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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章】
    　　狄青並沒有聽過包拯之名，聞言倒有些奇怪，暗想包拯既然能敢得罪汾州知州，甚至讓知州不惜買兇殺人，怎會是默默無名之輩？

    　　轉念一想，天下硬骨頭的多了，自己沒有聽過包拯不足為奇。自己連都部署夏守贇也敢得罪，包拯肯定也沒有聽過他了。

    　　包拯心中果然在想，狄青？這個名字我怎麼從未聽過。此人臉有驍武刺青，難道是汴京八大禁軍中人？但八大禁軍的領軍名姓我多數知曉，應無此人。此人身手高強，做事果敢，絕不會是禁軍中的泛泛之輩！當初在梅樹前，看此人眼有憂傷，容顏憔悴，但俊朗中不失剛毅，他年紀不算大，但滿是滄桑，必有段傷心往事。此人雖自有傷心之事，不忘記扶危助困，當是正直的性情中人。

    　　包拯觀人極細，已信得過狄青，說道：「狄兄，我本是朝廷殿中丞，聞汾州知州任弁濫用職權，公器私用，濫殺無辜，這才奉旨前往汾州調查此事。經明察暗訪，取證後秘密回歸。我看他勢大，暫時奈何不了他，只能回京奏請天子定奪。想任弁也知道不妙，這才暗中派人劫殺我，妄想掩蓋罪行。」

    　　狄青知道殿中丞隸屬御史台，其中人員主要是糾察官邪、肅正綱紀，官職並不高。見這人竟然敢去扳倒知州，心中也有些欽佩。可看著地上的車管家，狄青忍不住皺眉道：「據我所知，這個車管家本是彌勒教徒，堂堂的一個汾州知州，怎麼會和彌勒教徒扯上關係？」

    　　包拯臉色微變，詫異道：「狄兄，你說的可是真的？」

    　　狄青道：「京城的葉知秋捕頭和郭遵郭大人都認得車管家是彌勒教徒，你只要問問這兩人，就可知曉我說的不假。」

    　　包拯聽過葉知秋和郭遵的名字，也信狄青所言，沉思道：「那任弁就不止我列舉的那些罪名了，可能還要加上勾結彌勒教徒一罪。」心中微凜，又想，任弁身為汾州知州，為何與彌勒教徒有瓜葛，難道說……他想要造反？

    　　包拯一念及此，說道：「狄兄，我要問這人幾句。」

    　　狄青點點頭道：「可以。」

    　　包拯見車管家惡狠狠的盯著他，也不畏懼，只是詢問道：「車管家，最近任弁給了你們一批軍備，你們藏在哪裡？」

    　　車管家咬牙道：「包黑頭，你沒有斷奶呢，竟問我這種幼稚的問題？軍備藏在哪裡，我如何會對你說？你可以讓狄青殺了我，你想從我口中得知那些東西的下落……絕無可能！」

    　　包拯淡笑道：「我知道了。」

    　　車管家叫道：「你知道個屁！」

    　　包拯平靜道：「我最少知道任弁的確和彌勒教徒有牽扯。我在查任弁的時候，發現他手上有批甲冑兵器不知下落，正不知到了哪裡，這才問問你，原來他真的把那些東西送給了你們。這麼說……任弁早有反意了。」

    　　車管家一怔，才醒悟包拯問話的用意，後悔不迭。

    　　狄青一旁傾聽，也佩服包拯的機智，陡然間心中微凜，回頭望過去道：「誰？」

    　　只見門口處站有一人，店夥計的裝束，狄青皺了下眉頭，問道：「你來做什麼？」

    　　那夥計臉色微黑，戴個小帽，眼中滿是畏懼，哆嗦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死……人了？老闆讓我……看看。」他見到屋中的情形，兩腿打顫。顯然是得老闆的吩咐過來查看，不敢不來，卻又極為害怕。

