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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六章】
    　　明月明，明月淡，終於抗不住那晨曦的亮，隱入天際。

    　　天已亮。

    　　狄青坐在牢房中，一夜未眠。阿里和衛慕山青雖滿懷恐懼，但終究抵不住疲倦，依牆而睡。

    　　狄青雙眸中已有血絲，那一夜，已如一生般的漫長。他已有些斑白的頭髮，多了幾絲銀亮，他不怕死，只怕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光當」聲響，牢門大開，馬征帶著宮中侍衛進來，神色肅然。衛慕山青和阿里都被驚醒，衛慕山青神色有些慌亂，阿里卻還鎮靜若常。

    　　只有狄青，還是木然的坐在枯草上，頭也不抬。

    　　馬征戒備的到了欄柵前，手扶欄柵，喝道：「狄青，兀卒……請你到天和殿一見。」他雖用個請字，可眾人的神色，均如臨大敵。

    　　雖知道狄青中了英雄醉，無法發力，可眼下對狄青來說，畢竟是生死關頭。夏軍久聞狄青的大名，只怕狄青臨死發難，不得不防！

    　　狄青低著頭，望著五指。五指屈伸，卻不如以往那麼剛勁有力。

    　　美女遲暮，英雄末路。

    　　他狄青縱有千般決心勇氣，眼下也已到絕路！不答應元昊的要求，他沒有理由再能活下去，但他縱有千萬種理由，又如何能答應元昊？

    　　良久，狄青這才艱難站起，回望了阿里一眼。阿里一直在等狄青望過來，見了大聲道：「阿里能和你一起死，真的沒有遺憾！」他雖年輕，卻有著無數男兒難以企及的豪情。

    　　狄青笑笑，摸摸阿里的頭兒，沒有多說什麼，緩步走到了欄柵前，盯著馬征。

    　　馬征退後一步，手按刀柄，手指都忍不住跳，喝道：「狄青，你不要亂來。」他色厲內荏，看起來對狄青很是畏懼。

    　　其實不止馬征，他身後的那些殿前侍衛均是有些膽怯，各個手按刀柄的望著狄青，只要狄青一有異狀，就要拔刀。

    　　狄青只是站在那裡，未動。

    　　半晌後，馬征才記得吩咐手下打開牢門。等出了牢房後，又命手下給狄青去了枷鎖。兀卒有命，對狄青以客相待。兀卒的命令，就是板上釘釘，不容更改，不遵守的後果，只有死！狄青在侍衛半是恭迎、半是押解下到了天和殿前。

    　　天和殿內已有不少群臣等候，見狄青前來，眼中都有訝然。

    　　狄青笑了，回想起當初也到過天和殿，只不過那時候他是在樑上。他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會大搖大擺的再入天和殿。

    　　天和殿蕭殺肅然，高台上有龍案龍椅，龍椅上鋪著繡龍的黃緞。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不同的是，中書令張元已不在，那龍椅旁的下首不遠，竟還放張椅子。

    　　群臣都在望著那張椅子，不解有誰夠資格在元昊身旁坐下？天和殿內，能坐下、只有一人！那就是元昊！

    　　有誰敢和元昊同坐？

    　　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沒藏悟道已走到了狄青面前，說道：「狄將軍，那張椅子是為你準備的。兀卒說過，這世上，也就只有狄將軍可陪他一坐。」

    　　一言既出，眾人皆驚。就算是狄青，都有分詫異。可終究沒有多說，只是緩步走過去，坐下來。

    　　狄青坐在那位置，見到群臣或驚奇、或忿忿、或詫異、或不解，心中其實也有些不解的。殿下之人，他多數不識，但有幾個他認識的。

    　　野利斬天站在大殿的角落，沒有人和他交談，他似乎也不屑和旁人交談，孤單瘦弱的有如個蝙蝠。沒藏訛龐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可臉上似乎也有不安之意。迦葉王也在殿下一直盯著狄青，眼中有分怨恨。拈花迦葉，世事無常，迦葉王的一隻手，就是被狄青砍下，他驀地見到狄青上了高位，難免忿忿然，少了些迦葉拈花的從容。

