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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三章】
    　　狄青一言既出，眾人皆驚。王拱辰、文彥博等人也是面面相覷，不想狄青居然會請辭官。

    　　王拱辰知道，就算狄青罪名落實，也不過貶職他處，削減俸祿，不再重用。風水輪流轉，只要眼下能在朝堂上，壓住范仲淹，王拱辰目的已達到。但狄青倒好，直接請求告老還鄉，王拱辰要處置狄青的心願達成，一時間只覺得過於是順利，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趙禎也是有些錯愕，正遲疑間，只聽有宮人前來稟告：「聖上，御史包拯請見。」

    　　包拯上殿時，群臣都是各懷心事。

    　　歐陽修素來和包拯沒什麼瓜葛，但想包拯也是御史台的人，看來這場論辯更是艱難。

    　　王拱辰心中卻想，御史台中的官員，多數聽自己的話，只有包拯雖在御史台，為人卻有個驢脾氣。包拯前些日子被天子秘密派出到西北，也是調查西北邊將一事嗎？西北那是筆糊塗賬，就算包拯，又如何算得明白？

    　　趙禎見群臣默然，開口道：「包卿家，朕讓你調查西北公使錢一事，可有了結論？」

    　　包拯風塵僕僕的樣子，似乎一回到京城後就來面聖，聞言開門見山道：「聖上，臣到西北後，已詳細查了涇原、？延路的公使錢開支情況，發現約莫有五百萬貫公使錢難以解釋去處。」

    　　御史台眾人均是精神一震，不想朝廷不但派鄭戩去查，甚至讓包拯也負責此事。都說包拯素來鐵面無私，這下看來狄青、種世衡等人均無翻身之機。

    　　趙禎皺了下眉頭，緩緩問道：「那這些錢是誰來負責掌管呢？」

    　　包拯道：「種世衡、滕子京、張亢三人主要掌管這些公使錢。」

    　　「這麼說，所有的一切，狄青並不知情了。」趙禎道。

    　　眾人久經官場，聽天子這麼問，都是心情迥異，可毫不例外的認為，趙禎並不想處置狄青。趙禎問話的意思，甚至示意包拯將公使錢一事，和狄青撇開關係。

    　　包拯道：「聖上，臣不敢妄言狄青是否知情，但知道這公使錢，很大的一部分是花在了狄青的身上。」

    　　狄青並不詫異，甚至連憤怒的表情都沒有。因為他知道包拯說的是實情。

    　　趙禎眉頭鎖緊，心中不悅。他知道包拯和狄青算是朋友，當初趙禎讓狄青舉薦人才的時候，狄青還推薦了包拯。趙禎讓包拯暗中調查西北一事，用意就是希望包拯能為狄青撇清關係，不想這個包黑子，竟然誰的面子都不給。

    　　趙禎沉吟片刻，已想將公使錢一事押後處理，他不想狄青告老還鄉。

    　　包拯開口道：「聖上，不過臣說及公使錢一事前，想先請聖上看件東西。」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捧上。

    　　眾人舉目望過去，見到那不過是一雙孩童的草鞋，破爛不堪，都是大感疑惑。心道包拯拿雙草鞋出來做什麼？

    　　趙禎也是困惑，問道：「包卿家，這不過是雙草鞋，有什麼可看？」

    　　包拯望了眼手上的草鞋，肅然的臉上也有分感慨道：「不錯，在滿朝百官眼裡，這的確是一雙破爛的草鞋，甚至多看一眼的念頭都沒有。可在包拯的眼中，這草鞋卻可說話的。」

    　　方才群臣爭議，趙禎聽到心頭起火，這刻聽包拯這般說，來了興趣，問道：「草鞋怎麼會說話？」說罷微微一笑，很覺有趣。

    　　包拯道：「臣初到西北之時，不耐西北苦寒風霜，偶然風寒，竟然病倒路邊，被一家好心人看到，帶回家中。」

    　　眾人都知道包拯不是說廢話、亦不是喜歡討功的人，因此都有些奇怪他為何說這些瑣碎的事情。

    　　包拯又道：「臣到了那戶人家，發現那戶人家雖不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但也清貧的很。那家裡有兩個孩子，一個十來歲的年紀，一個更小一些，懵懵懂懂。那兩個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瘦弱些。救臣的是個婦人，容顏頗為蒼老，但臣後來知道，那婦人也就四十有餘的年紀。」

    　　王拱辰終於按捺不住，一旁道：「包御史，聖上讓你查西北公使錢一事，你囉囉嗦嗦的說這些做什麼？」

    　　趙禎倒覺得包拯岔開話題更好，和顏悅色道：「但說無妨。」

    　　天子發話，王拱辰神色訕訕，再不敢打斷包拯的話頭兒。包拯繼續道：「那家婦人為臣請了大夫，又煮了濃濃的稀飯給臣喝。臣當時不覺得什麼，可等稍微好轉後下地出門，在門後聽那小孩子說，『二哥，我餓。』又聽那大孩子說，『你怎麼就這麼容易餓？成天就看你要東西吃。喏，我這還有點吃的，你先吃吧。』臣從門縫望過去，見到那大點的孩子拿出半塊黑黑的窩頭遞給老三，老三狼吞虎嚥的吃，老二卻在流著口水看。老三含糊問道，『二哥，你不吃點嗎？』那老二挺起胸膛說，『我飽得很。』」

