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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八章】
    　　黑暗無邊，狄青突然大叫一聲，翻身坐起。

    　　他叫的是「羽裳」二字。

    　　他渾身上下大汗淋漓，茫然的望過去，眼中滿是驚怖之意。他做了個噩夢，他被噩夢驚醒。

    　　可就算噩夢，也無法駭走心中的痛。

    　　夢中有光，一團極亮的光，有山，石頭彷彿都要融化的山。有火，無邊無際的大火，還有人，真宗立在透明的棺材中，只是望著他，卻不說話。所有的一切，就在真宗瞪著他的時候，化作了無邊的黑暗，只有天籟處，傳來一個聲音。

    　　聲音空洞真實，清晰無比，只是反覆的重複兩個字，「來吧！」

    　　來吧？去哪裡，狄青完全不知。他在黑暗中，只覺得有無邊的恐懼四處蔓延，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倏然而降。

    　　那道白影驚醒了他心中的痛，那是羽裳。他伸手去抓，只抓個了空，他霍然而醒時，不知身在何處。

    　　他在何處？室內靜寂，孤燈昏黃，他原來是躺在床榻之上。噩夢初醒，可他寧願所有的一切都是夢。

    　　肋下和小腹的疼痛，讓他意識到，已回到了現實中。現實是，羽裳她……

    　　一想到這裡，狄青又是一聲狂叫。腳步聲響起，郭逵匆匆走來，叫道：「狄二哥，你醒了？」

    　　狄青終於又記起了所有的一切，抓住了郭逵，叫道：「小逵，羽裳呢？羽裳在哪裡？」他才意識到自己在郭府，他怎麼出的皇宮，已經完全不記得。

    　　郭逵支吾道：「你傷得很重，要休息下。你已經昏迷了一天，王神醫他……」

    　　「羽裳在哪裡？」狄青嘶聲叫道。

    　　郭逵低下頭來，「她……她……」不等說什麼，狄青已跳下了床榻，感覺肋下如針扎般痛，胸口揪心地疼。他陡然想起，楊羽裳還在宮中。不由分說，他已衝了出去。

    　　他要回宮中，去見羽裳，生死都要見上一面。

    　　郭逵驚叫道：「狄二哥，你的傷……」他伸手去拉，被狄青反腕甩去，郭逵踉蹌退後。等郭逵追出府外，狄青早已消失不見。

    　　雨還在下，黑雲欲墜，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長街寂寥，狄青深一腳淺一腳，如孤魂般向皇宮的方向走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到皇宮去，去見羽裳。他只顧前行，神色恍惚，並沒有留意到，不知何時，他身後不遠處，有把傘兒在暗中跟隨，忽閃忽現。

    　　狄青不知走了多久，已入了前方巷子，巷子裡滿是黑暗，甚至有些森森之氣。狄青木然穿過去，未到巷口，一陣陰風吹來，前方竟飄來個人影。而他身後跟隨的那把傘兒，突然沒入了黑暗之中。

    　　如斯深夜，前面那人影飄飄蕩蕩，有如鬼魅浮在半空般，就算膽壯的人見到，也要嚇個半死。

    　　狄青止步，盯著那人影，暗夜中，他看不清那人影的面目，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叫道：「羽裳，是你嗎？」他霍然衝過去，只想一把抱住那人影。他只以為那是楊羽裳，他也希望那是楊羽裳。

    　　一陣冷風吹過，那人倏然後退，身法飄忽。那人咯咯笑道：「狄青，你拿命來。」暗夜中，那人的眼睛，竟然是綠色，隱有光芒流動，時淺時深。那雙眼眸淺色時，如綠草青青，深色時，有如牆角陰蘚，有著說不出的詭異之色。

    　　若不是鬼，那人如何會有這樣的眼睛？

    　　狄青看著那影子，神色木然，突然問道：「我欠你的命？」

    　　那人反倒怔住，他倏然出現，只以為不把狄青嚇死，也嚇得他魂飛魄散，哪裡想到一番心思，全部用在空處。眼珠一轉，那人厲聲道：「當然。你在永定陵，驚了我魂魄，一定要死！」

