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歃血

    【第二十四章】
    　　夜月飛天終於明白王珪的勇氣是來自哪裡。可郭遵怎麼會來？夜月飛天想不明白。

    　　郭遵在笑，但目光銳利若刀，說道：「夜月飛天，我們終於又見面了。幾年過去了，幾年……」言語間隱有唏噓之意。

    　　夜月飛天衣袂無風自動，長傘斜指郭遵，緩緩道：「原來一切都是你的安排，王珪不過是在傳達你的心思。」

    　　郭遵歎口氣，多少有些疲憊，「要找出你們的真相，真不容易。因此我想借王珪之口，看看分析的到底如何？很好，我終於知道了答案。」

    　　「原來聰明的是你。」夜月飛天一顆心痛得發顫，當一個人發現，驀然由狩獵者變成獵物，多半都是這種感受。

    　　郭遵道：「聰明的不是我，而是葉神捕，對不對？」他這句話問的是趙禎身邊的另一個侍衛。

    　　那個侍衛趁夜月飛天、拓跋行樂將注意力全部放在王珪、郭遵身上的時候，已悄無聲息地護在了趙禎身邊。

    　　夜月飛天又是一陣心緊，斜睨那個侍衛，一字字道：「葉知秋？」

    　　那個侍衛一直沒有動，就算漫天星光電閃時，握住火把的手也和鐵鑄一般。

    　　輕輕地摘下氈帽，那人銳氣盡顯，就如柄森冷的長劍擋在趙禎面前，「夜月飛天，你騙得我好苦，我怎麼說也要騙你一回才好，是不是？」

    　　那人正是京城名捕葉知秋。

    　　夜月飛天驀地發現，他優勢全失，先手盡喪，他本來應該先挾持趙禎，那才是不敗的底牌。但他太高傲，高傲得只想先殺了王珪，對於其餘事情，不屑一顧。葉知秋就趁他輕敵之時，扭轉了局面。

    　　夜月飛天心思飛轉，望著葉知秋冷笑道：「我騙了你什麼？」

    　　葉知秋緩緩道：「當年你們喬裝成彌勒佛座下的四大天王，其實就想混淆視線，後來彌勒佛一句吐蕃語，更讓我千里遠赴吐蕃查明真相。」

    　　夜月飛天道：「你自己蠢，怨不得別人。」

    　　葉知秋淡淡道：「不錯，我是比較蠢，彌勒佛果然狡詐，當時那種情況，竟然還不肯吐露身份。但幸運的是，我在吐蕃出沒，竟僥倖碰到認識摩呼羅迦部主珈天蟒的人，也就從摩呼羅迦的身份猜到了你們的身份和陰謀，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至於錢惟濟為何要造反，那也好解釋，因為他積怨已久，正可借此事投靠元昊。」

    　　錢惟濟臉色陰晴不定，已左右為難。形勢風雲突變，錢惟濟驀地發現，勝負的天平已有所傾斜。

    　　夜月飛天歎口氣道：「葉知秋呀葉知秋，當初在飛龍坳，沒有殺了你，實在是失策。」

    　　葉知秋微笑道：「你現在也可以試試。但你勝算實在不大。」

    　　夜月飛天看看郭遵，點頭道：「不錯，我們的機會並不多……」

    　　「不過你和拓跋行樂都可以不用死。」葉知秋一字字道。

    　　眾人大驚，不解其意。郭遵也不多言，只是斜睨了眼李順容，臉上表情有些奇怪。大敵當前，郭遵的神色卻有些恍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葉知秋的身上，不明白為何葉知秋穩操勝券的時候，突然要放過夜月飛天。

    　　夜月飛天沉吟道：「你要放我們，當然有條件了。」

    　　葉知秋微笑道：「你果真聰明。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代價。」

    　　「還不知我和拓跋行樂的兩條命，需要什麼代價？」夜月飛天眼中滿是譏誚之意。

    　　葉知秋心頭微沉，知道夜月飛天不好相與，緩緩道：「這次聖上出巡，本是秘密行事，少有人知曉。」

    　　「那你和郭遵還不是知曉了？」夜月飛天嘲諷道。

    　　葉知秋搖頭道：「這個不同。我和郭大人是事後知曉，這才趕來，但你們顯然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據我猜測，自聖上起身離京，你們就已知道了這個消息，這才早在此謀劃。」

