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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七章】
    　　那火的夜，冷的風，映照天地間一片淒清。

    　　那巍峨的城門樓上，立著一點白，白衣勝雪，雪一般的冰冷……

    　　冰冷的是兩顆心。

    　　狄青一顆心都抖了起來，絕望的叫道：「羽裳？」

    　　他終於知道自己今天為何會不安，原來他為之日思夜念的楊羽裳已落在劉從德等人的手上！原來羽裳就在宮中！

    　　狄青從永定陵趕回時，從未想過，會在這般情形下和楊羽裳相見。

    　　楊羽裳就在城門樓上，癡癡地望著狄青，神色黯然。她日夜想念的意中人就在城門下，但咫尺天涯！

    　　馬季良哈哈大笑，得意道：「狄青，你知道的，你我的恩怨早就該了結了。」

    　　狄青霍然轉身，嘶聲怒吼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我的恩怨，與楊羽裳何關？」

    　　趙禎等人心頭一沉，他們雖不知道楊羽裳是誰，但看狄青的表情，就知道狄青對此人的關切，甚至超過自己的性命。趙禎想起宮中詢問狄青意中人的時候，狄青滿是柔情，不由心中更冷，很顯然，今日之事，劉從德他們已經策劃許久，有備而來。

    　　但只憑馬、劉兩人，當然難以掀動這場造反。幕後人到底是劉太后，還是另有其人？

    　　馬季良冷笑道：「你錯了，一人做事，往往要連累別人的，不然何來株連九族之說？當年你害我兒子一生殘廢，你就要知道，這個仇老子一定要報的。」

    　　馬季良旁邊一人附和道：「不錯，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狄青，你可還認得我？」

    　　狄青望向那人，咬牙道：「羅德正，你還算人嗎？」

    　　那人微笑道：「我是不是人不勞你操心，我只知道，你若是不聽我們的吩咐，你很快就要做鬼了。」

    　　馬季良旁邊那人就是羅德正，也就是羅崇勳的義子。狄青片刻就已明白，這些人早就蓄意對付他，羅德正知道他對楊羽裳的情意，告訴了馬季良，而馬季良一直隱而不發，今日才用楊羽裳要挾自己。

    　　狄青還在懵懂之際，這些人顯然已把狄青當作大敵，這才專門定下了對付狄青的計策。

    　　狄青長吸一口氣，額頭青筋暴起，馬季良立即道：「你要敢動我，他們就把楊羽裳丟下來。嘿嘿，更何況……你有本事衝過來嗎？」他離狄青有段距離，身邊又都是弓箭手，只要狄青一動，亂箭射來，狄青絕對抵擋不住。

    　　馬季良還沒有讓人放箭，只是因為勝券在握，要好好的折磨狄青。他就一個兒子，卻被狄青打成殘廢，這口怨氣憋了許久，當然不肯讓狄青就這麼死了。

    　　狄青渾身僵凝，頭髮絲都不敢動半分，可雙手指甲入肉，已滴出血來，恨聲道：「羅德正，你義父羅崇勳必然也參與了今夜謀反一事，不然宮中也不會這麼快起火！你們父子均是卑鄙小人，不怕世上有報應嗎？」

    　　羅德正歎口氣道：「我什麼都怕，就不怕有報應。」他霍然上前，一腳踢在狄青的小腹上。他當初被狄青戲弄，早就憋了許久的火氣。這次得到機會，如何會輕易錯過？

    　　狄青痛得彎腰，卻終究沒有還手。

    　　城門上的劉從德、城門下的馬季良都得意地笑了起來，他們知道已掐住了狄青的命門。

    　　張玉呼喝一聲，才要上前，狄青突然一伸手，已攔住了他，說道：「張玉，我求你一件事。」

    　　張玉顫聲道：「何事？」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狄青慘然笑道：「你若是我的兄弟，莫要幫我。」

    　　張玉大聲道：「可是你值得嗎？」他和狄青兄弟多年，已看出狄青的用意，不由心中打顫。

    　　狄青吸了口氣，望向馬季良道：「你要如何才能放了羽裳？」

    　　馬季良得意地大笑，「狄青，你也有今天？要我放了楊羽裳，很簡單，你先解了刀。」

    　　狄青想也不想，伸手除下刀鞘，擲在地上。噹啷聲響中，帶著難言的決絕。

    　　馬季良又道：「好，夠痛快！狄青，只要你再殺了張玉和武英，綁起趙禎，我就答應你的請求。」

    　　張玉握緊雙拳，牙關緊咬。武英忍不住後退一步，擋在趙禎身前。趙禎目光閃動，只是望著暗處，神色中隱約帶著焦灼。

    　　狄青回頭望了眼，搖頭道：「你知道……不行的。」

    　　羅德正嘿嘿一笑，「真的不行嗎？」他陡然豎肘，一肘擊在狄青的臉上。狄青眼角已裂，鮮血流下，踉蹌後退兩步，遽然伸手，扭住了羅德正的手腕。

    　　眾人一驚，狄青反扭了羅德正的手臂，抽出羅德正的腰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住手！」他這一招乾淨利索，羅德正得意間，猝不及防，已被狄青擒住。

    　　狄青雖制住羅德正，心口更是抽緊，咬牙道：「馬季良，你放了楊羽裳，我就放了羅德正。」

    　　變生肘腋，弓箭手倏然拉弓，吱吱弓彎，殺氣漫天。馬季良笑了，擺手止住弓箭手放箭，「狄青，我知道你不會輕易認輸的。可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狄青心在顫，還能冷靜道：「羅德正是羅崇勳的義子，是太后身邊的人，你難道會因為個楊羽裳，得罪羅崇勳嗎？」

    　　馬季良淡淡道：「我可以和你賭。我數到三，你殺了羅德正，然後你看看有什麼後果。」他冷冷的笑，已數道：「一……」

    　　不等再數下去，狄青已慘笑道：「不用數了，你贏了。」他也知道這事關係極大，馬季良如何肯為個羅德正放棄造反一事？他方纔如落水之人，勉強抓住根稻草，馬季良可以不把羅德正放在眼裡，他狄青如何敢拿楊羽裳來賭？

    　　羅德正看出便宜，回肘撞去，狄青無心再打，羅德正輕易掙脫狄青的束縛，又是一拳擊在狄青的臉上。

    　　狄青神色木然，晃了兩晃，卻還是沒有倒下。

    　　羅德正已搶過單刀，放聲笑道：「狄青，還手呀，你怎麼不還手？你不是一直都很囂張？」他眼中露出怨毒之意，長刀揚起，一字字道：「我今天不會殺你，我只會斬了你的四肢，然後天天看著你……」

    　　他口氣中滿是森然恐嚇，狄青卻是充耳不聞。

    　　夜涼如水，狄青心冷若冰。饒是他計謀百出，但此刻卻是半分主意都沒有。陡然間臉上一涼，狄青抬頭望去，才發現蒼天終於下起斑斑雨滴，有如心中的淚。

    　　「殺了我，放了她！」狄青終於道，聲音中帶著分寧靜。他心中祈求蒼天有眼，滿足他這個最後的願望。

    　　羅德正哈哈大笑起來，「殺你還不是和殺條狗一樣簡單……」他晃了下單刀，那泓光亮照耀著他那猙獰的臉。狄青不動，甚至沒有再轉頭去望楊羽裳，可一顆心只是叫，羽裳，我對你不住！

