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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四章】
    　　狄青現在說起話，都是有氣無力，不想這時候，飛雪會告訴他什麼秘密。和香巴拉有關嗎？可這時候，知道秘密有什麼用？

    　　飛雪緊握著狄青的手，還能平靜道：「其實……」話未說完，陡然住口，抬頭向上望去。

    　　狄青不解，問道：「怎麼了？」陡然間心頭一震，就聽頭頂「咯」的一聲響，竟有道光線照了進來。

    　　密室內陡然大亮，狄青忍不住瞇起了雙眼，見飛雪容顏憔悴。飛雪遽見光亮，沒有歡喜，反倒皺了下眉頭。

    　　狄青早就知曉，頭頂就是密室的出口。但頭頂出口距狄青有數丈的高度，就算他完好無損，都是無能脫困。本已絕望之際，不想居然會有人開啟出口，怎能不讓狄青又驚又喜。

    　　來人究竟是誰？

    　　狄青雖久經生死，但這時更牽掛飛雪的性命，緊張的望著上空，一時間不敢發聲。片刻之後，上方竟順下一條繩索，轉瞬到了狄青的面前，一人壓低了聲音道：「狄青，抓住繩索，我拉你出來。」

    　　狄青心中古怪，暗想這人要是唃廝囉所派，就不用這麼謹慎，可這人若不是唃廝囉所遣，還有誰知道他狄青在此，還能偷偷到了承天寺？

    　　可逃生機會就在眼前，狄青顧不得多想，奮起餘力先用繩子纏住飛雪的腰身。這平日做到輕而易舉的事情，已讓狄青氣喘吁吁。

    　　飛雪默默的望著狄青，突然道：「你和我一起出去。」

    　　狄青道：「先拉你上去再說。」

    　　飛雪決絕搖頭，突然低聲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好嗎？」她突然軟語相求，讓狄青難以拒絕。狄青只以為飛雪害怕，略作猶豫，將繩索在自己身上也纏了幾道。他拉拉繩子，示意綁好了繩索。

    　　上方那人已拉動繩索，帶二人上行。那人拉動狄青兩人，竟像毫不費力，狄青知道這人應是技擊高手，可從下面望過去，被光線所籠，狄青只見到那人肩寬背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陡然想起了什麼，狄青低聲問道：「飛雪，你剛才要說什麼秘密？」二人繫在一根繩索上，面面相對，呼吸可聞。飛雪突然面色緋紅，移開了目光，平靜道：「哪有什麼秘密？」

    　　狄青還待再說，二人已被拉出了密室。狄青舉目望過去，見到那人身著黑衣，頭戴氈帽，臉蒙黑巾，遮擋住一張臉，只餘一雙眸子精光閃閃。那人見到狄青，低聲道：「跟我來。」

    　　那人前頭帶路，狄青見那人無意相幫，咬牙扶著飛雪踉蹌前行。一路上偶遇幾個番僧，卻均是昏迷不醒，狄青見了，知道多半是那人擊倒這些僧人。等出了佛堂，那人東拐西繞，到了承天寺的後院。

    　　這是東方曙青，原來已近清晨。

    　　承天寺再是莊嚴肅穆，僧人也要吃飯生火，因此寺院後也堆放著柴禾，近後門處，停了一輛牛車，想必是運送柴禾的。

    　　那人低聲道：「躲到牛車上去。現在全城都在抓你們兩個，莫要露頭出來。」

    　　狄青目光微閃，見那人並無伸手之意，也不相求，扶飛雪到了柴車之上，然後自己也翻上了柴車。等到了車上之時，已疲憊的動彈不得。

    　　那人拿了些枯草蓋在狄青、飛雪二人身上，上了牛車，脫了黑色的外套，露出裡面樵夫的裝束。一揚鞭，已驅車出了承天寺。

    　　狄青躲在車上，心中暗想，這人顯然是用樵夫送柴的身份混入寺中，然後趁清晨防範最鬆懈的時候擊昏番僧，開啟了密室。此人對承天寺瞭若指掌，又認識他狄青，這人是誰？牛車顛簸，狄青手扶車板，透過枯草縫隙向飛雪望去。只見飛雪平靜依舊，又恢復了以往的淡漠表情。