    　　般若王沒藏悟道依舊平靜如常、嘴角甚至有分微笑……寧令哥竟也在殿上，踱來踱去，神色中隱約有焦灼之意，不時的向偏殿的方向望一眼，似有心事。

    　　狄青想起幾日前，這個寧令哥就要找元昊，不知何事呢？但他懶得去管元昊父子的事情，目光一轉，已落在一人身上。那人在殿中，讓狄青很有些奇怪，那人臉如崇山峻嶺，凹凸分明，斷了一條手臂，也正在望著狄青。

    　　那人竟是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望著狄青目光中亦是恨恨。他斷了條手臂，也是拜狄青所賜，當然會懷恨在心。狄青對此並不奇怪，奇怪的卻是，野利遇乞不是被元昊派到了沙州，怎麼會又回到了興慶府呢？

    　　正在奇怪間，只聽到「噹」的鐘磬聲響，清越傳來，群臣均已靜寂下來，垂手肅立。接著偏廊處腳步聲沓沓，有兩隊護衛走了出來。

    　　狄青見過這規模，當初他刺殺元昊時，就是有金甲護衛護送元昊前來，因此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望元昊行進的方向。他留意到野利遇乞身軀突然顫抖了下，臉上也有了分激憤之意。

    　　野利遇乞對元昊不滿？狄青腦海中念頭一閃而過。

    　　當年也是在天和殿，那次不滿元昊的是野利旺榮，但就算那麼周密的刺殺計劃，都是難奈元昊，野利遇乞有什麼資格不滿？

    　　狄青轉念間，又留意到寧令哥怒目望著元昊的方向，神色又是激動、又是焦急。狄青奇怪，不解這父子有何仇恨，他忍不住扭頭一望，只覺得腦海一怔，霍然站起。

    　　金甲持戟衛士正中行走的一人正是元昊。

    　　依舊勝雪的白衣，如墨的黑冠。依舊沒有華麗的裝束，依舊是萬眾中一眼就能看見。

    　　元昊走到哪裡，別人一眼看的都是他。

    　　可狄青只是看著元昊身邊的那個人！

    　　那人衣白如雪，黑髮如墨，腰間繫了條淡藍的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

    　　那絲帶的顏色，本和元昊的指甲同一顏色，那跟在元昊身邊的人，本是和元昊截然不同類型的人。

    　　一囂張，一收斂。

    　　狄青嗔目結舌，難以想像竟見到那人和元昊並肩走來。那人就是飛雪——如飛雪般、讓人難以捉摸的女子。

    　　飛雪怎麼會來？飛雪是和元昊一夥兒的？飛雪難道也是乾達婆部的人？狄青腦海中諸多閃念，一顆心都是忍不住的痛。

    　　飛雪只是靜靜的跟隨著元昊，靜靜的望著前方，對於不遠處的狄青，視而不見。難道說，她已忘記了狄青，抑或是……她根本就不是飛雪？

    　　鐘磬再響，萬籟俱靜。

    　　元昊已坐在龍椅之上，青羅傘下，手指輕彈，一把長弓放在桌案，一壺羽箭就在手邊。這情景多年來，從未改變。元昊每日早朝，均會將軒轅弓、定鼎箭放在身前，有如利刃高懸，夏國群臣每日來此，都如被狼凝視的黃羊，亦都是心驚肉跳，不敢稍有怠慢。

    　　唯一的改變是，飛雪就站在了元昊的身邊。

    　　這些年來，從未有女子在早朝時出現在天和殿，更沒有哪個女子，能在早朝時站在元昊的身邊！

    　　除了寥寥幾個人認識飛雪外，餘眾都是望飛雪而多過元昊，一時間震駭正在發生的事情，而暫時忘記了一切。

    　　寧令哥望著元昊，牙關緊咬，渾身顫抖不停。狄青卻已冷靜下來，緩緩落座，忍不住又望了寧令哥一眼。直覺告訴他，寧令哥也是認識飛雪的。而當年的直覺告訴他，飛雪和元昊本有關聯，不想今日竟果真應驗。

