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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三章】
    　　狄青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他雖心酸，但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走出了房間，院外之人早已跪倒，哀念那個看似油滑，對他們卻是情義深重的種世衡。

    　　消息傳了出去，細腰城已哀聲陣陣。

    　　痛哭的人不分漢人、羌人，不分男女老少。狄青聽了，心中忍不住想，「這細腰城的百姓，有誰沒有受過種世衡的幫助？或者這西北的百姓，有誰不念著種世衡？這些年來，種世衡不曾打過一仗，但他拉攏的羌人，比我殺的要多得多。這樣的一個人，其實比我狄青更重要。」

    　　見眾人都在望著他，狄青知道種世衡一去，所有人把希望都放在了他狄青身上，略做沉吟，立即下了個驚人的決定。

    　　「張玉，你即刻命全城的百姓準備，今日就向三川、高平、懷遠三寨撤離！你、種詁來負責這件事。」

    　　張玉一驚，所有在場百姓亦是驚呆。

    　　這是他們的家園，這是他們為之拚命堅守的家園。種世衡帶病來建這個細腰城，城建好了，也累倒了，種世衡為了守住這個細腰城甚至把命都留在這裡，可狄青一戰告捷後，竟然要放棄這裡？

    　　無人能明白。

    　　百姓沉默，張玉沉默，就算種詁都衝出來，訝然的望著狄青，叫道：「狄將軍，你說什麼，你要放棄這裡？」

    　　狄青保持平靜，緩緩道：「種詁，我知道你不願意，這裡的所有人都不願意，可你必須要知道，有時候要得到，必須要付出。」

    　　種詁後退一步，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幹！」

    　　百姓聞言，均叫道：「狄將軍，我們不走。你放心，我們就算拚死也要守住這裡，不會給你丟臉。」

    　　狄青眼中有分無奈，不待多說，張玉已厲聲道：「種詁，你忘記了你爹曾對你說過什麼？」種詁一怔，不待開口，張玉已道：「他對你說，你不要輕易懷疑你的朋友，狄將軍的舉動，你們或許多有不解，但你若把他當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懷疑他！你爹才去，你就把你爹的話拋在腦後了？」

    　　種詁臉色蒼白，忍不住摸摸臉頰，看看狄青頭上的白髮，突然跪下來道：「狄將軍，我錯了，我聽你的！」

    　　狄青急忙扶起了種詁，感慨道：「你沒做錯什麼。但我這個命令，也是情非得已。」

    　　張玉見眾百姓還有遲疑，高聲道：「你們信不信種大人？」

    　　眾百姓立即道：「信！」

    　　「可種大人一生中，最信的就是狄將軍！」張玉揚聲道：「他信狄將軍，所以一直在等狄將軍。種大人既然信狄將軍，我們有什麼理由不信狄將軍的決定？」

    　　話音落地，眾人沉默半晌。終於有人站出來道：「我信狄將軍，狄將軍，你讓我們撤離，肯定有你的道理。」

    　　一人站出來，更多的人站出來，七嘴八舌道：「我們信狄將軍。」

    　　狄青輕舒一口氣，高聲道：「其實你們應該明白，種大人守地不是細腰城，而是你們。他等我來，救的也不是孤城，而是城中的百姓。」

    　　眾人聞言，想起已去的種世衡，鼻樑酸楚。直到狄青說出來的那一刻，很多這才有些恍然。

    　　狄青又道：「細腰城眼下是孤城，要守住，必須花更多的氣力。我們要攻打夏軍，絕不能自縛手腳！你們相信我狄青，我能放棄細腰城，也一定能把城池奪回來！」

    　　種詁上前一步，大聲道：「狄將軍，既然如此，你請下令吧！」

    　　狄青精神一震，當下命城中百姓收拾細軟包裹，分隊三路前往三川、高平和懷遠三寨。鎮戎軍雖久經戰事，但這三寨依舊堅持不破。狄青知道細腰城百姓極多，因此要分散三寨進行安置。