    　　牛車出了承天寺，直奔城南，一路上倒是無驚無險。等出了青唐城後，那人並不停車，一直趕車南行，到了一處荒山下，逕直驅車上山。

    　　狄青暗自皺眉，不解這人究竟要去哪裡？

    　　這時藏邊已到入冬時節，天青風硬，萬物蕭殺。狄青死裡逃生之際，但心中總是有些不安，畢竟如何來看，救他那人都不像他的朋友。

    　　若這人是他的朋友，怎麼會如此待他？

    　　山路漸變陡峭，牛車終於不能再行，那人跳下牛車，掀開了枯草，遞給狄青一個水壺道：「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水！喝點水吧。」

    　　狄青見那人仍舊用氈帽遮擋住半邊臉，忍不住問道：「閣下是誰？」他說話間接過水壺，卻不喝水，轉瞬遞給了飛雪，誠懇道：「飛雪，你先喝點水吧。」他雖虛弱，但更關心飛雪，見到飛雪面色比雪還要白，容顏憔悴，不由一陣心痛。

    　　飛雪並沒有伸手，只是盯著狄青，又望望那戴氈帽的人，淡淡道：「有迷藥的水，我不喝！」

    　　狄青一震，霍然轉頭望向了救他那人，凝聲道：「閣下究竟是何用意？」他眼下虛弱無力，這人要對付他，可說是輕而易舉，既然如此，這人為何還要在水中下了迷藥？

    　　但飛雪素來直覺甚準，怎會無的放矢？

    　　那人身軀微僵，轉瞬哈哈一笑，已掀開了氈帽，露出帶著眼罩的一張臉。狄青見了，微微皺眉道：「飛……鷹？怎麼是你！你到底搞什麼明堂？」

    　　救狄青那人，竟是素來神出鬼沒、就算元昊等人都無法揭穿底細的飛鷹。

    　　飛鷹倨傲不改，目光灼灼，自信道：「若非是我，怎能救你出來？」

    　　狄青詫異不減，忍不住又問，「你救我出來，在水下迷藥，又是什麼意思？」

    　　飛鷹目光閃爍，突然長歎一聲道：「狄青，你真的信水中有迷藥？」

    　　狄青望了眼飛雪，一字一頓道：「我或許不應該信水中有迷藥……但我信飛雪！」

    　　飛雪眼中神采顯現，卻移開了目光……天藍風寒，有白雲如羽，飛雪的表情雖如青峰守望，千年不變，但她的內心實在如蒼雲變幻，讓人難以捉摸。

    　　飛雪怎麼知道水中有迷藥，難道說她真的六神通中的他心通，可明白別人心中所想？

    　　飛鷹目光在二人之間移動，陡然哈哈一笑道：「水中的確有迷藥，因為你們現在太過虛弱，我只想你們好好的睡一覺。」

    　　狄青緩緩點頭，像是已接受飛鷹的解釋，「這麼說，你還是一番好意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被困在承天寺內呢？」

    　　飛鷹微微一笑，鷹鉤鼻子在陽光下隱泛寒光，「我早到了藏邊，聽說你壞了承天祭後消失不見，很是吃驚，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我對承天寺多加留意，無意中從雜役口中得知你被關在這裡，因此才來救你。」

    　　狄青喃喃道：「看來你對我的確很瞭解……只可惜，都說藏邊的佛子很是睿智，竟然不聽我解釋。」

    　　飛鷹嘿然冷笑道：「你真的以為他很聰明嗎？此人只是故弄玄虛罷了，其實他內心卑鄙不堪，更是狠辣非常，視人命如草芥！」

    　　狄青輕歎一口氣，似乎很是贊同飛鷹的看法，「你來藏邊做什麼，為什麼要救我？」

    　　飛鷹望了眼飛雪，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到了如今，我對你實話實說好了。我來藏邊，其實要向唃廝囉借一個東西。但這人簡直固執得不可理喻……非但不肯借我，還想讓人殺了我。」

    　　狄青淡淡道：「那也得看你借什麼，你如果借他的腦袋，換作是我，也不會借的。」

    　　飛鷹眼眸中厲芒一閃，嘿然道：「他要殺你，我救了你，你竟然不信我，反倒要幫他？」

    　　狄青反問道：「你費盡心思救我，難道是想我和你聯手對付唃廝囉？你究竟想向他要什麼東西？」

    　　飛鷹又望向飛雪，猶豫片刻才道：「你不必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你只需知道，那東西是開啟香巴拉的關鍵所在就好！」

