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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章】
    　　明月窺人，清風森冷。一陣山風吹過，樹影婆娑，有如鬼怪在張牙舞爪。狄青雖是膽大，但和郭遵到了這裡，有如汪洋大海中的一葉孤舟，也不免心中忐忑，向郭遵望去。

    　　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卻只望著四大天王之間的金佛！狄青心中一動，暗想那尊金佛難道就是彌勒佛主？可是那金佛遠比常人身軀要高大數倍，良久未動，看起來就如同木偶一樣，怎麼會是彌勒佛？

    　　帶鬼面的那人低聲道：「佛主正在祝福蒼生，這時候不能打斷，等一會兒再過去。」郭遵點點頭，盯著那尊金佛，暗想道，根據葉知秋的消息，彌勒佛其實就藏身在金佛之中，故作神秘，蠱惑人心，自己雖混了進來，可要過這近千百姓，破四大天王攔截，再擊殺金佛中的彌勒佛，絕非易事。不過……葉知秋的消息是否絕對可靠呢？郭遵為人看似粗獷，卻極為仔細，不怕難以脫身，只怕這一擊不中，後患無窮。

    　　正在這時，郭遵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可一時間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只見跪著的那些百姓紛紛抬頭望天，情緒激動。

    　　郭遵抬頭望天，只見天空東南角迅疾聚起滾滾烏雲。那雲來得好快，不多時，就已遮擋了半邊的明月，再過盞茶的功夫，烏雲已掩住明月，佈滿了天空。

    　　狄青卻發現四大天王面前都放著一碗水，跪倒的百姓每人面前，也有一碗清水，不知道做什麼用處。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看起來甚至是一家人。狄青看到這裡，突然想起大哥，心中一陣溫馨，覺得這些人當然是善良的百姓，那彌勒佛也不見得有什麼窮兇惡極之處，郭遵這次奉朝廷旨意來剿殺彌勒教，也未必名正言順。

    　　天空黯淡，篝火熊熊，輕煙瀰漫中，群情洶湧，讓飛龍坳瀰漫在難言的情緒之中。眼看眾百姓就要騷動起來，此時一聲大喝傳來，震耳欲聾，眾人倏然而靜，向台上望過去。只見那背劍的增長天王霍然站起，喝道：「妖孽已出，佛主除魔！」

    　　操刀的持國天王亦是站起喝道：「佛主濟世，普渡眾生！」

    　　增長、持國兩天王想必在百姓心中有著極高的地位，雷霆一喝，百姓騷動已止，這時候只聽到一慈悲聲音傳來，「明月失明，妖孽已生。心若明鏡，普渡眾生。」話音是從金佛方向傳來，尚能見金佛的口唇一張一閉。

    　　狄青見到那尊大佛竟然如活人一樣說話，心中駭然。

    　　這時候烏雲蔽月，清風已冷，空中滿是森森的氣息，眾百姓跟念道：「明月失明，妖孽已生。心若明鏡，普渡眾生……」百姓越念越快，越念越急，無論老少男女，全像入魔了一樣。狄青本來還覺得彌勒佛和藹可親，但見到這種情形，也不由心悸。

    　　郭遵聽到佛主出言，不驚反喜，心道若非彌勒佛，誰又有這種本事蠱惑眾生？他已肯定彌勒佛就在金佛之內，四下悄然望去，尋找出手的機會，見眾百姓中竟然也有幾個禁軍潛伏其中，原來眾人混入時已在身上做有暗記，旁人雖看不出，但郭遵當然能認出。那幾人雖臉色抹黑，郭遵看其面容，依稀認出那幾人叫做郭邈山、張海和王則，不由暗喜，心道這幾人在禁軍中都是極為機警，武功也不差，有他們幫手，成功的希望又增加了幾分。但郭遵並沒有把狄青算在其中，他帶狄青來，卻有其他的用意。