    　　那人「死」字才出，霍然出手，一把抓向了狄青的胸膛。那人手上指甲如刀，五指比起常人來，要長出一半。

    　　那人竟是永定陵的鬼怪？那人手比常人要寬長，豈不極像在陵寢的石桌上，留下手印的那隻手？

    　　狄青驚了他的魂魄，難道說……他就是趙恆？這次特意從棺槨出來找狄青的麻煩？

    　　那人佈局作勢，突兀一擊，勢在必得。不想狄青神色恍惚，根本沒有多想，聽那人聲音雖淒，絕非女聲，恨那人不是羽裳，喝道：「滾！」他一拳打去，正中那人影的手掌。

    　　砰的一聲響，那人影後退一步，狄青亦是全身大痛，可他不管，就要全力衝過去。那人影倏然擋在狄青身前，眼中精光大盛，長喝道：「？嘛呢叭咪——？！」

    　　那一聲，如天籟沉雷，等到那「？」字出口，聲音如兜頭驚雷，直灌狄青週身。狄青只覺得週身劇顫，那一刻，腦海轟鳴……

    　　狄青竟呆立不動。

    　　那人影走近過來，緩緩道：「狄青，你從哪裡來？」他靠近了狄青，才現出高瘦的身形、碩大的腦袋和結印的雙手。他眼中的綠芒，愈發的妖異。

    　　那人卻是不空！吐蕃王唃廝囉手下的三大高手之一——不空！

    　　狄青呆呆地望著不空，彷彿已不認得不空，只是回道：「我從郭府來。」

    　　「你要去哪裡？」不空又問。

    　　狄青臉上露出痛楚之意，「我要去皇宮找羽裳。」

    　　不空略有沉吟，並不知道羽裳是誰。又問道：「你在永定陵，可和趙禎找到了五龍？」

    　　狄青喃喃道：「五龍？永定陵沒有……」

    　　不空目光閃動，灼灼地盯著狄青雙眸，緩緩道：「永定陵沒有五龍，那哪裡有呢？」

    　　狄青像已完全迷失，說道：「五龍在我身上。」

    　　不空眼中露出狂喜，不想竟有這意外的發現。

    　　原來不空頗有心計，他是藏北密宗高手，精通三密之道，意志力奇強，見狄青出拳極具威力，只怕不能擒住狄青，可見狄青神色恍惚，心中微動，竟用六字大明咒做引，用精神力制住了狄青。

    　　他偶遇狄青，本想打探些事情。他怕狄青不說，這才裝神弄鬼，不想無心插柳，得知五龍的下落。他大喜之下，並沒有留意到，一旁的高牆上，正有雙眸子盯著他。

    　　那雙眸子如天星般的閃耀，聽到「五龍」之時，也不由露出詫異之色。

    　　不空輕易得到五龍的下落，反倒不敢就信，忍不住問道：「五龍怎麼會在你的身上？」

    　　狄青道：「我撿到的。」

    　　不空錯愕不已，暗想劉太后寧可與唃廝囉撕破臉皮，也不拿出五龍，顯然是把五龍看的很重。這五龍怎麼又會落在狄青的手上？正要讓狄青拿出五龍，不想狄青喃喃道：「五龍重出，淚滴不絕……」他本已迷惑，可五龍兩字，突然開啟了他混沌的意識，心中痛楚，那道白影從他腦海中倏然閃現，狄青俊臉扭曲，咬牙道：「我該走了。」

    　　不空一凜，從未想到有人還會在他的控制下，說出這種話來。

    　　長吸一口氣，不空雙手扭曲結印，眼中妖異之色更濃，凝視狄青道：「你哪裡也不能去。」

    　　狄青只感覺不空雙眸中如同千古潭水，蘊藏著不知多少秘密。他被不空的雙眸所攝，激動的情緒緩和下來，跟著道：「我哪裡也不能去？」

    　　不空微喜，聲音放低，愈發的柔和道：「你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誰也不用找……」他怕遲則生變，不敢再提五龍，伸手向狄青的懷中摸去。口中還喃喃道：「你誰都不用找……」

    　　話音未落，狄青已狂叫道：「羽裳！誰也不能阻止我去找羽裳！」話才出口，一拳擊出，正中不空的胸口。

    　　不空做夢也沒有想到，迷失的狄青會突然出拳，他猝不及防，被狄青結結實實的擊在胸口。

    　　砰的一聲大響，不空悶哼聲中，吐血倒飛而出。他本鋼筋鐵骨，可挨了狄青一拳，只感覺胸骨欲裂，渾身乏力。

    　　狄青一拳威勢，竟至如斯。

    　　不空心中驚懼，只以為狄青故做被控，等他無防備的時候，這才反擊。一想到這裡，不敢停留，身形一縱，已投入了黑暗之中。

    　　不空倏退，狄青所受的控制已無，腦海中轟然鳴響，身軀晃了晃，已向地上倒去。他在皇儀門前受創，傷勢本重，全憑一股意志衝出來。剛才不空又用精神摧毀了他殘餘的意志，不空一走，狄青再也支持不住，又昏了過去。