    　　包拯說的瑣屑，趙禎聽得感慨，歎道：「那糧食想必是老二省下來的，他疼愛弟弟，這才留給弟弟吃。不過那婦人寧可苦了兩個孩子，也給你熬粥來喝，真讓人感歎。」

    　　包拯點頭道：「聖上所言及時，那家人甚為厚道。臣暗中觀察，見他們吃飯的桌子也很是破爛，一條腿都已折斷，是隨便用石頭墊起。等到晚上時分，那婦人竟給我拿了兩個白面膜吃。我看那年幼的孩子在一旁流著口水，就問，『你吃了沒有？』那幼小的老三看了眼婦人，嚥著口水說道，『吃得很飽。』」

    　　趙禎眼簾濕潤，想起民心樸實，西北百姓如此受苦，難免心中不安。他一直立志當個好皇帝，聞西北還有這種事情，內心愧疚，問道：「包愛卿，這家人如此忠厚，不知道你可記下他們的名姓，朕立即命地方官府獎賞他們。」

    　　包拯沉默片刻，這才道：「那婦人本是種世衡的原配，而那兩個孩子就是種世衡的兒子，老二叫做種諤，老三叫做種診。」

    　　殿中倏然靜了下來。就算是王拱辰、文彥博等人，都是神色異樣。

    　　他們才扳倒張亢、滕子京，又逼狄青告老還鄉，正準備對種世衡下手，大獲全勝之時，突然聽到種家如此清貧，心中也不知道什麼感覺。

    　　趙禎默然半晌，又問，「後來呢？」

    　　包拯道：「當晚，臣到了庭院，見到種愕、種診坐在庭院。趁那婦人不注意，拿了五兩銀子給種愕。臣受人之恩，很想報答，但那婦人死活不肯收下銀子，只說旁人有難，幫人天經地義之事，不需酬勞。臣無奈，只想將銀子讓孩子收下。不想種愕挺直腰板說了一句話，讓臣此生難忘。」

    　　趙禎問道：「他說了什麼話？」

    　　包拯到了殿中，一直對狄青視而不見，直到這時，才意味深長地望了眼狄青，鏗鏘有力道：「種愕對我說，狄將軍為西北的百姓出生入死，活人無數，都從來不求什麼回報，我們只做了這點事情，怎敢要人的回報？」

    　　一語落地，鴉雀無聲。

    　　王拱辰等人本咄咄逼人，聞言望了眼狄青，臉上也有不自然之意。歐陽修等人臉上有神采閃過，范仲淹卻既是驕傲，又是傷心。

    　　只有狄青還是木然立在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可不知道為何，眼簾也有了濕潤。他狄青不負西北百姓，原來西北百姓也從來沒有忘記他！

    　　良久後，包拯才又開口道：「臣聽種愕這般說，倒很是慚愧，那銀子就揣了回去。我問種愕，他和弟弟在這庭院做什麼呢。種愕道，他在等流星。」

    　　趙禎瞥了眼狄青，好奇道：「他等流星做什麼？」

    　　包拯道：「塞下兒女有個傳說，若能看到天有流星，及時許願，就事無不成。」

    　　趙禎久在深宮，倒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恍然道：「種愕等流星許願嗎？他許了什麼願？」

    　　包拯道：「他那一夜終於沒有等到流星，但他對我說了願望。」頓了下，包拯緩緩道：「他的願望是，快些長大，學狄將軍一樣，抗擊胡人，保家衛國！」

    　　趙禎又望了狄青一眼，這次卻沒有再問什麼。殿上臣子雖多，但亦沒有人接下去。

    　　沉默片刻，包拯再道：「其實不止種愕有願望，種診也有願望的？」

    　　趙禎道：「種診的願望和狄青有關嗎？」趙禎對種世衡其實並沒什麼印象，但只聽種愕、種診兩人的事，對種世衡的印象早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已明白包拯的意思，種世衡家貧如斯，就算擅用公使錢，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包拯搖搖頭，再次舉著手中草鞋道：「種診的願望，就和這草鞋有關。他說他腳長的快，去年的布鞋已經穿不上了，他現在只能穿草鞋，而且是破爛不堪的草鞋。他若是能見到流星，就求老天給他一雙新的草鞋，若是能在新年的時候，再有一雙新的布鞋，那就很開心了。」

    　　包拯說的平淡，但眾人聞言，都是心中酸楚。

    　　這殿上的官員，多是鐘鳴鼎食之輩，整日賞花吟詞，春雅秋愁，哪裡想到過種診身為種世衡之子，竟然連要求雙布鞋都是奢侈的事情？

    　　范仲淹暗歎，心想每次見到種世衡，總見種世衡拖拖拉拉，可上交錢物購買軍備之時，從來沒有遲疑的時候。范仲淹以為種世衡玩世不恭，以為種世衡經商有術，可哪會想到，他的每一文錢，都是血淚艱辛鑄成？

    　　王拱辰見趙禎臉色沉鬱，瞥了眼包拯手上的草鞋，上前道：「啟稟聖上，若包拯所言是真，想種世衡被告貪污公使錢一事有所誤會。」

    　　御史台的中丞竟主動為邊將種世衡開脫，倒讓很多人意料不到。不想包拯道：「沒有誤會，種世衡的確存在濫用公使錢一事！」

    　　包拯一言，眾人驚詫不已，暗想包拯費盡苦心的說這個故事，無非就是給種世衡開脫。既然王拱辰都已表態，包拯就應該就坡下驢，將這件事帶過，可包拯竟然依舊得出種世衡濫用公使錢的結論，那他方才一番努力不是前功盡棄？

