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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一章】

     承天
    　　邊陲風起，古城秋濃。繁霜覆蓋的陵道高城處，有胡笳聲聲，不知哪裡傳來歌聲陣陣，嘹亮激昂，驚碎了寒川、喧囂了連營，有孤雁驚飛，振翼高飛在千里碧空，掠過那不再孤單的羊牧隆城。

    　　羊牧隆城的城守府內，狄青聽到雁鳴歌聲，抬頭望了眼，轉瞬伏案公文，眉頭微鎖，鬢角白髮有如秋晚凝霜。

    　　涇原路大捷，收復故土，大宋邊陲將士無不慷慨激昂，群情振奮，只等狄將軍一聲令下，眾人馬踏橫山，再戰夏軍。

    　　狄青卻知道，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聽聞消息，如今沒藏悟道總領西夏橫山防務，調山訛嚴防死守橫山一線，宋軍要過橫山，豈是那麼容易事情？狄青涇原路告捷後，不敢懈怠，積極備戰防元昊反擊，更是早早的將待命之士派出，打探夏軍的動靜。

    　　這些日子來，狄青除了安撫城中百姓，更是祭奠了戰死的王珪，城內百姓本已為死去的王珪立下衣冠塚，這羊牧隆城能夠堅守數月，孤城不破，皆因王珪之死，激起百姓血性。

    　　待到狄青祭拜之時，羊牧隆城軍士百姓，哀喜交加，哀王珪之死，更喜西北終於有了可以支撐戰局的將軍。

    　　不到月餘，狄青已用行動在百姓心中樹立起無上威望，這威望，在西北無人能及！

    　　此時的狄青，正在看著西北邊陲的地圖，深思著下步如何行動……

    　　這時府外有馬蹄聲傳來，須臾功夫，韓笑已入了府中，上前稟告道：「狄將軍，羊牧隆城南的夏軍悉數撤離了涇原路。三川寨前的夏軍也有移兵北歸的跡象……這些天來，我軍斬夏軍近萬餘，俘獲盔甲戰馬無數……」

    　　狄青點點頭道：「窮寇莫追，命我軍到三川寨止，依據六盤山地勢進行防禦，提防夏軍反擊。命涇原路各堡寨的軍民修善工事、積極備戰！」

    　　韓笑領命，才待退下，狄青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上次派去沙州的人有消息了嗎？」韓笑神色猶豫，道：「狄將軍，元昊在沙州敦煌附近埋伏了重兵，還派了野利遇乞鎮守，眼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那裡，更不要說去打探消息了。」

    　　狄青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讓去沙州的兄弟們小心些，伺機行事就好。」等韓笑退下，狄青坐在堂中，暗自沉吟。

    　　原來宋軍好水川兵敗後，宋廷大駭，不想西北個賜姓家奴元昊竟然兩次大敗泱泱大國。趙禎急招百官問計，朝堂束手無策。范仲淹上書建議破格提拔狄青前往涇原路坐鎮，百官反對，認為狄青這段日子陞遷過於快捷，於理不合，趙禎雖一直優柔寡斷，但火燒眉毛，聽狄青屢戰屢勝，為扳回顏面，不再猶豫，立即命狄青總領涇原路事宜，各地州縣全力配合狄青的行動。

    　　狄青接管涇原路後，卻不著急大張旗鼓，只是暗中將手下七士人馬調到了涇原路。有滕子京、龐籍、范仲淹等人全力配合，這才從安遠奮起反擊，雷霆一擊，一口氣將夏軍趕出了涇原路。

    　　這場戰役，狄青謀劃很久，但他知道，勝利不過暫時的，眼下當務之急就是如何逼的元昊再不能騷擾宋境。他在月餘前已上書給趙禎，提出個大膽的想法，就不知道趙禎有沒有魄力實施……

    　　狄青正沉吟間，有兵士急匆匆的趕到道：「狄將軍，種大人來了。」

    　　狄青精神一震，振衣而起道：「快請。」他不等種世衡進府，已迎了出去。種世衡進來的時候，面帶菜色的臉上滿是興奮，見狄青後，一挑大拇指道：「狄青，你小子行，這一仗打的漂亮。」

