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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九章】
    　　狄青回返客棧的時候，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誰都看到兇徒已走，趕來的兵士只是例行盤問了下，就放一幫食客離去。

    　　誰都以為狄青已走，誰不知道狄青就在他們身邊。

    　　狄青殺了夏隨，這消息已在興慶府傳開了。有人振奮、有人惶惶、有人咬牙切齒的想找狄青一較長短，也有人提心吊膽的怕狄青前來算賬。

    　　叛變大宋的當然不止夏隨一個人。誰都不知道狄青殺了夏隨後，會不會再次出手？

    　　興慶府因為狄青的名字，已變得波濤暗湧，可當事人狄青，還是有點糊塗。他雖不是殺人兇手，但他已知道兇手是誰。

    　　殺人的不是狄青，而是飛鷹！

    　　飛鷹果然有狂妄的本錢，就憑他閃電般擊殺夏隨五人，狄青就知道，三個石砣綁在一起，也不是一個飛鷹的對手。

    　　可這樣的人，橫空殺出，收服石砣，認識他狄青，還立志要為郭遵報仇，他到底是誰？狄青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但更讓狄青頭痛的是，飛鷹既然要和他聯手刺殺元昊，為何要大張旗鼓的擊殺夏隨？如此一來，興慶府豈不戒備重重，他想要入宮行刺元昊，更是不易！

    　　最讓狄青不解的是，飛鷹這樣的身手，比殺手還合格，他既然大義凜然的為郭遵復仇，為何不親自去刺殺元昊？又想起飛雪說過，「敵人的敵人，不見得就是你的朋友！」狄青只感覺事情並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

    　　狄青回到了客棧，見眾旅客都在議論著太白居酒樓的兇案，說得口水橫飛，有如親見。狄青懶得多聽，等回到房間後，見隔壁房間換了人，知道飛雪已走，不由一陣悵然。

    　　那個雪一樣的女子，就真的和飛雪一樣，飄飄忽忽，讓人難懂冰冷後的用意。

    　　狄青在客棧睡了一天，並不出門。

    　　等到第二日晚上，狄青出了客房，才待去找些吃的，就聽到庭院處喧喧嚷嚷，有夥計道：「官爺，這邊請。」

    　　狄青聽腳步聲竟向自己住處走來，心中微凜。

    　　那腳步聲在狄青房門前停住，那夥計討好道：「官爺，你要找的那位客官，就在這房裡面。」緊接著有人拍門道：「霍十三可在嗎？」

    　　那聲音平和，聽不出半分敵意。狄青到了興慶府，當然不會像飛鷹那樣，大搖大擺的把別人的名字沾血寫在牆上，但他住客棧寫的也不是自己的名字，他登記的名字就叫做霍十三。

    　　狄青打開房門，就見到門前站著一人，長的有如門框一樣，四四方方，好像客棧才建起的時候，他就和門板一塊嵌在了那裡。

    　　見狄青開門，那人突然問道：「昨天老王家死了一條狗。」

    　　夥計見二人竟像是認識的，識趣的退下。夥計久在興慶府，當然知道這位官爺是御圍內六班直的人，這些人素來只賞耳光，不賞錢的。

    　　可退下的時候，夥計還很奇怪，老王家狗死了，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需要內府班直的人來通知霍十三？

    　　狄青問道：「老王家狗死了，關我什麼事？」

    　　那軍官道：「不關你事，那關誰的事？」

    　　狄青道：「你或許應該去問問老張家的母狗。」

    　　那店夥計若是聽到二人的對話，只怕要瘋掉。那軍官沒有瘋，伸手入懷拿出半枚銅錢遞過來，狄青拿出另外一半對了下，銅錢合成完整的一枚，只因為這本來就是一枚銅錢掰開的。

    　　那軍官眼中露出分釋然，低聲道：「跟我來。」他轉身就走，狄青皺了下眉頭，終於跟了上去。方才二人的對話不是廢話，是飛鷹和狄青要聯繫的暗號，而那半枚銅錢，也是他們聯絡的憑證。

    　　狄青想過千百人來找他，可做夢也想不到，找他的人竟然是御圍內的六班直。

    　　飛鷹到底有什麼手段，竟然能差使動這些人呢？或者是，這本來就是個陷阱，飛鷹就想利用這些人將狄青除去？

    　　狄青沒有了回頭路，他跟著那軍官出了客棧。客棧外早有兩匹馬，狄青和那軍官上了馬，向城南奔去。二人到了城外，那軍官不說話，狄青也保持沉默。二人越行越偏，漸漸到了一高崗。那裡荊棘遍佈，萬木橫秋。