    　　等城中百姓一片忙碌時，韓笑趕來道：「狄將軍，郭小哥用霹靂大破了夏軍的鐵鷂子，眼下正佯攻鼓陽城。」

    　　狄青臉上有分欣慰的笑，說道：「郭逵長大了。」

    　　指揮霹靂軍大破鐵鷂子的大腦袋將軍，正是郭逵。原來當初葛懷敏被派往西北對抗元昊時，狄青憂心忡忡，寫信請郭逵向趙禎進言，說葛懷敏並不知兵。郭逵當下不但對趙禎說了，還認為葛懷敏「喜功徼幸，徒勇無謀，必壞朝廷大事」。

    　　後來葛懷敏兵敗，證實了郭逵的預言，趙禎因此認為郭逵知兵。在派狄青趕赴西北救急前，已派郭逵也趕赴西北為將。

    　　郭逵不辱郭遵之名，亦是文武雙全，年少老成，這次跟隨狄青出兵，謀略甚遠，讓狄青早刮目相看。

    　　張玉一旁聽到，雖喜郭逵的成長，但不解道：「鼓陽城不是早破了嗎？」

    　　狄青苦笑道：「哪有那麼容易呀。眼下鼓陽城是沒藏悟道鎮守，這人手握精兵兩萬，足智多謀，怎麼會不防我去偷襲？」見張玉更是困惑，狄青解釋道：「這其實是郭逵的一計。他知道鐵鷂子是我軍大患，因此早蓄力準備消滅鐵鷂子。郭逵說鼓陽城打不下來不要緊，但只要遏制住鼓陽城的出兵，然後再燃起好大一堆火來。夏軍在山岡那面看不到情況，只見濃煙滾滾，再加上我軍一喊，他們自然以為城池被破。」

    　　張玉恍然道：「他們軍心一亂，自然不攻自破了。」

    　　狄青點點頭道：「可夏軍畢竟也是作戰多年，經驗豐富。他們散得快，聚得想必也快。張元老辣，雖輸了一仗，但看穿我們的手段，多半會急於挽回面子，再次召集大軍來攻。」

    　　「那我們也不見得怕了他們！」張玉道：「狄青，我雖支持你的決定，可總認為放棄細腰城不見得是個好主意。」

    　　韓笑一旁忍不住道：「張將軍，你有所不知。這次來救細腰城，在朝廷看來，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朝廷雖讓狄將軍來西北，但暗中下旨說，可不救細腰城的。」

    　　張玉臉上變色，罵道：「我草他祖宗。」他心中激憤，也不知道是罵哪個。

    　　韓笑道：「可狄將軍不能不救，因此孤注一擲的違抗上令趕來細腰城。種大人其實早預計到被困，因此把八士精兵都留在外邊，因此狄將軍才能再領精兵。其實我們雖號稱有五萬大軍，但精兵的底子還是八士，八士全部加起來，也就一萬人，其餘宋軍，全靠仗狄將軍不拘一格，採用沿途招兵法，讓沿途堡寨的熱血男兒加入。而那些糧草，都是百姓和堡寨省出來的。要等朝廷調運糧草，那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狄青拍拍張玉的肩頭，接道：「我知道你們都不捨細腰城，但眼下我軍也損失不少，糧草也已要用盡。細腰城有難，有我狄青帶兵來救，可我若也被困在這裡……」不再說下去，言下之意就是，「我狄青被困的話，就只能等死了，還有誰敢來救呢？」

    　　張玉知道一切原委，有些歉然道：「狄青，我誤會你了。」

    　　狄青擂了張玉一拳，笑道：「多年的兄弟，何必說這些呢？你不理解，還能支持我，就憑這一點，就不枉我們多年的交情。」他也許久沒有見到張玉，見到張玉時，難免想到當年禁軍營的一幫兄弟，有些感慨。