    　　狄青笑笑，「任重道遠呢，這不過是剛剛開始了。」留意到種世衡身後還有一人，那人京官的打扮，耳大唇厚，面容忠厚，但雙眸炯炯，隱有肅然之色。

    　　種世衡見狄青目有徵詢之意，介紹道：「狄青，這是朝中知制誥富弼富大人。」

    　　富弼已拱手為禮，開門見山道：「狄將軍，我奉聖上命令，特來找你。路上碰到種大人，因此相攜而來。」

    　　狄青心中微動，暗想知制誥隸屬兩制，聽說都是朝中翰林學士充任，此人得聖上吩咐前來，難道說自己上書一事有了結果？忙讓道：「兩位大人裡面請。」

    　　眼下狄青雖總領涇原路戰事，但軍階只是秦州刺史。種世衡也因功而升，目前知環州。二人官職雖已不低，但尚在富弼之下。

    　　入堂後，狄青請富弼上坐。富弼搖搖頭道：「久聞狄將軍威名，一直無緣相見，今日得見，三生有幸。狄將軍有功之人，還請上座。」

    　　狄青倒有些詫異，暗想朝中文官除范仲淹、龐籍等人外，對武將均是倨傲。這個富弼竟然這般客氣，實在難得。

    　　見富弼神色誠懇，狄青心繫國事，不再客套。眾人分賓主落座後，狄青徑直道：「不知富大人這次前來，有何貴幹？」

    　　富弼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份詔書遞給了狄青道：「狄將軍，請自行觀看。」

    　　狄青接過詔書，展開一覽，臉有喜意道：「聖上同意我的建議了？」

    　　富弼點點頭道：「狄將軍上書言事，所想和聖上不謀而合。聖上心憂西北戰情，因此命我來配合狄將軍的舉動，前往青唐城，便宜行事。」

    　　種世衡一直沉默無言，聽到青唐城三字時，精神一振，臉上有分喜意。

    　　狄青輕舒一口氣，目光中已有分期望，問道：「那富大人何時方便啟程呢？」

    　　富弼道：「軍情如火，遲一刻，說不定就會有不少變數。我隨時可和狄將軍前往青唐城！」

    　　狄青見富弼做事果敢，沒有半分文人的酸氣，沉吟道：「今日已晚，不如請富大人在城中暫歇一晚，我也做些準備，明日清晨出發如何？」

    　　富弼起身施禮道：「那這一路……有勞將軍了。」

    　　狄青回禮笑道：「本分之事，富大人太過客氣了。」他命人送富弼前往府邸安歇，回轉後，種世衡開口問道：「狄青，聖上真的同意聯合吐蕃，共擊元昊嗎？」

    　　狄青緩緩點頭，沉吟道：「前段日子，范公、龐大人，你我均覺得要扼住元昊的攻勢，只憑大宋眼下的兵力難能做到。若能聯合吐蕃人兩路夾擊夏國，讓元昊首尾難顧，可以殺其銳氣。聖上終於同意我等待建議，這次派富大人出使青唐城，去見唃廝囉，說服他們聯手出兵，聖上又命我保護富大人，相機行事。老種，若真的能說服吐蕃人出兵，我等進攻夏國的銀、洪、宥州，吐蕃人進攻夏國的瓜、沙、涼州。若能成行，無疑等於斬斷元昊的兩臂，要擊元昊，已事半功倍……」

    　　狄青神色已有興奮，他等待多年，就在等待這個機會。

    　　種世衡一旁撇撇嘴，潑冷水道：「你莫要想的太好了，能不能說服唃廝囉出兵是個問題。說服他們出兵，能不能真如你說的那樣，更是個問題。藏人神秘難以捉摸，我甚至懷疑，你去那裡，能不能見到唃廝囉，能不能活著回來……」

    　　狄青見種世衡雙眉緊鎖，嘿然一笑，「老種，你放心好了，我命硬，這些年來，老天都不收我……這次也收不去了。」

    　　種世衡凝望那霜塵滿面的漢子，良久才道：「狄青，我有句話想問你……你聯合吐蕃要搶沙州、瓜州兩地，是為了大宋呢……還是為了別的？」

    　　狄青驀地沉默下來。

    　　種世衡扭過頭去，喃喃道：「趙明雖把地點畫了出來，但那裡已山崩，地形全改，從原路肯定進不去了。夏軍對那附近看守的緊，我們無法接近香巴拉……這麼說，如果能和吐蕃人合夥搶回沙州，再入香巴拉就方便很多了。」

    　　狄青突然道：「老種，你看著我！」

    　　種世衡微愕，抬頭望向狄青，只見狄青雙眸閃亮，目光誠懇。狄青上前一步，沉聲道：「老種，我是想去香巴拉，我做夢都想。但這些年來，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郭大哥、葉捕頭，還有太多太多的人一直為我的事情奔走，我很感激你們。我也想告訴你一句話……」狄青頓了下，一字字道：「你相信我。我會以國事為重！」

    　　種世衡盯著狄青，半晌才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狄青，你答應過我，全力作戰，為西北百姓而戰，你做到了。可是我……我辜負了你的信任，我這久都沒有幫你查出個究竟……我問心有愧呀。」

