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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七章】
    　　狄青不該脫離商隊。

    　　他和飛雪從沙丘上滾落下來容易，但想再上去，比登天還難。

    　　狂風幾乎平地湧起，呼嘯怒吼，蒼涼冷漠，視萬物為芻狗。在這種情況下，要求生的最好辦法，就是和商隊的駱駝呆在一起，靜等風沙止歇。

    　　沒有了商隊，憑一己之力對抗老天，簡直不可想像。

    　　濃雲、狂風、飛沙、驚叫交織在一起，整個沙漠就如熱鍋中的炒豆，沸沸揚揚的癲狂抖動。人在其中，顯得那麼渺小和無助。

    　　狂風沒有止歇的跡象，但狄青已筋疲力盡，他沒有辦法再回去，只能順著狂風奔走。沙漠發威起來，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怕十倍。

    　　幸運的是，有個水袋和他一塊滾了下來，被他一把抓住。

    　　等到風沙終於稍緩的時候，狄青抖了下身上厚重的沙塵，扭頭望過去。他的另外一隻手，還死死的抓住飛雪那纖弱的小手。

    　　那柔荑冰冷、柔軟。

    　　狄青只怕飛雪已支撐不住，可在漫天的黃沙中，他只見到了一雙清澈的眼眸，鎮定無比。飛雪抿著嘴唇，見狄青望過來，卻移開了目光。

    　　狄青愈發的詫異，不明白這女子到底有過什麼經歷，竟讓她在這種險惡的情況下如此冷靜？

    　　狂風不停，飛沙走石，擊在人身上，疼痛非常。

    　　二人順風跋涉，不知多久，終於找了處風化的巖壁坐下來。憑借巖壁的抵擋，他們終於可以喘口氣。天色暗暗，已是夜晚，但黃沙舞天，反倒給夜帶來分亮色。

    　　狄青喘著粗氣，飛雪也是塵沙滿面。但飛雪的藍色絲帶還是一塵不染，她的眼眸光芒不減。

    　　狄青坐下來後，琢磨著下一步怎麼辦。飛雪目光從狄青手中的水袋掠過去，望著那黃沙佈滿的天空道：「我們現在應該在毛烏索沙漠的中心……」

    　　狄青一顆心冷了下去，他明白飛雪的意思，就算二人熬得過眼下的風沙，肯定也熬不過飢渴，兩人用一袋水，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用，就算這些水給一人用，都不夠！

    　　風沙狂舞，整個沙漠看起來都在移動顫抖。

    　　狄青一顆心也跟著風沙顫抖，良久才道：「是我害了你。」他若不抓住飛雪的話，飛雪說不定不會掉下沙丘，飛雪跟著商隊，生機更大。

    　　飛雪清澈的目光突然有了分霧氣，讓那本是難以捉摸的心思更是迷霧重重。

    　　半晌後，飛雪望向狄青，眼中並沒有埋怨，只餘平靜。「你為什麼不說……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帶你到這裡，你根本就不會遇險。」

    　　狄青苦澀的笑笑，「我這人命中多磨，無論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飛雪突然問道：「你信命？」

    　　狄青想起邵雍的預言，想起了楊羽裳，心中微酸，歎了口氣，不再多言。沒有了羽裳，他信不信命又有什麼區別呢？

    　　飛雪望著那蕭索沉鬱的臉龐，良久後才道：「你若信命，那你就不會死了。我會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狄青有些驚奇的望著飛雪，忍不住道：「那你呢？」

    　　飛雪竟然笑了，她的表情本一直都是平靜，說話的口氣很多時候也是波瀾不驚。狄青很少見到飛雪笑，也很少見到這麼絢麗落寞的笑。

    　　飛雪笑起來，是眼睛先笑，嘴角再翹。她眼睛一笑，彎彎的有如那皎潔的月牙，她嘴角一笑，帶出道靚麗的弧線。

    　　她這一笑，已讓風沙失色。

    　　弧線流轉，給那荒涼冷酷的大漠中帶來分活絡之意，但那月牙中，不知為何，露出一絲深切的悲哀之意。不過那月牙中流露的悲哀，轉瞬泯滅。

    　　狄青一時間分辨不出，飛雪是在笑嗎？她的心中，難道也有什麼悲哀的事情？

    　　飛雪收斂了笑容，只是淡淡的回了句，「人誰不死呢？」

    　　狄青苦笑，已無話可說。

    　　風似乎歇了些，狄青和飛雪趁著壓力輕些，倚著巖壁閉上眼睛。夜色沉冷，沙漠的夜寒冷非常，狄青聽到飛雪又用古怪的語言開始哼唱那悲涼的歌。

    　　那悲涼的歌在荒蕪的大漠中，滿是淒清蕭瑟。

    　　狄青終於忍不住的問，「我聽你和那車伕都會唱這首歌，這歌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本以為飛雪不會答，沒想到飛雪傷感道：「這是我家鄉的一首歌，會唱的人不多了。」她又低唱了起來，但這次用的是狄青能聽懂的中原話。

    　　歌聲寂寂，狄青不想歌詞也是寂寂的。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玉門千山處，漢秦關月，只照塵沙路……

    　　飛雪唱完，閉上了眼，再不多言。

    　　狄青聽懂了歌詞的意思，一時間竟然呆了。那歌詞甚淺，但其中，不知包含著多少人生的迷惘感慨。他扭頭望向了飛雪，見她還是沉靜的表情，心中只是想，「飛雪到底是什麼來歷呢？她年紀也不大，看起來怎麼那麼深沉的心思？」

