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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二章】
    　　雪還在下，狄青到了八王爺府邸的時候，夜深沉如墨。

    　　八王爺沒有睡。

    　　他靜靜坐在廳中，望著廳中那濃墨重彩的屏風，滿是孤獨。

    　　狄青第一次來到八王爺的府邸，有些奇怪府中的冷清。開門的是個老頭子，年紀蒼老得如同流逝的歲月，狄青認識那是趙府的管家，當年就是這個管家帶著八王爺給狄青作證，方才讓狄青免於大難。

    　　趙管家見到狄青的時候，並不多話，只是指向遠處廳堂。那裡孤燈寂燃，在雪夜中滿是清寧。

    　　狄青靜悄悄地走到了八王爺面前，並沒有多問，只是安靜的等待八王爺說出劉太后的遺言。

    　　狄青很多事情不想去猜測，他只要一個答案，足矣。

    　　人不是因為知道的少而煩惱，恰恰是因為知道的太多。狄青已明白了這個道理，因此他在趙禎痛哭的時候，只是默默的陪伴。趙禎哭累了，回去歇息，狄青心中希望正燃。他感覺到八王爺肯定不會睡，他猜的不錯。

    　　八王爺平靜的望著狄青，只是用手指指對面的椅子，又指指桌上的茶壺。

    　　狄青坐下來，為自己滿了杯茶水，舉起示意。八王爺點點頭，和狄青隔空對飲了一杯，放下茶杯後，八王爺道：「狄青，我們本沒有見過幾次面。可我知道，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因此很多事情，我可以對你說了。」

    　　狄青放下茶杯，本想說自己不值得信任，不然羽裳也不會變成今日的樣子，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八王爺望著狄青蕭瑟的面容，良久後，才歎了聲，「太后說的不錯，五龍乃香巴拉之物。」狄青一顆心已提起來，八王爺平靜道：「五龍在你身上，是不是？」

    　　狄青心中微震，半晌才道：「是。伯父，你需要五龍嗎？」

    　　八王爺搖搖頭道：「現在不需要。可能以後會用得到，但究竟能否用得到，我也不知道。」他說的凌亂，知道狄青不明白，解釋道：「我知道香巴拉是個極為神秘的地方，我也知道五龍是從香巴拉來的，但有五龍，不見得能找得到香巴拉。不然當年先帝持此物多年，也不會還找不到香巴拉。我眼見先帝手持五龍多年，知道它很是奇異。可這種奇異，絕非每個人都能感受得到！」

    　　狄青第一次聽有人這麼清晰的分析五龍，忍不住道：「那先帝感受到五龍的奇異了嗎？」他其實也想問，八王爺有沒有感受到五龍的奇特？

    　　八王爺苦澀道：「他當然感覺到了。若不是因為五龍神奇的感應能力，他如何能那麼瘋狂的癡迷神仙一道？」

    　　「他感受到了什麼？」狄青惴惴不安的問。

    　　八王爺沉默良久，這才思索道：「據我所知，他最少從五龍之上感應過兩次異樣。第一次，他夢到了一座燒焦的山。山上有光，光中有人對他說，要教他千秋萬代、永保基業之法。」

    　　狄青皺眉道：「這世上哪有這種方法？先帝是在夢中所見，做不了準的。」

    　　八王爺望著院外的飄雪，不理狄青的反應，喃喃道：「第二個感應，雖是荒誕，卻真實的發生了。」

    　　「是什麼感應？」狄青急問。

    　　八王爺眼中滿是困惑，甚至還有了分畏懼，良久才說出四個字，「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什麼是八月十五？

    　　狄青一震，記得郭遵當初就在劉太后面前說過這四個字。郭遵說完這四個字的時候，太后的態度好像就改變了。

    　　因為八月十五，所以郭遵、趙元儼、先帝都信香巴拉？

    　　八月十五，那到底是一天，還是一個代號，為何會有這般神奇？

    　　八王爺神色和飄雪一樣的飄忽，自語道：「八月十五很簡單，那一晚，月圓之夜，桂花正香，濃濃的香氣總讓人容易迷失本性。」

    　　狄青心中焦急，搞不懂八王爺為何突然談起這些。

    　　八王爺心中卻在想，那一晚，我和太后一夕風情，是因為花香……還是因為情慾？抑或是……他沒有再想下去，嘴角滿是嘲諷的笑，隨後八王爺悵然道：「那天白日，我被召入宮。先帝對我……很好，他什麼事都喜歡和我商量。他那天很是興奮，對我說老天會賜給他一個兒子。先帝在那之前也曾有子，但均早夭折，他一直為帝業繼承發愁，可那天他很自信，說就在那晚，他就會有兒子。」

    　　狄青目瞪口呆，半晌才問，「結果呢？」

    　　「結果那晚五龍突現奇異……具體如何，你其實可以問郭遵的，因為當時郭遵在場。後來我聽說，先帝那晚臨幸了李順容，春風一度……再後來，李順容就有了先帝的骨肉，也就是當今的天子。」

    　　狄青錯愕不已，突然想到當年在永定陵時，李順容曾說：「先帝迷戀上崇道修仙，有一日他服了仙丹……狂性大發，說什麼老天說了，會賜給他一個兒子，他在宮中狂走，找上了我，然後我……就懷了益兒！」

    　　當初狄青聽到那番話，並沒有多想。如今一印證，李順容說的有些出入，但很顯然，八王爺說的更加詳實可信。他沒有想到過，郭遵也知道此事，怪不得郭遵當初在玄宮，見李順容時的表情就有些異樣。