    　　老漢眼圈有些發紅，神色滿是歉然，摀住了嘴，忍不住的咳。

    　　狄青反倒笑了，輕輕拍拍種世衡的肩頭，「當年先帝窮一國之力，都沒有找到香巴拉，你應承下這天大的難事，我就佔了你的便宜。老種，一切由命，你不用著急。只要我們攻下沙州，一切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他如此安慰種世衡，但究竟能否打下沙州，他其實心中也沒底。

    　　種世衡不由笑歎道：「唉……老漢一大把的年紀了，反倒要你安慰。好了，不多說了，你去見青唐要小心。希望你能順利說服唃廝囉出兵，取了沙州。到時候我們平了西夏，你揚名天下，我也不再用跑來跑去，可以安心做買賣……發大財……」

    　　種世衡神色裡滿是憧憬，狄青微微一笑，喃喃道：「我其實並不要揚名天下的……」

    　　「那你要什麼？」種世衡脫口問道。突然醒悟到什麼，住口不語。

    　　狄青並沒有回答，只是扭頭望向堂外。

    　　已暮色，一秋寒色倚望關山。不知那裡胡笳悠悠，勾起天邊殘月……

    　　殘月輕輝，清淡的落在堂前，有如撒下一地的霜愁。

    　　狄青望著殘月孤霜，神色瑟瑟，心中只道：「我狄青不要天下，只要羽裳！」

    　　種世衡望著那如刀削、似巖鑄的面龐，眼圈忍不住的發紅，用衣袖揩揩眼角，喃喃道：「傻小子……」

    　　天明時分，韓笑早已準備妥當。狄青只帶了韓笑和幾個手下，和富弼出了羊牧隆城，一路奔西而行。

    　　狄青、富弼肩負重任，奉天子之令，悄然出使藏邊，要說服唃廝囉和宋軍聯合出兵，攻打夏國！

    　　如今天下數分，當以契丹、大宋、夏國最強。

    　　不過吐蕃唃廝囉近些年來異軍突起，力量已絕對不容忽視。

    　　當年元昊打高昌、擊回鶻的時候，本想趁勢將吐蕃人地域劃入版圖，不想遭遇唃廝囉得強烈抵擋。元昊勢強，但唃廝囉坐鎮青唐城，堅壁清野，憑十萬信徒駐兵宗哥河畔，和元昊鏖戰近一年的時間，半步不退。元昊糧草不濟時，軍心動搖，被唃廝囉以逸待勞的反殺，結果導致宗哥河大敗。

    　　宗哥河一役，可說是元昊生平少有的慘敗，自此後，夏軍再也不敢飲馬宗哥河，唃廝囉也憑此一役奠定在吐蕃的至高地位。

    　　但隨後唃廝囉族內叛亂，歸義軍曹賢順投靠了元昊。元昊收瓜州、沙州等地，進一步擴張勢力。而唃廝囉平叛之際，無力搶奪瓜州、沙州兩地，只能和元昊僵持不下。

    　　眼下唃廝囉控地東至宋秦州、北臨夏國、西過青海、南界蠻夷，是西南最強盛的一塊勢力。

    　　狄青想到這裡，已過隴西狄道。

    　　古道長天，蕭蕭落落。漢家陵道，胡沙飛揚……

    　　富弼一路行來，倒是少說話，入了狄道後，突然道：「狄將軍可知道狄道的往事嗎？」

    　　狄青搖搖頭，有些汗顏道：「我少知書……」

    　　富弼微微一笑，「我聽范公說，狄將軍少讀書，會用兵。其實西北征戰，會用兵是要緊的事情，書讀得少算不了大事，以後多讀讀就好，兵用得不好，可是要人命的事情。」

    　　狄青見富弼態度謙和，感興趣的問道：「富大人好像和范公關係不差？」

    　　富弼感慨道：「和范公或許有關係不好之人，但很少是因為私怨。當年我鬱鬱不得志時，還幸得范公舉薦，這才有今日的榮耀。說起來，范公也算是我的恩師了。」

    　　狄青從種世衡口中得知，這個富弼本來是朝中重臣晏殊的女婿，不想還和范仲淹有過瓜葛。心中暗想，能得范公舉薦之人，絕對差不了了。

    　　富弼遠方碧天沙塵，說道：「狄道本李唐故地，端是出了不少英雄豪傑。除去大唐開國皇帝李淵不說，想漢時，就曾出過飛將軍李廣。飛將軍功績難以勝數，命運多磨……但只憑後人『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一句，就可名垂千古！」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龍城飛將李廣，橫刀立馬，彎弓殺強，終究讓胡人不敢小窺中原！

    　　狄青聽及這兩句之時，也是熱血激盪，可他不知道富弼為何會有此感慨？難道因為漢道蒙胡塵之故？

    　　富弼轉望狄青，誠懇道：「狄將軍，自古『馮唐易老，李廣難封』，誠為憾事。有才有能之人不得志也是常事。范公多次感慨，說狄將軍定能成為一代名將，但受制於祖宗家法，一直難以人盡其才……我等每念於此，均是心中難安。」

