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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章】
    　　狄青出了兩刀，一刀反斬了夜月山，第二刀橫砍了夜月火。

    　　橫刀狂歌。

    　　刀是尋常的刀，歌是狂放的歌，使刀的人舞動的是橫行的歌。熱血高歌中，單刀出鞘、刀若游龍，「嗆啷」聲響後，飲血歸鞘。

    　　耳邊還余清音，空中還有分瀲灩。

    　　狄青霍然扭頭，向葉喜孫望去，臉色微變，葉喜孫竟已不見。

    　　葉喜孫居然趁狄青和夜月山、夜月火激戰的時候逃走了。

    　　狄青眼角狂跳，無法抑制的跳動，他也沒有去控制，他知道，他根本沒有辦法制止眼角的跳。

    　　每次發力，他激戰的越酣暢，眼角就會不由自主的跳，跳的厲害的時候，甚至都要把他臉上的肌肉都能帶動。

    　　當年他在曹府的時候，就有過這種跡象，他沒有想到，楊羽裳昏迷後，他腦海中龍騰不在，可驚人的潛力卻不再失去，但也讓他每次用力的時候，都有如斯的症狀。

    　　這讓黑夜中的他，看起來有如煞神般。

    　　狄青身形飛轉，已到了樹下。

    　　火仍在燃，熊熊大火，照的樹下也明亮起來。夜月火的火彈，真的十分霸道，狄青想到這裡的時候，還有些驚悚。

    　　可他戰起來的時候，直如拚命，根本顧不上害怕。

    　　火光中，他見到大樹的西方有幾滴血，心中微動，已順著血跡追下去。

    　　葉喜孫是誰？為何夜月山、夜月火這樣的人都要追殺他？夜月山他們向葉喜孫要什麼東西？敵人的敵人，雖說不見得是你的朋友，但狄青對葉喜孫並無惡意。葉喜孫為何要逃？他怕狄青搶他的東西？

    　　狄青困惑重重，只想追上葉喜孫再說。

    　　葉喜孫重傷後，肯定跑不出多遠。

    　　奔行數里後，除了當初的樹西的幾點血跡外，再無其它痕跡。狄青心中微動，緩下了腳步。

    　　風翻落葉，蒼穹森森，饒是狄青聽覺敏銳，可也發現不了附近有人蹤出沒。

    　　陡然間跺腳，狄青罵道：「好你個老狐狸，竟騙了老子。」他身形展動，又順原路奔了回去。等到了葉喜孫當初依靠的樹下後，火勢已熄。狄青抬頭望了大樹一眼，見黑夜中，看不出究竟，吸了口氣，縱身躍上去。

    　　樹上無人，只餘血！

    　　樹枝有被壓折的痕跡，也就是說，葉喜孫曾在這裡停留過。

    　　狄青已想明白一切，喃喃道：「葉喜孫？這人究竟是誰，也是個人物了！」原來方才狄青和夜叉打鬥的時候，葉喜孫故意裝作向西逃命，撒了些血在地上，卻上了大樹。他騙狄青西追後，這才下樹從容離去。