    　　趙禎也滿是詫異，沉默半晌才道：「包卿家，你此言何意？」

    　　包拯遲疑許久，這才道：「回聖上，其實是種世衡請我告他濫用公使錢一罪的。」

    　　眾人更驚，簡直不知道包拯在說什麼。狄青失聲道：「他為何這麼做？這事本和他無關的。」狄青已心灰，但聽到種愕提及自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感謝，感謝種愕對他如此信任。聽包拯這麼說，狄青驀地明白了種世衡的用心。

    　　朝堂之人多是糊塗，可狄青已明白了種世衡的用心。一想到那面帶菜色、略帶調侃的臉，狄青心情激盪。

    　　趙禎也是一頭霧水，遲疑道：「包卿家，朕可糊塗了。種世衡何須請你告他呢？」心中想，這事兒被人攤上，躲來來不及，種世衡也真是怪人，竟請包拯告他？種世衡不請，告他的人還少了？想到這裡，望向御史台等人。

    　　御史台眾人都垂頭不語，心中也是奇怪。

    　　包拯肅然的臉龐突然有分尊敬之意，緩慢道：「臣伊始的時候，根本不瞭解種世衡這個人，只是奉旨查事。可見種愕、種診後，才以為對種世衡有個粗略的瞭解，但臣沒想到，種世衡此人，遠比臣想的要……要想到多。」他考慮很久，這才說出這句話來，知道趙禎不解，包拯解釋道：「臣見到種世衡，是多日後的事情。他一見到我，就知道我是來查公使錢的事情，他說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了。」

    　　趙禎皺了下眉頭，看了眼群臣，群臣垂下頭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種世衡說，自從他奉聖旨開始修青澗城的時候，他就考慮到會有這麼一天。他說他不怕……」包拯神色悠悠，莫名的歎口氣，又說道：「種世衡說西北風沙苦，百姓比風沙還苦，整日被吹得居無定所。如果按照常理來說，青澗城修個三年五年也不為過，可太多人等不得。當年青澗城內無水，若挖不出水來，大城就要荒廢。他就用一百文一簸箕砂石的代價鼓勵百姓去挖井，這如果報於朝廷來批，就算要批，也得等個幾年，西北的百姓等不起。」

    　　趙禎聽了，若有所思，心道大宋調運不靈，武備不修，西北財政吃緊等弊端，范仲淹早就說了。只是范仲淹沒有說得這麼詳細，朝中百官，包括他這個天子，總覺得范仲淹誇大的華而不實。但種世衡說的事情實在，現在所有人都清楚，若沒有種世衡修了青澗城，眼下大宋西北早是另外一個局面，延州能不能保住都說不定，更不要說再反取回金明寨，逼元昊求和。

    　　包拯一直都是平靜的聲調，說著很平淡的內容，但又有誰知道這些平淡的事情裡，有著多少艱辛不屈和波折？

    　　「打井那件事是小事，但種世衡說了，邊陲有太多這樣的小事。他一直以來，殫精竭慮的對付這些小事，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把所有的那些賬目給上面看個清楚。但他說了，他用的每文錢，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伊始的時候，我沒有見過他家人，不會相信，但知道種愕、種診數年如一日，竟然都是半饑不飽，種診甚至買雙布鞋都是奢望的時候，我第一次在沒有去查始末的時候，就相信了種世衡說的話，。」

    　　說到這裡，包拯頓了下，看了御史台的同僚，問道：「你們信不信？」

    　　你們信不信？

    　　就是這尋常的五個字，激盪在殿中，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王拱辰雖還沒有放棄攻擊范仲淹親信的念頭，但瞥了眼趙禎的表情，已放棄再參種世衡的念頭。

    　　趙禎一句話沒有說，但誰看到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已經信了。不過所有人都有個困惑，既然如此，種世衡為何要還要包拯告他濫用公使錢呢？

    　　王拱辰甚至心中在想，難道說種世衡自知無錯，這才想要轉移視線，保住旁人嗎？可包拯隨後的話，讓他羞慚無地。

    　　「種世衡對臣說，他雖是問心無愧，但知道破壞了規矩。若是碰到有人蓄意，肯定會拿此事做文章。他說，『我活了這些年，沉浮這些年，早就看開了。我還能活幾年？若是有過錯的話，請包大人一定將所有事情推到老漢我的身上。我無所謂了。』」