    　　夜月飛天悵然道：「所以你想知道那人是誰？我說出那人的姓名，就可以走了？」

    　　葉知秋眼中寒芒閃動，「我其實已知道那人是誰了。」

    　　夜月飛天一震，失聲道：「你知道？」

    　　葉知秋追問道：「那人當然就是彌勒佛！」

    　　夜月飛天臉色巨變，啞聲道：「你怎麼……」話才出口，倏然住嘴，夜月飛天長出一口氣道：「我明白了。你不蠢，很聰明。」

    　　葉知秋眼中掠過失望，卻還能笑道：「我也明白了，你也不笨。」

    　　眾人聽得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二人在說些什麼。

    　　夜月飛天冷然道：「其實你根本不知道通知消息的是誰，你也知道我不會說。你這麼問，只是想從我口中得到些消息。」

    　　葉知秋道：「不錯，因此你知機的住口了。不過，我也知道了不少。」

    　　夜月飛天道：「但你根本無法肯定什麼。」

    　　葉知秋淡淡道：「我可以肯定京城也有你們的人，這就夠了。」

    　　二人沉默互望，眼中光芒咄咄。許久，葉知秋惋惜道：「看來已沒有了和解的可能。你真的不後悔嗎？」

    　　夜月飛天突然放聲狂笑起來，震顫石室，火把似乎也被他的笑聲震撼，明暗不定。

    　　葉知秋動也不動，皺眉道：「你笑什麼？」

    　　夜月飛天突然一指狄青道：「這個狄青，本是個無名小子，方才明知必死，還不捨趙禎而去。夜月飛天不才，只求和你葉知秋一戰！」

    　　千古艱難唯一死！若不怕死，還怕什麼？

    　　夜月飛天的意思很清楚，狄青為了趙禎可死，他夜月飛天為了帝釋天，當然也不怕死，他要和葉知秋堂堂正正一戰。

    　　狄青暗道夜月飛天狡猾，葉知秋若論破案之能，絕對不差，但葉知秋的武技並不如郭遵。夜月飛天如此叫戰，看似豪邁，卻暗藏機心。夜月飛天若重創了葉知秋，就可再與拓跋行樂聯手對付郭遵，挽回敗局。

    　　這也是一個局，反敗為勝的局。夜月飛天一直沒有放棄過掙扎。葉知秋卻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他也是個狂傲的人。他雙眉一揚，已待出戰……

    　　郭遵突然一把按住葉知秋的肩頭，緩聲道：「知秋，當年的恩怨，請你讓我來了結。」

    　　葉知秋微愕，已知道郭遵的心思，略有猶豫。夜月飛天臉色微變，輕蔑道：「難道說堂堂京城名捕，只有動口的能耐嗎？」

    　　郭遵斜睨了狄青一眼，搖頭道：「你錯了，葉捕頭是照顧我，他知道我必須要出手，因為我等了許多年。」

    　　狄青心中激盪，明白這些年來，郭遵對他的傷病，一直耿耿於懷，郭遵是為他出手！

    　　郭遵又道：「夜月飛天，你若喜歡，就和拓跋行樂一起上吧。當年拓跋行禮雖非我殺，但若舊事重演，說不定就是我來殺了拓跋行禮。」

    　　夜月飛天尚在猶豫，拓跋行樂聽到大哥的名字，已按捺不住道：「好！」

    　　「好」字方一出口，彩雲閣內火光陡盛，靜寂無聲。拓跋行樂手中的長棍顫顫巍巍，火光下有如靈蛇般扭動。夜月飛天別無選擇，長傘虛指，雙眸寒意更濃。元昊手下八部中兩大高手合擊，雖未出手，但氣勢森然。

    　　郭遵並不拔刀，赤手空拳面對二人，舒口氣道：「我現在只想問一句，你們收買錢惟濟，除了要行刺聖上外，是不是還為了香巴拉？」

    　　話未說完，夜月飛天嗄聲道：「你……」他那一刻，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狄青錯愕，不知道香巴拉是什麼，為何會讓夜月飛天如此驚異？