    　　郭遵早知道趙禎的生母是李順容？！

    　　往事如飛，狄青恨不得立即去找郭遵問個究竟。可命運就是捉摸不定，他在汴京，而郭遵還在西北。

    　　八王爺輕輕歎口氣，心中在想，那晚劉娥再也忍受不了三哥的冷漠，本要阻擋三哥再信神，結果被三哥重重的打了一記耳光。那是三哥第一次打劉娥，也是最後一次打劉娥。那飄香的桂花樹下，她見到了我，向我哭訴她的委屈。那晚的風很柔、花太香，我聽到她的哭訴，為何就……他想到這裡，哂然的笑，又想，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劉娥死了，我在她死後，馬上揭穿了她的騙局，我是在恨她嗎？她死都死了，我再搞這些有什麼用？我難道真的和她說的那樣，從來沒有愛過她？哼……我不說，遲早也有人會說的。

    　　狄青思索許久，這才道：「因為八月十五這件事情，所以郭大哥，伯父還有先帝，均信了香巴拉一事？」

    　　八王爺緩緩點頭道：「不錯，我本來將信將疑的，可種種奇異讓我不能不信。先帝對我說，五龍本是香巴拉之物，香巴拉是個能滿足人願望的地方，這本是虛妄之談，我也不信的。可後來，我終於信了。先帝一直找不到香巴拉，可身體不行了，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思，建了永定陵，仿造成香巴拉的樣子，搜集了各種古怪的東西放在永定陵。」

    　　狄青神色恍惚，想到了玄宮中五道奇怪的門，裡面的天書、佛骨、無面神像……

    　　他已隱約想到了什麼，見八王爺古怪的望著自己，不由問，「先帝在玄宮放了那些東西做什麼？」

    　　八王爺嘴角滿是譏誚，淡淡道：「你還猜不到嗎？」

    　　狄青腦海中有如紫電劃過，霍然站起，眼角跳動，叫道：「他希望長生，他還想復活！」一言既出，狄青只覺得背心都是冷汗。

    　　這實在是太詭異荒誕的事情，狄青在那一刻，回想到太多太多的事情，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當初他和趙禎、李順容三人入玄宮，在石桌上看到一個手印。狄青記得李順容的表情不是驚懼，而是難以置信，李順容當初說的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狄青當時不明白，可現在想想，李順容的意思當然是，趙恆絕不可能活轉！

    　　因此李順容急急的去了存放趙恆棺槨的地方，就是要驗證趙恆是否出來過。怪不得他當時心有慼慼，總是提心吊膽，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害怕，現在他明白了。

    　　他怕趙恆從棺材中鑽出來！

    　　他十分害怕留下那手印的人是趙恆。

    　　怪不得李順容很多事情說的支支吾吾，又說什麼「真宗死後肯定很寂寞，他希望李順容經常過去陪陪他。」

    　　狄青只覺得嗓子有些發乾，苦澀道：「原來李順容守在永定陵，不止是為守陵，她還在等有朝一日真宗復活，去接真宗出來？李順容當然知道這些事情了？」

    　　八王爺點點頭，嘲諷道：「不錯，她也知道個大概，但她多半不信的。先帝認為神讓李順容為他生了兒子，就說明李順容和他有緣，亦是和香巴拉有緣，這才將這事情讓李順容來做。不過……太后去了，李順容也去了……天底下知道這秘密的除了你我外，郭遵可能會略有知曉。」八王爺稍頓了下，然後肯定道：「就因為這些事情，我肯定香巴拉會存在，不然五龍從哪裡來的？但永定陵絕非香巴拉！」

    　　狄青臉如死灰，良久才道：「以先帝之能，如果還找不到香巴拉……」

    　　八王爺截斷了狄青的話，沉聲道：「狄青，你一定想說，先帝找不到，我們肯定也找不到香巴拉？」見狄青黯然點頭，八王爺搖頭道：「你錯了，要找香巴拉，絕不是靠地位權勢，而靠緣分。」

    　　狄青神色蕭索，「這個緣，並非那麼容易的事情。」

    　　「你放棄了嗎？」八王爺陡然問。

    　　狄青一震，腦海中又閃過那盈盈淺笑、如花般的容顏。緊握著茶杯，狄青長吸一口氣道：「我這一年多來，找了大半個西北，受騙無數次，仍舊一無所獲。可是……伯父，我不會放棄！」

    　　他說的斬釘截鐵，那俊朗的容顏，雖早有滄桑落寞，但更多的卻是剛毅不屈。

    　　八王爺歎了口氣，「你沒有線索，我卻有線索了。」

    　　狄青驚喜交集，急問，「什麼線索？」

    　　八王爺抿了口茶水，緩聲道：「太后臨終前，曾說過，『五龍本香巴拉之物，要找到香巴拉，一定要……』這句話就是線索所在。」

    　　狄青一直被五龍的迷離所吸引，到現在才想起今日來此，就是要問太后的遺言，惴惴道：「一定要什麼？」

    　　「一定要找到份地圖！」八王爺長吁一口氣，一字字頓道。

    　　狄青感覺腦海中有什麼劃過，像是失落了極為寶貴的東西，忍不住道：「什麼地圖？」

    　　「香巴拉的地圖！」八王爺輕聲道，「我費盡周折，已打聽到，有個姓曹的人手中有份香巴拉的地圖。我已派人去買，只要地圖到手，找香巴拉再不是虛妄之事！這地圖絕非無稽之談，我有八成的把握確定，那地圖是真的！」

    　　驀地見到狄青臉色蒼白，八王爺忍不住道：「狄青，你怎麼了？」

    　　狄青差點一頭撞死在桌子上，他突然想起種世衡曾說過，有個姓曹的人有香巴拉的地圖賣，但他根本不信了。難道那份地圖，就是八王爺說的？

    　　難道說……那地圖竟是真的？

    　　他在最接近香巴拉的時候，竟又和香巴拉擦肩而過？

    　　狄青失魂落魄，良久才把種世衡所言說了遍，沮喪道：「伯父，我本以為種世衡在騙我，沒想到他說的竟是真的。我立即前往西北去找種世衡。」

    　　八王爺也有些詫異，喃喃道：「奇怪，我費盡艱辛才找到那曹姓之人，種世衡怎麼會輕易知道這個消息呢？」他略作沉吟，搖頭道：「賢侄，你莫要急，有時候急反添亂。我派出的人出發多日，想必已要回返，你若前往西北，說不定反倒錯過。」