    　　陡然間臉上一涼，郭遵才發覺天已落雨，緊接著辟里啪啦的雨滴落了下來，那雨來得很快，轉瞬便如同瓢潑一般。眾百姓站在雨中，任憑雨水澆注，無人稍動。巨蟒纏身的廣目天王霍然站起，喝道：「佛主禱祝，天賜聖水。」負傘的多聞天王也跟著起身叫道：「聖水無根，滌惡除塵！」

    　　四大天王一起端起面前的那碗水，齊聲道：「聖水無根，滌惡除塵！」他們將那碗水一飲而盡，眾百姓紛紛跟著喝下。郭邈山三人稍有猶豫，王則終將水喝下，郭邈山和張海卻趁人不備，將水潑在了地上。

    　　原來這三人是最早奉命潛伏在白壁嶺附近的，打聽到有百姓加入這裡，伺機混了進來。聚會的百姓足有千人，但控制百姓的人卻不算多，終於讓這三人混了進來。他們到了飛龍坳後，每人都取了一碗所謂的聖水放在面前，見那水也無異狀，不知何用，可也不敢詢問。郭邈山、張海為人謹慎，不敢喝水，王則卻想，這千餘人都喝了，總不至於是毒藥，所以還是喝了。

    　　雨中眾人滿是喧囂，郭邈山、張海本以為潑掉碗中的水無人留意，不想廣目天王陡然喝了聲，「你二人為何不喝？」廣目天王身軀暴脹，身上那條蟒蛇倏然盤旋起伏，人蛇均望向郭邈山的方向。

    　　郭、張二人暗自叫苦，不想廣目天王竟有如此犀利的眼神，增長天王一抬腳，已下了木台，緩緩向郭邈山的方向行來，喝道：「你是哪裡來的奸細？」增長天王話音未落，已伸手拔劍。只聽噹啷聲響，四尺長的巨劍已被他握在手上，空中帶出炫目的亮色。他不再上前，伸劍一指道：「殺！」

    　　增長天王「殺」字出口，只聽到兩聲慘叫傳出，狄青見狀，突然背脊湧起一股寒意。原來郭、張二人沒事，但卻有兩個百姓突然抓住身邊的兩個人，一口咬在對方的喉管之上。被咬之人竭力掙扎，但終於越來越是力弱，再過片刻，已然不動。

    　　那兩人竟被人活生生地咬死！

    　　郭邈山、張海臉色巨變，見到周邊的百姓眼中都露出了野獸一樣的光芒，不由大駭。

    　　多聞天王悠然說道：「彌勒下生，新佛渡劫，殺人善業，立地成佛。殺一人為一住菩薩……殺十人為十住菩薩……」他尚未說完，飛龍坳已完全失控。在場的百姓都像發了瘋一樣相互撕咬，嘴角卻都帶著讓人心寒的笑意。

    　　狄青見有像夫妻的人互相掐著脖子，形同陌路，有像父女的人廝打掐咬，喋喋怪叫，有像兄弟的人反目成仇，拳打腳踢。本來還是幽幽的谷中，轉瞬已變成了人間地獄。他這才明白郭遵為何一定要除去彌勒佛，實在是這裡的血腥殘忍讓人發指！

    　　郭邈山、張海已陷入了眾人的圍攻之中。郭遵心中暗驚，驀地想起一件往事，暗叫糟糕。

    　　原來北魏宣武帝之時，冀州有一人叫做法慶，自命「新佛」，創所謂的「大乘佛」，以李歸伯為十住菩薩。別的教派都講究渡人渡己，勸善救人，就是這個新佛講求殺人成佛，而且主張殺的人越多越好。這個大乘佛有一種迷失心性的藥物，可讓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後來法慶、李歸伯掀起了無邊的風浪，雖然終於被朝廷鎮壓，但不想到了今日，當年之事竟然重演！

