　　葛都頭當然就是葛振遠，青澗城新建，種世衡主城事，狄青負責守衛，而葛振遠、廖峰、司馬一幫人等，均被從新寨調到了青澗城。

    　　種世衡見眾人在歇息，不滿的嚷嚷道：「你們怎麼都停下來了？快點做事。我告訴你們，能進這個城，一要做事，二要送錢。又沒錢，又不幹活的人，若再被我看到，都給我滾蛋！這裡不養閒人的。」

    　　葛振遠嚇的忙道：「都去幹活，都去幹活！」眾人一哄而散。葛振遠挽袖子要走，種世衡拉住他道：「狄青在哪裡？」

    　　葛振遠道：「他在城北五里外的折柳亭。」

    　　種世衡嘟囔道：「他跑那麼遠做什麼？」

    　　「他離的遠，可能怕你要錢吧。」葛振遠丟下一句後，一溜煙的跑掉了。

    　　種世衡搖搖頭，拖著草鞋向城北而去，趕到了折柳亭時，有些氣喘。狄青正坐在亭中，遠望西北的方向，聽到腳步聲，向種世衡望去，若有期待道：「種老頭，什麼事？」

    　　狄青又到了塞北。

    　　狄青離開汴京後，先奔延州報道。范雍見了大為頭痛，心道這小子有毛病，別人都是費盡心思往京城走，這小子火燒屁股一樣的趕來延邊。不知道朝廷什麼心思，范雍索性報於朝廷，將狄青雲騎尉的官銜提到武騎尉，這種提升，只漲俸祿，不漲兵權。朝廷准了後，狄青仍以延邊指揮使的身份，協同種世衡鎮守青澗城。

    　　狄青暫得清閒，全力去查葉喜孫的下落，可這人如鴻飛渺渺，再也沒有出現過。

    　　種世衡擦了下額頭的汗水，歎口氣道：「沒啥事不能找你嗎？」

    　　狄青笑了笑，「我只怕耽誤你賺錢了。對了，昨晚斬了米擒大浪，馬兒裝備兵刃都收回來了吧？」

    　　種世衡道：「你還怕我漏下什麼嗎？」

    　　狄青又笑，心中卻是歎了口氣。原來狄青鎮守青澗城後，有羌人投奔，也有羌人過來搗亂。這段日子，狄青毫不手軟，有來搗亂的，殺無赦。每次戰後，狄青管殺不管埋，將收拾戰利品一事交給種世衡。種世衡素來是死人都要扒下層皮來，做這種事情，當然最好不過。

    　　種世衡斜睨著狄青，突然道：「狄青，你有沒有感覺到有些奇怪呢？」

    　　狄青皺了下眉頭，問道：「哪裡奇怪呢？」

    　　種世衡道：「我們建了這個青澗城，黨項人肯定視為眼中釘。過來搗亂不足為奇，但他們都知道你在這裡，這段時間，來搗亂的人越來越少了。可昨天晚上，米擒族來的都是驃騎，最少能有千人！」

    　　「這不挺好嗎？來的多，殺的多，你賺的也多。」狄青淡淡道：「我不主動殺人，可他們送上門來給我殺，我也不會拒絕。」

    　　種世衡長歎一口氣道：「你小子最近只想著什麼香巴拉、葉喜孫了。我都說了，這些事情，我來給你打探。你一個人再厲害，還能比老漢我的消息靈嗎？你小子在領軍方面有天分，對敵方面更是勇猛，不應該這麼糟蹋才能的。」

    　　狄青忍不住的笑，「所以呢，你以後若有什麼話，直接和我說好了。我懶得你和繞來繞去的兜圈子。你是不是想說，黨項人最近對青澗城的攻擊力量加大，有意再攻西北了？」

    　　種世衡嘟囔道：「你總算說了句明白話。我就是怕這個呀。狄青，你記得嗎，開春的季節，黨項人的使者賀真曾去向范知州求和。這之後，西北安靜了許多，可很多羌人熟戶，紛紛要來歸降投靠，范知州稟告朝廷，朝廷令范知州自行處理，結果范知州把很多羌人都安居到金明寨的三十六分寨了？」

    　　狄青點頭道：「我當然記得。范知州還想安排些人手到青澗城呢，不過我們推說城沒有建好，一直沒有答應。」他神色中也有分憂意，「種老頭，你怕這些人有問題嗎？」

    　　種世衡憂心忡忡道：「這些人有沒有問題我不清楚，但我這幾天，總感覺心驚肉跳的。大批羌人湧入了金明寨，用腳趾頭想想，都有問題，偏偏范知州覺得羌人不足為懼，不以為然。朝廷為了安撫羌人，又重開了榷場，但這時候，黨項人屢次試探進攻青澗城，只怕真的又要進攻西北了。」

