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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三章】
    　　氈虎轉瞬已衝到了野利斬天的面前，變拳為爪，急抓野利斬天的咽喉。

    　　他動作招式也不複雜，但快得驚人，鋒銳駭人。他五指留有常常的指甲，平時握拳也看不出什麼，但手指一張，指甲彈出，就如五把鋒銳的短刀。

    　　他還剩下的那隻手，就如虎爪。

    　　野利斬天爆退，他雖處於優勢，但卻沒有氈虎拚命的決心。氈虎不怕死，但野利斬天不想死。

    　　二人一進一退，轉瞬移開數丈的距離。

    　　郭遵、狄青在上望見，互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複雜之意。

    　　在契丹的支持下，失去了元昊的強勢對抗，估計夏國的權利很快會落在蓄謀已久的沒藏家手上。

    　　這時候還為元昊的拚命的只有氈虎一人。

    　　這種人本是他們的對手，但值得他們敬重。可氈虎不為香巴拉，郭遵、狄青千辛萬苦多年，就為香巴拉，眼下香巴拉的廝殺已近尾聲，氈虎如斯瘋狂，若再勝出的話，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他們並不知曉。

    　　無論氈虎說的對錯，但郭遵他們已決定停止這場廝殺。

    　　就在這時，氈虎已追上了野利斬天。善無畏眼中突然現出分怨毒之意，掙扎坐起，雙手結印，嘴唇已嚅嚅而動。

    　　飛雪見狄青神色緊張，終於低頭向下方一望，突然臉色改變，低聲道：「阻止他！」

    　　狄青不知道飛雪讓他阻止哪個，可見到飛雪口氣中滿是異常的焦灼不安，心中有了不詳之感，再不遲疑，掀開了銀色的蓋子，倏然穿過。

    　　香巴拉四壁儘是白玉之壁，但在牆壁上，卻有很多突出的銀白色物體可供落腳，狄青腳尖一點，幾次縱躍，就要到了香巴拉地面。

    　　這時驚變再起。

    　　「般若……波羅蜜多！」善無畏雙手結印，口吐真言。雖還是這簡單的六個字，但其中語意變化直如無窮無盡。

    　　氈虎出拳，陡然間全身一震，目露痛苦之意。

    　　那咒語，本來是對他而念。

    　　他在善無畏身邊多年，知道這咒語有神鬼莫測的能力，可束縛人的舉止動作，但只是見到別人被困時的樣子。等到咒語親臨其身，他才感覺到那咒語的惡毒。

    　　咒語如針刺在他的心口，讓他遽然全身麻了一麻。

    　　野利斬天說得不錯，氈虎眼下絕對不止一個敵手。在香巴拉內的人，幾乎人人都恨不得氈虎死。

    　　善無畏有機會能殺氈虎，當然不會錯過。

    　　野利斬天聽咒語響起，見氈虎身形一凝，臉上陡然現出分殺氣，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不除氈虎，很可能出不了香巴拉。