    　　陡然間，城門樓上有歌聲傳來：大車檻檻，毳衣如炎，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那聲音在如水似墨的夜中，帶來分明亮，擊破了暗的沉寂，其中竟不聞有半分哀傷。乍一聞，只以為是那多情的少女，唱給情郎聽的情歌，但誰又知道，其中淒婉深藏，生死一線？

    　　在場眾人多數都不知文，不解其意，狄青霍然轉頭望過去，心中想，羽裳想說什麼？只有狄青才知道楊羽裳唱的是《詩經》。他這段日子，整日揣著本詩經，沒事就翻看，突然記起這詩經最後四句是，「榖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日。」

    　　這本是一女子對天發誓，說要與夫君同生共死。狄青想到這裡，只是想，羽裳，我若是死，能換來你的生，我沒什麼不敢。可是，我救不了你。

    　　劉從德聽到「畏子不敢」四個字時，卻以為楊羽裳膽怯，催狄青自殺，嘴角顯出了嘲弄的笑。

    　　那歌聲再是一轉，變得如蒼茫暮色，淒迷風雨。楊羽裳終於流淚，淚流滿面，淒然而笑，唱道：「紅顏剎那彈指無，千古盈虧歎玉斧；吳妖小玉飛作煙，越艷西施化為土……」

    　　狄青心中一陣惘然，突然心中震顫，已明白楊羽裳的用意。楊羽裳告訴他，人生彈指，紅顏易逝，不見得值得留戀生死。陡然間心中一寒，已知道楊羽裳更深的用意，嘶聲叫道：「羽裳，不要！」

    　　那淒涼的歌聲蕩氣迴腸，纏綿悱惻，已從城頭幽幽傳來，「此去絳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千歌百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歌未罷，一朵白花陡然綻放，已從城門樓飄然而落。

    　　落落如舞。

    　　眾人呆住。楊羽裳竟然掙開身後人的束縛，從高高的城門樓上跳了下來！

    　　狄青心已碎，撕心裂肺的喊道：「不！」他終於明白楊羽裳的意思，楊羽裳要用死，換取狄青的生。就像狄青為了她的生，寧可自己死。

    　　她用歌聲表達了自己最後的相思、無盡的依戀。雖有無限的纏綿，但她就那麼決絕地跳了下來。她不再多說什麼，因為她明白，不懂的人，說多少都沒用，懂的人，終究會懂。她雖是花一樣的柔弱，卻有竹子般的倔強，她愛狄青，勝過愛自己，就像狄青愛她勝過自己一樣。

    　　此生不渝！此愛不渝！

    　　狄青已向城門處奔了過去，羅德正見楊羽裳墜落，駭然失色，竟也忘記了阻攔，馬季良一凜，已忘記讓眾人放箭，就算城門樓上的劉從德，也被楊羽裳的決絕震撼，後退了一步。

    　　所有的人聽到那婉轉卻又激盪、情濃更是情深的歌聲，恨不得大哭一場。見楊羽裳竟為狄青跳下來，就算趙禎、侍衛、眾叛逆都是望著狄青，只望他能接得住楊羽裳！

    　　狄青那一刻已奔行如飛，淚眼模糊，只奔著那白影墜落的方向撲去，哀求天上千萬菩薩，只要能救得楊羽裳一命，他狄青就算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也是心甘情願。

    　　但人力有窮！

    　　狄青堪堪奔到城下，白影閃電而過，狄青伸手去搶，卻不過觸到冰涼的一絲衣裳。

    　　砰的一聲響，狄青的一顆心已裂了開來，天際突然一道閃電劃過，碎了那陰沉的夜空，緊接著，瓢潑大雨傾斜而下，如蒼天的淚水。

    　　狄青無淚，眼中幾欲滴血。他緩緩跪下去，伸手想要去觸摸那似近實遠的面龐，一隻手抖得如寒風中的落葉。

    　　他想哭，可無聲；他想喊，卻無語；他想怒，但全身血液如同被抽空一樣。他心中只餘一股莫名無盡的悲意！滔滔滾滾，充斥了胸膛！

    　　天地間電閃雷鳴，那雷聲一陣緊過一陣，驚心動魄，狄青心中唯有死寂。微風過，忽見楊羽裳眼瞼一動，狄青已撲過去，一把摟住楊羽裳，泣聲道：「羽裳，你醒醒！」

    　　又一道霹靂擊過，楊羽裳緩緩睜開了眼睛，帶絲艱難，有分痛苦，見到狄青哭泣，流淚道：「狄……大哥，我對你不住……以後……陪不了你。」

    　　那一刻，狄青淚如雨下，悲聲道：「是我沒用，我救不了你。不……我帶你去看大夫，看最好的大夫。」他見楊羽裳雖是嘴角溢血，但尚有呼吸，陡然間升起希望。

    　　楊羽裳艱難道：「沒……用……了。」見狄青潸然淚下，楊羽裳伸手想要觸摸那悲刻般的臉龐，卻終究無法抬手，她只感覺到身體越來越重，但思維卻益發清晰，狄青一把抓住她的纖手，心碎無語。

    　　楊羽裳突然笑了，笑得很淡很輕，「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輕賤？」她沒說的是，她寧死也不願意看到狄青受辱，她雖看似柔弱，但內心的剛烈，卻遠勝常人。

    　　狄青咧咧嘴，可無言，滴滴淚水落在楊羽裳的臉上，如血淚。

    　　楊羽裳道：「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狄青只是點頭，「百件千件，只要你說！」

    　　楊羽裳輕聲道：「好好……活下去……讓我知道……我不會……看錯我的英雄。」

    　　狄青心如刀割，盯著楊羽裳的雙眸霎也不霎，感覺自己的聲音好像天籟般遙遠，「我答應你！」

    　　楊羽裳舒展了眉頭，臉上滿是不捨，歎道：「好美的……雨，好美……的舞，就算這火兒……也是好的。可惜……狄大哥，羽裳有娘親陪……卻陪不了你……」她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雖是依戀，但終於細不可聞。

    　　狄青手臂一沉，嘶聲吼道：「羽裳！」那聲音裂雲穿雨，響若雷霆，其中夾雜著無限的傷心之意。又如一頭受傷的野獸，臨死前發出絕望悲慟的怒吼……

    　　張玉再也按捺不住，飛身而起，一刀就向馬季良劈去！

    　　馬季良立即道：「放箭！」聽到狄青的吼叫，馬季良突然覺得，一切並非想像中的掌控手中，他已心寒，只想早些解決這裡的事情。

    　　長箭如雨，張玉去勢不停，單刀急揮，竟然磕飛了面前的長箭，衝到馬季良的身前。但腳才落地，就有三桿長槍當胸刺到。張玉揮刀急砍，噹噹響聲，長槍盪開，但又有數人攔在張玉的身前。

    　　馬季良急退，故意哈哈大笑，掩飾心中的不安，「你想要殺我，再練個幾十年功夫吧。」

    　　張玉又急又怒，雖斬殺了一人，但已深陷重圍，衝出去都困難，更不要說殺馬季良！

    　　武英護在趙禎身邊，手持長劍，撥打著羽箭。他功夫雖是不差，但對方長箭一撥接著一撥，等到第三輪長箭射到，武英躲避不及，已被羽箭射中肩頭。

    　　武英哼也不哼，劍交左手，拚命抵擋。

    　　趙禎又是心寒，又是感激，突然道：「武英，你自己逃走吧，朕不怪你。」這幾日來，護衛他的侍衛前仆後繼，死傷不少，趙禎心中不忍，知道已不能倖免，不想武英再死在這裡。他也知道，馬季良對付的是他，武英、張玉若不護駕，尚有一分生機。