    　　可這有造反之意的彌勒佛，讓手下信徒在飛龍坳自相殘殺又是為了哪般？

    　　郭遵不及多想，輕嘯一聲，整個人已憑空躍起，腳尖連點，竟踩著百姓的頭頂而過。他嘯聲才起，人已在空中，嘯聲未歇，人已衝到高台之上。

    　　眾人被他嘯聲所攝，有了片刻的安寧。四大天王聽到那嘯聲，都詫異莫名，不想飛龍坳中除了郭邈山等人，竟然還有高手潛伏其中。持國天王見郭遵衝來喝道：「何方妖孽？前來送死！」他一翻腕，砍刀已落在手裡，大喝聲中，向郭遵兜頭砍去。刀風夾雜雨水，劈頭蓋臉地砍去，聲勢驚人。他想要一刀將郭遵逼落到木台之下，百姓已被迷失心性，自會困住郭遵。

    　　郭遵冷哼聲中，不退反進，竟然擦著刀鋒穿過。利刃分落，斬下郭遵的一片衣襟，可他一伸手就已抓住持國天王的手腕，奪過他的砍刀，反手一肘，正中對方的胸膛。砰的一聲大響後，持國天王退後幾步，只覺得氣血翻湧，不由駭異。他身為彌勒佛座下的護法，四大天王之一，武功之高不言而喻，可郭遵遽然殺出，一招就奪下他的兵刃，還差點打得他口吐鮮血，這人武功之高，持國天王從未見過。

    　　郭遵也是心中微凜，他這一肘雖是倉促，但擊斃一頭牛都不是問題，本以為就算不能擊斃持國天王，也能打斷他幾根胸骨，不想持國天王體魄雄壯，這一肘只讓他退後幾步。郭遵應變極快，奪刀退敵，再上一步，單刀帶著水痕化作一道清朗的弧線，已向持國天王砍去。持國天王不敢接招，就地一滾，已下了木台。郭遵逼退持國天王，不再猶豫，凝勁在臂，厲喝一聲道：「妖孽受死！」這時候天空喀嚓一個閃電劈下來，劃破四野。郭遵手中單刀如閃電般飛出，正劈在彌勒佛的肚子之上！

    　　郭遵出招，虛虛實實，明取持國天王，卻留了十二分的力氣刺殺彌勒佛。這一刀擲出，直如霹靂，彌勒佛本是笨重，又如何能躲得過這驚天的一擊？

    　　砰的一聲巨響，金佛炸成碎片。郭遵一招得手，卻是暗驚，原來彌勒佛雖是中空，但其中竟沒有人影！彌勒佛主未在金佛之中藏身，那方才到底是誰在蠱惑人心？

    　　郭遵來不及多想，發現自己已深陷夾擊之中。郭遵殺出，增長天王尚在台下來不及救援，持國天王也被郭遵逼到台下，但彌勒佛身旁尚有廣目、多聞兩大天王。這二人見郭遵擊碎金佛，早就怒不可遏，一持鐵鑭，一挺寶傘，雙雙向郭遵攻來。

    　　郭遵驀地發現，原來這四大天王武功極高，比起索明、棍子二人不可同日而語。廣目天王雙鑭一攻一守，瞬間已遞出七招，封死了郭遵的左右上下，多聞天王大喝一聲，挺傘就刺。這二人聯手，威力無儔。

    　　郭遵只退了一步，就到丈許之外，避開了兩大天王的驚天一擊。他斜睨過去，見郭邈山等人早就陷入人海，狼狽不堪，狄青卻不見了蹤影，而增長、持國兩大天王手持利刃，已向台上靠來。

