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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九章】
    　　不空見到手心的紅點，差點哭了出來。他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張妙歌香中無毒，銀針無毒，唯一有毒的就是她的那顆心。不空自以為不差，哪裡想到，竟乖乖地鑽入了張妙歌的圈套，他親自把毒藥吞了下去。

    　　張妙歌仍在微笑，可笑容中的譏誚，如同針尖般鋒銳，「不空，你是不差，可我不見得怕你。」

    　　不空左右為難，一時間不知是要求解藥呢，還是動手的好。

    　　見張妙歌鎮靜自若，不空長吸一口氣，只覺得胃裡做疼，嗄聲道：「這毒藥，可有解藥嗎？」

    　　張妙歌道：「當然有了。」

    　　不空心中微喜，眼中露出哀求之意，「飛天，小僧方才得罪了。既然我敗了，只請你賜予解藥。小僧發誓，答應你方纔的全部條件，若有違背，天誅地滅！」他又由神僧變回了小僧，神色卻變得肅穆莊嚴，誠懇無比。

    　　張妙歌輕歎口氣道：「若真的動手，我不見得打不過你。但你方纔若真想離去的話，我並沒有辦法留住你。偏偏我還要留在這裡，暫時不想出京，又不想被你破壞計劃，這才特意說些好玩有趣的事情給你聽，你還真以為我不捨五龍嗎？大師呀，我是不捨得你離去呀。」

    　　不空看張妙歌貌美如花，卻如見蛇蠍，顫聲道：「你不捨得我離去？」

    　　「大師，你太聰明了。可太聰明的人，往往會早死。」張妙歌很是惋惜道：「大師是得道高僧，豈不知貪嗔癡三毒之害？你貪世間名利，嗔我這弱小女子，癡迷五龍，已無藥可醫了。」見不空惡狠狠地望著自己，張妙歌輕輕一笑，如飛花雪月，「佛經有云，『諸煩惱生，必由癡故』。大師你如此煩惱，難道說現在還在癡心想要解藥嗎？你難道不知道，我和你說這些廢話，不過是在等毒性發作嗎？」

    　　不空霍然變色，厲喝聲中，已騰空而起，向張妙歌撲去。張妙歌笑容嫵媚，竟毫不躲避。

    　　不空最後一擊，只求擒住張妙歌，不想才到半空，只覺得胸口一痛，週身的氣力驀地消失無影，已從空中重重摔了下來。

    　　張妙歌望著地上的不空，終於舒了口氣，喃喃道：「騙你吃藥，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狄青悠悠醒轉的時候，窗外發白。他望著繡簾旖旎，聞著室內幽香，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他這段日子，如夢如醒，只盼永遠睡下去，莫要醒過來。

    　　才一睜眼，就翻起那心底的痛，狄青已無暇考慮身在何處，掙扎著站了起來。

    　　室內潔淨，完全看不出有絲毫打鬥的痕跡，不空也早已不見。

    　　狄青對昨晚見不空後發生的一切，根本沒有印象。他只記得，好像清醒了片刻，見有一人背他在雨夜奔走，那時候幽香暗傳……

    　　但到底是夢是幻，他並不瞭然，也不想去明白。

    　　珠簾一響，有丫鬟端著碗走進來。見到狄青起身，那丫環驚喜道：「你醒了？」

    　　狄青感覺那丫環有些眼熟，問道：「你救的我？你是憐兒姑娘？」他終於記起來這女孩是張妙歌的丫環。

    　　憐兒猶豫道：「不是我，是我家小姐……讓我救的你……」話未說完，狄青已掀開珠簾走出去。憐兒急道：「喂，你去哪裡？你的藥還沒有喝呢。」

    　　狄青不理，走出內室，見張妙歌正坐在瑤琴旁，妙目望著他，手撥琴弦。

    　　瑤琴又換了新的，但曲調不變。

    　　狄青再次醒來，心還在痛，但已少了些瘋狂。或許痛苦素來都是如此，每次咀嚼消化後，沒有了竭斯底裡，卻多了刻骨銘心。

    　　狄青向張妙歌施了一禮，用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平靜說道：「謝謝你。」然後就向外走出去。