    　　拓跋行樂喝道：「看招！」他聲出招至，一棍刺出，直奔郭遵的胸膛。他棍做槍使，更顯詭異凌厲。只是這一刺，就讓葉知秋動容。

    　　很顯然，如今的拓跋行樂，武技還要比當年的拓跋行禮高出很多。郭遵能否敵得住這二人的聯手？葉知秋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還不能出手，因為他要衛護趙禎。

    　　這場仗鬥心鬥力，若是趙禎有事，贏亦是輸了。葉知秋在方才郭遵望來之時，就已讀懂了他的心思。

    　　夜月飛天臉上還余著驚詫，但在拓跋行樂出招之際，已躍到半空，長傘霍然張開！長傘宛如一朵盛開的白蓮。眾人錯愕，不明白夜月飛天此舉何意。

    　　郭遵目光一凝，整個人已如飛龍般掠了過去。他一出手，刀鞘就擊中了如電的棍梢。長棍若是如蛇，那這一招無疑就是擊中了蛇的七寸。

    　　長棍殺氣頓失，蕩了開去。可長棍陡散，分射八方！

    　　原來拓跋行樂的長棍竟和他使的單刀彷彿，都是駁接而成。拓跋行樂一雙巧手，可用最快的速度拼接出兵刃，也可將兵刃化作暗器擊出，讓對手防不勝防。

    　　但長棍未散之際，郭遵已翻腕、拔刀、出刀、勁刺，一刀就刺入了拓跋行樂的心臟！

    　　拓跋行樂仰天倒了下去，這時那分射八方的暗器才擊了過來。

    　　郭遵身形一旋，避開擊來的暗器，沒有半分停留，已撲向半空。他的目標是空中的夜月飛天，拓跋行樂已死，夜月飛天才是大敵。

    　　夜月飛天手上的一把傘，妙化無窮，絕不是只能做槍做傘而已，它還能變化成羽翼！只見空中白蓮一分，化作夜月飛天的雙翼。他陡生兩翅，用力一煽，憑空一道風雷，已和郭遵擦身而過，撲向趙禎！拓跋行樂才倒，便驀地騰起，已如虎豹般地衝向趙禎。

    　　原來夜月飛天、拓跋行樂的目標仍是趙禎！他們就算死，也要殺了趙禎再死！

    　　郭遵心頭一沉，不解為何拓跋行樂中了他一刀，竟然還沒有死！那幾乎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情！郭遵知道那一刀的的確確是從拓跋行樂胸口刺入，背心透出。一個人心臟中了那麼徹底的一刀，生機斷絕，絕不會如此生龍活虎。

    　　但是拓跋行樂為何還有還擊的氣力？郭遵已顧不得再阻拓跋行樂，他只希望葉知秋能攔住拓跋行樂一剎，他眼下的任務，就是要狙殺夜月飛天。

    　　關鍵時刻，石室陡然暗了下來！郭遵霍然醒悟，原來拓跋行樂的長棍化影，分射八方，不但要攻擊他郭遵，而且還要打熄石室內的油燈和火把！

    　　明暗相易，才是夜月飛天的出手之時。這二人算計精準，竟至如斯。

    　　郭遵雖驚不亂，長嘯震天，空中一個轉折，已向夜月飛天追去。他雖身法驚人，但畢竟少了雙翅，也不是飛鳥。一口氣用盡之際，郭遵無力為繼，身子已沉將下去，郭遵的一顆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夜月飛天微喜，已衝到趙禎的上空，陡然間前方一道疾風襲來，上面竟然還有著點點星火。夜月飛天一腳踢飛了來物。

    　　那物飛轉，反向郭遵擊去。這一招本是巧妙，夜月飛天不知暗器的古怪，只想用它阻擋郭遵。踢飛了來物，夜月飛天這才發現，原來那物不過是個火把。

    　　郭遵見火把擊來，不驚反喜，腳尖一點，竟能再次借力而起，已攔到了夜月飛天的身前。

    　　火把是王珪擲出。王珪猝不及防，被拓跋行樂的暗器打滅了火把，卻看穿了夜月飛天的用意，當下扔出火把阻擋。

    　　空中火星四射，耀著那微薄的明。夜月飛天不想弄巧反拙，反被郭遵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他已沒有選擇，雙翼一鼓，傘柄一轉，就要發出最後的殺招。