    　　狄青也有些皺眉，暗想你我明白這些有什麼用？能看守青澗城，已是范雍的恩惠了。他無奈道：「可你我聯名上書給范知州，請他當心。他雖沒有說什麼，只怕也嫌我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種世衡沉吟許久，問道：「上書給范知州看來是沒用了，他根本不會聽我們的建議。狄青，前段時間，我讓你徑直給天子上奏，有回信了嗎？」

    　　狄青搖搖頭，苦笑道：「你太高看我的能力了。我奏折是發出去了，但兩府一直沒有回音。這種越級上奏的事情，本是官場大忌。若是被范雍知道了，你我都沒好……我只怕……奏折還被兩府壓著呢。」

    　　種世衡搓著手，在亭中走來走去，突然止步，臉上現出少有的慎重，問道：「狄青，老漢冒昧的問一句，你和天子的關係到底如何呢？」

    　　狄青回想汴京的情景，半晌苦笑道：「這個嗎……伴君如伴虎，你應該知道的。他或許能聽我的話，但人總是會變的，是不是？」上次回返汴京，狄青和趙禎雖有衝突，但終究言歸於好，可狄青心中早知道，趙禎再也不會是聖公子了。

    　　一個人坐的地方高了，看問題的角度自然不同。

    　　種世衡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惋惜道：「我本來想讓你親自回京，對聖上說說這裡的嚴重性的。唉……看來這條路行不通了。」

    　　種世衡看似圓滑，其實可說是老謀深算，更因官場浮沉，知道其中的厲害。他心中暗想，「這段日子來，京中變化極大。聽說天子不忙於西北備戰，反倒因為郭皇后刁蠻，一直在忙於廢後一事。呂夷簡被貶出京不久，就被重新啟用再入兩府。當初都說郭皇后與呂夷簡不和，天子要廢後，呂相全力支持。而范仲淹、歐陽修等人才被重用，就因為反對天子廢後，又被貶出了京城。此事看似不起眼，但由此可見天子的性格很是反覆呀。老漢我本希望狄青能在天子面前說說眼下延邊的急迫，但天子反覆，路途迢迢，狄青也不見得有用。但若不指望狄青，西北大戰不日即起，范雍無能，整日安於享樂，以目前的情形，百姓又要受苦了。」

    　　這些話，種世衡不好對狄青多說，正沉吟間，狄青問道：「種老頭，你說為我打探香巴拉和葉喜孫的消息，可有眉目了？」

    　　種世衡搖搖頭，隨即想到了什麼，「找不到葉喜孫，但查到了姓曹那人的底細了。」

    　　狄青精神一震，當初八王爺不肯說出曹姓之人的來歷，狄青本以為這人也很神秘，不想種世衡很有些方法，居然能尋到那人的根底。

    　　如果真知道曹姓那人的來歷，說不定會對尋找香巴拉也有幫助。狄青心中暗想，「種世衡就算是個騙子，也是個很有能力的騙子。」

    　　「曹姓那人叫做曹賢英，他本是歸義軍中曹氏的後人。」種世衡道。

    　　「歸義軍？那是什麼軍？」狄青不解道。

    　　種世衡摸摸頭頂，歎口氣道：「你不要整天只想著殺人，沒事多讀讀書，多讀讀史書，就知道歸義軍是什麼人了。」

    　　狄青心道，「我也讀書，可就喜歡讀一本《詩經》。」心中有些酸楚，狄青還能笑道：「知道你有學問，不然我怎麼會請你辦事呢？」

    　　種世衡有些得意，又摸摸發亮的腦門，簡略道：「唐安史之亂時，唐帝無力平叛，只能召隴右、河西諸軍援助京城。結果隴右、河西兵力虛空，反被吐蕃人趁虛而入，佔領了隴右。自那後，隴右、河西以及沙州、瓜州大部分疆土，多數淪陷在吐蕃人手上。但後來漢人張議潮率眾起義，重奪河西十一州，奉表還唐。唐天子無以為報，封張議潮部為歸義軍！這就是歸義軍的由來。本來歸義軍是姓張的，但後來歸義軍內訌，力量削弱，又被吐蕃人擊敗。後來歸義軍幾經反覆，由沙州望族曹仁貴重振旗鼓，再敗吐蕃，而歸義軍實際上也就改姓曹了。」