    　　才念及此，野利斬天身形倏頓，陡然低喝一聲，軟刀本是蛇一樣的震顫，但被他一抖，已變成長槍般的挺直。

    　　軟刀勁刺，剎那間，已沒入了氈虎的胸膛。

    　　氈虎震天的一聲吼，雙眸暴睜。軟刀入胸的剎那，反倒讓他渾身恢復了活力。他奮力一撲，已要扼住野利斬天的身軀。

    　　野利斬天一招得手，就知道氈虎臨死的反擊肯定驚天動地，身形急退，就要閃開野利斬天的瘋狂反擊。

    　　遽然間，一聲咒語響在他的耳邊。

    　　般若波羅蜜多！

    　　那聲咒語幾乎在一念間說完，六個字不分先後的疊加在野利斬天的耳邊，轟然有如雷響。

    　　野利斬天一震，那片刻無法動彈。

    　　氈虎怒吼聲中，已撲到了野利斬天身上，膝蓋一頂，手臂用力，只聽到「咯」的一聲響，野利斬天脊椎已斷。

    　　野利斬天驚天的一聲吼，只剩餘力拔出了軟刀，全力一擲，射到了善無畏的小腹。

    　　善無畏不但想讓氈虎死，他還想借氈虎之手，殺了野利斬天。因為他雖重傷，但兩句咒語，就讓氈虎和野利斬天同歸於盡。

    　　可野利斬天臨死一擊，也是要了善無畏的性命！

    　　狄青下落途中，見到這一幕，已沒時間驚詫。他終於明白，飛雪讓他阻止哪個。

    　　飛雪讓他阻止是飛鷹！

    　　香巴拉內，已一片混亂，眾人都望著氈虎和野利斬天，飛雪卻在望著那光環，可飛鷹拖著身子，已靠近了那光環，而且就要入了光環。

    　　誰都沒有留意到飛鷹，也不知道重傷之下的飛鷹接近那光環做什麼？

    　　但狄青已知道，無論氈虎、野利斬天死活，飛雪都不放在心上。飛雪焦急，就是因為飛鷹接近那光環。

    　　狄青已要落在地上，就要向飛鷹撲過去。陡然間聽到郭遵喊道：「狄青！」

    　　狄青感覺那聲喊中包含著緊迫之意，回頭一望，就見飛雪已從空中跌了下來。狄青身手敏捷，可飛雪不行。飛雪急於下來，立足不穩，竟從上面掉了下來。狄青想都不想，再顧不上飛鷹，運勁雙臂，飛身去接。

    　　可那股力道實在太大，狄青饒是早有準備，也被那股衝力帶得翻個跟頭，化解了來勢。接住飛雪那一刻，狄青腦海中有光電閃過，皇儀門前的那一幕再次重現。

    　　但這一次，他接住飛雪。

    　　飛雪化險為夷，沒有半分喜悅之意，焦急道：「狄青，把飛鷹拖出來！」

    　　這時飛鷹已到了光環之下，他用血手從懷中掏出個圓球模樣的東西，瘋狂叫道：「我帶來了它！你看到了沒有？我帶來了它！你看到了沒有？」

    　　誰都不明白飛鷹說地是什麼意思。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如此焦急，但信飛雪所做之事，肯定有她的理由。放下飛雪，狄青一個健步衝過去，已近光環，陡然間聽到飛雪撕心裂肺的一聲喊，「狄青，退回來。」

    　　狄青凜然，可完全不解飛雪到底想著什麼。為何她讓狄青拖出飛鷹，為何她又讓狄青退出光環？

    　　就在這時，香巴拉陡然亮了起來。那股光亮來的忽然，來得異常，轉瞬之間，白玉的牆壁都亮了起來，亮得有些透明。

    　　光環暴漲，本來尺許的直徑，片刻間變得丈許大小。

    　　流光閃爍中，有異彩已波及到狄青的身上。而身在其中的飛鷹，更是全身在光環的照耀下，甚至也有些透明起來。

    　　飛鷹臉上，驀地現出了無限光彩。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人怎麼會變得透明？

    　　狄青驀地感覺危機已到，卻聽到天籟中彷彿有人開口道：「來吧。」那聲音空曠無邊，其中帶著分熟悉之意。狄青在夢境中，幾次聽到這個聲音，從未想到過，在清醒的時候，會再次聽到這句話。

    　　來吧？這是什麼意思？

    　　陡然間，只感覺一股大力傳來，要將他扯著前行。

    　　那是一種極為怪異的現象，前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卻像有萬千絲帶纏在狄青的身上，要帶著他進入那光環所在。

    　　就在這時，飛鷹陡然一聲慘叫道：「莫要抓我！」

    　　莫要抓我！莫要抓我？

    　　這話恁地耳熟，狄青聽到這四個字時，想到了當年趙明提及香巴拉時，說有族人進入香巴拉時，也說過如此的話語。

    　　狄青已知不好，驚懼下感覺到那股牽扯的大力陡然間加大了十倍。就聽飛鷹慘叫一聲，倏然憑空而起，但人在半空，有光芒一耀，變成一堆白骨。

    　　而那白骨，轉瞬之間，也變成了粉末。

    　　而他手中拿個那個圓球，就那麼孤零零的落下來，敲擊在地面上，「叮」的一聲響。響聲雖微，卻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香巴拉，本是人們想像中的仙境，如何會變得如阿鼻地獄般的恐怖。

    　　狄青知道若被那股力量帶過去，只要一入光環，肯定會和飛鷹一樣的處境。怒吼聲中，全力後退。他那一掙，甚至聽到自己骨骼「啪啪」響動。

    　　那一掙，狄青用了全身的氣力。

    　　他嗓子發甜，幾欲噴血，眼前發黑，金星亂冒。透過那迷離光線，突然見到光芒中，有兩人面面相對而跪。

    　　那兩人如同跪在半空中……

    　　那情景依稀相識，當初在青唐密室時，他就見過那兩個人。

    　　那兩人一是王者的服飾，鬢角如霜，容顏俊朗，好像就是他狄青。那人的對面，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是羽裳嗎？

    　　他這時候，怎麼會看到這般景象？

    　　狄青深思恍惚，一時間不知道是夢是醒，可無論夢醒，終究還是可那股巨力在抗爭。遽然間，有熊熊火光明亮，狄青神思中就聽到那男女說道：「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陡然間天旋地轉，空中那兩人也跟著一轉，狄青終於看到了那男女的面容。不錯，那男子就是他狄青，可為何頭戴王冠，怎麼那男的竟是段思平？那女的呢？那女的並非楊羽裳，看面容……依稀竟是飛雪。

