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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五章】
    　　狄青捧著那卷書，沒有急於翻看，反倒對李存孝滿是好奇。不待多想，李順容已道：「狄青，我知道你武功並不算好。」

    　　狄青回過神，苦笑道：「只能說是尋常。」

    　　「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保護益兒。」李順容道：「我把這本書送給你，就是希望你能從中習得什麼。」

    　　狄青不再拒絕，也無法拒絕。他是習武之人，如何能拒絕這種誘惑？

    　　「可是，我不知道你能從中習得多少。」李順容眼神有些奇怪。

    　　狄青自嘲道：「在下並不聰明……」

    　　「和聰明無關的。」李順容搖頭道：「這刀譜傳了多年，但說實話，從刀譜中受益的人，一個都沒有。」

    　　狄青心中一動，「那刀譜為何會落在你手上？」

    　　李順容淡淡道：「你莫要忘記了，我也姓李。」

    　　狄青微震，「你是李存孝的後人？」

    　　李順容默然片刻才道：「可以這麼說吧。這刀譜中有個秘密，只留給有緣人，我相信你就是那個有緣人。」

    　　狄青突然問道：「那石室中的血刀，難道就是李存孝所用的佩刀？」

    　　李順容點頭道：「你真聰明，猜到了這個。傳說中，『霸王逐鹿，太保橫行』就是說楚霸王所用的佩刀名為逐鹿，而李存孝所用之刀，本名橫行。玄宮中那把刀，就是李存孝的橫行刀。」

    　　橫行刀！原來那把刀就叫做橫行刀。

    　　狄青回憶那把刀千殺萬斬的氣息，鮮血淋漓般的快意，喃喃道：「怪不得，那種刀配得上橫行兩個字。」

    　　「可我不能把那把刀取出來給你。」李順容為難道。

    　　狄青忙道：「橫行刀，只有橫行之人才配持有，在下算得了什麼？不敢有此奢望。無論如何，贈譜之情，今生難忘。」

    　　他向李順容深施一禮，心中卻有些奇怪，趙恆為何把那把橫行刀收在玄宮中？趙恆既然對李順容沒什麼感情，為何讓李順容自由出入玄宮呢？

    　　不等多問，遠望張玉從山腳處轉來，狄青將刀譜收入懷中，道：「他們找我，多半要回返京城了。」

    　　李順容輕輕歎口氣道：「那……你一路珍重。」她不再多說什麼，當先離去。張玉趕到狄青的身邊，問道：「狄青，聖上帶著郭指揮、王珪、閻文應等人回去了。聖上說讓我們聽從你的吩咐，盡快回京。」

    　　狄青點點頭，說道：「那就走吧。」

    　　這時天色已明，卷雲如思，人在臥龍崗外，只見臥龍崗有如龍騰，風光大好，江山秀麗，可狄青始終覺得，那條臥龍徜徉雲霧中，無所依從。

    　　狄青從鞏縣出發，帶眾侍衛處理些後事，然後就領眾人回轉京城！

    　　眾侍衛都知道這次若非狄青，聖上早就不能倖免。這些人都是殿前侍衛，護駕不利，趙禎若死，只怕都要陪葬，是以人人感激狄青。但關於玄宮發生了何事，眾人都沒有多問。侍衛都明白，有時候，知道多了，並不見得是好事。

    　　眾人一路奔行，這一日終於趕到了京城。天近黃昏，殘陽如血。

    　　狄青心事重重，一路上想著心事，這次永定陵之行，帶給他太多的困惑。玄宮為何那般佈置？天書為何是空白的？李存孝的刀、高僧的骨、沒有面目的佛像，立著埋葬的趙恆……

    　　這些都是先帝搞的古怪，狄青一時間可放到一旁。但趙禎究竟要取什麼東西？石桌上的手印是誰留下的？朝天宮的幽靈到底是不是趙恆詐屍？李順容雖說了很多事情，不像有假，但神情中，好像又隱瞞著什麼。李順容為何能在玄宮出入自如？

    　　每次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狄青都覺得頭皮發麻，感覺到鬼氣森森。他莫名地捲入這件事情，是福是禍？

