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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章】
    　　飛雪怎麼會到了藏邊？狄青正錯愕時，那女子從車上到了高台，行到了善無畏的身前。

    　　台下眾人神色各異，但還能保持肅然。

    　　善無畏一直都是閉目唸經，等那女子到了面前，終於睜開了眼睛，望著那女子道：「你可準備好了？」

    　　那女子話也不說，只是點點頭，盤膝在善無畏的身邊坐下。

    　　她一轉身，狄青就見到那黑白分明、有如水墨丹青的眼，那女子不出狄青所料，正是飛雪。

    　　飛雪為何到承天寺？她有什麼資格坐在善無畏的身邊？

    　　眾人都露出驚奇之意，要知道承天祭本是極為肅然之事，根本不可能讓女子參與，飛雪為何可以坐在高台之上？

    　　眾人雖不解，但善無畏既然不反對，就沒有人敢提出質疑。

    　　空曠宏大的寺院內，梵唱之聲漸漸低沉森然，那青銅燈在風中忽明忽滅，閃著幽冷的光芒。狄青一時間被飛雪吸引，甚至暫忘了葉喜孫的事情。

    　　不知許久，善無畏雙眼陡然睜開，低喝道：「時辰已到，佛子請出。」那聲沉喝，甚為的低沉有力，有如在眾人耳邊響起。

    　　話音才落，只見祭台上，陡然大放光芒。

    　　那道光芒絢爛華麗，來到極為突然，剎那間籠罩了整個血色的祭台。跪伏的信徒見狀，有的振奮、有的畏懼、有的忍不住歡呼……

    　　光華散盡之時，一人帶著光輝已立在祭台之上，眾人靜肅，再無半分聲息。

    　　就算是狄青，都忍不住向唃廝囉望去，他聽過唃廝囉太多的傳說，也知道唃廝囉聲名雖隆，但一直沒有人能描述出唃廝囉長的什麼樣子。當初狄青前來藏邊之時，就向韓笑詢問唃廝囉的容貌，不想就算萬事通的韓笑，也不能描繪唃廝囉的外貌。韓笑只是說，他也沒有見過唃廝囉，多方打聽下，發現一千個藏人，對唃廝囉竟有一千種描述。

    　　狄青今日終於見到了唃廝囉。他突然發現，就算唃廝囉站在他的面前，他竟也無法描述唃廝囉的外貌。

    　　唃廝囉好像是金色的……

    　　他身著黃衣，渾身上下金光閃閃，就算青銅色的油燈照在他身上，都不能改變他的金黃之色。他的一張臉，隱泛光芒，或者說，他的一張臉，就像是一團光！

    　　這實在是十分怪異的感覺。

    　　唃廝囉明明站在高台之上，可以狄青犀利的目光，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狄青心中有種怪異，感覺這種情形似曾相識。突然想到，當初見到野利斬天的時候，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但絕沒有如此的強烈。

    　　天地皆靜，火光熊熊。

    　　唃廝囉立在祭台之上，終於開口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訶朵兒！」他聲音低沉有力，一字字說的雖是輕柔，但如斧斫錘擊，擊在人的心口。

    　　狄青微怔，聽不懂唃廝囉說的是什麼，但跪伏的信徒聽了，很多卻跟隨念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訶朵兒！」

    　　剎那之間，眾人已群情洶湧，臉現激動之意。只是片刻之間，承天寺內突然如巨石擊水，波瀾起伏。

    　　唃廝囉語調不變，又道：「帕撻尼緹，噠摩拿！」

    　　眾人跟隨叫道：「帕撻尼緹，噠摩拿！」狄青斜睨旁人，見有人叫的淚流滿面，有人喊的聲嘶力竭，狀似瘋狂，不由怦然心驚。

    　　這種情形，他好像曾經見過？突然心頭一震，記起飛龍坳往事，當年趙允升蠱惑人心也是這般情形。不過當年趙允升還要借助藥物讓眾人迷失心智，但唃廝囉只憑數語，就能讓人如此，更讓人驚詫。

    　　不知為何，狄青見周邊眾人這般叫喊，頭腦中也湧起要跟隨叫喊的念頭。但他意志極堅，生生的扼住了這個念頭，是以還能看到看到，善無畏已道：「祭天開始，上法器。」話音才落，有四個番僧，已抬著一件東西走上了祭台。