    　　張妙歌道：「狄青。」她的聲音也很平靜。

    　　憐兒看著二人，表情卻很奇怪。狄青沒有留意憐兒，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問，「張姑娘，你有事吩咐嗎？」

    　　張妙歌道：「是我救了你，我若不救你，你說不定就淹死在臭水溝裡了。你若是漢子，就不應該這麼走了。」她說得輕描淡寫，把昨晚驚心動魄的廝殺一略而過。

    　　狄青澀然道：「那你要我怎麼樣？」他還能做什麼？他不知道。

    　　張妙歌微笑道：「你要謝謝我，最少把這碗藥喝下去吧？」

    　　狄青霍然轉身，搶過了憐兒的藥碗，將那碗藥一口喝盡。問道：「張姑娘，還有吩咐嗎？」他臉上肌肉抽搐，變得有些可怕。

    　　張妙歌點頭道：「沒有了，你走吧。」她垂下頭來，輕撥琴弦，再不說什麼。等聽狄青下樓的腳步聲遠去後，這才輕歎口氣，神色中滿是傷感。

    　　一場寂寞憑誰訴？難為言，總自苦。

    　　憐兒小心翼翼道：「小姐，我昨晚做了什麼？我怎麼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痛？」

    　　張妙歌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說道：「你昨晚摔了一跤，昏了過去。」她救醒憐兒後，憐兒已忘卻了之前發生的一切，張妙歌並不解釋。

    　　憐兒有些不信道：「是嗎？」見張妙歌不語，憐兒又道：「小姐，昨晚我見到你落淚了呢……」

    　　張妙歌神色一變，呵斥道：「你想說什麼？」

    　　憐兒偷偷吐了下舌頭，低聲道：「我本以為，你不會讓狄青就這麼走了。」

    　　張妙歌落寞地笑笑，「他不會留下的。」心中在想，我可以用手段留下不空，但我知道，怎麼也留不下狄青。狄青能把那碗藥喝下去，就說明他死志已淡，不用太過擔心。自此後，我和他天各一方，已是路人，再也不會相見了。

    　　琴伴幽情，一如既往地響起。

    　　張妙歌撥弄著琴弦，突然想到昨晚，狄青雖在昏迷中，仍在不停呼喚著羽裳的名字。望著窗外高樹，雙燕徘徊，突然想到，我這一生，若是死了，可會有個男人像狄青般，對我刻骨銘心的思念？一念及此，沒來由的心中一痛，幾欲再次落下淚來。

    　　狄青出了竹歌樓時，紅日正升，天地生機盎然，可在狄青的眼中，不過是片灰濛濛之色。

    　　去皇宮，見羽裳！

    　　這個念頭再次浮起來，不可遏止。他才想起來，昨晚衝出來的時候，就是要找羽裳的。他有些恨郭遵，恨郭遵為何救活他，恨郭遵為何將他送回郭府。

    　　他想到了要做什麼後，才待舉步，就見到一人站在他身前。

    　　那人容顏有些憔悴，雙眸深陷，依舊不改魁梧本色。他望著狄青的眼眸中，含義萬千。

    　　狄青怔住，吃吃道：「郭大哥，你怎麼來了？」

    　　郭遵若有所思的向竹歌樓的方向望了眼，說道：「我隨意走走，不想碰到了你。」

    　　狄青問心無愧，盯著郭遵道：「郭大哥，我想見羽裳最後一面。」他極為鎮定，鎮定的像是忘記了憂傷，可沒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辦到這點。