    　　塞外的秋，總是來得比江南更早些。

    　　狄青暗自戒備，不解那人為何將自己帶到這裡，難道說飛鷹要在這裡等他？那軍官上了高崗，到了密林裡。狄青這才發現果然有一人在等著，但那人絕不是飛鷹。

    　　那人滿面虯髯，神色木訥，眼中藏著比晚秋還淒涼的悲傷，見到狄青來後，渾身上下竟劇烈的顫抖起來，他身邊還有個坑，埋個人不成問題。狄青搞不懂這人見到自己為什麼會害怕，那軍官為何要帶自己見這個人？

    　　那軍官已道：「他叫尚羅多多，御圍內六班直的人。御圍內六班直分三班宿衛，負責宮中的安全。尚羅多多是虎組的，眼下是個散都頭的職位，每個月領兩石米，五兩銀子。」

    　　狄青差點要問這關我什麼事？可見到尚羅多多死灰樣的眼神，竟問不出口。

    　　那軍官又道：「三班分虎、豹、熊三組。虎組的領班叫做毛奴狼生，也就是尚羅多多的頂頭上司。」

    　　狄青皺起眉頭，竟還能忍住不問。那軍官對狄青的沉默反倒有種欣賞，對尚羅多多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尚羅多多竟然脫下了衣服，疊好遞給狄青道：「這是我的衣服。」又脫下了靴子遞給狄青，「這是我的鞋子，你穿著應該合適。」

    　　狄青接過了衣服和鞋子，滿是困惑。

    　　尚羅多多又解下佩刀遞過去道：「這是我的刀。我走路時候，左肩低，右肩高，我最喜歡吃清蒸羊肉，不喝酒，平時沉默寡言，親人都死了。我沒有女人，性格小氣，花錢節省，少說話。」嘴角咧出淒涼的笑，「其實這些我都寫了下來，你可以看看這封信。」他遞過一封信給狄青。

    　　狄青戒備在心，緩緩的接過書信，卻不展開，更不懂尚羅多多為何要說這些。

    　　尚羅多多目光已望向了遠方的白雲，突然說了句，「入秋了，冷呀。」他手腕一翻，已亮出把精光閃閃的短刀，用力揮過去。

    　　狄青眼中閃過駭然之色，但並沒有閃躲，因為那短刀並不是刺向他。

    　　「嗤」的一聲後，短刀入胸，尚羅多多這一刀，竟然刺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狄青震驚非常，那軍官還很平靜，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對尚羅多多道：「你放心去吧。」

    　　尚羅多多軟軟的倒下去，掉到自己挖的那個坑裡，抽搐下，再沒有動靜。可是一雙眼仍是睜著，死死的望著碧空。

    　　涼風起，寒了一秋的黃綠。

    　　狄青只覺得渾身發冷，扭頭向那軍官望過去，啞聲道：「為什麼？」

    　　那軍官眼中也閃過分悲哀，道：「因為他和你很像……」

    　　狄青不明白自己和尚羅多多像在哪裡，見到那衣服、佩刀和鞋子，又望著那個坑，終於明白過來，「你們要我扮成他？」

    　　那軍官點點頭，一字字道：「不錯，從今天起，你就是尚羅多多！」

    　　秋涼如水，狄青入宮充當侍衛已有月餘，並沒有人看出狄青的破綻。

    　　尚羅多多本不多話，身材和狄青彷彿，唯一不同的是，尚羅多多虯髯滿面，可狄青容顏俊朗。但這並不是問題，領狄青入宮的那個軍官刮下了尚羅多多的鬍子，一根根的沾在了狄青的臉上。

    　　狄青搖身一變，變成了沉默寡言的尚羅多多。

    　　這本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每個步驟，都經過了周密的安排。為了讓狄青混入宮中刺殺元昊，飛鷹竟然能讓尚羅多多甘心赴死，也能讓宮中侍衛冒殺頭的危險帶狄青入宮？

    　　這個飛鷹，到底什麼來頭？怎麼會有這般本事？

    　　狄青一直沒有見過元昊。

    　　這是興慶府，這裡算是元昊的皇宮，但元昊好像很少來到這裡。

    　　狄青並不著急，他知道元昊十月會在興慶府的南郊祭台祭天稱帝，那一日，元昊總要與群臣在天和殿議事，那時候，也就應該是他下手之時。

    　　飛鷹自從將狄青送入宮內後，再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是不是也等那天進行刺殺行動？