    　　那東西看其形狀，像個是方方正正的箱子，上面蓋著赤紅色的布料，讓人看不到下面是什麼。但那東西顯然極重，因為四人極為健碩，但抬那東西上來，肩頭已傾，腳步沉重。

    　　狄青有些詫異，暗想這四人均是壯漢，每人都能負個百來斤的東西，四人加一起還扛的這般費力，那箱子最少也有五六百斤的份量。看那東西體積不大，就算裝了金磚，也不見得這般沉重？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法器？

    　　四人放下了所抬之物，祭台上好像都晃了下。善無畏起身到了那物前，沉默許久才道：「取法刀！」

    　　有人高舉金色的托盤，上放兩把銀色法刀。

    　　刀身在青燈佛影下，泛著幽幽的光芒，照的飛雪臉色更白、映得善無畏神色更老。只有唃廝囉，還是一如既往的朦朧迷離，臉色光輝不減。

    　　善無畏已取一柄法刀，遞到了飛雪的面前。

    　　狄青一驚，不解其意。卻見飛雪沉靜的取了刀，手腕緩緩輕轉，竟將刀尖對準了胸口。狄青悚然，差點叫出聲來。就見飛雪以刀指胸，凝視唃廝囉道：「我死後……你記得你的承諾……」

    　　那幾個字雖是清淡，但傳到狄青的耳邊，有如沉雷滾滾。不知為何，狄青心中一痛——刀絞般的痛！

    　　飛雪為何要自盡？唃廝囉為何要飛雪自盡？唃廝囉對飛雪做過了什麼？狄青眼前發花，腦海中驀地閃過那一閃墜落的白影，就在這時，他聽到唃廝囉輕聲道：「好！」

    　　話音才落，飛雪已揚起手腕，尖刀就要刺了下去！

    　　狄青再顧不得多想，喝道：「不要！」他長身而起，幾個起落，已到了祭台之上。

    　　眾人嘩然，轉瞬沉寂。那尖刀止在半空，終究沒有再刺下去。

    　　銀刀的光芒閃爍流離，激盪著狄青一顆跳動不休的心，可清風冷冽，寒了他滿腔熱血。事發突然，沒有人會料想有人竟敢衝到祭台之上，因此狄青倏然而來，居然能輕易的到了高台之上。

    　　可狄青不等立穩，四周人影憧憧，不知有多少藏密高手已圍住了祭台。那些人冷的和冰一樣，看狄青的眼光，已如看死人般。

    　　這些年來，未經佛子許可，擅上祭台者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死！

    　　狄青雖不知道這個規矩，可也知道自己舉止極為不妥。但他不能不阻止，他怎能眼睜睜的看著飛雪去死？

    　　他就算知道規矩，也一定要阻止！

    　　飛雪贈他刑天的面具、京城中幫他說服了趙禎、平遠救過他的性命，沙漠中又將活命的機會讓給他。

    　　飛雪雖冷漠，雖什麼也沒有說，但狄青自覺欠飛雪不止一點，而是太多太多……

    　　祭台上，沉寂若死。飛雪動也不動，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層霧氣朦朧。她根本沒有問狄青是哪個，但她顯然認出了狄青。

    　　除了狄青，還有誰會為了她，在這種時候站出來？

    　　唃廝囉亦是沒有動，他在望著狄青，像是在觀察狄青，又像是對狄青視而不見。狄青也在望著唃廝囉，驀地發現，他雖接近了唃廝囉，還是看不透唃廝囉的面容。

    　　善無畏同樣沒有動，只是他那蒼老的面容中突然閃過分猙獰，他只是一伸手，指著狄青說了一句，「殺了他！」

    　　無解釋、無緣由、甚至都不問來人是誰。

    　　因為不管來的是誰，只要擅自來到了祭台，干擾了祭天、褻瀆了神靈，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群情洶湧，已恨不得撕了狄青。番僧和中原僧人的教義有所不同。中原僧人戒殺生，但這裡的僧人，對付叛逆、罪人和妖魔鬼怪只有一種方法。