    　　狄青心緒煩亂，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見到各個表情不同，天和殿雖靜，但已如風雨欲來。

    　　元昊手撫桌案，五指輕輕的叩動桌案，節奏有如擂動戰鼓般！雖無聲息，可眾人的一顆心，已隨著那手指的跳躍而跳動不休。

    　　環望群臣的動靜，元昊終於開口道：「請契丹使臣、吐蕃使者，一起來吧。」

    　　狄青雖知道今日的天和殿，絕不會和睦，但也沒想到契丹、吐蕃同時派人來。元昊讓兩國使臣一塊前來，又有什麼驚天駭地的舉措？

    　　抬頭望去，見到殿外當先行來幾人，為首那人神色落落，有如孤雁般，正是契丹殿前都點檢耶律喜孫。耶律喜孫身後跟著兩人，一人精壯剽悍，雙眸炯炯，應是護送野利喜孫的契丹勇士，見到另外一人時，狄青心頭一震，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雖穿著契丹人的衣服，刻意收斂了狂傲，垂手跟在耶律喜孫身邊，但不能收斂那顯眼的鷹鉤鼻子。

    　　那人竟神似飛鷹！

    　　狄青和飛鷹多次打過交道，對飛鷹可說是頗為熟悉，因此他雖從未見過飛鷹的真面目，還能肯定那人就是飛鷹！

    　　飛鷹怎麼會和耶律喜孫一起？當初飛鷹叛亂，曾經行刺過契丹國主，耶律喜孫也應清楚。怎麼飛鷹會和耶律喜孫絞在一起？這和飛雪和元昊在一起般，很是不可思議。不自覺的向飛雪看了眼，見到她也在看著飛鷹，臉上現出分古怪之意。

    　　似乎感覺到狄青的注視，飛雪的目光電閃般從狄青身上掠過，不做停留。

    　　耶律喜孫到了殿中，見狄青竟坐在元昊身邊不遠，眼中掠過分訝然，轉瞬恢復了孤落的神色，只是拱手為禮道：「契丹使者耶律喜孫，見過兀卒。」他在元昊前，並不如夏臣般卑微，畢竟元昊立國後，契丹、宋朝兩國均不承認他們有和本國國主平起平坐的榮耀。既然這樣，他是使臣，只以對契丹附屬國之禮見之。

    　　元昊笑笑，說道：「好。」見耶律喜孫有些怠慢，他並不動怒，這世上，本來沒有什麼值得他來動怒，他若看不過，大可殺了了事。

    　　狄青不由又向野利斬天望去，當年耶律喜孫化名葉喜孫時，曾遭野利斬天派人追殺。葉喜孫和野利斬天本有恩怨。可奇怪的是，耶律喜孫好像沒留意野利斬天，野利斬天還是平靜的站在那裡，對耶律喜孫的到來，也沒有特別的神色。

    　　殿外又有腳步聲傳來，當然是吐蕃使臣前來。不知為何，狄青的一顆心陡然大跳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有個至親至愛的人到了他身邊不遠。

    　　霍然抬頭望過去，只見到又有三人到了殿中。為首一人，雙手結印，面容蒼老，正是善無畏。善無畏左手處走來的那人，神色木然，看起來癡癡呆呆，可週身的衣服都裹不住他的體內的精力。

    　　那人正是藏邊第一高手氈虎。

    　　當年氈虎和狄青一戰，聯合唃廝囉、善無畏二人咒語的力量，雖重創了狄青，可也被狄青所傷，如今看來，氈虎精壯更勝從前。

    　　讓狄青一顆心大跳的絕非善無畏和氈虎，而是善無畏右手邊的那個人。

    　　那人身材頗高，可很是瘦弱，穿得衣服有如掛在了衣架之上。他穿著藏人的衣服，也是低著頭，頭上還帶著氈帽，遮擋住了半邊的臉，從狄青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那人刮光了鬍子，鐵青的下頜。