    　　狄青皺眉道：「那我現在怎麼辦？」

    　　八王爺歎口氣道：「等！除了等之外，我也沒有好辦法。」

    　　狄青只能點頭，忍不住問一句，「伯父，曹姓那人是誰，你如何能這麼肯定，他手中有香巴拉的地圖。」

    　　八王爺猶豫道：「我答應過他，不能洩露他的底細，我能肯定他有香巴拉的地圖，也是很有原因。但這原因我暫時不能說，狄青，你信我，以後我遲早會說。」

    　　狄青見八王爺滿是為難，也不好逼問，可還有個疑問，又問：「如果傳說中的香巴拉是真的，那地圖也是真的。那人為何不自己去找香巴拉得償心願，反倒要把香巴拉的地圖賣出去呢？」

    　　八王爺微微一笑道：「這其中的關鍵不難解釋。就像賢侄你，就算有平定西北之能，奈何有心有力沒有機會。就算有地圖，要尋找香巴拉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那曹姓之人，本是西北一望族後人，落魄至今，已無能去尋香巴拉了。」

    　　狄青舒了一口氣，喃喃道：「原來如此。眼下看來，只能等下去了。」

    　　雪飄霜冷，日出日落。

    　　狄青雖知道要等，可也沒有想到，他在郭府一等就等到了暮春時分。

    　　狄青人在汴京，閒職總是無事。不過趙禎隔幾日就會找狄青入宮閒聊治國大事。

    　　那個曾經彷徨無助的君王，終於可以自己獨掌大權，漸漸的忘卻了曾經的憂傷，忘記了以往的不快，眉宇間，總有著意氣風發的快意。

    　　狄青這一日又得趙禎宣召，忍不住的皺眉。他知道自己對治國一事本無興趣，自知見識更說不上高明。趙禎召他，與其說是商議，毋寧說趙禎是一個人在高談闊論。

    　　這段日子來，朝廷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兩府中人更是改換了許多。趙禎拜昔日兩位恩師張士遜、李迪為相，薛奎原封不動，仍為兩府參政。

    　　狄青對這個安排不出意外，他當初也在宮中，知道薛奎當初在太后兗冕的事情上，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因此得到了趙禎的賞識。稍讓狄青有些意外的是，呂夷簡竟被從趙禎從兩府中剔除，出判澶州！

    　　狄青能有今日的地位，還是得呂夷簡的任命。狄青也知道，趙禎和呂夷簡關係本是不差，如今趙禎當權，本當更加重用呂夷簡才對。狄青隱約聽說，因為郭皇后和呂夷簡不和，屢次說呂夷簡本是太后身邊之人，為人兩面討好。趙禎心有忌諱，這才將呂夷簡趕出汴京。

    　　可內情到底如何呢？沒有誰能肯定。

    　　但誰都知道，天子這次對朝臣改動的原則是，當年和太后關係親近的朝臣，多數貶用！

    　　因此開封知府程琳被趕出京城，兩府的夏竦、陳堯佐等人也是親近太后的黨羽，亦被調離京城。

    　　相反，當初得罪太后的人，比方說范仲淹、宋綬、歐陽修、尹洙等人，盡數得以回轉京城，加官重用。

    　　狄青對歐陽修、尹洙等人並不瞭然，也不算關心，他唯一感覺到有些高興的是，范仲淹回京了。

    　　他還記得范仲淹。

    　　那個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的范仲淹……

    　　那個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范仲淹！

    　　狄青出走宮中，見過朝廷的重臣著實不少，可他唯獨對算不上重臣的范仲淹很有印象。狄青雖不太懂國事，但也知道朝廷中像范仲淹這樣的人，越多越好。

    　　很多人離開了京城，很多人被調入京，狄青卻不想再在京城呆下去。得趙禎宣召，狄青立即動身趕赴宮中，想問問趙禎什麼時候把他重派到邊陲。

    　　在無數人費盡心思不想離京的時候，只有狄青才反其道而行。

    　　就在出了郭府的時候，趙管家到了門前，對狄青道：「八王爺請你前往王府，有要事。」

    　　狄青立即把見趙禎的事情放在一邊，先去八王爺的府邸。等入了王府，見當空燕子徘徊飛舞，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滿是愜意，狄青心中卻有些發冷。

    　　他雖一直沒有聽八王爺明說，但知道八王爺買地圖一事肯定不順利。

    　　入了廳中，見到八王爺陰暗的臉色時，狄青一顆心就沉了下去，但還能問道：「伯父……事情怎麼樣了？」

    　　八王爺臉現凝重，沉聲道：「狄青，你一定要冷靜。」

    　　狄青已隱約感覺答案不妙，竟還能笑出來，可笑容多少有些淒涼，「伯父，你放心吧。我承受得住！」他不知道經受了多少次希望失望的打擊，這才能平淡的說出這句話來。

    　　八王爺眼露焦急之意，神色失落道：「我派的人找到了曹姓那人，但他死了。地圖不見了！據我推測，殺他的人，一定是要搶那份地圖。」

    　　狄青亦是失望，可更覺得那地圖大有門道，反倒能沉住氣問道：「伯父，你可知道，是誰殺了曹姓那人？」無論誰拿了那張地圖，他狄青一定要搶回來！

    　　八王爺皺眉道：「我派的人，已查出曹姓之人死前，有個人曾經找過他，那人的嫌疑最大。我的手下打聽到，找曹姓的那人叫做……葉喜孫！」

    　　兇手是葉喜孫？！

    　　狄青耳邊鳴響，差點跳了起來，失聲道：「葉喜孫，怎麼會是他？」

    　　八王爺有些詫異道：「你認識他嗎？」

    　　狄青眼前浮出那孤高冷傲一張臉，他當然認識葉喜孫，可葉喜孫怎麼會殺曹姓之人？

    　　當初葉喜孫被夜叉追殺，是因為身帶一物。難道說，當初夜叉追殺葉喜孫，也是為了香巴拉的地圖？

    　　野利斬天、葉喜孫、夜叉，竟然都和香巴拉有了瓜葛！

    　　狄青心亂如麻，只感覺所有的一切，變得益發的迷霧重重。他沉吟片刻，反問道：「伯父，我見過葉喜孫兩次，但對他還是一無所知。你可知葉喜孫是什麼來歷？」

    　　八王爺搖搖頭，「我們只查到，他在客棧登記的名字叫葉喜孫，至於別的事情，一無所知。我甚至有些懷疑，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狄青也有這個懷疑，凝神片刻，狄青已下了決定，說道：「伯父，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再去西北，尋訪葉喜孫這人的下落。今日我就去求聖上，請他准我出京。」

