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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二章】
    　　狄青在石後等了片刻，見一女子婆娑地走過來，四下張望，好像在尋找著什麼。

    　　月光灑落，狄青只見那女子容顏清減，微顯憔悴，竟然是與李用和交談的女子，也就是李用和的姐姐李順容！

    　　那女子四下張望，憔悴的神色中帶著焦急，只是自語道：「到底在哪裡，到底在哪裡呢？」她看起來心力憔悴，突然跪倒在地上，向明月拜道：「救苦救難的菩薩，求你保佑他平安無事，若有什麼苦難，只求你加到民女的身上，民女就算立即死了，也是心甘情願！」

    　　趙禎見到兩行淚水從那女子的臉頰流淌下來，又聞女人禱告，心中突然有所觸動，只是想，她想保佑的是誰？那個人得她牽掛，真是幸福。趙禎雖是皇帝，但極為孤單，就算是生母都對他極為冷漠。見天上明月淒清，突然想到，不知何時，在這樣的明月下，也有一個親人對自己如此的牽掛？

    　　狄青早就打定主意，低聲對趙禎道：「你留在這裡，我先出去打探情況。」不等趙禎多言，狄青已抽出褲腿上插著的匕首，飛身到了那女子身邊，匕首已遞到女子脖頸之處，低喝道：「莫要聲張！」

    　　李順容駭了一跳，差點坐倒在地，見到是狄青，眼中卻閃過喜意，說道：「我認識你，你叫狄青，你是狄青！」她一把抓住狄青，有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狄青反倒被李順容駭了一跳，低聲道：「你認識我又能如何？你們的詭計，我早就看穿了。」雖說李用和不顧性命救了趙禎，但狄青總覺得這李家姐弟有所圖謀。

    　　李順容詫異道：「我……我有什麼詭計？」狄青冷冷道：「你今天怎麼這麼莽撞，差點讓人發現了，險些壞了大事。」他模仿李用和的腔調說出這句話後，又尖著嗓子道：「誰發現了我？」接著冷笑道：「還用我多說什麼嗎？」

    　　狄青所言正是李順容和李用和二人私語的兩句話，他本不明白其中的隱情，但狄青素來多變，覺得這麼一詐，李順容多半就會覺得計謀敗露了。

    　　李順容秀眸帶了分驚詫，只是道：「你……說什麼？」

    　　狄青冷笑道：「『聖上要在五時三刻祭拜，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李順容，你們欲對皇上不利，還要我多說什麼嗎？」

    　　狄青以為說到這裡，李順容就算不大驚失色，也會掉頭就跑，不想李順容只是望著狄青，神色中有了淒婉之意，搖頭道：「原來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你就不會這麼說了……」話未說完，雙眸竟然垂下淚來。

    　　狄青如墜霧中，不知這女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李順容哭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麼，急道：「狄青，你是不是和聖上在一起？」

    　　狄青立即道：「沒有呀，我也正在尋找聖上。你們一直在暗算聖上，現在不知道他的下落嗎？」

    　　李順容傷感道：「我怎麼會暗算聖上？」她臉上憂傷如刻，急道：「你沒有和他在一起？可王珪說應該是你救走了聖上呀，他怎麼會騙我呢？」

    　　狄青心中微喜，急問，「王珪到了永定陵嗎？」

    　　李順容點頭道：「王珪已帶著我弟弟到了永定陵，他正派人四處尋找你，說你應該和聖上在一起。可是你怎能捨棄了聖上獨自逃命？」她急得落淚，不顧狄青手上銳氣森森的匕首，泣聲道：「定是你為了逃命，捨棄了聖上。狄青，你到底在哪裡丟下的聖上？快帶我去找！」

    　　狄青難辨真假，硬起心腸道：「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條，我就算逃命又怎麼了？」說罷一推李順容，喝道：「好了，你害聖上，我不追究了。可我逃命的事情，你也莫要說出去。以後你我天各一方，互不相見。」狄青作勢要走，不想卻被李順容一把抓住了衣袖。狄青低喝道：「放手！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嗎？」

    　　李順容淚水滾落，突然跪了下去。狄青一驚，跳了開去，說道：「你做什麼？」

    　　李順容跪在地上，淚水中都帶著那難解的憂傷，「狄青，你為保自己，棄聖上不顧，我不怪你。這世上，本來看重自己性命的人就多，怎能強求？我只求你帶我去離開聖上的地方，好不好？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求過別人，你帶我去……我……就算死，也會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她心情激盪，突然哇的聲，竟然噴出了鮮血。