    　　狄青來宮中月餘，已知道帶他入宮的軍官叫做浪埋，本是豹組的一隊長。虎組的毛奴狼生性格殘忍，以虐人為趣。好在毛奴狼生似乎對狄青沒什麼興趣，這月餘來，宮中風平浪靜。

    　　可宮外並不平靜，應該是說，興慶府外並不風平浪靜。飛鷹殺了夏隨後，出了興慶府向西，一路上掀起了無數風浪。當然，這些事情都算在狄青的頭上。

    　　狄青還不是很明白飛鷹的意思，但他能忍，等待給元昊致命的一擊。

    　　只要能殺了元昊，狄青等死都可以，更不要說等些日子。

    　　這一日，狄青整理了裝束，準備入宮當值。

    　　孤單單的走在青石大街上，這時秋意生涼，雲闕蒼蒼，他突然有些想念塞下的風光，更在想著，塞下的兄弟，眼下如何了？

    　　元昊自從三川口一戰後，借此戰勝出之威，積極為稱帝做準備，宋廷那邊不知是何反應？

    　　正沉思間，狄青已近宮門前，有兵士驗過腰牌，放狄青入宮。元昊稱帝前，雖說發揚蕃學，建五軍，創八部，但宮內禮儀和大宋大同小異，狄青久在宮中，應對游刃有餘。

    　　今日狄青領到的任務，是負責巡視丹鳳閣左近。和狄青一隊的人還有三個，分別叫做尚乞，嗄賈和昌裡。尚乞是四人的隊長。

    　　御圍內六班直分虎、豹、熊三組，每組又分二十四隊，每隊又是四人、八人不等，分別巡視宮中要地。

    　　丹鳳閣本是單單公主住的地方。

    　　狄青知道這些消息後，忍不住歎口氣，他知道單單公主肯定不在丹鳳閣，這麼說值守丹鳳閣，也不過是例行公事。

    　　狄青在宮內已月餘，可只輪到一次到人和殿巡視的機會，那裡本是群臣議事的地方，元昊有時會去。元昊宮中禮儀雖和汴京彷彿，但戒備嚴格之處，遠勝汴京大內。狄青就親眼看到過，有個兵衛因為晚出宮片刻，就在宮門外被砍了腦袋。

    　　宮中護衛輪換嚴格，如節氣運行，絲毫不會亂。狄青若不是採用變成尚羅多多的方法，絕對混不到宮中來，更不要說刺殺元昊。

    　　從班房到丹鳳閣，中間要過人和殿。狄青過人和殿的時候，見一幫大臣低聲商議著什麼，其中有一書生模樣的人站在殿前，抬頭望天，神色飄逸。狄青感覺那書生有點門道，怕露出破綻，不敢多看。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斜睨了眼，心頭一跳。

    　　身後那人鬚髮皆白，神色威嚴，竟是夏守贇！

    　　狄青抑制住衝動，腳步不停，已和夏守贇分道而走。狄青只見到夏守贇急走到殿前，向殿前那書生行禮道：「中書令大人，下官來遲，還請恕罪。」

    　　狄青心中微凜，暗想原來那書生就是中書令張元。

    　　他知道大宋的中書令只是榮耀，並不掌實權，比如說八王爺就是宋廷的中書令，但沒什麼權利。元昊建官制，不重浮華，手下的中書令，卻是極為重要之人。元昊雖蕃漢皆用，但由黨項人掌控軍權，張元是個漢人，卻能位高權重，不能不說是個異數。

    　　狄青不便多看，隨尚乞去得遠了，還聽張元笑道：「好飯不怕晚。三川口一戰，多仗夏大人的妙計。兀卒將回，眼下仍需借助夏大人出謀劃策了。」

    　　夏守贇賠笑道：「一定，一定。」

    　　狄青聽到「兀卒將回」四個字，心中微動，知道元昊一回，那就是他動手的時候了。

    　　眾人過假山奔丹鳳閣，一路上金碧琉璃。這裡的奢華雖不及汴京大內，但宮殿氣勢恢宏，卻勝在氣魄逼人，隱如元昊的大志。

    　　狄青知道一路行來雖是風平浪靜，但如走錯了地方，只怕轉瞬就有刀劍砍來。四人均是悶不做聲，狄青卻留意四周的建築地形，他在宮中月餘，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所經之處的地形和護衛方位記下來。