    　　以殺止惡！

    　　更何況，佛家也做獅子吼。聽善無畏有令，有人怒吼聲中，已飛身撲到了祭台之上。那人也不算魁梧高大，但一撲之下，氣勢如虎！

    　　很多人都已認出，那人正是善無畏的大弟子，叫做氈虎。唃廝囉手下有三大神僧，各有神通，唃廝囉更被傳說是佛祖轉世，有無上大能。可這幾人不是高手，不少藏邊百姓公認的藏邊第一高手是氈虎！

    　　氈虎雖是藏邊第一高手，但神可降龍伏虎，高手和神本來就是兩個概念。

    　　傳說中，氈虎雖人在中年，卻只有十來歲的智商。他是在虎窩中被養大，被善無畏救出，癡癡呆呆，他一生只忠於兩人，那就是善無畏和唃廝囉。

    　　善無畏讓氈虎回歸人的行列，唃廝囉卻有神通和氈虎交流。氈虎對這兩個神一樣的人，有著無邊的尊敬和服從。善無畏有令，氈虎肯定第一個會跳出來！

    　　虎嘯如風，竟壓得院中千餘的火把為之一暗。

    　　氈虎沖天，從天而降，已壓到了狄青的眼前。他無兵刃，可雙手就如虎爪，指甲長出，有如十把利刀。

    　　嘯落人到，虎瓜已到了狄青的咽喉前。

    　　狄青一把抓住了飛雪，身形陡旋，已在電光火閃中避開了氈虎的一抓。他沒有出刀，他知道自己無意間破了藏人的祭天風俗，是件很嚴重的事情，他還想要解釋。

    　　可氈虎人雖呆，武功卻恐怖的駭人！他一抓落空，身形不停，第二爪已抓到了狄青的胸口。

    　　氈虎如虎，出招沒有花哨，簡單明快，速度驚人。那一抓突如其來，眼看就要狄青開膛破肚，所有人都覺得狄青已躲不開如斯兇猛的一抓。

    　　「喀嚓」聲響，一把刀鞘擋在了狄青的胸口。

    　　是狄青的刀鞘。

    　　狄青及時用刀鞘擋在了一抓，他動作看似不快，但一舉一動，已如朔風橫行，渾然天成。

    　　刀鞘裂，碎裂的聲音讓人為之牙酸。

    　　氈虎一抓就抓裂了狄青的刀鞘，他的一雙手，比虎爪還要犀利，比鋼鐵還要堅硬。

    　　可氈虎沒有抓住狄青的刀。

    　　霸王逐鹿、太保橫行！

    　　逐鹿之心，從不因為打擊而輕易懈怠，橫行之刀，更不是能被人隨意扼住刀鋒。

    　　刀鞘裂，單刀反倒掙脫了束縛，狄青出刀，一刀砍在了空中。

    　　氈虎那一撲，讓院中火把已暗，青燈更青。可狄青這一刀，卻讓天地間，突然泛起道光華，火光更熊……

    　　那一刀，如將院中千餘火炬的光芒聚在刀上，就在寒風中，輝煌炳耀！

    　　氈虎身形一閃，已撲到了狄青的左側。

    　　狄青那一刀砍的是空氣，可氈虎若執意衝過去，一定會被那刀斬為兩半，一定！

    　　那一刀之威勢，就算氈虎見到，都是不能正攖其鋒。氈虎雖虎，但他有著野獸一般的本能，更知道危機何在，他要等待時機，再做致命的一擊。

    　　狄青也終於有說話的功夫，高叫道：「等等……」話音未落，就聽到「轟」的一聲巨響，整個祭台竟炸裂開來！

    　　狄青出來的突然，那聲轟響更是突然。巨響聲起，整個血色的祭台四分五裂，就算善無畏聞此聲響，都是臉色改變。

    　　濃重的黑煙瞬間已籠罩了祭台，迅疾的擴散到四周。

    　　信徒們還來不及吃驚的時候，寺廟中遽然暗了下來。周圍熊熊的火把不知為何，突然滅了半數。

    　　剎那間，承天寺滿是驚怖的氣息。

    　　信徒終於有所騷亂，驚叫聲此起彼伏，混亂中，狄青拉住飛雪，已竄下了祭台。

    　　飛雪並沒有掙扎，任由狄青帶著下了祭台。濃煙中，不知氈虎是迷失了方向還是怎地，竟沒有追了過來。

    　　狄青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究竟是誰炸了祭台？他伊始覺得是韓笑，轉瞬就知道絕無這種可能，這次爆炸絕非偶然，甚至可說是謀劃已久，不是韓笑能帶人發動的。

