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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一章】
    　　狄青越想越是難以理解，他越是難以理解，心中就有了驚怖之意。人不正是因為不知，才會心存恐懼？

    　　香巴拉——世外桃源，怎麼會變得如地獄般慘厲？

    　　趙明不停的喊叫，似乎要將久藏在心底的恐怖一口氣的喊出來。

    　　狄青見他額頭汗水滾滾，瞳孔有些放大，心中凜然，一耳光打在趙明的臉上。

    　　啪的一聲響，趙明週身一震，倏然止住了叫聲，整個人已如從水中撈出來的一樣，神色茫然。

    　　狄青喝道：「趙明，你莫要講了，我不聽了。」他雖然很想知道香巴拉的秘密，但見趙明如此，還如何忍心追問下去？

    　　趙明顫抖中，額頭汗水滾滾，突然一把抓住了狄青道：「狄將軍，求求你，讓我說下去。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很多晚上，都在做這些噩夢。我若再不說出來，只怕就要瘋了。」

    　　狄青見他還認得自己，沉聲道：「你若想說，我會聽。」他拍拍趙明的肩頭，示意他放輕鬆一些。

    　　趙明眼中滿是感激之意，終於又說了下去，「那時我心中比方才更害怕，我聽著同伴紛紛叫喊，好像被一種極為可怕的怪物抓住，可又無從抵抗。甬道中，尖嘯聲更是淒厲，如同幾千個哨子同時吹響在耳邊。族中兄弟的聲音被尖嘯聲壓住，聽不到了。」趙明渾身顫抖，還是堅持說道：「我那時好像全然不會動彈，可意識特別的清醒。那種感覺，有如經歷一場噩夢。」趙明又喘息口氣，這才道：「後來嘯聲……也弱了。我突然聽到歷姓商人道，『時機到了。』只見到眼前有兩道人影掠過，想必就是那歷姓商人和蒙面人了。」

    　　狄青皺眉不解道：「時機到了？這是什麼意思？」

    　　趙明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那兩人聽到這般恐怖的聲響，還敢過去，我那時真有些佩服他們的膽量。只見到那兩人過了轉角，嘯聲陡然又傳，我聽蒙面人大聲驚叫，『怎麼回事？』然後他一聲慘叫道，『莫要抓我！』」

    　　狄青心頭再跳，恨不得親臨其境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蒙面人叫聲才起，就戛然而止。只聽到有人冷笑一聲，前方突然光亮大漲。甬道的那頭，好像有烈火焚燒一樣。我聽到歷姓商人狂笑道，『蒼天不負我……』」

    　　狄青驚駭中還帶分期冀，驚駭的是歷姓商人的瘋狂，期冀的是真的有人進入了香巴拉！

    　　「但那歷姓商人笑聲未歇，就聽嘯聲又起。這次呼嘯聲更劇，那歷姓商人驚叫道，『莫要抓我！』可他叫了一聲後，就沒動靜了。隨後只聽到驚天動地的一聲響，整個山腹好像都在搖動起來。」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莫要抓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趙明惶惶道：「我見整個山也要塌下來的樣子，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從石縫中擠出來。拚命向來路奔去，那時候山石不停的落下，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逃出去，才能見到我的婆娘。不想突然有塊大石落下來，打在我的後背，我當下就昏迷了過去，醒來後，費盡辛苦才爬出山腹，發現那瀑布竟然乾涸了，我的一條腿，也被砸斷了。」

    　　狄青望向趙明的腿，此刻才知道他瘸腿的原因。

    　　趙明將一切述說完，反倒有種釋然。釋然之餘，趙明喃喃道：「狄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去的那地方到底是不是香巴拉。傳說中的香巴拉，本來不是這個樣子。」