    　　狄青一驚，不等再說，一人已道：「朕就在此，你要見朕嗎？」那聲音略帶顫抖，夾雜著難言的感傷，原來趙禎已站了出來。

    　　李順容一聽，急急轉頭望去，見到趙禎那一刻，身軀晃了晃，顫聲道：「你是益……聖上？」她似乎不堪承受激動之情，竟然軟軟地倒了下去。

    　　趙禎見李順容倒地，輕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伸手相扶道：「你怎麼了？」他在大石後聽了良久，只覺得李順容對自己極為關切，他這一生，從未見過對自己安危如此關心之人。見李順容吐血，趙禎更是心情激盪，忍不住站了出來！

    　　狄青見李順容眼中驚喜中夾雜著柔情，傷感中帶著些憐愛，心頭狂震，一時間竟然呆了。他記得當年母親臨死前望著自己，也是一般無二的眼神！李順容不過是先帝真宗身邊的一個順容，和趙禎本沒有什麼關係，為何用那種眼神看著趙禎？她說的「益」又是什麼意思？

    　　這時明月漸隱，繁星滿天，照得天地間柔情點點。微風吹得綠草刷刷響動，像是母親安慰著哭泣的孩子。

    　　李順容見趙禎伸出手來，渾身輕顫，終於探出手去，抓住了趙禎的手掌，那一刻，淚如雨下。狄青一時間百感交集，竟沒有阻攔。

    　　趙禎不解李順容為何哭泣，可直覺中卻認為，這女子絕不會對自己不利。見李順容極為傷心，趙禎安慰道：「你不要傷心了，朕沒事。你有什麼為難之事，說出來，朕說不定可以為你解決。」

    　　李順容突然笑了，風情如雨後的彩虹。狄青一旁見了，心道，這個李順容，以前應該很美呀。只是現在太過憔悴，讓人一眼看到的都是心累。

    　　趙禎見到李順容微笑，也跟著笑起來，至於自己為何會笑，卻也說不明白。他只感覺到李順容的目光中，蘊藏他從未經歷過的關愛，一時間竟然癡了。

    　　狄青在一旁擔憂敵人趕來，忍不住道：「李順容，你若真的為聖上著想，就要為他找個藏身之處。」

    　　李順容如夢初醒，連連點頭道：「是呀，我真糊塗了，怎麼會忘記這個。聖上，你跟我來。」她拉著趙禎的手，並不鬆開。

    　　狄青問道：「去哪裡？」

    　　「當然是去永定陵。」李順容忙道：「王珪和一幫侍衛都在那裡，那裡也有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定能衛護聖上周全。聖上，你要信我……」

    　　趙禎不由道：「我信你……可是……」他扭頭向狄青看去，欲言又止。狄青道：「我雖信你不會害聖上，可我不信你有保護聖上的能力！」

    　　李順容的目光終於從趙禎身上移開，望著狄青道：「就這樣去陵寢，的確會是有危險。但我知道有條密道離此不遠，從那裡可進入先帝的玄宮，我們從玄宮返回，必定沒有人發現。」

    　　趙禎聽到可去玄宮，目光閃動。他方才被追殺，早就將此行的目的拋在腦後，這刻聽說可去玄宮，怦然心動。見狄青還在猶豫，趙禎堅決道：「我信先帝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平安，狄青，我們跟她走。」

    　　狄青盯著李順容雙眸良久，緩緩道：「好，你前頭帶路。」他手持匕首跟在李順容身後，趙禎又跟在狄青的後面。

    　　三人走了盞茶的功夫，前方古樹參天，亂石嶙峋。李順容從亂石中穿過，到了一株古樹前。她撥開雜草，繞到樹後摸索了半天，突然用力一提，合圍的樹幹靠地的部分，竟然出現了一個樹洞。

    　　樹洞幽幽，深不可測，狄青望見，暗自戒備。真宗的玄宮內，怎麼會挖個地道出來？這本來就是極為怪異的事情。

    　　李順容似乎看出狄青的疑惑，說道：「這本是當年建墓的匠人挖的一條隧道，他們只怕被人埋在墓中，所以留下一條逃生之路……」

    　　狄青恍然，知道歷代帝王為防後人掘墓，陵墓建好後，多會將建墓之人斬盡殺絕，以絕後患。工匠這麼做，只能說是不得已而為之。

    　　李順容臉上有些慘然道：「後來那些人還是死在了裡面。我是無意中，從唯一逃生的匠人口中知道這秘密。不想……」她望著樹洞發呆，沒有再說下去。

    　　狄青心道，李順容多半想說，真宗為了陵寢的秘密，殺了工匠。不想當年工匠逃生的道路，救了趙禎。這其中的冥冥天意，誰能說得清楚？

    　　李順容回眸望了趙禎一眼，輕聲道：「我們從這裡下去，可入玄宮側翼，那裡有條密道通往陵台，不過那密道極為隱蔽，少有人知。我們只要到了陵台，見到那些侍衛，就可保聖上無事了。」