    　　可感懷只是一念，狄青道：「張玉，你帶城中兵士護送一部分百姓去懷遠寨。韓笑，你讓郭逵護送一部分百姓去高平。另外一部分百姓，讓勇力部暴戰帶隊護送，即刻出發，不得拖延。對了，野利斬天所率的夏軍眼下是何動向？」

    　　韓笑道：「他率軍向南，虛晃一槍後就折而北歸了。」

    　　狄青道：「此人善於領軍，不能不防。你派待命密切留意夏軍，如有大軍凝聚的消息，即刻稟告。還有，命我軍繼續增壓鼓陽城，等百姓全部安全撤離後，就要準備回歸。」心中想到，「眼下雖敗了夏軍，但要提防他們反撲。只要細腰城的百姓安全撤走後，我憑大軍依高平等寨抵抗，若好好的整頓人馬，可徐徐圖之。」突然心中有個念頭，「可朝廷會支持我進攻夏國嗎？」

    　　韓笑領命離去，狄青將餘下之事交給張玉處理。本想將種世衡好生埋葬，不想種詁早就一把火燒了父親的屍體。原來種世衡早就留言，一具臭皮囊留之無用，一把火燒了就好。種詁不敢違背父親的遺願，收斂骨灰時，淚水長流。

    　　狄青心中感慨，讓種詁和細腰城的一部分百姓前往高平寨，命郭逵沿途護送。他自己卻再領兵士，趕到了鼓陽城。

    　　鼓陽城上早就佈滿旗幟，刀槍林立，鐵甲寒光，遠遠一望，戒備森嚴，牢不可破。

    　　宋軍幾次攻打，均是無功而返。不過宋軍攻打也不過是做個樣子，眼下當務之急就是護送百姓撤離，張元那十萬兵，沒有糧草供應，肯定無法凝聚，因此宋軍是只要遏制住鼓陽城出兵，就算任務達成。

    　　轉瞬間，已過了一日，狄青心中盤算，只要再過一日，就可緩緩退兵。他雖作戰勇猛，但逢作戰一事，都是謀後而定，更是珍惜兵士的性命，不想做無謂的損傷。

    　　正琢磨間，有馬蹄聲急促，狄青扭頭望過去，見是宋軍游騎。見游騎額頭有汗，心頭一沉，知道必有緊急軍情。

    　　可這時候，又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那游騎未到狄青面前，已飛身下馬，單膝跪地道：「狄將軍，大事不好。郭將軍本護送細腰城的百姓去高平寨，途經長白嶺時，突然大隊夏軍衝來。夏軍竟有萬餘，來勢兇猛，郭將軍難以抵擋，帶百姓退入長白嶺，眼下形勢不明！」

    　　狄青馬背上晃了下，臉色慘白，喃喃道：「怎麼會，夏軍怎麼會這快凝聚大軍攻擊郭逵？不可能的。這夏軍從哪裡來的？」他想不明白。他這次出兵雖急，但事先已查探明白夏軍的軍情，鼓陽城西北，更有探子查看夏軍橫山那面的動向，夏軍若再有增援，他沒有理由不知道！

    　　一想到郭逵是負責護送種詁等人前往高平，狄青腦海更是一片空白。

    　　郭逵是郭遵之弟，種詁是種世衡的長子，郭遵、種世衡都對他情義深重，這兩人若是有事，他狄青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狄青搖搖頭，長吸一口氣，命自己冷靜。

    　　冷靜，這是他眼下必須要做的事情。冷靜……可冷靜有用嗎？狄青整理思緒，緩緩問，「韓笑呢？」

    　　「韓笑得知這消息，也很詫異，感覺那夏軍是圖謀已久，絕非倉促聚集。但張元不可能這快地再召集人手，韓笑已來不及趕回，命屬下來通知狄將軍，又命人去召集能召集的人手，趕去長白嶺救援。不過韓笑說，可夏軍若眾，只怕他的人手也不管用，還請狄將軍早做決定。」