    　　以這人的心機，狄青要再追，只怕也追不上了。

    　　葉喜孫重傷後，逃走還是如此從容不迫，心機也算深沉。

    　　這招狄青也用過，當年他就用這招騙過夜月飛天，不想風水輪流轉，他竟也被葉喜孫騙了一回。

    　　狄青眼角已不跳，反倒笑了起來，喃喃道：「無論如何，這人和元昊八部的人為敵，豈不是越強越好？」他想到這裡，一掃沮喪，躍下樹來，才待離去，突然扭頭回望了眼。

    　　大樹有異，樹皮竟被剝了一塊。

    　　這本是小事，狄青卻不肯放過，湊近了看去，才發現樹上用利器刻了幾個字。

    　　大恩不言謝，日後容報！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竟有說不出的孤高狂傲之氣。

    　　這人逃命的途中，還有空在樹上刻幾個字給狄青。他難道早就算定，狄青肯定能回轉看到留言？

    　　英雄惜英雄，英雄重英雄，豈不也只有英雄才瞭解英雄？

    　　狄青沒有惱怒，抬頭望天，喃喃道：「這人真的有趣，可惜不能聊兩句。」

    　　天色黝黑，離亮天還早。

    　　狄青打個哈欠，向新寨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將外套反穿，掩去了身上血跡。

    　　仍是深夜，新寨早就關了寨門。狄青並不發愁，因新寨依山而建，他繞著山嶺走動，終於尋到處無人把守的地方輕易進入。

    　　一想到自己鎮守的新寨如此漏洞百出，自己這個指揮使還要偷偷摸摸的進來，狄青不由苦笑。

    　　等入了新寨中，寒氣中，依稀有金柝聲陣陣。狄青緊緊衣襟，看各處均靜，舒了口氣，尋了個僻靜的巷子坐下來，他不想打擾旁人，只想等到天明。

    　　天星閃爍，眨眨的有如情人溫柔的眼。

    　　銀河橫斷，明亮的好似敵人冷酷的刀。

    　　狄青望著天河如練，月華千里，眼已朦朧。他就那麼呆呆的望著月色，不知什麼時候，這才抱刀而睡。

    　　刀仍橫行，人已憔悴。

    　　風吹過，紛紛墜葉，輕輕的落在那抱刀而睡人兒的身上，滿是寂寂。

    　　不知許久，狄青突然聽到身側「咯」的一聲響。

    　　狄青微驚，倏然而醒。

    　　天已明，狄青才起，就見到一道白練向他兜頭劃到。

    　　狄青再驚，無路可退，才待上牆，陡然間鬆了口氣，不再閃動。

    　　「嘩」的一聲響，他已被澆的渾身通透。原來對面柴門打開，突然潑出了一盆水，那水還有餘溫，隱帶香氣。

    　　水幕落盡，現出一雙略帶詫異的眼眸。那眼眸黑白分明，有如潑墨的山水。

    　　狄青見到那眼眸，心中痛楚，差點叫了出來。紅塵煙雨，似水無痕，太多往事他已忘記，但怎能忘卻那澄淨若水的眼眸？

    　　當年大相國寺前，只此一望，相思一世。

    　　他幾乎以為對面站著楊羽裳……

    　　話到嘴邊，狄青無言。對面站著一女子，著粗布衣衫，身軀嬌弱，膚色微黃，除了那雙眼眸外，容顏並不出眾。

    　　那女子拿著一木盆，就那麼望著狄青，不言不語。

    　　她就那麼的盯著狄青，一雙眼眸，突然變得有些驚奇。但驚奇掠過，隨即變得清明無念。

    　　被那一雙眼眸盯著，狄青也有些詫異和不自在。原來他不經意的坐在一家門口。剛才清晨人家起來，倒出盆洗臉水出來。女子沒有道歉，狄青反倒拱拱手道：「抱歉，不該坐在你家門前的。」

    　　他轉身要走，不經意的看到少女腰間繫了條藍色的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

    　　這女子為何腰間繫條這種絲帶，疑惑只是一閃念，狄青已不再去想，暗自琢磨，先去找廖峰，然後找這裡的副指揮使，看看情況。如果阿里會來，怎麼治罪錢悟本也是個問題。

    　　這是新寨，他的寨子，他必須做主。

    　　他才待舉步，那女子已道：「喂！」

    　　狄青止步，扭頭道：「姑娘……什麼事？」

    　　那女子突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狄青有些錯愕，心道這女子也真的出人意表，見個男子就問名字嗎？可他已對瑣事懶得追究，只是道：「在下狄青。」

    　　「狄青？」那女子皺眉道：「沒有聽說過。」

    　　狄青心道，「我何必讓你聽過呢？」可總覺得這姑娘好像有些古怪，具體哪裡不對，他一時間也說不明白。

    　　「你等等我，我給你找件衣服。」女子突然道，她快步回轉，等出來後，手上已托著件粗布衣裳。

    　　可狄青已不見。

    　　那女子並沒有追出去，只是看著空蕩蕩的巷口，喃喃道：「狄青，你叫狄青？好，很好。」她說的口氣很是奇怪，不似少女懷春，更像刻骨銘心。

    　　狄青出了巷口，渾身濕漉漉的全不在意。他刀譜早就記熟，也就不隨身攜帶，封存在個秘密的地方。剩下的物件除了五龍外，也就是銀子，還有方藍色的絲帕。

    　　狄青一想到藍色絲帕，就忍不住想到了方纔那少女的絲巾。搖搖頭，狄青將這種聯繫割斷，已到了街頭。

    　　長街漸漸喧囂起來，新寨雖是小寨，可因在延州和金明寨之東，反倒少受烽火波及，倒很有些繁榮。

    　　狄青濕漉漉的走在街頭，無視眾人驚奇的目光，坦然自若的走到一家饅頭鋪前，買了兩個饅頭。

    　　銀子也是濕漉漉的，可銀子的好處是，就算掉在糞坑中也沒人嫌棄。不像某些人，掉在糞坑中只會著蒼蠅。

    　　狄青想到這點時候，已開始啃起熱氣騰騰的饅頭。目光閃動，突然見到三人並肩走過來，狄青心中一動，閃身避到路旁。

    　　那三人居然是廖峰、司馬和另外一個姓葛的都頭。

    　　狄青留意那三人的神色，感覺那三人隱約有些憤慨，沒有殺人後的心虛，倒有些奇怪。暗想昨天這三人商量，到底要殺誰？好像昨晚風平浪靜，不像有什麼大事發生的樣子。

    　　廖峰三人也買了幾個饅頭，路上一邊走，一邊低聲的說著什麼。

    　　鬧市人雜，狄青凝神聽去，也聽不清什麼，只聽到，「不能等了……指揮使……這下麻煩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暗想這三個人總不是在商量殺我這個指揮使吧？

