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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七章】
    　　葉市地處白豹城、金湯城之西，近橫山、北望白於山。夏人每攻延州之時，均從白於山賀蘭原而出，經葉市，或分兵北上去取土門，或徑直東行來攻大宋的保安軍。

    　　如果說白豹城、金湯城是夏人進攻大宋的利刃，那葉市無疑就是利刃的刀柄。

    　　葉市因有白豹城、金湯城在前，又經營多年，極為安定繁榮。若論交易規模，早遠超大宋邊陲的榷場。是以西夏和大宋交兵後，雖榷場交易斷絕，但這裡還是繁榮依舊，吸引了四方來往的客商。

    　　葉市最繁華的一條街，叫做葉落。

    　　能在這裡經營的人，可說是終日刀頭舔血，彪悍非常。元昊好武，也不禁在這裡交易的人動武，是以在這條長街死去的人，就如落葉般的尋常。

    　　馬蹄聲急如驟雨，踏破了葉落街的繁華，只見長街盡處，突然馳出一隊騎兵，雖不過十數人，但眾馬疾馳的聲勢，有如千軍。

    　　長街兩處的買賣人見狀，紛紛肅立兩旁，買賣都不敢做了，看他們的神色，就算白天見鬼都沒有這般驚怖。

    　　來的不是鬼，而是葉市團練保旺羅。

    　　誰都知道最近保旺羅不開心，前幾個月，骨咩三熊竟同時斃命，葉市幾次出兵攻打大順城均是損兵折將。

    　　所有的不順都是因為一個人，那人叫做狄青！

    　　保旺羅不怕狄青，他只想找到狄青，痛痛快快的戰一場，一解怨氣。不過他身為葉市團練，不能輕離，只能將一腔憤怒發洩在旁人的身上。

    　　保旺羅身後跟著十數個手下，每人的戰馬後，均拖著一個宋人。那些人被一路拖過來，早奔得筋疲力盡，有幾個已踉蹌栽倒。只要一倒下，就再也沒有爬起來的可能。

    　　百姓卻早就司空見慣。

    　　黨項人每次若逢戰敗或者發怒，均會玩這種把戲，號曰「殺鬼招魂」。傳說中，這種方法能夠磨礪勇氣，保佑下次作戰順利。

    　　保旺羅行到長街正中，陡然勒馬，他的十數個手下也齊齊勒馬，有幾個宋人還在勉力奔行，馬勢一停，逕直被拋了出去，重重的摔在青石街上，多數被摔得腦漿迸裂。

    　　但那些宋人中，竟還有一人掙扎站起，就要逃命。不想一箭飛來，刺穿了他的背心，將他釘在了土牆上。

    　　一抹艷紅的血，順著土牆流淌而下，觸目驚心。保旺羅手持弓箭，雙眸通紅，看起來還沒有殺過癮。淬礪的目光一掃，長街兩旁的人紛紛低頭。保旺羅嘴角帶著分獰笑，叫道：「誰告訴老子狄青在哪裡，我就賞他一百兩銀子。誰敢幫助狄青，我就要他的命！」

    　　無人應聲。保旺羅還待再吼，長街對面馳來一匹快馬，看其行裝，是夏兵的打扮。那人高喊道：「團練大人，王爺讓你立即前往通化樓。」

    　　這裡只有一個王爺，那就是龍部九王之一的天都王野利遇乞！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天都無界，山訛守疆！

    　　夏軍五軍中，以騎兵中的鐵鷂子和橫山的山訛軍最為犀利。天都王野利遇乞領山訛軍鎮守橫山多年，就算元昊見了，都要給幾分面子，保旺羅再是囂張，聽到野利遇乞相招，亦是不敢怠慢，忙道：「好，我馬上就去。」通化樓是葉市最大的一個酒樓，保旺羅暗想野利遇乞找他去那裡，多半是要商議攻打大順城一事。

