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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六章】
    　　狄青醒來的時候，大汗淋漓，一時間不知道身在何處。

    　　他記得自己做了很多夢，夢中有哭有笑，有血有淚。可最讓他記憶深刻的卻是一個離奇的夢。

    　　在夢裡，他身處一個石窟中，茫然四顧。石窟的四壁都是古畫，畫上繪的都是佛像。佛像都是細腰婀娜，瓔珞莊嚴。

    　　只是這些佛像皆是沒面目的，冷冷的對著他。

    　　這樣的佛像他見過，當初在永定陵的玄宮時，他就見過這樣的佛像——無面的佛像，但夢中的石窟明顯不是玄宮！

    　　遽然間，石窟起火，不知哪裡來的火，無邊無際的大火！大火融化了佛像的頭部。那頭部開始彎曲變形，突然變成了真宗的臉。

    　　真宗本閉著眼，在狄青望過來時，霍然睜開眼眸，開口說了兩個字，「來吧！」狄青就算在夢中，見到真宗睜眼時，也是忍不住的驚悚。

    　　來吧？去哪裡？

    　　就在真宗睜開眼的時候，狄青霍然驚醒，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見，他已從夢境到了現實。狄青恍恍惚惚的時候想到，他在兩次夢境中聽過「來吧」這個聲音。一次是在牢獄中，另外一次也是在重傷昏迷後……

    　　念及於此，狄青才感覺週身無一不痛，忍不住悶哼聲，睜開了眼睛。

    　　一縷光線透過紗窗照過來，落在了狄青臉上。狄青驀地見到亮光刺眼，忍不住稍閉了眼睛。

    　　空氣有些乾燥，陽光沒有冬日的漠漠，反倒帶著分初夏的炎熱。狄青感覺到這些的時候，沒有愜意，反倒差點跳了起來。

    　　他驀地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帶了些難言的驚懼！

    　　所有的一切倏然回到了他的腦海，他記得他受了傷，他中了菩提王的暗算，最後的關頭，他全力扼住了菩提王，看著菩提王滿是驚慌的表情，他心中有著難言的快意。

    　　他當時甚至都聽到菩提王骨頭斷裂的聲音。狄青那時只想著讓兩個兄弟能逃命。

    　　重傷下的他，絕不是菩提王的對手，可在這之前，司馬不群已死了？狄青想到這裡，心中一陣刺痛，司馬是為了他送命的。

    　　就是因為司馬的死，激發了他殘餘的潛能。

    　　他又記起胸口挨了菩提王的無塵槍，那可說是致命的一槍，他沒有死嗎？那麼現在平遠寨怎麼樣了，葛振遠如何了？可最關鍵的一點是，那時是冬天！

    　　那時雪兒飄飄，雖很冷，但還不如這個暖暖的天氣讓狄青感覺到冷。

    　　他目光透過窗子望過去，只見到青霄如洗，暖日正懸，這是個艷陽天。他意識到這點，才有些驚怖，他這一夢，難道說睡了幾個月？還是說他現在是在夢中，而記憶才是現實？

    　　收回目光，身旁有面銅鏡，狄青斜睨過去，一顆心遽然怦怦大跳起來。

    　　銅鏡裡，照出張憔悴深邃的臉龐，但那人膚色極黑，臉上的刺青已隱而不見。鏡子照出來的不是他狄青！

    　　狄青明明知道這鏡子照出的那人肯定是自己，可見到鏡像非已，那一刻的驚駭可想而知。他是狄青嗎，為何鏡像輪廓彷彿，但面容並不相同？

    　　莊周夢蝶，非蝶非我？

    　　狄青想起莊周的時候，又感覺到週身在痛，同時也感覺到身下有些顛簸。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也在不停的動，伊始的迷惘和驚怖終於散去，狄青意識到，他在一輛馬車上。

    　　他想要坐起，可身子如殭屍般的硬，勉強斜睨去，才發現自己被繃帶綁得如同乾屍般，同時他身上有股濃濃的藥味，有如下葬屍體上為防腐抹的藥物。

    　　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風吹過，車子緩緩的停下來，車簾掀起。一隻乾枯的手伸到了狄青的眼前，摸在了狄青的額頭上。