    　　武英咬牙道：「臣得聖上提拔，不敢有負，既然護駕無能，那就一塊兒死了吧。」

    　　趙禎暗想自己雖竭力掙扎，哪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心中一酸，不想被叛逆看輕，反笑道：「那好，一塊兒死了吧。」他就要走出去迎長箭，只希望早死，也能心安。

    　　不想遠處一聲厲號驀地發出，有如鬼哭道：「那好，那就一塊死了吧！」那聲音在深夜中有著說不出的悲慼憤慨之意，眾人聽到，均是心中發冷，手上稍緩，向聲音發出的地方望過去。

    　　只見狄青終於站起，淒厲的苦雨中，本是俊美的面容已有扭曲，眼皮不停地抖動，帶的他臉頰一塊兒抖動起來。

    　　淒迷的雨中，狄青的一張臉都開始跳動起來，暗夜中已有說不出的猙獰之意。他就立在那裡，任憑雨水劈頭蓋臉地打在身上，低頭望了楊羽裳一眼，說道：「羽裳，今日你就看著，狄青本就是個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他仰天長嘯，身形陡動，已到了羅德正的面前。

    　　眾人皆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狄青去救楊羽裳，奔的雖快，但還是有跡可循，但此刻狄青一動，有如輕煙薄霧，飄渺無蹤。

    　　羅德正已心寒，抽刀就砍，閃身就退。可刀才舉起，刀斷，腿才後移，腿折。

    　　羅德正甚至沒有見到狄青如何出手，就被狄青擊斷單刀，踢折雙腿。慘叫才出，就像被斬斷脖子的雞一樣。那慘叫陡滅，卻是狄青一伸手，扭斷了羅德正的脖頸！

    　　叛軍已驚呆，趙禎又驚又喜，張玉難以置信，馬季良已驚得渾身簌簌發抖。

    　　狄青已不像人，試問天底下，又有哪個人會有如此快捷、詭異的身手？狄青殺了羅德正，轉瞬已向馬季良撲了過去！

    　　馬季良嘶聲叫道：「救我！」

    　　城頭上，劉從德見勢不好，厲聲喝道：「放箭！」

    　　城下的叛軍這才醒悟，棄了張玉，彎弓搭箭，已向狄青射去。長箭如蝗，空中嗤嗤作響，眾人倉促之間，放箭雖不齊整，但剎那間，已有十數枝長箭射了過去，不想狄青只是一揮手，就將射到面前的長箭盡數抓住，尚有幾枝長箭成了漏網之魚，可已傷不了狄青。

    　　弓箭手已駭破了膽子，心道這人空手抓飛箭，不要說見，以前就算聽都沒有聽過，這狄青恁地這般犀利？

    　　不等弓箭手再次挽弓，狄青已衝到馬季良的身邊，手臂一振，那十數枝長箭悉數送入了馬季良的小腹中。

    　　馬季良退卻不及，只覺得小腹劇痛，垂頭望去，見到鮮血淋漓，一簇長箭入腹，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狄青一雙眼眸已沉凝若死，盯著馬季良，一字字道：「害死羽裳的人，全都要死！」

    　　馬季良渾身發顫，不等說話，狄青手臂一抽，竟然將那十數枝箭又拔了出來。馬季良驚天動地的一聲慘叫，只覺得全身的氣力和那腸子、鮮血一起噴了出去，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狄青出手實在太快，快的叛軍甚至來不及反應，有兩人不知死活地衝過來要救馬季良，一人奮力一撲，去抱狄青的雙腿，另外一人長槍閃顫，就要刺過來，可見到狄青殺人手段如此之狠，一時間竟僵在當場。

    　　狄青厲喝一聲，聲震雲霄。雙腿一掙，一腳踢在撲來那人的胸口，那人慘叫一聲，胸口已塌陷進去，狂噴鮮血，整個人飛出了好遠，落在地上的時候，滾了兩滾，再無聲息。持槍那人被那一聲喝駭破了膽子，晃了兩晃，仰天倒了下去，竟被狄青活活嚇死。

    　　那些弓箭手雖箭已在弦，見到這種情形，卻忘記了射出去。

    　　狄青手臂一揮，手中的長箭已成扇形飛出，空中嗤嗤作響，竟比硬弓所射還要迅猛。一些叛軍躲閃不及，當場被射翻在地，其餘的人一聲喊，四散逃去。他們固然造反都不怕，可見到狄青一人殺氣騰騰，所向披靡，亦是駭破了心膽，不敢再戰。

    　　這時候武英、張玉二人身邊早就沒有了敵手，護在趙禎身前，見狄青遽然這般神武，吃驚之餘，還有些敬畏。

    　　城頭的劉從德見馬季良慘死，已急紅了眼睛，喝道：「下去殺了狄青，誰殺了狄青，賞金千兩！」

    　　重賞之下，卻無勇夫。

    　　劉從德還待再喊，陡然間閉口，渾身發冷。

    　　大雨中，狄青緩緩轉過身來，望向城門樓處，目光森冷。劉從德啞了嗓子，雖覺得隔的尚遠，可狄青的目光卻如刀子般的刮來，讓他不寒而慄。

    　　狄青渾身仍在顫抖，突然笑了聲，可那笑聲比哭還要憂傷百倍，他一俯身，拾了兩把單刀在手，腳步一點，已向城門樓奔去。

    　　狄青眼中只有劉從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了劉從德，必殺劉從德！

    　　劉從德見到，心膽俱寒，喝道：「守住城道！不然一個都不能活！」他若說保護自己，那些叛軍早就一哄而散，可叛軍聽到一個都不能活的時候，都是凜然。

    　　眾叛軍已明白，狄青心傷楊羽裳之死，見人就殺，這城門樓肯定不能讓他衝上來。

    　　形勢逆轉，眾人由襲駕轉為保命，大聲呼喝，已有弓箭手扼住城道，另有七八人參差而立，或挺槍，或持刀，扼住了通往城門樓的要道，只等狄青竄上，刀劍齊施，長箭傾瀉，勢必要將狄青阻在城門樓之下。

    　　不想狄青奔到城牆下，竟不循正道，奮力一躍，已高高飛起，要從一旁的城牆翻上。

    　　可城牆有數丈之高，豈是他一躍能上？眼看他堪堪要落，狄青卻伸手疾刺，左手的單刀已刺入了堅硬的城牆之中。

    　　這皇儀門的城牆均是青石所製，狄青手中單刀絕非寶刀，但這一刀已如切豆腐一樣刺入了城牆。

    　　城上城下之人均是瞠目結舌，難信天下竟有如此神武之人。

    　　狄青一刀刺中城牆，借勢翻上，竟身輕如燕。原來楊羽裳身死，狄青心中悲意不絕，貫徹週身，不知為何，那久已消失的兩條巨龍驀地上湧，回歸腦海，翻騰不休。狄青借巨龍起舞，只覺得週身精力瀰漫，比起當初在曹府之時更是強盛，當下心中恨意如狂，雖意志清醒，但週身已似不受自己控制一樣。

    　　他借力而上，可距城牆尚有數尺，眼看堪堪要落，右手單刀奮力砍去，一刀擊在城牆之上，單刀折斷。狄青身體稍停，棄了單刀，再次借力，已翻身躍入城牆，立在劉從德的面前。

    　　劉從德嚇得尿了出來。他只以為守住城道，狄青雖勇，卻也無能殺他，只要堅持到援軍趕到，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哪裡想到援軍未到，狄青已如神兵天降，到了他的眼前。劉從德手腳麻木，動彈不得，那些叛軍卻是嘩一聲響，已向城下湧去，哪裡再管劉從德的死活？