    　　狄青心道，「這個出身，也沒什麼稀奇，為何八王爺秘而不宣呢？」

    　　種世衡又道：「不過曹氏掌權後，勢力已漸漸衰敗，地盤不停的被吐蕃、回鶻、高昌等國吞併，到前朝曹氏子孫曹宗壽統領歸義軍的時候，歸義軍只死守在瓜州、沙州兩地了，因此當地人又叫曹宗壽為瓜州王。本朝時，曹宗壽之子曹賢順統領瓜州，本一直對我朝稱臣，但幾年前，元昊擊敗高昌、回鶻，曹賢順見黨項人勢大，已舉州投降了元昊！曹賢英是曹賢順的族弟，和曹賢順多半意見不和，這才逃到延邊。」

    　　狄青聽完這些，悵然若失道：「那曹賢英為何會有香巴拉的地圖呢？可惜他死了，不過……」驀地想起了什麼，振奮道：「曹賢英雖死，但我們可以找曹賢順打聽情況！」

    　　種世衡目光中露出讚賞之意，拍拍腦門道：「你小子在這種事情上，還夠聰明，不枉我對你說了這些。不過呢……我倒有個另外的看法。」

    　　狄青忙道：「老丈請說。」他一有事請教，種老頭就變成了種老丈。

    　　種世衡沒有嘲諷，反倒目露沉思之意，說道：「自從你說了香巴拉這個破地方後，我也開始多方面留意。我記得你說邵雍有個讖語，說香巴拉在西北，因此你才執意要到西北？」

    　　原來狄青知曉種世衡頗有能力，為全力尋到香巴拉，也將邵雍當年的讖語和種世衡說了。

    　　狄青點頭道：「是啊，按照讖語所言，香巴拉應該在西北……」驀地靈光閃動，狄青失聲道：「歸義軍曾統領的地盤又在我們這裡的西北。我在延州左近打探不到香巴拉的消息，難道說……香巴拉在曹家的勢力範圍內嗎？」

    　　種世衡一拍大腿，點頭道：「你說的正是我想的。曹賢英為何能有香巴拉的地圖，會不會是祖上流傳下來的？如果是祖上流傳下來的，那幾乎可以肯定，這張圖和河西十一州有關！」

    　　狄青第一次有些明確了香巴拉的範圍，越想越靠譜，心思飛轉道：「或許……香巴拉就在瓜州或沙州？你方才也說了，歸義軍死守這兩州，是不是因為這兩州，本身就有什麼玄奧。」長吸一口氣，狄青心潮澎湃，「會不會香巴拉就在這兩州呢？」

    　　種世衡倒還沉靜，半晌才道：「有可能，倒也不見得一定在瓜、沙兩州。那兩州若真有香巴拉的話，曹賢英沒有能力去尋說得通。但曹賢順想必也知道這秘密，沒有道理放著所謂的仙境不去尋找，而投靠了元昊呀？」

    　　狄青方有些眉目，又被澆了盆冷水，知道種世衡說的很有道理。

    　　「或許香巴拉在別的州吧。因此曹家人雖有地圖，但無能力去探尋。」種世衡又下了一個判斷。

    　　狄青點點頭，起身遠望西方道：「那現在該怎麼辦？」他其實很想立即趕赴瓜州打探下消息。

    　　種世衡道：「怎麼辦？你當然是留著守城。不是說好了嘛，你安心守城、幫我打仗搞生意，我全力幫你找尋香巴拉。大家各不相欠，還能將各自的優勢發揮到最好。」

    　　狄青又坐了下來，竭力的平靜心緒。

    　　種世衡見狄青片刻就能鎮靜下來，暗自點頭，心想狄青變化越來越大，也愈發的穩健。他聽到這消息，還能沉得住氣，就已有了大將之風。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控制不住，如何能控制住千軍？