    　　郭遵移開了目光，竟不言語。

    　　狄青焦急起來，一把抓住了郭遵的肩頭道：「郭大哥，我殺了劉從德他們，我知道我有罪，我這時候進宮，說不定立即就被抓起來，肯定也會讓你為難。但是我只能求你！我求你！」

    　　郭遵歎口氣，「你沒罪的。劉從德他們陰謀造反，證據確鑿，這次連太后，也沒有為他們平反。至於趙允升嘛，你不殺他，我也要出手的。你要入宮，沒有人會攔阻你。」

    　　狄青舉步要走，郭遵突然按住他的肩頭道：「你等等。我有話對你說。」

    　　狄青止步，望著郭遵道：「你要說什麼？」

    　　「你以後準備怎麼做？」郭遵緩緩問道。

    　　狄青神色終於變得慘然，喃喃道：「不做什麼。我還能做什麼？郭大哥，你以前幫過我很多次，我要謝謝你。謝謝你和小逵，你們都很照顧我。」

    　　郭遵目光閃動，琢磨著狄青的話，感覺像是臨終遺言，良久才道：「這世上還有很多事情要你去做。」

    　　狄青霍然爆發，推開郭遵的手，叫道：「郭遵，你還要我做什麼？你救了我和我大哥，帶我入伍，我感激你！我被夜月飛天所傷，是我命中注定！這些年來，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很好。就算我爹娘、大哥，做的也不會比你好。我一輩子，都還不了你的恩情。可羽裳去了，我恨你！」

    　　郭遵臉頰抽搐下，倒退了一步，眼中滿是憂傷。

    　　「因為你若當初讓我死了，羽裳也不會因為我去了。」狄青熱淚盈眶，再也無法控制才壓到心底的情感。

    　　郭遵見狄青流淚，喃喃道：「是的，我錯了。你恨我，是應該的。」

    　　狄青見郭遵如此，內心有著說不出的愧疚。他寧可郭遵一拳打死不講理的他，也不想再聽郭遵道歉，狄青想到這裡，嘶聲叫道：「你沒錯！錯的是我！我本不應該認識羽裳，我命中多磨，我本該就在鄉下，我為何要多管閒事？為何要找夜月飛天？為何要認識羽裳？是我害了羽裳！」他說罷，轉身就跑，一口氣奔出好遠。

    　　他那麼肆無忌憚地奔走，全不顧街上那些詫異的目光。不知過了多久，他腳下突然絆到了什麼，摔倒在地上。他也不起身，將頭埋在泥土中，任由沙石摩擦著臉頰，痛楚而快意。

    　　一人伸手拎起了狄青，喝道：「狄青，你做什麼？」

    　　狄青扭頭望去，見抓他那人眉目如劍，竟是葉知秋，忍不住怒道：「我做什麼關你什麼事？」他四下望去，這才發現郭遵也在不遠處。

    　　葉知秋鬆開了手，冷笑道：「你做什麼，的確不關我的事。但這世上，並非只有你才痛苦。我告訴你……」話音未落，郭遵一旁已道：「葉捕頭，你怎麼會到這裡？」

    　　葉知秋道：「我到這裡來找一人，碰巧看到了狄青發瘋，這才留住了他。」

    　　郭遵道：「那你去做事吧。」略有沉吟，郭遵又道：「今晚你能不能到我府中？我有事想和你說。」

    　　葉知秋點點頭，已轉身離去。

    　　郭遵走過來，見狄青又要離去，郭遵神色猶豫，突然道：「狄青，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堅強，莫要激動。」

    　　狄青木然地望著郭遵，自語道：「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堅強呢？」

    　　郭遵心中也是彷徨，只是在想，我該不該告訴他呢？我這次的決定，是對是錯？我若告訴他，是救他，還是害他一輩子？他本猶豫，但見狄青痛苦不堪的表情，終於下定了決心，抓住了狄青的手，一字一頓道：「楊羽裳她……還沒有死！」

    　　楊羽裳沒有死？

    　　狄青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身形晃了幾晃，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楊羽裳還沒死！

    　　那幾個字迅疾充斥了狄青的胸膛，他一把反握住郭遵的手腕，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嗄聲道：「你……你……你說什麼？羽裳還活著？」