    　　狄青一伸手，已抓住了劉從德的脖領，劉從德生死關頭，急叫道：「莫要殺我！」狄青淒冷地望著劉從德，「不殺你？給我個緣由？」

    　　劉從德急得滿頭是汗，叫道：「造反的主謀不是我！」

    　　狄青淒然一笑，「是你非你，羽裳終究去了。你讓她活轉，我就饒了你。」

    　　劉從德顫聲道：「人死豈能復生？」

    　　狄青雙眸滿是怨毒之意，凝聲道：「那你只好死了。」他手臂方振，欲將劉從德扔下城牆，就聽到城門下有人高叫道：「狄青，住手！」

    　　狄青冷然望去，見到出言呼喝的竟然是劉太后！

    　　劉太后不知何時，已到了皇儀門前。

    　　狄青拎著劉從德，望著劉太后，神色木然。劉太后扭頭對郭遵道：「郭遵，快讓狄青住手。」

    　　原來劉太后守在帝宮旁，久不見趙禎回轉，不由焦急。這時有侍衛殺出埋伏，衝到這裡，告知趙禎向皇儀門的方向逃命。郭遵急怒，劉太后更急，正逢葉知秋已帶宮外禁軍趕至，眾人才到皇儀門前，就見到狄青飛上牆頭，不由駭然。

    　　劉太后見狄青要殺劉從德，慌忙制止。劉從德是劉太后兄長劉美之子，劉美早死，劉太后當權後，對劉美後人極為疼愛，如何會眼睜睜看著狄青殺了劉從德？

    　　郭遵已看清了場上的一切，渾身也劇烈顫抖起來，他雙拳緊握，眼中已有刻骨的傷悲。郭遵不語。

    　　劉太后怒道：「郭遵，你沒有聽到吾說的話嗎？」

    　　郭遵仍舊不語，劉太后身後有一人高叫道：「狄青！你放了劉從德，一切好說。若是不放……」

    　　那人不等說完，狄青已狼嚎般地笑，不等笑完，嘶聲道：「若不放能如何？」

    　　那人正是成國公趙允升，見狀喝道：「你若不放，就是死罪！」

    　　劉太后暗叫糟糕，就聽狄青仰天悲笑道：「原來如此。」他手臂一振，劉從德已飛出城牆，空中哇哇大叫，砰的一聲大響，摔落在地，翻了下身子，再沒有了聲息。

    　　眾人驚呆。

    　　天地雷動，電閃如潮，耀得城頭上狄青明滅閃爍，有如幻化。劉太后心口劇痛，呻吟一聲，可這時沒有人去望太后，眾人只盯著城頭的狄青，不知所措。

    　　狄青連殺羅德正、馬季良、劉從德三人，立在城頭，無視城下諸人，一顆心已是空空蕩蕩，再沒有著落。

    　　殺了這些人又能如何？羽裳終究不能活過來了。一想到這裡，狄青心頭又是大痛。

    　　他本是鄉間少年，被逼從軍，受難受辱，意志消沉。他生平也沒有什麼大志，只以為平平淡淡的度過餘生，不想得到楊羽裳青睞，度過生平最幸福的時光。但幸福總是短暫，楊羽裳轉瞬離他而去，可說是為他而死，他那一刻的悲痛自責難以言表。

    　　狄青立在城樓之上，往事一幕幕、一重重的顯現，和楊羽裳大相國寺初見，誤會頻生；相思鳥箏，款款深情；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那個鐘天地之靈秀的女子，那個婉轉多情的女子，那個對他狄青情深意重的女子，那個讓狄青心疼心憐的女子……

    　　本以為蒼天垂憐，為彌補他多年所受的苦難，所以讓他認識了楊羽裳，不想更大的心痛卻才開始。驀地想到當初鞏縣邵雍所言，「你命中多磨！」

    　　狄青仰天長笑，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淌而下，滾滾如血，對蒼穹喝道：「老天！若是我狄青命中多磨，你讓我承受所有的苦難就好，為何要加給羽裳？你何其不公！」他厲喝聲聲，有如沉雷滾滾，可任憑他如何呼喝，蒼天無情，羽裳還是死了。

    　　羽裳死了……

    　　狄青一想到「羽裳死了」這四個字，就覺得有如千斤巨錘重重地擊在胸口，身軀晃了兩晃，又想到楊羽裳為了不讓他受辱，寧願赴死，狄青心如刀絞，只想立即死了，換來楊羽裳活轉。陡然間想到楊羽裳所唱的，「大車檻檻，毳衣如炎，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以往他不懂，可他現在懂了，終於懂得楊羽裳的似海深情，但那又有何用？

    　　此去絳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

    　　他狄青，雖信那銀河天塹，可隔斷人間別離，但是怎堪忍受生死相思之苦？

    　　「榖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日。」狄青喃喃念著這幾句，等再念到「榖則異室，死則同穴」的時候，突然心中一陣激烈，暗想既然生不能同室，那若能同死，也不枉楊羽裳的一片情深。

    　　他本是壯懷激烈的漢子，熱血湧上心頭，再也顧不得許多，喝道：「羽裳，我對你不住，不聽你的話，可你去了，我怎能獨活？」一抬腳已過了牆頭，縱身躍了下去。

    　　身子急墜的時候，眾人驚呼一片，可狄青內心平靜，只想著，羽裳，我來了，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

    　　狄青飛撲下城，眾人均是出乎意料。誰都想不到狄青這般深情，誰都想不到狄青會尋死，看起來誰也救活不了狄青。

    　　除了郭遵。

    　　郭遵見狄青一抬腳要出城牆，悚然動容。空中電閃，可郭遵身形比電閃還要快，他竟搶在狄青墜地時到了城下。

    　　狄青堪堪落下，郭遵長吸一口氣，運勁去接。狄青人在空中，已見郭遵伸手，厲喝道：「走開！」他心灰若死，空中狂怒，雖知郭遵是好意，但心中毫不領情，竟一拳擊向郭遵的胸膛。

    　　拳風如飆，砰的一聲，已擊中了郭遵的胸膛。郭遵手腕急翻，已扣住狄青的胳膊，借力使力，橫甩了出去。

    　　狄青今非昔比，此刻體質早改，這一拳擊出，直如巨斧開山，錘擊博浪。但這一拳擊出，郭遵本可閃開。可郭遵沒有避，他若閃開，狄青就要摔死，他怎能讓狄青去死？

    　　郭遵硬扛了一擊，甩出狄青後，忍不住哇的一聲，噴出口鮮血，踉蹌退後一步。

    　　狄青橫飛而出，砰的一聲，撞在了牆壁上，滑下來後，只覺得氣血翻湧，週身劇痛，但終究沒死。

    　　狄青怒喝道：「郭遵……你！」他傷心欲絕，理智全拋，本想衝過去搏命，可見郭遵吐血，眼中又滿是悲傷，狄青驀地清醒過來，腳下一軟，已跪了下來。

    　　他跪下來才發現，楊羽裳就在不遠，望見楊羽裳玉容栩栩如生，不由心中絞痛。

    　　突然又想到，楊羽裳對他一往情深，生平只求過他一件事情，就是讓他好好地活下去。可他轉眼就忘記了楊羽裳的要求，一心求死，實在負她良多。

    　　狄青自盡一次，僥倖活下來，一時間死志已淡，可悲從中來，瞬時淚如雨下，早忘記了身在何處，更無視身旁諸人。

    　　他爬到楊羽裳的身邊，從懷中掏出那裂成兩半的玉珮，捧到楊羽裳面前，泣聲道：「羽裳，你醒醒，我已經為你找到生父的線索了。你不能就這麼去了，你總要等我的消息。你醒醒呀。你曾說過，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你不能說了不算！」