    　　為何是段思平和唐飛雪？

    　　那明明是他狄青！

    　　他為何會看到這種情形？狄青心中困惑，一個聲音在叫喊，「這不是夢境！」

    　　遽然間，腦海中久未出現的紅龍、金龍倏然而現，翻騰吼叫，助狄青勁力勃發，狄青竟向後退了半尺。可他僅能退後半尺，那一刻，他只覺得身處一張無形的大網中，雖破網而出，轉瞬間又被另外的無形之網困住。

    　　前方幻境消失不見，但已印入狄青的腦海。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時候，見到這麼個奇怪的幻境？

    　　陡然間善無畏驚叫一聲，驚破了狄青的恍惚，善無畏叫道：「莫要抓我。」光環才起那刻，善無畏臉露狂喜，悄然向光環靠近，只以為那是神將出現，哪裡想到見到飛鷹倏然化身為骨，骨化成灰。那一刻，生死的恐怖讓他驚駭莫名，才待後退，就被一股大力牽扯了過去。

    　　善無畏沒有狄青的巨力，倏然如箭矢般飛出，入了光環，轉瞬變成了白骨飛灰。

    　　狄青額頭儘是汗水，只感覺體力大耗，再難抗衡那股巨力。就在這時，一人及時掠過，一把抓住了狄青，震天價的一聲吼。

    　　那股力量磅礡無儔的傳來，狄青借力發力，和那人倏然倒飛了出去。引力一斷，「砰」的一聲響，二人均是撞在白玉牆壁上。

    　　救出狄青的人，正是郭遵。

    　　郭遵那一刻，額頭儘是汗水，突然嘶聲吼道：「你不講信義，卑鄙無恥！」郭遵素來冷靜，就算面對元昊時，都是不改常態，但這一次，他臉上滿是憤怒之意。

    　　狄青愕然，不知道郭遵到底是對誰喊叫，忽然發現飛雪要向那光環衝去，狄青駭然，飛身而起，將飛雪一把拉住，喝道：「你做什麼，你找死嗎？」

    　　飛雪竟也失去了常態，叫嚷道：「它要走了，它要走了，不能讓它走！」她那一刻，眼中滿是淚水，臉上也有說不出的悲哀絕望之意。

    　　狄青見了，心頭震盪，嗄聲道：「究竟怎麼回事？」

    　　飛雪陡然跪了下來，以頭叩地，雙眸緊閉，嘴唇蠕動，似在念著什麼，可她終究沒有半分聲音發出來。

    　　這時候，香巴拉已如阿鼻地獄般的恐怖，週遭一切居然慢慢旋轉起來。而那旋轉中，還能聽到天地間「辟啪」響聲，如同天崩地裂般。

    　　那道光芒擴到丈許後，耶律喜孫也是驚叫一聲，不由自主的向那光芒靠攏，而那光環中的一切事物，如被旋風捲起般的團團而轉。

    　　無風，但香巴拉內的一切均像被一股無形之力催動變化，光芒再盛，四周的白玉牆壁倏然大亮，有五彩流動。

    　　天搖地動。

    　　郭遵眼中也露出畏懼之意，知道再不逃命，很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嘶聲道：「狄青，走。」

    　　狄青一陣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心中隱約明白，這一走，以後就再也沒有香巴拉了。

    　　一念及此，心中大痛。

    　　沒有了香巴拉，他就救不了楊羽裳，救不了楊羽裳，他此生何用？

    　　多年為之魂似夢繞、寄托全部希望的香巴拉，突然變得如此讓人絕望，那種打擊之巨，旁人怎能想像？

    　　狄青呆立在那裡，心中想著，天崩地裂也好，那樣的話，我說不定會和羽裳一起。

    　　飛雪還跪在地上，嘴唇蠕蠕而動，渾身都顫抖起來，而不知何時，她的嘴角溢出了一分鮮血。

    　　狄青茫然間瞥見，心頭大痛，忍不住又想起方纔的幻想。郭遵一把握住狄青，喝道：「帶飛雪走。」

    　　「你帶飛雪走，我不走。」狄青叫道。

    　　郭遵一怔，臉上又有悲哀之意，抓緊了狄青的手腕，嘶聲道：「你不走，我也不走，飛雪也走不了。那大家都死在這裡好了！」

    　　狄青微震，見到郭遵臉上的決絕之意，知道他絕非是說笑話，眼見到整個香巴拉搖晃不停，似乎都要塌下來的樣子，狄青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抓住了飛雪，喝道：「走。」

