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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二章】
    　　雪已停，風更冷，刮在身上，透骨的寒。

    　　狄青一口氣從金梁橋街跑下去，直奔麥秸巷。麥秸巷離金梁橋極遠，他奔了小半個時辰，額頭冒汗，又歇了兩次，這才到了麥秸巷口。

    　　明月已升，麥秸巷清清幽幽，鬼影都不見一個。狄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那哈氣到了冰冷的空氣中，凝成霜氣，也集結著狄青的失落。歎口氣，狄青坐了下來，望著牆角的一叢梅花，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喃喃道：我有事，來晚了，對不住。雖然沒有和女子約定什麼，但狄青當日見那女子的神情，已覺得無需約定。她來也好，不來也罷，他總是會等她！

    　　狄青在雪地上坐了良久，這才疲憊地站起，見梅花下有幾瓣粉紅色的花瓣，心中一動，緩步走過去。那花瓣旁有一排窄窄的腳印，似是女子的纖足留下。狄青順著那足跡望過去，發現足跡離去的方向，正是當初那女子離開的方向，不由心中叫道，「是她，是她！她肯定來過這裡。」狄青順著足跡尋去，見那足跡到了朱門前而止，欣喜中夾雜著幾分失意。喜的是，那女子還記得他狄青，這次前來，多半是找他了。失意的是，他卻有事，不能如約前來。

    　　在朱門前徘徊良久，見夜色沉沉，狄青終於沒有勇氣去拍門。順著那足跡的方向，又走了回去。跟來的時候，心情激盪，並沒有留意什麼，回轉的時候，狄青才發現那足跡有的並不完整，只餘個腳尖的痕跡，不由暗想：她為何這般走路？最初見她的時候，矜持秀雅，可最近一次見面的時候，卻覺得她天真爛漫。她那時還跳了幾下驅寒，哦，想必是她心情高興，這才蹦蹦跳跳地回轉。想到這裡，心中愉悅。可轉念一想，我這猜測也不見得是對的。她見不到我，有什麼心情高興的？難道我那麼討厭？天冷路滑，說不定她不留神，跌倒了或者扭傷了腳，這才用腳尖點著地回轉。一想到這裡，一顆心又揪起來，惴惴難安。終於還是向朱門的方向再次走去，留心觀察那腳印，只見到那半個腳印的地方，都比尋常的步伐稍寬，又想，「不會是受傷了。這是跳躍的足跡，若是受傷了，那足跡應該比尋常的步伐要短才對。」

    　　狄青想到這裡，再次回轉。可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只盯著那女子的腳印，也不捨得踩上去。一路到了幾叢梅枝的地方，徘徊不去，突然見到梅枝下腳印也是錯雜，暗想，是了，她有些冷，所以在這徘徊等待。唉，我本不該讓她等的。

    　　蹲下來，狄青想再研究下腳印，突然目光一凝，已留意到雪地的花瓣有些不同。借朦朧月色，狄青這才發現，原來那花瓣有如箭頭般指向一處，那箭頭的盡頭，竟寫著幾個字。這本是很明顯的標誌，但狄青心亂之下，竟完全沒有留意。這刻見到這標誌，一顆心怦怦大跳，知道這多半是那女子留下來的字。可那到底寫著什麼？

    　　狄青定睛望去，只見雪地上寫了八個字：喓喓草蟲，趯趯阜螽。

    　　狄青識字不少，可也不多，這八個字，他就有六個不認識！他唯一能知道的兩個字，就是草蟲，但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狄青望了良久，只是想，她是說我和草蟲一樣討厭嗎？不過草蟲也不全是討厭，也有些可愛的蟲子吧。可終究覺得難以自圓其說，蟲子還不是可惡的居多？又想，那個喓喓又是什麼意思？哦，多半是她想讓我幫她找草蟲，所以用個要字，不過為什麼兩個要，還加個口字呢？想必是她催促我，讓我快點找草蟲？但這時候天寒地凍，哪裡會有蟲子？再說，她要蟲子幹什麼？狄青想到這裡，總覺得自己的解釋太過牽強，看到後面「趯趯阜螽」四個字，更是一頭霧水，暗想：最後那個字是冬天的兩個蟲合在一起，這麼說來，我前面的猜測還是對的，她的確是要冬天的一種蟲子。冬天的蟲子？哦，這個冬天的蟲子，到底到哪裡去尋找呢？