    　　心中微動，狄青已悄悄跟過去。

    　　幾人三前一後，向西方走去。廖峰三人突然進入個巷子，倏然不見。狄青微凜，加快腳步趕過去，只見到長巷空空，並無人影。狄青怔了下，才待加快腳步穿過長巷，陡然間止住腳步，抬頭向巷牆上望過去。

    　　牆上輕飄飄的縱下三人，已將狄青夾在中間。那三人正是廖峰三個，原來他們已發現狄青跟蹤，引狄青入巷，斷了他的後路。

    　　狄青笑笑，抱刀在懷。

    　　他鎮靜非常，廖峰三人反倒狐疑不定，廖峰喝道：「你小子跟著我們做什麼？」

    　　狄青道：「這條巷子你買下來了？難道我不能走嗎？」

    　　廖峰一怔，一時間無言以對。葛都頭摸著大鬍子，上下打量著狄青道：「昨天我見過你。」廖峰陡然也想起來什麼，叫道：「不錯，昨天你和種世衡在閒扯，我在酒肆見過你。」

    　　狄青心道，「原來那個禿頂老頭叫做種世衡，那個無賴，倒有個雅名。」反問道：「你見過我又如何？」

    　　廖峰又無話可說了。

    　　司馬都頭最是陰沉，問道：「你要去哪裡？」

    　　狄青反問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們？」他存心想要激怒這三人，看看情況。廖峰果然被他激怒，喝道：「別的事情我管不著，可你在新寨賊頭賊腦的，本都頭就管得著。小子，你才來的是不是？你認得我是誰不？」

    　　他正得意間，狄青已截斷道：「我當然認得你，你不叫廖峰嗎？你姓司馬，你姓葛……」狄青手指從三人鼻尖劃過，一字字道：「我還知道，你們在商量殺人，哈哈。」

    　　狄青笑聲才起，就聽「嗆啷啷」幾聲響，廖峰三人已拔出刀來，臉上已露緊張之意。

    　　廖峰嘶聲道：「你還知道什麼？」

    　　狄青見司馬目露疑惑、廖峰急躁、葛都頭錯愕，心思飛轉道：「我還知道，你們等不及了。」

    　　司馬笑道：「這位兄弟說什麼，我根本……」他話未說完，陡然一刀就向狄青砍來。司馬看起來最是陰險，出刀也是突然，旁人都以為他要說話，哪裡想到他遽然出刀。

    　　刀光如練，堪堪砍到了狄青的面前。

    　　「噹」的一聲響，火光四濺，狄青雙眸眨都不眨，可也忍不住的驚奇。

    　　狄青沒有出刀，為他擋開那刀竟是廖峰！

    　　司馬訝聲道：「老廖，你做什麼？」

    　　廖峰急道：「你又做什麼？」

    　　司馬咬牙道：「他知道了我們的事情，怎麼能不殺？」

    　　「殺錯了怎麼辦？」廖峰苦澀道。

    　　「寧可錯殺，不能放過。」司馬還待出刀，可一顆心已怦怦大跳。他方才一刀，幾乎要砍到狄青的腦袋上，可狄青竟動也不動。這只能有兩個解釋，一個是此人是傻子，另外一個解釋就是此人藝高膽大。可怎麼看，狄青都不是傻子，司馬還想出刀，但手心儘是冷汗。

    　　廖峰道：「他若是無辜之人，怎能錯殺？丁大哥就是調查錯殺一事，這才中了錢悟本的暗算……我們怎麼能不問青紅的殺人？」

    　　葛都頭一旁道：「老廖，無論如何，我們總不能放他走了。他若走了，我們三個都沒好下場。」

    　　狄青心思轉動，靈機閃動，微笑道：「其實錢大哥早說了，殺幾個蕃人算什麼，有功大家領好了。昨天我還殺了幾個呢，你們要不要人頭用！」他這句話倒是試探廖峰等人是否和錢悟本一夥的。