    　　等又過了處花園，遠遠望見花樹掩映處現出閣樓飛簷，狄青就知道，已到了丹鳳閣。

    　　四人到了閣前，尚乞與守在這裡的兵士交換了令牌，就吩咐三人分站閣樓四處。眾人都和樁子一樣的立在那裡，沉默無言。

    　　日落黃昏之時，平安無事，尚乞見時辰將至，不由舒口氣，只等換班之人前來，眾人就可出宮。不想就在這時，遠處突然有腳步聲響起，有四個女子抬頂小轎行了過來。

    　　尚乞上前喝道：「來者何人？」

    　　那轎子停下，從轎子中傳來聲音道：「連我你都不認識了嗎？」那聲音如流水清風，又像鳴泉冰灘，風雅中帶著分高傲。

    　　尚乞聽到那聲音，慌忙單膝跪地道：「卑職不知部主前來，還請恕罪。但還請部主出示令牌，卑職不敢破了規矩。」

    　　狄青聽到轎中的聲音，卻是心中一震，暗叫道，「我聽過這聲音嗎，怎麼會如此熟悉？難道說……我認得這女子嗎？」

    　　任憑他搜遍記憶，可終究還是沒有想到這女子是誰。

    　　飛雪嗎？不像，飛雪絕沒有這種柔媚的腔調。單單公主？也不是，單單沒有那聲音中的嬌翠。可若不是她們兩個，那會是誰？部主？難道說這人是元昊八部中人？

    　　那女子輕聲道：「你沒錯了。」轎子窗簾一挑，一隻手伸出來，手上拿著面令牌。狄青遠遠望不真切，只見到令牌隱泛金光，上面似乎畫著個仙女飛天的圖案。

    　　尚乞見到那令牌，這才道：「不知道部主來此，有何貴幹呢？」

    　　那女子道：「因兀卒找我有事，此刻方回，我只想順路看看……公主回來了沒有？」

    　　尚乞搖頭道：「公主還沒有回來。」

    　　那女子幽幽一歎道：「她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真讓人憂心。起轎吧。」那四個宮女抬起轎子，向宮外行去。

    　　狄青望著那轎子遠去，恨不得掀開轎簾看一眼，可也知道絕無可能。那轎子消失不見，換班的豹組已前來，狄青出了宮中，又平添了一分疑惑。

    　　御圍內六班直在宮外都有軍營可供休息，但這些宮中禁軍多數都是貴族子弟，平日驕橫，再加上武技不俗，在宮內雖是大氣不敢喘，但出了宮，少受管束，不到深夜不會回返軍營休息。

    　　狄青亦不想這早回營，夜幕已垂，他信步街頭，還在想著轎子裡面的女人是誰。

    　　他認識的女人並不多，怎麼會有一人是八部中人？

    　　狄青正思索時，聽路邊有酒肆傳來淙淙琵琶之聲，有老者啞著嗓子唱道：「屈指勞生百歲期，榮瘁相隨。利牽名惹逡巡過，奈兩輪、玉走金飛。紅顏成白髮，極品何為？」

    　　狄青不懂這詞誰寫的，聽到「紅顏成白髮、極品何為？」的時候，心中油然一股蒼涼之意。他當兵十數載，日月如梭，可很多兄弟死了，心愛的人不能相聚，郭遵也去了，他人未老，心已滄桑。

    　　琵琶聲漸轉淒涼，狄青突然心頭一震，呆立在當場，他終於想到了轎中之人是誰！

    　　是她，應該是她，若不是她，誰會有那種風情的語調？

    　　可怎麼會是她？狄青不敢信，心中告訴自己，這世上，聲音類似的人多了，不可能是她的……

    　　狄青心亂如麻。

    　　琵琶聲盡，月色愁苦，狄青呆立長街許久，這才苦澀的笑笑，走街穿巷，向軍營走去。他笑容中滿是無奈之意，這時他已走到了巷口。

    　　他才待出了巷口，突然稍停下腳步。他心雖亂，但警覺未失，他倏然感覺踏入了一個死地。

    　　殺機四起。

    　　有人要殺他，是誰要殺他？他們要殺的是狄青，還是要殺尚羅多多？狄青不知道，但只聽到刷的一聲響，高牆兩側已冒出數人，手持連環弩，一扣扳機，巷子內弩箭如織，已把活路全部封死。

    　　狄青就算是飛鳥，那一刻也再無生路！狄青若在巷子中，必死無疑！

    　　可狄青警覺早有，就在那些人冒頭的那一刻，已上了高牆。他走路時，一肩高一肩低的像個酒鬼，可竄上高牆時，卻如虎生雙翅。

    　　那些人扳機扣下，可狄青已到那些人的身側，用力撞過去，只聽到幾人悶哼跌落，手中弩箭斜射出去，竟將對面高牆的人射死。而他們跌落巷內，已被高牆對面射出的弩箭打成了篩子。