    　　天空電閃，照著楊羽裳蒼白的臉，狄青望見，突然想到，羽裳死了，她肯定是在天上。我狄青一介莽夫，若是死了，有什麼資格去天上？這麼說，我狄青就算死，都再不能和羽裳相見了？

    　　念及於此，狄青心中激盪，哇的一聲吐出口鮮血，鮮血如霧，噴在那玉珮上！

    　　玉珮染血，泛著微弱的光……

    　　大雨狂瀉，似要將這半天的積鬱一口氣釋放出來。

    　　眾人早就週身通透，可沒有人留意那風捲雨狂，郭遵更是滿臉的水滴，也分不清是雨是淚。沒有人去看郭遵，可若有人看到他那入骨的悲傷，就會發現，他的悲慟，絲毫不弱狄青。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郭遵只是喃喃念著這句話，眼中滿是悔意，自問道：「難道……我又錯了？」他忍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鮮血入雨，稀釋無影。但那永恆的悲傷，血雨也是無法洗刷。

    　　郭遵又在後悔什麼？所有的一切，本和他無關的！他有太多事情，無能為力！

    　　蒼穹雷動如湧，驚心動魄，一道電光裂開長空，耀得天地皆白，也耀得狄青手上的玉珮泛著微白。

    　　遽然間，一人驚呼道：「你這玉，是從哪裡來的？」

    　　一人踉蹌奔到狄青的身旁，再也顧不得整潔的衣著，跪在泥水中，神色倉皇。

    　　那人竟是八王爺。

    　　八王爺沒了從容，少了冷靜，一把握住狄青的手，抓住了玉珮，叫道：「狄青，你這玉，哪裡來的？」

    　　狄青摟著楊羽裳，神色木然，並不理會八王爺，只是喃喃道：「羽裳，我找到線索了。你父親的另外半塊玉我找到了，羽裳，你聽我說，我這次去了永定陵……」他說話聲音漸低，早就沉浸在悲傷之中，難以自拔。他就當羽裳還在他身邊，巧笑顧盼。他就當還坐在楊家的廳堂，柔情滿胸。

    　　他只說給楊羽裳聽。

    　　八王爺已無心再聽，眼中滿是驚怖，霍然站起，回頭喝道：「趙允升！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一怔，八王爺奔出來跪在狄青的身邊追問那碎玉，就讓眾人感覺不可思議，此刻八王爺竟怒喝趙允升，更是讓眾人云山霧罩。

    　　所有人都望著那個成國公，成國公趙允升最近一直都住在宮中，方才宮中大火，他跑到劉太后的身邊護駕。剛才劉從德要被狄青殺死，也是趙允升出頭。

    　　此時此刻，八王爺找成國公做什麼？

    　　沒有人留心劉太后，更沒有人發現她臉上神色變得極為可怕。她望著地上的楊羽裳，望著狄青手上的玉，週身已劇烈顫抖起來。

    　　趙允升站出來道：「八王爺，一切以後再說。眼下天降大雨，正好撲滅了大火，可雨太大了，還是讓太后、聖上早些回轉，以免淋出病來。」此時此刻，趙允升居然說出這幾句話來，表現實在忠心。

    　　沒有人應聲，劉太后沒有動，趙禎更是沒有動。

    　　大局已定，叛逆全死，可形勢卻如天邊雲湧，電閃雷鳴，完全沒有止歇的跡象。

    　　八王爺雙眸已要噴火，嘶聲道：「趙允升！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趙允升眼中有了寒意，抖抖頭上的雨水，歎道：「八王爺，這時候，不是解釋的時候。你先回去，我再慢慢對你說如何？」他口氣中隱約有了威脅之意。

    　　八王爺悲憤填膺，慘笑道：「趙允升，你讓我回去？楊羽裳是我女兒！唯一的女兒！她死在這裡，你讓我先回去？」

    　　眾人嘩然一片，就算是趙禎，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楊羽裳的父親竟然是八王爺？這怎麼可能？

    　　趙允升目光如針，完全沒有平日的卑謙，半晌才道：「八王爺，你該吃藥了。我知道，你最近在吃一種藥，總能引發幻覺。」

    　　「你放屁！」八王爺怒喝聲中，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趙允升的衣領，一字一頓道：「我從未這麼清醒過。那玉是我留給女兒的玉，天底下只有一塊。你害了我的女兒！」

    　　眾人又驚，只覺得就算天上沉雷滾滾，都不如八王爺所言動人心魄。楊羽裳一事，不是和馬季良、劉從德有關？為何八王爺會扯到趙允升？難道說……所有人心中都有個可怕的念頭，不敢說出。

    　　趙允升已和冰一樣的冷。八王爺揪住他的脖領，他動也不動，只是說，「八王爺，你瘋了。你沒有女兒的！」

    　　八王爺眼中遽然露出瘋狂之意，一口竟向趙允升脖子上咬去。

    　　眾人驚呼，趙允升只是一振手臂，八王爺已跌坐在雨水中。八王爺狠狠的望著趙允升，怨毒道：「趙允升，你不要妄想混淆視線了。你一直說我瘋，就是怕我說出你要造反的秘密。」

    　　皇儀門前，沉寂若死。只有一道道閃電劃過，天邊雷聲滾滾，也擊不破那死一般的沉寂。

    　　趙允升笑了，笑容中滿是無奈，他只是攤攤手，甚至連話都不想多說。他不用辯解，因為很多人這時候，都覺得他可憐。八王爺又發瘋了，每次他發瘋，都有人倒霉，這次倒霉的就是成國公。

    　　「你以為我不敢說出來？」八王爺只是望著趙允升。

    　　趙允升緩緩道：「你不妨說出來。」他聲音低沉，目光如刀。

    　　八王爺眼中悲意更濃，「我以前什麼都不敢做，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你一定以為我很怕死？其實你錯了，我根本不怕死！」

    　　趙允升見狀，眼中終於露出分驚疑之色。

    　　八王爺慘然道：「我怕的——只是我女兒有事！她自出生時，我就從未見過她一眼。我只留給她一塊玉，我做夢都想見她，可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裡見到她。我更沒有想到，原來我還做了害死女兒的幫兇！我女兒死了，我還怕什麼？」

    　　他目光淒然，一直盯著對面的一人說話。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他望的是劉太后。劉太后也失魂落魄地望著八王爺，一言不發。她臉上也滿是雨水，有如淚。

    　　劉太后突然間，益發蒼老。

    　　趙允升少了分冷靜，眉頭皺緊道：「八王爺，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八王爺霍然盯向趙允升，嗄聲叫道：「一切的主謀都是你，你想殺了聖上！你勾結了羅崇勳、楊懷敏做內應，又說服了劉從德和馬季良帶人刺殺聖上！你讓我入宮試探聖上的口風，卻早布下了襲駕的陰謀！今天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此言一出，眾人驚悚。

    　　趙允升目光斜睨，冷冷道：「你以為旁人會信你亂語？」

    　　八王爺無助地望過去，指著趙允升道：「今夜造反的主謀就是趙允升，你們……你們要信我！」

    　　眾人本來將信將疑，可見到八王爺瘋狂的表情，又覺得不可盡信。畢竟八王爺是個半瘋，所有人都知道。既然如此，他說話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就算楊羽裳是八王爺的女兒，但說不准八王爺是失女心狂，這才引發胡言亂語。