    　　趙禎點點頭，一顆心不由得怦怦跳起來。他既怕陵寢內有古怪，又怕在陵寢中找不到想要之物。

    　　狄青見樹洞幽密，問道：「這下面很深？」李順容道：「丈許的高度，想以你的身手，不應該有事吧。」狄青道：「我和你一起下去，聖上一會兒再跳下來。」他扣住李順容的手腕，探頭望過去，見到洞下黑黝黝的一片，不由心中發毛。

    　　李順容從懷中取出顆明珠道：「這是先帝所賜的夜明珠，可用來照明。」那珠子有半拳大小，夜色中發著淡淡的光輝，有如清冷月色。狄青伸手接過，探過身去，當先跳下，李順容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跟隨跳下。

    　　狄青人到洞中，只覺得身子急墜，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驀地腳一踏實，屈膝緩力，這時候李順容也隨即墜下，狄青怕她受傷，伸手接住。感覺到觸手溫柔，才想起對方是個女子，立即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樹下孔穴雖深，但並不寬綽，狄青雖退，但仍與李順容貼身而立，不由臉色微紅，幸好夜明珠只能照尺許的方圓，讓人看不見他的臉色。

    　　李順容吐氣如蘭，突然道：「狄青，你這般照顧聖上，我很感謝你。」

    　　狄青不解道：「我保護聖上是本分之事，你謝我做什麼？」

    　　李順容不答，已仰頭向上道：「聖上，快下來吧。」不等狄青再說，趙禎也跳了下來，狄青伸手接住。

    　　三人在樹洞中沉默半晌，李順容才道：「我左手處有一洞穴直通玄宮，妾身先行吧。不過洞穴稍矮，委屈聖上了。」

    　　趙禎苦笑道：「逃命要緊，也不算什麼委屈。」心道，當初那些匠人亦是為了逃命，這才事先挖了這條道路來，當然不會雅致大氣，自己該恨他們呢，還是該謝謝他們？

    　　狄青沉吟道：「我先走，李順容在我後面，聖上最後吧。」他這番安排大有深意，只怕李順容熟悉道路，讓她逃了。

    　　李順容道：「好吧。可前面到底如何，我只是聽匠人說過，卻從未走過，你一切小心呀。」

    　　狄青不再多說，尋到洞穴，躬身而入。洞穴不高，有些地方甚至要跪爬而過，狄青心道，趙禎恐怕是這輩子第一次鑽洞，不知道他能不能挺住？不過他和我認識後，不是鑽豬圈，就是爬鼠洞，也真難為他了。

    　　趙禎手腳早被磨得鮮血淋漓，卻還是咬牙挺著。只因為他見李順容雖是女子，卻並不叫苦，他堂堂一個男人，自然不肯墮了威風。

    　　不知行了多久，狄青見前方地勢稍闊，可卻突然沒有了去路，不由詫異道：「前面沒有路了，好像都是青石牆壁。」

    　　李順容微喘細細，低聲道：「據匠人說，左手盡頭有一凸起的石頭，只要左轉半圈，就能啟動玄宮側的一塊青石。」

    　　狄青沉吟不語，心想如果已到玄宮，一定要小心從事。歷來君王的陵寢都有些古怪，趙禎的老子也不會例外。

    　　李順容見狄青不語，已知他的心事，擠過來道：「我來開啟吧。」

    　　狄青扭頭望過去，見在夜明珠映照下，李順容的一張臉如觀音般聖潔，無半分邪惡，終於道：「我來吧。」

    　　他伸手在牆壁上摸索，終於摸到一塊凸起的石頭，石頭上還有孔洞，可供把握，狄青一咬牙，將那石頭用力向左轉去，只聽到咯咯幾聲響，眼前陡然一閃，那封路的青石竟然向上提去，略帶清新的空氣撲過來，讓人心胸一暢。