    　　眼珠轉轉，種世衡想起了一事，說道：「對了，狄青，咱們這段日子，賺了不少錢。說好了，有你一份的。」說罷有些疲憊的笑。

    　　狄青知道只有他想不到的方法，沒有種世衡賺不到錢的門道。

    　　這些日子來，種世衡擇選入住百姓，提前抽佣，私販青鹽，著實賺了不少。狄青聽有錢分，搖搖頭道：「當初雖說好了，但我並不需要。你若願意，把我那份用在建城上面吧。」

    　　種世衡撫掌笑道：「君子一言，莫要反悔！」

    　　狄青並不多言，心中卻想，「種世衡這一年多來，真的太辛苦了。」

    　　狄青這段日子，和種世衡朝夕相處，早知道種世衡不過是外表吝嗇，這人平日騙吃騙喝，但賬目極為分明，若是花自己的錢，整日更是肉都捨不得吃一口，只撿些菜葉充飢，因此這才總是臉有菜色。

    　　朝廷雖說同意建青澗城，可范雍撥款總不利索，又借口金明寨花銷很大，因此青澗城建城所需款項，總不能及時到位。

    　　若非種世衡拚命的賺錢，又從牙縫中省錢，青澗城怎能會這麼快建起來？

    　　狄青忍不住想起兩個月前的一件事，心中還是忍不住的感慨。

    　　那時建城正到最緊張的時候，青澗城突然出來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城中打不出水源。挖井竟然挖到了岩石層！

    　　這個問題在不打仗的時候，算不上問題，因為可以取城外的延河水。但若真的開仗，被人圍了城，城中無水，不戰已敗。當時青澗城人心惶惶，能沉得住氣的只有狄青和種世衡，種世衡一夜白髮，腦門頭髮掉了數百根，第二天種世衡決定，繼續打井，挖一簸箕石頭上來，賞銅錢一百文！

    　　城兵連挖三日，比鏖戰還艱辛，終於在第三天打出井水。

    　　滿城皆歡。

    　　種世衡白花花的銀子用出去，頭一次沒有叫痛，卻落了淚。

    　　雖然種世衡一直叫囂著，要做大買賣，就要捨得投入。但自那一天開始，狄青才算更深刻的瞭解種世衡這個人，他才寧可被種世衡騙。又有誰知道，那禿頭、爛鞋伴隨一張菜色的臉下，有著怎樣的一種情懷？

    　　種世衡見狄青望著他出神，忍不住摸摸臉道：「我臉上開了花？」

    　　狄青振衣而起，笑道：「那倒沒有，不過你這麼辛苦的幫我打探消息，我總要請你吃頓好的。」

    　　種世衡口水流了下來，不迭點頭道：「你小子有良心……」跟著狄青向城池走去，種世衡道：「狄青，我其實一直有個計劃……兵不在多而在精，我這些年來，著實認識了不少有志之士，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編入廂軍中讓你指揮，有些人性格可能怪些，但我想你能鎮得住他們……」話未說完，有馬蹄聲傳來。

    　　有一騎飛奔而來，狄青本以為是軍情緊急，見到來人的一張馬臉，又驚又喜道：「張玉，怎麼是你？」

    　　來人居然是狄青的京中好友張玉。

    　　張玉、李禹亨二人是狄青在京中最早結識的夥伴，張玉還和狄青並肩對敵，可說是生死之交。

    　　宮變後，經歷過當年事情的侍衛均是自請戍邊。武英到了環慶路的柔遠，王珪去了涇原路的鎮戎軍，而張玉、李禹亨二人都被分在金明寨中做個指揮使。

    　　眾人都在西北，只因各有要務，除了狄青外，都不得擅離。

    　　狄青在青澗城許久，除了守城，就是探尋香巴拉的下落，今日見到張玉，實在是意外之喜。

    　　張玉風霜滿面，見到狄青也滿是欣喜，翻身下馬道：「狄青，你還好嗎？」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不知包含多少問候關懷。

    　　狄青記得張玉救過他的性命，張玉何嘗不記得狄青為他擋住刀劍？

    　　狄青重重點頭道：「死不了。你呢，怎麼樣？」

    　　張玉見狄青臉上塵霜磨礪，去了當年的稚嫩，多了分剛毅厚重，心中想到，「他多半已能擺脫當年的陰影了。」爽朗笑道：「我也很好。雖說交戰百姓受苦，可在金明寨一直閒著，拳頭都有些發癢了。聽說你這兩年來在西北很有些名氣，我真的不服呀。都是指揮使，差距咋就這麼大呢？」說罷，忍不住的笑。