    　　趙允升眼中已有得意之色，歎道：「八王爺，我不怪你。今日……」

    　　「你不怪八王爺，因為你內心有鬼吧。」一人冷冷道。

    　　趙允升身子陡凝，一分分地轉過身去，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落在一人臉上。雨水中，那人淬礪若劍，站在那裡，挺起胸膛，有如長劍刺在地上。

    　　那人卻是葉知秋。

    　　葉知秋帶眾禁軍趕來，一直沉默，這刻驀地出言，劍拔弩張，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葉知秋何意。

    　　趙允升眉心如刀，嘴角還能浮出笑，「葉知秋，方才是你在說話？」

    　　葉知秋上前一步道：「對。」

    　　「你說我心中有鬼？」

    　　「對！」

    　　趙允升驀地暴怒，大罵道：「葉知秋！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這麼說我？」他一直對八王爺忍耐，因為無論輩分還是官位，八王爺終究還在他的上面，可對於一個開封府的捕頭，他怎會客氣？

    　　所有人都覺得趙允升是被冤枉，憋了一肚子的火，也覺得他的反應很正常。

    　　葉知秋劍鋒一樣的笑，「我不是東西，我是個人！」扭頭對趙禎施禮道：「聖上，請容我說下去。」

    　　趙禎立即道：「准！」

    　　趙允升目光閃動，有分驚惶。他扭頭望向劉太后，突然跪下道：「臣對太后忠心耿耿，天日可見，請太后為臣做主。」

    　　葉知秋冷笑道：「若真的忠心耿耿，何必怕我多說？」

    　　太后雙眉豎起，呵斥道：「葉知秋，這裡怎麼有你說話的地方？」

    　　「可太后讓臣查案，臣此刻已有了結論。」葉知秋爭辯道。

    　　太后渾身顫抖，眼中也有分驚疑之色，「案子以後再說。」

    　　「不行，一定要今日說。」

    　　劉太后怒道：「葉知秋……」她陡然收聲，向趙禎望去，原來方纔那句話，並非葉知秋說的。堅持今日要說的，正是趙禎。

    　　劉太后臉上有了陰霾，問道：「聖上，你很多事情不知道。今日的事情，總要慢慢來查。」

    　　趙禎臉上滿是激動，上前一步道：「太后，今日有人要殺孩兒，你說讓人慢慢查？」

    　　劉太后吸了口冷氣，四下望了眼，悲哀道：「是馬季良、劉從德要殺你嗎？他們這些日子，越發的不像話了。不過他們死了，一切就過去了。」

    　　趙禎截斷道：「他們兩個人，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劉太后勃然大怒道：「你懂得什麼？吾說的話，你難道不聽了？夏隨、葛宗晟何在？」

    　　夏隨、葛宗晟越眾而出，齊聲道：「臣在！」

    　　劉太后道：「你們請聖上回宮歇息，一切明天再說。夏隨，你調查宮中襲駕一事，葛宗晟，你接手葉知秋的案子。」

    　　她輕輕兩句話，就要壓住眼下的風波。太后雖老，但威嚴尚在。夏隨、葛宗晟，均是太后的人，他們當然要聽太后的話。

    　　葉知秋臉色已變，趙禎冷哼一聲，見夏隨走過來，喝道：「退下！」

    　　夏隨額頭冒汗，左右為難。趙禎已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問道：「太后，你還認得這本書嗎？」

    　　那本書色澤淡金，書封無字，雖在雨水下，也無尋常書卷濕漉漉的跡象，不知道那書是什麼材料所製。那本書，正是趙禎從永定陵取來的天書。

    　　劉太后見了天書，神色巨變，啞聲道：「你……你怎敢私取永定陵之物？你冒犯先帝，難道不怕先帝怪罪嗎？」

    　　趙禎道：「太后，先帝怪罪的只怕不是孩兒。孩兒帶此書回轉，就是想問問太后，這書上的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劉太后失聲道：「什麼，你說書上有字？」她聲音中，又是驚奇，又有惶惑。

    　　趙禎斷然道：「當然。」他翻了下那書，已念道：「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天降神火，八殿遭劫。執迷不悟，魄魂難協。諾若不守……」不等念完，劉太后已驚怖叫道：「住口！」

    　　眾人見劉太后失去常態，都大為詫異，不明白劉太后為何驚慌，也不解趙禎念的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只有郭遵一震，扭頭望向趙禎，眼中滿是古怪之意。郭遵只望了一眼，目光又落在狄青身上。

    　　皇儀門前，驚變迭出，旁人都聽得驚心動魄，只有郭遵心若死灰，悲傷地望著狄青。他心中只是想，我只為彌補過錯，才帶狄青來汴京，可狄青變成今日的情形，還不是因為我？我若不多事，怎麼會到今日的局面？大錯已成，我如何對得起梅雪？

    　　想到這裡，郭遵已搖搖欲墜。當初他就算立在高手不空、夜月飛天面前，也從未有過這般虛弱的時候。

    　　狄青還在喃喃說著什麼，沒有人去聽，狄青也不想旁人聽到。他淚已干，雙眸紅赤，雖不再流淚，可那神色，比落淚還要傷心百倍。

    　　劉太后驚叫後，顫聲道：「禎兒，你這些話……誰……誰……說的？」

    　　趙禎大是奇怪道：「天書上寫的呀。」他展開天書，對著劉太后。又是一道閃電劈開，耀明瞭書頁，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書上並無點墨，空白一片，不由都是大寒。

    　　書上沒有字，那趙禎看的是什麼？有鬼？

    　　一念及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但見趙禎神色正常，又不像是發瘋。趙禎沒有發瘋，可在場眾人已要發瘋。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劉太后嘴唇喏喏，只是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心中有個極大的恐懼，趙禎所說的話，除了真宗趙恆對她說過外，再無第三人聽到。

    　　既然沒有第三人聽到先帝說過的話，那話也不會是她對趙禎說的，那趙禎怎麼知道此事？

    　　驀地想起當年之事，趙恆對她說過，「娥兒，這天書很是奇異，聽說只有有緣人才能讀到其中的內容。朕有一次，有幸就讀過幾句。造化神奇，真的不可思議。」

    　　她本不信的，她不信什麼鬼天書，但現在，她還不信嗎？

    　　又想起真宗臨終前，緊緊握住她的手，陰森道：「娥兒，禎兒雖非你親生，但你一定要待他如親生兒子一樣。你要保護他，輔佐他登基，將朕的江山交給他。你不能有異心，你不能對不起朕，因為朕待你始終不薄！你說，這些年來，朕可有虧待你的地方？」

    　　她那時候只是點點頭，趙恆沒有虧待她的地方，相反，她有負趙恆！

    　　劉太后這些年，若要登基，機會也有。但她始終害怕，不怕群臣，只怕趙恆臨死前望著她的那雙眼。

    　　再想起趙恆彌留前，就她一人在趙恆的床榻前。趙恆已陷入昏迷，口中喃喃地念著幾句話，那幾句話，就是趙禎今日所言。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天降神火，八殿遭劫。執迷不悟，魄魂難協。諾若不守——紅顏空嗟！」

    　　彌勒佛被毀，五龍重出了，有人流淚了。禁中著火了，燒幾個大殿不重要，關鍵是人為還是天燒？自己始終不想放棄登基的念頭，這些日子總是驚恐夢醒，禎兒也做怪夢，還有禎兒夢中那燒焦的山是怎麼回事。那夢本是真宗曾經說過的，禎兒怎麼又會知道？