    　　此時此景，一隻手驀地過來，狄青饒是膽大，也有些冒汗。可片刻後，他已發現，那隻手只是試試他額頭的冷熱，又緩緩的縮回去。

    　　狄青借助銅鏡，終於發現原來是個年邁的老人入了車中。他方想詢問，感覺嗓子還是啞的，只是哼了聲，那老者已佝僂著身子下了馬車，又過了片刻，那老者拿著一個瓷碗，裡面裝了濃濃的藥汁。狄青不等開口，藥汁已到了狄青的嘴邊。狄青只能喝藥，喝完後，立即道：「老丈，是你救的我？」

    　　那老者見狄青能說話，乾癟的臉上有了分喜意，卻搖搖頭，「啊啊」的說了兩聲。他聲音古怪，說的並非中原話，狄青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還待再問，老者已下車了。

    　　馬車再動，有滄桑荒涼的歌聲從車廂前傳來。

    　　那歌聲中，滿是蕭蕭濛濛之意，還很有些愁苦感慨。

    　　狄青聽出那就是老者的聲音，卻聽不出他唱的是什麼，歌聲夾雜著馬嘶，狄青已明白，那老者是個車伕。他喝了藥，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雖滿腹困惑，但倦意上湧，在歌聲中又睡了過去。

    　　如斯幾日，狄青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可和那老者言語不通，總是不知究竟。這一日，狄青已可勉強的活動下手腳，聽車簾響動，歎口氣道：「這裡是哪裡呢？」

    　　他整日在車裡，只見窗外風月，根本不知身在何處。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是夏日，他竟然昏迷了數月之久？他本沒有指望那老者回話，不想有個冰冷如泉的聲音傳過來，「這裡是地斤澤！」

    　　狄青一喜，抬頭望過去，又吃了一驚。

    　　眼前不遠處，有張青光閃閃的臉，滿是猙獰。

    　　狄青收斂心神，再望過去，啞然失笑，原來那人戴著青銅面具，狄青認識那面具本是他的。

    　　來者是誰？為什麼要戴他的面具？

    　　地斤澤？狄青暗自尋思，他聽塞下的商旅說過，地斤澤本是黨項人的地盤，在夏州北三百多里外，因為水草豐美，現在和夏州一樣的繁華，是個做生意的好去處。

    　　他怎麼會突然從平遠寨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狄青尋思的功夫，也在打量著戴面具的那人，見那人身軀嬌弱，聽那人說話雖冷，卻像女聲。

    　　難道這人是個女子？

    　　那女子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出奇的地方，要說唯一有點特別的是，她繫了條藍色的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

    　　那條絲帶觸動了狄青以往的記憶，他霍然抬頭，望向那人的雙眼。那面具雖是猙獰，但那面具後的一雙眼眸，如潑墨山水。

    　　那是他今生難忘的一雙眼。

    　　「你是……飛雪？」狄青有些遲疑，更有些吃驚，但他只憑那雙眼，就認出眼前的人來。

    　　戴面具的女子沉默半晌，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並不出眾的容顏。可她的一雙眸子永遠的那麼黑白分明，有如水墨丹青。她靜靜的望著狄青道：「你猜對了。」

    　　那女子正是飛雪！

    　　怎麼會是飛雪？

    　　飛雪怎麼會救了他？飛雪怎麼有能力救他？飛雪身上，怎麼總有種神秘難測的氣息？

    　　伊始的直接，後來的神秘，再到京城的飄忽……又到如今的救了他。

    　　飛雪如寒冬飄雪……飛忽不定，心思難以讓人捉摸。她和狄青間，本沒有任何瓜葛，但又像有些牽扯不斷的關係。

    　　不知多久，狄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遲疑道：「是你救了我？」

    　　飛雪波瀾不驚道：「我是在路上碰到的你。那時候你已奄奄一息，隨時會死。你手下的葛振遠請我救你，我就救了你。」她說的簡單，狄青不能不繼續問，「那葛振遠就讓你帶走我了？你現在要帶我去哪裡？」