    　　這樣的一個人，狄青應該本不認識，可他為何會有那種親切的感覺？

    　　所有人似乎都在看著善無畏，只有狄青才在看著那個高大的人……突然臉色有了改變，像是驚喜、又像是難以置信。

    　　這會兒的功夫，善無畏已向元昊施禮，站到了耶律喜孫的對面，二人目光只是，交換下眼神，很快又扭過了頭去。

    　　元昊坐在龍椅之上，竟也向頭戴氈帽的人看了眼，眼中露出思索之意。可他很快的收回了目光，斜睨著善無畏、耶律喜孫二人，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問道：「不知道善無畏大師這次來此，有何貴幹？」

    　　耶律喜孫臉現不滿，無論如何，契丹眼下都是天下疆土最廣的國度，在情在理，元昊都要先詢問耶律喜孫來意才對。元昊開口一問，顯然就沒有把他放在眼中。

    　　善無畏也有些意外，雙手結個奇怪的印記道：「兀卒……老僧來此……」他本已有腹稿，但被元昊的隨意一問，反倒打亂了思緒。稍頓片刻，善無畏才道：「老僧來此，是想傳佛子之意，問瓜、沙兩州自古以來，都是我藏人之土，不知道兀卒是否肯於歸還這兩州。若兀卒應允，我藏邊百姓不勝感激。」

    　　殿上群臣一聽，心中都道，善無畏你老糊塗了？到口的肥肉，還沒有聽說吐出來的道理。你敢這麼向兀卒索要疆土，以兀卒的性子，還不讓你碰一頭包？

    　　元昊臉色平靜，轉望野利遇乞道：「天都王，你覺得唃廝囉的要求是否合理呢？」善無畏只是傳聲，提出這個要求的當然還是唃廝囉。

    　　野利遇乞一怔，不想問題會落在他的頭上。見眾人都望了過來，野利遇乞微有窘意，但不能不站出來道：「自古領地，有能者居之。瓜、沙兩地本是歸義軍後人獻給兀卒，怎麼能說是藏人領土？」

    　　善無畏道：「可歸義軍之前，這地方本是吐蕃人所有。」

    　　野利遇乞嘿然一笑道：「若再往前說，此地本歸大唐所有呢？天下之地，本是占者居之，就算追尋前緣，也輪不到藏人所有了。」

    　　善無畏一時間無言以對，其實他來這裡，本就沒有打算用道理說服元昊把瓜、沙割讓給他！

    　　這世上，很多道理還是需要實力來說話。

    　　善無畏臉色不悅，斜睨了耶律喜孫一眼，又望望狄青，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他這次奉佛子之令前來時，已和耶律喜孫有所商議。最近元昊兵峰日強，不但數攻大宋，多年前亦對吐蕃開戰，而在不久前，更是大敗契丹軍。如果任由元昊這麼下去，吐蕃、契丹也是心存危機，因此善無畏、耶律喜孫曾私下商議，警告元昊莫要再興兵戈，不然契丹、吐蕃就會兩路進攻！

    　　唃廝囉命善無畏提出此議，一方面是衛護國土，另外更深的意義，就是要借此機會重奪沙州！

    　　善無畏和耶律喜孫實現商議已定，此事已是勢在必得，也不是來講道理的。

    　　元昊善無畏臉上愁苦之意漸重，突然說道：「天都王說的不錯，瓜、沙兩州本我大夏之領土，所謂的還給吐蕃，絕無可能。」見善無畏蒼老的臉上更是肅冷，元昊慢悠悠道：「不過瓜、沙兩州本地處偏遠，土地貧瘠，雖算是絲綢之路，但眼下贊普顯然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大師可告之唃廝囉，他要地是沒有，但若真的想去香巴拉，我倒可以放開一條道路，恭請吐蕃派人入內。」