    　　夜月飛天的傘柄中，藏有暗器。上次飛龍坳之時，他憑借傘尖就已重創了狄青，這次傘柄之中，最少藏了七種暗器，只要一按，任憑對手是大羅神仙，也是無能抵擋！

    　　咯的一聲響，夜月飛天手指按了下去。半空倏靜，殺機盡顯。

    　　郭遵目光中寒芒一現，突然伸手，千鈞一髮之際，已拎住了夜月飛天的羽翼，只是一合，竟將所有的暗器兜了回去。

    　　冰蠶羽翼實在是柔韌非常，七種暗器擊中，竟也沒有擊穿！羽翼一卷，居然將夜月飛天也包裹其中。

    　　夜月飛天計算了所有的變化，卻做夢也沒有想過，所發的暗器竟全被打了回來，大羅神仙也抵不住七種暗器齊擊，夜月飛天不是大羅神仙，亦是抵擋不住自己的暗器！

    　　夜月飛天墜入無邊黑暗的那一刻，只是在想，不知道拓跋行樂那面如何了？

    　　拓跋行樂在郭遵追趕夜月飛天之際，已衝到了葉知秋面前。

    　　黑暗之中，他固然佔了些便宜，但也失去了對手的方向。他只憑方才眼中留著的殘影撲去，這時候銳風一道，直奔拓跋行樂的胸膛。

    　　拓跋行樂也不躲避，猱身而上。只聽到嗤的一聲響，那銳風已刺入拓跋行樂的胸膛，拓跋行樂厲喝一聲，已一掌擊中對手的胸膛。

    　　那人不想拓跋行樂全不抵擋，被他一掌擊中，倒飛出去。拓跋行樂伸手拔出胸前之劍，連喝數聲，長劍如風，大砍大殺，只盼能斬殺趙禎，又盼夜月飛天及時趕到。

    　　拓跋行樂天生異象，心臟稍偏，這才能在胸口被郭遵刺穿時，憑無上意志留住口氣。但他血流不止，又全憑一口氣維繫，已是眼前發黑。

    　　這時候他只聽夜月飛天空中一聲悶哼，再無動靜，一顆心遽然沉下去，見前方隱約有道人影，大喝一聲，長劍脫手而出。只聽到那面傳來聲女子的驚叫，緊接著拓跋行樂感覺背心一涼，一物波的一聲，已從他的背心刺到胸前。

    　　那是一截帶血的劍。長劍凝寒，刷的又收了回去，也帶走了拓跋行樂全身的氣力。拓跋行樂臉上現出詭異的笑意，晃了兩晃，軟倒在地。

    　　戰事已止！

    　　暗室中火光再起，郭遵手持火折子，默默望著地上躺著的二人。夜月飛天早死，拓跋行樂竟然還余一口氣。

    　　王珪收回長劍，眼中殺氣湧現，方才就是他一劍刺中了拓跋行樂，結束了拓跋行樂的瘋狂。

    　　拓跋行樂此時發現，趙禎早就離開了原處，身邊有狄青護衛，而自己所傷那人，卻是那個李順容。

    　　「天意……天意……」拓跋行樂喃喃自語。

    　　郭遵冷冷道：「天做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拓跋行樂狂笑起來，胸口鮮血已要流盡，「成王敗賊，何必多言？你們……很好……我們輸了……可是……你們……也不見得贏了！」

    　　他頭一歪，已然死去。可他臉上仍帶著分詭異的笑，讓人一望心寒。

    　　郭遵和葉知秋互望一眼，眉間均有憂慮。狄青有些奇怪，暗想郭遵、葉知秋已大獲全勝，本應該高興才是，他們又擔憂什麼？不等多想，就見到趙禎已撲到李順容的身旁，關切道：「你沒事吧？」

    　　原來剛才激戰一起，葉知秋就已扯住趙禎，送到狄青的身邊。拓跋行樂拚命一擊，雖滅了火把，佔了先手，卻同樣迷失了趙禎的蹤影，葉知秋不過是將計就計，不然以他之能，暗器無論如何，都是打不熄火把的。可讓葉知秋沒有想到的是，李順容竟然衝了過來，挨了拓跋行樂一劍。