    　　炸祭台的目的何在？狄青不解。他唯一知道的是，眼下他已百口莫辯！

    　　飛雪冷靜如常，低聲說道：「先離開這裡吧。」她赴死的時候，很是平靜，遇到這種驚亂，竟還能鎮靜自若。

    　　狄青見善無畏一改平靜，高聲說著什麼，但這次善無畏說的卻是藏語。煙更濃，但寺院中，似乎漸漸安靜下來。狄青還在猶豫，不知是否要解釋，陡然間警覺突升，帶著飛雪向旁閃去。

    　　一劍破煙穿來，幾乎擦狄青的肩頭而過。狄青身形再轉，已遠離了那人，他不想傷人，也不想造成更大的誤會。

    　　心思轉念間，狄青拉著飛雪，認準承天寺主殿的方向奔去。

    　　濃煙已將承天寺籠罩，深手難見五指。狄青知道番僧首先要集中人手防備有人逃出寺廟，承天寺廟內戒備肯定鬆懈些。

    　　果不其然，寺院內亂作一團，殿中番僧均是衝出衛護佛子，承天寺的主殿內反倒空無一人。狄青入了主殿，見殿內的香案上滿是佛龕，主殿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

    　　神像面目猙獰，色彩斑斕，在青燈照耀，滿是詭秘可怖。狄青不識那是什麼佛，可見到那佛像的時候，忍不住想到了夢境和玄宮見到的無面佛像。

    　　顧不得多想，狄青抬頭望向梁頂，他知道人通常都有視線盲點，雖對周邊的東西查看仔細，卻很少留意頭頂的天空。若是他一人，他肯定會選先躲在樑上看看動靜……

    　　有腳步聲傳來，狄青再不猶豫，拉著飛雪上了香案，躲在那猙獰的佛像後。佛像極巨，二人藏身其後，除非有人上了香案後才能發現他們的行蹤。

    　　狄青聽有腳步聲到了殿前而止，然後再無聲息。狄青暗自奇怪，心道有人敢大搖大擺的來到殿前，難道是藏人的大人物？這人到殿前，卻不知要做什麼。他雖滿腹疑惑，卻不敢探頭去看，突然發覺還緊緊的握住飛雪的手掌。

    　　飛雪的手，柔軟冰冷。

    　　狄青緩緩的鬆開飛雪的手，雖有一腔疑惑，但不知如何發問。抬頭望向飛雪，見那如水墨冰影的眼眸正在望著他。

    　　狄青心頭一震，不由又想起了在麥秸巷時，楊羽裳也是這麼的望著他……

    　　飛雪凝視狄青片刻，緩緩的磚頭，目光投向牆壁青燈，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狄青心緒繁沓間，突然聽腳步聲又起，有幾人匆匆忙的進來道：「贊普、國師，已查到了那人的底細。他是和宋臣富弼一起來的人，應該叫狄青！」

    　　狄青心頭一震，不想這些人竟有這般神通，如此快的就查到了他的底細。

    　　原來殿中立著的就是佛子唃廝囉和國師，可他方才只聽出一人的腳步聲。那到底唃廝囉深不可測，還是善無畏身具大能，竟能掩去腳步聲，甚至讓狄青都不能察覺？這兩人方才一直在佛像前，是否發現了狄青和飛雪。

    　　狄青雖自恃藏身隱秘，但在藏邊最神秘的兩人面前，亦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許久，善無畏蒼老的聲音才傳來，「富弼現在如何了？」