    　　那騎已到保旺羅的面前。

    　　保旺羅突然有了種心悸，察覺到有些不妥，厲喝道：「你是誰？」他驀地發現，那兵士只是葉市尋常夏兵的打扮，並非野利遇乞身邊的親兵。

    　　若非野利遇乞身邊的親兵，如何會被派出來傳訊？

    　　那馬上騎士低聲道：「這是……王爺……的令牌……」他說得斷斷續續，手一伸，掌心上多了面令牌，金光閃閃。

    　　保旺羅定睛望去，看不懂那是什麼。

    　　陡然間，一道寒光從那人的袖口打出，直奔保旺羅的咽喉！

    　　眾人大呼，不想那騎士竟是個刺客。變生肘腋，保旺羅怪叫聲中，奮力向左避去。那刺客暗器打得急，但保旺羅身手矯捷，竟避開了這必殺的一擊。

    　　可那刺客暗器才出，人已騰空而起，手臂急揮，單憑手中金光閃閃的令牌，就劃破了保旺羅的咽喉。

    　　保旺羅摔落馬下，眼如死魚般，盯在刺客的臉上。他到現在為止，還不明白那人為何要殺他。保旺羅只見到對手面如死灰般的臉。

    　　那人空中翻身，已騎到保旺羅的馬上，高喝道：「殺人者——狄青！」

    　　長街眾人聽到「狄青」二字，悚然驚呼。

    　　那人高喝聲中，策馬前奔，一騎絕塵。保旺羅的護衛這才清醒來，驅馬急追，不想前面長街處，左右各衝出兩人，橫端巨木撞過來。

    　　那巨木碗口粗細，長達數丈，橫過來，已塞住了長街。

    　　狂呼聲中，馬兒慘嘶，竟被那巨木擊折了四肢。那些護衛躲避不及，紛紛落下馬來。

    　　一護衛身手不錯，還待翻身而起，就見到有缽大的拳頭擊過來。「砰」的一聲巨響，那護衛慘叫聲中，竟被一拳擊飛了出去。

    　　那護衛人在空中，鮮血狂噴，只見到一人拳頭帶血，嘴角帶笑，輕聲道：「我……就是狄青！」

    　　落葉街已亂，那護衛暈過去的時候，還想不明白，為何又冒出個狄青？

    　　持巨木的四人連殺數人，止住了追擊，紛紛閃身進了附近的店舖，不知所蹤。這時長街上示警號角長鳴，紛亂四起。

    　　拓跋摩柯快步走出府邸時，正聽到號角長鳴，不知發生何事。他本是嘉寧軍司的監軍使，奉命從宥州過橫山前來葉市，隨時準備進攻大順城。

    　　野利遇乞方才讓人傳令，命他急赴通化樓。

    　　拓跋摩柯聽王爺相召，不敢怠慢，早就命手下準備車馬，他到了府外，身邊的十二勇士已整裝待命，神色肅然。

    　　那十二勇士有如標槍般的戳在那裡，冷酷、鎮靜。

    　　拓跋摩柯很滿意，知道這十二勇士到了哪裡，都有領軍的資格。他有這些人的護衛，可謂是高枕無憂。任何人想要擊敗這些勇士，衝到他的面前，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更何況，就算有人衝過了那些勇士的防衛，也擋不住拓跋摩柯的開山巨斧。

    　　拓跋摩柯身為監軍使，勇力無敵，一把巨斧，也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性命。

    　　遠遠處，長號響聲不停，竟似有敵來襲，拓跋摩柯到了馬前的時候，皺了下眉頭，心道保旺羅在這裡坐鎮，出了事情，怎麼不趕來知會一聲？

    　　拓跋摩柯沒有多想，認為這是葉市，就算有敵，人也不會太多；就算有敵，保旺羅肯定也能搞定。拓跋摩柯上了馬，在十二勇士的簇擁下，沿著青石長街向通化樓的方向行去。

    　　馬兒輕嘶，拓跋摩柯正在琢磨天都王用意的時候，感覺到微風蕩漾。抬頭望過去，見到樹上很有幾分綠意。

    　　原來春已到了。

    　　拓跋摩柯不待再想下去，就見到高樹上突然飄下了一片落葉，遮住了日頭，向他飛了過來。拓跋摩柯一驚，隨即已發現，那不是落葉，而是一個人！

    　　一個身著灰衣的人。

    　　那人衣著顏色和枯樹彷彿，一直就攀在樹上，若是不加留意，只以為那是段枯枝。那人轉眼間掠過拓跋摩柯的護衛，已到了拓跋摩柯的頭頂。

    　　拓跋摩柯大驚，喝道：「抓住他。」

    　　十二勇士呼喝連連，紛紛向拓跋摩柯湧去。可那人從空而降，繞過護衛，十二勇士一時間鞭長莫及。

    　　拓跋摩柯見那人已到頭頂，怒喝一聲，揮斧劈去。巨斧極重，足有五六十斤的份量，這一斧頭下去，就算石頭，都能被他砍成兩半。

    　　可抽刀難斷水，巨斧難克柔。空中那人如片樹葉，只是一蕩，已避開巨斧。手一揚，一張大網倏然張開，竟將拓跋摩柯罩在網中。

    　　拓跋摩柯身經百戰，可從未經歷過這種過招。大叫聲中，已被大網束縛的不能動彈。這時候寒光一閃，一柄短刃已透網而過，插在拓跋摩柯的胸膛。

    　　拓跋摩柯雙目凸出，怒嘶道：「你是誰？」

    　　那人踢落拓跋摩柯，站在馬背上，冷然道：「我就是狄青！」

    　　話音未落，那人手腕翻轉，一根繩索飛出，搭在牆頭之上。他借繩索之力，身形縱起，已上了高牆。手中繩索再飛，纏住樹枝，翩翩而起，蕩得遠了。

    　　十二勇士驚得目瞪口呆，不信世上還有這種身手。

    　　拓跋摩柯死，十二勇士不能免責，一想到這裡，眾勇士硬著頭皮去追。才過了街口，就見轉角巷口處衝來十數人。個個手持短槍，犀利扎來。

    　　那十二勇士猝不及防，竟被扎翻了半數，餘眾一聲喊，紛紛退後。手持短槍那些人並不追趕，身形閃動，已再藏身巷中，消失不見。

    　　不知多久，才有勇士壯著膽子去看，巷中早沒有了人跡。那巷子的白牆上，塗著幾個鮮紅的血字——殺人者、狄青！

    　　殺人者狄青！狄青來到了葉市！

    　　這個消息風一樣的傳遞，雷一般的鳴響，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已傳遍了整個葉市。

    　　狄青威震西北，大鬧興慶府，甚至殺到了玉門關，夏人對他竟無可奈何。

    　　狄青協攻白豹城，殺骨咩三熊，橫刀金湯城前，竟無人敢出城一戰。

    　　狄青守大順城，數月五戰，斬七將，大破葉市來敵。

    　　這段日子，狄青這個名字早就傳遍西北，如日中天。

    　　夏軍三川口的大勝，似也掩不住狄青兩字的光輝。

    　　狄青這個名字，在西夏人心目中，已越來越沉，越來越神秘。誰都聽說過狄青，可見過狄青的卻少之又少。有人說他玉樹臨風、有人說他青面獠牙，有人說他身高丈許……每個人說的版本都大不相同。