    　　當然了，如果他和眾侍衛一樣，權當忘記了，說不定就可把永定陵一行當作一個夢，但他怎能忘記？

    　　但郭遵、葉知秋為何能恰巧入了帝陵？按理說，郭遵等人不會未卜先知，不應該進入陵寢。郭遵說的香巴拉又是什麼意思？夜月飛天為何要對香巴拉如此震撼？狄青感覺明白了很多，但糊塗更多。

    　　這些困惑，只要見到郭遵，就能解釋。狄青將這些事情也暫時放下，但最讓他不能放下的是，銀白色的石室內，為何會有那半塊玉珮？

    　　那半塊玉珮為何和楊羽裳所給的完全吻合？玉珮旁，那個銀白色的匣子又是什麼？

    　　難道說先帝趙恆，竟和楊羽裳的生父有關係？狄青一想到這裡，就頭大如斗。

    　　楊羽裳的父親，總不會是趙恆吧？

    　　狄青都覺得自己的想像太過豐富，有些不可思議，可見汴京在望，想到就要再見楊羽裳，一掃困惑，心頭微熱。去見楊羽裳，勝過一切。

    　　眾人到了城門前，狄青才準備自作主張，讓眾人歇息一天，趙律已迎了上來，說道：「狄青，你們終於回來了，聖上有旨，讓你們一回轉，立即入宮。」

    　　狄青有些失落，但知道應以公事為重，還不忘記問了一句，「郭指揮呢？」

    　　趙律道：「郭指揮也在宮中。」

    　　狄青舒了口氣，在心中認為，只要郭遵在，就沒有不能解決的事情。雖然郭遵也不過是個尋常的殿前指揮使，和兩府中人的權位相差十萬八千里。

    　　眾人入了汴京，進內城正向大內趕過去時，突然聽到前方一陣喧嘩，百姓攔在路上，眾人騎馬無法通過。

    　　狄青勒馬，聽有百姓道：「太慘了，錢家十七口，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殺得精光。」狄青一凜，忙問道：「哪個錢家？」

    　　那說話的百姓見是禁軍問話，忐忑道：「是宮使錢惟濟的家……」

    　　「誰殺的他家人？」狄青吃驚問道。

    　　那百姓忙道：「官大哥，我怎麼知道呢？開封府正在查呢，和我無關呀。」說完轉身就走，不敢多言。

    　　狄青凜然，暗想錢惟濟前幾日才造反被擒，怎麼今天在京城的家眷就被斬殺殆盡？要說這事和錢惟濟謀反沒有關係，誰都不信，但若是有關，那這些人如何這麼快得知消息，又意欲何為？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其實和狄青一個想法。他們多少也知道錢惟濟造反的事情，都在想，誰要殺錢惟濟？

    　　趙律倒還平靜，說道：「莫管閒事，走吧。」

    　　眾侍衛繞道而行，到了大內，請宮人前往稟告，不多時，趙禎宣見。不過趙禎只命狄青、張玉二人見駕，其餘眾人都在殿外等候。

    　　狄青、張玉才入了宮中，就聽到前方有喧囂聲傳來。二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禁中有誰敢這般喧嘩？

    　　再向前行了幾步，只聽到前方有一女子尖聲叫道：「呂夷簡，你給我站住！」

    　　狄青吃了一驚，心道呂夷簡身為當朝兩府第一人，竟還有人敢對他如此大呼大叫？

    　　定睛望過去，見到有一女子雙手掐腰，柳眉倒豎，狄青暗自歎氣，心道這天底下，可能也就這個女人會對呂夷簡如此無禮了。

    　　女子就是郭皇后！

    　　狄青雖和郭皇后只是一面之緣，但已知道，如今在宮中，權勢最大的是劉太后，但脾氣最大的，就是這個郭皇后。

    　　郭皇后怒視著一人，狄青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想見見兩府第一人到底長得什麼模樣。