    　　他話音才落，廖峰勃然大怒，喝道：「狗賊！你真和錢悟本一夥的？你良心被狗吃了？」他神色怒急，手腕一翻，揮刀就砍，司馬、葛都頭幾乎同時出刀。

    　　三刀齊斬，刀光亂錯，不等斬到狄青身上，三人都感覺手腕一麻，單刀脫手。廖峰等人大駭，紛紛退後。

    　　狄青手上竟抓著三把刀，歎口氣道：「你們這種本事還想殺錢大哥嗎？」他心中暗想，「看這三人對錢悟本如此痛恨，難道昨天商議的是要殺錢悟本？他們說丁指揮是中了錢悟本的暗算？錢悟本為何要殺丁指揮？」

    　　葛都頭駭然道：「你是錢悟本派來的？」他自負武功不差，哪裡想到三人聯手，竟然在狄青手下過不了一招。這人恁地厲害？

    　　狄青臉色一扳，說道：「不錯，是錢大哥派我來的。憑你們的本事，殺錢大哥，豈不是癡人說夢？我一招就可要你三人的命，你們信不信？」

    　　廖峰三人面面相覷，雖不想承認，但心中知道這人絕非大話。

    　　狄青突然道：「不過嘛，我可以給你們三人一個機會。」

    　　三人齊聲問，「什麼機會？」

    　　狄青故作譏誚道：「你們三個人，一定要死一個，不然我無法回去交差。這樣吧，你們殺了其中的一個，其餘兩個就可以走了。」

    　　廖峰等人神色慘變，再望彼此，眼中已有了異樣之色。

    　　狄青目光一霎不霎，只等他們決定。生死關頭，才顯三人本色，他就想看看，這三人是否值得信任。在他看來，司馬最可能出逃，葛都頭也有可能，那個廖峰最衝動，反倒可能不怕死。

    　　他到新寨，需要的是可靠的手下！他要用最快的方法，找最義氣的漢子。

    　　果不其然，廖峰雙拳握緊，額頭青筋暴起，陡然爆喝道：「你們走！」他話音未落，已向狄青衝去。

    　　葛都頭、司馬都頭一伸手，就已抓住了廖峰。

    　　狄青雙眉一豎，就要出手，不想那兩人用力一甩，竟將廖峰甩了出去，齊聲喝道：「走，給我報仇！」

    　　葛都頭和司馬竟齊齊的向狄青衝來。二人瞬間就已攻出七拳，踢出兩腳，直如不要命了一般。

    　　廖峰雖被摔出，但轉瞬翻身躍起，竟也向狄青衝來。

    　　狄青動容，歎了口氣，刀光一閃。

    　　葛都頭和司馬都已怔住，因為單刀不知何時，又被狄青塞到他們的手上。「嗆啷」聲響，葛都頭和司馬不由低頭望去，見到自己的單刀已歸鞘，詫異中帶著駭然，不知道狄青怎麼會有這種神鬼莫測的手法。

    　　廖峰衝過來見到狄青將葛都頭和司馬的單刀歸還，也愣在那裡，不解狄青到底什麼念頭。

    　　狄青已掏出一張紙，抖開道：「我是狄青，新寨的新任指揮使，方才得罪了三位，還請莫要見怪。」

    　　他躬身一禮，是為歉然，也為尊敬。

    　　就算狄青也沒有想到，這三人為了同伴，竟都能不要性命。這樣的人，他如何會不信？

    　　葛都頭望向狄青手上的調令，忍不住喝道：「你玩夠了吧？又拿什麼來糊弄我們？」

    　　狄青見三人均有怒容，向自己手上望過去，哭笑不得。原來適才他被淋個通透，那調令早就模糊成一團，也就怪不得葛都頭不信。

    　　狄青並不著急，正色道：「我的確是范大人才任命的新寨指揮使。今日前來，就是要查丁指揮被殺一事。方才並非戲弄，而是初到新寨，不知道哪個可信。」

    　　司馬陰陰道：「你現在知道了？」

    　　狄青聽出他口氣中的不滿，歉然道：「現在我知道了。三位武技雖不高明，但都是頂天立地漢子。狄青此行，頗有收穫。」見三人還是帶著疑惑，但神色已有些和緩。狄青手一翻，已亮出一面金牌道：「此乃聖上所賜金牌。就算沒有范大人的調令，我也有權處置這裡的事情。」

    　　三人見到那金牌居然寫著「如朕親臨」四個字，不由都是臉上變色。葛都頭吃吃道：「我們昨日聽孫副指揮說，延州城有文書傳來，說新任指揮使狄青是個殿前侍衛，這幾日就要來上任，難道真的是你？」