    　　宮中最近異象頻生，也是真宗在警告她嗎？

    　　執迷不悟，魄魂難協！

    　　難道這世上真有幽靈，在冥冥中獰笑望著世間一切？

    　　托夢，是托夢嗎？趙恆托夢迴來了？一想到這裡，劉太后渾身發冷。

    　　前面的話都應驗了，那最後一句話呢？

    　　劉太后望著遠處的楊羽裳，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她最近老得厲害，就算怎麼服補都無濟於事。紅顏空嗟，是說楊羽裳的死，還是說她的老，抑或是……

    　　劉太后已不敢想下去，週身冷汗。

    　　趙禎已道：「葉知秋，你想說什麼，就說下去。」

    　　眾人都看著太后，太后目光空洞，並無一語。趙禎雖是皇帝，但眼下宮中均是太后的人，只要太后說一句，誰都不能不聽。

    　　但太后就是不說話。

    　　不知何時，雨漸漸歇了，雷聲也小了。但眾人心中的驚天駭浪，仍滔滔不絕。

    　　葉知秋輕咳一聲，已道：「八王爺所言不錯，今日宮中起火，一半天災，一半人為。有人收買了羅崇勳、楊懷敏二人，為亂宮中。又說服劉從德、馬季良造反。馬季良、劉從德早就有心擁護太后登基，但為人不聰明，反被那人利用，做了替死鬼。」

    　　葉知秋說的是有人，並沒有明指，可誰都知道，他在說趙允升。

    　　所有人都望著趙允升，趙允升抬頭望天，淡淡道：「你可知道他為何這麼做？」

    　　葉知秋反問，「為什麼？」

    　　趙允升望向劉太后道：「我想是因為他對太后太過忠心了。」

    　　劉太后心頭一顫，忍不住又想開口。這次宮變，本和她無關，但劉太后雖老，卻一點也不糊塗，知道馬季良要反，肯定是要擁護她登基。就算趙允升策劃了此事，自然也是為了擁護她登基。

    　　劉太后對趙允升一直視若親生，她也覺得趙允升對她，滿是忠心。

    　　如果沒有趙禎，這天子之位，本來就是趙允升的。

    　　趙禎一天天的長大了，趙允升他們已等不及了，劉太后很多事情都明白，可她想到天書所言，又沉默了下來。

    　　葉知秋冷笑道：「他真的是對太后忠心嗎？恐怕不是吧！他一直想當皇帝，可惜命運不濟，於是他只有指望太后登基。因為只有太后登基，才有把皇位傳給他的希望。他一直裝作卑微懦弱，甚至在聖上面前裝作無能。」

    　　趙允升陰冷地望著葉知秋，全沒有了當初的謙卑。

    　　趙禎恍然道：「趙允升，原來你當初建議太后讓朕去永定陵，早有預謀！」

    　　趙允升道：「聖上莫要忘記了，是你讓我求太后的。這怎麼是我的預謀？」

    　　趙禎一滯，又氣又惱。

    　　葉知秋不理趙允升的譏誚，續道：「那人知道聖上私服出京，心中暗喜，於是買通元昊手下八部中人，暗殺聖上。他打著如意算盤，知道只要聖上一死，太后肯定登基。太后登基後，他憑借太后對他的溺愛，要當皇帝已不難了。但他沒有想到機關敗露，行刺不成，聖上竟能安然回京。聖上回京，讓侍衛留在禁中，又讓郭遵去見太后說明那人的一切陰謀，請太后公正對待。那人意識到不妙，知道那些侍衛就是要抓他的，因此先發制人。他早知道永定陵事敗，所以提前佈局，才有了今日襲駕一事。不過那人很是小心，就算是襲駕，都不肯親自出手，只讓羅崇勳放火製造混亂，又讓楊懷敏去騙聖上到延福宮，然後派之前混入的刺客逼聖上到皇儀門，就是想讓劉從德、馬季良親手弒君。」

    　　眾人聽了，不由心悸趙允升的連環計，又佩服葉知秋頭腦的條理清楚。

    　　葉知秋又道：「本來事情就要成功，不想人算不如天算，狄青挺身救駕，又抓了劉從德。那人非常詫異，在狄青發狂之際，故意激怒狄青，這才導致劉從德身死。」

    　　劉太后聽到這裡，身軀微震，瞪著趙允升。趙允升移開了目光，不敢和劉太后對視。

    　　葉知秋軒眉道：「那人只以為劉從德、馬季良都死，他計劃雖敗，但無人再洩露，這件事就可以敷衍過去。哪裡想到聖上執意要查此事，八王爺又揭穿了他的陰謀，他既然無法隱瞞，索性就裝作對太后忠心的樣子，還想拖太后下水。不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人機關算盡，終究難逃天理公道。」

    　　葉知秋說到這裡，終於停了片刻，問道：「不知道那人可承認這些事嗎？」

    　　趙允升拊掌道：「葉捕頭不愧是京城名捕，謊話說得和真的一樣。我很想問問，那人是誰？」

    　　葉知秋毫不退縮，盯著趙允升的眼睛道：「那人就是成國公你！」

    　　趙允升譏誚道：「我只想問葉捕頭一句，你真的覺得，我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很多人臉上都有疑惑之意，趙允升說得不錯，這一切需要龐大的人力和精心的算計，無論怎麼來看，趙允升都很難做得如此縝密。

    　　葉知秋道：「你有這能力的，因為你不止是成國公，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趙允升眼中寒光閃動，揉揉臉道：「哦？什麼身份？」

    　　葉知秋吸了口氣，肅然道：「你另外的一個身份，就是彌勒佛！你就是那個和元昊勾結，妄圖裡應外合，顛覆大宋江山的彌勒佛主！飛龍坳一戰，你雖逃脫，但今日此時，你難逃一死。」

    　　眾人皆驚，耳邊如炸雷響起。

    　　趙允升竟是彌勒佛主？這是真的？

    　　劉太后也是滿臉的詫異，難以置信葉知秋所說的一切。

    　　聽到葉知秋這般說，趙允升反倒平靜下來，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何不指我就是元昊呢？」

    　　葉知秋道：「趙允升，當年先帝無子，太后慈心，將你養於東宮，但你不思報恩，居心不軌。後來聖上入主東宮，請你出了東宮，你心中忿然，竟偷偷去西北，聯繫李德明，請他助你篡位。」

    　　趙允升只是冷笑，也不置辯，可一雙眸子轉來轉去，不知在想什麼。

    　　葉知秋又道：「李德明不敢得罪大宋，也就不肯和你同流合污。可後來繼位的元昊卻是野心勃勃，一心要攪亂中原江山，竟和你一拍即合，於是你們合謀，由你假扮彌勒佛主，由元昊暗中抽調八部人手助你。你們一方面攪亂大宋天下，另外一方面卻在試著一種迷藥，讓人喝了後，狂性大發。元昊這般作為，當然是為攻打大宋西北城池做準備，你這番作為，卻是為了取信元昊，同時痛恨失去皇位，不想讓太后、天子心安。」

    　　趙允升仍是一言不發，可額頭上水滴流淌，也不知是雨是汗。

    　　劉太后望著一地屍體，神色茫然，再望趙允升的眼神中，已沒有慈愛之意。

    　　葉知秋並不因為趙允升的沉默，就放棄了追查，「你這次宮中縱火襲駕，仍不忘記挑撥太后和聖上的關係，刻意製造聖上對太后不利的假象，因此在郭指揮護送太后去帝宮的時候，你射了太后一箭！」