    　　狄青早聽說呂夷簡的大名，甚至他當上散直，還是因為呂夷簡的干係，但他從未見過呂夷簡。

    　　郭皇后對面那人中等身材，五旬的年紀，額頭稍高，眉間寬闊。狄青乍一看，只覺得呂夷簡容貌有些怪異，可多望幾眼，就發現此人神色鎮定，鎮定得簡直不是人。

    　　如果說郭皇后是火山的話，那呂夷簡無疑就是座冰山。他永遠神色謙和，但謙和中自有孤傲和清冷。

    　　就算在郭皇后面前，呂夷簡的孤傲依舊不減。他是恭敬，但對的是郭皇后的衣著。「皇后有何吩咐呢？」呂夷簡已止步，平靜問。

    　　郭皇后冷冷笑道：「方纔你和聖上說了什麼？」

    　　呂夷簡道：「軍國大事。」

    　　「什麼軍國大事？」

    　　「若皇后喜歡，大可去向聖上詢問。祖宗家法，後宮不得干政，臣也不敢破壞祖宗的規矩。」呂夷簡不卑不亢道。

    　　郭皇后怒道：「你不要整日將聖上掛在口中，你莫要以為，我對你就無可奈何！」

    　　呂夷簡無視威脅，淡淡道：「臣不敢。可皇后若是無事的話，臣告退。」

    　　郭皇后差點被呂夷簡的態度氣瘋，尖叫道：「呂夷簡！你等著，我遲早有一日讓你知道今日得罪我的後果。」

    　　呂夷簡也不回話，施禮退下。郭皇后衝到宮前，閻文應攔住道：「皇后，聖上……他要見旁人，不見……你。」

    　　郭皇后怒不可遏，一耳光煽在閻文應的臉上，罵道：「狗奴才！呂夷簡敢對我無禮，你竟然也這麼大膽，要反嗎？」

    　　閻文應捂臉道：「皇后，臣不過是奉聖上的旨意行事……」

    　　郭皇后冷笑道：「又是整日把聖上掛在口中的人！你莫要以為，我就不能懲治你。」話音未落，忽然一伸手，兩指向閻文應的眼珠子摳去。

    　　閻文應駭了一跳，慌忙後退，一不留神，摔倒在地。

    　　郭皇后哈哈笑道：「狗奴才，看你還敢攔我？」舉步就向宮中走去，那些宮女太監見狀，哪裡敢攔？郭皇后長驅直入，已入殿中。

    　　狄青、張玉也不想節外生枝，只是悄然跟在後面。閻文應見到二人入宮，並不阻攔，可眼中閃過古怪。

    　　郭皇后未到殿中，先聞錚錚數聲琴響，等入了殿中，見趙禎坐在帝位，郭遵正坐在下手處作陪，案前有酒。有女子正手撥瑤琴，彈奏曲子。那女子是宮中的尚美人，姿色並不出眾，但琴技高超。

    　　趙禎早聽到宮外喧囂，卻動也不動，見到郭皇后進來，只是道：「皇后來了？」

    　　郭皇后見到趙禎淡靜的神色，心中驀地打了個突兒。

    　　郭皇后和趙禎是多年夫妻，早習慣了趙禎的唯唯諾諾。趙禎雖是天子，可在郭皇后眼中，和尋常的窩囊丈夫沒什麼區別。但今日再見，郭皇后驀地發現，這個窩囊丈夫竟然少了分窩囊，多了分自信。

    　　是什麼讓趙禎突然變得自信起來？郭皇后心中雖有絲惶恐，但畢竟多年倨傲，不甘下風，說道：「聖上，我來了。」

    　　趙禎不再廢話，只是望著酒杯。郭皇后心中忿然，暗想自己和趙禎不像夫妻，更像是冤家。

    　　郭遵對皇后倒不怠慢，一旁早起身施禮。郭皇后一股怒氣正無從發洩，見狀冷笑道：「什麼時候宮內侍衛都可留在禁中了？難道是想造反嗎？」

    　　原來禁中乃皇帝、太后寢居所在，每到入夜，侍衛均得遠離，宮門緊鎖，禁中一切都由太監負責。如今已到了夜晚，趙禎留了禁軍在宮中，實為極不正常的現象。

    　　郭皇后胡攪蠻纏，只是隨口一說，見趙禎臉色微變，持酒杯的手竟然有些發抖，不由疑心大起，叫道：「呵，難道真讓我猜中了不成？」

    　　郭遵不語，趙禎也是沉默，可這沉默中的含義，著實讓人心驚。郭皇后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慌張，突然軟了口氣，說道：「其實和宮中侍衛喝兩杯，也是稀鬆平常之事……」