    　　善無畏表情又驚又喜，顯然從未想到是這個結果。他和唃廝囉的真正用意就是為了香巴拉，如果元昊肯讓他們進入，那他們得償所願，倒也不願意再動干戈。

    　　耶律喜孫聽到這裡，臉色微變。野利遇乞更是神色激動，欲言又止。

    　　元昊瞥見了二人的神色，微笑道：「不知神僧意下如何呢？」

    　　善無畏有些猶豫，拿不定主意時，耶律喜孫突然道：「想兀卒世代也和大宋定過多次盟約了？可到如今，還是說打就打吧？」耶律喜孫見善無畏態度不堅，知道元昊已察覺他們前來的目的，在用分化之計，忍不住警告善無畏。言下之意就是，元昊說的話，從不可信！

    　　元昊目光一轉，望到了耶律喜孫的身上，問道：「如果是這樣，那都點檢奉國主之命，來勸我莫要對宋國用兵，既然盟約無用，那你此行有何意義呢？」

    　　耶律喜孫微滯，緩緩道：「兀卒，我國國主登基伊始，雖不喜用兵，可也從來不怕用兵。你雖勝過一次，但我契丹戰將精多，地域遼闊，從不畏懼開戰的。」

    　　元昊一笑，扭頭望向一人，說道：「般若王，你意下如何？」

    　　沒藏悟道上前，沉聲道：「臣已尊兀卒吩咐，移兵二十萬北上，就等兀卒一聲令下。」

    　　群臣皆驚，耶律喜孫也是變了臉色。

    　　如果沒藏悟道所言是真，那就說明元昊不等契丹變臉，早就有意對契丹對用兵。如斯一戰，結局如何，沒有任何人知道。

    　　耶律喜孫臉色陰晴不定，已感受到天和殿中兵戈錚鳴，長吐一口氣道：「這麼說了，兀卒早就想對我契丹開戰了？」

    　　元昊五指微展，眼中似乎也有了難以捉摸的光芒，「那也說不定的。」

    　　耶律喜孫似對此言有些意外，看起來也不真想用兵。

    　　群臣均想，契丹雖地域廣博，但才經內亂，百廢待興，若真用兵的話，也是沒有五成勝出的把握。更何況契丹和平已久，百姓亦是厭戰，耶律宗真若執意出兵，只怕朝中多數人反對。既然如此，耶律喜孫說要用兵，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只怕他見元昊給個台階，就會換了口風。

    　　果不其然，耶律喜孫問道：「為何說不定呢？」

    　　元昊輕聲道：「若貴國國主不對我大夏用兵，我也不想輕動干戈的。」

    　　耶律喜孫笑容有些勉強，說道：「我國國主也不想太過干涉夏國之事，只是我契丹和宋朝是兄弟之邦，又和貴國有聯姻之盟，不忍見你們廝殺不斷，讓百姓日苦罷了。還請兀卒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莫要再起刀兵了。」

    　　元昊微微一笑，說道：「若都點檢早這麼說，我也不會反對的。眼下民心思安，我也不想用兵了。」

    　　耶律喜孫目光閃爍，回道：「兀卒真的如此做想，那天下幸事。」

    　　所有人聽到這話，均是舒了一口氣，就算是夏臣亦是如此。

    　　要知道夏國和宋朝交戰多年，宋朝雖損兵折將，但夏國也是得不償失。這些年來西北榷場早停，夏國無法和宋朝通商，境內日常用品都已稀缺，百姓也是頗有怨言。獲勝雖有所得，但遠不如經商所得利益為大，除少數希望以戰功晉陞的武將外，文臣中除了張元，滿朝可說是不想開戰的也多。