    　　包拯原封轉了種世衡的話，趙禎還是不解，追問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包拯又望了狄青一眼，見到狄青神色悵然，知道狄青明白了。「因為種世衡說，『公使錢、經商的錢，我多數都用在修建防禦，裝備軍隊身上，比如打造好些的兵器、鎧甲，想方設法買些最快的馬兒，你們不知道，朝廷雖有弓箭鎧甲，但弓都被蟲蛀了，弦斷了，鎧甲都爛了。你讓兵士怎麼帶這些裝備去送死？如果要推責任的話，狄青用公使錢用的最多，因為他領的軍隊是西北的精銳，公使錢很多都用在這些軍隊上。可若是沒有這些不合規矩的精銳，大宋在西北損失的就不止公使錢了。若沒有這些公使錢的濫用，西北的百姓就要移到關中去了。若不是濫用這些公使錢，朝中一些人就被戰火燒的焦頭爛額，無暇顧及西北公使錢的事情。其實我可以不管，但我能不管嗎？好吧，如果狄青和我之間，一定要有人承擔這個責任，那由我來承擔好了。畢竟老漢不窮，因為老漢還有妻兒，狄青比我窮，他征戰疆場這些年來，身無長物，孑然一身。除了身上多了些疤痕，再也沒有得到過什麼。老漢我其實愧對他，包大人，我求求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老漢身上吧，我全部都認。』」

    　　說到這裡，包拯那看似的鐵面上，也有了唏噓，平淡的語調中，也有了波瀾。許久，殿中無聲，包拯一字一頓又道：「種世衡最後說到，『我把責任都攬過來，西北損失能少些。因為西北可以沒有種世衡，但不能沒有狄青！』」

    　　西北可以沒有種世衡，但不能沒有狄青！

    　　狄青聽到這句話時，眼簾濕潤，朦朦朧朧中，彷彿又見到種世衡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狄青，你不能死。你還欠我很多錢沒有還呢。」

    　　他欠那禿頭的老漢，何止是很多錢？

    　　包拯將一切事情說完，殿中沉寂若死。良久後，趙禎向狄青望去，見到狄青鬢角已有白髮，突然想到，「狄青正當壯年就有了白髮。他看來，從沒有忘記和真的承諾，一心為朕征戰西北。他多的不止傷疤，還有白髮呀。」

    　　趙禎一直覺得沒有虧待過狄青，就算御史台狀告西北濫用公使錢的時候，他都悄然派包拯再去查。他自覺得一直在護著狄青。

    　　可見到狄青俊朗的表情上滿是滄桑落寞，又想到狄青方才要告老還鄉，趙禎突然想到，「究竟是朕護著狄青呢，還是狄青護著朕的江山？」

    　　所有人都已明白，包拯繞了個圈子，說了這些話，並非只想護住種世衡，他更要保住狄青！

    　　歐陽修終於上前，施禮道：「聖上，包御史既然已查明一切，臣依舊認為，公使錢一事，本就和狄青無關。還請聖上明察。」

    　　趙禎若有所思，望向包拯道：「包御史，你既然查明了一切，依你之意，應該如何對待此事呢？」

    　　包拯略作沉吟，說道：「公使錢出入的確有別，但想太祖之時，也曾建封樁庫，用意無非是積蓄軍費，收取舊地。西北公使錢，既稱公使，用意本為國為民，種世衡、狄青二人雖對公使錢的使用破壞了規矩，但用在國事，可說是規矩不容，情理可恕。而法理不外乎人情，太祖立法，也是求江山永固，百姓安樂，絕不想後人墨守成規的。」

    　　趙禎點點頭，又問，「假設太祖在時，會對此事如何處理呢？」

    　　包拯立即道：「以太祖之胸襟廣闊，若是不明究竟，當然要追查職責。但知道此事真相，無非是一笑了之罷了。」

    　　趙禎哈哈一笑，一拍龍案道：「說得好，從今日開始，關於種世衡、狄青在西北動用公使錢一事，不必再提了。」

    　　群臣遵旨，有喜有愁。范仲淹心中暗想，「聖上只說狄青、種世衡的事情不用再提，但對滕子京、張亢二人隻字不提，看來心意已決，很難改變了。他這麼做，看似平衡御史台和兩府的關係，但只怕後患無窮。」但事到如今，范仲淹也知道多說無用，只想再等機會。

    　　王拱辰心中卻想，「哼，聖上只說不追究種世衡、狄青的事情，但沒說不追查旁人的事情。歐陽修呀、歐陽修，我遲早是要讓你們知道，得罪我的後果。本來我想參狄青的罪名，可見天子一意為狄青開脫，只怕執意告狀難免得罪了聖上。狄青干擾議和一事，不如先緩緩了。」

    　　想到這裡，王拱辰向文彥博使個眼色，搖搖頭。文彥博見了，心中對當初一事還是耿耿，但也不再多言。

    　　趙禎心意已成，不願再在西北一事議論，才待宣佈退朝，有閻士良急急趕到，叫道：「聖上，大事不好！」

    　　趙禎微驚，忙問道：「何事驚慌？」

    　　閻士良驚惶道：「八王爺府邸失火，難以控制。」

    　　狄青心頭一沉，思緒飛轉，暗想這火兒起點很是蹊蹺。趙禎臉色一變，喝道：「怎麼會這樣？那八王叔呢，現在怎麼樣了？」

    　　閻士良如喪考批，顫聲道：「沒有人見到八王爺，只怕……只怕已葬身火海了。」

    　　趙禎霍然站起，怒道：「不會的，八王叔吉人天相，不會有事。擺駕八王府，朕要親自去看看。」

    　　八王爺有難，天子發話，群臣暫時先把旁事放在一邊，跟趙禎出宮，急急奔王府而去。

    　　狄青也是心中詫異，請求跟隨趙禎一起。臨出宮時，見包拯望著自己，狄青拱手施禮道：「多謝包兄相助。」

    　　包拯道：「我只是職責所在罷了，狄將軍何必客氣？」猶豫片刻，包拯又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狄青道：「包兄請說。」