    　　趙禎終於道：「朕感謝郭遵的救駕之功，這才設宴請他喝兩杯。其實不止是郭遵，就連狄青等人也有份。」見狄青、張玉已到了宮內，趙禎道：「狄青、張玉，都過來喝兩杯吧。」

    　　狄青、張玉和趙禎出生入死，暗想喝兩杯倒也沒什麼。二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卻不知道大宋自立國以來，武將一直不受重視，趙禎和侍衛對飲之舉，也算是驚世駭俗。

    　　趙禎又道：「王珪他們呢？都叫過來吧，朕今晚和你們一醉方休。」早有太監去傳王珪等人，趙禎雖對侍衛和善，但對郭皇后卻是視而不見。

    　　郭皇后又是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可趙禎既然不找女人，她也無從發作，袖子一拂，竟揚長而去。

    　　夜涼如水，天邊不知何時，已起濃雲，緊接著涼風吹過，像要下雨的樣子。

    　　郭皇后被涼風一吹，燥熱的心稍有些平靜，突然想到，聖上今晚打破宮中的規矩，不但留郭遵在此，就算狄青等人也都湧入宮中，他到底打著什麼主意？他真的要對我不利嗎？方纔她突然抽身，其實已心中畏懼。

    　　陡然心中一寒，郭皇后想到，不對，我畢竟和官家沒什麼大仇，這個冤家，平時雖不到我那過夜，但也不會到找人對付我的地步。但在宮中，他對付的若不是我，難道是要對付太后嗎？一想到這裡，郭皇后只覺得一盆涼水兜頭潑下，全身都涼了。

    　　她雖與趙禎不和，但畢竟是皇后，趙禎和太后鬥，無論哪一方有損，她這個皇后都是得不償失。一想到這裡，郭皇后急的不得了，只是想，這個冤家，出去了一次，心也野了，不行，我明天要去告訴太后，讓太后勸勸他，最好大伙和和氣氣的，和以前一樣。

    　　郭皇后心事重重，向寢宮行去。

    　　天際突然傳來沉雷之聲，很是悶鬱，大雨將傾。

    　　趙禎人在殿中，聽到沉雷之聲，臉色突然變了下，端著酒杯的手也有些顫抖。那一刻他的眼中，似乎有期待、有驚怖、有振奮亦有不安……

    　　趙禎到底想著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所有的侍衛都在埋頭喝酒，就算是郭遵，亦是對著酒杯在發呆。聽到雷聲的時候，郭遵臉上突然現出股緬懷之意，他也沒有去望趙禎。

    　　留意趙禎的只有狄青，狄青偷偷望著趙禎，心中想著所有人在想的一個問題，趙禎留侍衛在宮中，要做什麼？

    　　就在這時，有宮人道：「聖上，楊懷敏求見。」

    　　太后身邊有三個得力的手下，供奉羅崇勳算一個，都知楊懷敏也算一個，另外一人是副都知江德明。趙禎聽楊懷敏前來，目光閃動道：「讓他進來吧。」

    　　楊懷敏進來時，扭動著屁股，「臣叩見聖上。」這宮中的內侍，進宮的時候或許有些差別，但閹割多年，都是身形若鴨，嗓音尖銳。

    　　趙禎向郭遵望去，見郭遵點點頭，趙禎挺直了腰板道：「楊都知，你來此何事？」

    　　楊懷敏道：「啟稟聖上，太后知郭指揮在鞏縣救駕有功，特意召郭指揮去長春宮詢問些事情。郭指揮，還請你跟咱家走一趟吧。」

    　　趙禎見楊懷敏竟也不問自己准不准，心中惱怒。郭遵緩緩起身，望了趙禎一眼，眼中含義萬千。狄青一旁見了，心中一動，暗想郭大哥和皇上今晚肯定有事要做。郭遵走到狄青的身邊，也不多言，悄然伸出手指向趙禎一點，點點頭離去，狄青知道郭遵要自己聽從趙禎的吩咐，一顆心不知為何，竟然通通大跳起來。