    　　他腦海一陣眩暈，差點暈了過去。

    　　葉知秋和郭遵告別後，已到了一家院門前。院門敝舊，庭院中沒有絲毫動靜。葉知秋叩了下門，不聞人應，皺了下眉頭。

    　　院門是虛掩的。葉知秋略作沉吟，已推開了院門。院中寧靜，遠望廳中伏睡著一人。葉知秋見了，微有詫異，他認得那是任識骨的背影。

    　　他今日到這裡，本來要找仵作任識骨的。

    　　宮中巨變，雖說已告一段落，但葉知秋總感覺其中還有些難解的秘密。他是個捕頭，理當盡忠職守，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

    　　但眼下最大的困惑就是，當初射太后的那一箭，到底是不是趙允升所射？宮中多人之死，牲畜不留，真的是趙允升做的？他為何那麼做？

    　　本來葉知秋在皇儀門前覺得，趙允升這般做，無非是一石二鳥，挑撥太后和天子的關係，從而漁翁得利，但事後據郭遵所言，那箭犀利非常，欲直取太后性命！

    　　趙允升射死太后，一點好處都沒有！他若想當皇帝，唯一的依靠就是太后，他沒有理由先砍掉這棵大樹。如果這麼想想的話，宮中多人之死也有蹊蹺，趙允升雖然有能力殺死那些人，但他沒有那麼做的理由。

    　　誰想殺太后而後快呢？葉知秋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打了個寒戰，已走到了任識骨的身後。

    　　宮中大火，將所有的線索燒了個乾淨，那些宮中的死人，也都被燒得乾乾淨淨，就算是大太監江德明死後，亦是屍身不保。

    　　這是個細節，在宮中內亂後，誰都不會太注意的一個細節。眼下太后有恙，誰都在盯著趙禎的舉動，希望能向趙禎表示忠心，又有誰會留意死者的屍體是否被毀呢？

    　　葉知秋沒有了線索，眼下只剩下幾個可幫他的人，那就是任識骨等三個仵作。

    　　那些人驗過屍，或許還能給他一些答案。

    　　「任仵作？」葉知秋心事重重，輕呼了聲，伸手去扳任識骨的肩頭。眼下正是清晨，任識骨怎麼會在桌旁休息？葉知秋想到這裡的時候，留意到桌案上燈油燃盡，桌子上有兩個茶杯。

    　　葉知秋心中一凜，意識到那燈應是燃著了一夜，任識骨之前有個客人。任識骨在凌晨的時候，見的人是誰？葉知秋想到這裡的時候，已扳過任識骨的身體，任識骨在笑，極為詭異的笑，可他死了！

    　　葉知秋見到任識骨笑的那一刻，背脊發涼，遽然警覺陡升，倏然竄到了桌底。

    　　叮的一聲響，火光四濺。一支弩箭擊在葉知秋方才站著的青石磚面上，擊得青石四分五裂。一刺客已從樑上躍下，就要揮刀斬去。

    　　葉知秋不見了。那刺客怔住，他算了太多，卻惟獨沒有算到葉知秋這般機警，不但躲開了他的弩射，還轉瞬掩藏了身形，讓他無從下手。

    　　木桌霍然飛起，已向刺客砸到。刺客正蓄力間，毫不猶豫地斷喝揮刀，一刀斬去，木桌碎裂。一道亮光從碎木中飛起，直奔殺手。

    　　葉知秋出劍，一劍就扭轉了形勢，劃過刺客的胸襟，勁刺在刺客的肩頭！這人要殺他葉知秋，肯定和案情有關，葉知秋想留活口。

    　　光電火閃中，葉知秋見到刺客一身黑衣，黑巾罩面，只露出灼灼的一雙眼。見到那雙眼的時候，葉知秋陡然一陣心悸，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鮮血飛濺，刺客悶哼聲中，倏然墜落，就地一滾，已連射出三支弩箭。葉知秋身形陡轉，已在刺客射箭前，換了身形，飄落一旁。