    　　狄青笑道：「狄青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不必冒充的。」他神色自有傲然。

    　　眾人已信了幾分，再看狄青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司馬遲疑道：「那你今日……」

    　　狄青肅然道：「實不相瞞，我初到這裡，就發現此處頗有怪異。昨晚我已查明錢悟本為取軍功，居然殺蕃人取功……」

    　　葛都頭醒悟道：「因此你剛才那麼說，就想試探我們是否和他同流合污了。」

    　　狄青點頭道：「正是如此。但不想一試之下，竟試出三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三人聽狄青誇獎，都有些慚愧。廖峰苦笑道：「我們這些人，百來個綁起來也不如指揮使了。」

    　　狄青正色道：「廖都頭，你此言差矣。真正的漢子看的是胸襟，絕非看功夫。你們三個能為彼此捨命，這點就讓狄某欽佩萬分。」

    　　廖峰三人見狄青口氣誠摯，態度親和，方纔的惱怒都已不見。又都想，「這個指揮使說的不錯，他初到這裡，當求快刀斬亂麻，找到最值得信任的人。若是拖拖拉拉，又不知道有什麼變故。他這番辛苦，不也是為丁大哥的事情？」

    　　一想到這裡，三人盡數釋然。廖峰最急，說道：「指揮使，你也不用客氣了。只要能給丁大哥報仇，別的都不用說了。對了……你查到了什麼。」他已對狄青的功夫佩服的五體投地，語氣中滿是期待。

    　　狄青皺了下眉頭道：「我昨日才來，只是偶然知道些事情……」他遂將阿里的事情說了遍，只是沒有說及葉喜孫的事情。

    　　葛都頭一旁道：「這就是了。我也聽說昨天錢悟本被刺的事情，那個紅衣女子我以前見過，應該叫做衛慕山青，她和她哥哥衛慕山風算是衛慕族的首領。聽說衛慕族因為得罪了元昊，被驅逐到了橫山東，他們一直在忽耳坳呆著，算是熟戶，和我們相安無事的。前段日子，衛慕山風氣勢洶洶的帶人來尋仇，結果和我們打一場，我們一直以為他們無理取鬧，沒想到是我們理虧在先。」

    　　狄青皺眉道：「先不說阿里的事情，為何你們認為是錢悟本害了丁指揮呢？」

    　　葛都頭歎氣道：「這件事由司馬都頭說吧。」

    　　狄青忍不住問道：「還不知道兩位貴姓？」

    　　葛都頭道：「免貴……卑職葛振遠。」

    　　司馬都頭道：「屬下司馬不群。其實這件事，我們本來都是猜測，若不是狄指揮使你說及。我們還不能肯定錢悟本行此惡事。錢悟本這廝很鬼，丁指揮雖隱約猜到些錢悟本的勾當，但一直沒有證據。前段時間，衛慕山風尋仇後，丁指揮就和錢悟本吵了一架，我在旁聽了，丁指揮是指責錢悟本不該胡亂殺人領功，引發和羌人的矛盾，不過後來這件事不了了之。之後丁指揮出去巡視，錢悟本跟隨，哪裡想到，只有錢悟本回來了，他說丁指揮被人羌人偷襲，死在外邊了。丁指揮為人仗義，對我們三個很好，我們覺得丁指揮死的蹊蹺，因此一直在調查此事。我們要揪出錢悟本，一直找不到確鑿的證據，廖都頭甚至想要出手，和錢悟本一命換一命。」

    　　狄青想起昨天廖峰所言，點點頭道：「但昨天我聽你的口氣，好像找到些線索。」

    　　司馬不群一振，慚愧道：「指揮使好尖的耳朵，我的確找到了線索，有人親眼見到了是錢悟本殺了丁指揮。」

    　　狄青一震，問道：「是誰見到此事？」

    　　司馬不群道：「是華舵。」

    　　狄青記得華舵這個人，皺眉道：「他如何知道錢悟本殺人一事呢？」

    　　司馬不群道：「這事說來湊巧，他那天從金明寨回來的路上，正逢拉肚子，躲在草叢中方便的時候，見到丁指揮和錢悟本到來，因此目睹了此事。」

    　　狄青沉吟道「他親口對你說的？」

    　　司馬不群道：「華舵這人最是膽小。開始的時候，我只覺得他神神秘秘，無意中聽他醉酒後說什麼，『莫要殺我』然後我就留意他，得知他好像知道些丁指揮的事情。昨晚我和老廖，振遠就去逼問他，終於明白了真相。不過事情還有些蹊蹺。」