    　　狄青也在疑惑這個問題，本想再說什麼，見到趙明滿是疲憊痛楚的臉，終於只是道：「事情過去了就好。」

    　　趙明本是可能知道香巴拉地點的唯一人選，但狄青終究沒有繼續追問。趙明有些感激的望了狄青一眼，欲言又止。

    　　狄青只是望著青霄雲影，彷彿望著神秘的香巴拉。

    　　香巴拉到底是什麼所在，他好像知道的更多，但更迷惑。傳說中，香巴拉是人間仙境，怎麼聽趙明所言，香巴拉如同地獄一樣？

    　　馬蹄聲起，遠處奔來一騎，正是戈兵。

    　　戈兵帶來了一個確切的消息，韓琦現在就在鎮戎軍的高平寨。

    　　如果說柔遠寨是環慶路抗擊夏軍的前沿，那高平寨無疑是涇原路對抗夏軍的尖刀。

    　　韓琦就在高平寨，是不是說他的尖刀已準備出鞘？

    　　狄青想著這個問題的時候，已到了高平寨。

    　　高平寨防範森然，高壘深溝。遠望旗如烽火，近看兵戈凝寒。雖是暖春季節，高平寨卻滿是深秋的愁殺氣息。

    　　韓笑早就在寨外等候，和狄青匯合。

    　　狄青通稟了姓名，兵士急急去告，不多時，一人已迎了出來。那人神清氣爽，膚色白皙，正是經略判官尹洙。

    　　塞下風如刀、雨似箭，塵沙吹老，將軍易頹。

    　　但就算這種打磨，似乎也改變不了尹洙的意氣和容顏。

    　　尹洙見到狄青，哈哈大笑道：「狄青，聽說你最近大鬧葉市，很是威風，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他望了一眼趙明，眼中露出分詫異之意。

    　　狄青知道尹洙性子直，雖和范仲淹爭吵，只屬於政見不同，為人並不壞。拱手道：「最近范公得了份軍文，知道夏軍恐怕要對涇原路出兵，是以派卑職前來知會韓公。」

    　　尹洙臉色微變，轉瞬冷哼道：「他們要出兵嗎，那不是更好？韓公早就等待多時了。」

    　　說話間，尹洙已帶狄青到了中軍帳前。尹洙沒有叫趙明跟隨，趙明知趣的留在了帳外，狄青讓韓笑也留在帳外。

    　　未及中軍帳之時，狄青就聽絲管樂聲悠悠傳來，尹洙笑道：「狄青，韓大人正在宴請眾將，你來得正好。眼下歌舞的白牡丹，聽說是這方圓百里最出色的一個，你可有眼福了。」

    　　狄青微皺下眉頭，心道韓琦畢竟是書生，竟把京城的風氣帶到了塞下。實際上，狄青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當年的范雍，後來的夏竦，到如今的韓琦。

    　　邊陲文官，除了范仲淹外，基本將歌舞詩詞當作生命的一部分，不可稍離！

    　　簾帳掀開，狄青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場中如牡丹綻放的歌舞，而是那高踞而坐的韓琦。