    　　刺客翻身再起，已撲到院牆旁，再一縱，躍過了高牆。

    　　葉知秋竟沒有追上去，他眼中滿是驚駭詫異之色，持劍的手，有些顫抖。

    　　刺客已被他所傷，他怕的是什麼？

    　　過了許久，葉知秋這才緩緩地彎下腰來，從地上拾起了一物，那是一面令牌。方才葉知秋劃破刺客的胸襟，那塊令牌，就是從刺客身上跌落下來的。

    　　葉知秋看著那面令牌的時候，持令牌的手也抖了起來。他的眼中，已有了驚怖畏懼之意。他緩緩坐了下來，坐在一張椅子上，望著任識骨的屍身。

    　　任識骨還在笑，笑容中似乎滿是譏誚！

    　　楊羽裳沒有死？狄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驚喜之下，更多的是疑惑。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郭遵為何說起來支支吾吾？

    　　但喜悅轉瞬稀釋了一切困惑，狄青激動道：「郭大哥，羽裳沒有死？她在哪裡？我要去看她。」

    　　郭遵目光深邃，緩緩道：「不過她也很難醒轉過來了。」

    　　狄青只覺得一盆涼水澆了下來，驚疑道：「你說什麼？」

    　　郭遵沉吟半晌，才道：「當初我也以為楊羽裳去了，不過後來王惟一趕來，竟發現楊羽裳還有生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歎口氣道：「她的情況，就和你當年昏迷的時候彷彿，但比你要嚴重。」

    　　狄青大悲大喜之下，心中忐忑，急道：「那……王神醫怎麼說？」

    　　「王惟一說，她還能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他又說，他沒有辦法救治楊羽裳。」郭遵說得很慢，似乎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

    　　狄青一顆心再次垂下來，緊張地抓住郭遵的手道：「郭大哥，我求你，求你救救羽裳，我知道，你有這能力。」他心中知道郭遵武功高，但醫術絕不會比王惟一強，但他只剩下這一個希望。

    　　郭遵望著狄青的雙眸，半晌才道：「這件事也許還有希望。」

    　　「什麼希望？」狄青追問。

    　　「奇跡。」郭遵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神色中有著說不出的疲憊。

    　　狄青松開雙手，失神地退後兩步，喃喃道：「奇跡？」奇跡很多時候，不就意味著絕望？

    　　郭遵望著狄青的表情，建議道：「無論如何，你先和我去宮中看看。眼下八王爺在陪著楊羽裳呢。」

    　　狄青無力地點點頭，跟隨著郭遵，疾步到了大內，入了禁中，來到了一座宮殿前。宮殿的牌匾上寫著什麼，狄青根本沒有留意。他輕飄飄地到了宮內，就見到楊羽裳平躺在半空，身邊鮮花繚繞……

    　　宮中，滿是花香的氣息。狄青差點跳了起來，這怎麼可能？

    　　他長吸了一口氣，定睛望去，心頭狂震。原來楊羽裳不是躺在空中，而是躺在一具透明的物體中。

    　　那物體就像是個棺材，不，應該說，那就是個棺材。當初狄青在永定陵的時候，就見過這麼一具透明的棺槨。真宗趙禎，不就是躺在這樣的棺槨裡？

    　　棺材中鋪滿了鮮花，楊羽裳就躺在花中。嬌艷的鮮花，也遮蓋不了她無雙的容顏。

    　　為何要把楊羽裳放在那裡？難道說，羽裳還是去了？狄青才待衝過去，就被郭遵一把抓住了手腕。

    　　一人坐在棺槨旁，聽到了腳步聲，緩緩地扭過頭來。那人衣冠不整，容顏憔悴，頭髮再非以往的潔淨不染，髒亂不堪，甚至已夾雜了華髮。

    　　那人就是八王爺趙元儼！

    　　八王爺為何在這裡？難道說他真的是楊羽裳的親生父親？

    　　趙元儼的目光從郭遵身上掠過，落在狄青的身上，喃喃道：「你來了？你來了也好，過來見見羽裳吧。你要很久見不到她了。」

    　　八王爺說得極為奇怪，狄青捕捉到什麼。很久不見，難道說還能再見？

    　　狄青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這宮中，已有些永定陵玄宮的詭異。他艱難地走過來，望著棺中的楊羽裳，見她面目依舊，雙眸微閉，就和熟睡了一樣。