    　　而傳到野利遇乞面前的狄青版本，也有三四個之多。

    　　已黃昏，野利遇乞正在通化樓。

    　　野利遇乞的確傳令讓葉市眾軍將趕來，可傳令一個時辰後，所召的七人中，竟然只有三人趕過來。

    　　不聽天都王的號令，後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不過那不聽號令的四人顯然已不必害怕，又過了一個時辰，他們橫著就被抬了進來，四人已死。

    　　每一人眼中都是惶恐難以置信的表情，當然是不信會有人在葉市殺了他們。

    　　屍體中有葉市團練保旺羅、有嘉寧軍司的監軍使拓跋摩柯，另外兩人，衣著華貴，顯然也是葉市的要人。

    　　野利遇乞坐在高位，冷漠的看著那四具屍體問道：「教練使，你可查出兇手是誰？」野利遇乞額頭突兀，雙眸深陷，鼻子顴骨高聳起來，整個面容如天都山般，有峰有谷，很是奇特。

    　　但沒有人敢笑他，甚至沒有人敢看他一眼。所有人都知道，野利遇乞本性殘暴，自從野利旺榮死後，他更是陰冷非常。若有半言觸怒野利遇乞，說不定就會惹上殺身之禍。

    　　野利遇乞問的是左手處的一個藩人。那藩人身材彪悍，臉色蠟黃，聞言喏喏道：「卑職已在查。兇手……好像是狄青。」

    　　「好像？」野利遇乞笑了，淡淡問，「你好像也快死了？」

    　　天已冷，可那教練使汗水不停的流淌，顫聲道：「兇手就是狄青！」

    　　野利遇乞歎口氣道：「我聽說，這四人幾乎同一時間死的，有的在葉市東，有的在西。狄青恁地厲害，竟可分身四處殺人嗎？」

    　　教練使抹汗道：「那就不是狄青了。」

    　　野利遇乞譏誚笑道：「我是讓你捉賊呢？還是讓你在猜謎？你累了，該休息下了。蘇吃曩……將教練使拖出去砍了！」話音落地，一人從野利遇乞身後閃身而出，一把抓住了那教練使。

    　　站出那人臉若刀削，身上黑衣剪裁的極為妥帖，襯得身軀如長槍般挺直。眾人都認得，此人就是野利遇乞的近身侍衛蘇吃曩。

    　　教練使也算魁梧，可不知是畏懼，還是根本無法抵擋，竟被蘇吃曩抓小雞一樣的抓住。

    　　教練使被拖出去時，慘叫道：「王爺，卑職冤枉。只求你再給我個機會。」

    　　野利遇乞不語，無人敢言，只怕惹禍上身。

    　　片刻後，蘇吃曩已端個托盤入樓道：「王爺，請查驗。」盤上盛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那教練使的腦袋。

    　　眾人想著方纔還是鮮活的一個人，轉眼間只餘個腦袋，不由胃中作嘔。可在野利遇乞面前，他們哪敢嘔出來？

    　　野利遇乞望著那人頭，突然一指不遠處的一人道：「你現在什麼官職？」

    　　被指那人聲音微顫道：「卑職是軍中侍禁。」教練使職位在監軍使之下，侍禁又比教練使低了級。

    　　野利遇乞淡漠道：「你現在就是葉市的教練使，負責緝拿兇徒。去吧。」

    　　那侍禁又驚又喜，喜是莫名被提拔，驚的是，若找不到兇徒，是不是也會和方纔那個教練使一樣的下場。可這時已沒有選擇的餘地，那侍禁飛奔下樓，呼喝人馬，開始在葉市全力緝兇。