    　　是戰是退？郭遵腦海中才閃過這個念頭，廣目、多聞兩天王已再次攻到。郭遵再退一步，身軀微弓，已如獵豹待噬一般，伺機待發。

    　　殺不了彌勒佛，就殺了這兩個天王，為朝廷剷除禍害！郭遵想到這裡，已凝勁全身。他本是遇強更強的性子，這時候雖身陷包圍，卻沒有絲毫畏懼之意。

    　　兩大天王心中一凜，竟止住了攻勢。方才雖不過交手兩招，可這二人都知道郭遵這人武功奇高，知道此人蓄力一擊，定是威猛無儔。

    　　這時候天地間突然一暗，郭遵這才發現大雨滂沱，竟已澆滅了木台前最旺的那堆大火。大火陡熄，谷中陷入一片黑暗，郭遵眼前只殘留著對手的兩道影子，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橫向移開三步。空中陡然風聲大作，隱有金刃剌風之聲，這時候天空一道霹靂，耀亮了四野。兩大天王都是經驗豐富之輩，見火焰陡熄，仗著熟悉地勢，只憑直覺，不約而同的都殺到了郭遵身前。可霹靂一起，二人才發現郭遵早就消失不見，不由錯愕萬分。

    　　這時候驀地傳來震天一聲喊——「妖孽受死！」廣目天王只察覺一道疾風已撲到身側，不由大喝一聲，雙鑭齊落，向那道疾風擊了過去。只聽砰的一聲大響，火星四射，廣目天王只見到一柄單刀落了下來，心中大驚，不待再次發招，就見到一拳頭迅疾變大，重重擊在他的臉上。廣目天王慘叫一聲，如斷線風箏般地飛出，落在地上時，扭曲了兩下，已沒有了動靜。

    　　原來郭遵一拳極為剛猛，有如鐵錘一般，不但擊毀了廣目天王的面門，還擊斷了他的脖頸。郭遵一擊得手，順手取了對手的一根鐵鑭，迅疾後退。方纔他撿起單刀、擲出單刀誘敵，趁廣目天王招式用老之際，一招斃敵。他作戰經驗極為豐富，知道敵眾我寡，只能伺機剪除彌勒佛的羽翼。

    　　廣目天王身死，多聞天王不驚反怒，呼喝聲中，已朝郭遵的方向衝來，他一抖長傘，連刺數下，均是刺在空處。多聞天王察覺不出對手動向，悲憤莫名，大聲喝道：「給我滾出來！」這時候天空又是一道霹靂，照亮了四野，多聞天王驀地發現，原來郭遵就在他身左數丈開外，大喝一聲，衝了過去。

    　　閃電過後，四野盡墨，伸手不見五指。郭遵見多聞天王衝來，橫閃幾步，他已看出多聞的長傘極盡奧妙，絕非只有長槍的那種功能，若是貿然接戰，並沒有勝出的把握。可郭遵才閃了兩步，突然感覺危機陡升，毫不猶豫地腳尖再點，已向一旁縱去。一道闊劍倏然而落，幾乎貼著郭遵的身軀劈下。若郭遵慢了一步，只怕就被這劍劈成兩半。郭遵暗自驚凜，知道增長天王已掩到了木台之上，劍風陡然大作，郭遵不明情況，也不接戰，再橫移一步。

    　　郭遵藉著天黑掩藏自己的行蹤，行動有如狸貓一般。不想再走一步，腳下卻是咯的一聲響，原來他已退到金佛碎片之旁。雖在狂風驟雨間，增長天王卻是聽得清楚，闊劍一擺，疾刺過來。郭遵急退，只想盡速退到台下，一路上咯咯作響，不想才退了兩步，陡然覺得一銳利之物刺到了腰間。郭遵大驚，身形急扭，只聽嗤的一聲響，一尖銳之物已刺入他的腹部。郭遵厲喝一聲，單鑭砸去，只聽到咯的一聲響，那物折斷，可一掌卻是迅疾打到，正中郭遵的胸口。