    　　狄青皺眉道：「既然錢悟本殺了丁指揮已證據確鑿，還有什麼蹊蹺呢？」

    　　司馬猶豫道：「根據華舵所說，丁指揮當初對錢悟本說，『你妄殺蠻人，領取軍功，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嗎？』錢悟本當時說到，『殺幾個蠻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想丁指揮突然道，『那須彌善見長生地，五衰六欲天外天一事，你認為是大是小？』錢悟本一直都在笑，但聽到丁指揮說出那句話後，突然尖聲道，『你……你還知道什麼？』然後他突然就對丁指揮出手。」

    　　狄青心中困惑，喃喃的念著，「須彌善見長生地，五衰六欲天外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心中卻想，「本以為只是殺蠻取功之事，這麼聽起來，好像還有別的內情？」

    　　司馬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狄青道：「然後呢？錢悟本就殺了丁指揮？」

    　　司馬恨恨道：「以錢悟本的身手，絕非丁指揮的對手，不然丁指揮也不會單獨找錢悟本說話了。據華舵說，錢悟本打不過丁指揮，本要逃命，不想鐵冷、屈寒騎馬趕到，一下馬就抓住了錢悟本。」

    　　狄青微愕，隨後歎口氣道：「他們有詐。」

    　　司馬不群傷感道：「若是狄指揮在，肯定不會讓他們奸計得逞。但丁指揮沒有防備，還以為這二人過來幫手，走過來正要追問錢悟本什麼，錢悟本三人一同出手，當場就將丁指揮殺了。」

    　　葛振遠一旁忿忿道：「可恨鐵冷、屈寒二人悄悄出寨，偷偷回轉，事後還說，丁指揮被殺的時候，他們二人正在寨中喝酒。若不是昨晚逼問華舵說出此事，還不知道這兩人也參與了此事。」

    　　廖峰急道：「狄指揮，現在怎麼辦？只要你說一聲，不用你出手，我們三人就宰了他們給丁指揮報仇。」

    　　狄青擺手道：「莫要衝動，這件事不能一殺了事。但你們放心了，我定會解決此事。」他沉吟片刻，問道：「方纔聽你們說，這寨中還有個孫副指揮，他對這件事怎麼辦？」

    　　葛振遠撇嘴道：「孫節為人太穩了，說已上書對范大人奏明此事，要請范大人定奪。」

    　　廖峰怒道：「范大人也不理事。我們聽說又要派個指揮使下來，因此怕此事不了了之，就合計找個機會幹掉錢悟本那小子。善惡終有報，天不報，我們來報！」

    　　狄青終於明白了原委，安慰三人道：「你們放心，今日我們就報。但錢悟本還有餘黨，我們不能錯殺，但也不能漏過，最好一網打盡。」眼珠一轉，狄青已有了主意，低聲道：「你們先按我的吩咐去做……」他低語幾句，三個都頭連連點頭，臉有振奮之意。

    　　三人聽完狄青的吩咐，向狄青拱拱手道：「那狄指揮……你自己留心。」

    　　狄青點點頭，出了巷子後，找個人問了官衙所在，大搖大擺的走過去。

    　　到了指揮使辦公的官衙，狄青才想入內，門外有兩個寨兵攔住，有一個寨兵長的像風乾的茄子，呵斥道：「這裡不是要飯的地方！」

    　　狄青低頭看了下自己的裝束，的確也夠狼狽，伸手掏出調令，只是一展，隨即收攏，叱道：「新寨新任指揮使狄青在此，還不讓路。」他調令上字跡早亂，可他自有解決之道。

    　　兩個寨兵都有些發愣，不待多言，狄青又喝道：「副指揮孫節呢？叫來見我。」

    　　狄青雖穿的破爛，可畢竟一直在殿前，自有威嚴。兩個寨兵見他強硬，反倒軟了下來，那茄子樣的寨兵對旁邊的兵士使個眼色，那人會意，已奔了出去。

    　　茄子樣寨兵賠笑道：「狄指揮，孫副指揮昨天聽說你要來，清早就到寨西去等了。我讓人找他，你在這曬會太陽？」他倒會打算盤，不敢質疑狄青，可也不敢放狄青入內，施的是拖延之計。

    　　見狄青點頭，那寨兵忙搬個椅子出來，恭敬道：「狄指揮，請坐。」

    　　狄青也不介意，大咧咧的坐下來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兵士回道：「屬下白安心。」

    　　狄青讚道：「好名字。」心中嘀咕，你爹娘多半操了一輩子心，才給你起這個名字。轉念一想，問道：「廖峰、葛振遠幾個都頭什麼時候會到？」他當然知道這幾人什麼時候會到，這麼問，先撇清關係，一會方便行事。