    　　狄青從未見過韓琦，但他第一眼看到高踞而坐的那人，就知道此人必定是韓琦。只有韓琦才會那麼狂，只有韓琦才會那麼傲，只有韓琦才能讓任福等一幫桀驁不馴的將領，畢恭畢敬。

    　　狄青早聽過韓琦，在京城的時候就聽過，從元昊、張元的口中聽過，從尹洙、范仲淹的口中亦是聽過。

    　　這本來是個讓人重視的人物，亦是因為他有值得自豪的本錢。

    　　韓琦弱冠之年中進士、入開封府、遷度支判官、拜右司諫，官場上平步青雲，和范仲淹不可同日而語。

    　　但韓琦和范仲淹一樣，都靠諫言聞名。范仲淹因諫言數度沉浮，韓琦卻靠諫言聞名天下。

    　　太后病逝後，趙禎掌權之初，有感朝廷無作為，韓琦當即納諫，痛叱兩府中王隨、陳堯佐、韓億、石中立四人庸碌無能，罕有建明。韓琦慷慨陳詞，朝廷動容。

    　　兩府之中，均是宋廷一等人物，韓琦直斥其非，誰都認為韓琦官職不保。但結果是，趙禎將王隨四人悉數罷免，重用韓琦。此事之後，朝野震動，韓琦名動京師。

    　　有些人，只需一件事，就可以讓天下人銘記。

    　　更何況，這件事不過是韓琦生平中，無數功績中的一筆。那些濃墨重彩，已在韓琦身上畫了炫目的光環，讓很多人，甚至不敢直視。

    　　韓琦見到了狄青，神色平淡，只是一指遠處的座位道：「狄都監，坐吧。」

    　　韓琦並沒有問狄青趕來做什麼，似乎在他的眼中，什麼事情都比不上這一場歌舞。他是威名天下的韓公，能讓狄青一起欣賞歌舞，對狄青已是抬愛。

    　　狄青緩緩落座，目光從觀看歌舞的眾人身上掃過，他發現這裡很多人都是熟面孔。

    　　武英、王珪、朱觀、桑懌等人悉數在場。

    　　這些人，當初都和狄青並肩護駕，已很有交情。邊陲戰起，趙禎將很多禁軍精英都派往邊疆，這些人在邊陲，都已因軍功升職，有的官職甚至超過狄青，但對當年狄青的提攜之恩，都心懷感激。

    　　那些人看著狄青，都在微笑，狄青還以一笑。

    　　狄青坐在末座。

    　　狄青雖是范仲淹手下的第一將，但他不過是個兵馬都監，兵馬都監是個率臣，也算是個臨時任命的官員。

    　　宋廷為防武將造反，一向採用更戍法，不停的調換將領來負責戍衛邊陲、征戰事宜，率臣就是更戍法的產物。率臣有多種，有安撫使、經略使、都部署、部署、都鈐轄、都監、巡檢等名目。

    　　狄青還是個兵馬都監，雖然范仲淹已讓他做了環慶、鄜延兩路部署的事情，但他畢竟還是個都監而已。

    　　這中軍帳中，與他官職彷彿的不少，比他高的更多，因此他只能坐在末座。他喝了口酒，喃喃道：「有酒有菜，你還奢望什麼呢？」

    　　韓琦見狄青懂的規矩，嘴角有分哂然的笑，對身旁的一人客氣道：「國舅，還請欣賞歌舞。」

    　　韓琦身邊坐著一人，額頭已有皺紋，鬢角有了白髮，乍一看，那人像是個老人，但仔細瞧瞧，又覺得此人好像很年輕。

    　　總之無論怎麼看，那人都很是怪異！

    　　狄青暗自奇怪，心想，「國舅爺？這人是當朝皇后的兄弟嗎？」狄青雖很久沒有回京了，但知道趙禎廢後不久後，就立曹氏為後。曹皇后為大宋開國將領曹彬的孫女，可說是配得上趙禎了。

    　　不知為何，狄青突然想起當年在集英門內，趙禎的悵然若失，嘴角有分無奈的笑。他不知道趙禎娶了曹皇后，是否還是被人所迫，但他已不想知道。

    　　曹國舅突然道：「不知狄都監笑什麼呢？」曹國舅一開口，帳中絲竹聲靜了下來。

    　　白牡丹也不再怒放，知趣的收斂了嬌艷。

    　　其實帳中很多人也在看著狄青，但韓琦故示冷淡，眾人有話也難以出口。

    　　大伙都知道，韓大人和范大人雖都是戍邊大才，但有些矛盾。范大人主張守，韓大人喜歡攻。韓琦刻意對狄青冷漠，眾人雖不知道，韓琦是否在表達著不滿，但大伙都在韓琦手下當差，當然要識趣些。