    　　狄青很奇怪，葛振遠為何放心的將他交給了飛雪？葛振遠認識飛雪嗎？突然想到，飛雪在汴京曾說過，「說了你也不會答應。你現在連汴京都出不了，怎麼會平白和我趕赴千山萬水？」

    　　現在他已和飛雪趕赴了千山萬水，飛雪到底要帶他去哪裡，要他做什麼？

    　　飛雪平靜道：「葛振遠別無選擇！我想帶你去個地方。去哪裡，你眼下不必問。你欠我的，你又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眼下你暫時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了。因此我想，讓你答應我的這個條件，是不是很公平？」

    　　狄青只能道：「很公平。但你只能讓我做無愧良心的事情……」他只怕飛雪逼他做不情願的事情。

    　　飛雪冷漠道：「你放心，我根本不會讓你再做任何事情。只要你跟我到了一個地方，你我之間就再沒有任何瓜葛了。」

    　　狄青更是奇怪，想破頭也想不明白飛雪到底要做什麼。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急道：「平遠寨現在如何了，元昊撤兵了嗎？」

    　　飛雪給了狄青三個字的答覆，「不知道！」

    　　狄青不問疑惑多，問了疑惑更多，胸口雖不算太痛了，但頭難免痛起來。他又想起一事，問道：「我怎麼變成現在的樣子了？」他是說自己的一張臉。

    　　飛雪淡淡道：「我用了一種叫做『年華』的樹液幫你洗了臉，你皮膚變黑，刺青隱去，都是因為這個。」

    　　狄青舒了口氣，暗想這是黨項人的地盤，喬裝行事再好不過。狄青又問，「那我什麼時候能恢復舊容？」

    　　飛雪道：「到時候自然就會恢復了。」她說罷，不等狄青再說什麼，已跳下了車。

    　　狄青皺眉，滿腹疑惑。

    　　如斯又過了幾天，狄青已可拆了繃帶，亦可下車走動，但他終究沒有離去。他每日只在車上，聽著那老者哼著不知名、又滿是滄桑的歌曲，而飛雪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只感覺車子不停的向西緩緩行去。

    　　這一日，到了個繁華的市集。飛雪突然又到，對狄青道：「我已找好了商隊，讓他們帶我們過毛烏素沙漠。」

    　　狄青一怔，心道沒事橫穿沙漠做什麼？可他知道問了，飛雪也不會說，只是點點頭。

    　　飛雪走到那老者身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那老者身軀微顫，略有渾濁的老眼望著飛雪，竟要落下淚來。

    　　狄青雖不懂他們的言語，可也知道那老者很不捨飛雪。他這些日子，承蒙老者照顧，也很感激老者的恩情。飛雪說完話後，輕輕的擁抱下那老者，轉身離去，神色依舊平靜，似乎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她感動動容。

    　　狄青心中有些奇怪，感覺這女子處處不可理喻。但他終究向老者施了一禮，還是跟隨飛雪而去，那老者遠望飛雪離去，又唱起那哀傷而又蒼涼的歌來。

    　　不知為何，那久經滄桑的臉上，已淚流滿面……

    　　狄青和飛雪到了一家商隊，那商隊有個萬事通叫做董事，負責商隊的一切聯繫事宜，商隊的領隊姓趙，挎著一把厚背砍刀，雄赳赳氣昂昂，帶著一幫人手保護商隊。

    　　商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怪異。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彼此都保持著戒備。