    　　李順容沒有那麼多的機心，更不知道趙禎早就離開原處，只知道一定要保護趙禎。

    　　誰都看得出來，李順容把趙禎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甚至超過她自己的性命！幸好黑暗之中，那一劍只劃傷了李順容的手臂！

    　　見到趙禎關切的目光，李順容擠出絲微笑道：「聖上，不妨事了。你沒事，就比什麼都好。」

    　　趙禎淚下，只是道：「可是……你傷了。你為了我，受傷了。」

    　　李順容眼中有著無盡的慈愛和欣慰，「一點小傷，沒什麼。」

    　　趙禎這才注意到李順容胳膊上還在流血，忙道：「狄青，你先帶李順容去找太醫看看。朕……朕與郭指揮還有事要說。」

    　　狄青點頭，攙扶李順容先走，李順容眼中滿是不願，可見到趙禎神色肅穆，輕輕地歎口氣道：「那……你小心。」不知為何，李順容眼角已濕潤，一步三回頭地望。

    　　趙禎只是向李順容擺擺手，就對郭遵道：「郭指揮，你怎麼會來這裡呢？」

    　　狄青扶著李順容出了彩雲閣，可出去前，藉著火光，見到石門後有幅畫，不由多看了一眼。

    　　本來帝王玄宮的四壁上，有畫是再尋常不過。帝王玄宮中，畫面中常有日月星辰以示天下，文臣武將以保帝魄，石獸神禽以攝鬼魂，但那幅畫只是一團破雲顯示出的光芒，那光芒極其艷麗，竟有七彩，光芒的下方，是蒼茫的大地。

    　　一團光芒？這是什麼意思？狄青只覺得永定陵中，到處都是難解的秘密。趙恆如此設計玄宮，究竟所為何來？

    　　不待多想，二人已出了彩雲閣。彩雲閣外，竟有山、有泉、白雲出岫，煙雲渺渺，隱約有出塵之意。最奇怪的是，這裡並不黑暗，又見不到光源。狄青真不知道這墓地下怎麼還會有如此奇景，可見李順容臉色蒼白，不再耽擱，在她的指點下，已向生死門走去。

    　　到了一處玄門前，李順容突然止住了腳步。狄青不解，問道：「這裡還有機關嗎？」

    　　李順容凝望著狄青，那眼神中帶著感激，似乎又有請求，道：「我們在這等一下好嗎？」

    　　「你的傷……」狄青有些猶豫。

    　　李順容避而不答道：「聖上這次若回到汴京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眼簾濕潤，喃喃道：「我這一輩子，這是第一次見到他，也只怕是最後一次了。」正說著，悲情難抑，突然伏在一塊大石上，抽泣起來。

    　　狄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問道：「李順容，你為何對聖上這般關心？難道說……」他心中有個念頭，卻不能說。

    　　李順容霍然抬頭，凝視狄青道：「狄青，你是個好人。這世上，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多了。你不顧自身安危來救益兒，我真的很感激你。」她盈盈一拜，竟向狄青深施一禮。

    　　狄青慌忙攙住道：「益兒？你是說聖上嗎？」

    　　李順容道：「聖上小名就叫益兒，他是當太子的時候，才改的名兒。」

    　　狄青心頭一震，記得當初李順容初見趙禎的時候，就叫什麼「你是益……」現在想想，原來她當初想稱呼的是益兒，可趙禎貴為天子，李順容不過是先帝真宗的一個妃嬪，她有什麼資格叫趙禎益兒？

    　　狄青心中困惑，隨口道：「在下救駕乃本分所在，何須你來謝呢？」

    　　李順容珠淚垂落，望著狄青道：「狄青，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藏著一個秘密。我若不讓益兒知道這個秘密，真的死不瞑目。我早就想了，若能活著出了玄宮，我一定要對你說及這個秘密。」