    　　狄青一震，失色道：「開啟香巴拉的關鍵所在？你真的已找到香巴拉，還能想辦法進入香巴拉？」

    　　飛鷹昂然道：「不錯，這世上只有我……才知道香巴拉的真正的秘密，也只有我，才有開啟香巴拉的資格。」

    　　飛雪本一直沉默無言，聽到這裡，斜睨了飛鷹一眼，平靜道：「這也未必。」

    　　飛鷹眼裡閃過絲怒意，轉瞬一笑道：「爭執於事無補，狄青，我知道你也很想前往香巴拉。這樣吧，你我聯手對付唃廝囉，只要取回我想要之物，我就帶你前往香巴拉，這買賣可做得？」

    　　狄青怦然心動，垂頭沉思半晌才道：「這個提議倒是不錯，飛雪，你覺得如何呢？」他突然向飛雪詢問建議，倒讓飛鷹大為錯愕。飛鷹眼中閃過分緊張，盯著飛雪欲言又止。飛雪靜若止水道：「你想如何做，何必問我呢？」

    　　飛鷹打斷道：「狄青當然想去香巴拉了……」

    　　狄青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想去香巴拉。可我去香巴拉之前，必須去見唃廝囉一面。」

    　　飛鷹滿是錯愕，怔道：「你……你見他做什麼？」

    　　狄青道：「我要見他，因為我和他之間有個誤會。若不消除的話，我無法安心。」他在密室中，渾然已忘記了一切，但一出密室，其實立即想到宋朝、吐蕃聯盟一事。

    　　如今富弼多半被囚，生死未卜，無論如何，他都要救出富弼再說。

    　　飛鷹嘿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承天祭中，未經唃廝囉允許，擅自上台只有死路一條？」

    　　狄青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飛鷹又道：「你可知道，唃廝囉已對你下了必殺令，驚擾盧捨那佛之人，也是必死無疑？你是否還知道，唃廝囉這人睚眥必報，對你成見已深，你屢次犯吐蕃人大忌，只要被藏邊吐蕃人見到，就必殺你無疑。你只要再入青唐城，就是步步殺機，說不定走不出十步！」

    　　狄青盯著飛鷹，神色肅然，沉聲道：「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我必須去見唃廝囉。」

    　　飛鷹仰天大笑，聲動雲霄，那笑聲中隱約已有蕭殺之色，笑聲才頓，飛鷹已喝道：「狄青，你其實心中根本沒有楊羽裳！你若想念楊羽裳，就不會屢次放棄大好的機會，推三阻四的不去香巴拉！」

    　　飛雪聽到楊羽裳三字時，向狄青望來，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著質疑之意。

    　　狄青聞及「楊羽裳」三字，心中大痛，良久才道：「你錯了，心中有沒有一個人，不必總是提及在口中。我心中有沒有羽裳，無須向你來證明，只要羽裳明白我就足夠了！你若誠心和我合作，就讓我先見唃廝囉再說。」

    　　飛鷹冷冷道：「你想去送死，可我不想這早就死。既然道不同，你請下車吧。」

    　　狄青轉望飛雪道：「飛雪，我們走。」他才要掙扎起身下車，不想飛雪回道：「你要走就走吧，但我不會走。」

    　　狄青一怔，不待多說，飛鷹已大笑道：「狄青，就算飛雪都看穿了你虛偽的面目，不肯和你一起了。」

    　　飛雪神色依舊，並不多言。但誰都看出，她話已出口，就難以改變。

    　　狄青神色有分焦急之意，勸道：「飛雪，你聽我一句，跟我走吧？」

    　　飛雪仍舊沉默，飛鷹一旁冷淡道：「你連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全，明知有救治心愛的女人的機會也不去爭取，誰能放心和你在一起？」

    　　狄青霍然扭頭，怒視飛鷹道：「郭邈山，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如你這般不擇手段，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須擔當的！」

    　　飛鷹一震，不由倒退半步，嘴角微跳，眼中滿是驚奇詫異，半晌才道：「你……你方才說什麼？」

    　　狄青目光閃動，只能凝望著飛鷹的一雙眼，一字字道：「郭邈山，你不真的以為沒有人知曉你的惡事，你也不要真把自己標榜的至高無上，你區區一個叛逆的盜匪，無惡不作，難道會有人放心和你在一起？」