    　　狄青道：「有兇徒犯案，官家緝兇，你們不用擔心。」

    　　那夥計上前了一步，探頭向屋中望來道：「那……」他話未說完，狄青警覺突升，包拯已同時喝道：「你不是店夥計！」

    　　那夥計驀地抬頭，目如電閃，手一揚，兩道寒光倏然飛出，直刺狄青和包拯。

    　　狄青身形一閃，已竄到包拯身前，刀鞘一格，磕飛了射向包拯的飛刀。他一竄一格，動作幹勁利落。

    　　就在這時，那店夥計爆喝一聲，雙手連揮。狂風呼嘯，北風捲簾，不知有多少雪花狂灌入室，鋪天蓋地的向狄青和包拯打來。

    　　非雪花，而是鐵蒺藜！

    　　那店夥計竟是個罕見的高手，一口氣打出了十數枚鐵蒺藜，封住狄青、包拯的週身各處。

    　　狄青怒喝聲中，腳尖一點，地上的桌案霍然豎起，擋在他的身前。

    　　奪奪奪響聲不絕，狄青帶著包拯爆退。

    　　身後是牆，黃土牆面。

    　　狄青遽然撞在了牆上。

    　　那牆看起來結實，但被狄青全力一撞，轟然現出個大洞。那急撞之力，威猛無儔，一撞之下，整個房間晃了下，竟像要塌了下來。

    　　煙塵瀰漫。

    　　那夥計算了很多，唯獨沒有算到狄青竟會破牆而走。他發出暗器之時，已拔出一如輪帶齒的生死奪，準備下一輪的攻擊。見狄青破牆而出，那夥計並不放棄，就要順著破洞衝出去。

    　　可不等近前，那夥計驀地大喝一聲，持生死奪擋在胸口，倒飛了出去。

    　　一道刀光破雪飛來，已斬在那夥計的胸口。

    　　雪是狂捲，刀是橫行。

    　　狄青已出刀。

    　　一刀就逼退了那夥計。若非那夥計及時將兵刃擋在胸口，這一刀，早已將他開膛破肚。

    　　狄青才待追進去，可忍不住回頭望了眼包拯。就在這時，屋頂轟然一聲響，一人破屋頂而出，身形一閃，已向西逸去。

    　　狄青沒有再追，凝望著刀身上的一抹血滴吹落，心中只是在想，「那夥計是誰？他要殺我，還是要殺包拯……或許是……」一念及此，狄青跺腳叫道：「糟糕。」他再顧不得包拯，又衝進了滿是塵灰的屋中。

    　　煙霧中，狄青見到車管家和那個同夥的情形，心頭一沉。那兩人咽喉都被割斷，已然氣絕。

    　　「刺客應該是和車管家一夥。他這麼做，無疑是殺人滅口。」包拯也走了進來，見屋中的慘狀，立即道。

    　　狄青點點頭，心中只是想，「那夥計雖被我一刀所傷，但武技高明，不容置疑的。彌勒教何時又出來這種高手？這種人，可和元昊八部有關嗎？」

    　　狄青沉吟間，撕開車管家的胸口，裡面現出刺「福」字的內衣。

    　　包拯見到，凝眉道：「聽聞拜彌勒教的人，都身著福衣，這麼說……這人的確是彌勒教徒了。」

    　　狄青搜了兩死者的身上，只找到些銀兩，突然手凝住片刻，從車管家的腰間取下面令牌。

    　　那令牌是黃銅所製，中間有團銀白色，銀白色中，又畫了三個小圈圈。

    　　不過那圈圈並非規整的圓形，倒有些像心臟的圖案。

    　　圖案簡單，可很古怪。

    　　這是什麼意思？狄青思索不解，抬頭向包拯望去，包拯搖搖頭道：「我也看不出這代表什麼意思。或許……是彌勒教人內部使用的令牌吧？」

    　　狄青舒了口氣，搖搖頭，和包拯並肩走出了破屋。心中想到：「那夥計武技高明，會不會是搜我包裹的那人？如果這兩人是同一人，那他是為我而來。包拯說的不錯，這三人本是一夥的。彌勒教徒，殺包拯是為了任弁，但為何要搜我狄青的包袱？」

    　　包拯見狄青凝思，有些歉然道：「狄兄，都是在下拖累你了。你若不是要照看我，已留下兇徒。最不濟，現在也追去了，絕不至於沒了線索。」他見狄青做事如此精明果敢，早不把狄青當作尋常的禁軍看待。