    　　野利遇乞端起酒杯道：「來……喝酒。」

    　　他下手處，只坐著三人，個個面色如土，紛紛舉起酒杯道：「謝王爺。」

    　　野利遇乞喝了杯酒後，問道：「頗超刺史，群牧司那面，有何消息了？」夏國群牧司主要負責馬匹供給，頗超刺史身在群牧司，眼下負責戰馬調配一事。

    　　頗超刺史身材稍矮，膚色黝黑，聞言起身道：「王爺，日落後，就會有二千匹戰馬送到葉市。」

    　　野利遇乞點點頭，問道：「都押牙，各溜的兵力分派的如何了？」夏國都押牙和大宋的兵馬都監職責彷彿，主負責集兵。

    　　都押牙神色冷峻如冰，沉聲道：「軍令已傳，明日當可聚齊萬餘兵馬。」

    　　西夏全民皆兵，地方出兵，均是由當地的部落首領來指揮。一個部落的兵士就稱為一溜。軍令一下，各部落必須響應，若不跟從，將有重罰。

    　　如此一來，夏人負擔遠較宋廷為輕，糾結兵力的速度更是遠勝宋軍。

    　　野利遇乞聽都押牙回復利落，滿意的點點頭道：「你們辛苦了。」

    　　那二人齊聲道：「卑職本分所在。」

    　　野利遇乞淡淡道：「可有些人，就連本分都做不好了。」他斜睨下手的第三人，輕聲問，「藩落使，馬已運齊，人已積聚，不知你可有了必勝的準備？」

    　　藩落使詫異道：「王爺，眼下狄青為亂葉市，我們真要出兵攻擊大順城嗎？」藩落使又是各部落聯合的首領，羌人多部，統御困難。元昊立國後，在夏境各要害之地設十二監軍司，由都統軍鎮守。都統軍之下，又有藩落使，都押牙負責指揮召集各部軍馬，以供夏人最快出兵。

    　　當年三川口一戰，元昊能迅疾集結十五萬騎兵入侵大宋，就是得益這種調兵策略。

    　　這藩落使本名拓跋守峴，已是葉市左近的最高統領。

    　　野利遇乞道：「你可知狄青為何要在葉市作亂？」

    　　拓跋守峴搖頭道：「下官不知。」

    　　野利遇乞冷笑道：「范仲淹興建大順城，已把刀子捅到夏境。宋廷西北邊防雜亂，難以糾集大軍，因此大順城最多也不過一兩千人在守著。范仲淹知道我絕對不能容忍有這樣一座城池立在面前，也知道我肯定要大舉出兵，他明白大順城堅守困難，這才讓狄青過來搗亂。他們的目的，就是不想我們出兵。既然如此，我們就偏要出兵！」

    　　拓跋守峴又驚又佩道：「王爺心智非凡，想那范仲淹是萬萬比不上了。下官……雖沒有必勝的把握，但絕不會辜負王爺的厚望。」

    　　野利遇乞冷哼聲，望著酒杯沉吟不語，心中暗想，「大哥作亂被殺，兀卒最近對我很是冷漠，只怕已對我有了疑心。我這次帶兵攻打大順城，必須成功，不然的話……」不然怎麼樣，他已不敢想下去。

    　　野利遇乞不語，眾人更不敢多話。

    　　夜已臨，酒寒風冷。

    　　華燈初上，從通化樓望過去，只見到長街燈火若星，但這星光下，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今日葉市兇殺四起，就算再想買賣的商人，都早已回轉宅中，閉門不出。

    　　拓跋守峴自從來到通化樓後，大氣都不敢多喘，只喝了幾杯冷酒，又冷又餓，小心翼翼道：「王爺，夜已深了。捉拿狄青一事，自有他們的負責。王爺操勞整日，也該早些休息了。萬一……」他見野利遇乞臉色不善，終於不敢再說下去。

    　　野利遇乞雙眸斜睨，「萬一如何？」

    　　拓跋守峴壯著膽子道：「萬一狄青前來行刺，王爺千金貴體，怎能不小心提防？」

    　　「大膽！」蘇吃曩喝道：「王爺怎會畏懼狄青？王爺在此，就是想讓葉市的人看看，狄青不過是個鼠膽之輩。」

    　　拓跋守峴心中不滿，心想你不過是王爺身邊的近衛，怎能對我大呼小叫？可見野利遇乞一言不發，拓跋守峴心中發毛，陪笑道：「下官明白了。原來王爺在此，就是要等著狄青前來！他若不來，不過是個無膽鼠輩，他若來了，還能逃脫王爺的掌心嗎？」

    　　他越想越對，自己都有些佩服起自己來。

    　　野利遇乞突然道：「我餓了。」

    　　拓跋守峴一愣，半晌竟不知如何作答。野利遇乞道：「你這麼聰明，難道不知道餓了就要吃飯嗎？」

    　　拓跋守峴終於醒悟過來，忙喊道：「快上酒菜來，王爺餓了。」話音未落，樓梯上已有腳步聲響起，拓跋守峴心道，「怎麼這菜上得這麼快？」蘇吃曩臉色微變，已閃身到了野利遇乞的身前，神色戒備。有人未經通稟就上樓！

    　　聽來人腳步，慢慢騰騰，絕不是侍衛，侍衛怎麼敢如此怠慢？可若不是侍衛，進來的難道是刺客？

    　　可若是刺客，怎麼會走的不慌不忙？

    　　蘇吃曩想不明白，手按劍柄，眼露殺機。無論來人是誰，他都以保護天都王為重！

    　　眾人見蘇吃曩緊張，不由駭然變色，紛紛站起。

    　　只有野利遇乞神色不變，緩緩道：「退下。」

    　　蘇吃曩微愕，但不敢違背天都王之意，閃身到了一旁，還是全身貫力，虎視眈眈。

    　　樓梯口，終現一人。

    　　那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著簡樸到寒酸的地步。春寒料峭，那人卻只穿了件長衫。他臉色紅潤，嘴角似笑非笑。最讓人奇怪的是，他的一張臉很是年輕，可一雙眼已很滄桑。這人就站在那裡，可沒有人能看出他的年紀。

    　　蘇吃曩鬆開握劍的手，倒退半步，眼中竟露出分驚懼之意。方纔他殺人取首級，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見到這個平和的人，不知為何，手都有些顫抖。