    　　飛鷹目光銳利如針，陰冷的望著狄青，許久才笑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是郭邈山？」他這麼一問，無形中就已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狄青譏誚道：「你和我第一次見面時，就故弄玄虛，說和我曾經見過，要為郭大哥報仇。你只以為我早就忘記了你，可是飛龍坳一戰，經歷過的人怎麼忘記？當年飛龍坳一役後，你和王則、張海三人離奇失蹤，再也沒有下落。不過數年後，你們就反倒拜彌勒教，在教內秘密修習五龍、滴淚等經，蠱惑人心……」

    　　狄青一口氣說出這些，心中卻想起郭逵當年所言，「郭邈山和張海在陝西造反了，他們現在聲勢不小，已是朝廷的隱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們造反，立即請命前往陝西平叛。」

    　　往事如煙，煙消雲散，故人已逝如流水，但事跡如刻在心間……

    　　飛鷹目光更冷，已緩緩的握緊了雙拳。

    　　狄青似乎沒有見到飛鷹的殺機，繼續道：「後來你們勢力漸大，公然糾結流民造反，郭遵郭大哥前往平叛，你郭邈山雖不差，可還是不敵郭大哥！你雖兵敗，但狡猾多端，逃得了性命。」

    　　飛鷹長歎一口氣道：「你說的不錯，我是不敵郭遵，可惜他……已死了。」他眼中提及郭遵，不再有傷懷感激，反倒有分釋然。

    　　「郭大哥去了，可我狄青還在。」狄青凝聲道：「你們叛軍事敗，葉知秋捕頭全力通緝你等，你和王則、張海等人轉為暗處活動。你一直不肯揭開面罩，就怕我知道你是郭邈山，引起葉捕頭的留意，對你行事不利。你有野心，知香巴拉有神奇的力量，這才刻意前往香巴拉。但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被元昊重兵把守，你不要說找，就算接近都是不能。因此你收服了石砣，伺機對付元昊，你當然知道，要去香巴拉，必先除去元昊。你聯繫野利旺榮，騙我說要為郭大哥報仇，設計刺殺元昊！但你沒有想到過，元昊遠比你想的要強，竟能平定反叛，讓你無功而返，你口口聲聲說能去香巴拉，但元昊一天不死，你根本無法接近香巴拉，你有什麼能力帶我前往？」

    　　飛鷹緩緩點頭，喃喃道：「狄青，我還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知道的遠比我想的要多的多。」

    　　狄青目光滿是譏誚，嘲諷道：「我還知道更多的事情，你要不要聽聽。」

    　　飛鷹目光一寒，陰沉道：「你還知道什麼？」

    　　狄青咬牙道：「我還知道，你早就想殺我的。」

    　　飛鷹滿是不屑，哈哈大笑道：「我要殺你，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呢？狄青，你雖是不差，但真以為無敵天下了嗎？」

    　　狄青突然伸手入懷掏出一面令牌，亮給飛鷹道：「你可認識這令牌嗎？」

    　　那令牌是黃銅所製，中間是銀白色，而銀白色中，又畫了三個小圓圈。

    　　飛鷹目光微閃，故作漫不經心道：「這是什麼？」

    　　狄青冷靜道：「這是彌勒教徒的令牌。我方纔已說過，拜彌勒教的都秘密修習所謂的五龍、滴淚等經，而這塊令牌，都叫滴淚令！」

    　　飛鷹攤攤手掌，若無其事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狄青又道：「當初我奉旨回京，途遇殿中丞包拯，他負責調查汾州任弁勾結彌勒教徒一事，卻被彌勒教徒追殺。我本擒住車管家等人，但有人突出，殺人滅口，還要刺殺於我。而在這之前，我的包袱曾被人翻動，我曾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這般高手想從我的包裹中搜尋什麼，如今我終於想通，那人想從我包裹中搜尋五龍！」

    　　飛鷹雙眉一軒，只是冷哼一聲，並不多言。

    　　狄青繼續道：「那人喬裝成夥計，武功高明。我左思右想，覺得那人如果不是你郭邈山，肯定就是張海、王則二人中的一個。你們圖謀我的五龍，不用問，也是和要去香巴拉有關了。既然如此，你說這令牌是否和你有關呢？」