    　　他倒在巷中，沉沉昏去，可那臉上還鐫刻著入骨的憂傷。那憂傷驚嚇不去，生死不離。

    　　高牆上的那雙眼眸也不想有此變化，等不空一走，翻身而下，輕靈如燕，飄到了狄青的身邊。長傘撐起，已為狄青遮擋住風雨。

    　　原來方才跟在狄青身後的人，就是他！

    　　雨依舊下，淅淅瀝瀝，宛若情人傷心的淚。那人立在狄青身前良久，望著狄青臉上的憂傷和痛楚，雙眸中含義像天空飄著的細雨。

    　　細雨如織，漸漸稠密，那人伸手到了狄青胸前，只是停頓片刻，突然變了方向，搭在了狄青的肩頭。

    　　那人一用力，已拉起了狄青。腰身一扭，已將狄青負在背上。他戴著斗笠，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頜，潔白的膚色。他身著蓑衣，遮掩住週身，卻難掩纖細的腰身。

    　　那人比狄青要矮，但將狄青負在身上，並不吃力，甚至還行有餘力的再支起傘。

    　　他穿街走巷，悄然而行，並非向郭府的方向，更不是向皇宮大內。

    　　前方漸有了燈光和喧嘩，如斯深夜，汴京中還有這般熱鬧的場所並不多。那人似乎熟知這附近的地形，身形一閃，又進入個僻靜的巷子中。

    　　驀地聽到狄青說道：「你……是誰？」

    　　那人微驚，才待扭頭望過去，就覺得脖頸有股熱在流淌。他伸手摸去，攤開一看，見全是殷紅的血。那人眼中有些焦急，忙放下狄青道：「狄青，你……」他聲音嬌弱，竟然是個女子。

    　　她才一出口，就已住口，原來狄青又昏了過去。狄青雙眸緊閉，嘴角還有血流淌，那女子眼中滿是焦灼關切，不再耽誤，一把拎起狄青，閃身入了巷子盡頭的小門。

    　　她一路奔行，等到了一閣樓前，稍有氣喘。

    　　那閣樓兩層，修竹搭建，很有風情。閣樓旁邊也栽著修竹，雨敲竹韻，滴滴嗒嗒。

    　　這本是極妙的雨景，但那女子看也不看，入了閣樓後叫道：「憐兒，過來。」

    　　閣樓上奔下一婢女，梳著兩個小辮，大大的眼，見進來那女子扶著狄青，失聲道：「小姐，你……這是怎麼回事？」

    　　那女子已去了斗笠，解下蓑衣，露出婀娜的身段，嬌俏的面容。把狄青帶到這裡的女子，竟然就是竹歌樓的張妙歌！

    　　張妙歌纖眉蹙起，低聲道：「莫要多問，扶他上樓，帶到我的房間。」

    　　「上樓？到你的房間？」憐兒掩住口，有些吃驚。可見到張妙歌的急切，不敢多問，吃力地抱起狄青上了樓。

    　　張妙歌翻箱倒櫃，不忘記說一句，「你小心些，他身上有傷。」

    　　憐兒氣喘吁吁的將狄青抱上樓，進了一間房。那房間甚是素雅，玉枕碧紗帳，帳旁擺放著個銅製香爐。

    　　香爐中還燃著香，煙氣渺渺。那銅製香爐甚為精緻，上面鏤金花紋，花紋的圖案是個飛天的仙女。仙女飄飄，看其眉目，竟和張妙歌有些彷彿。

    　　室中一塵不染，憐兒看看抱著的狄青，皺了下眉頭，才要將狄青放在地板上。張妙歌已上了樓，說道：「把他放在我床上。」

    　　「放在你床上？他像從臭水溝中撈出的一樣。」憐兒忍不住又問一句。

    　　張妙歌輕叱道：「你哪裡這麼多廢話？耳朵聾了不成？」

    　　憐兒神色中有些畏懼，也有些不解，但終究還是將狄青放在張妙歌的床上。張妙歌左手刀剪，右手拿著個小紅木箱子，望了昏迷的狄青半晌，終於歎口氣道：「憐兒，你去將外邊的血跡悉數清理。記得……樓外的血跡也要除去。」