    　　狄青猜測良久，終於覺得還是要找個有學問的人問問才好，拔出佩刀，想砍下梅枝把這幾個字刻上，可轉念一想，她喜歡這梅花，我若砍了，她豈不看不到了？

    　　猶豫片刻，狄青靈機一動，脫了鞋子，踮著腳，用刀尖在鞋底把這八個字刻了下來。看了半晌，確認無誤，這才把鞋子穿起，又停留了良久，等的月兒都睡了，這才回轉。

    　　到了郭府後，已是深夜。狄青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安睡。天明的時候，迫不及待地起身出門。感覺胸口有些痛。狄青伸手一摸，才發現是那黑球硌得他胸口發痛。

    　　黑球雖是怪異，但許久沒有顯靈，狄青無心理會，急匆匆的去找郭逵。郭逵還在沉睡，狄青不好推醒他，眼珠一轉，呼呼喝喝，在院中打起了拳法。

    　　狄青入了汴京後，郭遵就盡心傳授他武技。狄青不忍郭遵失望，招式倒盡數記住，但因為難發力，一直少練，這時候興致所到，一通拳打出來，虎虎生威。狄青打的興起，伸手拔刀，又舞了一會兒刀。這時候只覺得體內氣力充盈。狄青使到盡性，大喝一聲，長刀脫手而出，嚓的一聲響，已插入對面的一棵柳樹。

    　　狄青擲出單刀，心中一驚，暗想，我我頭怎麼不痛了？一想到這裡，只覺得腦海中隱約還有一絲痛楚，但絕非以往那般撕心裂肺。

    　　難道說人逢喜事，精神也會爽快很多？狄青正詫異時，一人喝彩道：「好刀法！狄二哥，沒看出來你還有這般本事，你的頭痛病好了？」

    　　狄青回頭一望，見是郭逵。狄青疑惑道：「我也不清楚好了沒有。不過使了這路刀法後，頭的確沒有以前那麼痛了。」

    　　郭逵欣喜道：「那豈不是天大的好事？過幾天你再去找王大夫看看。」

    　　狄青困惑地點點頭，突然想起昨晚之事，問道：「小逵，你不是一直說很有學問，我且考你一考。」

    　　郭逵奇怪道：「你要考我什麼？」

    　　狄青脫下鞋子，用白雪擦去鞋底的泥垢，忐忑問道：「你可知道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郭逵接過了鞋子，掩住鼻子道：「你幾天沒有洗腳了？」

    　　狄青尷尬一笑，岔開話題道：「別顧左右而言他，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好，那我找別人去好了。」他假意伸手要拿鞋子，郭逵拿著鞋子退後一步，叫道：「你太小看我了，不就是『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八個字嗎？有何難認？」

    　　狄青見郭逵出口流暢，不像蒙他，奇怪道：「搖搖草蟲，踢踢浮腫什麼意思呢？踢幾腳，自然就浮腫了，哈哈。」說罷乾笑幾聲，知道那女子寫這幾個字，絕對不會是這個意思。

    　　郭逵上下打量著狄青，狡黠笑道：「你說……這鞋子你到底在哪裡買的？」

    　　狄青回道：「這是官家的鞋子，可有問題嗎？」

    　　郭逵研究下鞋子，知道狄青說的不錯。京城有八大禁軍，每一軍都有統一的裝束，這鞋子每年冬季，朝廷三司下的度支部掌管冬衣之案都會發兩雙下來，他大哥郭逵也穿這樣的鞋子。

    　　「這就怪了。」郭逵詫異道：「怎麼會有人在你鞋子上刻上這八個字呢？」

    　　狄青本想說自己刻的，但怕郭逵知道後不好解釋，索性將錯就錯道：「是呀，的確很奇怪，我是無意中發現自己的鞋底有這八個字，這些天忘記問旁人，今日見到你，這才考考你。你知道這兩句話什麼意思嗎？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好了，我不會嘲笑你的。」說罷又是大笑兩聲。

    　　郭逵嗤之以鼻道：「我博覽群書，通古知今，還會不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這兩句是說，草蟲喓喓的在鳴叫，蚱蜢四處在蹦跳。喓喓是說草蟲叫的聲音，阜螽就是指蚱蜢，阜螽是說蚱蜢跳躍的樣子，怎麼樣，服了吧？」

    　　狄青知道了這八個字的意思後，更是糊塗，心道那女子寫這八個字又是什麼意思？故作諷刺道：「小逵，你莫要騙我了。你多半知道二哥不識書，所以隨意的編個意思，嘿嘿。他們在我鞋底刻著八個字，怎麼可能是這個意思？真的奇怪之至！算了吧，我還是找個有學問的大儒問問吧。你呀，還差得遠。」說罷蹬上鞋子，轉身要走，郭逵這下不幹了，一把扯住了狄青道：「你可以侮辱我的誠意，可你不能侮辱我的學問，這八個字的確沒什麼意思，有意思的是後面接的話！」