    　　這時李丁、戈兵、張揚三人均已圍過來，聞言均道：「狄將軍，事不宜遲，不如撤兵趕赴長白嶺再說？」

    　　狄青搖搖頭，說道：「不行，夏軍蓄謀，突然進攻我軍撤離的的百姓，就是引我們退兵。我們若冒然撤兵去援郭逵，鼓陽城出兵兩路夾擊我們怎麼辦？」說到這裡，狄青向鼓陽城的方向望了眼，陡然臉色鐵青，有些醒悟道：「我明白了，好一個沒藏悟道！」

    　　眾人還是不解，都問：「狄將軍，你明白什麼了？」

    　　狄青咬牙道：「我一直不解哪裡又冒出的夏軍，現在明白了。出擊的夏軍，本是鼓陽城的守軍。」

    　　眾人一驚，戈兵問道：「怎麼可能？鼓陽城本是夏大軍的糧倉，沒藏悟道鎮守糧倉，責任重大，怎麼會輕易分成半數兵力出去呢？」

    　　狄青也是心有不解，暗想戈兵所言也有道理，但若不是鼓陽城的兵力，那無法解釋夏軍如何還能有萬餘大軍凝聚。沒藏悟道這次分兵出去，的確用意古怪，難道他早就想到張元會敗？難道他早就料到狄青取勝後，就會放棄細腰城？沒藏悟道分出兵力，虛空了鼓陽城，萬一狄青真令人強攻，鼓陽城說不定早已被破，沒藏悟道這般算計，置十萬夏軍的安危於不顧，難道只想襲擊撤退的百姓？

    　　很多事情難以理喻，狄青卻已下了決心，命道：「若知我猜測的真假，一戰可知。戈兵、張揚，你們二人傳我軍令，命我軍今日假意撤退，看敵手是否來追。夏軍若不追出，就說明城中無力出兵，你們立即折回攻城。這次攻城，一方面看城中真正的兵力，二來吸引在外夏軍的注意，若能破城，燒了夏軍的糧草，讓他們短期內不能再起波瀾。李丁，你命死憤之士全部聚集，跟我趕赴長白嶺。戈兵，你等全力攻打兩日，若城還不破，立即撤走，不要耽擱。」

    　　他想夏軍雖眾，但郭逵選長白嶺在拒敵，是明智之舉。眼下死憤部雖不過數百人，但均是精兵，正適合嶺中對抗敵手。

    　　命令一下，眾人依令而行，狄青雖心急如焚，可還是冷靜行事。

    　　沿途東奔，眾人在日落時，已離長白嶺不遠。

    　　這時夕陽西下，餘輝散落長嶺，遠望有林木蒼翠，落日金輝，景色瑰麗中帶著分冷韻。

    　　狄青心道，這時候戈兵他們，也該攻城了。可到這時候，他更關心的是，郭遵、種詁和一幫百姓到底如何了？

    　　一路上，早有韓笑在路上留下人手傳告消息，等到了嶺前，只見到四處馬蹄凌亂，屍體堆積，有宋軍有夏軍，一改青山的蒼綠，帶著分疆場冷酷的血意。

    　　早有待命之士上前對狄青道：「狄將軍，韓笑趕來時，郭將軍已帶百姓躲入了山嶺，而夏軍眼下有五千兵馬在嶺東凝聚，多半是要追殺我們東歸的百姓，他們還分出半數兵馬追進了山嶺！」