    　　狄青思緒萬千，可終於太過疲憊，還是沉沉的睡過去。

    　　臨睡前，他見飛雪已熟睡，悄悄的將水囊放在了飛雪的腳下。既然兩個人都要死，為何不盡力保全一個？

    　　他希望飛雪離去，帶著水袋離去，他帶著這個念頭睡去。等再睜開雙眼的時候，陡然一陣心悸。

    　　似乎意識到什麼，狄青霍然扭頭，只見到身邊的飛雪已不見。

    　　這結局其實早在狄青的意料之中。

    　　他欠了飛雪一條命，雖然是飛雪帶他入了荒漠，但狄青並沒有抱怨，他希望飛雪能活下去。

    　　讓狄青心悸的是，飛雪不在，水袋仍在！

    　　狄青只覺得全身僵冷，顫抖的伸出手去，提起那水袋，水一分都沒有少，飛雪走了，她沒要一滴水，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沒有水，怎麼活？

    　　狄青提起水袋，茫然四望，突然發出驚天裂地的一聲喊，「飛雪！你在哪裡？飛雪，你出來！」

    　　那聲音裂破長空，激盪在荒漠蒼穹間，有著說不出的淒涼和懇切。可蒼天無情，回復的只有飛沙，沒有飛雪……

    　　狄青緩緩的跪了下來，望著那袋水，眼中滿是血絲，一顆心像已裂開。他一直不懂的是女兒的心思……原來直到如今，他還是不懂。

    　　狂風呼嘯，吹暗天日，狄青嘴唇乾裂發黑，嗓子已啞的說不出話來。他不知又過了幾日，他一直在沙漠中尋找著飛雪。

    　　可大風抹平了沙漠中所有的痕跡，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足跡，更沒有發現一個人。這場風暴比屠殺還要可怕。天地間，蒼漠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行走。

    　　他倒下的時候，水袋中的水還是滿滿的，沒用一滴。

    　　狄青疲憊的躺在荒漠中，任憑風沙將他覆蓋。他那時候沒有死亡將至的恐怖，卻發現風止了，雲散了，天空現出蔚藍之色。

    　　藍天如同絲帶，如同飛雪腰間繫的那條絲帶。

    　　原來已清晨，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風沙撫平了大漠，卻怎麼也撫不平心中的刻痕。

    　　狄青胸腔火辣辣的痛，急缺水來滋潤，可他竟然沒有要喝水的念頭。

    　　紅日已升，那幾日的風沙反倒捲淨了天地的塵土，青霄萬里，黃沙漫漫，天地間充斥著青黃兩點之色，狄青閉上了雙眼，陡然聽見一聲鷹啼。

    　　狄青緩緩睜眼，就見到青天上驀地現出一點黑影，那黑影漸漸變大，轉瞬捲起漫天狂風。一隻兀鷹從天而降，惡狠狠的向狄青啄來。

    　　兀鷹以腐肉為生，也就是這種生靈，才能在浩瀚的沙海中來去自如，得以存活。

    　　那兀鷹的尖嘴已堪堪到了狄青的面前。

    　　狄青神色不變，手腕陡翻，已拔刀斬去。

    　　兀鷹驚覺危險，才要振翅高飛，可刀寒如月，已罩住兀鷹。橫行刀法，天上地上，一樣的橫行無忌。

    　　一聲淒厲的鳴叫後，鮮血飛濺，兀鷹又飛出數丈後，這才摔向塵沙。可兀鷹不等落地，狄青已接住了它，一口吸在它流血的刀口之上。

    　　狄青用力的吸著那兀鷹的血，感覺一股暖流入腹，精力漸漸的復甦。他雖暫時又活得性命，可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很是茫然。

    　　繼續尋找飛雪嗎？她沒有一滴水，也沒有高深的武功，在荒漠中如江南的花朵般嬌弱。他狄青能活下來，飛雪能嗎？

    　　狄青本已絕望，但想到飛雪鎮靜的眼眸，又覺得她不會就這麼死了。

    　　正困惑時，狄青突然聽到一聲呻吟，那呻吟之聲雖輕，狄青聽到後，確如耳邊炸起驚雷。

    　　是飛雪嗎？她就在左近？

    　　他扭頭望過去，就見到十數丈外的黃沙裡露出了一隻腳。那腳纖細嬌小，竟是女子的腳！

    　　狄青心中一陣激盪，奔到那纖足旁，叫道：「飛雪……你挺住。」狄青本待除下刀鞘挖沙，轉念一想，立掌如刀，挖起黃沙來。

    　　他只怕傷到飛雪。

    　　很快的將那女子挖出了黃沙，狄青把住她的肩頭望過去，眼中露出失望之意。那女子滿面塵土，但掩不住她的膚色白皙。她緊閉著雙眸，長長的睫毛在風中，輕輕的抖動，有如秋風下顫抖雨荷……

    　　這女子不是飛雪！她是誰？怎麼會迷失在這荒漠裡面？

    　　那女子嘴唇已乾裂的沒有半分血色，或許感覺到有人在身旁，虛弱道：「水……水……」

    　　狄青看了眼水袋，終於拔開木塞，輕輕倒了些水在女子的唇邊……

    　　那女子終於睜開了眼，見到狄青後，下意識掙扎下，狄青松開摟住她腰身的手，將挖出的沙子墊在她身後，坐下來又撿起那只死鷹，呆呆的望，彷彿在琢磨著什麼。

    　　那女子本來還有些畏懼，可見狄青如此，反倒露出絲微笑，「你救了我？」她看出狄青沒有惡意。她的笑容中有分高貴之氣，那絕非做作，而是天生的傲然。

    　　狄青失落道：「或許我不該救你。」

    　　那女子蹙眉道：「為什麼？」她眼中露出分訝然，或許驚奇還有男子對她這般的態度。

    　　狄青道：「我救了你，你還要再死一次，豈不是更痛苦？」

    　　那女子臉色微變，四下望過去，見黃沙莽莽，一望無涯，沉默良久才道：「你還有水。」

    　　「這水本就不是給你喝的。」狄青歎口氣，「可方才……我又不能不餵你點水。」他雙手一分，撕開了死鷹，遞過去道：「這是給你的……我也只能分給你這些。」

    　　那女子看著血淋淋的死鷹，吃了一驚，隨即明白了狄青的用意，厭惡道：「你有水，為何要讓我喝鷹血？你……把水賣給我……我給你一百兩金子！」見狄青上下的打量著她，女子奇怪道：「你看什麼？」