    　　八王爺神色也有分疲憊，點點頭道：「如此也好。你我分頭找尋，說不定還能快一些。可是……聖上會派你出京嗎？」

    　　狄青錯愕道：「伯父為何這麼說呢？」

    　　八王爺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先對聖上說說出京一事。不過……他若不許，你莫要與他衝突，一切以商量為主。」

    　　狄青滿懷疑惑的出了王府，總覺得八王爺好像不看好他會出京。

    　　心中苦笑，暗想別人都在求入京，就他要出京，難道也有難事嗎？狄青到了大內，憑令牌通行無阻。

    　　他是宮中唯一不用當值，卻可帶刀橫行的禁軍。那些殿前侍衛早認得狄青，見狄青前來，眼中很有些羨慕，也知道狄青眼下身為天子身邊的紅人，刻意招呼。

    　　狄青雖憂心忡忡，卻還能和那些人點頭示意。到了帝宮後，趙禎正在踱來踱去，似乎考慮著什麼，見到狄青笑道：「狄青，你怎麼這晚才來？」

    　　狄青見趙禎心情好像不錯，心中微喜，恭敬施禮道：「聖上，臣有事耽擱，來晚了些。還請聖上恕罪。」

    　　本以為趙禎會問問他有何事，狄青就借坡下驢，提及出京一事，不想趙禎並不詢問，只是道：「你來了就好，你猜猜，朕今日找你來，有何要事呢？」

    　　狄青有些奇怪，見趙禎興致正高，只好暫緩提議，試探道：「聖上召臣前來，莫不是關於西北的事情？」

    　　趙禎含笑道：「狄青，你果真明白朕的心事。我找你有兩件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關於西北。」

    　　狄青暗自尋思，心道一件事是關於西北，另外一件事是說什麼？聽趙禎已道：「西平王趙元昊去年興兵犯我邊境，保安軍遭劫，如果不是你勇猛，和武英他們燒了後橋寨，那我大宋可丟盡了顏面。哼！我讓西北榷場全停，他們無法和我們交易，損失更大。這不，趙元昊派使者賀真去求范雍，請我們重開榷場，他們又想向我們求和了。」

    　　狄青心中不安，謹慎道：「聖上，臣知黨項人狼子野心，元昊更是蓄謀多年。這些年來，元昊網羅奇人異士，擴軍備戰，怎麼會輕易休兵？我只怕其中有詐！」

    　　趙禎雙眉一軒，擊案道：「朕就知道，你肯定明白朕的心意，也能看穿趙元昊的用心。趙元昊此舉，多半是麻痺於朕。朕早調劉平、石元孫兩人前往西北備戰，領兵提防黨項人。」

    　　狄青詢問道：「劉平、石元孫？臣孤陋寡聞，倒沒有聽過他們的名字。」

    　　趙禎道：「劉平乃將門之子，文武雙全，以前是瀘州刺史，曾平了幾次夷人的叛亂。這次改對付黨項人，料不會辜負朕的厚望。石元孫亦是將門虎子，可堪大任。」說的正高興時，突然重重歎口氣。

    　　狄青不解，問道：「聖上既然已找人開始對付元昊，因何歎氣？」

    　　趙禎眉頭緊鎖，苦惱道：「你我君臣雖知道元昊野心極大，但朝中的那些老臣，聞元昊求和，求重開榷場，紛紛上奏折說，西北蠻人，適宜安撫，不宜刀兵。他們老糊塗了，一心求穩，不思進取。現在朝中反對朕動兵的聲音很大，朕恨不得……再將他們悉數趕出京城。」

    　　趙禎雖這般說，心中也知這麼做絕無可能。太后一死，他就已經對朝廷官員大刀闊斧的變革，親近當初為他說話的臣子，逐走討好太后的人。可無論哪種臣子，看起來都很厭戰，他若再和這些臣子叫板，只怕不等對西北動兵，汴京就先亂起來。

    　　狄青知趙禎心中一直在恨元昊，見趙禎煩惱，狄青安慰道：「聖上也不必過於著急，這交戰之事絕非一日兩日能解決。西北之亂由來已久，要想平定的話，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出兵，而是練兵備戰。臣在西北有段日子，發現如今邊軍裝備簡陋，將不知兵，騎兵匱乏，可說弊端重重，若真的要出兵，實不相瞞，勝算並不大，這種情況必須要改變。」

    　　趙禎冷靜下來，長吁了一口氣道：「你說的對。」嘿嘿一笑道：「狄青，你所言和范仲淹、龐籍、歐陽修等人竟大同小異，看來你也有頗有才能呀。對了，上次范雍來奏折說，種世衡和你建議重建寬州，說如果建城，『右可固延州之勢，左可致河東之粟，北可圖銀夏之舊』你說的很好呀。滿朝中，若論積極進取之人，你算一個。」

    　　狄青慚愧道：「臣不過是聽種世衡所言，這才有所建議。真正出主意的是種世衡。」

    　　趙禎道：「朕收到范雍的奏折後，就好好的讚賞他一番，又把種世衡重新啟用，任命他為修城的主城事。對了……」趙禎得意的笑起來，「城還沒有建起來，不過朕已將城池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青澗城，青天的青，山澗的澗，這是狄青你為朕抗擊西北黨項人建的第一功。青澗……青建……哈哈。」