    　　憐兒點點頭，輕輕下樓，可下樓前，還不忘記提醒一句，「小姐，你脖子上也有血。」

    　　張妙歌伸手摸去，見脖頸上的血已凝固，皺了下眉頭，可見狄青雙眸緊閉、神色痛楚的樣子，搖搖頭，已打開了紅木箱子。

    　　箱子造型頗為奇特，共分三部分。箱蓋算是一部分，其中掛著各種長短粗細不同的銀針，箱蓋開啟，那些銀針並在一處，泛著寒冷的光芒。

    　　箱內又分兩部分，一部分有紅綢覆蓋，看不到下面是什麼。另外一部分卻分十二格，裡面有著五顏六色的粉末。

    　　張妙歌盯著箱子中的粉末半晌，突然伸出纖纖玉手，輕輕地解開狄青的衣襟。突然纖手微凝，猶豫片刻，從狄青的懷中取出一布袋。

    　　那布袋中顯然裝著東西，就算隔著布袋，仍能摸到有一圓圓之物。

    　　五龍？張妙歌腦海中閃過這兩個字的時候，神色複雜，甚至有些掙扎。但她終於沒有去看，反倒將那布袋放在狄青的枕邊。

    　　她解開狄青的衣衫，見他身上繃帶包紮完好，心中琢磨，狄青負傷，郭遵肯定會請王惟一給他治病，按理說我不用再治了。不過他方才經不空的精神傷害，只怕意志有損，那對他的傷勢不利。

    　　想到這裡，張妙歌取了杯熱水，指甲輕佻，從五個暗格中挑出五種粉末兌在水中。等藥溶解，這才用湯匙舀了藥，遞到狄青的嘴邊。

    　　她的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

    　　狄青突然伸手，已抓住了張妙歌的手腕。他抓得如此之緊，有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

    　　張妙歌一怔，手中的那口湯藥盡數灑了出去。她眼中才露警惕，就聽狄青說道：「羽裳，你莫要走！」

    　　狄青閉著雙眸，可兩滴淚水從眼角沁了出來，神色緊張憂傷，就算再好的畫師，也難繪出來。他抓住了張妙歌的手腕，卻仍在昏迷之中。他像做著噩夢，額頭儘是汗水。

    　　張妙歌望著狄青的臉，動也不動。

    　　過了許久，狄青才又安靜下來。張妙歌試圖抽回手腕，可發現竟掙脫不得。臉上有分苦澀的笑，只好用一隻手給狄青餵藥，餵了幾勺後，喃喃道：「狄青，你喝了這藥，好好的睡一覺，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她輕聲細語，眼中已有了憐惜之意。她看著狄青的肌肉一分分的放鬆下來，這才抽回了皓腕。

    　　隨即發現自己額頭上也滿是汗水，張妙歌舒口氣，剛放下水杯，就聽身後有人冷冷道：「你為什麼要救他？」

    　　張妙歌一凜，眼中露出不信之色，扭頭望過去，只見到憐兒冷冷地望著她。張妙歌早聽出是憐兒的聲音，可她從來不認為，憐兒會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

    　　憐兒臉色冰冷，一雙眼茫然沒有任何感情。

    　　張妙歌看到那雙眼，心頭微顫，柔聲道：「憐兒，你都收拾好了嗎？」

    　　憐兒就那麼望著張妙歌，冷漠道：「何必收拾呢？你難道忘記了自己該做什麼？」

    　　張妙歌眼中閃過絲訝然，看了憐兒半晌，反問道：「我該做什麼？」

    　　憐兒一字字道：「你本來應該取了五龍，殺了狄青！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事。」

    　　張妙歌氣急反笑，望著手旁的紅木箱子，歎口氣道：「我現在搞不懂，到底你是僕人，還是主人？」

    　　憐兒緩步走過來，低聲道：「我……」她說的聲音極低，張妙歌忍不住道：「你什麼？」話音未落，憐兒手一揚，一道寒光已劃向張妙歌的咽喉。

    　　憐兒手上竟有把匕首！

    　　這一招極為突兀，誰都意料不到。她本是張妙歌的丫環，為何要殺張妙歌？

    　　張妙歌看似已無法躲避，不想她倏然伸手抓住了憐兒的手腕，腳步一錯，肩頭頂過，已將憐兒重重地摔在地板之上。

    　　她雖用的是草原人摔跤的手法，但並不笨拙，相反卻進退飄逸，靈動若飛。

    　　砰的一聲響，憐兒竟被摔昏了過去。

    　　張妙歌退後一步，又坐了下來。她臉上反倒沒有了詫異，突然抬頭望向門外，微笑道：「不空大師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坐坐？」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張妙歌笑容不減，手一招，桌案上的瑤琴已到了膝間，她盤膝而坐，淡然道：「不空大師不想進來，那小女子就不招待了。」她才要彈琴，珠簾響動，一人已閃身走了進來。