    　　狄青道：「我只想看看你哪裡能藏得下一百兩金子？」

    　　女子這才察覺自己衣衫襤褸，下意識的縮了下身子，又道：「你把外衫賣給我，再給你一百兩金子。我說到做到的，一出沙漠，我就把金子給你。」

    　　狄青見那女子很是自信的表情，倒感覺這女子可能出身不錯。突然有了分疲倦，狄青將那一半死鷹丟在沙上，再不多說，盡力的吸吮著手裡鷹肉中的血。他要活下去，就要先恢復體力再說。他強抑住噁心，順口還撕下塊鷹肉，咀嚼起來。

    　　兀鷹的肉極為粗糙，狄青咬得「咯吱吱」的響。

    　　那女子見狄青如此的態度，先是氣憤，後是畏懼。可見到狄青吃的歡，她才發現自己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一想到這點，女子肚子咕咕作響，再高貴的人，也一樣要吃東西。

    　　那半隻鷹血淋淋的沾著沙塵，毛未褪，內臟未去，讓女子看著就噁心。但飢餓最終戰勝了厭惡，再高貴的人，為了生存，也會做些不太高貴的事情。

    　　女子小口咬了塊鷹肉，只覺得一股血腥氣直衝腸胃，差點要吐了出來。可她餓了幾天，實在吐不出什麼東西。勉強吃了十來口，女子恢復些精力，四下望去，見黃沙蒼茫，臉現畏懼，輕輕向狄青的方向挪近了些距離，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狄青沒有回話，心中只是想，「兀鷹從西方飛來的，鷹也要喝水，那裡肯定有水源。這麼說，奔著那個方向走，應該有活路。」

    　　女子本已放下了架子，沒想到狄青反倒端起了架子，不由得憤怒非常。本想呵斥，可轉念一想，還是放下了高傲，軟語問道：「我……我們怎麼能活著出了這沙漠呢？」

    　　狄青搖搖頭，已站了起來。

    　　女人見狄青要走，慌忙叫道：「喂，你送我出沙漠，我……我就付給你一千兩金子！」

    　　狄青早就見到女子一隻腳光著，另外一隻腳卻穿著個皮靴。那皮靴是用金線縫製，正中一處凹陷下去，好像本來鑲嵌著什麼。那凹陷部位的周邊，嵌著細小的鑽石。

    　　就這一隻鞋子，狄青做一輩子指揮使，都不見得能賺得到。

    　　狄青不知道這女子是誰，但相信女子能出得起價錢。

    　　可這時候，金子有什麼用？他從來不認為金子有用的。

    　　女子見狄青沒有任何心動之意，只怕他甩下自己。在這蒼茫的大漠，女子知道，若沒有狄青，她沒有活命的機會。

    　　眼珠一轉，女子突然道：「你認識大漠魔鬼石砣嗎？」見狄青眼神變得古怪，女子以為抓住了狄青的弱處，說道：「我就是石砣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我，不然的話，就算你出了沙漠，他也不會放過你。」

    　　狄青皺了下眉頭，舉步就走。女子又驚又惱，她自幼頤指氣使，根本不把天下的男子放在眼中。這次她入沙漠，實在是平生沒有經歷過的事情，風沙、噩夢、死亡時刻都跟隨著她，她見到狄青的時候，骨子裡面的傲氣仍在，只想期冀這男人救她脫離苦海，但見狄青不受威脅，不被利誘，她的身份在這荒漠裡又絲毫沒有用處，又急又氣，忍不住啜泣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感覺到周圍難以想像的靜，害怕起來，忙抬頭望過去，見到狄青還靜靜的立在那裡，哭道：「我就是想活命，這個總沒錯吧？」

    　　狄青道：「當然沒錯，可我也想活命。我有腳能走，你有腳……也可以走的。」

    　　女子怔怔的想了半響，終於明白狄青的意思。咬牙站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狄青的身邊。這時日頭高空中燃著，烤得黃沙滾燙，女子簡直半刻都立足不住。狄青突然伸手，只聽「刺啦」聲響，已撕下女子裙擺的一角。

    　　女子駭然退縮道：「你做什麼？」

    　　狄青將那裙擺丟在女子的腳下，冷冷道：「你若想多走幾步，最好纏住腳走路。」

    　　女子明白過來，用那裙擺一層層的將腳裹住，心中對狄青有痛恨，也有些感激，可眼淚不知為何，又滴落下來。

    　　狄青懶的琢磨這女子的出身，看了下太陽的方向，估算著時辰，向西行去。

    　　狄青本來應該向東走，只有向東，他才能回返地斤澤，翻越橫山，到了延州，那裡才算是他的家，他驀地發現，他這無根的遊子，最思念的還是邊陲的風霜山月。可他還是選擇了向西，因為他覺得，飛雪肯定要向西走，他無論如何，都要再見飛雪一面。

    　　飛雪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狄青知道自己欠她許多。

    　　女子膽怯的跟在狄青的身後，咬牙堅持著。她明白要不是跟著狄青，只怕隨時都要崩潰。

    　　黃沙連碧天，天地無盡，一個人行走其間，被無窮的孤單寂寞籠罩，那種可怕……永遠是局外人難以想像。

    　　狄青不想知道女子的身世，那女子對狄青卻來了興趣，她雖累得喘氣，還不忘問道：「喂……你到底是誰？你是不是石砣的手下？」她好像和石砣真的很熟悉，所以總認為狄青這種人，肯定和石砣有點關係。