    　　狄青、飛雪到商隊後，除了董事外，無人搭理他們。

    　　董事為二人準備了必備物品，在二人來後沒有多久，五六十人的商隊就已開拔直奔大漠。

    　　商隊行了一天後，進入了沙漠。

    　　狄青很快的知道，這商隊裡的人，是要穿越毛烏索沙漠前往興慶府。這裡的人，除了狄青和飛雪外，每人都帶著私貨，主要是要逃避關稅，準備到興慶府大發一筆。

    　　這就讓狄青更是奇怪，他和飛雪既然沒有私貨，要去興慶府，本不必從沙漠穿過的。難道說……飛雪的目的地，就在沙漠之中？

    　　狄青從未到過沙漠，他只聽人說過沙漠，但他突然發現，那些人的描述遠不及真實沙漠的十分之一。

    　　沙漠如海，廣博浩瀚。沙漠也如六月天一樣，反覆無常。狄青入了沙漠只一天後，就感覺很是辛苦。邊陲的風寒，冷過京城，但沙漠的艱辛，又遠勝邊陲。

    　　滿目無窮無盡的沙，淺黃、深黃、金黃交織在一起，夕陽照耀下，金碧輝煌，波瀾壯闊。狄青本來還在琢磨著飛雪的用意，但很快的功夫，他就被烤的發暈，無暇欣賞美景，也不去多想什麼。

    　　汗水慢慢的滲出，瞬即被烘乾，可狄青發覺，他的體力奇異般的開始復甦。狄青很盼到了夜晚，天氣會涼爽些。

    　　可到了晚上，狄青更是頭痛。天氣遽冷，風刀入骨，就算裹著厚厚的毛毯，也能感覺到那風刺了進來。

    　　夜半時分，狄青就在飛雪左近休息，見飛雪孤單的坐在帳篷前，寂寞的哼著一首歌。

    　　那首歌就是趕車老者唱的歌，由飛雪口中唱出，在茫茫大漠中更是蒼涼。狄青很想知道那歌是什麼含義，但終究沒有問。

    　　狄青裹著毛毯，烤著篝火，心中想著三件事，「飛雪用意何在？西北戰況到底如何了？她這般弱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頂住沙漠的風寒？」

    　　清晨時分，商隊繼續前行，狄青發現他的擔憂沒有意義，飛雪竟然比他還要精神。

    　　飛雪面色不改，一雙眸子仍是神采奕奕。

    　　日頭很快的升起來，灼烤著世間萬物，沙漠像是變成了火海，在這種環境下，眾人如煉獄的鬼魂一樣，木訥的前行。

    　　眾人都枯萎疲憊，只有飛雪的一雙眼，愈發的明亮。

    　　隊伍在沙漠中行了已三天，狄青從董事的口中得知，商隊開始進入沙漠的腹地。

    　　沙漠中跋涉的極為辛苦，一里的道路，往往要花費十里以上的氣力去征服，所以從地斤澤到慶州，雖不過幾百里的路程，但對入了沙漠的人來說，還有千里的路途要趕。

    　　這一日，烈日炎炎，狄青難擋酷熱，謹慎的用水潤潤喉嚨，他知道這時候，水甚至比黃金還珍貴。扭頭向飛雪望去，見到她額頭汗珠都沒有一滴，狄青終於道：「你不熱嗎？」他發現驕陽對飛雪竟似沒有任何影響。

    　　飛雪淡淡道：「你不想著熱，你就不會熱。」

    　　狄青難以理解飛雪的意思，才待再說什麼，突然目光一凝，已望到遠方一處沙丘旁。那裡傳來了一聲呻吟……

    　　商隊停了下來，旁人似乎沒有發現那人，趙領隊吩咐道：「休息會兒，然後繼續趕路。」

    　　眾人撐起棚布，遮擋著天上的火球，狄青卻已下了駱駝，向發出呻吟的地方走去。一人無助的倚在沙丘上，雙眸深陷，嘴唇乾裂發白。

    　　見到狄青走過來，那人虛弱道：「水……水……」

    　　商隊沒有任何一個人跟過來，狄青突然發現，他們不是沒有聽到，而是聽到了裝作沒有看到。

    　　狄青顧不得多想，取下了自己的水袋，遞到那人的嘴邊。他發現那人雖是憔悴，但很年輕。那人貪婪地喝著水，狄青沒有心疼，只是望著那人的鞋子。那人的鞋子早就磨爛，但狄青依稀眼熟，因為那是宋軍的鞋子，可那人臉上沒有刺字……