    　　狄青笑道：「我能從行伍之身到今日的地位，已是僥倖。富大人過獎了。」

    　　富弼搖頭道：「狄將軍能有今日的地位，是憑軍功而起，怎能說是僥倖？狄將軍，范公和我等均對你抱有厚望，只盼你能和飛將軍一樣，立馬橫刀，平定西北，叫胡人不敢攪亂中原，還天下安定。我等當竭盡全力助你成事，也盼你莫要妄自菲薄，再取奇功。如今天子振作，要謀國興，正是你我為天下的大好機會。」

    　　狄青見富弼神色真摯，半晌才道：「狄某當竭盡全力，不負天下之望。」

    　　富弼露出欣慰的笑，換了話題道：「夏人數次攻打宋境，天子震怒，這才一力主戰。但聽說前些年，唃廝囉本派不空到京城，請太后出兵共擊元昊……」

    　　狄青想起不空，轉瞬又想到郭遵等人，神色唏噓。他後來從葉知秋口中得知，不空還曾向太后索要過五龍……

    　　富弼惋惜道：「那時候本是消滅元昊的好機會，可太后當初無心西北，終究導致事不成形。這次我肩負重任，要說服唃廝囉出兵，但究竟能不能成行，心中並沒有把握。不知道狄將軍……可有什麼建議嗎？」

    　　狄青猶豫片刻，說道：「富大人，想當年畢竟是太后做主，與他人無關。如今太后已仙逝，往事想必也就淡了。」他眼下之意就是，就算當年唃廝囉被宋廷拒絕，那和趙禎無關，「再說……藏人、夏人交惡多年，積怨由來已久。據我所知，唃廝囉一直……有意瓜、沙兩州之地，如今有機會上門，應該不會錯過了。」

    　　富弼點點頭道：「狄將軍所言很對。」心中暗想，「狄青雖是武人，但頗有見解，所想倒和我不謀而合了。」他伊始是因為趙禎、范仲淹提及，才對狄青心有好感，今日一番言論，倒讓富弼對狄青的見識另眼相看。

    　　如今宋、夏交兵，生意斷絕。若想行商之人，多是從秦州出發、經狄道、奔青唐城。或和藏人、或和西域商賈進行生意交往。一路上商賈如織，頗為熱鬧。

    　　因有韓笑隨行，狄青不用過多費心，帶富弼取道向西，在途並非一日。這一日秋日正懸，遠處青山蜿蜒，大河如帶，目光盡處現了一座大城。

    　　韓笑不等狄青詢問，已道：「狄將軍，那條河就是宗哥河，前方的城池叫做宗哥城，是吐蕃人的樞紐要地，亦是經商之道。過宗哥城再趕一天的路程，就能到青唐城了。」

    　　狄青抬頭望天，建議道：「富大人，天色已晚，我們今日稍微歇息下，明日再出發如何？」

    　　富弼雖是心急，但畢竟是文人，從京城遠赴邊陲，再入吐蕃境內，很是疲憊。見狄青這般說，知道狄青是為他著想，擔心他身子吃不消，心中感激，當下應允。

    　　富弼這次出使吐蕃，因是秘密行事，狄青也不張揚，讓韓笑在城中找了間客棧。客棧簡陋，三教九流混居。客棧中滿是刺鼻的氣味，能喝的東西只有兩件東西——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嗆鼻辛辣的青稞酒。

    　　狄青頭次來到藏人的居住地，倒是第一次喝酥油茶。茶一入口的時候，幾乎吐了出來。那茶濃膩如油，不知是甜是鹹，極有異味。反倒是富弼坦然自若，一口口的將酥油茶喝了下去。狄青有些詫異，問道：「富大人，你喝過這東西嗎？」

    　　富弼搖搖頭，含笑道：「入鄉隨俗，既然沒有選擇，就要適應，這些算不了什麼。其實我也苦過，不過呢……終究沒有范公苦。」

    　　狄青奇怪道：「范大人怎麼苦了？」

    　　富弼端著茶碗，回憶道：「聽人說，范公前往應天府求學時，過得極為貧寒，整日熬粥充飢。天冷之時，將凍粥劃為四塊，早晚各食兩塊……」

    　　狄青記得郭遵曾對他講過此事，回憶前塵，念及郭遵，心有傷感。

    　　富弼又道：「我自覺不如范公，但盡力向他看齊，若是這點苦都吃不得，那真的不要來藏邊了。酥油茶雖有異味，但是對強壯身體很有幫助的。藏邊苦寒，因少菜蔬，藏人才從茶葉中汲取養分，強身健體。要是狄將軍一人，此刻只怕早就見到了唃廝囉，我拖累了你們的行程，還指望這酥油茶幫幫我呢。」