    　　狄青回過神來，搖搖頭道：「包兄不必自責。若非你發現那夥計有異，說不定我還要折在他的手上了。對了，包兄如何看出那夥計不妥呢？」

    　　包拯微笑道：「我入店的時候，就知道店老闆吝嗇，只雇了兩個店夥計。兩個店夥計我都見過，適才那人絕非是那兩個店夥計，我一看就覺得那人有圖謀了。」

    　　狄青暗叫慚愧，不想包拯心思如此細密。忍不住問道：「你適才摔了桌子，就是想要讓我過來嗎？」

    　　包拯略有猶豫，轉瞬誠懇道：「狄青，實不相瞞，我從汾州回京，就感覺到殺機重重，這才換服回返，躲避不測。我在梅樹前見到你時，還以為你是來殺我的。是以交談幾句觀察究竟，可見到狄兄的一雙眼，我就知道狄兄是正直之人。我知狄兄會武，因此問狄兄住在哪裡，刻意和狄兄住在同一客棧，心中還望你能保護在下的。我大聲呼喝時，就知狄兄若知道我有危難，絕不會坐視不理。」

    　　狄青笑了，「包兄，不想你隨意幾句，都是機心。我倒是愚鈍了。」

    　　包拯苦笑道：「狄兄謙虛了。你有武技傍身，何須這些心思？我整日提心吊膽，難免考慮的多些。」

    　　狄青目光灼灼，盯著包拯道：「你明知危險，為何還要執意參倒任弁？你本文人，官職不高，得罪了任知州，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包拯移開目光，望著雪舞狂風，緩緩道：「包拯身在其位，當盡職盡責，方不負天下人所盼。」

    　　他說的斬冰切雪，平淡中滿是決絕。

    　　狄青一字字道：「可我若不來，你死在這裡，沒有任何人看到的，更沒有人知道你做了什麼。」

    　　包拯肅然的臉上有分執著，回望狄青，平靜道：「最少我自己能看到。最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展顏一笑道：「不過我素來命大，這一年來，幾次死裡逃生，這次又碰到狄兄，想是蒼天也不想我這麼就死了。」

    　　狄青見包拯這般正直，心中滿是敬意。又問道：「原來包兄今年才任殿中丞的職位嗎？」心中有些恍然，怪不得包拯對他很陌生。

    　　包拯點點頭道：「不錯，在下十多年前已中進士，當官還是近幾年的事情。在下有點很奇怪，以狄兄之能，只是個尋常的禁軍嗎？為何我從未聽過你的大名？」

    　　狄青笑道：「在下碰巧一年前出西北戍邊，眼下是西北新寨的指揮使，也就怪不得包兄沒有聽過。這次我是奉旨回京，不想碰到了包兄。如此也好，正好一路進京。」

    　　包拯心下感激，知道狄青這麼說，就是想護送他入京。施禮道：「如此有勞狄兄了。」

    　　狄青道：「都是趕路，有什麼勞不勞的。對了，他們為什麼叫你包黑頭呢，我看你也不黑呀。」

    　　包拯哂然一笑，「在下人不算黑，不過心黑罷了。這一年來，我當黑臉許久，得罪不少人，因此他們叫我包黑頭。」

    　　狄青哈哈一笑，心道，這包拯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麼嚴肅，為人又正直。我能幫他個忙，也是快意。

    　　包拯見狄青雖笑，可眼中不改抑鬱之氣，心中卻想，狄青到底有什麼為難的事情呢？此人快意恩仇，看似狠辣，但心細如髮，那種情況還記得救我，真是俠士。我包拯若能幫上他什麼，定當盡力。

    　　二人當下去尋店老闆，才發現店老闆夥計都被打暈。等店老闆醒來後，見房破人死，難免大呼小叫。狄青把車管家身上的錢盡數給了店老闆，彌補他的損失，包拯將事情經過略寫在一張紙上，蓋上官印，命老闆將命案報官。

    　　狄青二人等到天明，再次迎風雪上路。路過鞏縣的時候，狄青只是略做張望，並不停留。二人急趕了三天路，這才到了汴京。

    　　汴京高大巍峨，滿覆蒼雪。

    　　狄青望到汴京的那一刻，忍不住的感慨唏噓，汴京雖在雪中，益發的繁華，但有些人無論何時，只有更加的落寞。

    　　一入汴京，二人都奔宮中。包拯去御史台覆命，狄青要見天子。臨別前，包拯道：「狄兄，今日一別，想你戎馬繁忙，不知何日再見。只盼你……放開心事，萬事小心。」

    　　狄青知道包拯目光敏銳，已看出他有心事，微微一笑道：「不錯，在下恐怕很快就要回轉西北，這一別，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前途險惡，只盼包兄吉人天相！」