    　　狄青暗自奇怪，心道自己當初在鞏縣，幾經生死，也不見得有這麼緊張，為何這次竟然如此惶惑不安？難道說，今夜要有大事發生？

    　　雷動長空，無雨，空氣中滿是燥熱。本是金碧輝煌的大內，在如此沉夜中，突然變得有些森森陰冷。

    　　郭遵跟隨楊懷敏出了帝宮，逕直向長春宮行去，一路上沉默無語，等近了長春宮的時候，楊懷敏突然道：「郭指揮這些年來屢建奇功，卻少得陞遷，咱家都為郭指揮不平了。」

    　　郭遵道：「陞遷也好，不升也罷，食君俸祿，當與君分憂。」

    　　楊懷敏道：「郭指揮，咱家看太后今日心情不錯，只要郭指揮有意，咱家可為郭指揮再求個陞遷。」

    　　郭遵道：「陞遷與否，想朝廷自有定論，郭某不想壞了規矩。」

    　　楊懷敏嘿然一笑，再不多言，心中卻想，這郭遵不識好歹！難得太后對他器重，可他還是不近人情，怪不得這些年來，仍不過是個殿前指揮使。

    　　眾人到了長春宮前，楊懷敏並不再行稟告，而是帶郭遵徑直入了宮，宮內燈火輝煌，太后仍坐在珠簾後，和一人隔著珠簾在品茶。

    　　郭遵認得那人叫做李遵勖，本是駙馬都尉，和太后算是姻親。

    　　太后這些年來，很多時候都在簾後，就算上次見吐蕃使者不空的時候，太后也從未露面。郭遵想到這點，不免有些奇怪。

    　　郭遵尋思間，已單膝跪倒道：「臣參見太后。」

    　　珠簾那面，隱約見到劉太后放下了茶杯，第一句話就是，「郭指揮，你可想造反嗎？」

    　　郭遵離開了帝宮後，趙禎吩咐尚美人退下，只令貼身太監留在宮中。

    　　眾侍衛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振奮。要知道自太祖「杯酒釋兵權」之後，朝廷就從未對哪些武將再有此禮遇，而「杯酒釋兵權」所對之人，無不都是威震八方之輩。眼下眾人不過是些殿前侍衛，卻能有和皇帝一塊喝酒的機會，那真是一輩子的榮耀。

    　　趙禎端起酒杯道：「朕帝陵一行，不想遭遇驚變，有不少忠心護駕之人喪命，朕每次思及，都是心中不安。朕先敬那些已死的侍衛一杯，以表歉意。」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默然中帶著感動，陪著趙禎喝了一杯酒。

    　　宮人給趙禎又滿了一杯酒，趙禎端起酒杯對在座的眾人道：「朕這次魯莽行事，連累你等，這裡朕給你們賠罪了。」

    　　眾侍衛轟然站起，連呼不敢。

    　　王珪道：「聖上，想我等既得聖上提拔，身為殿前侍衛，職責就是衛護聖上，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聖上這番話，實在折殺我等。以後聖上若有吩咐，我等刀山火海萬死不辭！」他說得忠心耿直，但言語中卻很有深意。

    　　狄青一旁想到，王珪也看出聖上今晚要做件事情，是以言語暗指無條件跟隨。可我呢，郭大哥讓我聽聖上的吩咐，想必早有了定論。

    　　定論是什麼，狄青並不知道。但想這些年來，郭遵對他一直照顧有加，一陣熱血上湧，也道：「王珪說的不錯，聖上若有吩咐，我等斷無不從的道理。」

    　　眾侍衛也道：「聖上若有吩咐，我等一定遵從！」

    　　剎那間，帝宮中熱血沸騰，群情洶湧。

    　　趙禎微微一笑，說道：「那好，就乾了這杯酒吧。」見眾人飲了酒，趙禎又道：「用飯吧。」

    　　眾侍衛多明白王珪、狄青二人的用意，是以均是酒少喝，飯多吃。

    　　狄青落座後，不知為何，只覺得眼皮一個勁地跳動，心神不寧，越來越心驚。可到底因為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張玉就在他旁邊，見他不安，關切問，「狄青，你沒事吧？」

    　　狄青搖頭道：「不妨事。」他一口氣喝了兩杯酒，眼皮子這才不跳，轉念想到：這麼久不見羽裳，不知道她如何了。想起那溫婉如水，絢如霓裳的女子，狄青心中一陣甜意。

    　　趙禎端著酒杯，心中卻想，這些人忠心不假，若真的非要動手不可，就只能指望他們了。但是太后她，唉，只盼郭指揮那面能如我所願，不過郭遵若不能成行，我難道真的要……想到這裡，趙禎的手忍不住又有些發抖。