    　　眼下張元已死，那個一直號召一統天下的中書令沒了，看來元昊也準備改弦易張，換了策略。

    　　殿中沉鬱的氣息稍微稀釋，元昊見狀，微笑道：「想必都點檢和大師都滿意我的提議吧？」

    　　耶律喜孫和善無畏交換下目光，不想一向強硬的元昊居然這麼好說話，所有的後招均是沒了作用，心中反倒不安。

    　　元昊見二人不語，又道：「如果兩國使者均無異議，那還請暫留幾天……」見耶律喜孫和善無畏都是臉色改變，元昊微笑道：「實則是因為興慶府有兩件喜事要宣佈。」

    　　眾人均是奇怪，不解喜從何來。狄青皺了下眉頭，知道元昊處理完使者一事，就要向他開刀了。

    　　元昊斜睨眼狄青，說道：「這第一件喜事，就是宋朝狄青狄將軍和單單公主喜結連理，明日就要舉辦婚事。」不待眾人表態，元昊就道：「這件事我已向宋朝國主傳信，想必不日大宋就有音信回轉。想狄將軍和單單公主成親後，兩國因聯姻一事更是和睦，再不會起刀兵之爭，豈不皆大歡喜，比所謂的一紙盟誓要強太多了。這件事聽說大宋天子很是贊同！」

    　　狄青一凜，心中驀地有種悲哀之意。他不知道元昊說的是真是假，但卻知道趙禎和一幫宋臣，不會執意反對！

    　　正待起身，見元昊食指一彈，指向殿外。狄青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過去，只見到殿外台下跪著兩人，正是衛慕山青和阿里。

    　　長刀高懸，艷陽中帶著森冷的光芒。

    　　狄青怔住，知道元昊的意思，自己只要一開口，那兩人就要人頭落地。只是遲疑片刻，元昊不再理會狄青，說道：「這第二件喜事，就是我要再納王妃，準備迎娶這位飛雪姑娘，不知道你們可有異議？」

    　　此言一出，天和殿已有騷動，寧令哥更是激憤滿面，才待上前，就聽有人道：「我不同意。」

    　　眾人一驚，不想還有人反對元昊的建議。紛紛扭頭向發聲之處望了過去，見到說話的人竟是野利遇乞，更是驚詫。

    　　野利遇乞雖還是龍部九王之一，但遠沒有當年的權利。野利、天都二王本是夏國的領軍支柱，但經上次野利旺榮造反後，野利家族已然失勢，野利遇乞更被派往沙州，守那荒蕪之地。

    　　就算野利旺榮再生，只怕也不敢再次反對元昊，野利遇乞又有什麼本錢提出異議呢？

    　　元昊臉色波瀾不驚，問道：「天都王，你為何反對？」

    　　野利遇乞上前一步，說道：「兀卒已娶了臣的妻子沒藏氏，本對其頗為寵愛，若是另有新歡，只怕對臣的妻子冷淡。臣於心不忍，因此反對。」

    　　眾人愣住，臉上不知該是什麼表情。他們雖想到了千萬種緣由，可從未想到過野利遇乞竟提出個這種理由？

    　　野利遇乞怎麼會有臉皮提出這種問題呢？

    　　元昊雖說沒有後宮三千，但也著實收了不少女人在宮中，不過元昊多年來，並不穿梭在女人之間，經常寵幸的通常只有一個女子。

    　　元昊先娶了衛慕氏為妻，後來衛慕家族反叛，元昊將衛慕族斬殺殆盡，之後就迎娶了契丹國主耶律宗真的姐姐興平公主。當初雖說衛慕山喜造反在先，可不少人猜測，元昊當年因為急於擴展，不想得罪契丹，也需要聯姻獲得契丹的支持。他為了堅定興平公主嫁過來的念頭，這才斬殺了妻兒來立興平公主為正室。

    　　但興平公主過來沒有多久，元昊勢力已固，羽翼豐滿，不再依仗契丹，對興平公主極為冷漠。興平憂憤而死後，元昊轉瞬將很早以前迎娶的野利氏扶正。

    　　那時候野利家如日中天，野利旺榮、野利遇乞在夏國極具威望，有盤算的人，都覺得元昊娶妻如同買賣，總是傾向最大的利益，娶了野利氏，不過是想拉攏野利家鞏固政權罷了。

    　　事後驗證了這個猜測，元昊多年後穩定了權利，開始逐步削減野利家的權利，也對野利氏開始冷漠起來，之後野利旺榮宮變自盡，野利遇乞被貶，野利氏很快被打入冷宮，元昊狩獵途中，偶遇沒藏氏，又娶了沒藏氏為妻，對她很是寵愛。