    　　那平和的人斜睨眼蘇吃曩，嘴角還是帶著笑，轉望野利遇乞道：「我來了。」

    　　野利遇乞握著酒杯，皺眉道：「你來做什麼？」

    　　那人微笑道：「我來告訴你幾件事情。」

    　　野利遇乞崇山一樣的臉，開始變幻流動，如同被雲層覆蓋，讓人看不出心意。

    　　那人還是在微笑，就在靜靜的等野利遇乞回話。

    　　野利遇乞眼中帶分警惕，開口道：「請坐。」他在這通化樓中，終於說個「請」字，可看他的表情，覺得理所當然，這人值得他用個請字。

    　　那人也不推讓，含笑坐下來道：「有酒無菜，算不上好主人。」

    　　野利遇乞一拍桌案，喝道：「菜呢，怎麼還不上來？」

    　　酒菜如流水般上來，卻沒有任何人動筷。那人看了眼酒菜，突然扭頭對蘇吃曩道：「你為何怕我？」

    　　蘇吃曩臉色蒼白，強笑道：「般若王說笑了，我不是怕你，只是敬你。」

    　　那人微微一笑，不再言語。頗超刺史和都押牙都是一驚，不想這平和帶笑的人竟也是龍部九王之一。

    　　來人竟是般若王！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般若悟道，智慧無雙！

    　　般若本梵語，意為智慧。

    　　眾人當然都聽過般若王的大名，但很少有人見過般若王。這人本來就少在邊陲活動，聽說般若王一直藩學院出沒，這次怎麼也到了葉市？

    　　這也難怪野利遇乞也說個請字。

    　　蘇吃曩見般若王不語，彷彿也鬆了口氣。

    　　野利遇乞知道最近龍部九王中，菩提王被狄青所殺、野利王自盡、龍野王死在三川口一戰。若說以前，和元昊最近的當然是野利兩兄弟，自從野利旺榮死後，野利遇乞就知道，元昊再不可能和野利家親密無間。

    　　眼下和元昊走得最近的，卻是這個般若王。

    　　野利遇乞每次想到這裡，心中都不舒服，見般若王如坐禪一樣，野利遇乞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說來這裡，要告訴我幾件事？」

    　　般若王笑容不減，「狄青大鬧葉市，殺了我們幾個領軍的人，天都王當然忿然，就想守株待兔，看看狄青有沒有膽量來殺你。王爺雄風不減，可喜可賀。」

    　　野利遇乞面沉似水，「那依你的看法，狄青敢不敢來呢？」

    　　般若王微笑道：「他好像從來沒有不敢的事情，據我們後來推測，當初從天和殿橫樑躍下的那刺客就是狄青。你想他連帝釋天都敢去刺殺，這世上還有他不敢的事情嗎？」

    　　這本是尋常的一句話，野利遇乞聞言，眼睛瞇縫起來，琢磨著其中的深意。當初天和殿叛亂，為首之人就是野利遇乞的兄長，般若王舊事重提，所為何來？

    　　野利遇乞心思飛轉，還能冷靜道：「如果他敢來，不知會在什麼時候到呢？」

    　　般若王瞇縫著眼睛，突然望向個端菜過來的夥計，一字字道：「現在！」

    　　野利遇乞已變了臉色。

    　　通化樓殺氣遽起。

    　　眾人被兩個王爺之間的對話吸引，都明白般若王來這裡，絕非為了說閒話，可誰都想不到，還有人敢在龍部兩王的面前出手。

    　　出手的是那個端菜的夥計。

    　　夥計端個托盤，上面扣著個銀光閃閃的蓋子，裡面也不知道是蒸魚還是蒸雞。天都王要上菜，通化樓的老闆當然就在不停的上菜，有些菜根本動都沒動，就已原封的端了下去。

    　　王爺吃的菜，當然不能涼，因此有夥計悄悄換菜，好像也正常不過。

    　　但就是這個正常的夥計，霍然掀開托盤蓋子，取出了短刀。刀光閃亮，已壓得四壁燭光失色。

    　　那夥計一定是狄青！

    　　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只有狄青才有膽子混入這裡，只有狄青才敢這時亮刃。所有人都認為狄青要殺的是天都王野利遇乞……