    　　太后一震，冷望趙允升道：「葉知秋所言，可是真的？」

    　　趙允升退後一步，仰天狂笑道：「葉知秋，你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葉知秋見趙允升神情激憤，心中微動，感覺自己的推斷可能有誤，但還是說道：「當然還有其他的事情。大相國寺中，彌勒佛被毀，本沒有人知道五龍藏在那裡，但元昊部下知道了，不用問，肯定是你從太后口中得知，又說給他們聽了。我本來也想不明白，為何宮中有這麼多的驚變，想必也是你在搗鬼，只想驚嚇太后，得償陰謀。若非你趙允升，還有誰能輕易在宮中殺了許多人而神不知鬼不覺？」

    　　太后臉色已變，冷冷的望著趙允升，眼中滿是傷心和憤怒。她最疼愛趙允升，從未想到，趙允升竟瞞著她做了這麼多的事情。如果葉知秋所言是真，那趙允升要殺的，就不僅是趙禎了！

    　　趙允升臉色鐵青，咬牙道：「葉知秋呀葉知秋，我只以為你有些頭腦，哪裡想到，你並沒有那麼聰明。眼下你當然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反正也沒人指證。」

    　　葉知秋道：「成國公若真以為在下信口雌黃，那可是大錯特錯。當初永定陵八部之人尚有活口，我已帶到京城……」

    　　趙允升冷笑道：「夜月飛天他們……」話未說完，陡然色變。

    　　葉知秋雙眸閃光，淡淡道：「是呀，夜月飛天、拓跋行樂都死在永定陵中，的確沒人能指證成國公就是彌勒佛主，可是我一直只說八部之人，成國公怎麼知道襲駕的就是他們呢？」葉知秋言罷心中有分困惑，趙允升既然沒有離開京城，那是誰給趙允升傳遞消息呢？

    　　劉太后臉色也變，啞著嗓子道：「允升，原來他們所言，竟是真的？」

    　　趙允升知道劉太后雖老，但絕不糊塗，眼下事情敗露，再無回轉的餘地，嘿然冷笑道：「不錯，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劉太后一怔，身軀發顫。趙允升是她的養子，極為乖巧、明白她的心意，是以在劉太后心目中，趙允升就算有千錯萬錯，但只要對她忠心，那一切罪責均可赦免，不想趙允升竟然膽大包天，勾結元昊作亂。

    　　葉知秋聽趙允升終於承認，緩緩道：「趙允升，你謀朝篡位，勾結番邦，數次襲駕，禍害百姓，大逆不道，按罪當誅！就算聖上不下旨，我也要將你繩之以法。」

    　　他手按劍柄，嗆的一聲，已拔出腰間長劍。

    　　趙禎見狀，喝道：「趙允升，太后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還不束手就擒？你若放棄抵擋，或許朕能饒了你性命。」

    　　夏隨、葛宗晟互望一眼，也成犄角之勢圍住了趙允升。

    　　趙允升眼中怒意若狂，指著趙禎道：「趙禎！你莫要再假仁假義。朕？嘿嘿，當年若非我父得罪了太宗，這天子的位置，本來應是我的！你有什麼資格稱朕？你取了本屬於我的東西，我再取回來，有什麼錯？成王敗寇，你贏了，因為你運氣好，我棋差一招，死就死了，何須你饒？」

    　　趙禎臉色鐵青，再不發一言。

    　　劉太后突然道：「允升，你……」

    　　「你什麼你？」趙允升怒對劉太后，喝道：「你當初若不收養我在東宮，我也不用心存登基的指望，更不用發奮一生，終成鏡花水月。天底下，最瞭解你心思的是我，可天底下，最猶豫的卻是你，若非你優柔寡斷，早登基稱帝，成就天下霸業，我又何須到如今的地步？」

    　　劉太后臉色蒼白，氣得渾身發抖。

    　　郭遵終於留意到這面的動靜，冷冷道：「這天底下忘恩負義之人，多半就是閣下這般嘴臉了？」他一腔怒憤，已起殺機。

    　　趙允升目光冷冷，望著郭遵道：「郭遵，你屢次壞我大事，我其實早想找你算算。當初飛龍坳時，不得其便，今日定能得償所願了。」

    　　郭遵只回了一個字，「好！」他聲音未落，趙允升已厲喝一聲，縱身向郭遵衝來。

    　　當年飛龍坳一役，郭遵先中了趙允升的暗算，隨後被夜月飛天等喬裝的四大天王圍攻，以至於差點命喪當場，後來雖化險為夷，卻害狄青身受重傷，一蹶不振，郭遵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到如今，因為趙允升的陰謀，更害了楊羽裳，郭遵見狄青已如死人，早就心如刀割。

    　　他唯一能做之事，就是殺了趙允升為狄青報仇。見趙允升主動搦戰，正合心意，長嘯聲中，已衝了過去。

    　　趙允升前衝途中，身形陡轉，數種暗器已從身上射出來，其中三點寒星打向郭遵，一柄飛刀竟然斜斜飛出，勁刺太后。

    　　郭遵臉色微變，身軀爆閃，竟然後發先至，不但避開寒星，而且一伸手，竟然抓住了飛刀，手腕一抖，飛刀已向趙允升刺去。

    　　太后那一刻心如刀絞，立在那裡，卻是動也不動。

    　　趙允升一聲斷喝，身形再轉，躲開飛刀，已向趙禎衝去。手腕一翻，十數點寒星當先開路，氣勢洶洶。他這一招聲東擊西，調開郭遵，怒攻趙禎，看起來才是真正的本意。

    　　眾人大驚，慌忙護駕。

    　　不想趙允升身形又變，倒縱竄出。他這兩進一退，極為突然，再加上身法如電，頃刻間已沒入黑暗之中，從黑暗中傳來一聲長笑，「趙禎，你要捉我，下輩子吧！」

    　　原來趙允升極富心計，知道事敗，早就想著脫身之計。他方才故作憤慨，做出要決一死戰的樣子，卻在暗中尋找退路。他佯攻太后，再攻趙禎，均是疑兵之計，只等眾人措手不及，這才逃命。

    　　只要他逃出包圍，藏入深宮，以他的心智和對禁中的熟悉，要活命並非全無機會。

    　　可趙允升才入暗中，奔出數丈，就見到一人已攔到他的身前！

    　　那人如幽靈般冒出來，眼眸中滿是絕望和悲傷，其中還夾雜著無邊的憤怒。光電火閃中，趙允升已認出那人正是狄青！

    　　怎麼會是狄青？趙允升心中一凜，喝道：「滾開！」他單手做拳，一拳擂向狄青，腳下用力，一點寒光從鞋尖飛出，射向狄青的小腹。

    　　這一招攻勢凌厲，趙允升自忖，就算郭遵接招，都不得不閃！

    　　狄青不閃，砰的聲響，那一拳重重擊在他肋下，狄青肋骨已斷。那點寒星射入狄青的小腹，鮮血崩飛。

    　　可狄青還是摟住了趙允升，全身用勁，震天價的一聲吼。

    　　害羽裳的人，全都要死！

    　　趙允升驚懼慘叫，卻聽週身骨頭碎響。狄青這一抱，已扼斷了他全身半數的骨頭。趙允升一聲哀鳴，五官溢血，眼中露出駭然驚怖之意。

    　　天空中沉雷又響，擊出了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兩人相擁，卻已倒向了無邊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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