    　　這一掌力道極宏，郭遵借力倒退，逕直飛出了木台，跌落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可心中更是駭然，不知道哪裡來了個這麼厲害的敵人？方才郭遵借雷電之光，早就留意到身後只有金佛碎片，再無其他，哪裡想到竟有人鬼魅一樣的出現，還重創了他。

    　　郭遵滾落台下，一道霹靂擊下，只見到台上多了一人，臉上戴著面具，笑容可掬，就如小一號的彌勒佛般，郭遵驀地醒悟，原來傷他之人就是他遍尋不獲的彌勒佛主。他方才一刀雖擊破金佛，但此人多半藏身木台之下，竟忍而不出，在這關鍵時刻，才給郭遵致命的一擊。

    　　郭遵想明這點，卻聽身後再起疾風，一人飛撲而到，一刀劈來。郭遵回鑭一架，只聽到噹啷聲響，鐵鑭落地，原來持國天王已趁隙殺到。郭遵被一掌擊得骨頭差點散架，手臂乏力，竟然擋不住持國天王一擊，只見天地間一道道閃電劈下來，照得蒼穹時明時暗，再也掩藏不住身形，又斜睨到台上那三人已躍了下來，暗自叫苦，難道老子縱橫一世，今日就要立地成佛不成？

    　　持國天王刀勢如雷，滾滾殺到，郭遵手無寸鐵，只能連連倒退，驀地一人橫向殺出，竟然抱住了郭遵，桀桀怪笑不已。持國天王大喜，見那人是尋常百姓的裝束，想必是被迷失了心智，這才抱住了郭遵。郭遵重傷之下，竟然掙脫不得，持國天王毫不猶豫，一刀劈下，就算將那百姓劈成兩半，也毫不在意。

    　　持國天王單刀一落，陡然間心中一凜，本應無法掙脫百姓的郭遵竟霍然閃開，他才要追擊，不想那百姓卻是手腕一振，一道青光從袖口飛出，刺中了持國天王的胸口！

    　　持國天王大叫一聲，翻身栽倒，眼中滿是不信之意。方纔他雖一刀劈下，但也防備郭遵狡猾，故作不能掙脫，再施辣手反擊，所以全部心神都放在郭遵身上，哪裡想到本是渾渾噩噩的百姓竟突然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極為高明的劍法！

    　　事發突兀，彌勒佛主和增長、多聞兩天王都是來不及救援，三人縱落，已將郭遵和那百姓圍住。

    　　郭遵搖搖欲墜，還能笑得出來，「看來老子命不該絕，你竟然也混了進來。」持國天王一死，他已操起那柄砍刀，微覺沉重，心中一沉，知道方才耗力極巨。那百姓道：「活不活得成，還得看你的運氣。」

    　　大雨滂沱，眾人渾身被澆得通透，可那百姓被雨一洗，有如長劍磨礪，更顯鋒芒。多聞天王突然訝聲道：「葉知秋？京城捕頭一葉知秋？」

    　　那百姓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

    　　那百姓就是狄青在縣衙所見的年輕人，也就是京城名捕葉知秋，外號一葉知秋。葉知秋見多聞天王竟認識自己，雖臉上帶笑，可思緒飛轉，琢磨著眼前這幾人到底是誰。

    　　這次郭遵奉旨前來汾州，以招募禁軍為名，暗裡配合開封府的捕頭葉知秋剿滅聲勢漸大的彌勒教。葉知秋為人機警，武功高強，到了汾州後明察暗訪，終於得知彌勒教老巢所在，而且成功混了進來。郭遵能知道彌勒教的暗號，也是葉知秋的功勞。郭遵為怕打草驚蛇，並不徑直帶兵過來剿滅，而是決定擒賊擒王。葉知秋贊同郭遵的計劃，也喬裝成百姓到了谷中，伺機幫助郭遵。

    　　方才郭遵一擊失手，葉知秋也是大為詫異，不解原因。後來台上漆黑一片，葉知秋只好等在台下伺機救援，他知道郭遵武功高強，倒不虞郭遵是否能夠對付四大天王。可彌勒佛主驀然殺出，擊傷了郭遵，葉知秋也是救援不及。