    　　狄青心頭一顫，故作不在乎道：「後面又有什麼話呢？」

    　　郭逵大聲道：「這本是詩經中的一首，叫做《草蟲》。『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後面兩句說的是『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狄青心頭一震，竟然呆了。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狄青就算不通書，可也多少明白這四句的含義，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喊，原來她在關心我！那一刻，心裡喜悅中又有甜蜜，感動中又夾雜著傷感。

    　　他只是個尋常的禁軍，又鬱鬱不得志，雖喜歡那女子，可從不敢說出。他見那女子容顏脫俗，秀美絕倫，只覺得能見那女子一眼，和她說上幾句話，那已經是這輩子的福氣，可哪裡想到過，這女子竟然也關心他！

    　　狄青腦海中一陣眩暈，幸福得胸膛都要炸開。

    　　郭逵沒留意到狄青的異樣，解釋道：「這本是情詩，是說等待情人約會，但一直見不到心上人，所以很是擔憂。哈哈，這下你無話可說了吧？多半是三司度支部有男人對你有意思，所以才在你鞋子上刻下這幾個字對你表達情意了。」說罷笑的前仰後合，得意非常。

    　　狄青回過神來，見紅日東昇，記起今日還要當差，暗叫不好。才待離去，又不敢確定道：「小逵，你說的什麼什麼，書上可有寫嗎？」

    　　郭逵撇撇嘴，飛轉回了房間，不一會取了本詩經丟給狄青道：「自己看吧。難道說我騙你，書中也特意寫好了騙你不成？」說罷搖搖頭，打個哈欠道：「被你打拳的聲音吵醒，出來看看，沒想到碰到個沒品位的人。回去再補一覺了。」

    　　狄青翻翻書頁，找到了《草蟲》那節。《草蟲》前四句的確如郭逵解釋般，後面還有三句話，「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書頁旁有著郭逵標注，解釋道：「終於見到了心上人，當浮一大白。」狄青心道，郭逵這解釋狗屁不通，意境和前面全然不符，正確的解釋應該是，終於見到了心上人，我心也就安寧了。

    　　詩分三節，不過意思都是彷彿。狄青收了書，快步跑出了郭府，想起「未見君子，憂心忡忡」八個字的時候，忍不住大叫一聲，翻了個跟頭。轉念又想，狄青呀狄青，人家憂心，你為何開心呢，實在不該。可終究難以遏住心中的喜念，一路奔行，幾乎如飛般到了軍營。

    　　幸好並未遲到，幸好頭也未痛。到了軍營後，狄青領了任務，是和張玉、李禹亨二人前往汴京蔡河左近巡邏。

    　　等到了蔡河左近，找個避風的地方，狄青曬著太陽，看著天空發呆，嘴角總帶著若有似無的笑。

    　　一日無事，臨近交差之際，狄青忍不住偷偷將詩經拿出來看一眼。見到詩中「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忡忡」幾句的時候，不由暗想，若真的能和那女子，一塊上山采蕨，下山種菜養羊，那真的是給個皇帝都不做了。可是，她那麼嬌貴的身子，當然不會和我這麼做了。她真的是在等我？我有什麼好？唉，或許這八個字是寫給旁人，我不過自作多情了。狄青患得患失，臉上表情也是瞬間變幻。

    　　張玉見狄青竟然拿本書在看，簡直比見到太后讓權給皇帝還吃驚，又見狄青臉色百變，忍不住伸手去摸狄青的額頭。狄青吃了一驚，霍然後退，等發現是張玉，詫異道：「你做什麼？」

    　　張玉道：「今天吃藥了嗎？」

    　　狄青道：「沒吃，怎麼了？」

    　　張玉道：「那我建議你吃點藥吧。我看你一會兒憂愁，一會兒高興，中邪了吧？」

    　　狄青打開張玉的手，笑罵道：「你才中邪了呢。」話音未落，李禹亨突然低聲道：「真的邪門了，他們怎麼又來了？」

    　　狄青心中一凜，抬頭望去，只見夏隨、邱明毫已並肩走了過來。狄青暗自叫苦，同時也覺得有些奇怪，不解以汴京之大，這兩天為何均能碰到夏隨二人？夏隨二人若是無意，那兩次相遇狄青也太巧了。但若是有心，夏隨、邱明毫和狄青並無往來，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夏隨仍舊是一副倨傲的表情，冷冷問道：「這附近可有什麼異常嗎？」