    　　白安心見狄青對新寨的都頭這麼熟悉，態度更加恭敬，「他們很快就會到吧。副指揮知道大人要來，已下令除了當值的軍官，今日均到衙中集合。」

    　　狄青心想，「這倒好，正好一網打盡。」隨口問道：「錢都頭呢？」

    　　白安心已向前望去道：「錢都頭已到了。」

    　　狄青扭頭望過去，就見到了錢悟本。目光橫掠，心頭一沉，錢悟本身邊跟著屈寒、鐵冷二人，那不出他的所料，但錢悟本三人擁著一人，那人卻是夏隨！

    　　夏隨怎麼會和錢悟本在一起？狄青算了很多，唯獨沒想到夏隨也會來。

    　　狄青看著夏隨，夏隨也在望著狄青，目光銳利。

    　　二人四眼冷望，都見到彼此眼中一閃的火花。

    　　狄青和夏隨有恩怨的，但如果不是這次相見，狄青幾乎已忘記了從前。當年夏隨是太后的黨羽，為了討好太后，就曾設局要殺狄青。

    　　後來事過，二人都好像從未有過芥蒂般，但內心當然都會彼此警惕。狄青歷經磨難，心中雖恨，竟還能笑道：「這不是……夏大人嗎？夏大人到此，難道是要調兵嗎？」

    　　狄青知道，夏隨也被派到了邊陲，眼下的官職還在他之上。

    　　夏隨身為延州部署。

    　　宋廷邊陲有常定軍階，又派「率臣」來統御各地分屬三衙的禁軍。率臣都是臨時委派，分安撫使、經略使、都部署、部署、鈐轄、都監等名目。

    　　率臣雖說轄地有大小區別，但官職均在一個指揮使兼寨主的狄青之上。

    　　不過大宋以文制武，武官難掌重權，因此范雍在邊陲最大，身為陝西安撫使，兼延州知州。

    　　西北若不經過范老夫子許可，就算都部署都無權調兵，狄青隨口一問，暗示夏隨到新寨，若不是調兵，就不過是個過客，自己不用怕他。

    　　夏隨目光閃動，淡然道：「狄青，我不過是四處看看。聽說你要來新寨，這才前來。」

    　　狄青回道：「我就知道夏大人要來看，這不清早就在衙外等候了。」一拍白安心的肩頭，狄青吩咐道：「小白，去準備上好的茶水，本指揮要接待夏部署。」

    　　白安心這次再也不質疑，慌忙去準備。狄青故作大度，伸手做個請的樣子，說道：「夏大人，請裡面喝茶。」

    　　夏隨見狄青遠非當年的青澀，暗自警惕，微笑道：「好。」扭頭對錢悟本道：「錢都頭，最近又殺了多少藩兵呀？」

    　　錢悟本一怔，不等回話，狄青已和夏隨入了衙內。

    　　錢悟本早認出狄青就是昨天黃昏在酒肆旁的那人，心中驚疑，不知道狄青的用意。可見到夏隨的背影，又來了信心，向屈寒、鐵冷使個眼色。

    　　狄青進門過院，到了衙內大廳，不客氣的坐在主位上。對夏隨道：「夏大人，你隨意。」

    　　夏隨肚皮差點被氣爆了，咬牙坐下來，問道：「狄青，你初到新寨……」他本來想用權壓狄青，警告他客氣些，沒想到狄青道：「本指揮雖初到新寨，可也不用聽別人吩咐做事的。夏大人是部署，若是調兵之事儘管開口了……」

    　　狄青言下之意明顯，別的事免談。

    　　錢悟本見狀，反倒欣喜，暗想狄青不知死活，居然敢和夏大人鬥。可笑容才出，狄青已望過來道：「錢都頭，你笑什麼？」錢悟本的笑容變成紙糊一樣，半晌才道：「屬下見狄指揮前來，喜不自勝。」

    　　狄青道：「本指揮初到新寨，諸事不知……錢都頭你……」

    　　錢悟本以為狄青向他請教，正要說不敢，狄青已道：「錢都頭你也不知嗎？」錢悟本差點被噎死，只能道：「不知狄指揮何出此言？」

    　　狄青道：「錢都頭今天不用當差嗎？為何還留在這裡呢？」他言語試探，心中一直在想，錢悟本是個普通的都頭，為何夏隨看起來還很重視他？

    　　錢悟本臉色微變，他今天正應當差，可因夏隨前來，不得不陪同。聽狄青質疑，瞠目結舌，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對。

    　　鐵冷一旁道：「夏大人這次前來新寨，就是詢問新寨防禦的情況。因為孫副指揮比較忙，所以錢都頭主動請纓作陪，並非疏於職守。」他這一番話說出來，倒是大義凜然。

    　　狄青望著鐵冷臉上的刀疤，說道：「原來如此，那真是辛苦錢都頭了。本指揮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錢悟本舒了口氣，強笑道：「指揮使客氣了。」