    　　那人手結印記，雙眸炯炯，正是不空。

    　　不空眼中有分驚奇，更多的是妖異的綠色。他像沒有料到，張妙歌遠比他想像的還要難纏。

    　　張妙歌沒有半分的詫異，盈盈笑道：「大師今日前來，可想聽曲嗎？你雖沒有去買號簽，但妾身……」

    　　不空截斷道：「張妙歌，何必廢話？」

    　　張妙歌妙目中滿是訝然，嬌聲道：「大師想聽什麼話？莫非要聽情話？」

    　　不空見張妙歌眉梢眼角，滿是媚態，心中微凜，竟退後了一步，嘿然道：「你以為，我會信你？」他挺直了腰板，凝聲道：「張妙歌，我已知道了你的身份。上次我來，竟沒有看穿你的底細，也算你的本事。」

    　　張妙歌還在笑，「上次你來找妾身，妾身還真有點受寵若驚呢。妾身見過的男人無數，有朝堂重臣，有販夫走卒，可像大師這樣的得道高僧，還是頭一次見到呢。」

    　　不空聽張妙歌隱有諷刺，也不動怒，說道：「我其實只想看看，連趙允升都找的人物，到底是什麼樣子。」

    　　張妙歌笑道：「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大師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看不出什麼兩樣的。」

    　　不空冷笑道：「饒你狐狸一樣的狡猾，可在小僧面前，還是露出了尾巴。我聽說趙允升事敗被殺，他之前找過你幾次，你敢說，你和他沒有關係？只怕宮變一事，也和你有關吧？」

    　　張妙歌笑容更媚，「大師也找過我幾次呢，難道說也和宮變有關嗎？」

    　　不空一滯，雙眸中精光閃動，怒視張妙歌道：「好你個牙尖嘴利的狐狸精，你真以為我不能揭穿你的把戲？嘿嘿，我控制了憐兒，並不想殺你，不過是想看看你是否真的和表面看起來那麼弱不禁風。眼下來看，你非但不弱，功夫還不差。」

    　　張妙歌雖還在笑，可雙眸中已有了分警覺，「不空大師，你迷了憐兒的心性，讓她來殺我，當然不是來說廢話的。你我本互不相干，不知你咄咄逼人，所為何來？拜託你莫要施展勾魂之法了，小女子可承受不了大師的恩澤。不過大師要想銷魂嘛……」說罷掩嘴輕笑，拋個媚眼。

    　　她沒有再說，可不說比說更是意味深長。但張妙歌見不空灼灼望來，並不去看不空的雙眼，只望著膝上的瑤琴，不遠處，有面銅鏡，將不空的舉止照的一清二楚。

    　　不空見張妙歌並不入彀，更是警惕，故作輕鬆道：「張妙歌，你也不要迷惑小僧了，小僧意志如鐵，你迷不倒我！明人不說暗話，我來這裡，就是想要五龍。你把五龍給我，小僧心喜，就此走人。你喜歡狄青也好，殺了他也罷，我不會干預。」

    　　張妙歌輕笑道：「哎呀，我倒是頭一次見到來竹歌樓的人，不是為了我。這五龍到底有什麼玄奧，讓不空大師這般看重？」

    　　不空冷哼一聲，並不言語。

    　　張妙歌突然拍掌道：「哎呀，我想起來了，想必不空大師雖已得道，但未成仙，因此一心想要五龍吧？」

    　　她說得奇怪，像是譏諷不空，又像是有別的含義。不空眼中精光閃動，一字字道：「你還知道什麼？」

    　　張妙歌輕蹙眉頭，以手支頤，如同個天真的孩子，說道：「我還知道，大師想五龍想得要發瘋了，向劉太后軟求不得，又被郭遵硬敗……」

    　　不空的臉已和眼睛般，開始發綠，竟還是一聲不吭。張妙歌舉止爛漫，他幾乎以為眼前這人並非他猜測的人。

    　　可張妙歌若真是天真的人，怎麼會知道這些秘事？

    　　不空不語，張妙歌也不理會，思索道：「大師屢次受挫，這才在竹歌樓外蠱惑天子……」眼珠微轉，張妙歌像是想到了什麼，立即道：「大師蠱惑天子說，五龍中蘊藏著極大的秘密，天子若能得到的話，可助親政。其實大師助天子親政是假，不過是以為五龍本在永定陵，這才讓趙禎去找，然後跟在天子身後，只想天子取出五龍，然後黑吃黑，再搶了五龍。」