    　　飛鷹眼珠轉轉，歎口氣道：「這或許是我手下無心所為，我並不知情。」

    　　狄青目光如刀，釘在飛鷹的臉上道：「或許那次殺我和你無關？但我在承天寺失蹤，番僧遵唃廝囉的之令，肯定對此事秘而不宣，就算我手下都不能找到我，你憑什麼從個雜役口中就得知我的下落？唯一的解釋就是，你當時就在承天寺內！而且就是在廟內橫樑之上！」

    　　飛鷹看了眼飛雪，仰天打個哈哈，可握拳手背上已青筋暴起。

    　　狄青長舒一口氣，最後下了個結論，說道：「因此我現在可以斷定，收買呷氈背叛唃廝囉的是你！炸毀承天祭台的人也是你！在爆炸後，煙霧繚繞中，刺我一劍的，就是當初要殺我的那個夥計，從橫樑下躍下的刺客肯定也是你的手下，而救走那刺客的人，不用說了，就是你飛鷹——當年的禁軍、後來的陝西大盜郭邈山！」

    　　狄青一口氣說出這些，微有氣喘，但坐在馬車上腰背挺直，對飛鷹絲毫沒有畏懼之意。

    　　飛鷹默視狄青良久，這才拊掌讚歎道：「這些事情，若不是飛雪親口對你說的，那你實在太聰明了。」

    　　狄青微微一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郭邈山，你騙得了我一時，騙不了我一世！」

    　　飛鷹輕淡道：「但你一直扮豬吃虎，本不用說出這些。你刻意說出這些，其實不是說給我聽的。」斜睨了一眼飛雪，飛鷹淡淡道：「你揭穿我的底細，其實不過想讓飛雪明白的面目，讓飛雪離開我罷了！」

    　　狄青也不否認，轉視飛雪道：「不錯，我就是想告訴你，飛鷹並非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飛鷹突然放聲大笑，等笑聲止歇後才道：「可惜你一片心機用錯了地方，你根本不知道飛雪和我的關係，她怎能因為你的幾句話，就跟隨你離去？」

    　　狄青只是望著飛雪，神色中滿是期冀。他正如飛鷹所言，不想飛雪再跟隨飛鷹，因此才揭穿了飛鷹的底細。但見飛鷹自信躊躇，一時間也無法確信飛雪的用意。

    　　飛雪終於開口，言語淡淡，「那也說不定。」

    　　飛鷹一愕，嗄聲道：「你莫要忘記你我的約定！」

    　　飛雪向狄青望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又是霧氣朦朧，「你心中已有殺機。狄青說出你的秘密，你定要殺他了？」

    　　飛鷹放聲長笑，笑聲未歇，不遠處的石後已走出兩人，一人斷了條手臂，臉上如火燒般，紅一塊黑一塊。另外一人是個跛子，走路時一肩高一肩低。

    　　那兩人走到飛鷹身旁，並肩而站，顯然是飛鷹的手下。

    　　狄青只是望著那臉上如火燒那人，問道：「王則？」他當初在沙漠時，曾見過這人。那人滿是怨毒的望著狄青，咬牙道：「是！」

    　　狄青緩緩道：「王則，你當初喬裝成夥計刺殺我和包拯，後來在沙漠中，我總覺得你有些熟悉，可你對我故作不識，心機可謂深沉。不過你百密一疏，忘記了隱藏真實的面目，我知道你是王則後，自然就想到飛鷹是郭邈山了。」

    　　飛鷹心中微凜，不想狄青竟如此執著的挖出了他的底細。

    　　王則恨恨道：「可再深沉也比不過你了。狄青，斷臂之仇，你今日只有用命來還了。」

    　　狄青面對三人，竟還是神色自若，「王則，你裝作和我合謀，刺傷氈虎，陷我於不義，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你咎由自取！」

    　　飛鷹雙眉一揚，眼中殺機已現，「狄青，你是個聰明人，卻做了件不聰明的事情。你若不揭穿我的底細，我和你還有合作的可能。可到現在，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狄青笑笑，轉望飛雪道：「我既然只剩下一條路，你是否跟我一起走？」