    　　有人回道：「屬下已將富弼等人拿下！」

    　　狄青微震，暗自叫苦，不想無心之過，竟連累了富弼，還可能使大宋、吐蕃聯盟成為幻影。

    　　殿外又有腳步傳來，片刻後有人稟告道：「啟稟贊普，呷氈已被帶到。」

    　　狄青有些奇怪，不知道呷氈是誰，但他留意到，飛雪臉色未變，但目光中隱約有些波瀾。飛雪似乎留意在狄青在望她，卻還是呆呆的望著牆壁青燈。

    　　無論在哪裡都好，無論如何險惡都好，飛雪似乎都是不放在心上。狄青忍不住的想，難道在這世上，真的沒有飛雪關心的事情？

    　　可飛雪若真的什麼也不關心，她讓唃廝囉答應什麼事情呢？

    　　殿中有個顫抖的聲音道：「贊普，國師，屬下失職，讓奸人破壞了承天祭，罪該萬死。可是……屬下……這些年來……」那人似乎怕的厲害，已語不成句。

    　　善無畏道：「呷氈，你這些年，沒有功勞，也苦勞。因此你想讓贊普赦免你的死罪，對不對？」

    　　呷氈大喜，連連點頭道：「是……是……求贊普看在小人這些年來的辛苦，饒小人一命。」

    　　良久後，唃廝囉才道：「呷氈，你跟了我多少年？」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有力，卻不露半分心意。

    　　呷氈道：「七年……」

    　　唃廝囉輕輕歎口氣，說道：「是七年三月零十三天。」

    　　呷氈一怔，只是道：「是。」他額頭汗水滾滾而下，不知唃廝囉為何記得這般清晰，更不知道唃廝囉為何要提及此事。

    　　又過了許久，唃廝囉才道：「當年我被溫逋奇所囚，你還是個獄卒。若是沒有你放了我，我說不定已死在牢籠。你對我有救命之恩。」

    　　呷氈五體伏地，不敢抬頭。唃廝囉又道：「我記得你的恩情，一直留你在身邊，將負責承天祭的重任派給你，你一直也沒有辜負我的信任。你雖然沒有高官，但你可說要什麼有什麼，但你為何要叛我？」

    　　呷氈連連叩首道：「小人沒有背叛贊普。」

    　　善無畏一旁道：「你真的沒有背叛贊普？承天祭素來不禁來朝拜之人，是以混入奸細不足為奇。但祭台是你搭建，祭台突然爆裂，絕非倉促能行，顯然是有人蓄謀已久。你素來心細，沒有道理發現不了祭台下的異樣！只憑此一點，你這次難逃勾結外人反叛之罪！」

    　　呷氈身軀一震，顫聲道：「國師，小人只是一時偷懶……」他不等說完，唃廝囉已道：「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認罪？」

    　　唃廝囉聲音低沉依舊，平靜如常，可就是這一句話問出，呷氈汗如雨下，竟不敢分辨，半晌道：「小人認罪。」

    　　唃廝囉輕聲道：「你並沒有背叛我的理由……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只要你告訴我，我不會罰你。」

    　　呷氈顫聲道：「贊普，你真的不懲罰我？」

    　　唃廝囉道：「人誰無過，改了就好。我說過，你救過我，又只是受人利誘，一時無心，只要肯改過就好。」他口氣和緩，沒有半分怒意，就算狄青聽到，都感覺唃廝囉說的誠信誠信。

    　　呷氈再無猶豫，立即道：「贊普，指使我炸毀祭台的人，叫做狄青！」

    　　狄青一震，難以相信所聽之言！他根本才知道承天祭一事，也不認識呷氈，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呷氈竟說是他狄青主使破壞承天祭？

    　　呷氈在撒謊？呷氈為何要誣陷他狄青？

    　　狄青心緒飛轉，已感覺落入個極大的陰謀中，更可怖的是，他好像根本無法分辨。

    　　殿中沉寂如雪落，無聲中帶著冰冷。

    　　許久，唃廝囉這才道：「狄青為何要破壞承天祭？」

    　　呷氈搖頭道：「小人不知。但他抓了小人的家人，威脅小人破壞承天祭。他說小人若不照辦，就殺了小人的家人。贊普，小人真的無心背叛你，別無選擇……」

    　　狄青又驚又怒，轉念之間，已決定一件事，低聲道：「飛雪，你保重。」他話才落，就閃身出了佛像後，跳下了神台。喝道：「呷氈，你說謊！我是狄青，你再說一遍，是否我主使你的？」