    　　沉雷更緊，一聲聲如響在耳邊，趙禎臉色已有些蒼白。

    　　郭遵聽太后質疑的時候，臉色不變，沉聲道：「不知太后何出此言？」

    　　劉太后簾後道：「今日聖上召你入宮，又留下一幫侍衛在禁中，不知道意欲何為？」

    　　郭遵緩緩道：「聖上多半有感眾侍衛的忠心，這才召他們喝酒吧。」

    　　李遵勖一旁道：「想古人有云『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天子此舉，甚為不妥呀。」

    　　郭遵笑道：「古人所言，是說禮儀不置庶民於下，刑法不以大夫為貴，本意人人等同。聖上如此，正符合古人之意啊。」。

    　　李遵勖微微有些臉紅。他這個駙馬都尉其實是仗著太后的恩蔭才當上，本身並沒有什麼才華。他本想駁斥郭遵，不想郭遵倒糾正了他的錯誤，一時間無言以對。

    　　劉太后道：「那些侍衛不過都是一幫粗人，聖上和他們一起，終究不妥。」

    　　郭遵道：「太后，想古人有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聖上久居深宮，雖有大儒教習，但終究少近百姓，難知百姓疾苦。這次聖上微服出京，雖有不妥，但總仗祖宗保佑、太后的積福，這才化險為夷。想經此磨難後，聖上定能更上一層，治理天下，有所憑據。」

    　　劉太后微蹙眉頭，一時間沉默無言。心道這個郭遵，不但武功高強，說辭也是這般犀利，倒也難以對付。以往的那些文臣，都因有所忌諱，在劉太后面前不敢直言，但郭遵綿裡藏針，竟讓人找不出半點錯處。

    　　原來太后知道趙禎回轉後，留了郭遵在宮中，心中就有不安，又聽狄青等人隨後也到了宮中，更是忐忑。

    　　劉太后知道自己的心病，她的心病當然就是李順容！劉太后當然知道，趙禎的親生母親並非自己，而是那個給死鬼趙恆守靈的李順容。

    　　她從未有一天忘記過此事。她以前靠著趙禎到了太后的位置，但如今，她其實很有些畏懼……

    　　至於怕什麼，只有劉太后自己明瞭。她遲遲不肯登基，別人都認為她畏懼人言，怕群臣阻撓，只有她知道不是。

    　　這個郭遵，看似豪放，實則謹慎，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但在大是大非前，卻極有堅持。