    　　狄青見富弼感慨中帶著倔強剛毅，心下敬佩，點頭道：「若朝中均是富大人這般想，我朝何愁不興呢？」話題一轉，笑道：「不過我倒還是想喝喝酒了，富大人，我出去先看看……」

    　　狄青出了住所，到了客棧的大堂，衝鼻而來就是茶奶、香燭和烈酒參雜的氣味。狄青尋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叫了烈酒和羊肉，望著門口的方向。

    　　每到一處，狄青習慣坐等韓笑的消息。天色已黑，堂外燃起篝火，辟啪地作響。

    　　火光明耀下，眾人呼喝拼酒，堂中嘈雜非常。狄青見狀，倒想起當年兄弟們的喝酒的情形，神色蕭索。突聞門前有腳步聲起，狄青抬頭望過去，見到韓笑走過來，突然神色微變。

    　　韓笑正待向狄青說些什麼，見狄青表情古怪，不由道：「狄……大哥，什麼事？」他不現身份，就和狄青以兄弟相稱。

    　　狄青霍然起身，低聲道：「等等。」他身形一閃，已到了客棧外。客棧外正有兩人經過，見狄青鬼一般的出現，駭了一跳，退後了兩步。

    　　狄青一瞥之間，見那兩人一個書生的打扮，另外一個人更像是個書僮，無心理會，向客棧右方望去。只見到長街寂寂，有火光閃耀，路的那頭，並沒有人跡。

    　　狄青眉頭緊鎖，又向那方向走了半晌，終於沒有收穫，心中奇怪想道：「是他嗎？怎麼是他？他怎麼會走到那麼快？難道說……他發現了我，所以避而不見？」

    　　狄青正沉吟間，韓笑已趕過來道：「狄大哥，怎麼了？」狄青低聲道：「我見到一人，好像是葉喜孫。」

    　　原來狄青方才見門口有一人走過，見那人身形蕭逸如雁，依稀好像見過。又見那人側臉神色孤高，斜眉入鬢，陡然間想到，這人像是葉喜孫！

    　　狄青曾兩見葉喜孫，一直琢磨不透此人的來歷。後來因葉喜孫涉嫌殺了曹賢英，取了香巴拉的地圖，狄青又請種世衡多加留意此人。可從那後，葉喜孫鴻飛渺渺，再沒有了蹤影，不想狄青幾乎要忘記此人的時候，這人又驀地出現？

    　　葉喜孫怎麼會來藏邊呢？

    　　韓笑也知道葉喜孫，聞言詫異道：「他怎麼會來這裡？」很快發現問的問題不會有答案，韓笑改口道：「要不要我派人四處打探下呢？」

    　　狄青沉吟片刻，說道：「眼下不宜節外生枝。葉喜孫這人武功很高明，敵我不明……這樣吧，你派手下暫時留意下這人的動靜，若見到他後，就說我找他，莫要動手。明日我們就要啟程，若尋不到，就不要在此事上耽擱了。」

    　　韓笑點頭，急匆匆的離去傳令。狄青回轉客棧後，見自己坐的桌子旁多了兩人。那兩人就是狄青在客棧外所見的書生和書僮。

    　　那書生容顏清秀，舉止雍容，見狄青走過來，起身施禮道：「兄台請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不解這人的來意，回禮道：「閣下找我有事嗎？」

    　　那書生微笑道：「兄台好像是宋人？」

    　　狄青神色微有不耐，坐下來道：「是又如何？」他心中微動，又打量下那書生，暗想這書生這麼問，難道他不是宋人？可見他容顏談吐，又不像藏人和黨項人。

    　　那書生笑道：「在下久仰大宋文化，聽說大宋人傑地靈、臥虎藏龍，本還有不信，今日見兄台英姿勃勃，龍行虎步，這才信傳言不虛。」見狄青皺著眉，那書生立即道：「在下段思廉，大理人。」

    　　狄青沒聽過段思廉的名字，但見此人頗為爽朗，倒不好一直黑著臉，問道：「段兄找我何事呢？」

    　　段思廉試探道：「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

    　　狄青這次入藏邊，為防另起波折，如以前般抹黑了臉，掩去了刺青。見段思廉詢問，不想說出身份，淡淡道：「你我相逢有如萍聚，轉瞬擦肩再也不見，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麼區別呢？」

    　　段思廉碰個軟釘子，神色訕訕，又問：「兄台可是前往青唐城嗎？」

    　　狄青心頭一震，神色不變道：「段兄為何這麼問呢？」他留意到段思廉眼中閃過分振奮，甚至還有分詭異，心中警惕。

    　　段思廉低頭半晌，才道：「再過幾天，青唐城就有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可說是這方圓千里的盛事，不少人千里迢迢來觀看此祭，我以為兄台也是為此事而來的呢？」