    　　倏然間，有一物急旋而至，到了飛雪面前。

    　　飛雪臉上現出分喜意，叫道：「狄青，抓住。」

    　　狄青伸手抓住那物，只感覺手心一震，那物是個扁扁的盒子，似鐵非鐵，卻又不重。這東西哪裡冒出來的？

    　　來不及多想，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已道：「跟我來。」

    　　在香巴拉一團混亂之際，只有郭遵最為清醒，下落之時，他已在留意退路。耶律喜孫他們來的那個通道，就是退路！

    　　郭遵閃身之間，已到了那個入口處，見那入口不知何時已然封閉。心中凜然，大喝聲中，一拳擊出。

    　　「砰」的聲響，有個黑洞現了出來。但那黑洞扭曲，似乎也要塌陷。

    　　郭遵見狀，一顆心沉了下去，但別無選擇。聽飛雪喊道：「就從這裡出去。」郭遵一念堅定，當先行去。

    　　狄青一手抓住那鐵盒，一手拖住飛雪，飛身入了洞口。

    　　那洞口有一人多高，本來可供兩人並肩而走，但大地震顫，上方不斷有石屑跌落。狄青見飛雪踉蹌，一咬牙，將她橫抱在懷中，以身軀護住飛雪，急衝向前。

    　　才奔出十數丈的距離，就聽到身後轟隆隆的一聲巨響。

    　　那聲巨響震耳欲聾，有如千萬面大鼓同時在狄青耳邊敲擊響起。狄青只感覺身後巨浪沖來，悶哼聲中，飛身縱起。

    　　才一落地，狄青就感覺後方有塌陷之聲，身後的那條甬道，完全塌陷。

    　　而大地震顫不休，他們所處的甬道，似乎也要全部塌了下來。

    　　狄青大驚，知道甬道若塌，幾人被埋其中，任憑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逃脫。就聽郭遵喊道：「狄青，快走！」

    　　甬道黑暗，狄青眼前漆黑，只憑感覺和聽覺，緊緊跟隨郭遵的腳步。

    　　那一刻，腳下搖晃，頭頂震顫，直如天崩地裂般的恐怖。

    　　不知奔行多久，震顫聲稍停，那轟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遠去，似乎一直傳上去，衝入了雲霄。

    　　狄青心下駭然，不解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突覺到郭遵止步，狄青忙停了下來，問道：「郭大哥，怎麼不走了？」

    　　黑暗中有幽幽的光華起，照在郭遵的臉上，煞是凝重。狄青見了郭遵的臉色，已是心頭一沉，往前望去，臉色微變。

    　　前方再無通道，有巨石斜插而落，擋在甬道之中。

    　　那巨石不知幾許大小，完全堵住了前方的通道，他們再無能前進一步。狄青緩緩的放下飛雪，心中慘然，知道他們已陷絕境。

    　　這裡深入地下，只有一條不知幾代人才挖掘出來的通道，眼下後方塌陷無路可退，前方巨石攔路，無處可走，他們活生生的就要被埋在地下。

    　　他們已無生機。

    　　郭遵當然也想到這點，是以臉色凝重，只沉默了片刻，就道：「後面就是香巴拉，那裡顯然已全部崩塌，我們退不回去，眼下的生路只有前方。推是推不動這石頭，但我們可以想辦法挖過去。」

    　　「若前方的甬道也塌了呢？」狄青苦澀道：「這塊巨石如此巨大，可能連帶砸塌了前方的甬道。我們一不知道這石頭的大小，二來……」本想說就算從這巨石旁挖過去，前方如果也早被掩蓋，那還是沒用？

    　　從香巴拉逃出後，狄青早就心灰若死，要不是因為郭遵、飛雪的緣故，他說不定已準備死在香巴拉，眼前前方路途受阻，他難免心中氣餒。但抬頭望去，見郭遵堅毅的臉龐，不屈的眼眸，狄青心頭一震，暗叫慚愧。郭遵怕死嗎？郭遵從來不怕！郭遵來此，奮力求生，還不是為了他狄青，若沒有他狄青，郭遵何至於此，既然如此，他有什麼道理搶先放棄？

    　　想到這點，狄青看清四周並非岩石層面，長吁一口氣，說道：「要到達前方的甬道，可從左右或者上下四個方向挖過去，我們時間有限，只能賭一個方向。」他未說的是，眼下甬道被封，很快就會呼吸困難，他們若挖不通甬道，不等渴死餓死，可能就會憋死！