    　　狄青不能不站出來，他方才並不逃走，反入了承天寺內，就是想找機會分辨。

    　　誤會已生，他就要立即解決。他不想因一時無心，耽誤了吐蕃、大宋的聯合之事。

    　　呷氈竟說是他狄青主使，這時候，他再不站出來，只怕再沒有解釋的機會！

    　　可他一站出來，見到唃廝囉立在那裡，冷意森然，見到善無畏蒼老的面容上，殺機已起，狄青一顆心已沉了下去。

    　　但更讓狄青心驚的是，呷氈一見狄青，就後退兩步，指著狄青驚恐道：「就是他，就是他抓了我家人，威脅讓我破壞承天祭！」

    　　狄青凜然，知道若不是呷氈刻意陷害，就可能是別人喬裝成他的模樣，讓呷氈誤認……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這場陷害都是早有預謀，他都已落入了陷阱，不能自拔。到底是誰，竟有這般心機？

    　　善無畏冷冰冰的望著狄青道：「狄青，你先毀祭天台，後對佛祖不敬，如今竟敢藏身在佛祖的身後，所犯的均是死罪。我不管你是大宋的將軍也好，是大宋的使臣也罷，立即受死，我給你個全屍！」

    　　善無畏蒼老的聲音中，也帶絲憤怒，顯然已認定了狄青的罪名。

    　　狄青心思飛轉，一時間無從分辨，只是道：「佛子，在下和富弼富大人此行前來，本有事相商……」他離唃廝囉已不遠，寺中也不昏暗，但見唃廝囉的一張臉仍如在夢中，根本瞧不出唃廝囉的心意。

    　　唃廝囉緩緩道：「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認罪。你若認罪，我就不要你的性命！」

    　　狄青一怔，心亂如麻。青燈佛影，古剎莊嚴，這時候的這句話，聽起來頗有誘惑。可狄青終於挺直胸膛，正視唃廝囉道：「贊普，我絕沒有炸毀祭台！我是無心之過，佛祖可容，我不認罪！」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咆哮，氈虎已衝過來，手化成爪，一爪抓來！伴隨氈虎的一聲吼，殿外突然響起梵唱。