    　　狄青這才明白，趙禎如此起名，是說他狄青建了寬州。有些惶惑，也有些感動，狄青道：「聖上，城池誰建的無所謂。可聖上重用了種世衡這等有才之人，才是西北幸事。」

    　　趙禎在殿中踱來踱去，沉吟道：「朕已查明，種世衡也是朝臣，不過是因為得罪太后的人被貶。這種人，必定正直，朕當重用。」

    　　狄青心道，你是沒有見過種世衡，不然也不會做出這種結論。不過聖上對西北如此重視，我若請戍邊，他定會應允。

    　　趙禎說的高興，沒有看出狄青心事重重，又道：「能和你狄青相交的人，絕不會差。對了，你上次還說了包拯這人不錯，朕查了汾州之案，發現任弁罪大惡極，就將他流放嶺南去了。不過……包拯這人好像挺倔強……對朕的建議竟也敢反駁。」

    　　原來包拯知道暫時沒有任弁勾結彌勒教徒的線索，只能以任弁公器私用，草菅人命的罪名訴罪任弁。趙禎總覺得任弁在山西有些功勞，並不想將任弁流放千里。但包拯堅持已見，反對趙禎的提議，最終在包拯的堅持下，兩府還是將任弁流放三千里之外荒蕪之地。

    　　大宋素來不斬文臣，流放嶺南，任由任弁自生自滅，已是很重的懲罰。

    　　狄青道：「正直不畏權貴之士，多半如包拯這樣了。試問一人若對上不能堅持，如何能對下堅持什麼？比如說范仲淹范大人，當年若不是倔強，也不會被貶黜京城，但沒有范大人他們的堅持……」狄青不再說下去，心道再說就要說太后了，這不是他應該提及的事情。

    　　趙禎點頭，心道這狄青說的不錯。想前段日子，太后去了，那些朝臣見朕對生母哀思無限，為討好朕，紛紛指責太后的不是。反倒是曾因請求太后還政於朕而被貶的范仲淹，上書說什麼，「聖上乃仁慈之君，莫糾纏昔日瑣事。太后護天子十數年，天子宜念好忘惡，方為仁君之道。」

    　　這個范仲淹，太后當政的時候，就敢頂撞太后，如今他趙禎登基，也不討好他趙禎。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趙禎想到這裡，心中感慨，凝望狄青道：「狄青，你說的不錯，朕就知道這點，才沒有責怪包拯和范仲淹，反倒提拔了他們！不過朕如果要做英明之君，就要按規矩做事。你出身行伍，眼下只憑些許的功勞，朕就難很快的提拔你。」

    　　狄青笑道：「聖上不必以此為念，臣能有今日，已仗聖上提攜了。」他才待請求戍邊，趙禎已站在狄青的面前，盯著狄青道：「但你莫要忘記了，當初朕曾說過，若朕親政，要做個千古明君，改大宋弊習，振大宋之國威。平西北之亂，收復幽雲十六州！朕若是漢武帝，你就是擊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滅突厥的李靖！」

    　　狄青微有心動，想起這些話就是當初趙禎最困難時，在孝義宮所言。不想趙禎此時此刻，竟然還記得此事。

    　　趙禎今日舊事重提，是不是就暗示他狄青，二人之間的情誼和誓言，並沒有任何改變？

    　　狄青心卻已淡，半晌才道：「聖上多半可以，但臣已不能。」

    　　趙禎凝望著狄青，一字字道：「為何不能呢？朕雖礙於規矩，不能立即提拔你，但朕有一法，可一洗你以往卑微的身份，讓你扶搖直上！」

    　　狄青倒有些奇怪，不由問道：「聖上有什麼辦法呢？」

    　　趙禎笑而不語，扭頭望向殿外，這時有宮人唱諾道：「常寧長公主到。」

    　　狄青忍不住回頭望過去，見到宮外走來八個黃衫宮女。到了宮中後，八人分開兩側，向趙禎屈膝跪倒。

    　　片刻後，一身著淡黃衣衫的女子，輕盈的從那八個宮女中間走過，聘聘婷婷的走到了趙禎的身前，斂衽而拜，柔聲道：「常寧拜見聖上。」

    　　環珮叮咚，柔聲漫語，帝宮中如響起悅耳的樂聲。

    　　那女子身材婀娜，聲比黃鶯，雖輕紗罩面，讓人看不清面容，卻更給人一種清露籠紗之朦朧裊裊。

    　　這時春風正暖，款款思濃……

    　　女子參拜著天子，妙目卻向狄青掃去，眼中似乎有著比春風還濃的多情。

    　　狄青並沒有留意到女子眼中的含義，只是想，長公主？這是聖上的妹妹嗎？以前倒沒有見過。她來拜見天子，想必有事了，我看來只能等他們兄妹說過話後，再說及戍邊一事了。

    　　一念及此，狄青才待暫退，趙禎已微笑道：「常寧不必多禮，平身。來呀，賜座。狄青，你也坐。」

    　　有宮人搬過座位，讓狄青、常寧公主對面而坐。狄青有些錯愕，搞不懂趙禎要做什麼。

    　　趙禎坐在上首，看著下手的狄青和常寧，似乎很得意。他微笑的望著狄青道：「狄青，朕說過，朕對你有些歉然。」

    　　狄青知道趙禎是說楊羽裳一事，心頭黯然，低聲道：「聖上，事情已過……」不待多說，趙禎已道：「不錯，事情已過，徒思無益。但朕已想到彌補的方法，這就是朕要和你說的第二件要事。」

    　　狄青察覺到常寧長公主一直在望著他，眼中含義如柳絮隨風，心頭一震，臉色微變。

    　　趙禎並沒有留意狄青的臉色，只是道：「狄青，你失去心愛之人，朕每念及此，耿耿於懷。常寧乃朕妹，當聽說你的往事後，對你很有好感。朕見妹妹如此，又想補償你，知道你一直孤身，就想著若將常寧許配給你，豈不是一舉數得的好事？」