    　　包拯緩緩道：「在下知道狄將軍這次無辜被牽連，難免有些心灰。但西北百姓還在惦記著狄將軍，還請狄將軍莫要心冷，不要辜負西北百姓的期望。」

    　　狄青知道包拯勸他莫要辭官，苦笑一聲道：「狄某多謝包兄提醒了。不過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了。」

    　　包拯知道狄青不見得辭官，但具體如何，當然還要看天子的意思。包拯不再多言，拱手為禮後告辭離去。狄青匆匆趕到了八王爺府邸，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大火已呈弱勢，軍民呼喝，潑水救援。但諾大八王爺府邸，已變成了一片廢墟。

    　　八王爺呢……是生是死？狄青心中一陣茫然。他才離開八王爺不久，就等著八王爺交出大盜歷南天，哪裡想到過八王府會起火。

    　　這場火，到底燒掉了什麼？

    　　遠遠見到趙禎的聖駕就在不遠，有禁軍重重保護著。狄青急於知曉情況，走過去請見，趙禎見是狄青，示意禁軍放狄青過來。狄青問道：「聖上，現在王府是什麼情況呢？」

    　　這時大火漸熄，但濃煙直衝霄漢，暗灰了本是蔚藍的天空。

    　　趙禎望著八王府，鎖著眉頭道：「眼下還沒有消息……」話為說完，從火堆中突然衝出一人，灰頭土臉，衣衫都有被火烤灼的痕跡，那人卻是開封府的捕頭邱明毫。

    　　王爺府失火，事關重大，開封府的衙門知道此事，早派捕快前來，詳查此事。邱明毫這些來，破案甚多，早在開封立下了赫赫的名聲，若論聲譽之隆，已遠過葉知秋。

    　　邱明毫到了趙禎身邊，低聲道：「聖上，臣在王爺府中發現了幾具屍體，但都燒焦不可辨認。有一具屍體旁邊，有塊玉珮，本是八王爺之物。只怕……那就是八王爺的屍骨。」

    　　趙禎怒道：「好好的，八王爺府邸怎麼會失火？」

    　　邱明毫向狄青看了眼，壓低了聲音道：「聖上，八王爺府邸多堆有易燃之物，還有菜油之氣，只怕是……有人故意放火。」

    　　趙禎怒不可遏道：「堂堂開封，竟有人這般肆意妄為？邱明毫，你立即全力追查此案，定要給朕個交代。」

    　　邱明毫誠惶誠恐的應下，趙禎神色憤怒而又感傷，當下擺駕回宮。

    　　天日昭昭，遠遠觀望的百姓均是議論紛紛，猜測著王府起火的秘密。狄青一直呆呆的望著那還冒著煙的王府，突然舉步向入內看看。

    　　他一直在想，難道說，這就是八王爺給他交代？八王爺難道怕他狄青揭發一切，這才引火自焚？可他狄青因為羽裳的緣故，只是索要歷南天。八王爺為何自焚，也不肯交出歷南天？

    　　還是說，這真的是人刻意放火？如果是這樣，誰和八王爺有這般恩怨？又有誰有這般的膽子？

    　　狄青才想入府，就有開封捕快攔在面前，說道：「狄將軍，邱捕頭說過，此案事關重大，閒雜人等不得入內。你若要進去，還請問問邱捕頭。」

    　　狄青想起當年在曹府時，邱明毫似乎都和夏隨聯手害他，那件事雖最終沒有定論，但狄青對邱明毫一直戒備在心。但他少在京城，和邱明毫一直河水不犯井水。見捕快為難，狄青也不想和邱明毫打交道，暗想不見得會有什麼線索了，搖搖頭，回轉郭府。

    　　才到郭府，郭逵和韓笑都圍了上來，郭逵詢問道：「狄二哥，你沒事吧？」郭逵昨天一直纏著見趙禎，一直到清晨的時候，才得趙禎召見，得以述說夏使館一事。趙禎一直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表示知道了。郭逵回轉後，一直心中惴惴。可他認為和狄青是兄弟，這些辛苦根本不用多說。

    　　狄青搖搖頭道：「沒什麼事了。小逵，多謝你了。」郭逵精神一震，狄青見郭逵雙眸隱有血絲，知道他為自己操勞，心下感激，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和韓笑還有些談。」郭逵舒了口氣，轉身離去。

    　　狄青支開郭逵後，不待開口，韓笑已低聲道：「狄將軍，八王爺府邸著火了，怎麼回事？」他看了那封信，知道八王爺是殺死楊念恩的真兇，但具體內情如何，並不瞭然。

    　　狄青輕歎一口氣道：「逝者已逝，不必多談了。韓笑，你派人留意下開封府的動靜就好，若有答案，不妨告訴我。」

    　　無論那府邸是八王爺自己燒的，還是別人的燒的，那把火已燒掉了狄青和八王爺的一切關係。

    　　見韓笑欲言又止的樣子，狄青問道：「你……還有事嗎？」

    　　韓笑道：「狄將軍，八王爺的事情算是解決了，但疑點多多。那送信的誰，你可知道？」

    　　狄青搖搖頭道：「那封信你也看過了，並沒有太多的線索。」突然心中一動，問道：「你難道有什麼線索了？」他知道韓笑精明能幹，當初他聽趙明說過歷姓商人一事，就讓韓笑留意像錘子一樣的人，結果韓笑很快就告訴他，嶺南大盜歷南天和趙明形容的很像。狄青聽郭逵述說兇徒的時候，其實和韓笑都想到了歷南天。