    　　狄青藉著微弱的珠光望過去，只見到前方赫然是個寬敞的石室，可珠光盡頭處，依稀有兩個人影佇立！

    　　狄青一凜，低喝道：「誰？」他聲音雖是低沉，可石室極靜，回聲嗡嗡作響，反倒把狄青自己嚇了一跳。

    　　李順容喜道：「哎呀，這是朝天宮，我知道這裡。那匠人果然沒有騙我，這裡離陵宮不遠了。」見狄青驚疑不定，李順容低聲道：「那些都是陪葬的石人。」

    　　狄青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兩人果然是雕像，那雕像做武士打扮，手持巨斧，甲冑紋路極為細膩逼真。狄青舒了口氣，暗叫慚愧。

    　　才待從洞口跳下去，李順容已道：「朝天宮有古怪。你看到地上的格子了嗎？」

    　　狄青微凜，低頭望去，見到石室地面是由格子石板鋪就，地面只有黑白兩種顏色。「有什麼古怪？」

    　　「在朝天宮行走，只能在白色的格子中走，千萬不能到黑格子中。」李順容緊張道，「如果在黑格子上走動，會觸發機關。」

    　　狄青盯著李順容道：「你如何知道這些呢？」

    　　李順容臉上突然有分古怪，半晌才道：「先帝生前曾說，他死後肯定很寂寞，他希望我能經常過來陪陪他，因此他告訴我這裡的機關所在。」

    　　狄青只覺得李順容言不由衷，甚至有些荒誕。難道說……李順容平日的時候，還會來玄宮陪真宗的鬼魂？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趙禎卻信了。多年的委屈，逃命的驚嚇，讓趙禎已變得脆弱不堪，他喃喃道：「父親，孩兒不孝，沒有經常來看你。」他說著說著，幾欲落淚。

    　　李順容眼中，有著難名的慈愛和憐憫，見趙禎落淚，李順容不由伸出手去，撫摸著趙禎的頭頂，哽咽道：「聖上，你放心。我……和先帝，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危。」她動作自然而然，狄青看在眼裡，更是奇怪。

    　　李順容對趙禎的感情，絕非一個普通順容對前夫之子的感情！李順容為何對趙禎如此關切？

    　　不待多想，李順容反倒堅強起來，說道：「我先下去。」她不等別人反對，縱身一跳，已落在白格之上。

    　　狄青和趙禎的一顆心均是揪起來，幸運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李順容露出自豪的笑，臉上光彩更濃，招呼道：「你們下來吧。」

    　　狄青當先跳下，又接了趙禎下來。朝天宮名字雖是好聽，裡面卻是空空蕩蕩。狄青舉目望過去，突然一怔，發現方才看到的那兩個石像在石室的正中。石像之間竟有張石桌，而石桌之旁，尚有一石凳。

    　　石桌、石凳當然是最尋常不過的東西。狄青望見，心中卻升起一股寒氣。

    　　趙禎順著狄青的目光望過去，也不由心中一緊，失聲問，「這裡為什麼會有桌椅？」他雖去地面的獻殿祭拜過幾次，但也從不知道玄宮的結構。

    　　房間中有桌椅很正常，但這是墓室，趙禎從未聽說過，墓室要放桌椅。這桌椅本是給活人用的！

    　　李順容倒是臉色平靜，但在珠光下，也顯得有些詭異森森。她幽幽道：「這裡的一切，都是先帝所設。他什麼意思，沒有人知道。」

    　　狄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步，盯著那桌子，彷彿見到——有個幽靈在暗無天日的陵寢中，孤零零的坐著……也許不應該說是孤零零的，因為那幽靈還有兩個石像武士護衛。

    　　這種想法有些荒誕不羈，但不知為何，在狄青的腦海中，卻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趙禎臉色蒼白，不知道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