    　　狄青知道張玉是在說笑，心中暖暖。忍不住道：「你這次來青澗城，有什麼事情呢？」

    　　張玉想起了什麼，伸手入懷掏出封書信道：「我這次來，是給你送信來了。郭遵郭大人給你的信。」

    　　狄青大奇道：「郭大哥怎麼會讓你送信呢？」接過那封書信，感覺信倒是很薄，但沉甸甸的墜手。

    　　狄青更是驚奇，暗想這是信嗎？就是一錠銀子，也不過如此的份量吧？

    　　不等拆開，張玉一旁解釋道：「本來郭大人要親自給你送這封信的，他路過金明寨，找鐵壁相公的時候，得知黨項人又有出兵的跡象，急急回去佈防，知道我和你關係不錯，才讓我把書信轉交給你。」

    　　狄青已拆開了信，抽出信紙，眼前一道金光……

    　　種世衡眼珠子瞪的已經和雞蛋一樣大，叫道：「我的祖宗呀，這是信嗎？」

    　　狄青抽出來的，竟是一張薄薄的白金信箋，上面用黃金鑲字。這簡簡單單的一個信箋，就已價值不菲。

    　　信的右下角用黃金嵌出一根針來，而信的正上方，白金封底凸出個佛的圖案。

    　　那佛慈眉善目，雖有些像彌勒佛，可肚子沒有那麼大。

    　　這封信，奢華中，又帶著稀奇古怪。那針、那佛都代表什麼意思？

    　　而郭遵又什麼時候，有這麼闊綽的手筆？

    　　狄青顧不得再驚奇，見白金信箋上有九個黃金鑲出來的字，定睛望過去。

    　　那九個字是：「要去香巴拉，必尋迭瑪！」

    　　狄青怔怔的望著那九個字，一時間迷惑不解。

    　　迭瑪，什麼是迭瑪？

    　　郭遵若只是想說這九個字，讓張玉傳到就好，但郭遵刻意送給他這封信，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信……恁地這般古怪？

    　　不知許久，狄青這才向張玉望過去，不解道：「張玉，這封信到底什麼意思？郭大哥要說什麼呢？」他雖不解，但見郭遵竟然還念念不忘為他尋找香巴拉，狄青心中滿是感激。

    　　張玉也被那信箋的奢華鎮住，臉上滿是驚奇，喃喃道：「我的娘呀，早知道是這種信，我傳個口信不就得了？這信箋若是換酒喝，這得能買多少酒呢？」他當然是說笑，回過神來，張玉道：「郭大人急匆匆的離去，只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對了，他還說了幾句話，他說事情一言難盡，但他已在吐蕃找到有關香巴拉最重要的線索，等他處理完軍情，再和你詳細說說。」

    　　狄青心頭一震，知道郭遵素來言不輕發，郭遵既然說找到最重要的線索，就絕不會讓狄青失望！

    　　張玉卻已翻身上馬。

    　　狄青見了有些錯愕，問道：「你……這就要走嗎？」

    　　張玉點點頭道：「是呀，鐵壁相公是看在郭大人的面子，才讓我出來送信。信送到了，我也要趕快回去了，畢竟聽郭大人說，黨項人可能在這個冬季出兵的，我也是指揮使，要趕回去守寨。本來……禹亨想要送信……我很想看看你，這才搶著趕來。」

    　　狄青心中感激，暗想從金明寨到青澗城，足足有兩百里的路程。張玉這般奔波，情深意重，豈是看一眼那麼簡單？

    　　可狄青終究沒有說謝，只是關切道：「天寒了，看要下雪的樣子……你路上小心。」

    　　張玉哈哈一笑，擺擺手，撥轉馬頭，已揚長而去。

    　　狄青目送張玉遠去，見遠川煙稀，人影一點射到天際，漸漸的淡了。

    　　古木蒼蒼，朔風連寒，狄青吐口氣，哈氣成霜，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又到了嚴冬。陡然間感覺臉上微涼，狄青抬頭望過去，見到天空不知何時，下了點點的雪屑。