    　　可轉眼間，眾人大吃一驚，刺客出手，一刀竟刺向了般若王的喉間。

    　　短刀獨舞，刀意橫行！

    　　刺客要殺的竟是般若王！

    　　刀光耀得野利遇乞臉上變色，他目光中也有了驚恐之意。那人不殺他，他應該慶幸才是，他驚恐又是為了什麼？

    　　般若王笑容竟然還在，他喉間突然多了個酒杯。那酒杯本在桌案上，他一伸手就取了酒杯擋在喉間。

    　　短刀刺在酒杯上，叮的一聲響，酒杯四裂，刀勢微頓。碎裂的瓷片不等落下，倏然電閃而出，直奔刺客的喉間。那刺客出手突然，但般若王反擊更是犀利。

    　　轉瞬間，刺客已陷窘境。他若退，四面受圍，樓上的侍衛在刺客出手那一刻，已倏然衝過來。他若進，就要先挨那瓷片。瓷片若刀，尖嘯銳利。

    　　刺客陡然倒仰，一腳踢在桌案上。桌案倏然而起，不但擋住了瓷片，還向般若王兜頭砸到。桌上碗筷瓷碟齊飛，呼嘯而出，不亞於飛刀利刃。

    　　野利遇乞身形一縱，已到了空中。他人在空中，只聽到「波」的一聲響，就見短刀飛穿桌面，取的仍是般若王的咽喉。

    　　刺客踢飛桌案時，短刀脫手飛出，刺破桌面，仍要擊殺般若王。

    　　般若王笑容一僵，倏然倒翻而出。那短刀幾乎擦著他的臉龐，刺在了酒樓的樑柱上。刀鋒冷厲，已吹得他遍體生寒。

    　　樓上兔起鶻落，一切不過是在剎那之間。

    　　野利遇乞見般若王閃過那一刀，吐口氣喝道：「抓住他。」他已瞥見刺客急衝而出，就要奔下樓去。他空中一個轉身，飛撲而去。

    　　一擊不中，當求全身而退，那刺客果斷離去，再無停留。

    　　頗超刺史正守在刺客逃竄的方向，拔刀喝道：「哪裡……」他「走」字未說，單刀已到了刺客之手。刀光一閃，頗超倒地，刀光再閃，脫手而飛，向半空中的野利遇乞斬去。

    　　野利遇乞一凜，閃身躲避。不待再追，就聽到酒樓「轟」的一聲大響，火光四起，濃煙滾滾。眾人皆驚，已察覺通化樓搖搖欲墜，晃動起來。

    　　再是一聲巨響，碎屑橫飛，通化樓竟然塌了下去。

    　　眾人大呼小叫，已顧不得再抓刺客，紛紛跳下樓去。那個都押牙和幾個侍衛躲避不及，慘叫聲中，竟被埋在了樓裡。

    　　野利遇乞落在樓外時，眼角跳動，鼻尖已有冷汗。

    　　這場刺殺來得突然，去得突然，塵煙滾滾中，守在樓外的侍衛紛紛圍過來。一時間火把如林，照得樓外已如白晝般。

    　　眾人驚懼中，見王爺沒事，紛紛舒了口氣。有一人衝過來問，「王爺無恙吧？」那人也是野利遇乞的貼身侍衛，只想討好野利遇乞，不想野利遇乞霍然抽出他的腰刀。

    　　那人一怔，不等再說，只見到眼前刀光一亮，已倒了下去。那人臨死也不明白，為何會觸怒了王爺。

    　　單刀帶血，天無月。夜黑風高。

    　　野利遇乞斬一人後，眼中驚懼更濃。誰都看出他眼中有驚恐，刺客已去，他驚怖什麼？

    　　眾人悚然，一人微笑道：「招是快招，刀是好刀，可還不如兀卒所賜的無滅刀。」

    　　這時候還能笑出來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那平凡沖和的般若王。般若王手中拿著把刀，刀光不滅，黑夜明火中，熠熠發光。

    　　刀是寶刀，亦是刺客所用的刀。

    　　般若王還在笑，好像刺客要殺的不是他，而是旁人。這裡就他不該笑，但他彷彿笑得最開心。

    　　野利遇乞眼皮有些跳動，盯著般若王手中的那把刀，竟沉默起來。

    　　般若王緩緩道：「阿那律，本意無滅。阿那律，亦是釋迦摩尼的弟子。此人本是釋尊的表親，從佛後，為佛守夜，晝夜不眠，以致雙目失明，卻得釋尊器重，修得天眼神通。」

    　　他在這時候，突然說起佛教的一段典故，旁人均有些奇怪。野利遇乞臉色漸趨平靜，只望著自己手上的那柄刀，刀身上鮮血已滴盡，刀身色澤黯淡，這只是快刀，並非好刀。

    　　好刀殺人是不留血的……

    　　「天都王鎮守橫山多年，兢兢業業，若論辛勤，可比阿那律。是以兀卒賜天都王無滅寶刀，以示嘉許。這寶刀削鐵如泥，又是兀卒所賜，天都王素來都是奉之若珍，旁人不能輕易看到……」

    　　般若王慢慢的說，眾人都是奇怪的聽，搞不懂般若王為何不關心刺客，只關心一把寶刀。般若王還是在笑，可笑容在森森夜色中，多少帶了分早春的冷，「我很奇怪，這麼珍貴的一把無滅刀，怎麼會在刺客的手上？」

    　　眾人臉色皆變，再看般若王手上的刀，表情已各不相同。

    　　原來刺客拿的竟是無滅刀！

    　　刺客拿著野利遇乞的無滅刀到了通化樓上，要殺的卻是般若王，這裡面的深意，讓人聽著都驚悚。

    　　般若王繼續道：「自從野利王死後，天都王好像就少回興慶府，常年在宋境出沒，久久不歸。知道的人都明白，天都王是為國盡忠，可不知道的看到了，難免會想，天都王會不會不滿兀卒賜死他的兄弟，想要聯繫宋人造反呢？」

    　　野利遇乞竟然還不言語。眾人見了，皆是心中凜然，暗想天都王性子狠惡，脾氣燥厲，如今這般沉默，難道說刺客真是他派出來的？

    　　般若王含笑道：「按理說，今日葉市殺機四起，狄青下一個目標很簡單，那就是刺殺天都王，徹底斷絕夏軍出兵攻打大順城的念頭。可奇怪的是……他要殺的人，不是天都王，而是我！」