    　　狄青不知道什麼是承天祭，對承天祭也沒什麼興趣，搖搖頭道：「我非為承天祭而來。在下還有他事，告辭了。」他起身回轉廂房，走前聽那書僮低聲道：「公子，這人不識好歹，你何必理他？」又聽那公子道：「高人行事，自有怪異之處，你莫要多嘴。」

    　　狄青暗自好笑，心道自己算什麼高人，這個段思廉可看走眼了。他留意到段思廉的神色中隱有憂意，不過不想多管閒事。

    　　第二日清晨，狄青得到韓笑的消息，並沒有找到葉喜孫。狄青雖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暗想葉喜孫神出鬼沒，要想找他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狄青不再理會葉喜孫，和富弼再次啟程，直奔青唐城。

    　　日落西山之際，斜陽掩映下，青唐城已在眼前。

    　　青唐古城巍峨聳立，雄踞西南，眼下為藏邊百姓心目中的聖地，規模恢宏，遠勝藏邊的其餘城池。

    　　眾人入了城，見城內中寺廟林立，行人若織，雖沒有汴京的繁華奢靡，但若論莊嚴肅穆，遠勝汴京。

    　　吐蕃人信佛，城中之屋，可說是佛舍居半，到處可見寺院、僧人、碑碣和佛閣。空氣中，都氤氳著香燭的氣味。有風吹過，四處傳來銅鈸鐘鼓聲響，梵唱之聲有如天籟清音……

    　　人一到此，忍不住收心斂性，甚至大氣都不敢喘出。

    　　狄青等人到了城中，也是不由小心翼翼。富弼見天色已晚，微皺了下眉頭，說道：「聽聞唃廝囉有個習慣，夜間不會見客。我們身為大宋使臣，雖是遵天子之令，秘密行事，但要見唃廝囉，可要正大光明，不如明日清晨正式去見他好了。」

    　　狄青不知這些禮儀，但尊重富弼的建議，當下命韓笑去找客棧休息一晚。韓笑早派人準備妥當，回轉後笑道：「好在我們幾天前就預定了房間，不然這時候要找住的地方，可真不容易。」

    　　富弼奇怪問道：「為什麼？」

    　　韓笑解釋道：「青唐城今晚就要進行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典禮莊嚴，附近有很多百姓趕來觀禮。有回鶻、高昌、大理……甚至西域的商賈也趕了過來。」

    　　狄青忍不住問道：「什麼是承天祭呢？」他聽段思廉曾經說過這件事，只是未曾放在心上。

    　　韓笑解釋道：「唃廝囉前幾年平叛內亂後，每隔三年就要進行一次和天神的交流，就叫承天祭，目的應該是祈禱天神給藏人降福。唃廝囉是贊普，又是佛子，他為百姓祈福，聽說很靈驗。這幾年來藏邊一直風調雨順，藏人都說是唃廝囉的功勞。」

    　　吐蕃語中，贊是雄強之意，普意為男子，在藏邊中，只有吐蕃皇帝才有這般的稱號。富弼知道唃廝囉在藏邊有極盛的威信，見狄青神色古怪，怕狄青對唃廝囉出口不遜，惹不必要的麻煩，笑道：「入鄉隨俗，他們的習慣，我們就算不認可，但也要遵從。狄將軍，你說是不是？」

    　　狄青聽出富弼言下的勸告之意，點點頭，請富弼先回轉休息，他卻找了家酒肆，向韓笑詳細詢問承天祭的事情。

    　　狄青對承天祭並沒有興趣，但這些年遇到奇異的事情多了，聽韓笑說唃廝囉能和天神溝通，倒是大有興趣，暗想唃廝囉若真地有這種神通，倒不妨問問他香巴拉一事。不過韓笑對承天祭知道的也是有限，見狄青蠻有興趣，出酒肆打探消息，讓狄青在酒肆等候就好。

    　　天色已晚，可青唐城四處篝火熊熊，亮如白晝。

    　　藏人、羌人、西域人、漢人甚至還有契丹人在城中穿梭不停，低聲議論，說的都是承天祭的事情，但內容乏善可陳。狄青正沉吟間，聽門口有人道：「公子，承天祭在子時開始，還有幾個時辰，我們不妨先用點飯吧？」

    　　狄青聽聲音依稀熟悉，扭頭望過去，見到一人向他的方向走過來，正是那個大理人段思廉。

    　　段思廉見到狄青，臉有喜色，急步走過來道：「兄台，又見面了。看來你我非浮萍相聚，而是有緣之人了。」見狄青皺眉不語，段思廉厚著臉皮道：「兄台……相請不如偶遇，這段飯，我請了。」說罷坐了下來。