    　　石室空曠，除了四壁外，只有這桌椅。石室在幽幽夜明珠的照耀下，有著說不出的詭異陰森，更有那夜明珠照耀不到的地方……

    　　趙禎突然低呼一聲，舉步要走。他久在金碧輝煌的大內，見到這種地方，驚懼之意更濃。可他前行的倉促，一腳竟向黑格踏過去。

    　　狄青只留意著桌椅的古怪，李順容的雙眸卻一直沒有離開過趙禎。她的目光中，有著憐惜、愛護、慈愛，甚至可說是有種貪婪……

    　　見到趙禎舉步，李順容突然低呼聲，「小心！」她一伸手，已拉住了趙禎，但她被趙禎一帶，卻一腳踏向了黑格。

    　　狄青霍然醒轉，身子前撲，一把拉住李順容。他身子失衡，好在前撲時已看準石桌，用力抓住。

    　　李順容借力站起，臉色蒼白，狄青這才緩緩直起腰來。趙禎想起方纔的驚險，臉色發青，低聲道：「謝謝你們。」

    　　狄青松了口氣，突然舉手看了下，他手上滿是灰塵。原來石桌上早有一層浮灰，他方才抓住石桌的邊緣，留下了四個手指印。

    　　「這裡沒人來吧？」狄青鬼使神差的問了句。

    　　李順容強笑道：「當然沒有人來。先帝雖希望我能常來轉轉，但是……我也有幾年沒有下來了。要不是因為聖上，我也不會到這裡。」

    　　李順容說的也是實情，誰會到這裡來？

    　　狄青心中滿是不解，暗想古代君王要妃嬪陪葬，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君王會讓活著的妃嬪在他的玄宮中走動。

    　　李順容似乎不願在這裡多呆，急道：「這裡危險，我們出去吧。」她對狄青道：「狄青，你把夜明珠給我，你保護聖上，我找出口。」

    　　趙禎低聲道：「你小心。」

    　　李順容本就臉色蒼白，看來也極是畏懼，聽到趙禎關心的言語，突然間容光煥發，眼中也有了說不出的勇氣，微笑道：「我會的。你們要小心跟著我。」

    　　她默想了片刻，緩緩舉步向來時洞口的對面行去。

    　　夜明珠畢竟光亮有限，光線照耀下，石室更顯得幽冷森靜。狄青隱約看到四壁刻有圖像，但一時間看不清楚刻的是什麼，他也無心去看。

    　　李順容小心翼翼地走著，終於到了對面，突然驚喜道：「是這裡了！是這道門！」

    　　前方赫然有道玉門，是那種晶瑩的白，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門上似乎有晶瑩五彩流動。這時候突然見到這樣一扇門，狄青沒有歡喜，只覺怪異。不知為何，自從他進入了這石室，就感覺這裡詭異重重。

    　　李順容低聲道：「我們運氣很好，直接找到了入口那道門。從這裡出了朝天宮，過了彩雲閣，就能到生死門。從生死門上去後，就是獻殿了。當然了，這裡岔路重重，我說的，是最正確出去的方法。」

    　　狄青背脊發涼，心中暗想，出去的方法？陵墓中，為何要設置出去的方法？他愈發覺得心驚，一顆心已怦怦大跳起來。

    　　李順容伸手在玉門上摸了半晌，不知扳動了什麼，玉門霍然開啟。

    　　狄青微凜，舉目望過去，見外面仍是空曠曠的石室。這裡的石室，好像一間套著一間，若非李順容說明，真的有如噩夢之境，永無希望之時。

    　　狄青感覺李順容話中有話，突然問道：「你方才說，我們好運氣，所以找到了入口。難道說……朝天宮還有別的門戶？」

    　　李順容臉色微變，並不言語。趙禎眉頭一動，低聲道：「是不是有一道門戶，通往先帝棺槨安放的地方？」見李順容不語，趙禎急道：「你快說呀。」

    　　李順容見趙禎表情迫切，緩緩點頭道：「聖上說的不錯，但朝天宮內呈八角形，一共有七道門戶。」

    　　趙禎失聲道：「為何有那麼多的門戶？」

    　　李順容臉上有些異樣，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顯得鐵青，「除了先帝外，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聖上，我們走吧。」

    　　趙禎不走，緩緩道：「是不是，我們出了生死門後，就到了獻殿？」

    　　李順容不解道：「是呀，聖上想說什麼？」

    　　趙禎舒口氣道：「我來這裡，本是祭拜先帝。但我也要取一件東西，若是取不到那東西，我活著出去也沒用。」

    　　李順容急道：「聖上，你怎麼能這麼說？你一定要活著出去。」不等再說什麼，狄青突然嘶聲道：「誰？」那聲音中滿是驚怖之意，狄青霍然轉身，額頭已冒汗。

    　　狄青在聽趙禎和李順容談話之際，突然感覺身後好像有人，亦有風。這裡本是密閉之地，怎麼會有風？難道說有人掩過，所以帶起了風聲？這石室中，難道真有個幽靈？

    　　趙禎駭了一跳，暫時忘記了旁事，嗓子都啞了，「狄青，怎麼了？」

    　　狄青沉寂下來，側耳傾聽，再無聲響，只有他們三人粗重的喘息之聲。過了良久，狄青才低聲道：「方纔，好像有風聲……」他一時間也不敢肯定。

    　　李順容聽後強笑道：「狄青，或許因為石門打開，所以才有風湧動吧？」

    　　趙禎放下心來，立即道：「多半如此。」說罷拉住了李順容的衣衫，哀求道：「李順容，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去先帝那裡的辦法。求求你帶我去吧。」他這次來永定陵，已抱著破釜沉舟的念頭，當然不肯就這麼回去。他也知道，只要上了獻殿，想下來，都難有借口。