    　　葉知秋在郭遵最危急的時候，終於及時趕到，而且和郭遵聯手，一出手就殺了持國天王。可眼下彌勒佛和增長、多聞兩大天王完好無損，郭遵看起來傷得不輕，他們以二敵三，要想安然闖出並非易事。

    　　郭遵明白葉知秋的心意，不想他分心，嘿然道：「我沒事，再殺幾人也不成問題。」他其實也是硬撐，方才挨了一刺一掌，只覺得連運勁都胸口大痛。

    　　大火雖熄，可霹靂一個接著一個，將四野照得亮如白晝。葉知秋暗道雷電交加若此的情狀一生少見，竟讓他和郭遵無可遁形，也算是天公不開眼了。這時候近千百姓已死了半數，郭遵、葉知秋雖駭然這種殘忍的情形，可也無暇顧及。

    　　彌勒佛主臉上總帶著那慈悲的笑容，可眼中透出的殺氣卻遮蓋不住，五人如同木雕泥塑，渾然不動，瘋狂的百姓似乎對彌勒佛主還殘留著尊敬，只在眾人之外撕咬。

    　　又是一道紫電劃破夜空，彌勒佛主突然大聲呼喝了一句，郭遵、葉知秋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喝聲未歇，增長、多聞兩天王已向郭遵攻去。

    　　葉知秋沒有動，因為他發現彌勒佛主的雙眸如刀，已定在了他的身上。他只要稍動，只怕就要受到彌勒佛主最犀利的攻擊。這個蠱惑人心的叛逆，竟然武功奇高！

    　　郭遵已左支右絀，誰都能看出，他重傷之下，已支撐不了多久。增長天王劍光若雪，多聞天王大傘若冰，二人傾力之下，已凍結住郭遵。彌勒佛主雖未稍動，但勝券在握。彌勒佛主的用意很明確，殺了郭遵，再滅葉知秋！

    　　葉知秋感覺渾身上下有如水裡撈出來一樣，雨水順著額頭，流過眼瞼，再沿著下頜一點點地滴落，他眼睛不眨一下，但一顆心早就沉了下去，他發現自己沒有勝出的把握。

    　　郭遵驀地腳下一個踉蹌，增長天王闊劍霍然滑落，已在郭遵的手臂上劃了一劍，鮮血飛濺，轉瞬被雨水沖淡，郭遵厲喝一聲，反擊一刀，角度極為刁鑽。葉知秋心中微喜，知道郭遵這一刀，多少能扳回些劣勢，不想多聞天王長傘陡開，已架住了郭遵的一刀！

    　　郭遵一刀砍在傘上，只覺得一陷一彈，單刀之力已遭化解。多聞天王的大傘不知用何種材質構成，利刃竟然劃它不破。多聞天王架開單刀，霍然斷喝，長傘化槍，已向郭遵刺去！

    　　葉知秋終於出手，他腳尖一點，作勢要向郭遵的方向奔去。彌勒佛主嘿然一笑，就已到了葉知秋的身邊。葉知秋輕叱一聲，霍然轉身，手中青光一現，片刻之間，已連刺彌勒佛主三劍。他這招聲東擊西，就是為了誘騙對手前來，伺機重創對手。

    　　彌勒佛主竟似早就料到這招，倏然前來，遽然後退，身形飄忽有如鬼魅，葉知秋蓄意一攻竟然全都落在了空處。葉知秋微驚，卻已如離弦之箭，不能歇氣，長嘯一聲，手中青光曲曲折折地攻去，罩在彌勒佛主的四面八方。劍分雨滴，空中滿是寒芒。雷電怒閃，激盪天地殺氣。