    　　狄青不解道：「你想說什麼？聖上肯定會信你。」

    　　李順容搖頭道：「我生前絕不能對他說出這個秘密。益兒這次回京，肯定不會再回來了，我沒有幾日好活了……」

    　　狄青吃驚道：「你不過是皮外傷，怎麼說沒幾日可活呢？」

    　　李順容搖頭道：「你不知道。唉，早在幾月前，就有太醫給我看過病，說我積鬱成疾，沉痾難愈，沒有多少日子了。再說，我帶聖上入了玄宮，本來就沒有準備再活下去。」她神色慘然，低聲道：「當年先帝曾言，時辰未到，嚴禁我進入存放他棺槨的地方。我若擅入玄宮，定會不得善終！」

    　　狄青心中不知是何感覺，強笑道：「這……先帝若知道你是為了聖上，定會原諒你。」雖在安慰，可不知為何，背脊卻升起一股寒意。時辰未到？是要到什麼時辰？

    　　李順容反倒笑了，滿是淒婉，「先帝是否原諒我，無關緊要。若是重來一次的話，我還會帶益兒來的。我生下他後，雖沒有一日不想著他，但從未為他做過什麼。這次不要說是入玄宮，就算為他死，我也很高興。」

    　　狄青退後一步，啞聲道：「是你生的聖上？」

    　　他不敢信，李順容竟然是趙禎的生母！那劉太后呢？天下人誰不知道，趙禎的生母本是劉太后！

    　　他不能不信，李順容若不是趙禎的生母，怎麼會每次危險的時候，都擋在趙禎的身前？除了母親，還有誰有那麼偉大的愛？

    　　李順容淒然道：「這就是我的秘密。」突然一把抓住狄青的手，李順容急切道：「狄青，你莫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求你。」她又要跪下去，狄青拉住了她，苦笑道：「我不是多嘴的人，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李順容幽幽歎道：「當年先帝雖有子，但均夭折，是以一直鬱鬱寡歡。我那時不過是宮中的一個侍女，負責侍奉劉娥。當初劉娥還不是皇后，但為人極有心機，懂得迎合先帝，是以先帝最喜歡她。那時候聖上感覺澶淵之盟是終身羞辱，又因並無子嗣，不知為何，突然迷戀上崇道修仙，有一日他服了仙丹……」說到這裡，李順容蒼白的臉上有了絲紅暈，半晌才道：「他狂性大發，說什麼老天說了，會賜給他一個兒子，他在宮中狂走，找上了我，然後我……就懷了益兒。」

    　　狄青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那後來，聖上為何變成了劉太后的兒子？」他突然心中有些發寒。以往他總認為虎毒不食子，劉太后無論如何，都不會搶趙禎的皇位。但趙禎若不是太后的兒子，那皇位豈不岌岌可危？

    　　李順容慘然道：「當時我不過是個侍女，生下益兒後，才升為順容。可益兒一出生，我甚至都沒有看到他一眼，劉娥就命人將益兒抱走，說那是她的兒子。」

    　　「她怎麼能這麼做？」狄青忿忿然道。

    　　李順容漠然道：「劉娥想當皇后，但一直沒有兒子。朝臣早就因此事勸先帝另立皇后了，劉娥當初若不搶走益兒，只怕皇后的位置不穩。」

    　　狄青皺眉道：「先帝當然知道誰是聖上的生母，難道也不聞不問嗎？」

    　　李順容半晌才道：「他最疼愛的是劉娥，他只想要個兒子，他對我，其實沒什麼感情的。」

    　　狄青聽了，吸了口涼氣。李順容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血淚、恩怨糾纏。

    　　許久，狄青才道：「後來呢？」

    　　「後來我就被幽居深宮，禁止和益兒見面。」李順容道：「先帝駕崩後，我就到了這裡。」

    　　「聖上每次祭天，都會來到永定陵，難道你也從未見過他嗎？」

    　　李順容傷心道：「每次聖上來此拜祭先祖，劉娥總是跟隨，藉故讓錢宮使將我幽禁。所以我一直沒有見過益兒。因此我才會懇請你帶我去見益兒。前日益兒來到永定陵，我哀求用和去求錢宮使，不要再幽禁我，讓我見聖上一面，哪怕一面也好，誰知你聽到了，卻以為我要對聖上不利。可用和是益兒的舅舅，一直盡心保護益兒，怎麼會對他不利呢？」