    　　狄青呆住，見趙禎興致勃勃，心思如麻。他並沒有留意，常寧公主秋波妙目正在凝視他，那眼中，沒有欣喜，沒有反對。

    　　趙禎續道：「狄青，你若娶了常寧，一來呢，就是皇親，朕就可依宋律破格提拔你，你不用等軍功陞遷了。二來呢，你是皇親，以後幫朕去指揮西北將領，痛擊元昊，朕很放心。最後……你若娶了常寧，和朕再不分彼此，再過幾年，朕就可以命你統帥西北兵馬，先征西北，再伐契丹，開創大宋一代盛世，豈不是最好的結局？朕問過常寧，她已默許，現在……朕想聽聽你的心意。」

    　　趙禎滿是期待，心中得意。

    　　這個想法由來已久，可他因一直忙著生母的名號問題而無暇顧及。李順容死後雖被封為宸妃，但趙禎並不滿意，終於在君臣的商議下，李順容死後加封太后，葬禮可同劉太后平起平坐。

    　　趙禎忙完此事，整頓朝臣，就想著狄青護駕之功甚偉，這次回京，不如就留在身邊。過個幾年，狄青不憑軍功，只憑皇親這個牌子，就可以逐級陞遷，到時候再去領軍西北，可說是皆大歡喜。

    　　趙禎雖高高在上、榮耀萬千，內心卻是極為寂寞。有狄青在身邊，他總覺得不算孤單，是以總想把狄青留在京城。這刻望著狄青，只等狄青點頭。

    　　狄青望了眼常寧長公主，見她低頭望著地面。扭頭又望向趙禎，見趙禎若有期待。狄青緩緩站起，單膝跪地道：「聖上……臣不配。」

    　　常寧公主嬌軀微顫，身上的環珮叮叮噹噹的響了數聲。

    　　趙禎微愕，隨即笑道：「朕不嫌你的出身，常寧一樣不嫌。你沒有什麼不配……好了……」

    　　狄青不等趙禎決定，截斷道：「聖上好意，臣心領。但臣不能接受！」

    　　趙禎怔住，那環珮的響聲，慢慢的輕下來，歇了。宮中沉寂如水。

    　　良久，趙禎才道：「這是朕的一片好心。」趙禎心中恚怒，他本乘興而來，見常寧公主對狄青滿是好奇，又因對常寧很是喜愛，因此在常寧公主面前誇下海口，這次被狄青拒絕，極為不悅。

    　　狄青忙道：「臣知道聖上一片好心，但臣本行伍之身……」本待稍貶自己，不損公主的顏面，可轉念一想，只怕無法徹底回絕，遂決然道：「臣不能娶妻！」

    　　趙禎見狄青這麼個答案，一拍桌案，怒道：「你可知道抗旨的後果？」

    　　狄青垂頭道：「臣知曉。」

    　　趙禎見狄青恭順，放緩了口氣道：「那你先回去，朕給你幾天的時間，你好好考慮下朕的好意吧。」他只怕狄青臉皮薄，因此給狄青台階下。

    　　狄青此刻才明白為何出王府的時候，八王爺有些擔憂。難道說八王爺也知曉了此事？想到八王爺讓他莫要和趙禎起衝突，狄青舒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臣不用考慮了，臣不能娶妻！臣請去西北！」

    　　趙禎怒拍龍案，霍然站起，冷視狄青道：「狄青，你莫以為朕不會斬你！」

    　　狄青神色蕭索，再不發一言，可臉上滿是倔強。

    　　這些年來，風霜雕琢下，他本已少了分稜角，多了分冷靜，但他這時候不想冷靜。在別人眼中，他或許有些傻，但他知道自己做什麼，這就足夠。

    　　他不需對羽裳承諾什麼，可他和羽裳的約定，就算刀痕都沒有那麼深刻。

    　　趙禎冷冷的望著狄青，常寧靜靜的望著狄青，狄青只是堅定的望著前方的地面。

    　　三人沉默許久，趙禎吁了口氣，煩躁道：「狄青，你退下吧。」

    　　狄青有些意外，但知道這時候任何話都是多餘，起身向趙禎施禮後，又向常寧長公主作了一揖，不再多說什麼，就那麼默默的退下。

    　　趙禎待狄青遠去，這才恨恨的再拍桌案道：「常寧，狄青不知好歹，朕定為你重重懲罰他。」

    　　常寧公主沉默半晌，慢慢起身，盈盈施禮道：「聖上，狄青沒錯的。」

    　　趙禎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半晌才道：「狄青沒錯，這麼說錯的是朕了？」

    　　常寧公主道：「聖上當然也沒錯。聖上，狄青拒絕了常寧，常寧並不惱怒，聖上也不用為常寧去責怪狄青。常寧方才一直在看著狄青，心中已知道，這天底下，只怕沒有誰能取代楊羽裳在狄青心目中的地位，說實話，常寧當時聽狄青拒絕，本是有所埋怨的。」

    　　趙禎微詫道：「那你現在不埋怨了？」

    　　常寧道：「狄青本是蒼鷹，就應該有他展翅的地方。狄青是人傑，也無需皇親的身份來助力。常寧不再想求什麼，只盼狄青癡情一片，最終能有寄托。誰都沒有錯，如果真的有錯，那錯只錯在，常寧在錯誤的日子和正確的人相遇。」

    　　她說完這句話後，眼中也有分黯然，再施一禮道：「常寧回閣了。聖上，常寧告退。」她娉婷的走出了帝宮，只留下環珮叮咚響聲迴盪在清風中，有如女兒難解的心思……

    　　狄青走出宮中，心中也有歉然。他知道那麼拒絕一個女子，實在很讓人下不了台，但他別無選擇。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寧可常寧恨他，也不想和常寧有什麼糾葛。