    　　這裡只有曹國舅不知趣，韓琦雖臉色微凝，但一言不發。

    　　韓琦是個很是狂傲，也有本事，但他無疑是個知機的人。只有機會出現，他才會出手。因此他不會像范仲淹那樣，忤逆太后、觸怒天子，和當朝第一人呂夷簡對著幹。曹國舅沒什麼實權，但他是皇親，韓琦覺得，不必和這種人一般見識。

    　　韓琦不知曹國舅為何要來到邊陲，他只知道，這種人來了，他虛與委蛇就好。他更不明白曹國舅為什麼在狄青入帳後，就一直盯著狄青，但韓琦不必明白。

    　　人生在世，本來就應該知道該知道的，糊塗該糊塗的，明白太多，也未見得是好事。

    　　營帳中靜下來，狄青見曹國舅直勾勾的望著他，遂道：「下官想起臨走前范大人的吩咐，因此發笑。」

    　　曹國舅好奇道：「范大人，可是范仲淹嗎？他有什麼吩咐好笑呢？」

    　　狄青突然發現，曹國舅的聲音有些尖銳。他幾乎以為曹國舅是個太監，可見到曹國舅頜下有濃密的鬍子，壓下疑惑，沉聲道：「范大人說，軍情緊急，讓我馬不停蹄的趕來。下官覺得，范大人實在多慮了，因此想笑。」

    　　曹國舅好像不明白狄青言語的諷刺之意，眨眨眼睛。韓琦臉沉似水，帳中各將均有擔憂。

    　　任福拍案喝道：「狄青，你懂得什麼？韓大人早就運籌帷幄，這次宴請諸將……」話未說完，韓琦已擺手止住任福，淡淡道：「狄青，你有什麼緊急的軍情呢？」

    　　狄青取出范仲淹的書信遞上，韓琦接過，並不拆開，問道：「你不妨撿些扼要的先說說吧。」

    　　狄青反問道：「下官在說軍情之前，請問一事。」

    　　韓琦略有傲慢道：「何事？」

    　　狄青看了一眼軍中的樂師，止舞的白牡丹，一字字道：「難道說韓大人每次商議軍情之前，都要這些舞女樂師在場嗎？」

    　　狄青話音鏗鏘，隱有不滿。這些消息是他率手下拚死奪得，若連個舞女樂師都能知曉，失去了價值，他如何對得起戰死的兵士？

    　　尹洙暗自皺眉，心道這個狄青好不知趣。原來韓琦在京城的時候，就無酒不歡，無妓不歡，這種作風到了邊陲時，雖稍有收斂，可一直沒有禁止。

    　　被派到西北的文官，很多人都將京城的奢靡之風一塊帶過來。

    　　遠如范雍、近如夏竦，幾乎是終日飲酒作樂，歌舞不歇，不理邊務。

    　　在尹洙看來，韓琦這種作風，只能說風流，算不得誤事，因為韓琦這些日子來，畢竟為作戰積極的準備。狄青眼下直斥其非，韓琦如何能忍呢？

    　　韓琦心中震怒，他身為陝西安撫副使，就算夏竦對他，都是客客氣氣，不想一個兵馬都監，竟然要找他的毛病。若是平時，韓琦一聲喝令，早就將狄青推出去斬了，可感覺到曹國舅饒有興趣的望著他，韓琦舒了口氣，故作淡然道：「你若想讓我屏退左右，總要說說是何軍情，值不值得我這麼謹慎呢？」

    　　狄青立即道：「范大人想讓下官轉達夏軍出兵動態。」

    　　一旁有人冷笑道：「狄青呀，韓大人最近一直留意夏人的出兵動向，何須你來提醒？難道說……范大人和你覺得，比韓大人要聰明些嗎？」

    　　狄青扭頭望過去，見到說話之人也是舊識，竟是常昆。

    　　當年狄青初入班直，常昆還是狄青的頂頭上司。後來狄青沉沉浮浮，常昆按部就班，又因得朝中要員葛懷敏信任，眼下身為鎮戎軍西路巡檢。

    　　常昆出言質問，顯然是討好韓琦。狄青正色道：「想古人有雲，『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韓大人既然和范大人共守邊陲，抗擊夏軍，就應齊心協力，互通消息。彼此提醒，本是應盡之責任，豈含炫耀之心？」