    　　飛雪一直悠遠淡漠的聽著，彷彿局外人一樣，聞言也笑了。她驀然一笑，如春暖花開，百花嬌艷。她只是平靜而又堅決的說道：「我和你一路！」

    　　狄青精神一震，自忖方纔的一番話終於有了作用。飛鷹已變了臉色，冷哼道：「狄青，你自尋死路……難道還要旁人陪葬嗎？」

    　　「你錯了！」狄青微笑道：「死的不一定是我。」

    　　飛鷹見狄青竟還能坦然自若，不由眼露狐疑之意，他知道狄青絕非虛張聲勢之輩，可這時候，狄青有什麼能力抗拒他們三人？他就是想不通，因此猶豫不決，王則已喝道：「狄青，你莫要大言炎炎，今日就我一人，就能要了你的性命。」他才要上前，驀地止步，眼中已露出驚嚇之意。

    　　狄青不知何時，手中已握了一物，那物如小孩拳頭般，黝黑並不起眼。但這時狄青拿出那東西，豈能無因？

    　　「不知道你們可認識這東西？」狄青淡淡道。

    　　飛鷹望著那物，目光閃爍，良久才道：「霹靂？」

    　　那兩個字如同響雷般炸在眾人的耳邊，王則雖恨狄青，聞言也忍不住倒退兩步，神色緊張。

    　　霹靂！狄青手上的竟是霹靂！狄青拿的竟是郭遵曾動用過的霹靂！當年三川口一戰，宋軍雖敗，但霹靂之威，亦讓夏軍鐵騎膽顫心驚！

    　　飛鷹等人均知道當年一事，見狄青手握霹靂，不由臉上變色。

    　　狄青含笑道：「飛鷹，你果然有些眼力，這就是大內武經堂研製的霹靂！時隔多年，威力更勝當年。這枚霹靂的威力，你們要不要見識一下？」

    　　飛鷹眼皮一跳，轉瞬冷笑道：「你早已手足無力，拋不出太遠。霹靂一出，你也難免死在霹靂之下。」

    　　「是嗎？」狄青淡淡道：「我是不怕死的，你怕不怕？」

    　　飛鷹心中微凜，知道狄青並非大話欺人，狄青有拚命的勇氣，可飛鷹還有野心壯志，怎肯輕易就死？

    　　張海本一直沉默，聞言低聲道：「飛鷹，他只有一枚霹靂，誘他擲出就好。」張海頗有計謀，當初在叛軍中任軍師一職，已看出狄青的弱點。

    　　飛鷹點頭，自恃武功，才待飛撲過去，狄青已搶先喝道：「著！」狄青喝聲一出，已奮然站起，手臂一揮！

    　　飛鷹三人均是一凜，畏懼霹靂的威力，不敢直衝而上，閃身到了一旁。

    　　不想狄青手臂一震，袖口有匕首飛出，刺中駕車的那匹馬的臀部之上。

    　　馬兒受驚，疼痛之下，霍然奔出，沿著山嶺斜斜奔下。驚馬狂奔，借山勢而下，轉瞬就已奔出數丈的距離，將飛鷹等人拋開。

    　　飛鷹又驚又怒，不想狄青以進為退，竟要逃走。他身形一展，已衝到半空，就要追下山去。王則、張海二人亦是一樣的想法，緊跟飛鷹衝了過去。

    　　不想三人才一縱起，就有一物落在地上，「轟」的一聲炸響，震耳欲聾，碎石飛沙隨即飛起，中間還有鐵針射出。

    　　那爆炸地點正在飛鷹等人落腳之處，三人大驚，空中騰挪躲避，等落在地上時，雖未大傷，可也狼狽不堪。

    　　就這一會的功夫，馬車已奔出十數丈遠，順坡而馳，更見快捷。

    　　飛鷹心想，「今日不殺狄青，日後他若報復，定為大患。驚馬失血，絕奔不了許久，只要一到山下，馬速就會緩下來，我等只要跟隨其後，定能取他性命。」一念及此，已帶王則二人奔下嶺來。他當初救狄青出密室，還想利用狄青，那時故意不扶狄青，就想看狄青還余幾分實力。當初見狄青早就筋疲力盡，已放下戒心，只想帶狄青到這荒山野嶺後，任意擺弄，哪裡想到狄青亦用地勢，反逃出他的包圍，不由心中大悔，恨當初為何不直接殺了狄青，帶走飛雪？