    　　茫然走在街上，不知走了多久，陡然聞花香傳來。喧囂人流中，他驀地才發現，原來不經意間，已到了大相國寺前。

    　　這段日子來，他並沒有前往大相國寺，這本是他和楊羽裳初遇的地方。他無需再來，因為往事早就深刻腦海。

    　　他心亂之下，不經意的到了這裡，望著輝煌絢麗的大相國寺，並沒有入內一觀的念頭。驀地心中在想，「當初我若是不入大相國寺，就碰不到羽裳……我若碰不到羽裳，縱是一生孤苦，也是心中無怨。畢竟……羽裳就不會有事。」

    　　這個念頭揮之不去，讓他一直心中發疼。他雖知道，楊羽裳不會有悔，可他始終難以釋懷。

    　　信步走過去，無意到了一花棚前，花棚前有個老漢見了狄青，招呼道：「客官……你不是狄……小哥嗎？」

    　　狄青扭頭望去，見那老漢滿臉褶皺，已記起來此人姓高，點頭道：「高老丈，你還賣花呢？」

    　　驀地又想起，當初他就是在這裡，見了羽裳第二面。那時懵懂的他，送了羽裳一盆花，花名叫做鳳求凰。

    　　街市人來人往，春將暮，百花更艷，狄青卻只是呆呆的望著不遠處的鳳求凰。

    　　花正嬌，人卻不在。長街繁，心在關山。

    　　不知哪裡響起了幽弦，舞動了花樹的殘瓣。花有憐惜，撒在狄青寂寂的肩頭，飄過狄青微顫的指尖……

    　　他緩步走過去，望著那鳳求凰良久。高老漢一旁問道：「狄小哥，你若喜歡，就把花兒拿去吧。」高老漢還記得狄青昔日的恩情，卻不知道當年的往事。

    　　狄青苦澀一笑，只是搖搖頭，轉身要走，就見到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正望著他。那眼眸中滿是清幽明澈。

    　　宛若當年。

    　　數年一顧，相思朝暮。

    　　狄青內心呻吟了聲，夢囈般說道：「羽裳……」他身軀晃了下，只以為是夢是幻，但回過神來，蕭索更盛，眼中隱帶驚奇，詫異道：「飛雪，怎麼是你？」

    　　望著狄青的那人，正是飛雪。

    　　狄青從未想到過，新寨的那個飛雪，竟然來到了汴京。他又錯將飛雪當作了羽裳。

    　　這本是很奇怪的事情，飛雪和羽裳完全是兩類的人，但狄青每次見到飛雪的時候，都留意她的一雙眼，而忽略了飛雪的容顏。

    　　飛雪靜靜的望著狄青，靜靜道：「為什麼不是我？」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其中夾雜分難以捉摸的古怪。

    　　狄青一時間無法回答，雖有很多疑惑，但感覺都不必去問。飛雪為何來京城，為何到這裡，為何好像一直對他很有興趣的樣子？

    　　是有興趣，絕非情意，狄青清楚的明白這點。

    　　沉默望著飛雪半晌，狄青回道：「汴京其實也不錯……」每次他見到飛雪，都有不同的印象，伊始他被飛雪詢問名字，感覺她膽子大的出奇。後來雖知道飛雪不過是個尋常鐵匠的孫女，但感覺此女有著迥乎尋常的靈黠。這次再見飛雪，又從她眼中，看出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

    　　這女子，有著和她年紀完全不同的心智。

    　　飛雪終於移開了目光，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說道：「汴京好像不錯，但我不喜歡。一個地方的好壞，不看它有多繁華，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顆心。」

    　　「只看你的一顆心？」狄青喃喃念著，心中又痛。

    　　飛雪說的不錯，有羽裳的地方，哪裡都是仙境，沒有了羽裳，汴京和西北又有什麼區別？

    　　「很多東西，別人覺得很好很好。但是你心裡不喜歡，就是不好。」飛雪目光清澈，突然問道：「我送給你的面具，你可喜歡嗎？」

    　　狄青半晌才道：「喜歡。」

    　　飛雪笑笑，「可想必有很多人不喜歡，甚至會怕、會厭惡。」她說的若有深意，耐人尋味。

    　　狄青皺起了眉頭，半晌才道：「我記得，你若想讓我幫你做一件事？你現在會和我說了嗎？」

    　　飛雪澄淨若秋水的眼波望過來，半晌後，目光中有了分遺憾，「說了你也不會答應。你現在連汴京都出不了，怎麼會平白和我趕赴千山萬水？」

    　　狄青微驚，不解飛雪如何看出他暫時無法離開汴京。這個女子，難道真有讓人驚悚的直覺嗎？飛雪要帶他去哪裡？

    　　千山萬水？那是去哪裡？

    　　狄青正詫異間，飛雪又移開了目光，望著那鳳求凰，自語道：「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人生苦短，或許真的不如花開花落了……」

    　　狄青不知飛雪言中之意，更不解為何她看似年少，竟這多心思，才待離去，高老漢一旁突然道：「對了，狄小哥，你拿一盆花去吧。上次你不是送一盆花給那小姐嗎？她很喜歡這花兒的。」

    　　狄青心口一跳，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怎麼知道她喜歡那花兒呢？」

    　　高老漢笑道：「我當然知道了。自從你送給她花兒後，她那段日子，就不停的來這裡，問狄小哥的名字，什麼時候會來，還會不會再來？可老漢怎知道這些呢？她一連好多天，都在這裡轉悠，狄小哥，她是在等你嗎？我看她多半是在等你！那是個好女子，你不能錯過呀。她有一次，還親自幫我澆花除蟲，養花的經驗，不比老漢差呢。」

    　　狄青心中又顫，記得小月說過：「小姐一直都很愛護這花兒，照顧的很好。她都不讓我照顧的……這幾日，她不再照顧這花兒了……我們都在等著她，花兒也在等著她……」

    　　心中酸楚，狄青垂頭無言，兩滴水珠打濕了長衫。春風不解，依舊牽扯著衣袂。他只給了楊羽裳一盆花兒，可楊羽裳卻回了他整個的春天。

    　　原來羽裳不止在雪夜梅前翹首企盼，怪不得羽裳稱呼他傻大哥……

    　　他實在太傻太傻，因為他直到今天，旁人若不說，他還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春風暖，繁華亂，狄青孤單單的立在那裡，如立在曠野大漠。聽著高老漢還在熱心道：「她後來見到你了嗎？我告訴她你的名字，她看起來很開心呢。她很喜歡那鳳求凰，每次來的時候，她都會看上許久……狄小哥，要不你再拿一盆吧，我保你把花兒送給她，她會喜歡。」