    　　彌勒佛主一退再退，十招中尚能回擊兩三招。葉知秋心中急怒，知道已中了對手的圈套，他知道自己和彌勒佛主身手彷彿，但自己處於絕對不利的情況，對手只求纏住他即可，可他不到百來招以上，和彌勒佛主難分勝負。

    　　但郭遵已堅持不了多久！

    　　增長、多聞二人一招緊似一招，郭遵連連倒退，臉色蒼白，正想著如何破敵之際，驀然覺得腳下一緊，不由大驚。斜睨過去，才發現有條怪蟒纏住了他的腳踝，那怪蟒身軀一展，竟將郭遵團團困住。這蟒蛇動作無聲無息，郭遵事先竟然全無察覺。

    　　郭遵大驚，不想自己殺了廣目天王，他驅使的巨蟒竟然會為主復仇。那蟒蛇極為粗大，郭遵片刻之間，竟然掙它不脫！郭遵手腕一轉，單刀已砍中蟒蛇身軀，可那蟒蛇滑不留手，再加上郭遵手臂被纏，無法用出半成力道，單刀只在蟒蛇身上割出道血痕。蟒蛇困住郭遵，霍然向郭遵咬來，郭遵無奈，棄刀伸手，已扼住蟒蛇頭頸。他知道就算扼住了蟒蛇，也難抵擋兩大天王攻擊，可性命攸關，只能活一刻算一刻。

    　　增長、多聞大喜，不想竟有這意外之變，增長天王長笑一聲，才要上前，不想足踝也是一緊。增長大驚，低頭望過去，只以為還有蟒蛇纏身，不想一柄長劍從下向上刺入，整個灌入了他的體內。

    　　增長天王一聲驚天的吼叫，闊劍舉起，可手臂停在半空，人已仰天倒了下去。那劍刺得極為刁鑽，從增長天王肋下而入，逕直刺到他的心臟。增長天王再是彪悍，也架不住這致命的一擊。

    　　刺出長劍之人，正是狄青！

    　　狄青沒有死！

    　　原來百姓發狂，郭遵前往刺殺彌勒佛主，那戴鬼臉之人突然渾身顫抖，竟然悄悄溜走。狄青並不知道彌勒教對犯過者處置極為殘忍，那戴鬼臉之人見自己帶來的人竟然是個刺客，如何不驚？狄青省卻了苦戰，見到百姓瘋狂，也是心驚。但他混跡市井，早學會求生之能，靈機一動，逕直倒了下去。

    　　那些百姓均已喝了迷藥，神智不輕，只知道撕咬身邊站著的人，卻絕不留意腳下的動靜。狄青滾倒在地，雖是渾身泥濘，可卻半分事情也沒有。他人在外圍，只留心躲閃踩來的亂腳，撿了一把長劍，竭力向木台方向滾去。他還是想幫郭遵！

    　　狄青從未見過如此激烈的打鬥，雙方用招之奇，身法之快，下手之狠是他前所未見。和這些人一比，當初他和索明、棍子的打鬥簡直如孩童戲耍，狄青知道他幫不上什麼忙，但他怎能坐視不理？雖和郭遵相處時日不長，但是郭遵的爽朗、率直、機智和正直莫不讓狄青極為欽佩，狄青不想看郭遵孤軍奮戰。

    　　但狄青知道貿然參與進去，以他低微的武功，於事無補，所以他人在地上，裝作死了一般，手中長劍亦是沒入泥中，留意郭遵的動靜，尋找機會。

    　　驚變陡升，郭遵驀地被蟒蛇纏住，狄青一驚，見增長天王從他身邊而過，知再不能拖延，一咬牙，左手抓住對方的腳踝，長劍遽起，一劍從下向上刺去。增長天王那裡想到死人也會出手，雖有高明的武功，但變生肘腋，竟被狄青一劍刺死。