    　　狄青懶得回話，那女子眼珠轉轉，又道：「喂……」

    　　「你叫我喂就好了……」狄青不耐道。

    　　那女子笑道：「可你不能也叫我喂，那樣很容易混淆的……」她等著狄青問她的姓名，因為她在西平府的時候，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一近芳澤，可她孤高的有如天邊雪峰，不屑一顧。

    　　狄青像是天邊雪峰上空萬丈的白雲，和雪峰似近實遠。

    　　那女子咬牙跺腳，忍不住道：「我叫單單！不是丹砂的丹，是孤單的單。單單！不過兩個孤單的人，就不孤單了，對不對呢？」她為自己的妙語感覺到有趣，嘴角帶絲狡黠的笑。

    　　狄青沒有笑，只是一步步的走下去。

    　　單單很快不笑了，她已發現說話是種遭罪，炎熱的沙漠蒸烤了人的汗水、能力和激情，她腳上纏得裙擺本來是江南第一等的絲綢。可好看的……很多時候不中用。

    　　絲綢已破，單單換了三次後，已經露出非常挺直的一雙腿來。她不怕狄青看她裸露在外的雙腿，她只怕狄青不看。但狄青頭都沒有回過，二人一直走到了日中，單單終於挺不過，軟倒在地，哀求道：「你有水……給我喝一口好吧？」

    　　狄青搖頭道：「這裡不是水……」

    　　「那是什麼？」單單詫異道。

    　　狄青回道：「是……雪……」

    　　單單一凜，她不清楚狄青的心意，聽的卻是血字。可飢渴戰勝了恐怖，啞聲道：「就算是血……也給我喝點！」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變成這樣，也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忍不住又要落下淚來。

    　　狄青也躺了下去，疲憊道：「不行！」

    　　單單咬牙暗恨，搞不懂狄青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本待爬過去搶水囊，可又畏懼狄青手中的刀。不知過了多久，單單反倒最先起身，啞聲道：「走吧……」她搖搖欲墜，可知道這樣躺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狄青舒口氣道：「再等等。」

    　　單單氣鼓鼓道：「等什麼，等死嗎？你不走，我走！」她奮力行了十數丈，不聞身後有聲響，回頭望去，見到狄青還是挺屍一樣的躺著，又急又惱，忍不住又想伏在黃沙上哭泣。

    　　可她淚水都哭不出來，心一狠，索性也不再動彈，心道，「與其受罪，不如就這麼死了。」雖是這麼想，可每當想到要死了，還是忍不住的渾身顫抖。單單伏在沙上，偷偷向狄青望過去，見狄青還是一動不動的躺在沙上，如死屍一樣，真恨不得他死了，可又怕他死。

    　　不知過了多久，單單已昏昏欲死的時候，天空遽然傳來一聲鷹鳴，嘹亮至極。單單勉強睜開雙眼，只見到一隻兀鷹倏然而落，惡狠狠的向她撲來，忍不住大叫一聲。

    　　叫聲未止，刀光一閃，那兀鷹空中就變成兩半，噴了單單一身的鮮血。

    　　長刀斬鷹後，激旋不休，遠遠的刺入一處沙丘。

    　　單單幾乎嚇暈過去，扭頭望去，見狄青竄過來，撿起半隻兀鷹，又開始貪婪的吸起鷹血。單單終於明白過來，立即拿起沙土上另外半隻鷹，也學狄青一樣。

    　　待到那鷹血補充進二人的身體中，單單清醒過來，突然叫道：「我明白了。」狄青不理，拎著兀鷹的屍體，走到沙丘前撿起長刀。

    　　單單跟在狄青的身後道：「你武功真高，我的那些……朋友很少有及你的。你不是在等死，你在裝死！裝死等兀鷹，等著喝它的血熬出沙漠，對不對？」

    　　狄青懶的回話，單單又道：「對了，我明白了。這兀鷹飛得雖快，但它們也要喝水，所以兀鷹飛來的方向肯定有水源。兀鷹從偏西方向飛來，你就向那個地方走，無論如何，只要我們堅持，就能到那個地方。找到有水的地方，總能活下去。」

    　　狄青倒沒想到單單也很聰明，單單已興奮的臉蛋發紅，「只要你有斬鷹的能力，我們堅持走下去，就能活下去。我真的太聰明了……」見到狄青黑黑的一張臉，單單忙道：「不過我只是第二聰明的人，你比我要聰明多了。」

    　　狄青懶得解釋，已上了一處沙丘，陡然目光凝處，快步下了沙丘。

    　　不遠處，竟然露出一隻手來，那裡埋著人！

    　　狄青走到近前，心中已有失望，那隻手寬厚粗糙，絕不是飛雪的手。單單早跟了過來，怯怯的望著狄青。

    　　感覺那人還有生機，狄青去挖掘埋在沙中的那個人，等到那人腦袋露出來的時候，狄青突然怔住。單單一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問道：「他還活著嗎？」

    　　狄青答道：「他還活著，你應該認識這個人的。」

    　　單單大為奇怪，「我怎麼會認識呢？你認識的……我肯定不認識。」突然想到一種可怕的可能，單單牙關打顫，身軀都顫抖起來……

    　　狄青扳過了那人的臉對著單單，不鹹不淡道：「這個石砣，不是你哥哥嗎？」

    　　沙中埋的那人，竟是沙漠惡魔——石砣！

    　　狄青沒想到石砣也會被埋在沙丘中，這和魚兒被淹死一樣讓人奇怪。狄青在這之前，雖未聽過石砣的大名，可經過沙漠一面，已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更因石砣久居沙漠，應該比駱駝還適應大漠的天氣，可這樣的人，也會埋在沙子裡面？