    　　雪兒舞動，如群星繁沓而落，狄青忍不住向種世衡望了眼，一顆心也繁亂難止。

    　　他才有些確信香巴拉在河西十一州，為何郭遵突然言之灼灼的告訴他，要找香巴拉，必尋迭瑪？

    　　迭瑪到底是什麼？香巴拉和吐蕃有關？狄青心思繁沓，一時間又找不到頭緒……

    　　張玉快馬回轉，見雪下的緊，夜晚找個背風的地方歇了會。天明時分，又奔金明寨急行。

    　　大雪倏如其來，染白了萬里關河。

    　　山嶺如龍，大河如帶，塞北的風雪，好一番壯闊。

    　　張玉無心欣賞雪景，只罵老天給他找麻煩，近中午的時候，終於趕回了金明寨。

    　　蒼穹下，金明寨龍蟠虎踞，傲視天地。金明寨三十六分寨，有如蒼龍逆鱗，隨便哪一片都能發出令人膽寒的神威。

    　　張玉先回了令，神色有些陰沉的前往安豐寨。

    　　金明寨有十八路羌兵，三十六營寨，蜿蜒在山嶺之中，形成延州西北最厚重的屏障。李禹亨把守南頭的前川寨，而張玉負責鎮守最北的安豐寨。

    　　安豐寨北幾十里，就是漢羌混居的地帶。

    　　張玉沒有了見狄青時的笑容，心中只是想，「這段時間，也沒有見到禹亨，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見狄青的時候，提一句禹亨，只是不想狄青心冷罷了，禹亨並不知道我送信給狄青。自從出京後，也不知道是禹亨態度先冷下來，還是我先瞧不起他呢，唉，如果有空，倒要找他談談。事情過去了這麼久，我為何還放不下呢？」

    　　原來當年曹府一戰，狄青、張玉並肩死戰，李禹亨卻躲在一旁，張玉每念於此，都是心中有個疙瘩。後來在永定陵，李禹亨依舊膽小，還仗著狄青救他一命。最離譜的就是在宮變中，李禹亨在亂戰中，沒有奮力廝殺，反倒是靠裝死躲過一劫。

    　　張玉因此對李禹亨變得冷漠，到了塞下後，二人關係不因同殿而親近，反倒變得疏遠起來。

    　　每次想到這事，張玉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將近安豐寨的時候，突然聽到寨北陣陣喧嘩，張玉微凜，急問寨兵道：「何事？」

    　　寨兵回道：「張指揮，你可回來了。有千餘羌人在寨外搦戰，你不在，李公子和胡副指揮已出寨迎敵了。」

    　　張玉心中微驚，他知道李公子就是李懷寶，也就是鐵壁相公李士彬的兒子。而胡副指揮叫做胡斫，本是張玉的副手，協同張玉鎮守安豐寨。

    　　李懷寶出戰，勝了還好說，若有事的話，只怕他張玉難脫干係。

    　　張玉想到這裡，急急前往寨北，未到近前，就聽到遠方歡呼聲陣陣。張玉舉目望過去，見到前方有人策馬行來，為首那人長的也算英俊，不過雙眸微陷，眼袋發黑，有些睡眠不足的樣子。

    　　張玉認得那人就是李懷寶，舒了口氣，迎上去道：「李公子，你沒事吧？」

    　　李懷寶看了張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張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問，「李公子因何發笑呢？」

    　　李懷寶笑了半晌，扭頭對身旁一青面漢子道：「我會有什麼事情？胡斫，你把好笑的事情說給你們指揮使聽聽。」

    　　胡斫本是張玉的副手，可看向張玉的眼神帶著分哂然，譏誚道：「張指揮，事情的確好笑。羌人在寨外搦戰，本來趾高氣揚的，李公子正巡視到這裡，見狀大怒，命兵士掌旗出擊。不想旗幟才出營寨，那些羌人就扭頭跑了……」說罷哈哈笑了兩聲。

    　　張玉心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你李懷寶在我面前顯威風來了？羌人見到你們的旗幟就跑，這裡好像有點蹊蹺呀。」

    　　張玉處事圓滑，見眾人都在興頭上，不好質疑，只是淡淡道：「李公子好威風。」

    　　胡斫道：「最威風、最好笑的不是羌人逃命，而是李公子追去，有羌人墜馬，見李公子喝問為何不戰而逃，你猜他們怎麼答？」

    　　張玉見胡斫神色傲慢，心中忿然，還能平靜道：「我笨得很，猜不出來。」

    　　胡斫嘲諷道：「那羌人說，本以為這裡只有個張指揮，這才敢前來。不想李將軍在此，他們見到鐵壁相公的旗幟，無不膽墜於地，何敢再戰？」說罷又是大笑。

    　　眾人均笑，李懷寶在馬上更是笑的前仰後合，指著張玉道：「張指揮呀，你……嘿嘿……」他再不多說，可輕蔑之意不言而喻。一揚長鞭，已策馬離去。

    　　張玉立在那裡，心中暴怒，緊握雙拳，手指甲幾乎要刺入肉中！

    　　李懷寶哪管張玉的心情，他本驕奢，這些年來仗著父親的名頭，在金明寨呼風喚雨，囂張慣了。羞辱了張玉後，李懷寶懶得再去巡視其餘各寨，才準備回去休息，不想有個叫上官雁的手下急匆匆的趕到，「李公子，夏隨夏部署來了，他四處找你。」