    　　狄青一驚，眉頭更是緊鎖，心道夏軍以平原交戰最為犀利，以往每次作戰，均是拉出平原作戰。這次夏軍竟衝入山嶺和大宋軍民廝殺，他們到底是抱著什麼目的？

    　　難道說，這夏軍大敗，一腔怨毒都要發洩到這撤退的軍民身上嗎？

    　　狄青本以為這隊夏軍是沒藏悟道指揮，見夏軍如此反常，反倒有些遲疑。沒藏悟道經驗老道，又如何會做這般冒進的事情？

    　　見李丁等人都在望著他，狄青顧不得再在山嶺外琢磨，對待命之部說道：「進去找！」

    　　可茫茫山嶺，就算數萬人湧進來，也是鯨吞無誤，狄青入了山嶺，一時間也有些皺眉。就在這時，韓笑趕到，狄青大喜道：「韓笑，可找到郭逵他們的行蹤了？」

    　　韓笑也急得滿頭汗水，說道：「狄將軍，我等趕到後，全力搜尋，發現了幾處百姓的行蹤，大部分還安然無恙。聽那百姓說，夏軍瘋了一樣的殺過來，郭逵用霹靂阻敵，帶兵且戰且退才保百姓平安到了這裡。本以為夏軍會收手，不想他們竟攻入山嶺。郭逵帶數百人吸引夏軍入了北方的山嶺，眼下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對了，種詁無事。」他知道狄青當然關心種詁和郭逵，是以說出這消息。他滿臉的困惑，顯然也不知道夏軍究竟是何用意。

    　　難道說夏軍心痛鐵鷂子被宋軍絞殺，這才瘋狂的反撲報復嗎？

    　　狄青立即道：「韓笑，你帶我們去。」

    　　韓笑點點頭，當先向北嶺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只見到無主之馬悲嘶徘徊，殘刀斷槍失落一地，更多的卻是難以盡數的屍體。

    　　有夏軍，有宋軍，雖說夏軍居多，但宋軍亦是不少。

    　　狄青命手下查看，並沒有發現郭逵的屍體。狄青稍吐了口氣，但心中焦灼，暗想郭逵只帶千餘騎兵護送百姓撤退，一路上看宋軍死傷已多，眼下郭逵如何了？他們只沿著屍體血跡的方向尋找，天色漸黑，等到了處山岡後，血跡屍體均已不見。

    　　狄青心頭一沉，暗想如果沒有血跡，只可能有一個解釋，戰事已熄。

    　　郭遵以少對多，凶多吉少！

    　　這時李丁突然伸手向坡下一指道：「這裡還有血跡。」狄青竄過去一看，只見到地上青草枯枝有被折壓的痕跡，有血跡留下。

    　　雖不知道是不是郭逵留下，可狄青怎能錯過？扭頭對眾手下道：「沿這個方向擴大範圍去搜。一有警訊，以煙花為訊。」

    　　眾人點頭，紛紛下坡，狄青心中焦急，衝到最前。眾人呈扇面分佈，越擴越廣，再到了一處高坡，始終再沒有見到人的影蹤。

    　　韓笑很有些奇怪，暗想這次戰役很是古怪，夏軍這麼拚命的要追郭將軍，所為何來呢？才待說出疑惑，狄青雙眉微揚，已低喝道：「誰？」

    　　遠方密林處，有腳步聲傳來，狄青喝問聲中，已飛撲到那腳步聲前，長刀電閃，已架在那人的脖頸之下。

    　　狄青的眼中，突然現出分訝然，皺眉道：「衛慕山風，怎麼是你？」密林過來那人竟是衛慕族的族長衛慕山風！

    　　當年衛慕族造反，被元昊血腥鎮壓，死傷大半。衛慕山風帶著妹子衛慕山青避難延州地境，不想那時夏守？父子勾結元昊，因此故意縱容錢悟本等人殺藩人取功，以惡化藩人和宋人的關係，混淆是非。當初衛慕族阿里的三個哥哥均被錢悟本所殺，這件事差點引發邊陲惡戰。後來幸得狄青查出真相，這才還衛慕族一個公道。後來衛慕山風一直留在西北經商，狄青也沒有再和他打過交道，不想今日竟在這裡碰上。