    　　常昆諷刺道：「那不知道狄都監從何得來的消息？」說罷哈哈大笑，很是輕蔑。

    　　狄青冷冷道：「這消息，是洪州太尉慶多克用親口所言。」

    　　眾人微怔，旁又有一人問道：「狄都監，此話怎講？慶多克用如何會對狄都監說出軍情呢？」那人面黑長鬚，狄青認得他叫耿傅，是為參軍。

    　　耿傅和郭遵是舊識，當初狄青初到邊陲，還得過耿傅的照顧。

    　　狄青回道：「我前幾日才破金湯城，擒了慶多克用，從他的太尉府搜到了消息。」

    　　一人失聲道：「狄青，你破了金湯城？」說話那人正是武英。

    　　眾人霍然驚動，聽狄青破了金湯城，心情迥異。任福只覺得狄青在炫耀，常昆眼中有了嫉恨，武英更多的是驚佩。

    　　至於王珪、朱觀、桑懌等人，感慨之餘，不由想到當年邵雍所言，「狄青，你當為天下英雄！」

    　　任福當初不知調動了多少兵馬，親自監軍，蓄謀很久，這才摧毀了白豹城。白豹城被毀，可說是天下震動，宋廷大悅，任福也因此軍功，再升數級，矜誇在眾人之前。

    　　可狄青竟不聲不響的把和白豹城同等重要的金湯城破了？還抓了洪州太尉？

    　　狄青破了白豹城後，第二日就出來報信，眼下金湯城被破的消息，還沒有傳至韓琦的耳中。

    　　眾人難以置信，但不得不信。

    　　韓琦臉色陰晴不定，尹洙已大笑道：「好個狄青，真英武也。如果是從金湯城得來的消息，想必不假，不如說說吧。」

    　　尹洙想要緩和氣氛，給彼此個台階下。暗想韓琦主攻，若知道拉攏狄青，順便把狄青調到涇原路來，和任福並肩作戰，勝算大增。他向韓琦使了個眼色，只希望韓琦能明白他的用意。

    　　韓琦再狂再傲，心中也是極求大勝，建千古威名。

    　　見尹洙望過來，韓琦突然一笑道：「狄青，你果然不負朝廷的厚望。這次能破了金湯城，軍心鼓舞，當浮一大白。來呀，白牡丹，給狄都監斟酒。」

    　　眾人見韓琦要與狄青對飲，都舒了口氣。帳中氣氛已有所緩和，曹國舅一直沉默，見狀笑道：「要得，要得。這樣的快意之事，我聽到，都要痛快的醉一場。」

    　　狄青也非魯莽之輩，方才見韓琦視軍情為兒戲，忍不住的提醒，這刻見韓琦有和解的意向，拱手道：「謝韓大人。」

    　　白牡丹就是帳中輕舞之人，面容姣好，身段婀娜。端著酒壺緩緩的走過來，神色中卻有些妖冶輕佻之意。她走到狄青面前，為狄青滿了杯酒後，低聲道：「妾身敬斑兒一盞。」

    　　狄青正要端杯，聞言怒極，喝道：「你說什麼？」

    　　白牡丹哎呦一聲，已跌倒在地，眾人又驚，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白牡丹說話的時候，聲音極輕，除狄青外，再無第二人聽到她說什麼。

    　　狄青已出離憤怒，白牡丹竟敢稱他斑兒？

    　　斑兒——就是說狄青臉有刺字，臉有刺字，就連個歌妓都瞧不起？他堂堂一個兵馬都監，只因出身行伍，卑賤的就連歌妓都要諷刺一句？

    　　狄青那一刻，耳邊又響起楊羽裳所言，「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無雙的的蓋世英雄，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輕賤？」他征戰多年，西北聞名，可此刻連個歌妓都能輕賤於他？