    　　李懷寶一怔，問道：「夏部署他來做什麼？」李家父子在金明寨雖是土皇帝，但李懷寶官職遠不及夏隨，再說夏隨還有個都部署的老子，就算李士彬都不敢怠慢，李懷寶對夏隨也一直都是客客氣氣。

    　　上官雁道：「聽說黨項人又出兵了，這次全面進犯西北。不但夏部署來了，夏隨的老子都部署也來了，眼下正與相公商議如何對付黨項人一事。」

    　　李懷寶微驚，隨後冷笑道：「無論黨項人如何來打。難道還敢打到金明寨來嗎？」

    　　金明寨已由李家三代經營多年，號稱西北銅牆鐵壁。

    　　這些年來，邊陲雖戰亂時有，但金明寨，始終沒有受到過大的攻擊。

    　　上官雁賠笑道：「那是，那是。不過……公子總要見見夏部署吧？夏部署眼下正在黃堆寨的寬心堂內。」

    　　黃堆寨是金明寨最為奢華的一個分寨，裡面有著最為豪闊的建築。寬心堂是黃堆寨中最精緻的一個地方，裡面有最為美妙的歌舞，還有喝不完的美酒。

    　　李懷寶聽夏隨在黃堆寨，不由微笑道：「你辦的很好。帶我前去。」李懷寶總覺得夏隨和他是一類人，都是酒色不禁，放蕩形骸的人物。李懷寶並不想去見夏守贇，都部署自然有鐵壁相公接待，至於招待部署嘛，才是他李懷寶應該做的事情。

    　　李懷寶未到寬心堂，就聽管弦聲起，悠悠揚揚，嘴角不由浮出了絲笑意。

    　　寬心堂主位，正坐著夏隨，目不轉睛的在望著堂前歌舞。

    　　大堂之中，有一舞女團團而旋，銀白色的裙子，飛雪一樣的舞動，露出雙潔白滿是彈性的腿。

    　　夏隨的眼珠子，好像都要掉到那舞女的身上。

    　　上官雁本待招呼，李懷寶搖頭止住，靜等歌舞止歇。李懷寶心道，「夏氏父子位高權重，我爹在招待夏守贇，我一定要讓夏隨滿意而歸才好。」

    　　待一曲舞完，舞女蜷縮伏地，裙子流瀑般的垂落，有如黃昏落日的一曲輓歌。

    　　堂中靜，靜如雪，雪是寂寞。

    　　掌聲響起，李懷寶撫掌入內，大笑道：「夏公子，這舞……可好嗎？」

    　　夏隨像是才見到李懷寶的樣子，安坐微笑道：「不想金明寨也有這等歌舞，我就算在汴京，也少見到了。」

    　　李懷寶走到夏隨的下手坐下，陪笑道：「夏公子若是喜歡，大可天天在此觀賞了。」

    　　夏隨目光閃動，輕輕歎口氣道：「我倒是想，可我老子不讓呀。黨項人再次兵出賀蘭原，南下攻打保安軍，北上圍攻土門……西北軍情緊急呀。」

    　　李懷寶大笑道：「黨項人攻的再急有什麼用？有都部署和部署調兵遣將、運籌帷幄，黨項人還不是會同去年一樣，鎩羽而歸？」

    　　夏隨客氣的笑笑，笑容中好像隱藏著什麼，「李公子真會說話，都部署固然可運籌帷幄，但若沒有金明寨的固若金湯，還是不能如此安逸了。不過小心些總是好的，因此都部署和我前來，還想看看金明寨準備的如何了。」

    　　李懷寶自傲道：「夏公子大可放心，就算黨項人有百萬雄兵來攻，也是奈何不了金明寨。有金明寨在，就有延州城在。夏公子多半還不知道今日之事吧？」他不稱夏隨的官階，以私交稱呼，就是想要拉攏關係。