    　　李順容滿是為難，可見到趙禎哀求的眼神，幽幽一歎道：「你要找什麼？我去找。這裡危機重重，怎能讓你冒險呢？」

    　　趙禎搖頭，堅決道：「我一定要自己去找。李順容，你幫幫我好嗎？」他搖晃著李順容的衣襟，有如個撒嬌的孩子。

    　　趙禎是天子，從未有過這種姿態，但他在李順容面前，卻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撒嬌的情緒。玄宮雖玄，但看著李順容的眼睛，趙禎突然拋卻了所有的畏懼。他覺得，李順容定然能夠保護他！不為什麼，只憑感覺。

    　　狄青沒有留意二人的表情，還在回憶方纔的情形。他眼角不自主的又開始跳動，突然問道：「李順容，要從獻殿入這裡，難不難？」

    　　李順容緩緩道：「據我所知。除了我知曉最直接入朝天宮的道路外，應該沒有別人了。生死門之後，岔道重重，而生死門更是有十七種機關，想要通過，絕非易事。而若誤入岔道，只有死路一條。」

    　　「因此除了你之外，再沒有別人能進來了？」狄青緩緩道。見李順容點頭，狄青稍放下心事。趙禎已道：「狄青，你莫要疑心了。李順容……」不待再求，李順容已歎息道：「聖上，我帶你去，你跟著我。」趙禎大喜，連連點頭。

    　　李順容轉身，決然的重回了朝天宮中。狄青無奈，望著出口苦笑，可只能跟隨二人重返宮內，心中疑惑卻更甚，李順容這人根本算不上趙恆身邊有身份的妃子，為何可以在玄宮自由出入？

    　　真宗若是寵愛李順容，就不應該讓她孤單的守墓，可真宗若不寵愛李順容，按理說也不會將李順容留在這裡。狄青想不明白，已小心翼翼地跟隨趙禎來到一門戶前。他其實更好奇，趙禎不懼危險的來到玄宮，到底是為了什麼？

    　　門戶呈烏黑色，若不細看，絕難察覺這是道門。

    　　趙禎問道：「這道門通往先帝靈柩所在之地嗎？」

    　　李順容搖搖頭道：「不是，先帝的那裡，門是五色夾雜。」

    　　「哪五色？」

    　　「有金、白、黃、黑、烏五色。」李順容緩緩道。

    　　狄青心中一動，一旁道：「你方才說這朝天宮有七道門戶。入口是玉門，先帝靈柩停放的地方是五色門，這有一道烏門，難道說，其餘的四道門，分別是金、白、黃、黑四種顏色嗎？」

    　　李順容點點頭，「狄青，你很聰明。」

    　　「那門內都有什麼？」趙禎關心地問道。

    　　李順容緩緩搖頭，並不言語。狄青暗自皺眉，心道趙恆的陵寢，五色絕不會是憑空設計，但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李順容也向旁走去，說道：「這裡我幾年前，曾經來過一次，記得先帝的陵寢，本來在這烏門的對面。」

    　　在這黝黑的朝天宮中，李順容也分辨不出方向，找到了烏門後，才想到這簡潔的法子。

    　　要到對面，最快的方法當然是從石室正中穿過，李順容下定了決心，反倒沒有了絲毫猶豫，逕直走過去。等路過桌椅的時候，李順容只是在想，菩薩保佑，我終於見到了他……求你保佑他平平安安，民女雖死無憾。她一想到這裡，就忍不住心情激盪，就在這時，只聽狄青嗄聲道：「等等！」

    　　狄青那兩個字，說得竟有些顫抖。他本來是極為膽大之人，但在這陰森的玄宮中，竟有說不出的驚怖。

    　　李順容一凜，止住了腳步。趙禎急道：「狄青，又怎麼了？」

    　　狄青一字字道：「李順容，你把夜明珠給我用用。」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氣力，這才壓住了心中的驚懼，實在是因為他發現件極為恐怖的事情。