    　　郭遵當然也想到這點，已摘下腰間的刀鞘，略作沉吟，向飛雪望去道：「飛雪，你覺得我們從哪個地方挖好些？」

    　　郭遵知道飛雪是個神奇的女子，有著常人沒有的靈感，是以徵求她的建議。

    　　狄青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飛雪，連忙放下。

    　　飛雪斜睨眼狄青，落地後沒有說話，反倒坐下來閉上眼睛。

    　　狄青不解，郭遵也是困惑，但二人均知道飛雪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是以靜靜等待，只是片刻後，飛雪神色微變，掠過分驚喜，說道：「先向下挖！」

    　　郭遵和狄青對望一眼，有些難解。按照常理，大石從上衝下，不知幾許，向上挖肯定很是艱難，但向下挖把握也不大，若是下方挖孔，大石下墜的話，眾人一番辛苦，不都是白費了？

    　　遲疑只是片刻，郭遵已決定道：「好，向下。」他刀鞘一插，已深入地下，挖出一塊泥土來，狄青也是一般的做法。二人齊心協力，盞茶的功夫，已挖深丈許的高度。這裡土質說硬不硬，說軟不軟，幸好郭遵、狄青都是武技精湛，力大過人之輩，挖掘速度極快。

    　　可前方還是岩石，並無松土現出，狄青、郭遵額頭已有汗水，驀地感覺開始燥熱，而呼吸也有些艱難。

    　　狄青暗叫糟糕，知道再挖丈許，就算能挖到前方的軟土，但還要向上反挖。那時候地形有限，速度更慢，就算前方沒有塌陷，可氣不夠用，三人也要憋死在這裡。

    　　郭遵何嘗沒有想到這裡，可事到如今，不想坐以待斃，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挖掘。二人揮汗如雨，又挖了丈許的距離，前方仍是石質。

    　　那塊大石落下來，不知道穿了多深的距離。

    　　狄青只感覺呼吸困難，眼前發黑，見郭遵汗水直冒，還是拚命奮戰，心中激盪，一咬舌尖，強迫自己清醒，回頭向飛雪望去。

    　　幽暗中，飛雪正望著狄青，反倒異常的平靜，「繼續挖，再過一丈，就有氣用。」

    　　狄青一怔，轉瞬喜道：「下方有隔空巖洞？」他小時候在老家，經常在深山老林出沒，知道有些大山雖從外看似雄拔巍峨，但山中山下往往有空出的巖洞。

    　　難道說飛雪真的有如斯之能，可知道地下的情況？

    　　狄青驚喜之下，只有這個希望，奮力再挖。那刀鞘早卷，狄青轉用單刀。「崩」的聲響，原來郭遵在狄青回望的時候，早換了單刀，他用力過巨，單刀折斷。可郭遵根本不停，就用半截單刀繼續挖掘。

    　　呼吸益發的困難，再用力，要用比以往兩倍的氣力。

    　　狄青幾近虛脫之際，突然感覺到一刀挖去，手上勁瀉。心中狂喜，驚天的一聲吼，用力一絞，下方已出現個圓孔。

    　　一股清冷的氣流從下而入，清鮮無比。

    　　郭遵、狄青長舒一口氣，雖未脫困，可死裡逃生後，感覺就算那空氣也是甜美非常。

    　　下方果然有隔空巖洞，他們雖未脫離困境，但暫時能不用憋死，心中喜悅之情不言而喻。稍歇片刻，飛雪道：「挖開了，先下去再說。」

    　　狄青心想，下方不知什麼情況，不過無論如何，也比眼下的情況要好些。郭遵也是這般想，二人齊力，很快挖出個尺許的圓孔。但周邊又均是岩石，無法再擴。

    　　那圓孔之下，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見不清下方是什麼。有如個怪獸張開了大口，擇人而食。

    　　狄青略作沉吟，已握泥土成團，丟了下去。只聽到「啪」的一聲響，有回音傳出。狄青憂喜參半，說道：「這下面不高。」他高興是，可以下去停留，徐圖脫身之計。憂愁的卻是，如今越來越向下走，此生能否還能見到光明呢？

    　　郭遵卻想，「下方不知道什麼情況，若真能有一條路通往地上，那就再好不過。」雖知這願望實現起來實在渺茫，但眼下情況沒有更壞，不妨看看再說。想到這裡，說道：「我去看看。」狄青才待阻攔，郭遵已道：「我沒事的。」

    　　狄青知道郭大哥為他著想，只能歎口氣道：「那你小心。我們再多試試情況你再下去。」

    　　郭遵知道狄青求穩妥，點頭同意，二人又搓了幾團泥土丟下去，試出下方均是實地。郭遵小心躍下。

    　　狄青雖探出是實地，但還有擔憂。見郭遵下落時，一顆心提起。

    　　只聽輕微的腳步聲落地，緊接著就有一團微弱的光線亮起，正是郭遵拿出了夜明珠。那團光芒飛快的遊走一圈，郭遵探明完情況，低聲道：「狄青，下來吧，暫時沒事。」

    　　狄青聞言躍下，又喊飛雪下來。

    　　飛雪在那洞口猶豫下，終於還是跳了下來。地面離洞頂有幾丈的距離，狄青終於放心不過，伸手接住飛雪，輕輕放下。腦海中突然又閃過香巴拉時出現的幻想，那一男一女對跪而拜，說道：「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為何會那樣？