    　　這人難道是宋軍，他為何要橫穿沙漠？

    　　年輕人喝了水後，掙扎著站起來，拉住狄青的衣袖，哀求道：「恩公，你是誰？我想去興慶府！求你……帶上我，我求求你。」

    　　狄青不等開口，趙領隊終於走過來，堅決道：「不行！」

    　　狄青扭頭望去，問道：「為什麼不行？」

    　　趙領隊冷漠道：「我說不行，就不行，這是商隊的規矩！」他手扶刀柄，斜睨著狄青。在這裡，趙領隊的地位，至高無上！

    　　年輕人鬆開了手，失望的倒退兩步，眼中閃著怒火，但不再哀求，狄青看得出來，他本來是個很高傲的人。

    　　狄青道：「他也是一條命，請領隊發發慈悲……」

    　　趙領隊冷冷的打斷狄青的話，「你可知道，每年在這荒漠中渴死的人有多少？商隊帶水有限，多一個人喝水，別人就要挨渴，甚至會渴死。你可以救他，但你要和他一起滾出商隊！」

    　　「這也是商隊的規矩？」狄青歎口氣問。

    　　趙領隊瞇縫著眼睛看著狄青，他發現狄青和初入商隊的時候有些不同，可到底哪裡不同，他又說不出來。

    　　「這是我的規矩！」

    　　狄青望向飛雪，已想用自己的規矩解決事情，可他不想讓飛雪為難。飛雪依舊平靜非常，只是望著董事。

    　　董事走過來笑道：「趙領隊，這時候的確不適合救人，可他也可憐。常言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過這建浮屠，也是要花很多錢的。」最後那句話，董事是望著狄青說的。

    　　董事的意思很明顯，能用錢擺平的事情，都不是難事。

    　　難事是……狄青身上沒有一文錢。

    　　那年輕人衣衫襤褸，隨身只有個空癟的水囊，顯然也是沒錢。

    　　狄青正在為難的時候，飛雪已丟下了四片金葉子，簡單說道：「走吧。」

    　　那金葉子閃著耀眼的光芒，就算丟在金黃色的沙子上，也能一眼就看到。

    　　趙領隊冷哼一聲，腳尖一踢，四片金葉子飛起。他砍刀揮出，金葉子就附在刀身之上。趙領隊緩緩的收刀，取了金葉子，放在了懷中。

    　　他刀法如同金子般絢爛，讓眾人眼花繚亂，見到眾人有些畏懼的目光，趙領隊洋洋得意。他是在炫耀，他也必須讓所有人知道，他這個領隊值得他們付出金子，這也是他的規矩。

    　　「這個人可以加入商隊，但水和食物，必須你自己來供給。而且，你喜歡的話，你的駱駝也可以給他騎。」趙領隊丟下這兩句話後，緩步走開，嘴角帶著嘲諷之意。

    　　商隊再次開拔，眾人又開始艱難的跋涉，狄青下了駱駝，才待說什麼，那年輕人已道：「恩公，我走得動！」他雙腳滿是血泡，每一步邁出去，身子都痛得發抖，但狄青看得出來，年輕人不會坐他的駱駝。

    　　狄青不再堅持，行了半天路後，開口問道：「你是從中原來的嗎？」

    　　年輕人身軀微震，半晌才道：「是，恩公也是從中原來的嗎？」

    　　狄青點點頭，又問，「那你知道……去年冬天……元昊入侵延州，戰況到底如何了？」他雖遠在荒漠，終究還是難以放下延州的一切。

    　　年輕人身軀陡然劇烈的顫抖起來，如蕭蕭秋葉……

    　　狄青有些奇怪，不明白他為何對延州的戰情反應如此激烈。突然感覺有些心悸，抬頭望去，臉色微變。

    　　遠處風沙揚，黃塵起，呼哨連連。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了一隊人馬，疾衝過來，轉眼就將商隊團團包住。

    　　那些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手持長長的馬刀，刀鋒在蒸騰的沙漠中，仍帶著讓人心冷的寒意。