    　　狄青眼中，又盈滿了淚。

    　　「我聽說……羽裳最喜歡的就是你？」八王爺喃喃道，淚水從眼角流出，望著狄青，有如望著親人般。他神色滄桑痛楚，自語道：「我就這一個女兒，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一直念著她，聽說……你一直照顧她，你對她很好。我知道，你若不對她好，她怎麼可能為你死呢？」

    　　狄青不用再問，只見到八王爺的表情，已信了他說的一切。狄青一樣的痛苦，淚水又下，他無話可說。

    　　「我這生沒什麼指望了，只盼她好好的活著，我一直想見她。」八王爺淒然道：「可我從未想過，竟是這種情況和她相見。趙允升說知道羽裳的下落，他用羽裳的下落威脅我，讓我給他做事，我不能不聽。」八王爺情緒漸轉激動，突然間嘶聲對狄青叫道：「可我若知道這樣的結果，我寧可自己死，也不願羽裳如此，你信不信？」

    　　狄青望著八王爺那滿是血絲甚至有些瘋狂的眼，悲傷道：「我信！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寧可自己死，也要救下他。」

    　　八王爺一把抱住了狄青，失聲痛哭。他似乎要將多年的積鬱一口氣宣洩出來，哭得驚天動地。狄青咬著牙，已不想問八王爺和楊羽裳的舊事，但他不能不問道：「八王爺，可我聽郭指揮說，羽裳還沒有死！只要還有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對不對？」

    　　八王爺霍然鬆開了狄青，把住了他的雙肩，一字字道：「你說得不錯，我們一定要全力救活羽裳。王惟一沒有方法，但我有方法。」

    　　狄青一顆心差點跳出來，啞聲道：「什麼辦法？」

    　　八王爺的神色變得恍惚，眼中有些敬畏，也有些詭異，他盯著狄青，有如魂遊般說出了幾個字，「要救羽裳，眼下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找到香巴拉！」

    　　香巴拉？什麼是香巴拉？為何香巴拉能救楊羽裳？狄青聽到這三字的時候，茫然向郭遵望去。因為他從郭遵的口中，曾經聽過香巴拉三個字。

    　　郭遵的表情似乎也變得怪異起來，他眼中帶著緬懷，帶著驚異，也同樣帶著分畏懼。他本應該解釋的，但他卻低下了頭。

    　　「什麼是香巴拉？」狄青忍不住問道。

    　　沒有人回答，宮殿中已死一般的沉寂。過了許久，一人冷冷道：「就算香巴拉，也救不活楊羽裳！」聲音很冷，夾雜著滄桑感慨，那絕不是八王爺和郭遵的聲音。

    　　狄青一震，回頭望去，見身後不遠處已站著一人。那人的容顏，比八王爺還要憔悴蒼老，那人的眼中，竟然也有悲傷畏懼之意。

    　　那人竟是劉太后！可劉太后為何會來這裡？

    　　狄青渾身顫抖，被劉太后的一句話，幾乎打得萬劫不復。他並沒有留意到，八王爺的身軀抖得比他還要厲害。

    　　八王爺霍然衝出，竄到了劉太后的面前，嘶聲道：「你……你……難道忘記了……羽裳她……」他臉上滿是激動，咬牙切齒，看起來恨不得要掐死劉太后的樣子。

    　　他太過激動，說的話不成句。

    　　一旁的人聽了，都覺得八王爺想指責劉太后，說羽裳是因為太后這才送命。但又覺得，八王爺好像太激動了些。

    　　劉太后臉上似乎也有了激動，喝道：「你住口！」

    　　八王爺身軀一震，不由退後了兩步，慘笑道：「我住口？太后，我已住口了這麼多年，你到現在，還不想我開口？羽裳她不行了，羽裳她還有希望……羽裳她……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兒。」