    　　沉默良久，劉太后這才問道：「郭指揮，可曾記得當年之諾嗎？」她沒有提及諾言是什麼，但她知道郭遵會明瞭。

    　　郭遵沉聲道：「臣記得，不敢違背。」

    　　劉太后輕輕舒了口氣，她知道郭遵是一諾千金之人，說的話，肯定會兌現，這也讓她放下個心事。

    　　不想郭遵隨後道：「太后可記得當年對先帝之諾嗎？」

    　　簾後啪的一聲響，茶杯落地。只見簾後劉太后霍然站起，怒聲道：「郭遵，你怎敢這般對吾說話？」

    　　郭遵垂頭道：「臣不敢。臣只是盡忠行事。」

    　　李遵勖喝道：「大膽郭遵，竟然對太后無禮！來人呀！」不等多說，簾後劉太后已喝道：「李都尉！什麼時候，你可以代吾發令了？」

    　　李遵勖只想拍拍馬屁，不想拍到馬蹄子上，慌忙道：「臣一時情急，請太后恕罪。」

    　　長春宮靜寂下來，呼吸可聞。簾後劉太后似在喘著粗氣，許久才道：「好，很好！郭遵……你很忠心。」

    　　郭遵不待回答，就聽有宮人稟告：「太后，開封府葉知秋葉捕頭已候在殿外。」

    　　劉太后道：「傳他進來。」

    　　葉知秋輕步走進來，施禮後，太后已道：「葉知秋，大相國寺佛像被毀的事情，現在你查的如何了？」

    　　郭遵臉色變了下，突然想起五龍一事，心中隱約不安。他本無愧於心，但惟獨在五龍一事，擅自做主，甚至求葉知秋莫要把五龍從狄青身上拿走。

    　　太后這麼問，難道說……

    　　郭遵沒有想下去，也沒有望向葉知秋。就聽到葉知秋一字字道：「太后，五龍有下落了。」

    　　趙禎端著酒杯，卻不喝酒，今夜他還有事，當然不會先行喝醉。眾侍衛也不敢多喝，都吃著飯菜，等著趙禎的一聲吩咐。

    　　有幾人心中已想，聖上神色慎重，難道真的要對付太后？

    　　狄青心中卻想，聖上以孝義為先，平日不肯說劉太后一句壞話，眼下還不知道劉太后非他親生母親，不會冒著被天下人唾罵的危險對太后不利。可若不是對付太后，他留侍衛在宮中，究竟要做什麼呢？

    　　不知過了多久，宮內的燭火明瞭暗，暗了滅，趙禎見天空濃雲密佈，雷聲反倒稀少了，眼中有股焦急，突然道：「朕有一生母，有一養母，你們想必都已知道？」

    　　眾人都是點頭，卻不解皇上要說什麼。

    　　趙禎道：「朕生母大娘娘，養母小娘娘，都對朕恩重如山，朕感激兩位母后的恩德，終此一生，不會對她們有半分不敬。你們若是以後碰到兩位太后的人，定要多加照顧，萬勿得罪。」

    　　眾侍衛都是一愕，卻齊聲道：「遵旨。」

    　　趙禎點點頭，不等再說什麼，有一太監匆忙趕到，急聲道：「聖上，不好了，皇后在後宮鬧脾氣，竟然點燃了寢宮簾幕，起了大火。」

    　　眾人一驚，霍然起身，只等趙禎一聲令下，趕去救火。趙禎淡淡道：「讓他們救火就是，隨皇后去鬧，不要妨礙我們喝酒。」

    　　那太監有些猶豫，趙禎喝道：「還不退下？」太監不敢再說，急忙退下。趙禎端起酒杯，只是道：「來，喝酒。」

    　　眾侍衛只好端起酒杯做個樣子，暗想聖上對郭皇后可真沒有半點夫妻之情，皇后的宮中起火，按理說也該問候一下呀。可這些都埋在心底，誰又敢多說一句？

    　　趙禎突然問道：「你們可都曾娶妻了嗎？」

    　　眾侍衛有的說娶了，有的說沒有，一時間鬧哄哄的一片。趙禎笑道，「娶妻的若有兒子的，以後記得把名字報上來。沒娶妻的，明天都去內庫領五十兩銀子，權當朕的賀禮了。」

    　　眾侍衛大喜，已娶妻的人都知道報名上去，自己的兒子無論多大，都能領俸祿過活。那些未娶妻的卻想，五十兩銀子數目雖說不少，但關鍵是聖上所賜，那真是有著說不出的榮耀。

    　　趙禎極力拉攏這些人手，卻是另有深意，見王珪一直不語，問道：「王散直，你呢？可有意中人了嗎？」

    　　王珪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眾人沉默下來，只覺得這平淡的話中有著說不出的激昂之意。原來這句話本來是霍去病對漢武帝所言，當年漢武帝之時，匈奴為患，霍去病數擊匈奴，功勞赫赫，霍去病回轉後，漢武帝要為霍去病修建府邸，霍去病回了這句話。大宋時匈奴雖已勢微，但北疆又有契丹興起，西北黨項人頻起戰事，王珪的意思就是要剷除這些勢力後才成親。

    　　趙禎心中激盪，笑道：「難得王卿家有這般雄心壯志，朕若掌政，定會重用爾等，痛擊逆賊！」轉頭望向狄青道：「狄青，你有意中人了嗎？」

    　　狄青笑道：「臣倒沒有王散直那種野心，已有了意中人。」

    　　趙禎笑道：「不成親也好，成親也不錯。若真的滅不了番邦，難道一輩子不娶嗎？你意中人是誰？朕可認識？」

    　　狄青道：「她乃一介民女，想聖上多半不識。」

    　　趙禎微笑道：「那有機會，倒要帶到宮中讓朕瞧瞧。朕想看看，你小子騙得哪家的好姑娘。」

    　　眾人皆笑，宮中緊張的氣氛一時間緩和了許多。狄青也跟著傻笑，心中滿是甜蜜。

    　　趙禎嘴角雖笑，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心道這天底下只要是個女人，恐怕都比郭皇后強一些。忍不住向長春宮的方向望過去，趙禎心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郭遵那面如何了？伸手摸摸懷中的天書，趙禎神色中有絲緊張之意。