    　　張玉搖頭道：「回指揮使，沒有異常。」

    　　夏隨皺著眉頭，對一旁的邱明毫道：「那就怪了，這賊子到底藏在哪裡了？」

    　　邱明毫緩緩道：「彌勒教的人，素來都是故作神秘。依我之見，他們這次來汴京的人手不會多，多半是虛張聲勢……」

    　　狄青聽到彌勒教三字的時候，心口一跳，暗想難道說多聞天王又來了？他來做什麼？找五龍嗎？

    　　夏隨搖頭道：「這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明日就是大典，若是被他們驚了聖駕，那可不得了。」扭頭對張玉道：「你們幾個再辛苦一下，跟我們去捉賊，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張玉也聽明白了，原來京城出了逆賊，怪不得夏隨這麼緊張。張玉是不想要好處的，可他這時候，還真無法推搪。正猶豫間，北方突然跑來一禁軍，低聲在夏隨耳邊說了兩句。夏隨臉色微變，道：「此事當真？」

    　　那禁軍道：「絕無虛言。」

    　　夏隨當下又低聲對邱明毫說了幾句，邱明毫鐵板一樣的臉上也有些動容，說道：「如果消息確實，當立即動手。」

    　　夏隨點點頭，對張玉喝道：「已發現彌勒教徒的行蹤，立即捉捕，你們三人跟我來！」說罷當先向北奔去。

    　　狄青一顆心沉了下去，摸摸懷中的那本書，滿是無奈。

    　　眾人一路北行，很快又到了北巷口附近，夏隨並不停留，逕直往王家金銀鋪的方向奔去。狄青暗自皺眉，記得昨日也是這樣的路線。

    　　夏隨到了王家金銀鋪旁，並不停留，從旁邊斜插入一條巷子，到了一大宅之前。有喬裝的禁軍匆匆奔來，向大宅一指道：「夏指揮，有人看他們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這時候有禁軍已陸陸續續的趕到，竟然有數十人之多，個個手持利器，還有人持弩操弓。狄青一想到多聞天王的本事，也是手心冒汗。

    　　夏隨命令道：「厲戰，你帶十來人手扼住南方主道，用硬弩射住要道，有匪人衝出，格殺勿論。宋十五，你帶金槍班守住北方院牆，不能讓人逃出。高大名、汪鳴都，你們兩人分別帶弓箭手，刀斧手守住東西方向，不得怠慢！」

    　　厲戰、宋十五、高大名和汪鳴都等人均是驍騎軍，紛紛應令。這時候驍武軍的副都頭王珪、軍頭李簡也悉數趕到。狄青來京城多年，倒是頭回碰到這種陣仗，心中緊張起來。

    　　夏隨望向了邱明毫道：「邱捕頭，人手已到得齊。調集人手我在行，可捉賊就看你了。」

    　　邱明毫沉著道：「這曹府我曾經來過，知道分前廳、後堂、左右廂及後花園、馬廄、假山、梅亭、竹林等處。曹相已過世，他的後人離開京城，這宅子也就荒蕪了下來，賊人藏匿其中，我們應分頭搜尋。」狄青心中一動，暗想這裡難道是樞密使曹利用的宅邸？

    　　夏隨皺眉道：「那這樣好了，邱捕頭、王珪，你們二人和我一起，直撲左右廂。李簡，你帶兩人前往梅亭、竹林等地查看。張玉、狄青、李禹亨，你們三人去後花園查看動靜……」接連的吩咐後，夏隨道：「聽聞消息，這裡有三個可疑人物。我們這次關門捉賊，務求一擊得手。若見賊蹤，吹哨即可，其餘人眾若聽到哨聲，要盡快趕去支援。」

    　　言畢，早有幾人抬著根巨木向府門撞過去，只聽到轟的一聲巨響，朱門倒了下去。夏隨一馬當先衝到前廳，過堂後向左右廂奔去。

    　　狄青、張玉逢此大事，心中雖忐忑，多少也有些興奮之意。李禹亨卻是臉色蒼白，隱有懼意。三人從走馬道一路奔過去，繞過座假山，穿亭繞閣，竟走了一段工夫，這才到了後花園。曹府極大，積雪濃厚，滿是荒涼。張玉見狀，忍不住歎道：「曹利用一生豪奢不羈，不想死後曹家竟如此敗落。」

    　　狄青輕噓道：「小心了。」見李禹亨緊跟在自己身後，微笑道：「不用怕，你沒有殺過人嗎？」

    　　李禹亨緊張的渾身發抖，說道：「我連雞都沒有殺過，怎麼會殺過人呢？唉，我只以為入禁軍後，就會享福了，哪裡想到還要捉賊。他們這般聲勢，想必那賊人很凶狠吧。你們千萬小心。」他聲音發顫，很是不安。

    　　張玉、狄青搖搖頭，沒有想到李禹亨長得粗獷，為人竟如此膽小。

    　　狄青安慰道：「禹亨，莫要擔心，我們人多，不必怕的。」他舉目一望，見到後花園冰雪覆蓋，遠處有個馬廄，早就沒有馬兒。那馬廄不遠處又有個水井，水桶傾倒在一旁，顯然是很久沒有使用，更顯淒涼。