    　　狄青不解這人為何對自己很有興趣，才待起身離去，突然想起一事，微笑道：「上次聽段兄特意為承天祭而來，卻不知道段兄能否說說承天祭到底是什麼？」

    　　段思廉見狄青終於肯和他交談，神色很是興奮，四下望了眼，壓低聲音道：「兄台問我可是問對人了，這事旁人不過知道皮毛，我卻知道究竟。」

    　　狄青心中微動，提酒壺為段思廉滿了杯酒，微笑道：「在下願聞其詳。」

    　　段思廉喝了酒，也不推搪，低聲道：「我聽說承天祭事關吐蕃國運。當年贊普年幼時，曾受論逋溫逋奇控制，這件事兄台知道吧？」

    　　狄青知道論逋是藏語，是吐蕃國相的意思，權位相當於大宋兩府中人。當年吐蕃國相溫逋奇欺唃廝囉年幼，雖擁護唃廝囉，但一直將大權獨攬，甚至囚禁了唃廝囉，想要廢唃廝囉自立為王。不過唃廝囉竟能逃出囚牢，到藏人群臣中只說了八個字，「我是贊普，為我平亂！」就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就讓吐蕃群臣軍民憤然而起，殺了溫逋奇，重立唃廝囉為王，唃廝囉在藏邊的影響可見一斑。

    　　這件事極具傳奇色彩，狄青這些天也在瞭解藏邊往事，是以知曉。

    　　段思廉見狄青點頭，輕聲道：「佛子當年被囚，曾立下誓言，說只要能平亂，必定三年一次以血祭天，為藏民祈福。他不是用別人的血，是用自己的血！他捨身為藏人祈福，因此在藏邊人人愛戴。」

    　　狄青有些震撼唃廝囉的所為，又問道：「你所知的就是這些？」

    　　段思廉猶豫了下才道：「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狄青留意到段思廉的猶豫，覺得段思廉好像還有什麼沒有說，才待再問，突然感覺到什麼，扭頭向一旁望過去。

    　　他在那一剎那，突然察覺有人在留意他。

    　　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那也是一種身經百戰養成的警覺！

    　　狄青依仗這感覺，已躲過多次的危機，但這次警覺，卻和以往有些不同。具體有什麼不同，他一時間又難以言明。

    　　他扭頭望過去，心中微震，然後他就見到了一雙眼……

    　　恍惚中，狄青見到的不過是一個尋常普通的人。那人衣著再普通不過，坐在那裡，泯然如眾人，可那人卻又絕不尋常，只因為那人的一雙眼。

    　　那是一雙如凝聚三生情緣、三千癡纏的眼，那也是一雙洞徹世情、銳利無雙的眼。

    　　那人見狄青望過來，並不移開目光，只是那平凡的臉上，突然泛出一道光輝。狄青見到那光輝，陡然內心一震，忍不住的臉色蒼白，悶哼了一聲！

    　　段思廉抬頭望見狄青臉色不對，神色痛楚，只以為狄青有事，低聲叫道：「兄台？」

    　　狄青一震，霍然站起，茫然道：「怎麼了？」再向旁桌望去，見到那桌旁，已空無一人，不由吃了一驚，額頭已現汗水。

    　　原來他方才一眼望去，轉瞬間就墜入了恍惚迷離中。那種感覺，如入夢中。而夢中剎那，他見到有白影從眼前墜落……

    　　那是他今世難忘的噩夢！

    　　他怎麼會突然產生那種古怪的幻覺，難道是因為方纔那人的一雙眼？狄青見段思廉滿是困惑，一把抓住段思廉的手，問道：「段兄，你看到坐在那桌旁的人了嗎？」

    　　段思廉扭頭望過去，迷惑道：「剛才那桌有人嗎？哦……我記起來了，好像坐個人，不過那人沒什麼特別之處……」他話未說完，狄青已鬆開他的手，閃身出了酒肆，衝到長街之上。

    　　古道長街，篝火繁亂。

    　　無窮燈火闌珊處，人來人往，紅塵反覆，但狄青想見到人，卻終究沒有出現。狄青冷汗如雨，心中知道，他很難找到那人。因為那人實在太過平凡，平凡的到了人群中，就會消失不見。那人究竟是誰？一雙眼恁地有這般的魔力？