    　　石砣還未死，狄青將他挖出來，很快就發現石砣被困的真正原因。

    　　石砣渾身上下，最少有十處的傷口，他倒下不是因為沙漠，而是因為受了重傷。狄青當初和石砣對過一刀，知道這人刀法很不錯，在這荒漠中，更是難有匹敵，傷石砣的是誰？

    　　狄青琢磨的功夫，並沒有留意到單單害怕驚懼的厲害。

    　　她不是石砣的妹妹嗎，為何見到大哥受到傷害，會如此驚怖？

    　　「水……水……」石砣嘴唇動動，並沒有睜開雙眼。

    　　狄青猶豫片刻，已準備救石砣一命。他不是菩薩，可知道眼下要找飛雪的話，一定要石砣這樣的人！

    　　「不要給他水！」單單見狄青竟然要救石砣，尖叫道。

    　　狄青扭過頭來，「他不是你大哥嗎？你竟然不要救他？」

    　　單單臉色怪異，「他不是我大哥，他是惡鬼，就是他……把我抓到了大漠。我求求你……你不要救他！」她連連後退，想要逃走，可又不敢。離開了狄青，她死路一條，可留在這裡，她更是難以遏制心中的恐懼。

    　　狄青皺了下眉頭，終於還是將水滴入到石砣的嘴邊。

    　　單單眼淚已落了下來，喊道：「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他是個惡鬼，你若殺了他，將他的腦袋送到興慶府，最少有千兩黃金。可你若救了他，你遲早要被他反咬一口。」

    　　「所以你方纔所說的……都是謊言，是嗎？」狄青反問道。

    　　單單一滯，顫聲道：「我……無心騙你。我只是想讓你莫要丟下我。我……很怕……」她淚盈眼眶，楚楚可憐。

    　　狄青回頭盯著石砣的臉，良久才道：「我要問他一件事。」

    　　單單急道：「只要你救我出沙漠，你有天大的事情，我都可以幫你做到。真的，你要相信我。」她神態急迫，口氣中滿是惶惑。但見石砣眼瞼一動，單單立即住口，退後了一步，眼中滿是仇恨之意。

    　　石砣睜開了眼，見到身邊竟是狄青，饒是沉冷，眼中也露出詫異之色。狄青收了水袋，將那死鷹遞給石砣，石砣立即明白狄青的意思，接過就咬。他「咯吱吱」的咬著鷹肉，嘴角滿是血跡，盡顯猙獰。單單面色蒼白，悄悄的藏在狄青的身後。

    　　石砣受傷不輕，腿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腰間有一傷口外翻，好像都可以看到腸子，但他真的像塊石頭，這種的傷勢，還能不死。他甦醒後，眼中光芒漸轉陰冷。

    　　待吃了十數口後，石砣這才住嘴，低聲道：「你救了我，但我不會感謝你，我沒有求你救我！」

    　　狄青不出意料，淡然道：「我救了你，只因讓你能說一件事，可說不說……當然在你。」

    　　「什麼事？」

    　　「跟我一塊的那個女子，你當然見過。風沙起來的時候，你又見到她沒有？」

    　　石砣眼皮不經意的跳動，「她？她是你的什麼人？」

    　　狄青道：「是我在問你！」

    　　石砣冷笑道：「那又如何？」

    　　狄青拍拍手上的塵沙，譏諷道：「不如何。好了，謝謝。」他放下石砣，轉身就走，單單大喜，忙跟在狄青身後，不忘記啞著聲音說一句，「你若沒種，還可追上求我們。」她用的是激將之法，知道石砣雖狠，但也冷傲，只盼石砣真的有種。又想，「我風沙滿面，狼狽不堪，這個石砣說不定不認識我了。」

    　　石砣見狄青遠走，臉色終變。狄青不用對他做什麼，只要不管他，以他的傷勢，沒有人幫手，想要活下去難若登天。見狄青越走越遠，石砣按耐不住，急聲道：「我那之後沒有見過她……但我若傷好，可以幫你找到她！」

    　　單單暗自叫苦，狄青轉身望過來道：「你能走？」

    　　石砣咬牙道：「能！」他雖是個惡鬼，但無疑也是個硬漢，如斯重傷，竟能掙扎站起，扯下衣襟，簡單的包紮了傷口。他單刀已失，刀鞘尚在，就拿刀鞘當枴杖，一瘸一拐的跟著狄青。

    　　石砣要跟隨狄青，只因為也看到狄青手中的那袋水。

    　　單單喃喃道：「這水兩個人用勉強，三人用恐怕就不夠了。」

    　　狄青自語道：「那一個人用不是更好？」

    　　單單立即一聲不吭，她本來極為畏懼石砣，可見石砣根本不望她一眼，惱怒中又夾雜釋然，只是想，「他不認識我了。等出了沙漠，我會讓哥哥將什麼石砣、木砣，都變成死砣！」可她畢竟少經磨難，根本沒有想到以石砣目光的毒辣，怎麼會認不出她來？石砣沒有發難，不過是因為打不過狄青而已。

    　　三人之間的關係可說是極為微妙，彼此雖在一處，但心思迥異，一直近黃昏的時候，沒有兀鷹出現。

    　　石砣知道兀鷹要借氣流飛翔，日落後不會再出。可他不急，因為他知道狄青不會讓他死。

    　　狄青將剩餘死鷹又分作三份，分了一份給石砣。石砣也不客氣，竭力的咽到肚子中去。若論沙漠的生存能力，他比狄青還要強上幾分。

    　　單單只希望石砣能夠噎死，可惜未能如願。

    　　入夜時分，雲霧蒼茫，無星無月。眾人認不清方向，都不能再走。他們要節省氣力，也知道在沙漠中走冤枉路，那不但無趣，甚至可能沒命。

    　　三人找了處背風的沙丘，暫時避寒，可白日還是炎炎的沙漠，熱氣遽散，變得冰冷徹骨。石砣石頭一樣的坐著，早就習慣了沙漠的反覆。狄青體質健碩，雖在沙漠中奔波的疲憊不堪，但傷勢反倒好了七八成，抵抗寒冷並不是問題。只有單單，看起來自幼嬌生慣養，縮成一團，等到深夜的時候，更是悄悄的湊到狄青的腳邊。