    　　狄青想說，「她會喜歡。」可他嗓子已啞，心口撕裂般的疼，許久後才低聲道：「她不需要了。」他不知道用了多少氣力才說出這句話，終究沒有抬頭。

    　　高老漢終於看出了有些不對，忙道：「不要也好。」說話間，旁邊有個白胖胖的手伸出來，取了花盆。

    　　一人輕聲道：「這花兒……本公子想要。」

    　　狄青聽聲音熟悉，飛快的用衣袖擦了眼角，抬頭望去，也滿是訝然。

    　　來人正是趙禎。他還是當年聖公子的打扮，手搖折扇，他身邊站著一人，卻是閻文應。趙禎望望閻文應手上的花兒，又看看狄青，緩步走過來道：「狄青，你可知道我為何想你留在京城？」

    　　狄青搖搖頭，趙禎唏噓道：「因為你和我相識這些年來，從不圖謀我什麼，我真的很需要你這樣的人。」

    　　狄青有些感慨，但只是輕輕的搖搖頭。

    　　飛雪一旁望著趙禎和狄青，目光仍是清澈無邪，似乎看出了什麼，突然道：「可你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汴京嗎？」

    　　趙禎微怔，轉望飛雪，半晌才道：「你是和……我在說話？」

    　　飛雪凝視著趙禎，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靜，「不錯，我就是在和你說話。狄青不欠你什麼吧？」

    　　閻文應喝道：「大膽！」

    　　趙禎擺擺手，止住了閻文應的呼喝，惆悵道：「你說的不錯，狄青的確不欠我。是我欠他的，因此我想彌補。」

    　　「你若是當他是朋友，就不該勉強他。」飛雪目光如水，沉靜道：「只要你不勉強他，他就會感激你了。他不是貪心的人，只不過……他是個癡心的人。你到底是想人感激你一輩子，還是想人厭惡你一輩子？」

    　　狄青很是驚奇，暗想飛雪怎麼這般明白他的心事？飛雪說這些，難道是為他排憂解難？

    　　趙禎目露沉思，看著飛雪的目光滿是驚奇。

    　　飛雪又對趙禎道：「你當然也有喜歡的人。你若有可能，會不會也和狄青一樣？將心比心，你就不該為難他！」

    　　趙禎臉色已變，想起了王美人，心頭一跳。

    　　往事如沙，迷了眼，卻難割流連。

    　　狄青感激的望了眼飛雪，又看了眼鳳求凰，立下了決心，霍然上前，凝視趙禎道：「聖公子，我求你一事。當年我和羽裳在大相國寺相見，蒙她垂青，以心相許，狄青當年只送她一盆花，她卻回了狄青海一樣的深情。狄青這輩子，再也忘記不了羽裳。」他稱呼聖公子，一來知道趙禎不想洩露身份，二來還是當趙禎和當年的玩伴一樣。

    　　趙禎聽到「聖公子」三個字時，神色悠悠。又望著狄青眼中的決絕，心中歎息，只是在想，「當年朕……為何就沒有狄青的這種堅持，朕不如他！狄青只是有情，並非對朕無義，我又何必苦苦的為難？」

    　　「當年去鞏縣時，我曾說，『羽裳，我一回來，就會向楊伯父提親，娶你過門。狄青無財無勢，只有一顆心！』這句話，羽裳記得，我記得！」狄青重複著當年的話，如同羽裳就在眼前。

    　　或許流年短暫，但承諾還在，也從不會改變。

    　　「我不知道羽裳還會不會醒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睜眼，我更不知道，會不會找到香巴拉。」狄青眼簾濕潤，一霎不霎的望著趙禎道：「可我知道一點，狄青的這顆心，永遠不會改變。」

    　　他說的斬釘截鐵，斷冰切雪，「在我的心中，羽裳已是我的妻子，無論生死！狄青此生不求高官，不求厚爵，狄青可以什麼都不要，可我不能不要羽裳給我的一片心。狄青不求什麼，只求你准我出京，再戰西北。狄青活也好，死也罷，戰不負天下，情不負羽裳，狄青此生無悔無憾！」

    　　他說完後，深施一禮，再無言語。那偉岸的身軀如山嶽沉凝，在花香中，寫盡悲歡。他已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出京，沒有人能阻攔。

    　　趙禎沉默的望著狄青的堅持，良久才道：「我這次來，本是要讓你出京的。」

    　　狄青霍然抬頭，眼中有了意外，更多是感謝！

    　　飛雪再望趙禎的神色，多少也有些訝然。她那清澈澄淨的眸子中，有分輕霧瀰漫……

    　　趙禎從閻文應手上拿過了那盆鳳求凰，遞給了狄青，感喟道：「我已送不了你什麼，這盆花，就當我的一點心意吧。狄青，西北苦寒，你多保重了。」說完後，拍拍狄青的肩頭，趙禎有些惆悵，本待還要說什麼，終究只是轉身離去。

    　　走在長街上，趙禎突然想要痛哭一場，只是在想，「當年我若在太后面前，也是這般堅持，結果會怎樣？」

    　　可惜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有答案！

    　　狄青捧著那盆花，望著趙禎遠去，一時間激盪無言。等回過神來，感激的向飛雪望去，想謝謝她方纔的一番話，卻發現飛雪竟已消失不見。

    　　她悄悄的來，靜靜的走，如煙非煙……

    　　長街長，煙花繁。捧花的男子立在那裡，心在塞遠，不知哪裡笙歌再起，聲破長天，飛飄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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