    　　那梵唱突如其來，沒有了天籟清音，反倒帶種蕭殺之氣。狄青饒是冷靜，也被那梵唱震的心神不寧。

    　　殿中青燈閃爍，梵唱聲聲，佛龕神像在流動的燈光下，顯得更是詭異驚怖，好似就要活轉過來。

    　　狄青剎那之間，已避開了氈虎的數抓，揚聲道：「贊普，作惡之人另有旁人，我等來此，本想和你聯手，共擊元昊，試問這種時候，如何會對佛子不敬？」

    　　狄青聲音高亢，雖在梵唱聲中，依舊清晰可聞。

    　　唃廝囉靜靜的立在那裡，似乎沒有聽到。

    　　氈虎不為所動，梵唱聲中，似乎更得神力，攻的更猛，永不知疲憊的樣子。殿中風聲厲厲，殺氣重重，已如朔雪寒冬。

    　　狄青已再次退到了那色彩斑斕的佛像之前，而氈虎嘯聲更淒，雙手錯亂抓來，已讓人分不清是手是影。

    　　這時梵唱陡急，氈虎怒吼高叫，遽然間身子急旋如陀螺般，瞬間旋到狄青面前，一爪抓下！

    　　這一招怪異非常，那一刻，清影重重。氈虎雖是一抓，燈影下不知道幻化多少爪影，讓人真幻莫辨。

    　　狄青出刀。

    　　一刀橫斬，立在身前。

    　　氈虎已抓不下去。他手雖硬，可刀鋒更冷，他抓的雖如閃電，但狄青一刀如鐵盾高牆，他若抓下去，不但五指要斷，只怕連手臂都要賠進去。

    　　善無畏已變了臉色，他看得出，狄青行有餘力。

    　　氈虎怒吼聲中，就要縮避後退，準備發動再一次的進攻。

    　　陡然間，善無畏已道：「小心。」

    　　氈虎攻勢一凝，狄青已先一步發現有人接近。那人竟是從空中飛落！

    　　有人藏身樑上，在這時候陡然飛落，他用意何來，是敵是友？

    　　狄青斜睨過去，就見到一人黑衣蒙面，整個人如黑夜凝籠，已撲到氈虎的頭頂，叫道：「狄青，我來助你！」他話未出，已出招，袖口飛出一道銀光，已擊中氈虎的肩頭。

    　　血光飛濺，氈虎爆退。

    　　狄青大驚，不知道這時候怎麼會有人幫他，這人是誰？這怎能叫做幫他？

    　　那人一招得手，狄青怒吼聲中，再次出刀。狄青一刀砍的不是氈虎，而是刺客。

    　　他沒有這樣的幫手！

    　　那人的一擊，更讓狄青百口莫辯，狄青瞬間明白這人的用意，憤怒若狂，刀若電閃。

    　　可行刺那人竟似早就預料，一擊得手，已高高的躍到半空，先行避過狄青的一刀。

    　　狄青一刀砍空，眉頭更緊，總覺得這刺客的身形依稀熟悉。他見那人躍到高空，長吸了一口氣……

    　　人不是飛鳥，那刺客躍的雖高，但離橫樑很遠，終究有落下來之時。狄青就準備在刺客下落之際，給刺客致命的一刀。

    　　不想那人才躍上高空，橫樑處陡然飛出一道繩索。

    　　刺客一把抓住繩索，只是一蕩，就要躍上橫樑。

    　　狄青憤怒欲狂，不想刺客還有幫手，厲喝道：「留下！」他知道這人若不留下，他百口莫辯，手臂一振，單刀已脫手而出，向空中飛去。

    　　橫行旋斬，睥睨悲歌。

    　　那一刀斬出，若雷霆、似電閃，轟然而至，耀青燈陡亮，讓梵唱遽停。那一刀遽出，威勢無儔，就算善無畏都是臉色大變，不想世上竟有如此的刀法。

    　　刺客亦沒有想到狄青會如此行險，怪叫聲中，空中一扭，只覺得握著繩索的手臂一涼，身子欲墜。

    　　刺客右臂已被斬斷，鮮血飛落。

    　　「轟」的一聲響，刀勢不停，砍入佛殿橫樑之上，煙塵瀰漫。那一刀不但斬了刺客的手臂，甚至深入橫樑，幾乎將橫樑砍斷！

    　　一刀威力，竟至如斯！

    　　刺客欲落未落之時，橫樑處有人飛起，一把抓住刺客的衣領。只是一蕩，越過橫樑，撞破殿頂，揚長而去。

    　　樑上竟早有兩人埋伏，那兩人到底是誰，陷害狄青，用意何在？而炸毀祭台，是否就是這兩人策劃？

    　　狄青知道關鍵就在這兩人身上，才待追出，就覺危機陡近，一人已攻到了他的身側。

    　　是氈虎！只有氈虎才會在這時候，飛快的接近的狄青。氈虎已受傷，可受傷的猛虎更是可怖，受傷的猛虎更是不可理喻。

    　　狄青為氈虎出手，但氈虎並不領情。他只知道，佛有令，要讓他殺了狄青。

    　　狄青轉身、急退，身形一晃，已到了香案之前，可那虎一般的手爪已到了他的身前。狄青豎掌成刀，一掌切在了氈虎的臂彎，已迫開了氈虎的手臂。

    　　就在這時，有梵唱再起，一聲音有如天籟傳來。

    　　那聲音只說了六個字……

    　　般——若——波——羅——蜜——多！

    　　那聲音似慢實快，轉瞬之間就已念完。可那六個字個個如針，傳到狄青的耳邊，狄青眼角大跳，心中一痛，手腳竟奇異的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氈虎一拳就已當胸擊到。

    　　那六字恁地有如此魔力？狄青大駭，還能及時立掌胸口，擋了氈虎一拳。那一拳如巨錘擂來，狄青饒是驍勇，也是胸口發熱，喉間發鹹，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他立足未穩，向善無畏望去，就見到他嘴唇蠕動，又念道：「般——若……」