    　　狄青一劍得手，心中微喜，不等起身，郭遵已叫道：「小心！」狄青心中一凜，就地滾了過去，只覺得一股寒風擦臉而過，刺在地上。原來多聞天王見增長天王被殺，怒不可遏，他和廣目、增長、持國幾人情同手足，不想今日一戰，四大天王死了其三，多聞天王悲痛欲絕，只想先殺狄青，再除郭遵。他一傘刺去，見狄青身法遠遜，武功不高，更是堅定了先除去他的念頭。

    　　狄青只躲避了三招，已全身是汗，被多聞天王刺中三處，雖不是要害，可也受創不輕。這時候天空又是一聲霹靂，多聞天王一聲大喝，一傘刺來，狄青怪叫一聲，一個跟頭翻了出去。郭遵眼中突現驚駭之意，叫道：「小心！」狄青人在空中，不知道要小心什麼，可不等落地，就見多聞天王的傘尖遽然飛出道銀光，打到他的腦門之上，狄青只覺得天地間轟隆一聲響，然後再沒了知覺。

    　　郭遵已怒，前所未有的憤怒！他只見到多聞天王的長傘射出銀針，狄青猝不及防，被那銀針刺中，銀針力道剛猛，竟整支沒了進去。

    　　狄青死了？狄青本不必死！郭遵陡然間暴喝一聲，竟然壓住了天邊沉雷滾滾。

    　　多聞天王一招得手，認為狄青必死。他憂憤稍解，本想轉而對付郭遵，甚至有些後悔在這不入流的狄青身上浪費時間，可他聽到郭遵這一聲吼，不由大驚，扭頭望過去，一顆心怦怦大跳。

    　　郭遵一聲暴喝後，身軀暴脹，那巨蟒本纏郭遵纏得甚緊，竟也抗不住郭遵的大力，稍微鬆動。郭遵足尖一點，砍刀霍然飛起，他伸手操住。在星逝電閃間，手腕一轉，已砍下巨蟒的腦袋！

    　　蟒頭飛起，鮮血噴湧，灑了郭遵一頭一臉，郭遵眼角、鼻端、耳邊均有了血跡，那是他用力崩開巨蟒，五臟受傷的緣故。可郭遵不理傷勢，只是望著多聞天王，一字字道：「我若不殺你，誓不為人！」

    　　多聞天王已膽寒，他一生中從未有過如此畏懼的時候。雖知道郭遵傷勢極重，雖看到巨蟒的身軀還纏在郭遵身上，雖知道傾力一戰，他說不定能殺了郭遵，可多聞天王竟已不敢上前。多聞天王甚至已不敢去看郭遵的雙眸。那雙眼滿是絕望、內疚、憤怒和狂野，這樣的一雙眼眸，已讓多聞天王失去再戰的勇氣。

    　　郭遵拖著蟒蛇的屍身上前，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得極慢，可是走得極為堅定，他渾身濕透，血跡順著臉頰一滴滴地滑落，有如悲憤的淚水。

    　　這時候天空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郭遵就那麼走過來，有如地獄來的殺神，不殺多聞不回地府。多聞天王一陣心悸，突然一聲大叫，扭頭就走，晃了幾晃，已沒入黑暗之中。

    　　彌勒佛主見狀，虛晃一招，也沒入了黑暗之中。葉知秋再想追時，見郭遵晃了兩晃，已倒了下去，顧不得再追彌勒佛主，飛身到了郭遵面前，叫道：「郭大人，你怎麼了？」

    　　郭遵方才掙脫蟒蛇的束縛，五臟俱傷，完全是靠著一股意志這才堅持下來，見敵人已去，一口氣提不上來，昏迷了過去。可他畢竟心中悲憤，昏迷片刻就已甦醒過來，這時候飛龍坳中已如人間地獄，近千百姓已沒有幾個留下。郭遵掙扎站起，踉蹌走到狄青面前，望見狄青一動不動，雨水夾雜著枯葉落在郭遵臉上，郭遵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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