    　　趙禎聽狄青口氣有異，揪心起來，顫聲問，「狄青，你發現了什麼？」

    　　狄青只是接過夜明珠，緩緩地照在了石桌之上，那一刻，他滿臉錯愕驚恐。

    　　石桌是玉石所做，色澤淡青。石桌上，只有一層浮灰。

    　　趙禎見了，大為詫異，不解道：「狄青，你到底怎麼了？」

    　　狄青嗄聲道：「你和李順容，方才可曾碰了石桌？」

    　　趙禎、李順容異口同聲道：「沒有。」

    　　狄青嘴角抽搐，低聲道：「我記得清清楚楚，方纔我只在石桌上，留下四個手指印。」

    　　趙禎道：「那又如何？」轉瞬間，他也臉色巨變，因為他已發現，石桌上除了狄青的四個手指印外，又多了一個手印！手印是三指按上留下的痕跡。

    　　「是拇指、食指、和中指留下的印記。」狄青喃喃道，他那一刻，臉色極為難看。

    　　那多出的手印，手指長度竟比尋常人長了半數，那絕非狄青的手印，更不是趙禎和李順容的。趙禎手沒有那麼大，李順容的手指纖細，也不會留下石桌上的那種印記。這玄宮中，竟然有第四個人，方才就在石桌上留下個手印。

    　　狄青想到這裡，已覺心寒，向趙禎望去，他已經預料到趙禎慘不忍睹的表情。趙禎果然不停地流汗，這壓抑的玄宮、無盡的寂靜、難言的黑暗，還有黑暗中不知是人還是幽靈的手印……

    　　趙禎沒有發狂，狄青倒有些出乎意料。他目光閃動，不經意地瞥見了李順容的表情。李順容表情很怪，不是驚懼，而是難以置信。她嘴唇蠕動，只是說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狄青反問道：「什麼不可能？」

    　　李順容的話好像很正常，她不認為這玄宮會有第四人進來。但狄青總覺得，李順容的不可能三字中，包含著鬼氣森森。

    　　李順容渾身顫抖，突然道：「把夜明珠給我！」

    　　狄青遞過夜明珠的時候，只感覺手心已在流汗，李順容一把搶過了夜明珠，嘶聲道：「跟我來！」見趙禎渾身顫抖，邁不開步，李順容一字字道：「聖上，這是你父親的陵寢，就算有鬼，也要保護你。」

    　　李順容說罷，逕直向對面的方向行去，毫無畏懼之色。趙禎被李順容所言打動，竟跟隨李順容前行。狄青又急又驚，可見二人前去，他轉瞬要沒入黑暗之中，只能跟在趙禎身後。

    　　在這裡，沒有光線照亮，若是踩到黑格，狄青實在不敢想像後果如何。可又有疑惑湧上腦海，那在石桌上留印的，到底是人是鬼？留印之人怎麼可以在石室中任意走動？

    　　腳步沓沓，在幽靜的玄宮中，有著說不出的動人心魄。三人終於走到了對面的石壁前。

    　　夜明珠照耀下，那道門戶果然是五彩的，分金、白、黃、黑、烏五色，讓人看不出門戶是什麼構造。五種顏色分格子交錯組成，讓人看一眼後，就覺得混亂不堪，頭暈目眩。但珠光閃耀，那門戶的五彩又開始流動，如青霄行雲、夕照晚霞，轉瞬讓人心胸暢快。狄青不解為何一道門，竟給人如此的感覺。

    　　李順容摸索了半天，用力一扳，五彩門戶倏然而起，露出個長長的甬道。門戶開啟時，無聲無息。可就是這種寧靜，更讓人心跳不已。

    　　甬道內，大放光明。由幽暗之地，驀見光明，狄青吃了一驚。等定神望去，才發現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數丈，都有一顆夜明珠鑲嵌。那夜明珠比李順容手中的珠子還要大上半數，這甬道中，竟然有百來顆這樣的夜明珠。

    　　狄青望得魂動心馳，竟然呆了。

    　　一個墓室，為何要設計得這般精巧。這本是死人住的地方，為何要有這些名堂？狄青想到這裡，又感覺心跳加劇，當初見到石桌的感覺又湧上心頭。這玄宮中，有個孤孤單單的幽靈……