    　　來者是馬賊！

    　　他們竟碰到了在沙漠中最讓商旅頭痛的馬賊！

    　　商隊眾人見馬賊殺來，騷動起來，均自覺的下了駱駝，圍成一圈。他們蹲在駱駝旁，雙手抱頭。這是行商遇匪的規矩，只要他們不反抗，最少能留下性命。

    　　反抗的事情，當然有趙領隊頂著。

    　　趙領隊一眼就看出，對方有五個首領，但最前那個顯然很棘手。那人腦袋四四方方，一張臉有如風化的岩石，刀疤縱橫。他身後四個人看起來也很凶，但比起那人，簡直比看門狗還要乖。

    　　趙領隊一顆心沉了下去，可他不能不站出來，抱拳對著為首那馬賊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在下和石砣大哥曾打過交道，不知各位可與石大哥是好朋友？」

    　　石砣是毛烏索沙漠中名頭最大、手段最狠的一個馬賊，少有人見過此人的真面目，趙領隊也沒有見過石砣。但每次遇到馬賊的時候，他都會先抬出這個名頭，端是嚇退了不少馬賊。

    　　趙領隊倒不怕遇到真石砣，因為他知道石砣不會將他們這種小商隊看在眼中。

    　　為首那人眼中有分不屑，開口道：「你認識石砣？」他聲音暗啞，有如被刀鋒逼著嗓子在說話。

    　　趙領隊挺直了腰板，大聲道：「不錯。」

    　　眾人沉寂了片刻，那人身後的四人突然笑起來，笑得很是殘酷陰森，趙領隊正感覺有些不安的時候，長著四方腦袋的那人已啞著聲音道：「我……就是石砣！」

    　　商隊嘩然，不想如此厄運，竟遇到毛烏索沙漠中最凶悍的一股馬賊！

    　　趙領隊渾身發冷，還能笑道：「原來你就是石……大哥。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呀……」他心中暗自叫苦，不明白大名鼎鼎的石砣為何要選這種小商隊下手？

    　　石砣道：「放下刀，不要反抗。」他聲音一字一頓，其中的冷意如冰。

    　　趙領隊身後有個後生，自恃有些功夫，看不慣石砣的囂張，叫道：「不放下刀呢？」

    　　刀光一閃，帶出一股鮮血飆在了熱辣辣的黃沙上。眾人只看到石砣緩緩收刀入鞘，再看那後生，已倒在黃沙中，咽喉滿是鮮血！

    　　那後生死時，還不知道如何中的刀！

    　　石砣不再多說，可已用這刀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反抗的後果！

    　　趙領隊汗水不停的流淌，他手握刀柄，但已沒有拔出來的勇氣。傳說中石砣是個可怕的人，但眼下的石砣，比傳說中還可怕十倍。但趙領隊又不能就這麼退，那樣的話，他以後根本不用考慮再混下去。

    　　目光一閃，趙領隊突然想到個主意，微微一笑道：「石大哥刀法果然高明，不過……我要是就這麼放下刀，多少也有些不甘心。」望著石砣森森的眼眸，趙領隊突然走開，回來的時候，手上已多了兩條木棍，他手一揚，一條木棍飛起，趙領隊霍然拔刀。

    　　刀光閃爍，石砣動也不動。

    　　刀光收斂後，一條木棍已斷成五截，趙領隊在木棍落地的時候，竟劈出了四刀，他刀法很快，快得自己都很滿意。見石砣木然不語，趙領隊做了個請的手勢，意思就是——只要石砣能比他刀快，他就聽石砣的。

    　　趙領隊都有些佩服自己想出這麼聰明的法子，他先將自己的命保住，然後再爭勝敗，他已立於不敗之地。

    　　石砣拿起木棍看了半晌，突然手一揚，木棍飛向半空。眾人都忍不住抬頭望過去，想看看石砣的刀到底有多快，就算趙領隊也不由抬頭，只見到刀光一閃，鮮血飛濺！

    　　「嗤」的聲響，棍子孤零零的插在黃沙上，還是完整的一根。可趙領隊脖子上，卻現出一道血痕。

    　　石砣出刀，趁趙領隊抬頭的時候，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趙領隊喉間「咯咯」作響，死死的盯著石砣，似乎想說石砣為何不按規矩行事？石砣看向趙領隊死不瞑目的眼眸，冷冷一笑，淡淡道：「我只殺人，不砍木頭。」