    　　八王爺不停地念著，搖搖欲墜，突然跪了下來。抬頭望著劉太后道：「我求你，我這輩子，第一次求你。我求你救救羽裳，這世上，只有你能救她。我求你！」

    　　他突然以頭叩地，砰砰作響，只是幾下，額頭竟然磕出血來。

    　　劉太后又驚又怒，喝道：「你瘋了，快起來！」見八王爺不理，劉太后命令道：「郭遵，把他拉起來。」

    　　郭遵一直沉默，聽太后下令，終於出手攙扶起八王爺，低聲道：「八王爺，太后她……宅心仁厚，肯定會救羽裳的。」

    　　八王爺置若罔聞，掙扎叫道：「郭遵，你放開我！羽裳若不能活，我活著還做什麼？」

    　　宮內轉瞬已亂做一團，突然有一人道：「八皇叔，你做什麼？」

    　　八王爺一怔，抬頭望去，見趙禎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

    　　這幾天來，宮中的人個個為發生的事情心力憔悴，趙禎也有些疲憊，但在眾人中，無疑已是精神最好的一個。他到了八王爺面前，八王爺終於不再掙扎，泣聲道：「聖上，臣……有罪。」

    　　他就要拜倒，趙禎一把拉住了他，感慨道：「本來和你無關的。這一切都是成……」本待說都是成國公的事情，可見到劉太后望過來，慌忙收口，轉身跪倒道：「孩兒拜見母后。」他對劉太后，還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劉太后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趙禎道：「母后，孩兒聽閻文應說，你身體不適，這才去請安。不想聽宮人說，你來到了這裡，孩兒放心不下，因此過來問候。」

    　　宮中三個掌權的太監，江德明殞命，楊懷敏被殺，只有羅崇勳好像還活著，但下落不明。趙禎關心劉太后，把貼身太監閻文應撥調到劉太后的身邊。

    　　劉太后臉色緩和了些，輕咳幾聲道：「也沒什麼，不過是被雨淋了，有些不舒服。我知道八王爺認了親生女兒，很是替他……」猶豫片刻，感覺說高興不好，悲傷更不好，只好岔開話題道：「因此過來看看。禎兒，這幾日我不臨朝了，一切都要你來處理了。」

    　　劉太后說到不臨朝的時候，神色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在禁中失火後，滿朝悚然。第二日天未明，禁中緊閉，群臣就擁在拱宸門外候駕，請趙禎登城樓相見。

    　　趙禎、劉太后雖經一夜折騰，但還是知道安撫朝臣最為緊要，在命眾人嚴守口風後，趙禎、劉太后出現在拱宸門的城門樓上。

    　　本來按照規矩，在宮中，素來都是太后行在天子之前，以示尊崇。劉太后先上了城門樓，群臣跪拜，其中有兩府、三衙、三館、兩制等衙門的諸文武百官。

    　　百官跪叩太后，唯獨呂夷簡不拜！

    　　當宮人呵斥之時，呂夷簡竟說，「宮中有變，臣只見太后，未見聖上，心中不安。臣請一望聖顏，以安臣心！」

    　　群臣沉默，多半此時才知道問題的嚴重。若天子死在宮變，那這一拜，豈不就讓劉太后名正言順的登基做了皇帝？

    　　劉太后怒極，可她終究不能不讓呂夷簡等群臣見天子。趙禎登上城門樓的時候，呂夷簡才拜，群臣高呼萬歲。

    　　這一把火，不但燒了宮中八大殿，還把一切都燒變了樣。

    　　天降神火，八殿遭劫。

    　　一想到這裡，劉太后就忍不住心悸。這一把火，燒了崇德、長春、滋福、會慶等八座宮殿，不多不少，就是八殿！先帝的預言竟然成真了？這簡直是荒謬！

    　　可荒謬實實在在發生的時候，造成的震撼不言而喻。

    　　劉太后疲了，累了，也怕了。她不知道，若是再不讓趙禎親政的話，會有什麼禍患發生。她最近老得厲害，劉從德等一幫親信均死，趙允升也死了，她就算稱帝又能如何？她能坐在皇位多久？