    　　衛慕山風臉上本有慌張，見是狄青，舒了口氣道：「狄將軍，我正要找你。」

    　　狄青留意到衛慕山風手上拎個皮囊，皺眉道：「你找我？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手上是什麼？」

    　　衛慕山風見狄青看著他手中的皮囊，低聲道：「這裡是張元的腦袋，是郭逵殺了他！」

    　　狄青饒是冷靜，也失聲道：「張元的腦袋？中書令張元的？」衛慕山風遞過皮囊，韓笑略有戒備，忍不住上前一步。

    　　狄青目光凌厲，見韓笑謹慎，知道韓笑懷疑衛慕山風的用意，緩緩地點下頭，示意韓笑自己會小心。

    　　衛慕山風突然出現這裡，的確讓狄青有些懷疑。

    　　狄青接過皮囊，就感覺到皮囊上有極為濃郁的血腥之氣，抖了下，皮囊中有東西滾落在地，韓笑晃了火折子一看，見那果真是個人頭。人頭血淋淋的，再無張元以往的飄逸之氣，但那人頭顯然就是張元的。

    　　張元雙眸圓睜，嘴角微開，眼中似乎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他想不到郭逵能殺了他？或許他不想胸懷堂堂大志，竟一朝雲散？

    　　狄青望著張元的腦袋，也是難以置信，不信堂堂一個中書令就這麼死了。

    　　「他怎麼死的？」陡然想到了郭逵，狄青忙問，「郭逵在哪裡？」

    　　衛慕山風有些焦急道：「說來話長，不過狄將軍，眼下郭逵傷重，你要快跟我去看看。」

    　　狄青一驚，心中疑惑，可不再耽擱，立即道：「帶我去。」他向韓笑使個眼色，韓笑仿鳥鳴叫傳令，召集眾人向這個方向逼近。

    　　衛慕山風已舉步穿過密林，過了個小溪，轉過個山坳，前方現出個木屋。韓笑突然道：「衛慕族長，你怎麼會認識郭逵將軍的？」這件事的確比較奇怪，郭逵一直都在京中，也不過才到西北，衛慕山風本不應該認識郭逵才對。

    　　衛慕山風邊走邊說道：「其實我也不認識郭逵將軍，不過我聽狄將軍號召大軍對抗夏軍，因此也想過來助一臂之力，因此收集些糧草送過來。不想路上碰到了夏軍，我們商隊被衝散，我也藏到這裡來，遇到張元正帶幾人追殺郭逵將軍。郭逵將軍那時候已負傷纍纍，不過發威起來，竟殺了張元的幾個手下，又斃了張元。」

    　　說話間，衛慕山風臉上露出崇敬之意，「狄將軍，這郭逵將軍果然厲害。不過他那時候也要昏死過去，我認識張元的，見他殺了張元，慌忙出來。郭逵就說，狄將軍肯定會來救他，讓我割下了張元的腦袋當信物過來向你求救。」