    　　狄青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糾葛，暗想這一切真的是陰差陽錯。他和王珪都誤會了李順容和李用和！突然想起一事，狄青不解道：「李用和是你的弟弟，那就是聖上的舅舅，那太后知道不知道這件事？」見李順容點頭，狄青皺眉道：「那她還讓李用和留在聖上的身邊？」

    　　李順容解釋道：「劉太后為人聰明，做事喜留後路。她其實也怕益兒以後知道此事，更怕益兒恨他，因此不想把事情做絕。太后將用和留在殿前，就是想讓我知道，我雖見不到益兒，但總可以從用和口中知道益兒的事情。她曾逼我發誓，此生不能再見益兒，更不能認了益兒。若我對益兒洩露此事，不但我要死，益兒也會被牽連。」

    　　狄青咬牙道：「劉太后好毒的心腸！」他知道如此一來，李順容就算不顧自身，但為趙禎著想，也絕不會認這個兒子了。

    　　望著李順容憔悴蕭索的面容，狄青道：「你突然對我說這個隱秘，可是看我和聖上關係不錯，想借我口，將此事轉告給聖上嗎？」

    　　李順容望了狄青良久，才道：「不是。」

    　　狄青不解道：「那你說出這些，到底是何用意？」

    　　李順容眼中帶淚，面容卻有了分聖潔之意，「我只想求你，以後若是可能的話，和聖上再來永定陵，請益兒到我的墳前說上幾句話，我就足感恩德了。」

    　　狄青愣住，良久才道：「你終究是怕劉太后對聖上不利，這才決定一輩子瞞住此事？只想太后念及對聖上的養育之恩，莫要奪他的皇位？」

    　　李順容木然許久，只回道：「只要他好，我怎麼樣都無妨了。」

    　　尋常的一句話，讓狄青幾欲落淚。他忍住心酸，重重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李順容笑了，但笑容中，卻不知夾雜著幾許淒涼，如同那夕陽斜雨，幾度飛花，最終只化作了點點殘紅，「謝謝你。」

    　　狄青強笑道：「不謝。」他那時候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這時突然有一人道：「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

    　　郭遵從遠處走過來，身後跟著趙禎、葉知秋。王珪押著錢惟濟，錢惟濟垂頭，面容蒼老木然。趙禎竟然沒有殺錢惟濟，這點倒出乎狄青意料。

    　　狄青看了李順容一眼，見她搖頭，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說道：「順容說她累了，要在這裡休息片刻。」

    　　趙禎憂心忡忡，聞言向李順容望去，見她眼角有淚，問道：「你為何要哭，很痛嗎？」他滿懷心事，可或許母子天性，或許血濃於水，讓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並不知道這普普通通的一句問候，在李順容心中掀起了多少滔天波浪。趙禎那時候，只是在想，要找的東西並不在永定陵，那可如何是好？

    　　李順容就那麼的望著趙禎，目光中如海如山的濃情只變成淡淡的幾個字。「聖上，不痛，是風沙迷了眼睛……」

    　　地下寢陵乾乾淨淨，沒有風，死一般的靜，當然也就沒有沙。

    　　李順容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讓自己平靜若水，那水一樣的平靜下，誰又知道，藏著排山倒海一樣的濃情。

    　　狄青扭過頭去，只怕自己一時衝動，忍不住說出實情。

    　　趙禎笑笑，笑容中滿是苦澀，「朕要走了，你保重。」

    　　他並不捨得離開李順容，心中那時只在想，太后若是像李順容這樣對朕，朕此生何求呢？終於還是惦記著汴京，趙禎道：「郭指揮、葉捕頭，護送朕回京。狄青，你護送她去看太醫。」

    　　郭遵看了狄青一眼，低聲吩咐道：「狄青，你收拾殘局後，立即帶侍衛們回轉京城。」狄青點頭。

    　　郭遵又看了眼李順容，只是拱拱手，和趙禎離去。狄青見郭遵目光複雜，突然心中微動，暗想郭遵曾是趙恆的殿前侍衛，難道說郭遵也知道李順容的底細，不然何以這般舉動？

    　　狄青只是留意著郭遵，並沒有注意到，葉知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趙禎走了，終於走了。李順容癡癡地望，心口在滴血，沒有挽留，也沒有理由挽留。等到趙禎出了寢陵，李順容卻發瘋一樣，向最高處的山崗跑去。