    　　「去馬廄看看吧，這附近看來只有那裡能藏賊了。」張玉皺眉道。

    　　三人並肩向馬廄走去，馬廄裡黑幽幽的一片，看不真切。那馬廄極大，左手處還有個棚子，堆滿了餵馬的乾草。張玉從地上撿起塊石頭丟過去，「砰」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後花園中更顯悚然。李禹亨打了個冷顫，見馬廄沒有任何動靜，顫聲道：「沒人的。張玉、狄青，我們不如在這裡坐會兒，等等別人的消息，莫要瞎闖了。」

    　　狄青突然鼻翼稍動，輕咦了一聲。張玉二人一凜，忙問：「怎麼了？」狄青向馬廄的一角望過去，說道：「那裡不是雪，而是梅花，有股幽香。」

    　　那馬廄旁有一叢雪白梅花，狄青見到梅花，想起那女子，心中一陣暖意。又想，她多半又空等了。唉……

    　　張玉舒口氣道：「狄青，這時候你竟然還留意梅花？」

    　　狄青訕訕地移開目光，突然雙眸凝向地面道：「你們看，這是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

    　　三人藉著清淡的月光望過去，只見銀白的雪地上有兩排半圓的痕跡。那半圓有如拳頭般大小，邊緣有三道齒痕，入雪極深，呈一字型向井口的方向排過去。

    　　張玉蹲下來盯著那痕跡，詫異道：「這絕非人的足跡，可也不會是畜生的腳印，我這輩子，倒從未見到過這種奇怪的痕跡。」

    　　狄青正要沿著那痕跡前尋，卻被李禹亨一把拉住。李禹亨道：「狄青，這痕跡古怪，我們還是等夏隨過來，再做決定吧。」

    　　狄青苦笑道：「到時候他們若是問我們做了什麼，我們難道說在這裡等嗎？那太丟人了吧。」

    　　李禹亨訕訕地鬆開手，喃喃道：「丟人總比丟命好。」

    　　狄青不理，沿著那痕跡向水井的方向走去。見到那痕跡到了水井邊就再也不見，不由大為奇怪。張玉也到了井邊，四下望去，皺眉道：「這是什麼東西，難道到了井中不成？」他才要探頭向井中望去，狄青陡然有了分心悸，腦海中金光閃動，一把拉住了張玉，喝道：「小心！」

    　　不知為何，狄青那一刻，心中前所未有的驚凜，只覺得井中藏著極大的危機！

    　　就在這時，井中衝出一道光華，耀目無比。那道光華極亮，瞬間已壓住天上的月光，奇異無比。三人目光都為光華所引，不想那光華中分出一點寒光，已刺向張玉的喉間！

    　　是什麼在井中？難道就是夏隨等人要捉的彌勒教徒？

    　　狄青大喝一聲，已伸手拔刀，一刀向那寒光之後砍去。寒光是劍，井中有人！

    　　狄青只出一刀，攻敵必救。

    　　他這一刀或許算不上高明，但出刀的時機卻把握得極為準確，那人要殺張玉，就要留下命來。誰知那人回劍，劍光暴漲，一劍就刺中狄青的手腕。狄青手腕一痛，單刀脫手而出，飛向半空。

    　　血光一點，空中如梅花綻放。那梅花未謝，長劍已化作毒龍，直奔狄青的喉間噬來。狄青雖能拚命，但從未見過這麼快、這麼毒、這麼狠辣的劍！

    　　光電火石中，狄青已躲不開那刺來的一劍。生死關頭，狄青雙腿被人用力一拖，霍然摔了下去，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狄青也因此躲過了那致命的一劍。

    　　拖倒狄青的正是張玉。張玉被那一劍刺喉的時候，腦海中已閃過死字，可狄青救了他一命。張玉死裡逃生，非但沒有膽怯，反倒激發出無邊的勇氣。他知道這劍手武功很高，但他還是衝了過去，因為狄青有危險。

    　　生死一線！

    　　生死也往往就在轉念之間。因為張玉的勇氣，所以他離狄青很近，所以他能在間不容髮的機會救了狄青一命。可那長劍如龍，只是一耀，已刺在張玉的肩頭，鮮血四濺。張玉連哼都不哼，抱著狄青一滾，已到了馬廄附近。二人魚躍而起，如猛獸一般盯著對手，沒有絲毫的畏懼。

    　　這二人雖沒有高絕的武功，沒有無雙的技藝，但卻都有著澎湃洶湧的勇氣、捨生忘死的義氣。他們經過方纔的命懸一線，已無比信任對方，也知道眼下要想活命，只能靠勇氣，靠周旋，靠他們兄弟齊心。