    　　武英急道：「狄兄……何事？」他連使眼色，示意狄青別起衝突。

    　　狄青霍然站起，冷望白牡丹道：「你把才纔所言，在帳中大聲的說一遍。」

    　　白牡丹很委屈的站起來，大聲道：「妾身……妾身就說敬斑兒一盞酒，難道有錯嗎？」這次她吐字清晰，帳中人均已聽到，表情各異。

    　　武英等人均是和狄青一樣，出身行伍，聽白牡丹一句斑兒，損盡帳中的大半武將，也是心中憤怒。

    　　只有韓琦、任福、尹洙等高級官員，還是神色自若。在他們心中，狄青等人，本是卑賤武人，就是斑兒！

    　　這是大宋祖宗家法！這些文人當然不覺得有錯。

    　　狄青望著韓琦，一字一頓道：「韓大人……你說白牡丹有沒有錯？」

    　　白牡丹不等韓琦回答，已搶著道：「昨晚妾身與韓大人論酒品詩點評天下豪傑時，妾身問及狄將軍時，韓大人就說……不過一斑兒矣。妾身是實話實說了，韓大人，你可不能賴皮呦。」她輕嗔薄怒，滿是嬌笑媚態的望著韓琦，如同撒嬌。

    　　韓琦本也覺得白牡丹當眾將面前如此說話有些不妥，但一來不滿范仲淹，二來的確輕視狄青，更不滿狄青當眾對他指責。更何況佳人面前，如何肯墜了威風？點頭道：「我說的，我當然不會賴皮！」

    　　此言一出，帳內微嘩，就算曹國舅都眉頭微皺。

    　　狄青大怒，才待呵斥，突然聽到帳外一陣喧嘩……

    　　這是高平寨，宋軍的重地，韓琦尚在，誰敢在此鼓噪？

    　　韓琦舉目望過去，喝道：「是誰在喧嘩？」

    　　任福急急站起，衝出營帳，喧嘩漸平。不多時，任福帶幾兵士入內，押著一人，那人滿臉是血，但難掩猙獰，狄青一見，失聲道：「趙明，怎麼是你？」

    　　被押進來的竟是狄青帶來的手下趙明。

    　　趙明眼角青腫，嘴角破裂，額頭鮮血流淌，赫然就像被人群毆了一頓。他緊咬牙關，眼中已露出怨毒之意。

    　　狄青就要走過去，任福手腕一伸，已摘下背負鐵鑭。本來韓琦設宴，按規矩眾將不得攜帶兵刃，但韓琦迥乎常人，讓眾將不必拘束。任福更是因為功勞顯赫，所負的四刃鐵鑭，從不離身。

    　　鐵鑭徑指狄青，泛著寒冷的光芒，任福冷笑道：「想不到狄都監不把韓大人放在眼中，就連手下亦是不把軍營的兄弟放在眼中。」當初白豹城一役，在范仲淹面前，狄青就搶了任福的風頭，這次抓住狄青的痛腳，任福當然要小題大做。

    　　韓琦恚怒，冷然道：「任福，何事？」

    　　任福道：「啟稟韓大人，狄青的手下趙明在軍營外挑釁鬧事。寨中兵士勸他，他竟大打出手，重傷了一人。末將逼不得已，這才將他擒下。」

    　　韓琦怒極反笑道：「狄青呀，狄青，看來你真的自恃軍功，早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來人呀……將趙明推出去斬了。」