    　　野利遇乞開口道：「他不一定是狄青，他就算對我出手，也不見得殺得了我。」

    　　般若王問道：「我只是疑惑一點，我來這裡，是奉兀卒之令，這之前，只有王爺才知道消息。為何那刺客會對付我？難道說……有人知道我對他不利，所以提前安排人下手除掉我。方才通化樓突然倒塌，讓我們追不到刺客，若沒有精心的策劃，怎能如此？事後，有人就可把一切都推在狄青的身上？」

    　　眾人都明白了般若王的言下之意，通化樓無端被毀，恐怕也只有野利遇乞有這個本事。

    　　話如刀鋒，風捲火愁，通化樓外，已靜得呼吸可聞……

    　　眾人都在望著野利遇乞，等待他的授意。

    　　這裡畢竟還是野利遇乞的天下，跟隨他的人不在少數，只要他吩咐一聲，般若王就算再智慧，恐怕也會被亂刃分身。

    　　野利遇乞只是望著手上的刀，衣袂顫抖，也不知是風吹，還是心動……

    　　葉市雖繁華，但也有廢地。就像陽光再明耀，也能照出暗影一樣。離葉落街幾里處，有個廢園，當年曾極為繁華，可自從那家主人因得罪了保旺羅，被斬殺殆盡後，那園子就變成了鬼園。

    　　冷風吹，如幽靈嗚咽。葉落街經常死人，很多人都說，那屈死的亡魂都匯聚在廢園，因此就算在白天，都無人敢進園。

    　　深夜的時候，廢園寒風呼嘯，枯葉四飛，有如無數幽靈徹夜狂歡。

    　　園中一棵大樹下，佇立個黑影。枯葉寒風中，凝然不動。就算萬千幽靈在狂歡，那黑影也是孤寂的。

    　　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寂，但孤寂豈不也是一個人的狂歡？

    　　那影子雖孤寂，可那雙眼卻是雪亮熾熱……

    　　園外突然傳來幾聲貓叫，甚是淒切。傳言中，貓也是通靈之獸，甚至可以見到幽靈出沒。那貓兒悲鳴，難道是因為見到鬼怪的緣故？

    　　那影子聽到貓叫，只是擊了下手掌。

    　　一黑影浮上高牆，有如幽靈般的閃現。樹下的黑影還是紋絲不動，只是冷冷的盯著那前來的人。

    　　黑影縱下高牆，忍不住的四下張望。

    　　樹下那人道：「這裡除了我，並無旁人。」

    　　前來那人笑道：「都說狄青膽大如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樹下那人正是狄青。狄青眼眸閃亮，盯著眼前那人。夜黑風急，那人帶著眼罩，讓人看不清面容。

    　　狄青只能見到那人長槍般挺直的身軀，一身衣衫裁剪的不差。

    　　那人輕咳道：「今日之事，很成功。」

    　　狄青「哦」了聲，回道：「你放心，種世衡答應你的事情，肯定會辦到。現在野利遇乞如何了？」

    　　那人舒了口氣，低聲道：「般若王中計了，他開始懷疑起野利遇乞。這次野利遇乞縱有十張嘴，只怕也解釋不清。再說前段時間，因野利旺榮叛逆，兀卒亦對野利遇乞有了戒心，恐怕也不會聽他的解釋。眼下般若王逼野利遇乞回返興慶府，向兀卒交代一切。只要他離去，就是你們攻打橫山的機會。」

    　　那人語氣中隱約有了分得意，但聽他所言，顯然與狄青並非一夥。

    　　狄青點點頭，眼神有了分古怪，突然沉聲道：「你很好……我們攻打橫山、再戰宥州一事……」

    　　那人並沒有察覺到狄青的異樣，急聲道：「野利遇乞走了，我肯定也要跟隨他離開。攻打橫山的事情，和我無關。我來這裡，只是要告訴你，這是我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你們莫要忘記自己的承諾。」

    　　狄青長吸一口氣，目光陡然變得如針尖般犀利，「你不用跟隨他走了。」

    　　那人一驚，失聲道：「你要做什麼？難道說……你們言而無信？」

    　　「你不用跟隨天都王走了，因為你哪裡都不用去了！」一個聲音從遠處飄來。

    　　那人遽然而驚，長槍般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

    　　黑暗中走出一人，面帶笑容，如閒庭信步般走到狄青身前不遠處，止步道：「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狄青狄將軍嗎？」

    　　狄青瞳孔爆縮，還能沉靜道：「般若王珪」

    　　來人正是龍部九王之一的般若王。

    　　般若王點點頭，微笑道：「狄青，我早聽說過你的名字。一直想見你一面，可要見你，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狄青目光從般若王移到蒙面人的身上，見蒙面人如風中落葉般的抖，緩緩道：「你現在不是見到了？」他表面平靜，可早聽出廢園四周有細密的腳步聲傳來。

    　　腳步聲雖輕，但逃不過他的耳朵，在般若王現身的那一刻，最少已有百來人包圍了廢園。

    　　狄青伊始覺得是細作出賣了他，可見到那細作的舉止，就知道不是。顯然……般若王並沒有中計，中計的是他狄青。

    　　「見你一面，真花了我不少功夫……」般若王還在笑，可目光如針，盯死了狄青的舉動。

    　　狄青已見過般若王的武功，知道平手交戰，自己不見得勝不了他。但他眼下四面為敵，已失地勢，更何況……般若王若沒有上當，天都王當然也來了。

    　　他以一己之力，如何能抗得住龍部兩王、加上百來高手的圍剿？

    　　最要命的是，他的五士均已化整為零的撤離葉市，他是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個人。他本來已決定，無論事成與否，他都必須要走。