    　　兩側殺手都未想到，狄青尚未出手，他們就已自相殘殺而亡。

    　　狄青冷汗淋漓，無暇去查看殺手是否有活口，因為他要應付迫在眉睫的危機。

    　　一刀劃破夜空，有如流星，已向他兜頭斬到。

    　　那刀極快、極厲、就像亙古已存，就等著狄青上牆，然後取他性命。

    　　狄青來不及拔刀，只能退，可他在高牆，一退成空，已向牆下落去。那如月色的刀光暴漲漫天，堪堪斬到狄青的脖頸，狄青只來得伸手一擋，拿著把搶來的弩弓擋了下。

    　　「嗤」的聲響，弩弦繃斷，可長刀終於頓了片刻，狄青倏然而落，退在牆側。

    　　高牆那人連出兩刀，只斬斷弩弦，才待人借高勢，再次出刀，可他身形陡然凝了下，然後就從高牆栽下來。

    　　「噹啷」聲響，長刀墜地，那人摔落在地，抽搐下，再沒有了動靜。

    　　可他脖頸上卻多了枝弩箭，從他咽喉斜入，幾乎全部沒了進去。

    　　狄青落地之前，已拔出一枝射在牆上的弩箭，當作飛鏢擲出去，擊殺了那人。

    　　狄青落地之時，背脊微弓，雙耳豎起聆聽動靜，準備迎接下一輪的攻擊。這幫人絕不是要殺尚羅多多，尚羅多多還不配，這麼說，來人就要殺他狄青？

    　　他們怎麼知道狄青就是尚羅多多？

    　　狄青一顆心沉下去，緩緩的轉過身來，望向巷子的另一頭。不知何時，有一頂轎子已無聲無息落下。

    　　轎子旁站著一人，皎皎的月光只照在那巷牆上，投下一道暗影，蓋在那人四四方方的身上。

    　　狄青瞳孔微縮，低喝道：「浪埋？」他目光敏銳，已認出那人正是浪埋！

    　　浪埋帶他入宮中，為何又要殺他？如今刺殺失敗，浪埋為何不走，難道說他還有底牌在手？

    　　狄青一步步的走過來，盯著浪埋的舉動，更留意他身邊的那頂轎子。

    　　浪埋見狄青走近，突然道：「這些人，是我安排來殺你的。」

    　　狄青見浪埋直認不諱，反倒有些愕然，不由問，「為什麼？」

    　　「因為我讓他做的。」一個聲音從轎子中傳來，滿是威嚴肅穆。

    　　狄青一聽那人說話，就知道應該沒有見過那人。而轎子中人，應該是掌握重權之人。因為只有那種人，說話的口氣才永遠的高高在上。

    　　狄青不語，等待對方的答覆。良久，轎中人終於道：「你我都有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殺了元昊。我本來希望飛鷹親自出手，但他建議讓你來，我並不放心。」

    　　狄青反問，「飛鷹為何不親自出手？」

    　　轎中那人道：「因為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

    　　狄青嘲諷道：「你不放心，所以就要試試我。你有沒有想過，我若是躲不過他們的暗算呢？」

    　　轎中那人冷笑道：「你若是躲不過那些暗算，不如立即去死。這世上只有兩種人，有用的，沒用的。沒用的，最好早些死了，以免連累旁人。」

    　　狄青沉默下來，知道轎中人的意思。這次刺殺，已經過精心的策劃，勢在必得，若不成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都說元昊殘忍好殺，他若不死，死的肯定不止狄青一人。

    　　對方雖對他暗算，可狄青反倒有些放下心來，暗想這些人若不是苦心積慮對付元昊，實在不用費這般周折。雖然說敵人的敵人，不見得是他的朋友，但他狄青現在只能與這些人聯手。

    　　轎中人放緩了口氣，「不過……你果然不負我的期望。你若能成行，日後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

    　　不等狄青再說什麼，轎子已被抬起，出了巷子。明月照在長街上，如同凝了一層霜。

    　　狄青沒有再追上去，只是想著……這人如此自負，會是哪個？他終於明白了一點，安排他入宮的不是飛鷹，而是轎中那人，這麼說……這人在宮中有很大的權力？

    　　狄青不再想下去，也沒有追上去，出了巷子，選擇了另外的一條路。至於屍體如此處置，他根本不用去考慮。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是，他怎麼才能殺了元昊？

    　　那轎子又過了幾條街，終於停了下來。浪埋一旁道：「王爺……為什麼不走了？」

    　　轎簾張開，秋月高冷，撒下淡青的光芒，落在了轎中那人的臉上。

    　　那人額頭很高，鼻樑很挺，但鬢角已染了霜白。他若再年輕二十歲，無疑也是讓女人心動的美男子。但英雄末路、美女遲暮，都是讓人無可奈何的事情。

    　　望著天空那皎皎的明月，轎中人突然道：「很久沒有見到這麼明朗的月色了。」

    　　浪埋道：「王爺……你可是擔憂不能成事嗎？」

    　　轎中人歎口氣道：「這是我生平，最沒有把握的一次出手。但我必須要出手了……」

    　　浪埋試探道：「你覺得狄青武功不夠強？」

    　　轎中人搖頭道：「他已是我們能找到武功最強的人了。就算飛鷹親自出手，只怕也不能強過他。」

    　　「那王爺還怕什麼？」浪埋眉宇間也有憂愁。

    　　轎中人望了浪埋一眼，眼中閃過分感慨，「因為你我都知道，狄青要殺的人，只有更強！」他突然帶些嘲諷的笑，「想當年，趙允升豈不是也聯繫我們去殺宋天子？如今風水轉了，變成我們聯絡狄青來殺元昊，也是好笑。」