    　　沒有人再出頭。

    　　狄青忍不住向飛雪望了一眼，發現飛雪望著石砣，眼中沒有畏懼，好像還有些振奮，狄青很是奇怪。

    　　感覺到狄青的目光望過來，飛雪低聲道：「你不要出手。」

    　　狄青錯愕之際，石砣的手下已紛紛下馬，馬刀揮起，劃開了一箱箱的貨物。

    　　蘇州的綢緞、兩湖的茶葉、北疆的人參、珍貴的藥材紛紛撒落在地。

    　　狄青突然發現，馬賊對商人的物品好像沒有什麼興趣。馬賊劃開的均是大件包裹，卻對那些小件貨物不屑一顧。

    　　商人們揪心的痛，表情就像在被割肉，可見到那些人對這些東西不看第二眼，又帶著僥倖，盼這些人搜完就走。

    　　眾人都已看出來，這些人是在找東西。

    　　馬賊要找什麼？

    　　一箱箱的貨物被劃開，等到有馬賊劃到最後幾箱貨物的時候，有一老者撲了上去叫道：「輕些，莫要打破了。」

    　　他不顧性命的撲過去，可憐巴巴的護住了那箱東西，滿是哀求道：「你們就算要拿走，也不要打破這些東西。」

    　　馬賊本有些失落，但見老者如此，反倒來了興趣。石砣身後有一馬賊上前，揮刀喝道：「滾開。」那老者膽怯的退到一旁，目光還是不離開那箱子。

    　　那馬賊一刀劈開了箱子，木條散裂，露出了裡面四個顏色各異的瓷瓶。

    　　那瓷瓶紅的如海棠，紫的若玫瑰，青的似梅子時節，還有一白色瓷瓶，猶如羊奶凝脂般光滑。

    　　炎炎荒漠，四個瓷瓶一現，竟給眾人帶來分江南的青翠盈盈，更奇的是那四個瓷瓶光彩流動，不停的變化顏色，交織一起，讓人看得如在夢中。持刀馬賊雖不認得這瓷瓶的來歷，可也知道那是好東西，不由想要伸手去摸。

    　　石砣眼中也閃過分欣賞，緩步走過來。那馬賊見石砣走來，忙道：「石老大，這有四個瓷瓶，可我們有五人，不知道如何分呢？」

    　　那馬賊眉頭被劃了一刀，索性剃了半邊的眉毛，自稱斷眉，最近才跟在石砣的身邊。斷眉因身手不錯，一直覺得是石砣不可或缺的四個膀臂之一，這才有此一說。

    　　石砣臉色木然，說道：「五個人有四個瓷瓶，好分呀。」斷眉才待詢問怎麼分，只見刀光一閃，大叫聲中，踉蹌後退。他緊捂著喉嚨，想要說什麼，可鮮血不停流淌，再退兩步，摔在黃沙之上。

    　　石砣收刀道：「現在四個人了，應該好分了吧？」他望著地上已死的斷眉，眼中滿是嘲諷之意。

    　　其餘三個手下臉露畏懼之意，都賠笑道：「大哥想要都拿去好了，這沙漠裡，還有誰敢和大哥分東西呢？」

    　　眾人悚然，見石砣六親不認，與手下人一言不合，都要拔刀相向，嚇得戰戰兢兢，有人已尿到褲子裡面。

    　　石砣不再去看那瓷瓶，眼中灰冷之意更濃，失望中還夾雜些憤怒。目光閃處，竟然盯在商隊眾人的身上。他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的掃過去，看得極為仔細。