    　　她一方面怕寒，可更怕石砣。狄青雖冷，但總算是個人，石砣是塊石頭，是惡魔，是凶鬼，可就不是人！

    　　長夜漫漫，但總有曙光初現的時候。

    　　單單睜開雙眼，見到天邊放晴的時候，感受沙漠那難言的靜，慼慼的向狄青望去，見一旁的狄青已不見，駭了一跳，差點蹦了起來。等見到狄青坐在沙丘上，正凝望遠方時，忍不住的呆了。

    　　她素來都受人奉承慣了，在沙漠幾日，多少改了些性子。本來她只覺得狄青蠻橫不講理，但見他孤單單的坐在沙丘上，儘是蕭索蹉跎，突然覺得……他就算坐在千萬人中，站在天底下最繁華的集市中，也難洗去骨子裡面的孤獨。

    　　單單望著狄青，一時間忘了身在沙漠。

    　　狄青見單單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已準備向西行去。石砣掙扎站起，冷漠望了單單一眼，蹣跚的跟隨著狄青。

    　　單單才待舉步，突然踢到個東西，一個踉蹌。低頭望過去，只見到腳下突然多了只鞋。那鞋並不華貴，是用枯籐纏就，鷹羽墊底，簡陋是簡陋，但正是單單所需。

    　　單單大喜，忍不住的穿上那鞋子，只感覺鷹羽柔軟，已安撫了起血泡的一隻痛腳，心中一陣激動。

    　　她這輩子，鞋子何止千百雙，但從未有哪只鞋子，有今日這般可心。

    　　鞋子當然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單單心道，「當然不是石砣那個壞蛋做的，沙漠中只有三個人，也不是自己做的。這麼說，是那個木頭人所做了，真沒有看出來，他還有一雙巧手。」單單一直不知道狄青的名字，只是亂叫。繫上了鞋子，單單本是淒惶的心不知為何，勇氣大增，快步的跟了上去。

    　　荒漠日起，驕陽當頭。三人麻木中緩緩的前行，狄青本不確定能否出了沙漠，但見石砣並不多言，知道自己走的多半沒錯。

    　　石砣就算再狠辣，想必也不會和自己的性命過不去。

    　　近午時的時候，狄青重施故技，裝死等兀鷹前來食肉，飛刀斬了兀鷹。石砣見狀，臉色微變。

    　　當初石砣和狄青交手一招，被狄青割破了肋下的衣襟，本心中不服，但見暴風將至，這才退卻。在石砣心中，若是真的拚命，他不見得不如狄青。可見到狄青飛刀犀利，石砣這才驚凜，暗想狄青心機很深，原來隱藏了實力。

    　　石砣不知道狄青只是傷勢漸復，以為狄青陰冷如斯，暗起戒備之心，更是懊惱這段日子簡直是霉運重重。他和狄青交過手，本來就算有暴風襲來，也自信能躲得過，不想他在路上竟遇上勁敵。數十手下被對方殺散，自己也身受重傷，他拚命衝出去，失了馬兒，迷了方向，掙扎了數日，若非狄青出現，赫赫有名的沙漠惡魔說不定就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沙漠。

    　　可是——就這樣回去，家裡還有個閻王，他該何去何從？石砣想到這裡，偷偷的看了眼單單，嘴角帶了絲冷笑。

    　　三人靠一隻鷹又熬了一天，單單已憔悴不堪，等到翌日近午時的時候，不等狄青吩咐，單單已躺了下來。

    　　奇怪的是，狄青竟沒有躺下來。單單不解道：「喂……你今天不裝死了嗎？」

    　　狄青站在沙丘上，遠望荒漠盡頭，臉上突然現出分喜意。石砣冷望單單道：「若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以為你是青樓出來的女子，沒事就會躺下去！」