    　　那出劍之人距離狄青二人不過丈許，可被二人勇氣所迫，竟一時不敢上前。

    　　狄青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突然心口如同被鐵錘重擊一般，身軀竟有些顫抖。出劍那人身著青衣，赤髮怒目，一張臉呈極為憤怒威嚴的表情，赫然就是當初被狄青刺殺的增長天王！

    　　增長天王沒有死？或者本已死了，這是他的鬼魂來報仇？

    　　狄青不信！當初狄青那一劍刺穿了增長天王的心臟，事後郭遵也證明，增長天王的確死了，可無法查出他的身份。死人不能復活，那眼前的這人又是誰？

    　　狄青心思飛轉間，哨聲陡然響起，尖銳刺耳，原來是李禹亨吹響了哨子。李禹亨見刀光劍影，竟不敢上前。但他還是做了件管用的事情，報警求援。哨聲才起，梅亭、竹林的方向竟也傳來了尖銳的哨聲，那應是李簡在求援。

    　　這曹府中，不止增長天王一個敵人？

    　　竹林間哨聲才起，狄青突然覺得天地間亮了幾分，快速向旁瞥了眼，只見到曹府兩廂的方向竟然有火光傳來，轉瞬間哨聲大作。

    　　夏隨他們竟然也遇到了敵人？這曹府中，到底有多少敵人？

    　　狄青一顆心已沉了下去，曹府四面有敵，很難再有人來援救他們。以他和張玉之能，如何能鬥得過增長天王珪增長天王冷冷地望著狄青，突然陰森森道：「還我命來！」

    　　陰風吹過，這花園已變得鬼氣重重。狄青咬牙道：「人死不能復生，你絕非增長天王！」

    　　增長天王眼中閃過古怪，喝道：「佛主新生，天王不死！」他言畢，出劍。一劍就已刺到了狄青的喉間。這人武功高明，竟絲毫不遜當年飛龍坳的那個增長天王。

    　　張玉見狀，低聲嘶吼，早就拔刀一滾，削向增長天王的雙足，他用的是圍魏救趙之法。

    　　狄青這次卻早有戒備，一轉身，已到了馬廄的一根柱子後面，再一縱身，去取馬廄旁掛著的鐵叉。

    　　長劍波的一聲，已刺入木柱。劍勢威猛，竟又破柱而出！

    　　狄青想不到這世上還有如此威猛的劍法，他手無寸鐵，只顧得去搶鐵叉應戰，不想竟躲過了這神鬼莫測的一劍。回望長劍，狄青背脊有了寒意。可鐵叉在手，狄青顧不得多想，已一叉砸在了長劍上。

    　　張玉單刀已到增長天王的腳下。增長天王顧不得拔劍，縱身退後。噹的一聲大響，長劍斷成兩截。

    　　狄青、張玉精神一振，趁增長天王失去兵刃之際，一左一右已攻了過去。二人知道生死攸關，勢若瘋虎，下手絕不留情。轉瞬之間，增長天王被逼退數步，已近馬棚的乾草堆之前。

    　　張玉見狀，一個虎步竄上，瞬間連砍三刀，狄青才待出叉斷了增長天王的後路，突然瞥見乾草堆一聳，心中悸動，喝道：「小心！」他喝聲才出，增長天王遽然出手，一出手就抓住了狄青的鐵叉，也就制住了狄青的雙手。

    　　乾草堆霍然而起，鋪天蓋地般向張玉壓來，遮住了張玉的雙眸。張玉閉眼，已看不到一道匹練飛出，瞬間已斬到他的眼前！原來草堆還有敵人，竟忍到現在才肯出手。那人一出手，就將狄青、張玉二人逼入了死地。

    　　草堆冒出那人，身著白衣，紫發慈眉，手中一柄單刀，赫然就是狄青當初在飛龍坳所見的持國天王。狄青心頭狂跳，顧不得再想持國天王為何也沒死。眼見張玉身陷絕境，狄青陡然棄叉，伸手一揚，一物已向草堆竄出那人打去，叫道：「看我絕毒暗器！」

    　　那物在空中嘩嘩作響，變幻多端的向草堆那人打去。那人本要得手，突見如此古怪的暗器，顧不得再殺張玉。倏然而退，單刀一擺，已將空中那物打了開去。等單刀觸及那物，才發現那暗器不過是一卷書而已。

    　　書是《詩經》。

    　　狄青棄叉拋書救了張玉一命，可增長天王奪了鐵叉，反手一送，叉桿已不偏不倚的戳中狄青的胸口。狄青只覺得胸口劇痛無比，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人已倒飛出去。