    　　夏隨微有詫異道：「今日發生了何事呢？」

    　　李懷寶又把羌人見旗墜膽於地之事一說，得意的笑。夏隨精神一振，拍案道：「想不到鐵壁相公威名如斯，既然如此，我還擔心什麼？」

    　　李懷寶笑道：「正是如此。夏公子在這裡，什麼都不用擔心……」

    　　夏隨突然搖頭道：「唉……我只擔心一事。」

    　　「夏公子擔心什麼事呢？」李懷寶有些錯愕道。

    　　夏隨面露苦意道：「我只擔心這裡好酒太多，我會醉死在這裡。」

    　　李懷寶恍然大悟，知道夏隨是在開玩笑，大笑道：「夏公子真會說笑。上官雁，去把最好的酒拿來，今夜，我和夏公子不醉不歸！」

    　　酒如水一般的流淌，舞如風一般的旋急。

    　　酒色之中，時間總是如流水般的飛逝。

    　　夜幕已垂……夜色漸深，可寬心堂前熱鬧更盛，舞女轉的更急，如風捲狂雪。

    　　夏隨看了眼天色，眼中閃過分詭異，終於伸了個懶腰，喃喃道：「到時候了。」他看起來喝的很多，但眼中竟沒有半分酒意。

    　　李懷寶早就醉了八成，聽不清夏隨說什麼，大聲道：「夏公子，你還要什麼？儘管說來。這裡有的，我就會為你取來。」腆著臉，望著堂前的舞女，李懷寶淫邪笑道：「我看夏公子好像很喜歡這個擅舞的妞兒，不如今晚，就讓她陪你好了。」

    　　夏隨不望舞女，突然道：「李公子，我父子對你李家如何呢？」

    　　李懷寶又笑，趁著酒意，重重的一拍胸膛道：「恩重如山！」

    　　李懷寶這句話倒非違心，因為在不久前，元昊曾投書信、錦袍和金帶在宋境，約李士彬反宋，但這書信不知為何，竟然落在了夏隨的手上，此事也被范雍所知。

    　　造反之名，本是大罪，但夏守贇、夏隨均認為這是元昊的反間計，又對范雍說李家父子和黨項人有世仇，絕不會做這種事情。范雍聽夏守贇的建議，將此事不了了之。

    　　就因為這件事，李家父子對夏家父子很是感激。

    　　夏隨輕輕的歎口氣，緩緩的起身，走到了李懷寶的身前，問道：「那我父子現在有件很為難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肯幫忙呢？」

    　　李懷寶晃晃悠悠的站起，用力點頭道：「好，你說。夏……公子，你……你……就是要我的腦袋，我都雙手奉上。」說罷，笑嘻嘻的以手做捧頭狀，向夏隨面前一送，又是哈哈大笑。

    　　他已醉的不行，站立不穩之際，突然聽到「嗆」的一聲響。

    　　李懷寶還沒有醒悟，忽感脖頸一涼，只覺得全身飛起。向下望去，只見夏隨手持單刀，刀上有血，正對著一個無頭屍身。

    　　李懷寶驀地醒悟，「我……」不待多想，他已再沒有了知覺。

    　　夏隨一刀就砍了李懷寶的腦袋，鮮血飆飛，染紅了一堂的春色！

    　　管弦驟停，夏隨已厲喝道：「繼續彈下去！」管弦之聲再起，舞女跳躍不停，團團凌亂。

    　　堂中的上官雁竟還是毫無慌張之意，可臉上已有青色。

    　　夏隨扭頭望向上官雁道：「是時候了。這裡的張玉還算個角色，你去收拾他後，按計劃行事。」

    　　上官雁施禮退下，夏隨緩步走到寬心堂外。

    　　雪正冷，天蒼地白。

    　　夏隨伸手抓了一把雪，擦了下刀身的血跡。刀身一泓亮色，映青了滿臉的猙獰。夏隨擦完刀身後，又等了會，方才不慌不忙的從懷中取個竹筒，晃燃了筒捻。

    　　「通」的一聲大響，濛濛的夜空中，遽然出現了一朵絢爛的花朵。那煙花如花朵般千絲綻放，璀璨奪目，耀亮了金明寨的上空。

    　　很快的功夫，遠遠處竟有一道道煙火跟隨沖天而起，明耀了暗暗的夜。

    　　煙花散盡後，夜空寂寂，火光四起，整個金明三十六寨，陡然沸了起來……

    　　夏隨望著那火光洶洶，沒有半分的驚奇，只是喃喃笑道：「金明寨……銅牆鐵壁？好一個銅牆鐵壁！」他的笑聲冷冷中，還帶著說不出的得意。

    　　堂中歌舞未休，管弦繁急，似乎方纔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鬧劇。可那白裙激盪，如雪花一樣的飄揚，似乎為李懷寶舞著一曲輓歌，又像是給金明寨的下場，拉開了冷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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