    　　二人拱手告別，狄青到了宮門處，不由又在想，趙禎找他到底何事？有禁軍見狄青近前，喝問道：「宮中禁地，不得擅闖！」

    　　狄青亮出御賜金牌道：「新寨指揮使狄青，奉旨回返京城見駕。還望通傳。」

    　　那禁軍見到金牌，聽到狄青二字，忙道：「你稍等。」他匆匆入內，不到片刻，已帶出個宮人。

    　　那宮人白皮淨面，年紀不大，見到了狄青，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看那金牌道：「在下閻士良。聖上一直在等著狄指揮，請隨我入宮見駕。」

    　　閻士良態度謙和，在宮中似乎很有些地位，一路暢行無阻，直達帝宮前。

    　　物是人非，狄青見宮中的侍衛多是陌生的面孔，倒有些感慨。

    　　閻士良入宮先行稟告，不多時，已急匆匆的出來道：「聖上宣狄青入見。」

    　　有侍衛要去了狄青的刀，閻士良搖頭制止道：「聖上有旨，准許狄青帶刀入內。」那些侍衛並不認得狄青，滿是驚奇，不知道這個看似落魄的狄青，恁地會有這種身份？

    　　二人舉步入了帝宮中，閻士良突然道：「在下聽義父說，狄指揮有不凡際遇，人亦俊朗爽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狄青心中微動，問道：「你是……閻文應大人的義子嗎？」

    　　閻士良點頭道：「狄指揮果然聰明，一猜即中。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狄青心道，閻文應和我並不和睦，他義子對我還算客氣。羅崇勳等人均死，不用問，閻文應肯定變成了宮中第一太監。閻士良在宮中有這般權勢，他讓我關照，是客氣呢……還是另有深意？

    　　正琢磨間，二人已入殿上。狄青見龍椅上坐著一人，正是趙禎。趙禎見到狄青，霍然站起，竟下了龍椅，向狄青走近道：「狄青，你終於回來了。」他口氣中，少有的激動。

    　　狄青見狀，心中微有暖意，無論如何，趙禎對他，總是不同尋常。

    　　二人畢竟一同逛過青樓，鑽過豬圈，逃過追殺，經過宮變。這種經歷，旁的君臣少能共同經歷過。

    　　趙禎素來寂寞，對這個患難的狄青，很有些感情。

    　　狄青單膝跪地，行軍中之禮道：「臣狄青……叩見聖上。」

    　　趙禎一把拉起了狄青，微笑道：「不必多禮。狄青，你這次回來了，就莫要走了。」

    　　狄青不想趙禎開口就是這句話，很是為難。見趙禎臉上若有期冀，不忍掃他的興致，岔開話題道：「聖上，臣正在西北作戰之際，被聖上旨意召回，不知聖上有何吩咐？」

    　　趙禎輕輕歎口氣道：「朕很想念你，不過這次讓你回京，卻是太后想要見你了。」

    　　狄青一震，忍不住道：「太后……為何要見我？」他和太后有的好像只是積怨，難道說……太后還恨他殺了趙允升嗎？

    　　趙禎搖頭道：「朕也不知道。不過太后最近病情加重，她想見你，朕就要完成她的心事。狄青，你就見見太后，好不好？」他口氣中，竟有商量之意。

    　　狄青慌忙施禮道：「臣遵旨。」

    　　趙禎吁了口氣，望著狄青道：「最近太后的身子一日差過一日……」話未說話，有宮人急匆匆的趕來道：「聖上，太后……好像有點……不妥。」那宮人不敢多說，但神色惶惑，如大難臨頭。