    　　暗室中，狄青心中迷惘，可還是關心眼下情況，問道：「郭大哥，這附近什麼情況？」他感覺到暗室有種潮濕的清新，但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郭遵語氣中微有激動，搖頭道：「這是個石洞，好像不小，我還沒有詳細查看。造化神奇，竟在這地下現出個空洞。可能是真的命不該絕吧？」

    　　狄青苦澀一笑，心道就算眼下無事，三人無糧無水，還能堅持幾天？但這時候不想說喪氣之話，為了郭遵和飛雪，他也要拚命去找出路。

    　　郭遵卻已先坐了下來，道：「先歇息片刻再說。」

    　　狄青其實早就疲憊不堪，聞言一屁股坐了下來，緩緩的調息，爭取把體力恢復幾分，然後再查究竟。

    　　飛雪站在那裡片刻，突然向遠處走了去，狄青一驚，縱身而起到了飛雪的身邊，低聲道：「飛雪，這裡情況不明……」話未說完，就見飛雪彎腰下去，徒手在地上挖了兩下，竟拽出兩個蘿蔔般的東西，一個給了狄青，另外一個扔給了郭遵道：「這黃精可以吃了。」

    　　郭遵、狄青均有分喜意，也詫異飛雪這般靈性，居然能在此處找到些吃的。

    　　郭遵去了黃精上的泥土，連皮咬了口，只覺得入口微苦，但其中水分不少，精神微震。

    　　狄青卻沒有去咬，伸手又想去泥土中找找。飛雪看出狄青的心意，搖頭道：「沒啦。」

    　　郭遵一怔，再也吃不下去。狄青凝望著飛雪片刻，突然手一用力，已將手中的黃精拗成兩截，遞給飛雪一半道：「當初在沙漠中，我的那袋水你不喝一滴。但這是你的東西，你也應該吃的。」

    　　飛雪凝望狄青許久，黑暗中，眸子熠熠生輝，有如那天上閃爍的星星。

    　　終於沒有拒絕，飛雪接過那半截黃精，輕輕的咬了口，說道：「方纔你們盡力了，我去探路吧。」

    　　郭遵已將咬了一口的黃精放入懷中，心道：「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這東西，現在還能忍住餓，到時候實在不行，可和他們分了吃，說不定生機就在那之後。」他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可對狄青，直如對弟弟一樣的愛惜，對于飛雪，他更是有種難言的感覺。緩緩站起道：「一塊走吧。」

    　　狄青也是此意，說道：「大伙現在一條船上，一起走有個照應。」

    　　飛雪瞥了狄青一眼，突然道：「你不怕這船翻了？」

    　　狄青微怔，總感覺飛雪話中有話，沉默片刻後才道：「要翻一起翻好了。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飛雪移開了目光，望向了深不可測的黑暗處，幽幽道：「你說得對。」她好像還想說什麼，終究移步先前，走了兩步，四下望去，說道：「右邊是石壁，左手有洞口，那裡濕氣很重，應有水源。」說話間，已移步向左面行去。

    　　狄青早知道飛雪夜能視物，倒不奇怪。郭遵倒很是詫異飛雪的本事，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什麼，緩步跟隨在狄青。

    　　狄青就在飛雪身旁，聽飛雪自言自語道：「這裡既然有黃精，就說明有水源，這裡深入地下，以這空氣蘊含的水氣來看，地下水源很是豐富。可奇怪的是，為何我沒有聽到水聲呢？」

    　　狄青暫時不關心水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困惑，問道：「飛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能否說給我聽聽？」

    　　他到現在，腦海如同亂麻，對香巴拉發生的一切，如在夢中。他怕再不問，以後再沒有問的機會。

    　　飛雪腳步頓了下，反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狄青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突然想起香巴拉內的幻境，感覺到有什麼不妥，忐忑問道：「我在要被吸引到那光環的時候，看到了幻境。那裡有一男一女……」扭頭問道：「郭大哥，你當時看到什麼沒有？」