    　　轎中人雖說好笑，可眼中一點笑意都沒有，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元昊不是趙禎，此事若不成，後果不堪設想。

    　　浪埋猶豫道：「其實……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轎中人道：「你說吧。這時候，你我還分彼此嗎？」

    　　浪埋建議道：「如果王爺放手退隱，說不定可以避過這劫。有時候……退一步才是好棋。」

    　　轎中人目光一厲，低喝道：「你可是有了退意？」

    　　浪埋不避轎中人的目光，沉聲道：「浪埋不懼，可只為王爺憂心。我們雖做了佈置，又安排了狄青，但要取兀卒的性命，仍沒有太多的把握。浪埋死不足惜，可還怕王爺有事。浪埋斗膽，還請王爺三思。」

    　　轎中人移開目光，感喟道：「就算我放手，兀卒會放手嗎？兀卒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兀卒了，我陪他打下了諾大的江山，不想只是區區的一個種世衡，就讓他對我有所猜忌。這次讓我從明堂回返興慶府，明裡是他稱帝在即，讓我回來恭賀，可是……他想著什麼，我並不知道。我當然可以放下一切，但放下了，和死有什麼區別呢？」

    　　浪埋不再相勸，因為他也知道，有時候人活著，就是因為放不下！

    　　權利可以讓人瘋狂，權利當然也能讓人滅亡！

    　　轉眼間狄青又當了三天的侍衛，但他反倒不急了，因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要著急。

    　　這一日入宮，狄青輪值日班，前往養心堂值守。那裡平日沒什麼人去，算不上要地。狄青不等出發，就遇到浪埋。

    　　二人雖早熟識，可彼此見面，從不多說一句。只是擦肩而過的時候，浪埋突然對狄青道：「你欠我的錢，是不是不打算還了？」

    　　眾人均是一怔，狄青冷笑道：「我什麼時候欠你錢了？」回話時他已知道，出手的時候到了。

    　　浪埋一拳打過來，卻被狄青刁住了手腕，二人角力片刻，尚乞已過來勸道：「有事出去說！」

    　　浪埋收了拳頭，悻悻道：「你莫要讓我再看到你。」他霍然轉身離去，尚乞埋怨道：「你怎麼惹了他呢？出去的時候，小心些……誰都管不了這些閒事。」

    　　這本是宮中禁衛常見的糾紛，既然沒有出事，眾人自是見了就忘。

    　　狄青臉上滿是怒容，拳頭緊握，跟在尚乞身後，到了養心堂的時候，還有些忿忿不平。等獨自一人逡巡的時候，狄青這才展開手心，見到裡面有粒蠟丸。輕輕的捏碎那蠟丸，裡面露出薄如蟬翼的一張紙。

    　　狄青看了兩眼，已明瞭了一切，將那紙搓成碎屑，小心翼翼的埋了起來。

    　　日近黃昏，斜陽照過來，映的紅牆如血，狄青望著那堂頂的琉璃閃爍，目光也有些流離。

    　　紙上只寫著一句話，「明日天和殿出手！」

    　　命令簡單明瞭，可為了這一擊，端是花費了太多人的功夫。

    　　明日出手，他今夜一定要潛到天和殿去。

    　　狄青有些皺眉，御圍內六班直分三組，三組各二十四隊，每隊人的腰牌都在宮中詳細的記錄。這種措施不但防的刺客無法入內，就算對衛戍軍一樣的防備。

    　　狄青一直想不通，如果他突然消失不見，浪埋等人如何填補這個缺口。

    　　狄青正疑惑時，有一宮人走進，見到尚乞笑道：「尚乞，王爺說有事吩咐我，讓我來找你，不知道是什麼事呢？」

    　　宮中多少可隨意走動的，也就是宮人宮女，這裡是養心堂，看那宮人的服飾，倒像是御膳房的人。

    　　尚乞四下望了眼，說道：「王爺說……」他蚊子般的說了幾句，聲音很低，那宮人很是奇怪，問道：「你說什麼？」可不等再問，陡然間雙眸突了出來，因為一根繩子已扼住了他的脖子。