    　　可這沒藏氏本是野利遇乞的妻子，野利遇乞尚在，元昊這般做法，無疑是抽野利遇乞的耳光。

    　　如今元昊又要娶飛雪為妻，野利遇乞說的不錯，因為按照慣例，沒藏氏很快就要變成明日黃花。可沒藏氏本是野利遇乞之妻，野利遇乞竟為妻子求寵，眾人錯愕之際，不由噁心，更多人在想，可憐一個赫赫有名的天都王野利遇乞，再沒有半分男人之氣。

    　　元昊略作沉吟，說道：「這倒不會。我對沒藏氏依舊還有好感，絕不會因為娶了飛雪而冷淡她了。」

    　　野利遇乞喜形於色道：「多謝兀卒厚愛。」

    　　就算狄青，也忍不住移開目光，不想野利遇乞這厚的臉皮，也不想再看野利遇乞卑賤的模樣。

    　　元昊似乎心情極佳，說道：「天都王對我忠心，過幾日，領善無畏大師前往香巴拉一事，就由你來負責好了。」

    　　野利遇乞更是興奮得臉上發光，連連點頭。元昊話題一轉，說道：「現在……總沒有反對了吧？」

    　　整個殿中，充斥著一股詭異難堪的氣息。沉寂片刻，一人衝出來叫道：「我反對！」

    　　眾人又是詫異，不想除了野利遇乞這種人外，還有誰會反對呢？只見站出來的那人，俊美的臉上滿是激憤之意，正是皇太子寧令哥。

    　　元昊望著兒子，淡漠道：「你有什麼資格反對？」

    　　寧令哥神情激憤，聞言叫道：「父皇，飛雪本是孩兒中意之人，你堂堂兀卒，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供你挑選，你要哪個女人不行，為何要搶孩兒的女人呢？」

    　　他懾服在元昊的威勢之下，一直都是頗為懦弱。但見元昊竟當眾要娶飛雪，不由義憤滿胸，只盼父親能改變主意。

    　　原來寧令哥已長大，元昊早準備為寧令哥娶妃，選定了眼下黨項聲勢最盛的大族沒移皆山的女兒沒移氏。

    　　寧令哥對沒移氏沒甚感覺，在多日前狩獵時，偶在山中遇到飛雪。當見到飛雪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知為何，就已認定飛雪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

    　　這緣分一事，很難捉摸。寧令哥為了飛雪，頭一次違背父親的旨意，說不娶沒移氏，要娶旁人。元昊當時聽了，很是詫異，當下讓寧令哥將飛雪帶來看看。寧令哥壯起膽子帶飛雪入宮，元昊當初一見飛雪時，臉色極為古怪，讓寧令哥將飛雪是留在宮中，過幾日再給寧令哥答覆。

    　　可幾日過去，元昊仍沒有半分動靜，寧令哥心中感覺不安，這才連番去找元昊，卻被元昊百般推脫說今日給寧令哥一個交代。

    　　寧令哥心緒不寧，一直在等元昊的交代，不想元昊竟然給他這個答案。

    　　元昊冷望著寧令哥，說道：「天底下女人是多，但我只喜歡這個女人。這世上人群，就如狼群，本是最強的人應該得到最好的。」

    　　眾人靜寂無聲，不想元昊居然對親生兒子也是這般冷酷的語調、如此殘忍的做法。

    　　狄青不明原委，忍不住向飛雪望了眼，見到飛雪還是淡漠的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和她並不關係。

    　　這個女子，到底想著什麼？狄青心中不知為何，微有傷痛。

    　　寧令哥望見元昊泛著厲芒的雙眼，陡然雙腿一軟，跪了下來，哭泣道：「父皇，我求求你，孩子一生都在聽你的話，一生也只真心喜歡這一個女子。你當可憐我好了，不要搶走飛雪，好嗎？」