    　　狄青沒有攔，只默默地跟隨，天未明，月隱星稀。馬蹄聲傳來又淡去，殘淡的月色中，有人影遠去。李順容奔到山頂，可也阻擋不住人影遠去，跪倒，淚流滿面。狄青一旁望著，突然也有了想要落淚的衝動。

    　　空山鳥鳴的時候，李順容這才扭頭對狄青道：「狄青，我沒什麼能謝你的。這有一本書，不知道你能否用得上呢？」

    　　她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書遞過去，狄青擺手道：「在下不考狀元，要書何用？李順容，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

    　　李順容笑了，見狄青並不接書，突然道：「你還記得在玄宮裡，曾見過一把刀嗎？」

    　　狄青微凜，記憶復甦，驀地想起朝天宮內七道門戶中的黃色門戶。那裡有把血刀，一旁寫著八個大字，「王不過霸，將不過李！」

    　　那鏗鏘豪氣猶在眼前，狄青急問，「當然記得，你知道那把刀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李順容臉上突然泛起自豪之意，漫聲道：「古往今來，征伐天下的帝王將相無數，但若論霸氣勇力，帝王中，有一人若稱第二，無人敢說第一。」

    　　狄青問道：「那人是誰？」驀地想到什麼，狄青恍然道：「王不過霸……那人當是楚霸王！」

    　　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

    　　狄青當然聽過楚霸王項羽，就算羨漢高祖的盛世，但心中總有楚霸王的身形。

    　　李順容點頭道：「不錯，項羽雖敗了，但司馬遷仍以本紀銘記這位千古英雄，當然是承認了他的帝王之威。『羽之神勇，千古無二』，但這句話是說在帝王中，無人能在霸氣上和項羽比肩……」

    　　狄青立即道：「『王不過霸，將不過李！』你的意思是說，將領中，也有一人的霸氣不遜楚霸王珪那人是誰？」

    　　李順容憂鬱稍去，臉上自豪之意更顯，「你說得不錯。自古名將中，李姓不少，李牧、李廣、李靖……這些將領無不立下了千秋功業，萬古流芳。但這些人或以鐵血稱雄，或以排兵佈陣自傲，或靠計謀心算，出奇制勝。但若說軍中有萬夫不擋之勇，憑一己之力可橫行千軍者，李姓中只有一人，那就是李存孝！十三太保李存孝！」

    　　狄青心頭一震，良久才道：「李存孝？我聽過此人的功業……」狄青知道李存孝本殘唐猛將，生平驍勇冠絕，未嘗挫敗。但李順容說李存孝勇霸之氣甚至比肩項羽，狄青還是有所不信。

    　　李順容已看出狄青的遲疑，輕聲道：「我知道你多半不信，但他生平事跡難詳，原因多多。」她似乎有些悵然懷念，轉瞬岔開了話題道：「原因我就不想多說了，但你一定要相信一點，他的武功絕倫，不容置疑。」

    　　狄青心中微動，望著那卷書道：「這本書，和李存孝有什麼關係？」

    　　李順容緩緩道：「這本書，就是李存孝遺留的刀譜。」

    　　狄青震撼道：「李存孝的刀譜？」他不用李順容多言，已接過了刀譜。見刀譜已破舊，頁面只寫兩字，是為「橫行」！

    　　「橫行」二字，力透紙背，意氣風發。

    　　狄青有些顫抖地掀開了書頁，見到最先一頁上，只寫著遒勁的四句話：未出山中羨威名，千軍百戰我橫行。打遍天下無敵手，不負如來只負卿！

    　　狄青呆呆地望著四句話，已熱血激盪。可不知為何，又夾雜著難言的心酸。

    　　那四句話平樸中透著奔放，睥睨中又帶著黯然，只是四句話，不知道訴說了多少戰場捭闔，人間花落……

    　　只憑這四句話，狄青已對寫出這話的人，帶有一種熟悉的陌生。

    　　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狄青捧著書卷，已陷入了深思中……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