    　　歷南天一直為亂嶺南，神出鬼沒，葉知秋幾次出手都無法捉住此人，狄青若非多方假設，實在很難將此人和八王爺聯繫起來。

    　　韓笑又拿出那封書信，歉然道：「狄將軍，請你莫要見怪，這封信我沒有毀去，因為我覺得可從這封信上找到些線索。」他心中其實一直在琢磨送信人的真正用意，只怕對狄青不利，這才窮追不捨。

    　　狄青心中也在猜測寫信人的身份，聞言並不怪責，只是道：「你記得不要宣揚這件事就好。你從信中看到什麼線索？」

    　　韓笑攤開信紙，指著信上的字跡道：「狄將軍，你留意到沒有，這種字黑中泛白……」

    　　狄青少讀書，更對書法沒有什麼研究，是以看信就看內容而已。聽韓笑提醒，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字的確有些奇怪。每一筆，都隱約有白色的痕跡泛出。

    　　韓笑知道狄青不明白，解釋道：「這種字體叫做飛白體，也叫草篆，是古人蔡邕所創。聽說蔡邕是見工匠刷牆時，每次一刷下去，總不能盡掩牆色，露出牆體底色，受到啟發才創造這種行筆若飛，絲發微白的飛白體來。」

    　　狄青恍然道：「這種控筆方法在於留白的妙處，想來會寫的人並不算多。」

    　　韓笑贊同道：「狄將軍說的不錯，這寫信之人，用的就是飛白體，我們要查這人是誰，可從這方面入手。」他將書信向著陽光照進來的地方，說道：「狄將軍，你看這張信紙，本有隱記。」

    　　狄青望去，見到陽光照出，信紙的右下角透出個「吉」字。問道：「這信紙做工精細，想必也不常見。」

    　　韓笑微笑道：「狄將軍一點就通。這紙本是京城吉星齋所產，因每年產出不多，能使用的均是富貴之人。」

    　　狄青沉吟道：「寫信之人擅飛白體，又是富貴人，但這個範圍還是太大，不好找尋到。」

    　　韓笑道：「不管如何，這總是個線索，屬下就準備尋這個線索找下去。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狄青點點頭道：「那就辛苦你了。」等韓笑走後，狄青長歎一口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這幾日實在過於疲憊，但他心中總有些不安之意。他總覺得，很多事情非但沒有結束，反倒變得益發得複雜起來。

    　　轉瞬到了夏日。這些日子來，狄青一直閉門不出，卻也知道不少京城內的事情。趙禎終於決心變法，通告全國，百姓皆歡，萬民稱頌。

    　　這一年正是大宋慶歷年間，史稱慶歷新政。

    　　執行新政之人，有范仲淹、富弼、晏殊、韓琦、歐陽修等人，這些人均在百姓心目中，有著極高的威望。這些人的親信也多數入主京城，協助變法，一時間京城名士雲集，朝野交口稱譽。

    　　范仲淹上《十事條陳》，韓琦經三川口一戰慘敗後，尚能得天子重用，狂傲收斂許多，寫《備御七事》，二人所言，均是針砭時弊，治大宋沉痾。

    　　文書傳出，京城轟動，天下雀躍。

    　　而沒藏訛龐經狄青一嚇，好像突然開了竅，非但沒走立即回轉西北請元昊發兵，反倒降低了條件，元昊可向大宋稱臣，削去帝號，而作為回報，趙禎封元昊為夏國主，並承認眼下疆土劃分。

    　　宋不再以戰敗為由補償夏國的損失，而變成歲賜夏銀七萬兩千兩，綿帛十數萬匹，茶三萬斤。

    　　宋朝送出去的東西不變，更改的只是一個賜字。

    　　這些消息均是韓笑告訴狄青知道，狄青聽到時，澀然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卻想，「趙禎好面子，所爭的都是虛無之事，可元昊卻攫取了最大的利益。這些財物若用來養兵，十士早就完善。原來當日我呵斥夏使，不過是趙禎爭取議和的籌碼。」可他現在身處嫌疑，能相安無事就是因為閉門不出，知道爭辯無用。

    　　這一日，已近黃昏時，閻士良突然前來道：「狄將軍，聖上召你入宮一敘。」

    　　狄青知道這段日子，他聽說張美人病了，而且病毒不輕，趙禎每日早朝都沒有心情。這種時候，趙禎找他什麼事？

    　　狄青帶著疑惑入宮，閻士良又領著他到了上次那個御花園。

    　　春去夏來，有花開花謝，凋零地是心境，不改地是繁華。夕陽晚照，落在千花萬朵上，艷紅如血。

    　　狄青才到御花園，就聞琴聲傳來。這次的琴聲，少了些幽轉冷澀，帶著股夏日慵懶的味道。

    　　近前一看，張美人正坐在琴前，趙禎坐在一旁，憐惜的望著她。見狄青到來，趙禎竟起身走來，不待狄青施禮，已道：「免禮。狄青，朕找你有事。」

    　　狄青見趙禎的神色雖愁不怒，不解問道：「不知聖上有何吩咐？」

    　　趙禎愁容滿面道：「唉，美人這些日子大病一場，到現在才稍有好轉。可她才好些，就一定要來彈琴……她還想聽你講些西北的故事，上次沒有聽成，不想就過了幾月了。朕勸不了她，只能找你來。狄青，有勞了。」