    　　不空色變，失聲道：「你怎麼……」他倏然住口，神色陰晴不定。

    　　張妙歌笑意更甜，「我怎麼知道？我當然知道了，大師不是說我是狐狸精嗎？狐狸精當然知道很多事情了。我還知道，趙禎居然信了大師的話，立即動身前往永定陵，大師想必一直尾隨趙禎入了玄宮。大師不敢獨自前往，當然是怕玄宮的幾百種機關算計。大師意志如鐵，可身體不是鐵的呀，若是中招，往生極樂的話，多好的意志都救不回來，大師這才費盡心思布下了這個圈套。但機關算盡，還是未得五龍，大師賊心……佛心不死，又想從狄青身上問些事情，不想無意中發現五龍竟在狄青的身上。大師欣喜若狂，本以為打不過郭遵，還奈何不了狄青嗎？哪裡想到陰溝裡翻船，又被斷了肋骨的狄青打折了胸骨，落荒而逃……」

    　　不空咬牙道：「原來你當時也在場？你敢說，你深夜出去，不是為了狄青？」

    　　張妙歌笑容如春風般和煦，媚眼丟去，「我嘛……適逢其會而已。說不定……我是為了大師呢，大師難道還不如狄青自信嗎？」

    　　不空發綠的臉已變得鐵青，目光閃爍，突然醒悟過來，喝道：「你莫要拖延了，狄青今晚絕不會醒來。你廢話連篇，難道真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張妙歌，你是有兩下子，可不要以為能鬥過我！」

    　　張妙歌含笑道：「大師既然覺得手到擒來，為何還不動手？難道說……你方才傷得不輕，已沒有出手的氣力？」

    　　不空神色一凜，邁前一步，雙手結印，沉聲道：「張妙歌，我不想動手，你莫要逼我。你真以為我猜不出你的身份？哼，我不用確實，我只要對旁人說出你的身份，我相信，不用一個時辰，汴京就有無數禁軍來抓你。到時候你是真是假，都少不了進天牢受審。我給你面子，你莫要不知好歹。」

    　　不空多疑謹慎，就因為隱約猜到張妙歌的身份，才遲遲沒有發動。他目光轉動，落在香爐上那鏤空的花紋上，微微色變，喃喃道：「飛天？」突然仰天笑道：「飛天，你果然是飛天！久聞飛天的大名，不想今日竟能見到。張妙歌，你好本事！我和你本河水井水不犯，但你若執意翻臉，也莫怪小僧無情了。」

    　　張妙歌聽到「飛天」二字的時候，臉色徒變，但轉瞬平靜如常。長歎口氣，張妙歌道：「唉，大師果然聰明，竟從那香爐猜出了我的身份。我既沒有劉太后的權勢，也沒有郭遵的本事，更少了狄青的拳頭，大師既然執意要五龍，我不給也不行了。」

    　　不空本已決心一戰，聞言心中竊喜，止步不前，換臉道：「張姑娘這般通情達理，小僧先行謝過了。」

    　　張妙歌媚眼拋過去，問道：「那不空大師怎麼個謝法？」

    　　不空隨口一說，哪裡想到張妙歌這般說，故作誠懇道：「張姑娘儘管說，只要小僧能做到，斷無不從的道理。」

    　　不空心道，眼下先順著她，等五龍到手，我一走了之，還謝個屁！

    　　張妙歌微微一笑道：「這件事挺難做的，但大師肯定可以做到。崑崙山絕頂之處，有種雪蠶極為奇特，吐絲成繭，那雪蠶絲極為堅韌，若織成護甲，刀槍不入，不知道大師可曾聽說過？」

    　　不空沒想到張妙歌突然扯到了雪蠶上，耐著性子道：「那又如何？」心道：你難道消遣我，讓我去給你捉蠶嗎？

    　　張妙歌又道：「那蠶繭雖然奇特，但畢竟還能尋到，算不上稀奇。可破繭而出的蠶蛾，卻是極為罕見。那種蠶蛾可抗酷寒，破繭後，雌蛾會放出一種氣味引誘雄蛾來交尾。交尾後，雄蛾即死，雌蛾卻要再產下卵後才死。」

    　　不空聽得一頭霧水，問道：「張姑娘見識廣博，小僧自愧不如。不過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張妙歌道：「若能抓住那種雌蛾，研製成粉，就可做成一種香料。那香料叫做瑞腦香，可提神益氣，甚至有駐顏防老的作用。」

    　　不空眼珠轉轉，「張姑娘難道就想要這種瑞腦香嗎？那不是問題，包在小僧身上。只要你把五龍給我，小僧立即發動吐蕃手下，為你尋這種瑞腦香。」他根本沒有聽過什麼瑞腦香，只想著答應下來再說。