    　　狄青有些好笑，但又感覺背脊發涼。

    　　甬道幽幽，李順容望著那甬道，輕聲道：「聖上，甬道的盡頭，就是先帝棺槨所在。這條甬道，沒有機關了。我和你一塊兒進去。」她又按了一處機關，關閉了彩門。

    　　趙禎啞聲道：「好。」他輕輕牽住李順容的衣襟，李順容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趙禎猝不及防，只覺得那手掌冰涼，渾然不似人手，想要大叫，但牙關打顫，竟發不出聲音來。

    　　李順容笑容有些淒慘，雙眸盯著趙禎道：「聖上，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保你平安。」

    　　趙禎點點頭，脖子都有些僵硬。李順容已舉步從甬道走過去，甬道寬闊，足夠三四人並肩行走。狄青走在這珠光寶氣的甬道中，心中卻有說不出的詭異。

    　　甬道竟越來越寬，越走頂部越高。感覺就像從個喇叭管子裡向外寬敞的開口走去，雖不確切，但前方已漸漸不像甬道，而像是殿閣入口。

    　　甬道盡頭，竟是面寬廣的玉牆。玉牆之上，繪了個佛像。那佛像細腰婀娜，一手拈花，一手下垂，身上寶氣珠光，瓔珞莊嚴。但那佛像，竟是沒有臉的。

    　　本來仰望那佛像時，狄青心中隱有肅然之意，但見到那佛像白白的一張臉，沒有任何五官的時候，狄青心中寒氣遽升。

    　　這是什麼佛？這裡畫著這麼一尊佛，到底是什麼意思？看不到佛像的五官，只從那佛像的裝束，分辨不出那佛像的性別。

    　　狄青怔怔望著那佛像，趙禎亦是如此。二人互望一眼，均見到彼此眼中的驚恐疑惑之意。

    　　李順容竟還鎮靜如常。她突然對狄青道：「你把刀給我。」

    　　狄青強笑道：「你要刀做什麼？」他說話的時候，才發現聲音嘶啞，彷彿他說的話，都和他的身體脫節了。狄青本來覺得李順容不過是個弱女子，就算有敵意，他也能制住對方。可見到這時的李順容，竟冷靜非常，忍不住心中惴惴。

    　　「把刀給我。」李順容又說了一遍，神色決絕。

    　　狄青望了李順容良久，終於除了刀鞘遞過去，李順容接刀鞘在手，並不拔刀，對著那尊佛像望了半晌，嘴唇蠕蠕而動。

    　　狄青聽不到她出聲，但見她神情激動中帶有悲壯，心中微動。就見李順容倒轉刀鞘，刀柄已撞在佛像之上。

    　　刀柄撞擊的是佛像下垂的左手食指。叮的一聲響後，李順容並不停歇，刀鞘連擊，又擊在佛像的無名指之上。轉瞬之間，狄青已見李順容連敲五下，擊的都是佛像的手指。

    　　狄青正待詢問，突然眼中露出驚駭之意，趙禎也倒退一步，面無人色。前面繪著佛像的玉牆遽然上移，消失不見。

    　　如果只是玉牆移動，還不能讓趙禎、狄青如此神色，讓他們吃驚的是，牆壁移開，裡面竟現出了一座宮殿。

    　　那宮殿的規模，比起汴京皇宮中的任何一座宮殿，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宮殿一現，如夢如幻……

    　　狄青見到，幾疑身在仙境。宮殿中光線柔和，絲毫沒有陵寢中的鬼氣森森。殿頂不知鑲嵌著多少夜明珠，有如日月星辰。而宮殿之底，並非實地，流動著藍色的水——好似浩瀚海洋。藍水的正中，立著九層高台，以黑石為階，白玉為欄杆。明光藍水、黑石白玉下，整個宮殿已泛起迷離幻化的光芒。

    　　狄青舉目望過去，身軀一震，因為他驀地發現，高台之上，竟站有一人。本來有人站在宮殿的高台之上，是極易被人發現。但狄青震撼於宮殿的恢弘瑰麗，這時才發現有人。等見到那人的時候，狄青更是心顫如弦。這裡怎麼會有人站在高台之上？

    　　趙禎也發現了那人，臉上激動，失聲道：「父親！」狄青不認識那人，趙禎卻早見過那人不知多少遍，是以舉目之間，就已認出那人。

    　　高台上站立的那人，赫然就是大宋真宗趙恆！

    　　狄青已額頭冒汗，側身望向李順容，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先帝怎麼沒死？」

    　　陡然察覺李順容並不在他的身旁，狄青急忙扭頭向來處望去，只見空空蕩蕩，鬼影都沒有。狄青又是一震，身軀晃了兩晃。

    　　李順容竟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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