    　　增長天王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似隨手一戳，已聚集了十成的力氣，本來以為可以戳死狄青。沒想到狄青胸口好像有什麼阻擋，鐵桿竟然沒有戳入他的胸口。

    　　增長天王變化極快，爆喝一聲，鐵叉脫手而出，已向空中的狄青追刺過去。狄青人在半空，已是避無可避。不想一人橫穿而出，擋在了狄青的身前。那人赤手空拳，斷喝聲中，雙手竟然抓住了叉頭。可增長天王一擲之力極為彪悍，那人雖抓住了叉頭，卻擋不住那股犀利，被那鐵叉刺穿了手掌，刺在了小腹之上。

    　　狄青目眥欲裂，悲叫道：「張玉！」

    　　為狄青擋住一叉的正是張玉。這兩人雖不是兄弟，但勝過兄弟，這種時候，記不得逃命，只記得寧可自己送死，也要救下兄弟！

    　　狄青重重摔出了馬廄。落地時，壓在那叢梅枝之上，砰的一聲響，梅雪齊飛。

    　　狄青只覺得渾身劇痛，筋骨欲裂，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來。這時候，曹府已是四處火光，哨聲四起，狄青手一撐，還要去救張玉，可他傷得亦重，四肢乏力，才一起身，又重重的摔在地上。這時候他只覺得疲憊欲死，眼前金星直冒，見身旁有卷書，正是《詩經》。

    　　天地間寒風湧動，火光熊熊，空中飛雪舞動著梅花殘瓣，狄青目光隨著花瓣落在書卷之上，正見到《草蟲》那頁的一句話，「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

    　　狄青見到這行詩句，遽然間一股悲意湧上心頭，暗想自己一生不幸，沉沉浮浮，白日的時候，還滿心歡喜，只以為找到了平生所愛，不想才到夜晚，就要斃命於此。那女子深夜等候，終究見不到自己。那股悲意越聚越濃，凝在胸口，有如要爆了一樣。狄青雖知今日必死無疑，可心中卻有個聲音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當初他在飛龍坳受了重傷，還能甦醒，只因為牽掛著大哥。這刻不想去死，卻是痛恨蒼天捉弄，悲憤莫名，想與蒼天抗爭。那股悲意澎湃洶湧，轉瞬衝到頭頂，狄青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兩條巨龍翻騰攪動。

    　　那龍一紅一金，咆哮怒吼，飛騰不休。陡然間絞在一起，如紅霞滿天，落日熔金，絢爛難言。狄青身軀一震，只感覺那兩條巨龍給他帶來精力無儔，剎那間傷口雖痛，卻已微不足道。狄青翻身躍起，擋在了張玉的身前。

    　　增長、持國兩天王一呆，不信世上還有這般人物。才受重創，奄奄一息的狄青怎麼會突然龍精虎猛？更讓兩天王驚怖的是，狄青不但渾身顫抖，而且眼耳都是不停的抽動，有如中風一樣。兩天王從未見過有人會有如此怪異的表情，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從心底湧出。他們遽然發現，這狄青竟已是如此的陌生。

    　　狄青嘶吼一聲，已向增長天王衝去！

    　　狄青竟然主動出招，對付兩大天王珪增長、持國二人想笑，想笑狄青的自不量力，可是很快那笑容變成了驚駭。因為狄青來勢實在太猛，實在太快，快的有如龍騰，猛的有如虎躍，眨眼之間，狄青已衝到了增長天王的身前。

    　　增長天王也失了兵刃，雙拳一併，向狄青的太陽穴擊去。這一招以攻為守，逼的狄青不能不自救，應算是好招。可增長天王驀地發現，這是一招極其糟糕的招數。狄青根本沒有躲避，他快如閃電，衝到增長天王懷中，避開那兩拳。似已發狂般抱住了增長天王，腦袋一甩，已撞在了增長天王的額頭上！

    　　砰的一聲巨響，驚天動地。增長天王只覺得腦海轟鳴，眼前發黑，鼻血長流，嘶吼叫道：「救我！」他本來倨傲非常，武功高絕，但面對狄青，竟頭一次產生無可匹敵之意。

    　　持國天王連出三刀，有如梅花數展，可單刀一發即收，無法砍落。因為狄青抱住增長天王的同時，身形陡轉，竟和陀螺一般。二人纏在一起，已讓持國天王分不出哪個是哪個，他刀法再快，竟也不敢砍下，直到持國天王聽到咯的一聲響。

    　　那聲響雖是輕微，可轉瞬已變成辟辟啪啪之聲，持國天王一驚，再不猶豫，揮刀砍下。因為他已發現，那辟辟啪啪之聲，赫然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狄青這一抱，竟已活生生的扼斷了增長天王的臂骨、肋骨、胸骨和脊椎骨！持國天王再不出手，增長天王必死無疑。