    　　繩子的另一頭，就在尚乞的手上。

    　　狄青遠遠見到，吃了一驚，隨即明白了什麼。

    　　尚乞殺了那宮人，扭頭對狄青喝道：「脫衣服，解佩刀。」他將狄青的衣服、佩刀、腰牌統統的換在那宮人的身上。

    　　狄青想通了，尚羅多多已死，而宮中少個宮人暫時無妨。尚乞殺了這宮人，不過是充當尚羅多多的替屍，也就添了狄青離去的缺口。

    　　尚乞給那宮人穿了尚羅多多的衣服，再為那宮人沾上了鬍子，又在那宮人的臉上塗上了鮮血，就算是狄青，也覺得躺在地上那人就是自己。

    　　嘎賈已從假山處刨出一坑，取出裡面的衣服讓狄青換上。

    　　那是一套緊身的衣物，除了衣服外，尚有一雙鞋，兩個竹筒、一柄短劍和一小包吃食。

    　　嘎賈在狄青換衣之時，說道：「一竹筒是毒水，射程四尺。一竹筒是毒針，射程七尺！只有一次噴射的機會。均是在近身的時候使用，只要一點沾到對手，那就萬劫不復了。這兩件暗器都只有一個按鈕，一按就發射。」

    　　竹筒構造巧妙，黑幽幽的讓人心生畏懼之感。

    　　狄青接過竹筒，妥善的放好，目光卻落在那短劍之上。那短劍外有一短鞘，黑黝黝的並不起眼。嘎賈抽劍出來，那劍極短，僅有一尺，但森氣凜冽，碧了拔劍人的眉發。

    　　狄青忍不住道：「好劍。」他甚至不用試，就能感覺到那劍能切金斷玉，削鐵如泥。

    　　嘎賈突然用拇指一按劍柄突出的花紋，只聽「叮」的一聲輕響，劍芒暴漲，倏然變成三尺之長。

    　　狄青目光一閃，歎口氣道：「好劍。」他不能不說，這些人為求殺死元昊，什麼都考慮到了。

    　　嘎賈按了下那花紋，長劍縮回，狄青接過那短劍插在腰間，終於明白原來一直以來，不是他喬裝的好，而是因為尚乞、嘎賈和昌裡，本來就和他是一夥兒的人。

    　　這麼說，宮中侍衛已有很多是轎中人的手下？

    　　狄青來不及多想，昌裡已走過來道：「那處假山，有個凹洞，足夠你藏到天黑。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解決。」狄青點頭，已鑽到假山之中。之後聽警訊傳出，腳步聲繁沓，已有人向這方向奔來。

    　　尚羅多多死了，因不服命令擅自走動，被尚乞殺死。

    　　在宮中，等級制度極為嚴格，不服上意就是死罪。至於就算有人懷疑，也是以後的事情。喧囂過後，漸趨平靜，養心堂只留了四人把守，如同尚乞幾人一樣立在那裡。狄青藏身假山洞穴中，等著日落西山，等到夜幕降臨。

    　　無星無月，宮中雖有燈火燃起，但養心堂周圍滿是黑暗。狄青已留意到那看守的侍衛有些打盹，趁其不備的時候，悄然出了假山，向天和殿的方向行去。

    　　這些天來，他早對宮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非常，輕易的避開警戒，到了天和殿旁。

    　　天和殿本是元昊和群臣商議要事之所，白日雖戒備森然，但到夜晚，因為並無人留，防範也弱了很多。

    　　狄青如狸貓般，從一側柱子攀沿而上，輕踩琉璃瓦片，到了大殿的偏上方，尋了半晌，掀開幾片瓦，閃身而入，藏在大殿橫樑之上。

    　　從那裡看去，下方處一覽無遺，但因這裡是個死角，下方的人反倒見不到上面的動靜。狄青可以看到殿上高台有一龍椅，鋪著繡龍的黃緞。那裡只有一張椅子，想必坐著的，也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西北獨一無二的元昊！