    　　單單漲紅了臉，怒道：「石砣，終究有一日，我會讓你為今日的言語付出代價！」

    　　石砣眼珠轉轉，哂然道：「你能等到那一天嗎？」

    　　二人突然間唇槍舌劍，狄青鼻翼動了下，道：「石砣，可是到你的老巢了？」

    　　石砣心頭一震，緩緩道：「還……遠呢……」

    　　狄青手試刀鋒道：「我感覺這風兒，也帶著分潮濕。那頭有點青綠，本來還以為看花了眼。但見你底氣已有，想必是覺得家已不遠吧？」

    　　石砣不相信狄青感覺能有如此敏銳，但見他說中自己的心事，眼中閃過猙獰。可見到狄青手中的刀，終於道：「是不遠了……到了那裡，我一定會好好的招待你。」

    　　狄青彈了下刀身，「石砣，你我本無過節，我也希望好聚好散。你若能幫我找到同伴，我對你……只有感謝！」

    　　石砣「嗯」了聲，扭頭望了眼單單，緩緩道：「走吧。」

    　　三人繼續跋涉，再走了不遠，果見沙上已有點荊棘，雖是稀少，但已帶給人希望。再向前行，青綠漸多，然後……他們就見到了一片綠洲！

    　　那草木之氣清爽怡人，撲面而來的時候，狄青和單單都有些陶醉。

    　　他們在平日裡，早對這些風光見慣不慣，但每個從沙漠死亡威脅活過來的人，都難免對沙漠中有這樣綠洲感覺到不可思議。

    　　那青綠在金黃的沙漠中，顯得異常動人清新。

    　　綠色，給人以生命的希望。

    　　狄青正在貪婪的呼吸著清涼爽身的空氣時，突然間……馬蹄聲起，急如暴雨狂風。狄青凜然，抬頭望過去，見到約有十數騎奔來，已將狄青和單單團團圍住。

    　　馬蹄錚錚，馬刀炫目，給這翠意盎然的綠洲，帶來了沙漠一樣的死亡之意。

    　　狄青這才注意到，石砣不知何時，已落後了幾步，如今已站在了騎手外圍的圈子。

    　　變化陡生，狄青倒還鎮靜道：「石砣，原來你就是這樣好好招待我？」他嘴角露出嘲諷之意，可目光流轉，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綠洲向西處，帳篷漸多，這裡看起來，竟像世外桃園。可桃園無疑是石砣的，他不會允許別人在裡面走來走去。

    　　單單臉色慘白，喃喃道：「我說過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狄青不待回答，石砣已道：「你錯了，他不會後悔，只要他不管你，我一定會把他奉若上賓，以後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單單這才明白石砣早認出自己，遲遲沒有發難，只因為時候未到。心中畏懼，悄然站在了狄青的身邊，扯著他的衣裳。單單雖沒有再說話，但眼中的哀求之意顯而易見。

    　　她只能依靠狄青。

    　　狄青皺眉，半晌才道：「你在大漠劫持商隊，就是要找單單？」他想到石砣洗劫商隊，只挑選大件物品搜尋，原來就是怕這個單單藏身其內。

    　　石砣簡潔道：「是！」

    　　狄青不解道：「但她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為何一定要為難她呢？」

    　　單單突然臉漲的通紅，叫道：「我不是孩子！」她望著石砣，惡狠狠道：「石砣，我知道……你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敢抓我，一定有人指使你！你可以告訴我是誰，我讓我哥哥派人，將他們全部殺死，事後……就當沒有這件事發生過。」

    　　狄青一驚，不解單單為何有這大的口氣，難道說，石砣也有不敢動的人？

    　　石砣神色如岩石般生硬，一字字道：「你錯了，我就有這麼大的膽量。」隨即指著狄青喝道：「你……請……讓開！」

    　　石砣說完，身形一縱，從一個騎手鞍上拔出單刀，橫刀而立。他傷勢嚴重，但看起來只要有一口氣，就不會放過單單。

    　　本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綠洲，已讓人嗅到死亡的氣息，那十數個騎手的目光更冷，刀鋒更寒，他們來到這裡，沒有一人說話，可誰都看得出來，只要石砣下令，這些人肯定會不顧一切的衝上來拚命。

    　　狄青手試刀鋒，緩緩道：「我若是不讓呢？」

    　　單單那一刻，臉色蒼白，眼中突然有了淚光。她從沒有想到過，這個冷漠陰鬱的人兒，會為她出頭。

    　　石砣眼中厲芒閃動，笑容滿是陰冷，點頭道：「那好。」他也知道狄青不會讓，狄青和他……完全是兩類人。

    　　石砣知道狄青的厲害，本不想出手，但他不能不出手，這個單單對他而言，實在太過重要。他已揚起長刀，準備發動攻擊的命令……

    　　狄青沉冷而立，單單已沒有了畏懼，她癡癡的望著狄青，心中只是想，「我只以為在這世上，除了大哥外，不會再有第二個男兒對我這般好……沒想到，他不知我的身份，竟然還敢為我對抗石砣？」

    　　單單突然笑了，只是望著狄青，那一刻的她，像是完全不再留意到來的危機。

    　　或許對她而言，生也好，死也罷，一個女子，有個男人肯為你去死，那還有什麼可畏懼？

    　　眾馬賊已開始對狄青形成合圍之勢，就在石砣準備揮刀那一刻，遽然有飛騎前來。石砣眼角輕跳，喝道：「等等。」

    　　眾馬賊停刀，止住了攻勢，那一飛騎馳到，馬上騎士叫道：「石砣，飛鷹找你。」對於沙漠惡魔石砣，他口氣竟然很不客氣。

    　　石砣嘴角抽搐，半晌才道：「我在抓人，等會過去可以嗎？」

    　　狄青滿是驚奇，才知道石砣也是可以商量的。

    　　那騎士神色倨傲道：「和你一起的人，一同過去。」

    　　狄青盯著那騎士，不知為何，心中依稀有種熟悉的感覺。那騎士並未蒙面，臉上好像被燒了般，紅一塊黑一塊。這人對狄青來說，亦是陌生的臉孔，可他為何覺得曾經見過這人？狄青心中古怪，還能不動聲色，又好奇飛鷹到底是誰，竟能命令石砣！

    　　石砣木然道：「飛鷹可以命令我，但不見得能命令旁人。」

    　　那騎士微微一笑，「飛鷹算無遺策，知道和你一起的人，肯定會過去。」

    　　狄青也笑了，嘲諷道：「那也說不定。」

    　　騎士目光一凝，已望在狄青身上，問道：「你就是和石砣一起回來的人嗎？」

    　　狄青聞言有些疑惑，心道若真的見過此人，為何這人對他全然不識？轉念一想，又有些失笑，暗想自己早就改容，這人認不出自己也不足為奇。

    　　見狄青點頭，騎士道：「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不去見飛鷹。」

    　　狄青微笑道：「是嗎，那你問問我這口刀，看它是否同意？」

    　　騎士臉色一沉，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道：「你若想見此物之主……還是乖乖和我走一趟吧。」

    　　狄青見到那物，臉色微變。單單大惑不解，那騎士手中拿著的，不過是一根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