    　　狄青正在張望，就聽到古城中，有銅鈸相擊之聲，那聲響極巨，震顫天地。青唐城火本燃，夜本喧，但那一聲巨響後，整個城池都清寧了下來。

    　　緊接著有梵唱隨風傳來……

    　　天地間，只餘梵唱清音，再無其他雜音雜念。從青唐宮城的方向，行來了一隊番僧，各個穿著黃色的僧衣，火光照耀下，週身金光閃閃。

    　　那隊番僧人人手持巨鈸，那震耳欲聾的響聲，想必是他們擊出。

    　　路上的行人見到了那隊番僧，紛紛的退到路旁，跪下施禮，不敢張望。

    　　那隊番僧之後，又是一隊番僧，身著青色僧衣，雙手結印，嘴唇嚅嚅而動，梵唱聲聲疊加在一起，洗滌著天地。

    　　青衣番僧之後，緩步踱來一枯瘦的僧人。那僧人臉上的皺紋如刻，容顏蒼老，神色中，總有種沉思之意，可又像世間紅塵凌亂，也是無法紛擾他的心思。

    　　那僧人垂眉閉目，就那麼走了過去……

    　　空氣中滿是梵音輕唱，莊嚴肅穆。狄青一時間也忘了方才發生的事情，等所有的番僧過去後，狄青這才低吁了一口氣。

    　　段思廉快步走過來，拉了狄青衣袖一把，低聲道：「快去搶位置了，不然看不到承天祭了。」

    　　狄青本無意去觀承天祭，但不知為何，身在青唐，也不由被這裡的肅穆玄秘所吸引，不由自主的和段思廉追隨那些番僧而去。

    　　眾人如潮，但又極為安靜的跟隨在那些番僧的身後不遠。狄青忍不住的問道：「段兄，方纔那有些蒼老的僧人是誰？難道是佛子嗎？要去哪裡搶位置？」

    　　段思廉搖頭道：「那人當然不是佛子，是佛子手下的高僧善無畏。承天祭就在青唐城第一寺承天寺舉行。」

    　　狄青微震，想起唃廝囉手下有三大僧人。不空出現在汴京後，就一直沒有消息，而金剛印被元昊射殺在興慶府。他本來以為善無畏也和不空、金剛印彷彿，卻不想是這般模樣。

    　　眾人已到一寺廟前。

    　　那寺廟遠沒有汴京大相國寺的繁華，但極為空曠廣漠。百姓隨番僧魚貫而入，不待吩咐，已依次在廟前跪好，神色虔誠。

    　　狄青本以為來到早，可入寺後，才發現寺中早如蟻般跪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空曠的寺廟周圍，點著難以盡數的巨型火把，在風中，散著神秘的氣息。主廟前，搭建個木製高台，色澤紅如血，詭異而又肅穆。而那蒼老沉思的僧人，也就是善無畏，正坐在高台正中，雙手結印，嘴唇蠕動……

    　　善無畏身邊，只有一盞青銅佛燈，散發著幽幽的光芒，照的善無畏臉色陰晴不定。

    　　梵唱不停，在夜幕中聽來，讓承天寺中滿是詭異可怖的氣息，或許正因為這種氣息，才將所有人的心神懾服，使人忘記自我。

    　　狄青跪在人群中，聽著梵音，心緒已慢慢平靜下來。可縈繞在腦海中的幾個問題一直揮之不去，承天祭到底是不是能通神，方才見到的那個平凡人又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突然有所察覺，向一旁望過去。見韓笑不知什麼時候，也夾雜著人群中，正向他的方向悄然張望，好像想說什麼。

    　　本來以狄青的直覺，早就能發現韓笑，可這段時間內，他腦海中那道墜落的白影時隱時現，讓他難免心神不寧。

    　　韓笑手指屈伸，向狄青傳達個消息，「已找到了葉喜孫！」

    　　十士間有種手語，就是為了不便說話時交流。如此環境，韓笑當然不敢造次，甚至不能移動，只能靠手勢傳達心意。

    　　狄青得知找到了葉喜孫，心中微喜，又有些驚奇。但他不能出聲，亦不能移動。心思轉念間，悄然的手扶肩頭，手指屈伸，告訴韓笑等承天祭結束後就出去。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見葉喜孫，但此情此景，他怎能起身？

    　　承天祭還沒有開始，到底什麼時候結束，狄青也是不知。正焦灼時，只聽銅鈸巨響，萬籟俱靜。高台左手處，無聲無息推來了一輛大車。

    　　狄青抬頭望去，見車上站有一人，白衣勝雪，黑髮如墨。他只能見到那人的背影，見那人長髮飄飄，竟是個女子。

    　　眾人均是臉有詫異，不解祭天這神聖的時候，為何會有個女子前來？

    　　段思廉也滿是驚奇，突然瞥見狄青一直盯著那女子，身軀微顫，不解狄青為何會這般激動？

    　　狄青見到那女子出現時，就有依稀熟悉的感覺。因為那女子不妖艷、不嫵媚，只有平靜如水。陡然間，狄青望見那女子腰間藍色的絲帶。心中震駭。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勾起那曾經流逝的記憶……

    　　狄青雖未見到那女子的正面，但已想到那女子是誰。

    　　還有哪個女子會在這種情形下依舊波瀾不驚，就算面對佛子手下的神僧亦是坦然自若？

    　　那女子竟是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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