    　　兵士領令上前，狄青急喝：「且慢……」他上前一步，任福蔑視道：「狄青，你若不知輕重，莫怪我手下無情。」

    　　狄青扭頭望向韓琦道：「韓大人，趙明絕非惹是生非之輩，此中必有誤會。還請韓大人讓他解釋。」趙明望了狄青一眼，眼中已露出感激之意，但仍一言不發。

    　　韓琦肅然道：「有桀驁的將領，就有不服法紀的手下，何須多問？來人呀，將趙明推出去。若有攔阻，格殺勿論！」他知狄青不但是范仲淹手下猛將，還和天子有關係，倒不想因為狄青阻擋仕途。但狄青數次忤逆，甚至不把他韓琦放在眼中，若不殺雞給猴看，此事傳到京中，他在群臣中豈不丟盡了顏面？

    　　眾將見韓琦雙眉豎起，臉泛殺機，一時間都是面面相覷。

    　　有兵士才待將趙明拖出去，狄青喝道：「等等。」他霍然竄出，已到了任福的身前。任福早就蓄力，見狀大喝一聲，鐵鑭當頭砸下。

    　　那鐵鑭極重，蕩得帳中風聲大起，那喝聲極威，几案上的碗筷都被震得簌簌抖動。

    　　眼看那一鑭就要砸在了狄青的頭頂……

    　　尹洙大驚，才待喝止，狄青遽然伸手，只是在任福肘部一托。那鐵鑭倏然轉向，砸在了地面之上。「轟」的大響，竟將地面砸出個大坑來。

    　　橫行刀法，無論馬上步下，均是橫行無忌。狄青這一托，看似隨意，手中若有單刀，早就將任福斬成兩截。

    　　任福手臂震得發麻，不待再攻，狄青手掌輕推，任福腳步踉蹌，已閃到一旁。任福一時間無力抵抗，心中怒急，才待出手，突然想到，「方纔狄青若是手中有刀，自己早就命喪當場。」一念及此，才知道狄青百戰百勝，絕非虛言，額頭汗水已流淌下來。

    　　狄青已到趙明的身前。

    　　押住趙明的兵士見狀，駭然而退。狄青已一把抓住趙明的手腕，沉聲道：「趙明，到底何事，你快快說來。」

    　　趙明不等多言，臉色巨變。只見兵士紛紛湧入帳中，圍住二人，長槍森然，蕭殺滿帳。

    　　韓琦已緩緩站起，凝聲道：「狄青，你不聽軍令，可是想要造反嗎？」

    　　狄青急於救趙明一命，誠懇道：「趙明有軍功，本是好男兒！還請韓大人查明一切後，再做決斷。」

    　　韓琦冷冷一笑，神色傲慢道：「只有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才是好男兒！」

    　　一語既出，帳中沉凝，狄青臉色蒼白，可雙拳緊握，眼中已燃怒火。

    　　只有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才是好男兒！

    　　這是韓琦所言，亦是宋廷之聲，更是大宋無數文臣的自豪所在。大宋崇文輕武的習氣，在這句話中一覽無遺。

    　　就算你軍功赫赫，就算你千軍橫行，就算你武功蓋世又能如何？只有及第文人，才是真正的好男兒。

    　　這是自恃、自傲、還是自大矜誇？無人品評，但眼下就是如此，你狄青算得了什麼，出身行伍，黥文之輩，如何有狀元及第、行馬簪花的榮耀？

    　　尹洙臉露贊同之色，王珪、武英等人，心中不知何等滋味。就算是任福，也是難免有了訕訕之意。但這是大宋的事實，無人能駁。

    　　韓琦居高臨下，見狄青還握著趙明的手腕，威脅道：「狄青，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莫要包庇手下，不然……你信不信，我就連你一塊斬了！」