    　　張妙歌輕笑道：「那謝謝大師了。不過不用了，因為我這香爐中，燃的就是這種香。」

    　　不空臉色微變，怫然道：「原來你還是在消遣於我。」

    　　張妙歌霍然抬頭，微笑道：「這種瑞腦香雖是奇特，但有更奇異的地方，不知大師可曾聽過？」

    　　不空暗恨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妙歌笑容已帶了諷刺之意，「這種瑞腦香，若是和龍涎香一塊燃起來，雖是更香，但卻會產生一種毒氣，中者非獨家解藥難救。不過嘛，發作起來緩慢一些。方才大師進來時，莫非沒有嗅到嗎？我一直說著閒話，吸引大師多聽些，無非想讓大師多嗅些……」

    　　不空臉色巨變，嗄聲道：「你騙我！我怎麼沒有發現異狀？」他方才只留意張妙歌的舉動，哪裡想到屋內的香氣竟有古怪。正惶惑間，見張妙歌笑意盈盈，眼珠一轉，不空突然笑道：「你想詐我？若真的有毒，豈不是把你和狄青也毒在裡面？」

    　　張妙歌故作詫異道：「大師不信嗎？中了這種毒的人，手心會有紅點的……」

    　　不空不由低頭去望手心，不想眼前陡然銀光閃爍，大喝聲中，長袖捲動，倒翻出去。只聽嗤嗤聲響，無數銀針空中掠過，擊在不空身後的牆上。

    　　不空落地，臉色已變，他分神之下，身上已被射中幾枚銀針。不空霍然醒悟，方才張妙歌突說瑞腦香，不過是分散他的注意，怒極反笑道：「好你個張妙歌，竟然偷襲於我，可你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你一出手，就說明瑞腦香無毒，不然你何必多此一舉？區區幾根銀針，你以為可傷得了我？」

    　　他才待上前，就聽張妙歌淡淡道：「瑞腦香的確沒毒，和龍涎香一塊燒也不會有毒。不過銀針上卻是有毒的。」

    　　不空怔住，再也邁不動半步。

    　　張妙歌嘻嘻而笑，「大師，枉你如此聰明，怎麼會信什麼瑞腦香的無稽之談呢？我方才就怕射不中你，這才讓你低頭去看，哪裡想到大師這麼聰明的人，也會上當。不過『天女散花，維摩不染』，大師沒有維摩的境界，躲不開我的天女飛花針也不用難過。」

    　　不空怒急，喉中嘶吼，就要上前，張妙歌淡然道：「大師可知道中的是什麼毒嗎？」

    　　不空只能停住腳步，問道：「什麼毒？」他就算意志如鐵，也萬萬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張妙歌道：「湘西有種趕屍之法，聽說那些趕屍人可控制屍體，讓屍體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那又如何？」不空再見張妙歌的笑語嫣然，已覺得毛骨悚然。

    　　張妙歌道：「他們趕屍之謎，少有外傳。不過我是狐狸精，恰恰知道這個秘密，他們讓屍體行走，除了靠鞭子和獨特的聲音外，還靠一種屍蟲。」

    　　「屍蟲？」不空喃喃自語，衣袂無風自動，顯然心中畏懼。湘西的趕屍人傳說，他也是聽說過的，但至於屍蟲，他並不知道。他是密宗高手，更知道這世間之秘數不勝數，絕非人類能夠探索究竟。

    　　張妙歌道：「這屍蟲本是埋了三年的棺材後，棺材底生出的一種蟲子。色澤銀白，入血而鑽。你想呀，我用的是銀針，若真的在針上下毒，那針就會變灰了。大師這麼聰明，我怎麼會下那麼簡單的毒藥呢？」

    　　不空向地上的銀針望過去，隔著半空的煙霧，見到針上似乎真的有東西蠕動，忍不住發抖。

    　　其實針上到底有沒有屍蟲，他並未看到，但這時候他屢次受克，早被張妙歌佔盡上風，難免將信將疑。

    　　「那蟲子極小，可從人的血管中鑽進去。說不定會鑽到心中，說不定會行入腦中。」張妙歌輕聲道：「要是鑽到心中，那還好了，最不濟兩三天就能繁衍長大，變成萬千屍蟲，把心臟擠破。」

    　　不空額頭汗水涔涔而落，嗄聲道：「這還算好？」

    　　張妙歌故作訝然道：「當然了。最可怕的是，那屍蟲要鑽入腦中，饒是那人意志如鐵如鋼的，也會心性發狂，如瘋狗般，見人就咬。若是咬不到人的話，說不定會把自己的手腳也咬下來，當然了，別人咬不到，大師精通密宗之法，身子骨靈活，說不定還能咬到自己的臀部呢。」