    　　狄青很久沒有聽趙禎說得這麼客氣，不想趙禎急急召他入宮，就為這事。斜睨了張美人一眼，見她望著瑤琴，似乎沒有聽到趙禎話。

    　　她既然請狄青來講西北的戰事，可為何狄青來了後，她卻根本不看狄青一眼？

    　　趙禎已拉著狄青的手坐下，對著張美人道：「美人，狄將軍來了，你不是要聽西北的故事嗎？莫要彈琴了，多休息會兒。」

    　　張美人終於盈盈站起，走過來笑道：「有勞狄將軍了。」她秀眸流波，輕輕的從狄青臉上漫了過去。

    　　狄青心中雖不情願，看在趙禎的面子上，還應付道：「臣應做之事。」目光和張美人眼光相對的那一刻，狄青突然有了種心悸。

    　　他都不知道自己心悸什麼。等垂下頭來，狄青又將方纔的情形在腦海中回憶片刻，忽然想到，「張美人雖在笑，可她的眼中，好像根本沒有笑意？甚至，可以說是冰冷。」

    　　念頭一閃而過，狄青不待再想，有宮人稟告道：「皇后到。」

    　　趙禎微有些錯愕，見皇后已端個瓦罐走到近前，起身迎道：「皇后，你來做什麼？」

    　　皇后輕輕的放下了那瓦罐，微笑道：「聖上，你昨晚操勞政事，批閱公文，聽說深夜時肚子餓，曾想吩咐閻士良要羊肉湯喝，不知為何後來打消了主意？」

    　　趙禎輕輕一歎，說道：「朕自聽包拯說及西北苦楚時，才知道皇后說什麼節省宮用，養蠶種植穀物的良苦用心。昨晚其實朕很想喝羊湯，但宮中並無常備，一次破例，只怕日後御廚會天天殺好了羊準備。這樣下來，頗為浪費，朕就忍了一晚。」說話間望了狄青語言，道：「唉……朕不想開仗，不是怕了他們，只是想到百姓無端受苦，於心何忍呢？」

    　　狄青知道趙禎最後一句話隱約是對他解釋議和的苦衷，聽到這生活小事，倒對趙禎有了重新的認識，暗想趙禎雖優柔寡斷，但能知百姓疾苦，肯聽人言，也算是個難得的皇帝。

    　　曹皇后揭開瓦罐的頂蓋，有香氣隨著熱氣飄出來。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妾身知道官家想吃，今日宮中正好宰了羊，就為聖上煮了羊湯……」

    　　趙禎心喜，暗想曹皇后雖沒有張美人的嬌羞可人，但也是個賢妻，朕後宮不必有三千粉黛，只要皇后和張美人兩人足矣。向張美人望過去，趙禎道：「美人，過來品嚐是下皇后的手藝。」

    　　張美人淡笑道：「好呀。可這是皇后的一番心思……我不知道有沒有這福氣喝呢？」

    　　曹皇后掩嘴笑道：「好妹妹，你是在取笑我的手藝不好吧？是不是不想喝呀？」

    　　張美人見曹皇后這麼說，不禁笑道：「皇后，奴家怎敢呢？」曹皇后在宮人面前素來隨和，見趙禎對張美人不錯，竟不嫉妒，一直稱呼張美人為妹妹。張美人卻不敢稱呼曹皇后為姐姐，一直以奴家自謙。

    　　二人說說笑笑，讓趙禎一掃愁容。張美人才待湊上前喝一口熱羊湯，突然蹙了下眉頭，以手撫額。趙禎見狀，顧不得喝湯，忙問，「美人，你怎麼了？」

    　　張美人眉頭微緊，低聲道：「聖上，無妨事。可能是病癒初好，還有點頭痛吧。」

    　　趙禎心痛地埋怨道：「你既然知道大病初好，就不該還出來彈琴了。快……朕扶你回去休息吧？」說話間，趙禎已帶張美人向後宮行去。曹皇后見狀，早吩咐宮女去請御醫給張美人看病，望向狄青，歉然道：「狄將軍，又煩勞你入宮了。既然這樣，你請回吧。」

    　　狄青暗自歎息，懶得抱怨，當下出了御花園，不等走上幾步，閻士良突然從後面追上來道：「狄將軍，請留步。」

    　　狄青不解轉身，問道：「閻大人有何吩咐呢？」

    　　閻士良笑道：「吩咐不敢當。不過適才張美人雖頭痛，但說休息會，還想聽狄將軍說說西北的事情……」

    　　狄青搞不懂張美人為何對西北一事如此執著，皺眉道：「難道說還要讓我等在宮中？眼下天色已晚，我留在宮中，於例不合的。」

    　　閻士良道：「規矩雖是如此，但有聖上口諭，狄將軍倒不用擔心。聖上對將軍的待遇和旁人果然不同，聖上讓你暫留宮中賞月亭等候，狄將軍，委屈你了。還請莫要讓小人為難。」

    　　狄青心中本有不滿，暗想我堂堂一個西北的將軍，趙禎你當我是個說書的嗎？可見閻士良低聲下氣，又想趙禎對張美人的緊張，心中一軟。他知道趙禎在感情一事也難自主，難得有個中意的人，自己就不好讓他失望。狄青本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人，遂道：「好吧，那我就等等。」