    　　單刀砍下，斷臂飛起。持國天王大叫一聲，心中悲憤莫名。原來他一刀砍下之時，狄青已鬆手後退，他這一刀無可收回，居然砍斷了增長天王的胳膊。增長天王已如爛泥般軟倒在地，七竅中不斷有鮮血湧出，他手腳不停地搐動，一時間不能就死。可他上身骨頭全斷，刺穿了五臟六腑，雖沒死，卻比死還要難受。

    　　狄青一退再進，已到了持國天王的身前。持國天王一顆心突突大跳。怒喝聲中，腳尖點地，已倒退了出去。

    　　持國天王眼見增長天王的慘狀，早就膽寒，只怕被狄青如法炮製，一把抱住，那可真的生不如死。他倒退之中，單刀揮舞，瞬間已砍出十三刀。這十三刀招若清風，勢若霹靂，已是持國天王畢生之力所聚。刀勢如潮，沸沸揚揚，捲動了空中的梅瓣殘雪，聲勢浩大，天底下，只怕少有人敢正攖其鋒，長驅直入！

    　　但是，狄青敢！狄青眼中陡然間寒光一閃，揮拳擊出。他一拳竟然從那寒光之中打過去，打在了刀身之上。喀嚓一聲，單刀斷為幾截。那幾截斷刀被大力激盪，霍然倒飛，已射入了持國天王的體內。持國天王大叫一聲，落地時腳步踉蹌，身形再閃，已沒入了黑暗之中。狄青才待追去，張玉晃了兩晃，向地上倒去。

    　　狄青回頭一望，已放棄了追趕持國天王的念頭，轉身抱起張玉，向曹府外奔去。方纔那一幕仍在他腦海中迴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也不清楚。狄青只知道方纔那兩條龍在腦海中浮現的時候，他陡然恢復了體力。他不但恢復了體力，而且體力更勝從前十數倍。

    　　持國天王連砍數刀，在狄青眼中，竟慢了許多，因此狄青可輕易地打折持國天王的單刀，扼殺增長天王。這種力量從何而來，怎麼會來？狄青滿是困惑。

    　　才奔出幾步，狄青突然腳下一軟，踉蹌倒地。他這時候才發現，方纔的那股力道已消失無影，而他此刻虛弱不堪，走路都困難，更不要說是抱人。

    　　一人奔過來接過張玉，道：「狄青，我來吧。」那人滿面羞愧，正是李禹亨。方才眾人激戰，李禹亨心生膽怯，除了吹哨示警外，不敢置身其中。在一旁見到狄青、張玉二人為對方不惜捨卻性命，不由羞愧交加。本以為狄青、張玉必死，不想狄青竟然能擊敗兩天王，不顧自身，還要救張玉，不由心中大悔，衝了出來。

    　　狄青掙扎了兩下，發現已筋疲力盡，說道：「禹亨，你先帶張玉去找大夫，不要管我。我……沒事。」突然臉色微變，聽到有人低語道：「狄青應該死了吧？」那聲音中帶些倨傲和自得。

    　　「噓……」另外有一人低聲道：「事情才開始，小心隔牆有耳。」那聲音有些冰冷。狄青一陣茫然，不知這聲音從哪裡傳來。

    　　李禹亨見狄青臉色鐵青，擔憂道：「你……你真的沒事？我知道……你肯定怪我，我對不起你們。」說罷抱起張玉，向外奔去。

    　　狄青一怔，心道，我怪禹亨嗎？他在危急的時候躲了起來，的確讓人有些不滿。但那時候生死關頭，他加入進來，也於事無補。再說，命只有一條，做抉擇還不在於自己？我不應該怪他的。

    　　見李禹亨消失在黑暗之中，狄青擔心張玉的生死，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向前走去。心中卻奇怪方纔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行走間，西廂的方向走來了兩人，狄青心中一驚，止步不前。那兩人也是停住腳步，手按腰間。

    　　那兩人正是夏隨和邱明毫。

    　　二人見到狄青，不約而同道：「狄青，怎麼是你？」

    　　狄青一聽到二人的聲音，腦中宛若閃電劃過，渾身顫抖起來。他終於想到，方纔那神秘的聲音，正是夏隨和邱明毫在對話。

    　　方才夏隨、邱明毫離他極遠，他怎麼可能聽到二人的聲音？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古怪？狄青一陣迷惑，可更大的驚怖湧上了心頭……

    　　這本是一個圈套，誘他狄青送死的圈套！

    　　夏隨布了這個局，是不是要借兩大天王之手殺了他狄青？兩大天王是誰？夏隨和他狄青素無交往，為何要處心積慮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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