    　　天和殿比起汴京的皇宮大殿來，少了靡靡之氣，宮殿無人，卻多了肅然蕭殺的氣息。

    　　狄青望了那龍椅許久，揣摩著下手的角度後，終於從懷中取了乾糧，緩緩下嚥。尚乞給他準備的吃食，他動也不動。

    　　他從未信任飛鷹和轎中人，但他信——眼下元昊不死，他就還有被利用的價值。

    　　有時候，到底是誰在利用誰，沒有人能分辨清楚。

    　　事情好像很複雜，事情又像是過於順利。到了現在，狄青已沒有了回頭路。

    　　他坐在樑上，想了許多許多，最思念的還是雨中輕舞，霓裳羽衣，但那翩翩之舞中，似乎總有條藍色的絲帶隨風而起。

    　　藍得如海，潔淨似天，狄青閉上了眼，靜待天明。

    　　雄雞三唱，東方微白，狄青早醒，調息運氣，稍活動下筋骨。他在此休憩的時候，已小心翼翼，連粒灰塵都不讓掉下去，他知道不久後……元昊早朝的時候就到了。

    　　很快，那兩扇厚重的殿門被推開，一縷陽光從外照了進來，只撕開殿中暗影的一角。

    　　秋日的晨光，帶著分南飛大雁的淒涼。狄青望著那晨光，突然想到，原來每日見到晨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鼓樂聲起，有執戟侍衛分兩列而入。他們不用再檢查什麼，因為他們自信，以這裡防範的森然，就算鳥兒，都很難飛得進來。

    　　有值殿官喝道：「百官入內。」

    　　進來的十數個臣子，狄青大多不識。他雖在宮中月餘，但和這些官員卻少有見面，他是個侍衛，更不會問太多的事情。

    　　狄青能認出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那滿是書卷氣的中書令張元，另外一個當然就是大宋叛將夏守贇。

    　　可狄青更留意的是另外一個人，那人站在張元之後，遠在夏守贇之前。那人額頭很高，鼻樑挺直，鬢角微染霜白。以那人所站位置來看，應是元昊手下的重臣。

    　　這次刺殺行動極為縝密，若非是重臣，豈能輕易掌控佈局？

    　　群臣就位後，樂聲又起，群臣肅然垂手，恭候元昊前來。狄青聽偏廊處腳步沓沓，斜望過去，見那裡走出兩隊護衛，左右各八名，均是身著金甲，手執長戟，極具氣勢。

    　　狄青心頭沉重，他已就看出，那十六名護衛均是步履沉穩，淵渟嶽峙，顯然都是武技好手。

    　　可那十六人就算金甲長戟，氣勢非凡，卻也掩不住中間行來那人的風采，狄青其實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那是個無論你在什麼地方，第一眼都要留意、不能不看的人。

    　　那人身著白衣，頭帶黑冠。白衣勝雪，黑冠如墨。

    　　他渾身上下，可說是沒有半分華麗的裝束，因為他已不用龍袍金冠來維護所謂的尊嚴。他若是龍，走到哪裡都是龍，何必衣錦著綺？

    　　他就是那麼緩步的走上了龍座，靜靜的坐下來，手指輕彈。一把長弓置在案前，一壺羽箭輕放手邊。

    　　長弓剛勁，壺中只插著五枝箭，箭簇顏色各異。一枝燦爛若金，一枝潔白若銀，一枝泛著淡黃的銅色，另外兩枝箭簇一黑一灰，泛著森然的冷光。

    　　狄青心中已在想，元昊為何只用五枝箭，那五枝箭矢若和箭簇一樣的顏色，就應該是金銀銅鐵錫五種。

    　　這人狂傲如斯，難道認為天底下，只需要這五枝箭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驀地心中一震，狄青心中有些古怪，彷彿想到個極為重要的事情，偏偏一時間忘記了是什麼。

    　　鐘磬一響，萬籟俱靜。元昊終於開口道：「中書令，我志在一統天下，三川口一戰後，又過大半年之久，不知你可有了取天下之策？」那聲音不帶絲毫的狂傲，甚至可說是漫聲輕語，但其中語意決絕，不容置疑。

    　　狄青心中一震，暗想大宋整日想著內鬥，趙禎年少缺乏魄力，比起這整日想著一統天下的元昊，可差了許多。

    　　中書令張元上前，恭聲道：「啟稟兀卒，定天下之計早有，無非是盡取隴右之地，據關中形勝，東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結契丹之兵，時窺河北，使中原一身兩疾，其勢難支撐久矣。」

    　　元昊一聽，並不回應，只是手撫桌案，食指輕叩。狄青這才留意到，元昊的手掌秀氣，手指纖長，但輕輕叩動，卻顯得極為有力。

    　　不知為何，狄青從他敲擊的動作中，宛若看到力士擂鼓，金戈錚錚，這是不是說，元昊表面上雖儒雅平靜，可內心卻戰意熊熊？

    　　可最讓狄青留意的是……元昊左手尾指留有長長的指甲，而那指甲竟是藍色。

    　　藍色如海……

    　　狄青心頭一震，不知為何，已想起了飛雪的那條絲帶。他絕不該這麼去想，因為飛雪和元昊，本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更不會有任何瓜葛。但狄青那一刻，心中卻有種古怪的念頭，那就是飛雪和元昊……其間必有聯繫。

    　　大殿沉寂，悄無聲息，但每個人心中都像有戰鼓擂動，咚咚響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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