    　　閻士良大喜，遂帶著狄青到了賞月亭內。賞月亭雖不過是個亭子，但其內佈置典雅，抬頭而望，只見明月東昇，照著朗朗乾坤。

    　　閻士良早吩咐宮人送上酒菜，讓狄青邊吃邊等，吩咐個小太監在旁伺候狄青，然後轉身離去。狄青卻無心吃飯，心道在宮中，也不好飲酒。想到這裡，只是抱膝在亭中而坐，望著那皎皎的明月。

    　　這時天空流景如畫，那明月穿梭在雲中，時隱在雲層，時穿破浮雲。夏風吹拂不定，百花弄影，香氣襲人。

    　　那個小太監見狄青無事，突說要小解，暫時告退。

    　　狄青也不介意，望著那明月，彷彿望著那此生永銘在腦海中的那張笑臉，喃喃道：「羽裳，我本來以為和吐蕃人聯手去攻元昊，只要攻破沙州，尋到香巴拉，求那裡的神人，就可以和你再見了。」

    　　他輕聲細語，宛若楊羽裳就在他身邊。這些年來，他從未覺得羽裳離他而去。

    　　「可不想元昊突然議和，打破了我的所有計劃。元昊似乎早知道有人要前往香巴拉，因此在那裡派了重兵把守。可因此一來，我反倒更確信了這個傳說。元昊雖求和，但我去香巴拉的念頭，從未打消過。元昊是個機警的人，我怕打草驚蛇，只能求一擊而中。羽裳，你知道嗎？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狄青說到這裡，臉上突然泛起振奮的光輝，明月清冷，照在那落寞蒼凝的臉龐上，有如情人的愛撫，又像是情人的傾述。

    　　「西北十士的第八士……其實早就開始部署了。種世衡雖還未幫我找到香巴拉，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對我的承諾。而這第八士，叫做鳳鳴！他們已經成功的……」

    　　話未說完，突然有腳步聲傳來。

    　　狄青扭頭望過去，本來以為是閻士良來找他，不想來到是個宮女。那宮女娉婷的走到狄青的面前，見狄青困惑，微笑道：「狄將軍，是長公主讓我過來找你的。」

    　　狄青起身道：「長公主有事吩咐嗎？」對於那個婉約的常寧，狄青心中只有感激。

    　　那宮女道：「長公主去見了張美人，發現張美人已睡了，今晚肯定不會再聽狄將軍說西北的事情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道既然如此，趙禎為何不早告訴自己呢？那宮女像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思，道：「聖上本來要吩咐宮人知會狄將軍，說你可以走了。不過……長公主說她來告訴你就好了。」說著掩嘴偷笑。

    　　狄青略有尷尬，心道聖上肯定以為常寧和我有話說，聖上對這種事，素來都樂促其成的，就算這個宮女，好像都知道我和常寧的事情。可我從來只是當常寧是朋友，上次她匆忙離去，這次找宮女來通知我，可是有話要說？

    　　那宮女果然道：「常寧公主吩咐，請狄將軍去朝鳳閣見上一面，她不會耽誤狄將軍太長的功夫。」

    　　狄青有些猶豫，心道我雖蒙聖上下旨得在宮中停留，但隨意走動似乎有些不妥。難道說常寧怕被人見到，所以不來見我，才讓人找我前去？

    　　那宮女見狄青猶豫，有些不悅道：「長公主怎麼說，也幫狄將軍些事情，難道狄將軍見一面也不肯嗎？」

    　　狄青望著那宮女，突然想起直爽好心的小月，心中輕歎，點頭道：「好，那麻煩你帶路了。」心中想到，「朝鳳閣？以前在宮中沒有聽過，多半是禁中失火後建的了。這麼多年，改變的何止是皇宮呢？不知道常寧找我什麼事呢？見了她後，當要盡快離開禁中，以免節外生枝。」

    　　感慨間，狄青隨著那宮女穿花徑，走亭台，隔著一片竹林，已見到閣樓挑出來的飛簷。飛簷如雲流轉，閣樓典雅清寧，二樓有燈火閃亮。那宮女到了門前，伸手一指，突然臉紅道：「狄將軍，長公主就在裡面等你。我就不去了。」說罷一轉身，蹦蹦跳跳的離去。

    　　狄青一怔，正值風動人靜，不好大聲呼喊，轉眼的功夫，那宮女已消失不見。狄青皺了下眉頭，心道若只是常寧在閣中，孤男孤女多有不便。我狄青雖問心無愧，但事關常寧的清譽……

    　　徘徊片刻，終於還是敲敲門道：「常寧公主，臣狄青請見。」不聞閣樓中有聲，狄青還待再叫，突然心中一凜，他滿是心事，這才留意緊閉的門前，有灘血跡！

    　　是血跡！

    　　狄青只是蹲下來一嗅，就知道是血，不由心中大寒，低喝道：「常寧公主？」閣樓中還是沒有回聲。狄青心下擔憂，推門而入，霍然驚立當場。

    　　門後不遠處，一女仰天倒在地上，喉嚨已被割斷，那鮮血還在流淌，染紅了青磚地面，場面森冷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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