    　　趙禎一驚，失聲道：「怎麼會這樣？擺駕垂拱宮。狄青，你隨駕。」

    　　自從宮變後，八殿遭焚，長春宮重修，改名垂拱，劉太后一直居留在垂拱宮。

    　　眾人聽太后病情有變，都是惶惶跟隨。等到了垂拱宮前，趙禎命狄青、閻士良二人跟隨身側，直入宮中。垂拱宮內雖多燃火爐，溫暖如春，但其中總有死氣沉沉之意。

    　　趙禎到了太后的寢房前，閻文應匆忙出了珠簾，見到狄青，稍有錯愕。低聲在趙禎耳邊道：「聖上，太后適才昏迷過去了。不過……又醒來了。她一直在和李迪大人交談。」

    　　狄青知道李迪本是趙禎的恩師，以前因為請太后還政於天子得罪了劉太后，被貶出京。不想太后病危的時候，居然找李迪交談。

    　　太后為何要找李迪？太后為什麼找他狄青？

    　　狄青想不明白，心中卻感覺有些怪異，可到底哪裡不對，一時間又說不出來。他斜睨了趙禎一眼，見趙禎臉上滿是焦急，可卻不進珠簾，不由暗自皺眉。

    　　劉太后病危，趙禎為何不急於去見呢？他到底在想著什麼？

    　　趙禎突然道：「太后這些日子，不想見人，就算對我這個兒子，也不想見。」他聲音很低，口氣中有些埋怨，亦有傷感，像是看出了狄青的疑惑，特意給狄青解釋。趙禎頓了片刻，又道：「閻文應，你去稟告太后，說朕請見……」

    　　話未說完，就聽珠簾後，太后虛弱的聲音傳來，「李迪，老身……今日保護天子……至此，你以為如何？」

    　　垂拱宮實在很靜，太后的聲音雖虛弱，但簾內簾外的人，都聽的一清二楚。

    　　趙禎眼簾突然有了濕潤。他那一刻，神色極為複雜，有溫情、有追憶、甚至還有那麼一分……淡淡的歉然。

    　　無論如何，當年總是太后為他趙家穩住了江山。

    　　太后一直都沒有對他趙禎如何，或許就算那次宮變，也不過是趙允升擅自做主？趙禎不想再想下去。

    　　珠簾那面，李迪顫巍巍道：「當初不知太后聖德乃至於此，因有得罪，還請太后……莫要再怪。」

    　　劉太后輕噓了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多年的恩怨，喃喃道：「禎兒呢，我方才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

    　　趙禎不想劉太后還惦記著他，再也按捺不住，掀開珠簾衝了進去，跪在太后的面前，泣聲道：「母后……」

    　　劉太后枯槁的臉頰擠出分笑容，乾瘦的手摸著趙禎的頭頂，喃喃道：「禎兒，吾只怕要去了。以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

    　　趙禎一把握住了劉太后枯瘦的手，哽咽道：「母后，你不會有事，你不能離開孩兒的！」

    　　劉太后目光空洞，喃喃道：「傻孩子，人誰不死呢？我這幾天……總是做夢，可夢不到先帝呢……他說過，會來接我的……」

    　　趙禎倏然打個寒顫，只覺得劉太后說得鬼氣森森。

    　　先帝怎麼可能來接太后？

    　　劉太后眼前微花，彷彿又見到趙恆立在她身前，陰沉沉的對她道：「娥兒，就算你支撐不到朕活轉，死後……朕也會陪伴在你身邊！你莫要怕，朕此生，只愛你一個！」

    　　劉太后望著那空中的幻影，喃喃道：「你很怕死，可我不怕的。我為何要等你來接我呢？」苦澀的笑，她心中在說，我其實……並不很想和你在一起了。

    　　這句話，她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了。

    　　塵封多年！

    　　她的確對不起趙恆，她沒有將五龍放在永定陵，但她絲毫沒有什麼愧疚之意。

    　　因為她感覺到，身上的體力已一絲絲的離她而去，她要死了。

    　　人死了，會不會一死百了呢？

    　　活著，又有什麼好？孤孤單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的親人，都離她遠去了，剩下的人，她和他們無話可說。就算長生不死又能如何呢？孤單單的長生，還不如死！