    　　帳中殺氣遽起，雖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可冰冷如雪。

    　　趙明奮力掙扎了下，嘶聲道：「狄將軍，我和你狗屁關係沒有。你扯著我幹什麼，我做什麼事，與你何關？」他雖嘶聲怒吼，但染血的臉頰早就流淌下晶瑩的淚。

    　　那是辛酸悲痛的情，那是感激擔憂的淚。

    　　趙明一時意氣衝動，眼看要將狄青也連累進去，再也不甘沉默。他掙脫狄青的手腕，突然拔出身邊兵士的腰刀，就要橫刀自刎。

    　　狄青伸手，霍然抓住了趙明的手腕，舒口氣道：「你不能死。」趙明手臂僵硬，牙關出血，可再不掙扎。

    　　「他不死，你就得死。」韓琦淡淡道，「狄青，你以下犯上，包庇縱容手下作亂，我就算斬了你，也沒什麼過錯。」

    　　狄青扭頭望向韓琦，突然仰天長笑起來。那笑聲轟隆，遠遠傳開去，激盪不休。

    　　韓琦已變色。

    　　狄青雙眸噴火，早忘記了范仲淹的吩咐，怒聲道：「韓琦，你真以為你是天縱奇才，世人敬仰？你真以為我等有如螻蟻，可肆意被人踐踏？不錯，在你的眼裡，東華門唱出的狀元才是好男兒，可在我狄青的眼中，趙明就是好男兒。你官職比我高，讀的書比我多，見識比我廣，那又如何？」

    　　他霍然撕開胸襟，露出傷痕纍纍的胸膛，喊道：「你不用動刀槍，不屑動刀槍，只需讀讀書，習學問，指揮著我們這些被你看不起的人，就可以騎在我們的頭上。但元昊打過來，你用一張嘴就能將他說退兵嗎？你有能耐，你是好男兒，就不要用我們為你捨生忘死，奮力抵擋！沒有我們，鐵騎踐踏下，你也不過是個階下之囚，還能比別人高貴到哪裡？我狄青就算不是好男兒，可俯仰天地，問心無愧。我憑雙拳單刀打出今日的名聲，保百姓平安，你有什麼資格輕視我？」

    　　眾人均已變色，韓琦臉色鐵青。

    　　狄青積鬱多年的怒火，一朝噴發！

    　　他本不屑爭、不想吵、不願怒，他雖和帝王有過盟約，但來邊陲，更是為了一個諾言——此生不變的諾言。

    　　他狄青本是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他要讓羽裳看到，羽裳沒有信錯她的英雄！

    　　他雖坎坷、雖浮沉、雖屢經磨難，九死一生，但他無悔無怨。好男兒，豈不就應該無愧天地，無悔無怨？

    　　可他這時，再也壓制不住怒意，他忍無可忍，不想再忍。

    　　狄青咬牙道：「大順城十五日建起，趙明竭盡心力，最少籌劃了十五個月。他是傷殘不假，他長得醜陋不假，但他一顆心，比你們任何一人都要高貴。他為了百姓，竭盡全力，毫無怨言。如今真相不明，他可能含冤受辱，你們竟連個機會都不肯給予？韓琦，你就算再狂傲，官職再高，你的命只有一條，誰的命都有一條！誰都沒有資格輕賤旁人！你要趙明的命，好吧，拿命來換！」

    　　言畢，狄青已拔刀。

    　　嗆啷聲響，刀光清越，明耀了那悲憤莫名的臉龐。狄青的意思已明瞭，他要拚命，為了一個手下拚命。無論誰想要趙明的命，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帳中眾人心中駭然，沉默無言。趙明再次落淚，哽咽道：「狄大人……你……」他入帳後，本已有了必死的心，卻沒有想到，狄青竟會為他拚命。

    　　他早就聽過狄青的勇，亦是知道狄青的悲，可他從未想到過，狄青一身俠義，遠在勇悲之上。狄青可以為了義，不要官職、不要陞遷，不怕得罪重臣。

    　　一個人如果命都可以不要，他還會顧忌什麼？

    　　任福不能上前，常昆臉帶畏懼，始作俑者的白牡丹臉上也帶分奇異之色。武英、王珪等人熱血上湧，牙關緊咬……

    　　只有韓琦，還是臉色如鐵，一字字道：「好，很好。狄青……你冥頑不靈，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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