    　　郭遵怔了下，只是搖搖頭。

    　　狄青又向飛雪望去，可藉著郭遵手上夜明珠的光芒，他根本看不清飛雪的表情。

    　　飛雪沒有望著狄青，只是望著黝黑的遠處，緩慢的行走，淡漠道：「一男一女，是誰呢？」除了在香巴拉內有些失態的喊叫外，她口氣一直是平靜非常，波瀾不驚。

    　　不知為何，狄青總覺得那波瀾不驚的聲音下，隱藏似輕微的顫動。不像風吹風鈴，而像那曲聲已罷，琴弦還留下的那份顫抖。

    　　狄青猶豫片刻才道：「是……段思平和唐飛雪。」

    　　飛雪腳步頓了剎那，轉瞬恢復了前行，「他們是誰？」

    　　狄青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幻境那男人明明就是他狄青，為何要穿王者之服，而且是段思平？對面那女子，為何不是楊羽裳，而是飛雪……或者應該說是唐飛雪？

    　　飛雪姓唐嗎？

    　　狄青想不明白，只能道：「我也難以確定。但他們……很像你我……飛雪，這是怎麼回事？」

    　　飛雪「哦」了聲，問道：「就算像你我，他們怎麼了？」

    　　狄青艱難的嚥了下口水，緩緩道：「他們相對而跪……像是……像是……」那幻境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他無法再說下去。但那幻境出現過兩次，難道說……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他們相對而跪，難道是在拜天地？」飛雪淡淡道。

    　　狄青忙道：「不是，不應該是。他們像是在立下誓言……說什麼……」再次難以開口，也不知道如何如何開口。但那誓言，他再也無法忘記。

    　　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飛雪輕輕歎口氣，聲音中終於有點波瀾，「你也說過了，那是幻境。幻境……根本做不了準的。」

    　　狄青很是猶豫，不待再說，聽飛雪輕淡道：「香巴拉為何會變成如此，你要不要聽聽？」

    　　不但狄青微凜，就算一直沉默的郭遵都忍不住道：「要的，姑娘請講。」

    　　這天底下，除了元昊、唃廝囉外，恐怕只有飛雪才知道香巴拉到底怎麼回事。郭遵雖見過唃廝囉，但除了從唃廝囉手上得到幅地圖外，並沒有從唃廝囉口中得到更多關於香巴拉的消息。聽飛雪竟然主動提及這件事，難免側耳傾聽。

    　　三人還在前行。前方雖暗，但飛雪行走起來，並不障礙。

    　　地下空氣竟還清新，只是極靜，靜得那腳步聲聽起來，都有著無邊的落寞。

    　　似乎在考慮如何開頭，飛雪沉默了良久，終於道：「我說的，只是我想的，但究竟是不是這樣，我也不能保證是對的。」

    　　郭遵接道：「姑娘請說吧，這世上你若不知道答案，只怕沒有人再知道了。」

    　　飛雪低低的「嗯」的聲，似乎自言自語的說道：「知道有什麼用呢？」那聲音說的很輕，就像柳絮沾水般的輕淡，轉瞬她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男女，或許，你可以把他們看成是神仙。」她說起很久很久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像在著重強調著什麼。

    　　故事一開始，就有神仙，很是離奇，狄青聽了，不知道該如何評判。見郭遵不語，也就默默的聽下去。

    　　飛雪低聲道：「可他們也算是一對不幸的神仙。他們來到這世上後，就分開了，再也沒有見面。那個女人為了尋找另外的伴侶，想盡了辦法，也是無能無力。」

    　　狄青不知道這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不解神仙怎麼會不幸，遲疑道：「他們是神仙，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嗎？」

    　　飛雪沉默良久才道：「天地間的奧妙，難以盡數，傳說中，神仙法力不也有高下之分嗎？」

    　　狄青倒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郭遵卻道：「不錯，無論貧富貴賤，無論天子黎民，均有煩惱憂愁，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只怕和世間萬物類似，雖有能力，但也有無能為力之事了。」

    　　狄青聽到這番言論，沉默良久，他感覺郭遵和以前有些不同。這番話，多年前郭遵是不會說出來的。

    　　難道說，一個人經歷了生死，看的就比別人多得些？

    　　飛雪點點頭，像是贊同郭遵的意思，說道：「他們分離後，就再也沒有相見。那女的神仙一直很想念伴侶，但法力越來越弱，她終於知道憑借自己的能力，多半無法找到另外的一半。可她的法力越來越弱，弱到她已很難再等下去的地步。因此她為了等待，封存了自己的法力，只傳下了法寶，托付給她認為信得過的人去找她的伴侶。那法寶，能給所托之人一種能力，讓他可以與眾不同。她第一個找到的人，就叫做段思平！」