    　　他用無滅刀偷襲般若王，本是一計，嫁禍給野利遇乞的一計。種世衡收買細作偷了野利遇乞的無滅刀，他若能用無滅刀殺了般若王，野利遇乞百口莫辯。就算不能得手，般若王如何能放過野利遇乞？他能順利逃走，得益於霹靂。李丁等人在狄青一發動進攻的時候，就動用了霹靂，毀了通化樓。

    　　計劃很是周詳，但可惜的是，般若王比狄青想像中要聰明的多。

    　　般若王見狄青不語，又道：「最近你們的消息得到的太快，我們數次攻擊大順城，都被你提前得到了消息，我們就有懷疑了，懷疑我們黨項人中有了內奸！」他若有意若無意的看了眼蒙面人，蒙面人額頭已有汗，般若王續道：「你這次一出手，就殺了葉市領軍最要緊的四人，阻撓我們出兵攻擊大順城，當然是提前知道消息了。我一到這裡，你就轉而殺我，你心機很巧……」

    　　不等般若王說下去，狄青已道：「你來葉市，不是為了野利遇乞，而是為了我，你早知道我會對葉市下手，對不對？」

    　　般若王撫掌微笑道：「不錯。」

    　　狄青冷冷道：「你想殺我，但一直抓不住我。因此你故作中計，你當然知道，你們中已有了細作！你只要做戲逼天都王回興慶府，那細作肯定會向我請功說明情況。通化樓倒塌，我雖逃了，但你並不急於抓我。你只要盯著細作，知道他必定會引你前來，因此你們就可以將計就計的圍殺我，對不對？」

    　　一人拍掌道：「聰明，狄青，你果然是個聰明的人。」那人走了過來，一步一個腳印，步步如山，來人正是天都王野利遇乞。

    　　蒙面人更是哆嗦的厲害，恨不得化成一片枯葉飄去。

    　　野利遇乞根本不望蒙面人，因為他的大敵是狄青，一百個蒙面人，也抵不過一個狄青。更何況，他早就知道蒙面人是誰！

    　　「幾日前，有人偷走了我的寶刀，我一直在想，他到底什麼目的？現在事情簡單了，原來你們要用寶刀誣陷我。幸運的是……這件事我已經提前告訴了兀卒。狄青，你很聰明，你知道就算蓄力一擊，也不見得殺得了我，因此在知道般若王到來時，轉而攻擊他。你想讓般若王以為，我有反心，你想挑撥我們自相殘殺。」

    　　狄青冷風佇立，半晌才道：「你現在不想殺般若王，不意味著以後不想。」

    　　野利遇乞臉色微變，般若王已笑道：「狄青，你到現在，還不放棄挑撥之心嗎？方纔你猜的很多都對，只說錯了一句話。」

    　　「是哪句？」狄青問道。

    　　般若王道：「你以為我們想殺你，那是大錯大錯。」

    　　狄青嘲諷道：「你們不想殺我，佈置百來人到這裡捉鬼嗎？」

    　　般若王道：「我們不想殺你，可也不想放了你。你是我們需要認真對付的敵人。」他笑容仍在，語氣真誠道：「兀卒已覺得，你是大夏最可怕的威脅。你很可能成為曹瑋之後，對夏國最有威脅的一個宋將。但你受制於那些庸才，不能盡展所能，戴著鐐銬作戰，何其痛苦？」

    　　狄青沉默無言，心中歎息。

    　　般若王留意著狄青的表情，眼中發光道：「兀卒雄才偉略，任人唯能，志在一統天下，成王圖霸業。狄青，你若投奔兀卒，我以人頭擔保，你可直升龍部九王之位，掌控黨項千軍萬馬，一展生平抱負，何其痛快？你眼下雖有范仲淹賞識，但宋廷已朽，范仲淹自身難保。范仲淹若倒，你還能再找個范仲淹嗎？」

    　　狄青輕歎口氣道：「大宋只有一個范仲淹。」

    　　般若王哈哈一笑，「說得好。你若明白這點，就應該過來幫手兀卒……不然……縱然武功蓋世，還是和郭遵一樣的下場。」

    　　狄青聽到郭遵的名字，霍然抬頭，眼中已有怒火一樣的顏色。

    　　般若王自悔失言，暗想聽說郭遵和狄青關係極好，自己本想舉例，如今倒有些弄巧成拙。不等再說，狄青已一字字道：「大宋只有一個范仲淹，但大宋也只有一個狄青！」

    　　般若王笑容已很淡，他聽出了狄青的意思，緩緩道：「這裡好手如雲，夜叉部好手多半在此。你要想清楚，我們雖不想殺你，可絕不會放你回去！」

    　　狄青微微一笑，「我何必回去？」

    　　他言畢，已拔刀。

    　　春風冷、相思濃，刀光起，斬不斷風中情思，卻斬得下大好的頭顱。刀聲清越，刀聲如歌，單刀孤獨，在淒涼的夜色中唱起如火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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