    　　這樣的絲帶，單單覺得可以隨便拿出千萬條來，所以不明白狄青為何會變色。

    　　狄青吐了口氣，說道：「好，我跟你去，但是單單也要跟我走。」他認出那絲帶本是飛雪所帶，這麼說……飛雪已落在飛鷹的手上了？

    　　狄青想到這裡，喜憂參半，喜的是，飛雪沒有死，憂愁的是，就算石砣對飛鷹都有些畏懼，他孤身來到這裡，如何能救出飛雪和單單？

    　　騎士撥馬向西行去，狄青只能跟在那騎士之後，單單別無去路，又跟在狄青的身後。石砣帶人兜住單單的後路。事情了結，可石砣非但沒有半分欣喜，眼中反倒露出怨毒之意。

    　　眾人深入綠洲，狄青見周邊花紅草青，甚至還能見到有池塘高樹，不由感慨造物神奇。等再走片刻，眾人已到了一帳篷之前。那帳篷雖不華貴，但卻極大，帳篷外肅立幾人，腰身標槍般的挺直，狄青見了，更增戒備。

    　　那騎士到了帳前，反倒客氣些，對狄青做個請的手勢，「你和石砣……」瞥了一眼單單，淡淡道：「還有這個人，一起進去吧。飛鷹就在裡面。」

    　　簾帳掀開，狄青舉步而入，才發現帳篷內坐著兩人。一人身軀嬌弱，膚色微黃，聽簾帳響動，那黑白如水墨的眼眸輕輕一瞥，然後移了開去。

    　　狄青差點叫出來，飛雪果然還活著，可怎麼看起來，她都不像是階下之囚，反倒像個貴客。飛雪怎麼能來到這裡，又是如何和飛鷹認識的？

    　　狄青壓住疑惑，目光已定在飛鷹的身上，他無法不注意這樣一個讓石砣都畏懼的人。

    　　飛鷹果然有蒼鷹的氣勢。他隨隨便便的坐在那裡，隨意的抬眼一望，狄青就有中了一針的感覺。

    　　狄青從未見過有人有那麼犀利的眼神！

    　　飛鷹的眼神，簡直比蒼鷹還要敏銳有力，他臉上帶著面罩，遮擋住半邊臉頰，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鷹鉤一樣的鼻子。他望著狄青，開口道：「你就是狄青？」

    　　他態度不是很冷，但很是狂傲。他的傲然，更像是蒼鷹翱翔天際，漠視天下蒼生的那種傲氣。

    　　石砣聽到「狄青」二字的時候，眼皮又在跳，他顯然也聽過狄青的名字，他萬萬沒有想到，如此沉默的一個人，竟是狄青！

    　　狄青在西北，官職不高，但遠比很多人要有名氣！尤其是羌人，更知道青澗城有個狄青！

    　　單單聽到「狄青」這兩個字，依稀感覺熟悉，再想下去，眼中有了不安之意。

    　　狄青向飛雪望了眼，道：「你還好嗎？」他很不喜歡飛鷹這個人，他明白飛鷹知道他是狄青，肯定是因為飛雪的緣故。

    　　飛雪目光從狄青的身上，落在他的左手上。狄青右手握刀，左手還拿著那個水袋，水袋滿滿的……有如那濃厚的關切。

    　　「我……很好。」飛雪輕聲道。她聲音依舊冰冷，但她的眼中，又有重迷霧。

    　　飛鷹突然笑了，並沒有被狄青的無視所激怒，「我問的是廢話，你當然不屑答。其實你見過我，我也見過你，但我也沒有想到，你我會在這種情形下再次見面。」

    　　狄青好奇心起，記憶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飛鷹雖帶有面罩，但這樣的一個人，狄青只要見過，沒有理由不記得。

    　　飛鷹到底是誰？

    　　為何飛鷹說見過他，而他全無印象。為何他對帳外那個騎士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飛鷹續道：「你我見面，可說是天意，你我見面，也有著共同的目標。」

    　　狄青搖搖頭，哂然道：「我不覺得，我和你有什麼相同的目標。」

    　　飛鷹眼中寒芒隱去，突然流露分傷感，嘴唇翕合，輕聲的吐出幾個字，「郭遵死了。」

    　　狄青只覺得耳邊一個炸雷響起，身形晃了晃，臉上血色盡去，失聲道：「你說什麼？」

    　　飛鷹眼中閃過黯然，咬牙道：「郭遵死了！郭大哥死了！你我的共同的目標，就是為他復仇！」

    　　郭遵死了？！

    　　狄青確信沒有聽錯，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想不信，可無法不信。飛鷹有什麼理由欺騙他？他看得出來，飛鷹沒有說假話！

    　　郭大哥死了？那個對他有如父兄的郭大哥死了？那個陪他開心傷心的郭大哥死了？

    　　狄青父母早亡，郭遵對他海一般的寬容和愛護，狄青如何會不記得？在狄青心中，早把郭遵當作是父親、是兄長、是朋友。

    　　可郭遵就這麼死了？

    　　狄青想到這裡，心如刀絞，一股悲意湧上胸膛，嘶聲叫道：「他怎麼會死？他怎麼死的？到底是誰暗算了他？」

    　　郭遵武功蓋世，若不是有人暗算，絕對不會死！

    　　狄青那一刻，再也無法鎮靜。額頭青筋暴起，握刀之手也是「咯咯」響動。

    　　那時候的狄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以血還血！誰殺了郭遵，他一定要殺了對手為郭大哥報仇。

    　　這些年來，狄青變了很多，但胸中那種剛烈熱血永在！

    　　狄青殺意滿懷，並沒有注意到單單眼中滿是驚怖之意，可那濃濃的恐驚中，還有著無邊的哀愁，有如狂海怒濤中行著的無助扁舟！

    　　她一個弱女子，為何聽到郭遵的死，會受到如此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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