    　　這咒語竟是善無畏念出的，狄青心思飛轉時，目光從唃廝囉臉上掠過，陡然一震。唃廝囉臉上光芒已去，他竟看清楚了唃廝囉的臉。

    　　那是一張再平常不過的臉，但狄青曾經見過這樣的一張臉。

    　　這張臉上有著一雙不同尋常的眼。

    　　那雙眼有如三生凝眸期盼，好似三千癡纏牽絆……那雙眼也有著洞徹世情、銳利無雙的光芒……

    　　唃廝囉竟是狄青在酒肆見過的那個普通人。

    　　一道白影從腦海中電閃而落，狄青悶哼一聲，心如刀絞。然後他就見到唃廝囉嘴唇蠕動，念道：「般、若、波、羅、蜜、多！」

    　　那看似平淡無奇的六個字，陡然疊加在善無畏的咒語上。同樣的咒語，不同的語調快慢，同時而終，餘韻傳到狄青耳邊，已如利刃。

    　　狄青嘶吼一聲，眼角嘴角大跳不休，腦海中沉寂許久的往事竟繁沓而來，不能止歇。那片刻，他已如墜入夢中，難分真幻。

    　　紅顏剎那，彈指成苦。此去絳河，相思無路。

    　　狄青雙眼迷離，只見遠方的天空有千歌萬舞，其中有一女子，如羽如霓，翩翩起舞……

    　　一切不過是個閃念間，狄青追思往事，早忘記了身前的大敵。可氈虎卻從未忘記自己的職責，一拳已重重擊在狄青的胸口。

    　　「砰」的一聲大響，狄青狂噴鮮血，倒飛出去，重重的撞在巨佛之上，巨佛為之晃了下。狄青全身酸軟，見氈虎再次衝過來，一時間竟無力站起。

    　　就在這時，一人霍然擋在了狄青的身前，叫道：「等等！」那人白衣如雪，急衝而來，黑髮如瀑布般的飛落，那人正是一直藏身在佛像後的飛雪。

    　　善無畏臉色微變，想要喝止，卻有了分猶豫。氈虎一抓，就要到了飛雪的喉間……

    　　遽然間，大殿中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吼，壓住了殿外梵唱、暗滅了殿中青燈。一人已在電閃之間，擋在了飛雪之前。

    　　站出來的是狄青。

    　　「嗤」的聲響，氈虎五指如刀，插入狄青的胸口！

    　　狄青再不閃躲，在氈虎停頓的那一刻，揮拳重重的擊在氈虎的肋下。

    　　氈虎狂吼聲中，整個人都被擊打凌空飛起，空中急旋，等摔在地上之時，鮮血狂噴，已不能起身。

    　　狄青右手揮拳，左手卻緊緊的抓住飛雪的手腕。他抓得如此之緊，有如握住了今生之遺憾。他方才見到有白影從他身邊閃過，當年皇儀門的一幕如電閃過……

    　　往事如電，刻骨銘心！

    　　他錯失了一次，又如何肯讓悲傷的往事重演？

    　　在那一刻，他有如再次見到羽裳為他捨身跳下，一顆心絞痛不堪，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讓他恍惚迷離的思緒清晰無比。就算無上神咒，亦是對他無可奈何。

    　　他奮起、揮拳，擊飛了氈虎之際，已淚下回眸，望向飛雪叫道：「羽裳！」

    　　就在這時，梵唱再起，天籟有天音傳來，「般、若、波、羅、蜜——多！」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帶著無窮的魔力和詛咒，擊在狄青的心頭。狄青心頭狂震，淚眼迷離，可陡然發現眼前非羽裳，而是飛雪，思緒再次陷入恍惚之境。身軀晃了晃，一步邁出，不知為何，竟然踏在空處，急急墜落。

    　　他怎麼會踏在空處？狄青不解，但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掌。

    　　或許他觸怒神佛，忤逆天意，十惡不赦！在這梵唱清音、佛祖青燈的神力下，地獄之鬼已裂開十八層地獄的口子，要收他狄青入內。

    　　既然不是羽裳，他就不想帶飛雪一塊跌落。若是羽裳呢？他會不會也帶羽裳一塊跌落？

    　　狄青不知道。

    　　但狄青松手，飛雪卻是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腕，緊緊的，如同前世之癡纏，沉默無言中，跟隨狄青跌入了無窮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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