    　　狄青聽天書一樣的聽，若要品評，只能說這更像是傳說。聽到段思平三個字的時候，失聲道：「大理國的開國君王……龍馬神槍段思平？」

    　　驀地想到那金書血盟，想到那血盟上的歃血畫面，記載的神槍、龍馬、神女和無面佛像，這一切好像並不相關，但千絲萬縷已然成線。

    　　飛雪沉默許久，才道：「是的，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你對他有印象嗎？」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有此一問，立即道：「我對他本來全無印象，不過後來去青唐時，唃廝囉曾給我看過金書血盟，我對他才略有瞭解。」

    　　「是啊，你對他全無印象了。」飛雪輕聲道，她聲音中帶著輕微的惆悵和遺憾，但狄青被故事吸引，並沒有留意飛雪的異樣，追問道：「後來呢？」

    　　飛雪道：「段思平和那女的神仙定下世間最莊嚴古老的盟誓，神女幫助段思平得到江山，而段思平立誓為神女找到伴侶。結果是，段思平得到了江山，但他沒有實現諾言。」

    　　郭遵詫異接道：「我也聽大理國史記載，段思平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議之事，什麼天賜龍馬神槍，得神女指點，大霧過江，牛羊講什麼思平稱王一類，本以為是無稽之談，不想卻是真的。」

    　　飛雪道：「這些事情大理史書有記載，倒非是渲染，而是段思平讓史官親自書下，懺悔未能實現諾言，也讓自己的子孫若逢不幸時，最好退位為僧躲避禍患。他也因此遭到誓言反噬，和宋太祖趙匡胤一樣英年早逝，子孫也沒有坐享他打下的江山，反倒被兄弟奪去。不但如此，他還失去了最心愛的女人……」

    　　狄青不關心段思平的女人，想起一事，說道：「難道說，那神女找的第二個人是趙匡胤嗎？」

    　　郭遵也是一震，詫異道：「這個，有可能嗎？」

    　　飛雪沉默良久才道：「趙匡胤？哦，這件事……我倒不敢肯定。但聽說趙匡胤的確得到過神仙的指點，也和大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狄青想起來一事，沉吟道：「玉斧劃江，蠻夷自服。當初趙家兄弟憑雙拳四棍打下趙家的四百軍州，趙匡胤百戰百勝，本可征服蜀地時徑下雲南，但他到大渡河而止。太祖不伐大理，難道說，他們都得過神女之力，因此不想彼此糾纏嗎？」

    　　郭遵倒有些贊同狄青的說法，思索道：「趙家兄弟雖是一母同胞，但若論能力和武技，太祖明顯比太宗強出太多。我倒覺得太祖可能見過了飛雪說的那……神女，而太宗沒有。宋廷傳言，太祖在太廟立下幾條家法規矩，只有大宋天子登基後才能入內一觀，不得有違。這個規矩很是神秘，倒和段思平立下的祖宗家法有些類似。在我感覺，段思平和趙匡胤間，好像的確有些牽連。」

    　　飛雪搖搖頭，「這個，我不算清楚。」她似乎對趙匡胤一事並不放在心上。

    　　狄青覺察到飛雪的冷漠，暗自奇怪，心道為何飛雪對段思平的一切很是熟悉，可對趙匡胤根本沒有興趣知曉呢？

    　　郭遵覺察到異樣，問道：「那據姑娘所知，那神女在段思平死後，又做了什麼？」

    　　飛雪口氣中似乎有些意興闌珊，道：「據我所知，神女找到段思平時，也同時找到了曹仁貴，曹仁貴就是歸義軍後來的領袖。這件事我已經和你們說過，不過曹仁貴和段思平一樣，均是無能找到那神女的伴侶……」

    　　狄青終於明白了一事，恍然道：「那香巴拉，本是你說的故事中，那神女所居之地嗎？」

    　　郭遵苦澀道：「你現在才想到嗎？這件事若非飛雪，也真難說清楚來龍去脈，因此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及。」

    　　狄青終於明白了香巴拉的由來，暗自想到，就算從段思平算起，那神仙不最少在香巴拉呆了百來年了，她還活著？哦，她是神仙嘛，本來就不會死。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感覺不可思議，但是親身目睹，又不能不信。狄青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段思平和曹仁貴他們都沒有見過神女的真面目，因為才畫下了無面神像嗎？」

    　　飛雪點點頭道：「的確如此，其實我也是感覺那神仙像女的，具體她什麼樣子，我也未曾見過。想必是得到她神通相助的人，都感覺她是女人吧。他們不確定神的面容，這才用無面神像替代。」

    　　狄青這才明白真宗玄宮、金書血盟那無面神像的意思，可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曹仁貴死後，曹家後人做了什麼，為何要把沙州讓給元昊？為什麼有五龍、滴淚、無字天書，真宗為何知道無面神像，元昊呢，為何控制香巴拉不讓人接近，飛雪、唃廝囉到底又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

    　　太多疑問，狄青已不知先問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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