    　　說話間，衛慕山風已走到了木屋前，狄青皺了下眉頭，問道：「你確定郭逵是在屋子內嗎？」

    　　那木屋像是山中的獵戶所住，破舊不堪。

    　　衛慕山風笑笑，「當然不是了。現在山中還有夏軍，我怎麼敢把他藏在這麼明顯的地方？」說罷去了屋子後面，那裡有大堆乾草，衛慕山風撥開了乾草，露出裡面的郭逵。

    　　郭逵渾身是血，臉色蒼白，雙眸緊閉，呼吸很是微弱。

    　　狄青見了，又喜又痛。他本還是感覺衛慕山風來得實在有些巧，這刻見到了郭逵，再無猶豫，上前一步去抱郭逵道：「小逵，你怎麼樣？」

    　　陡然間，心中有分警覺。

    　　狄青身經百戰，刀頭舔血，早比尋常人有著更敏銳的直覺。

    　　那一刻，他已察覺，有危險！就在身邊！

    　　泥土飛揚，已遮擋住狄青的雙眼，郭逵陡然而起，已撲到了狄青的面前。然後就聽「波」的一聲響，一槍刺出，就要刺入郭逵的背心。

    　　昏迷的郭逵身下竟還有人。那人藏在土中。土中的刺客在狄青上前那一刻，霍然竄起，以郭逵為盾，一槍刺出。

    　　這一槍眼看就要刺穿郭逵的背心，刺透狄青的胸膛。

    　　這一槍，毒辣陰狠，時機極佳。出槍之人顯然知道，刺郭逵，逼刺狄青更有把握。郭逵有險，狄青必救。

    　　這刺客簡直比狄青還要瞭解狄青！

    　　狄青怒吼聲中，不退反上，身形一轉，已擋在了郭逵的身前。鏈子槍已刺在狄青的肋下，血光已現，不待再進，狄青出刀。

    　　單刀一撥，鏈子槍已蕩了開去。

    　　槍才蕩起，那人已一個鷂子翻身，倒飛了出去。有刀光閃亮，幾乎劃著那人的胸膛的而過。

    　　狄青一刀斬下，刀尖有血。

    　　那人一退再退，剎那間已拖槍退了十數丈的距離。韓笑等人見狄青遇襲，均是大驚上前。狄青突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覺，喝道：「走！」