    　　因此劉太后這幾日不臨朝了，她也知道，這幾日不臨朝，以後再想重整朝綱，將更加艱難，但她在拱宸門見到群臣對趙禎關切的那一幕，已有些心冷。

    　　她就算竭盡心力的整治天下又如何？這終究還是趙家的天下，不會姓劉。

    　　宮中寂寂，趙禎聽到劉太后不臨朝幾個字的時候，眼中光芒閃動。

    　　劉太后瞥見，突然感覺眼前的趙禎有些陌生。不待多想，趙禎已道：「母后若不臨朝，孩兒只怕難以承擔治天下的重責……」

    　　劉太后竟有些喜意，本以為趙禎還會請她垂簾，不想趙禎又道：「可母后操勞了這久，也累了。如今母后身體不適，孩兒就算不能承擔，也要咬牙挺住，絕不會再讓母后勞累。母后盡請安歇，一切交給孩兒好了！」

    　　劉太后怔住。

    　　趙禎已轉過身去，對著八王爺道：「八皇叔，你……節哀順變。楊羽裳忠烈有加，也算是因為護駕出事……」他本來也以為楊羽裳死了，但方纔聽說楊羽裳好像還有生機，一時間無法措辭。趙禎無暇理會楊羽裳的生死，沉吟片刻道：「皇叔，你有什麼要求，日後儘管說好了，朕絕無不許。」

    　　八王爺傷心欲絕，只是點點頭，再無言語。

    　　趙禎向狄青望了眼，沉吟下，緩步走到狄青身邊，看了他半晌。

    　　狄青神色木然，也不參拜，也不說話。他現在只想著，香巴拉到底是什麼？難道八王爺說的是真的？太后能救羽裳？

    　　趙禎見狄青失禮，並不怪責，用手輕輕拍拍他的肩頭，說道：「狄青，你以後有什麼事，對朕說就好。」他說了這麼一句後，轉身離去。

    　　等走出宮中，趙禎舒了口氣，神色雖還肅然，可眼中不知為何，有了分古怪。

    　　閻文應急匆匆地走來，低語道：「聖上，邱捕頭求見。」

    　　邱明毫本是太后的人，自從宮中失火後，一直沒有出現，甚至沒有到皇儀門前。根據他自己所言，他在離開太后，前去找趙禎的時候，被個刺客擊暈，後來才醒，除了葉知秋外，根本無人關心此事。

    　　宮中驚變，波濤洶湧，誰會留意一個捕頭？

    　　邱明毫這時找趙禎做什麼？趙禎竟不奇怪，只是道：「嗯，讓他在大興宮候駕，記得，不要讓旁人知道此事。」

    　　閻文應點點頭，閃身退下。趙禎四下望望，這才不急不緩道：「起駕大興宮。」

    　　趙禎到了大興宮，神色平和。帝宮被火燒燬，他臨時移居承天宮，當天就改承天宮為大興宮。

    　　入了宮內，趙禎屏退左右，對著屏風道：「出來吧。」

    　　屏風後走出一人，臉色如鐵，神色恭敬，赫然就是京中名捕邱明毫。邱明毫一出屏風，當即跪倒道：「臣叩見聖上。」他跪倒時，身形並不利索，神色中似乎有痛楚之意。

    　　趙禎並沒有留意，眼中露出讚賞之意，緩緩道：「起來吧。」等邱明毫起身後，趙禎輕歎了口氣，愜意道：「邱明毫，你做得很好。」

    　　趙禎的這句話，簡直奇怪之極。他本來和邱明毫沒有半分交往，他是天子，邱明毫是捕頭，又是太后的人，邱明毫本沒有為趙禎做任何事。

    　　邱明毫什麼事情做得好？沒有人知道。但看起來，趙禎不但熟悉邱明毫，和他有過交往，而且還很信任他。

    　　邱明毫也沒有半分吃驚，他斂眉垂手，態度恭敬道：「臣得先帝信任，為聖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趙禎點點頭，神色悠悠，像在緬懷什麼。不知許久，他終於開口，開口就說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你不該向太后射那一箭的。」

    　　話如利箭，說出去，就沒有再收回的餘地。趙禎說完，眼中終於掠過分陰鷙。或許直到此刻，那個委屈、彷徨還夾雜些懦弱的人兒，才變成了真正的九五至尊。

    　　威嚴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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