    　　就在這時，有宮人入內稟告道：「啟稟聖上，八王爺求見。」

    　　劉太后聽說五龍有了下落，動容道：「五龍在哪裡？」

    　　葉知秋不望郭遵，沉聲道：「據臣所知，當初損壞大相國寺佛像的人叫做夜月飛天，此人本是西平王元昊的手下，也是八部中天夜叉的第一好手。」

    　　劉太后皺眉道：「我不管他是誰，我只問你五龍在哪裡？」她並沒有避諱，因為她知道郭遵也知道五龍的事情。

    　　葉知秋神色不動，說道：「夜月飛天在永定陵襲駕，郭指揮殺了他。我從夜月飛天身上，並沒有搜到五龍。」

    　　郭遵突然覺得葉知秋說得很巧妙，葉知秋沒有對劉太后撒謊，他說的和劉太后想問的，完全是兩個事情。

    　　劉太后已道：「這麼說……五龍到了元昊手中？元昊為何也一定要五龍呢？」她本來對五龍沒什麼興趣，可唃廝囉派不空明求五龍，元昊派人暗取，這就說明五龍中肯定大有玄機。

    　　劉太后自言自語之際，葉知秋靜靜地等候。半晌後，劉太后才道：「葉知秋，吾今日找你來，還有他事。」

    　　葉知秋恭敬道：「太后請吩咐。」

    　　郭遵皺了下眉，他來這裡，本也為一件極重要的事情，可一直難以進諫。他只怕趙禎等不及消息，若冒昧前來，只怕會引發劉太后的反感。突然見葉知秋身形不動，拇指指指自身，郭遵舒了口氣，已明白葉知秋的用意。

    　　葉知秋當然知道郭遵要說什麼，他勸郭遵莫要急，他也會想辦法處理。

    　　劉太后簾後道：「最近宮中出了些古怪……」話未說完，有宮人再稟，「太后，開封府捕頭邱明毫請見。」

    　　郭遵、葉知秋一怔，不知邱明毫為何深夜前來？

    　　劉太后道：「召他進來。」不知為何，她聲音中隱約有些顫抖。

    　　邱明毫走進來之時，如鐵的臉上，竟然有分倉惶之色。郭遵見了，大為奇怪。要知道京城中，「一葉知秋，明察秋毫」二人，均是歷經大風大浪的捕頭，邱明毫或許不如葉知秋的名氣大，但這些年來，也著實破獲了不少大案，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惶惑？

    　　邱明毫本是太后的人，太后召邱明毫入內，又做什麼打算？

    　　邱明毫不待施禮，太后已道：「免禮。邱明毫，你一直在宮中行事，可查到什麼了嗎？」

    　　邱明毫牙關竟有些打顫，誰都看出他眼中已有驚怖之意。「太后，臣什麼也沒有查到。可是……」

    　　「可是什麼？」

    　　「臣查案之際，宮中又死了兩個宮女。」邱明毫顫聲道。

    　　簾後的劉太后霍然站起，失聲道：「又死了兩人，怎麼可能？」她聲音中也有些驚懼。

    　　葉知秋亦是臉上變色，他回汴京沒有幾日，對宮中的事情並不知情。但從方纔的幾句話他也可知道，宮中在死人，因此太后要邱明毫來查案，邱明毫查案的過程中，宮中又死了兩人。

    　　誰有膽子在邱明毫查案的時候，對宮中人下手？為什麼有人要殺宮女？所為何來？

    　　死人雖不是好事，但邱明毫絕不會因為死人而驚怖，那他怕的是什麼？太后也是個鎮定的人，就算死了宮女，她本也不該這麼慌張的。

    　　葉知秋和郭遵互望一眼，都已看出彼此的驚疑之意。

    　　雷聲竟然停了，可濃雲早就佈滿了夜空，本是金碧輝煌的皇宮，在漆黑的夜色中，變得灰濛濛的，雨仍沒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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