    　　他冒險潛入承天寺，其實更大的原因是因為飛雪！

    　　三人放足狂奔，可和那柴車相聚的反倒越來越遠。這時紅日已破晨雲而出，殺氣卻冷了一山的蕭瑟。幾人一車追逐不多時，馬車已漸漸行遠。飛鷹正自焦急，突聽「砰」的一聲大響，馬車遽然四分五裂，眼看車上的狄青和飛雪，已跌出去，向山下滾去，轉瞬不見了蹤影。

    　　原來驚馬狂奔，慌不擇路，竟撞在山腰的一塊大石。那一撞之力，重逾千斤，車轅不堪承受，當先折斷。

    　　狄青沒想到這種變化，只來得及一把抓住了飛雪。二人被慣性所帶，飛出車外，向山下滾去。

    　　狄青滾的七葷八素，心中歉然。方纔他若不是執意要帶走飛雪，飛雪亦不會遭此厄運。他是在救飛雪，亦是在害飛雪？

    　　思緒飛轉之際，天昏地暗。狄青只見一棵大樹倒旋，兜面撞來。狄青大叫聲中，已緊緊摟住了飛雪，護住了飛雪的週身。

    　　「砰」的一聲大響，狄青背心重重撞在樹上，「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來，可滾落之勢已停頓下來。狄青顧不得自身，叫道：「飛雪，你沒事吧？」低頭望去，只見那水墨丹青的眼眸中，帶著一分淚影……

    　　飛雪凝望狄青，天翻地覆的驚變也不能改變她的平靜，可狄青的一聲問候，已讓她淚眼盈盈。

    　　狄青望著那若有情、若無意的眼神，心中惘然，想起那汴京陋巷、斜梅清雪……

    　　他已分辨不出，救的是飛雪，還是救的羽裳……

    　　可無論如何，他總要逃脫飛鷹的追殺，再說其它。狄青全身欲裂，扶著飛雪掙扎站起，陡然間天昏地轉，又噴了口鮮血，頹然倒下！

    　　他這幾日內，先受重創，後忍饑挨餓，全憑無上的毅力和決心才堅持下來。剛才被大樹一撞，外創全裂，內傷盡發，饒是鐵打的身軀也無法抵抗。

    　　跌落塵埃之際，狄青下意識的鬆開飛雪的手。

    　　在思緒中，他覺得已連累飛雪太久，他不想再拖累飛雪一塊倒下。可在內心深處，他又是多不捨鬆開那執著的手掌。

    　　當年他無法抓住，可多年過後，他已決意鬆手。

    　　可他鬆開手掌，卻發覺飛雪在拉著他。飛雪那纖弱的身軀也已搖搖欲墜，但那纖細冰冷的手掌卻牢牢的抓住狄青，不捨如雪戀東風。

    　　二人再次滾倒，倒地剎那，狄青腦海中有電閃而過，承天寺的一幕終於現在眼前……

    　　當初他跌落密室之時，也已鬆開手掌，他本不想拖飛雪進無盡的深淵。飛雪就如今日一樣，牢牢的抓住他的手掌，陪他死也好，活也罷，不離不棄。

    　　飛雪為何這麼做？她真的淡漠生死？還是……

    　　狄青惘然陣陣，摔倒在地時，再無力站起。

    　　這時有呼喝傳來，「他們在這裡！」聲音中滿是喜意怨毒，狄青已聽出那是王則的聲音，狄青竭力逃奔，不想功虧一簣，終究還是斃命在此。

    　　狄青、飛雪滾出馬車，飛鷹立即命王則、張海分頭搜進，王則最先發現狄青的行蹤，心中大喜。他呼喝之後，恨狄青斬了他的手臂，幾步縱躍，已到了狄青近前，獰笑道：「狄青，你還是逃不了老子的手掌！」

    　　他刀已揚起，就要斬下……

    　　狄青不望王則前來，無視刀鋒淒冷，只是望著那雙霧氣朦朧的淚眼，心如絞裂，嗄聲道：「飛雪，我對不起你……」那一刻，時光若轉，白影倏落，化做眼前那不捨如夢的臉。

    　　那臉上已有七分塵土、三分憔悴；那雙眼，不再平靜如水，隱泛波瀾。

    　　飛雪望著狄青，嘴角突然泛起一絲笑意，笑意化了雪，融了冰，亮了一冬的寒意，她無視劈落的單刀，已縱身擋在狄青的身上，最後說道：「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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