    　　一念及此，劉太后突然想起一事，低聲問道：「狄青……來了嗎？」

    　　趙禎微愕，扭頭望過去，示意狄青前來。只不過他額頭竟有一絲汗水，不細看，無法察覺。

    　　狄青沒有注意到趙禎的異常，悄步走到了太后的塌前，單膝跪地，沉聲道：「太后，臣狄青在此。」

    　　太后望向了狄青，眼珠間或一輪，像是望著狄青，又像是追憶著往事。

    　　狄青到現在，還不知道太后要找他做什麼，只能靜靜的等待。他也沒有畏懼，他連死都不怕，現在還會畏懼什麼？

    　　「羽裳去了……我知道……你很難過。」劉太后喃喃道。

    　　狄青聽到這句話後，就感覺胸口如挨了重重一錘，身軀晃了晃，沉默無言。

    　　劉太后低聲道：「很多事情……命中注定的。」

    　　狄青霍然抬頭，臉上現出少有的激動，一字字道：「太后，就算命中注定的事，狄青也要改變！」

    　　劉太后微震，眼中閃過分光芒，呆呆的望著狄青。她似乎是詫異這人世間，還有狄青這樣堅持的男子？

    　　狄青無懼，只是望著劉太后，良久才道：「太后找臣，難道就想問問臣是否難過嗎？」

    　　劉太后乾癟的嘴唇喏喏動了兩下，像是笑，「我一直在想……是否告訴你一個秘密？」

    　　狄青心頭一跳，臉色微變。他有預感，劉太后說的事情，肯定和羽裳有關的，甚至——會和香巴拉有關！

    　　「香巴拉……」劉太后開口就是這三個字，狄青已全身顫抖，勉強抑制住激動，側耳傾聽。

    　　劉太后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趙禎急道：「來人呀，快服侍太后休息。母后，你改日再說吧。」

    　　劉太后喘息稍平，虛弱道：「不！」雖就是一個字，但說的斬釘截鐵。趙禎不敢忤逆，向狄青使個眼色，示意狄青勸勸太后。狄青只是望著太后，顫聲問道：「太后，香巴拉怎麼了？」

    　　「五龍……本是……香巴拉之物。」太后喃喃道。

    　　狄青一震，失聲道：「什麼？」他那一刻，震驚中帶著喜悅。他一直不敢肯定香巴拉是否存在，也從邵雍的讖語中，曾想過香巴拉和五龍有關，但那畢竟是猜測。

    　　太后親口說出五龍和香巴拉有關，五龍是真實的，不就證明，香巴拉也的確存在？

    　　狄青一想到這裡，只感覺信心湧動，希望大增。

    　　太后喘了幾下，急促道：「可是……你一定要……要……」她嗓子突然有些發啞，無以為繼。這時，有太監端著藥碗過來道：「太后，要吃藥了。」

    　　劉太后目光緩移，向那太監望去。她實在太疲憊，轉動眼珠都像是無有力氣，她目光掠過趙禎，掠過閻文應，就要落在那太監的身上。

    　　她腦海中閃過分殘留的影像，記得適才閻文應正在望著趙禎。

    　　這本是尋常的一件事，她為何記得這般清晰？

    　　遽然間，劉太后身軀一震，竟坐了起來，啞聲道：「你……你……我……明白了……」她一手緊緊的抓著華服，一手前指，像是指向狄青，又像是指向他的身後，嗄聲道：「你……好……好……」

    　　劉太后那一刻，枯槁的臉上竟有著說不出的怪異，眼中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她就那麼木然的指著，身子僵凝，許久再沒有聲響。

    　　狄青望著劉太后那空洞的眼神，雖是無畏，可背脊也竄起一股寒意。他想回頭望過去，不知為何，脖頸有些僵硬，竟不能移動。

    　　你……好……劉太后想說什麼？

    　　五龍是香巴拉之物，太后讓他狄青一定要什麼？

    　　劉太后為何會憤怒？

    　　所有的一切紛沓繁雜，交錯迷離，讓垂拱宮中，滿是森陰的氣息。

    　　就在這時，閻文應已反應過來，眼中滿是驚怖之意，叫道：「太后……她……去了。」他似乎震驚於太后之死，嗓子都嚇得啞了。

    　　眾人驚惶，紛紛跪倒道：「太后……」

    　　就算是趙禎，都跪倒在地，呼喊中，滿是嘶啞驚嚇之意。他俯身叩地，額頭上，滿是汗水。

    　　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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