    　　群臣之中，已有人動容，面露不忍之意。

    　　元昊一拍桌案，臉上露出罕見的怒容，「你做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元昊的兒子，竟為一個女人下跪？你給我起來，你信不信我現在殺了你！」

    　　他手指僵硬，已握在了軒轅弓上。

    　　天和殿遽冷。

    　　冷如冰！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元昊說的話，就算寧令哥也不敢。他倉皇站起，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惱怒，但還有幾分畏懼之意。

    　　元昊道：「給太子一把刀！」

    　　命令一下，很多人不解，沒藏悟道怔了下，立即拔出單刀拋在了寧令哥的身前。「噹啷」響聲，震顫了所有人的心弦。

    　　這是元昊的命令，沒有懷疑，必須無條件的執行。

    　　寧令哥見到單刀落在面前，泛著森冷的寒光，不由嚇得退後一步。喏喏道：「父皇。」那一刻，他心中已有膽怯之意。

    　　元昊冷望寧令哥道：「好，你說你喜歡飛雪，我給你個機會！拿起這把刀，隨便在殿中殺了一個人。你殺了人後，我就認為你是喜歡飛雪的。」

    　　此言一出，眾人背脊都起了一股涼意。暗想寧令哥真的下手，就算對手武功要強，如何敢在元昊的面前的反抗呢？

    　　寧令哥又退一步，搖頭道：「父皇，不要殺了，這不公平。」他雖是元昊的兒子，可性格懦弱，這些年來，從未殺過一人，聞元昊讓其殺人，更是膽怯。回望眾人目光如箭般，哪有這個膽量？

    　　元昊臉色更冷，緩緩道：「一隻狼，若不懂得弱肉強食，若不知道嗜血，和羊有什麼兩樣？想不到我元昊縱橫天下，竟有只如羊的兒子。你說不公平，這天下何曾有過公平？既然如此，我要你這樣的兒子何用？」

    　　寧令哥渾身顫慄，瞧向那把刀，目光中滿是畏懼，元昊突然笑了，笑容中滿是譏誚，「殺人嗜血遲早會有，既然你不忍殺人，那你需要另外的方式向我證明你喜歡飛雪。」

    　　寧令哥嘴唇哆嗦，顫聲問：「怎麼證明？」

    　　元昊冷冷道：「你或者可以撿起刀來，砍我一刀，或者可以砍掉自己的一條手臂，你若做到了，我就將飛雪許配給你。」

    　　寧令哥一震，臉色蒼白，渾身抖得有如風中的落葉。這兩個選擇，他哪個都是不能做到。

    　　元昊見狀，一字字道：「你不能對自己狠，也不能對別人狠，你這樣的人，就算被人搶了女人，也是自作自受！」

    　　那言語淡淡，但冰冷有如利箭般，寧令哥被言語擊垮，頹然倒地，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元昊眼中露出厭惡憎恨之意，不理兒子，環望殿中眾人，一字字道：「現在可還有人反對嗎？」

    　　他雖在望著眾人，可只在望著狄青。他知道，眼下無論是誰，都不會反對他來迎娶飛雪。

    　　除了狄青！

    　　狄青笑了，輕舒一口氣，才待開口。就聽到一個聲音從空曠蕭殺的大殿內傳了過來。

    　　「我、反、對！」

    　　那聲音不帶野利遇乞的諂媚，不帶寧令哥的激憤，就是那麼平平常常的說了出來。可誰聽到了那三個字，都已感覺到反對之人的決絕堅定之意。

    　　這時候竟還有人反對，此人是誰？

    　　狄青、耶律喜孫、善無畏還有一幫群臣、包括元昊，都是忍不住的詫異，向發聲之人望過去。

    　　只見到一人拿下了氈帽，落出一張消瘦卻蕭殺肅穆的臉龐，見元昊望過來，那人眼中閃過分火花，神色平靜，沒有對元昊有絲毫畏懼之意，又輕聲地說了一遍，「我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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