    　　狄青發現，石砣對女人看的極為仔細，但石砣的眼中，並沒有淫邪之意。狄青忍不住想，「石砣在找個女人嗎？」

    　　石砣到了飛雪面前，突然眼前一亮，上前了兩步。

    　　眾人屏住了氣息，生怕惹禍上身。只有狄青皺了下眉頭，已準備要出手。

    　　石砣望著飛雪，飛雪也在望著石砣。狄青望著二人，不知為何，感覺這二人眼中都有分失望。這讓狄青困惑不已，石砣失望是因為找不到要找的東西，但飛雪為什麼失望？

    　　良久，石砣的目光才從飛雪的臉上移到她藍色的腰帶上，嘴角不經意的抽搐下。

    　　飛雪移開目光，歎了口氣。

    　　石砣從飛雪身上移開視線，望了狄青和那年輕人一眼，目光並沒有停留多久，突然抬頭望了眼天色，臉色微變。

    　　原來不知何時，天空東南角已有烏雲凝聚，那雲湧動極快，不多時已遮住了半邊的天空。石砣知道這是風暴將起的先兆，饒是他縱橫大漠，也不敢和老天鬥氣。見狀不再耽擱，命令道：「水都帶走！」

    　　眾商人雖畏懼石砣的那把刀，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片嘩然。有人憤怒、有人吃驚、有人駭得幾乎要暈了過去。

    　　誰都知道在大漠中，水意味著什麼，石砣不殺這些人，但是帶走水，無疑已宣判了這些人的死刑。

    　　有馬賊已向水囊奔過去，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站出來喝道：「石砣，你莫要逼人太甚！」那人本是趙領隊的一個手下，可話音未落，已被馬賊一刀砍倒在地。

    　　眾人大呼，眼中均有了絕望之意。

    　　狄青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喝道：「石砣，你莫要逼人太甚！」

    　　話音才落，雪亮的刀光倏然而落，有一馬賊已向狄青兜頭砍下，眾人又是一陣驚呼。狄青手腕一伸，便奪了單刀，振臂一揮，已了結了那人。

    　　眾人呼聲陡停，難以相信這一直病泱泱的人，竟然有如此犀利的身手！

    　　石砣本已催馬要走，感覺氣氛有異，又勒住了馬。緩緩地調轉馬頭，用那灰色的眼睛一寸寸的掃著狄青。

    　　沙漠上方烏雲更濃，整個沙漠都有了絲絲的涼意。

    　　狄青胸口還有些痛，但腰身挺的和標槍一樣的直。他遠沒有恢復，但他必須站出來。石砣目光雖和毒蛇般讓人驚悚，狄青反倒愈發的鎮靜。

    　　有風起，塵沙忽然撲面而來。

    　　狄青忍不住的眨了一下眼，他驀地發現，這個石砣不但毒辣，還有心機，石砣算準了風向，就在等這個機會。

    　　遽然間，刀光一閃，有如半空中擊下的一道紫電，直奔狄青的脖頸。

    　　石砣出手，把握了天時地利。

    　　紫電擊中狄青的身軀！有人驚呼後，陡然收聲，難以置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狄青和石砣已換了個位置，黃沙上竟沒有鮮血濺出。

    　　原來方纔那電閃的一刀，劈中的不過是狄青的殘影。狄青在刀出之際，已迎著刀光衝出去。

    　　誰勝誰負？沒有人知道。

    　　風狂捲，塵沙揚，烈日已隱。再過片刻，「嗆啷」聲響後，石砣還刀入鞘，喝道：「留下水囊，走！」他飛身上馬，帶著眾手下向西北的方向奔去。

    　　黃沙滾滾，石砣等人繞過了沙丘後，再也不見了蹤影。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場噩夢，若不是黃沙上還有散亂的貨物，幾具屍體的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眾商人面面相覷，石砣為什麼要走？難道說狄青竟然贏了，這怎麼可能？那個病秧子竟然能擊敗大漠惡魔石砣？

    　　可石砣畢竟走了，眾人忍不住的歡呼雀躍。

    　　直到石砣消失不見後，狄青才終於鬆了口氣。他方才全力之下，已扯得胸口做疼，他畢竟離康復還差的遠。

    　　能逼退石砣，已是幸事。

    　　就在這時，有驚叫聲傳來，狄青一扭頭，就見無數黑影已向飛雪迎面打去。有狂風，狂風捲起了地面的木條塵沙，氣勢逼人。

    　　狄青一驚，下意識飛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飛雪，地上滾了兩滾。可身子陡滑，已從高坡上滾了下去！

    　　他救人的時候全憑反應，可滾下去的時候，立即發現，他犯了一個極為致命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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