    　　韓笑、李丁都已躍到狄青的身旁，見狄青臉色已變，均是心顫。

    　　就在這時，有笛聲飄揚。笛聲悠悠，纏綿悱惻，狄青聽了，更是心驚。

    　　這笛聲，他從前是聽過的。

    　　那時候，就是這一曲羌笛，引發了連環的殺機。當初那笛聲，本是元昊八部中的拓跋行樂所吹，可拓跋行樂已死，如今吹笛的又是哪個？

    　　狄青略一閉目，更是驚凜。在那剎那，他已感覺到四面八方均有敵人前來。敵人怎麼會來得如此之快？這本來是個圈套？他斜睨眼衛慕山風，才發現他早就退出好遠，神色蒼白。

    　　郭逵仍是昏迷不醒，狄青早將其負在背上，用腰帶纏牢，無論如何，他都要帶郭逵殺出去。

    　　遠方已有廝殺聲傳來，死憤之士終於發現敵蹤，呼哨連連。那呼哨聲急為緊迫，扣人心弦。狄青知道死憤之士均是已將性命置之度外的人，他們都是如此急迫，不用問，來敵洶湧。

    　　放聲長嘯，急促的三聲。狄青身形展動，已向南方衝去。如果這是圈套的話，只怕別的地方均有埋伏，只有南方是他們經過的地方，顯然不會有什麼陷阱。

    　　狄青轉念之間，已判斷了退路。

    　　十士之間一直是有約定的暗號，狄青嘯聲一出，眾人就知道他大夥兒並肩南衝，先破重圍再說。

    　　死憤之士均對狄青極為信任，聞嘯聲一起，不再糾纏，迅速彙集，已到了狄青身側不遠。

    　　南方亦有敵人。

    　　夜幕已臨，新月未上之際，山嶺中暗影重重。南方敵勢最厚，足有百來人手！狄青才竄出數丈，就有人低喝，長槍勁刺，單刀斜削，出招狠辣。

    　　天地間倏然一亮，有刀橫行，只聽兩聲悶哼，人頭飛起。

    　　狄青出刀，一刀就斬了兩個敵手。

    　　可對手竟不退縮，前人未倒，後方就有人怒喝一聲，掄錘砸來。狄青只是側了下身形，單刀倒劃而出。

    　　那人慘叫一聲，「砰」的大響，錘子落地，人已雙分。狄青一刀，從他胯下而過，破胸膛而出，將那人斬為兩半。

    　　可就是這會兒的功夫，又有十數人衝來。

    　　狄青雖帶了數百死憤之士，但來到這裡不過數十人。見對手有如瘋狂，不由心驚。陡然間，聽到身邊有人悶哼聲，狄青斜睨過去，見是韓笑。

    　　這裡的人，只有韓笑不會武功。韓笑雖勉力跟上狄青，但片刻之間，已被人劃了刀。敵手並不手軟，一人單刀舉起，就要劈落。

    　　韓笑方才吃痛，忍不住地悶哼，這會見單刀舉起，看周圍人頭攢動，一咬牙，竟不再躲避。

    　　他不想成為眾人的負擔。

    　　單刀已落，鮮血飛濺。一人飛撲過來，手中銀絲一圈，已刺入殺手的喉間。出手相救之人，正是李丁。

    　　只是這會的功夫，對方已死了十六人，但死憤之士，亦是倒了五個。來襲的殺手，竟均是武技高超，非同凡響。

    　　狄青片刻之間，已做了決定，解開郭逵交給了李丁，低喝道：「帶郭逵走，我來斷後！」說話間，狄青伸手抓住了韓笑，一拋而出。而他人如龍行，卻衝到了最前。

    　　山嶺處，有電擊長空。狄青身無旁騖，單刀展開，竟如雷電轟閃。那刀光泛著千萬的殺機、血氣和快意，橫行而出。

    　　有斷骨殘肢，有鮮血如泉，片刻之前，前方已倒了一片，空空蕩蕩。

    　　狄青神武，轉瞬已殺出一條血路，順便接住了還在空中的韓笑。

    　　眾人見狀，紛紛跟隨。有刺客緊追不捨，狄青示意旁人照顧韓笑，飛身躍起，到了死憤之士的最後，飛起一刀，已將追的最前那人，劈成兩半。

    　　鮮血狂噴，撒落半空。眾刺客見狄青如此威猛，心中駭然，忍不住退後了步。狄青短嘯一聲，卻是示意李丁等人先走，他來斷後。

    　　眾人均知狄青的本事，若要逃走，並非難事。雖不想狄青孤軍奮戰，但眼下當以救走郭逵為先。

    　　眾死憤之士狂奔而走，有兩刺客還待追擊，就見有月光映天，血濺土前。狄青出刀才斬了兩個刺客，就覺得身邊有人飄到。

    　　狄青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可長刀光華才現，陡然黯淡。原來刀鋒犀利，卻被一人的兩指夾住。指若拈花沾葉，不帶半分紅塵氣息。

    　　拈花指，迦葉王。

    　　出手的是龍部九王的迦葉王。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拈花迦葉，世事無常！

    　　刀光才斂，陡然大亮。狄青爆喝聲中，有血光一現，迦葉王飄然後退，素來平靜臉上，也有痛苦之意。他右手腕處血如泉湧。

    　　半空有單手獨舞，那是迦葉王的一隻手。

    　　橫行之刀，橫行千軍，豈是紅塵花葉所能束縛？迦葉王雖暫時束縛住狄青的單刀，但轉瞬被狄青破繭而出，斬落了右手。只是狄青全力運刀之際，腦海中突然一陣眩暈，身形微晃。

    　　剎那間，有三槍兩刀雙鑭一棍襲來。

    　　狄青心中驚駭莫名，驀地發現眼前發花，手腳發軟，一時間天旋地轉。但那片刻，他還能出刀抵抗，只聽到「叮叮噹噹」一陣響，「嗆啷嗆啷」不住鳴。

    　　刀槍齊飛，棍折鑭落，來襲的七人，已有六人仰天倒地，一人人頭飛起。可狄青只覺得眩暈更烈，眼前人影憧憧，竟不能分辨來人哪個。

    　　他怎會有如此的症狀？

    　　狄青驚駭間，就感覺一股大力撞在了後心，悶哼一聲。人飛起，眼前發黑，狄青腦海轟然大響，已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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