    　　她咯咯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那情形頗為可笑。

    　　不空想到那種殘忍的情景，幾欲發狂，厲喝道：「那好，我死之前，也要你來陪葬！」他全身聚氣，就要出手。

    　　張妙歌笑意仍在，突然道：「你不想要解藥嗎？」

    　　不空立即散了功力，賠笑道：「原來還有解藥？」他剛才恨不得和張妙歌、狄青同死，但這刻又覺得，倒不急於一時。

    　　張妙歌笑道：「不空大師這麼聰明……」

    　　不空忙截斷道：「張小姐莫要自謙了，若論聰明，小僧實在不及張小姐的十之一二。」他現在一聽聰明兩字，腦袋就大了幾圈。

    　　張妙歌掩嘴輕笑，滿是嬌意，「真正聰明的人，素來懂得忍辱負重。只有那種莽漢，才會一命搏一命。淮陰侯能忍胯下之辱才能有後來的四面楚歌，漢高祖能忍奪妻之恨，這才會成就一代霸業。不空大師為了自己的性命暫且忍耐，真的是能人所不能……」

    　　不空本是羞怒交集，可聽張妙歌輕聲細語，也覺得自己的確有些聰明。但感覺背脊好像也有屍蟲在爬，他已忘記了那是他的冷汗，見張妙歌喋喋不休，不能不打斷道：「張小姐，那解藥在哪裡？」

    　　張妙歌道：「解藥有，不過大師當然知道，要取解藥，總要有條件的。」

    　　不空咬牙道：「什麼條件？」

    　　張妙歌終於收斂了笑容，肅然道：「首先，你不要妄想再取五龍；其次，你不能再傷害我和狄青；再次，你毒解了後，立即就走，此生莫要再到汴京城。」

    　　不空心中恨極，可保命要緊，立即道：「我答應你！」

    　　張妙歌終於舒了口氣，說道：「大師乃吐蕃高僧，當然不會言而無信。我信你。」她手指輕動，已從紅箱十二格中的七格中挑出些藥粉混在一起，放在一小瓷碟中，自豪道：「解屍蟲之毒的解藥，只有我能配製，但需要隔日連服，七日才能盡去毒性。大師改日再來要第二份解藥吧。」

    　　她手臂一振，瓷碟飛過去，不空穩穩抓住，將那解藥盡數倒在嘴中，甚至還舔了下碟底，只怕浪費那藥粉。

    　　張妙歌又笑了起來，說道：「大師，不送了。」

    　　不空點點頭道：「好的，不用送了。」他轉身要走，陡然間疾風般回轉，五指疾探，已抓向張妙歌的咽喉。

    　　張妙歌一驚，瑤琴豎起，恰擋住了不空的急攻。錚錚急響，瑤琴七弦齊斷，碎木紛飛。張妙歌身形急閃，已從不空頭頂掠過，喝道：「不空！你不要解藥了嗎？」

    　　不空仰頭長笑，得意已極道：「張妙歌，你太小瞧貧僧了。你方才大意，配藥的時候不避開我，我已看清楚你取藥的格子和藥的份量，這些藥粉足夠七天的用量，我解藥在手，還怕你嗎？」

    　　原來他急攻之下，不過是障眼法。不空明攻張妙歌，悄然已取了紅木箱子在手。

    　　張妙歌臉色發白，竟還能笑起來，「大師果然聰明……」

    　　不空獰笑道：「張妙歌，你就算是飛天，可比起本神僧來，還差得遠了。我先取五龍，再殺狄青，然後嘛，嘿嘿，讓你這狐狸精嘗嘗歡喜禪的妙處。我包你喜歡。」

    　　他片刻間扭轉了局面，將方纔所受之辱盡數洗去，不由得意非常。

    　　張妙歌突然又笑了起來，如春風動柳，風情萬種。

    　　不空冷笑道：「你真不信我有這本事嗎？還是覺得歡喜禪不錯，也想享受一番？」這刻他的神色，突然變得說不出的淫邪。

    　　張妙歌竟還不懼，笑容餘韻不絕，淡淡道：「我當然信了，不過你會信我用屍蟲那麼噁心的毒物嗎？」

    　　不空怔住，急問，「原來你又在騙我。」仰天長笑道：「如果銀針無毒，我怕你何來？」

    　　張妙歌不急不緩，情意綿綿道：「銀針的確沒毒，不過嘛，解藥有毒。你若不信，何不看看手心？這次可真有紅點了。我向你保證，經我飛天調製的毒藥，絕對不比那屍蟲要差。」

    　　不空心頭一沉，臉上如同被踹了一腳。他凝力防備張妙歌的暗算，低頭向手心望去，臉色巨變。

    　　他手心正中一點，果真有個紅點，赤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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