    　　狄青喝著茶，淡淡道：「不客氣。我素來都是如此，有功就賞，有過就罰……」他說話的功夫，突然聽到院外一陣喧嘩，心中微動，喝道：「何事喧嘩？」

    　　夏隨心中暗道，「給你個棒槌，你當真（針）了。你小小一個指揮使，可看起來知州都不如你威風。」可他只是冷笑，想看看狄青到底有什麼把戲。

    　　白安心匆忙走進來道：「指揮使，夏大人，外邊有人喊冤。」

    　　狄青霍然站起，皺眉道：「是誰喊冤？」話音未落，廖峰已帶著阿里走進來，阿里身旁，跟著那個紅衣女子衛慕山青。

    　　阿里和衛慕山青見到了狄青，眼中都掠過分驚喜，他們如約前來，碰到了守候在官衙外的廖峰。廖峰如狄青的吩咐，只對他們說，「狄青要你們進衙內，但一切聽他的安排。」

    　　阿里毫不猶豫的進來。

    　　錢悟本霍然站起，喝道：「你們還敢到這裡？」說罷就要拔刀，鐵冷、屈寒亦是倏然站起，目露殺機。

    　　錢悟本心思飛轉，突然轉身對狄青道：「狄指揮，昨晚黃昏時分，這個小子刺殺於我。還請指揮使主持公道。」

    　　阿里見到錢悟本時，雙眸滿是怨毒之意，可竟一聲不吭。

    　　狄青瞧了眼錢悟本，故作不解道：「他為何要殺你？」

    　　錢悟本一滯，眼珠飛轉，冷笑道：「說不定他是個瘋狗呢。」他心中凜然，知道若和阿里糾纏，扯出他們擅殺蕃人取功一事，很是麻煩。

    　　狄青喃喃道：「瘋狗只咬瘋狗的，錢都頭，你當然是人了，哈哈。」他仰天笑了兩聲，笑聲中已無半分暖意，「廖都頭，到底怎麼回事？」

    　　廖峰上前道：「狄指揮，這個孩子說，他們本是熟戶，他的三個大哥，均被這裡的都頭殺了。」

    　　阿里牙關緊咬，指甲都陷入了肉中，突然跪到了狄青的面前，磕頭道：「請狄指揮為我們申冤。」他磕在地面的青磚上，「砰砰」大響，只是兩下，額頭就已出血。

    　　狄青伸手扶起阿里，目光從在座眾人身上掃過。就算是夏隨，望見狄青冰冷的目光，都是心中一凜。

    　　「誰殺了你的哥哥，你可還認得？」

    　　阿里咬牙切齒道：「當然認得！」

    　　夏隨突然道：「殺幾個蠻子，算得了什麼大事？」他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均變。夏隨看了眼屈寒，淡淡道：「阿里有人撐腰，可你們也不用怕的。」夏隨早就看狄青不滿，見狄青一來新寨，就要立威，心中怒急，已有了削他威風的念頭。

    　　屈寒得到授意，站出來道：「不錯，你哥哥就是我殺的，又能如何？」他心想夏隨官職遠高狄青，有夏隨支持，這買賣穩賺不賠的。

    　　衙內已寂。

    　　阿里看起來就要撲過去咬屈寒一口，卻被衛慕山青拉住。衛慕山青雖是女子，但也蠻有心思，暗想這裡是宋人的地盤，打是不行的。

    　　正在這時，官衙外又走進了一幫人，略有喧嘩，看其服飾，都是新寨的軍官。

    　　其中有司馬不群、華舵一幫人，唯獨沒有葛振遠。來人中為首的軍官，面有菜色，衣衫敝舊，上面甚至還有兩個補丁。臉有菜色那人見了狄青，快步上前道：「屬下孫節，見過狄指揮。」

    　　狄青擺擺手，示意孫節等人退到一旁，只是盯著屈寒，半晌才道：「屈寒，阿里的三個哥哥，真的是你殺的？」

    　　孫節等人才到，一聽此言，均是吃驚。

    　　屈寒已箭在弦上，見眾人望來，又見到夏隨目光陰冷，硬著頭皮道：「不錯，是我！那又如何？夏大人說了，殺幾個蠻子，算得了什麼大事呢？」

    　　眾人嘩然，狄青微笑道：「對夏部署來說，的確算不了大事。不過對你來說，可是天大的事情了。」

    　　屈寒冷哼一聲道：「狄指揮此言何意呢？」

    　　狄青一拍桌案，怒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理公道。狄某身為新寨指揮，遇到草菅人命之事，如何能不理，如何能當作小事？來人呀，將屈寒推出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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