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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一章】
    　　郭遵、狄青和飛雪已深入地下。

    　　那裂縫極長極斜，僅供一人能手腳並用的爬下。狄青等腳踏實地時，感覺已爬行了十數丈之高，不由驚詫。暗想這條通道若是前往香巴拉的話，那香巴拉怎麼會在如此深的地方？

    　　這是天堂，亦或是地獄？

    　　從那裂縫下來的截面來看，斷層皆是岩石，如果香巴拉之上都是這種岩石的話，若非地震的緣故，只怕憑一己之力，那是絕難到這麼深的地下。

    　　那香巴拉呢，世上真有神有如有這般本事，將傳說的仙境置於這深的地下？

    　　狄青益發的驚奇，等腳再次踏到實地的時候，眼前已一片漆黑。

    　　郭遵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顆夜明珠。那夜明珠竟有小孩拳頭大小，在地下發著幽冷的光芒。

    　　狄青見到那夜明珠，突然想起當年在永定陵時情形。

    　　那時候，他面對是極其玄幻的境界，這時候，亦是如此。

    　　不過對於當年真宗的永定陵，他已有所瞭解，那是真宗夢中的香巴拉。但真實的香巴拉會是什麼樣子，狄青並不知道。

    　　那夜明珠光芒不算很強，但陡現暗境，顯得頗為明亮。

    　　他們三人置身在一條甬道中。甬道兩壁均是堅硬的岩石。

    　　光亮下，三人神色各異，郭遵只是看了下周圍的環境，就舉步前行。那通道分為左右兩向，郭遵選的是右手的道路。

    　　狄青心道，右手處當然就是香巴拉所在，那左手的那個通道呢？想必是正常進入香巴拉的道路了？

    　　他跟隨郭遵而走，在幽幽的光線下，留意到四處的巖壁並不光滑，很有斧劈下鑿穿的痕跡，驚詫道：「這條道難道是人開出來的？」他聲音雖低，但在靜寂的甬道中，頗為的響亮。

    　　郭遵道：「看情形的確如此了。據我所想，這天底下恐怕只有歸義軍的曹姓後人才有這個能力。曹家幾代在沙州盤踞，派人開闢了這條道路並不為奇。」

    　　狄青皺眉道：「可他們怎麼知道岩石下是香巴拉的所在呢？」

    　　郭遵微滯，搖搖頭道：「我也不算清楚。」

    　　飛雪一直沉默，突然在狄青後面道：「聽說當年曹姓先人曹仁貴得神之啟示，得到一筆驚天財富，這才有能力取代張姓，號召附近的百姓反抗吐蕃入侵，重振歸義軍。在曹氏接管沙州後，又是神要其修建秘道通往這裡，才能保子孫安寧。曹仁貴這才傾族中之壯士日夜操作開山，打通前往香巴拉之路。但這件事極其隱秘，曹仁貴一直只說這裡有寶藏，就算歸義軍很多人也只為是挖掘寶藏，而從來不知道這是通往香巴拉之路。在多年前，這裡曾出現過一場地震，斷了進入香巴拉之路。後來曹家後人漸漸衰落，無力再次開山，被黨項人、高昌、吐蕃所迫，這才將瓜、沙州進獻給元昊。」

    　　飛雪少有說得這麼詳細的時候，狄青聽了，暗想若依時間推算，當年歷姓商人和曹姓後人前往香巴拉，引發地震山崩後，曹家就將沙州奉給了元昊。如果元昊還能再入香巴拉，想必另外開闢道路了。

    　　以元昊之能，再開一條道路進入香巴拉不足為奇。

    　　這麼說，應有兩條通往香巴拉之路？

    　　元昊放出地圖，本是誘殺前往香巴拉之人，但看情形，元昊恐怕也沒有想到過，地震把曹姓開闢的道路阻塞，但卻在另外一地撕開個裂口。而這裂口處，恰恰在元昊製造陷阱的地方。

    　　世事神奇，莫過於此，造化弄人，讓人唏噓。不過飛雪如何知道這個出口的呢？

    　　郭遵進入了香巴拉，還說見過香巴拉之神。郭遵不會騙他，可為何郭遵敘述香巴拉也是有所保留。很多話是說不清楚，還是郭遵不想說呢？

    　　三人默默的前行許久，甬道的空氣沒有給人絲毫不適的感覺，但只聞輕微的腳步聲，三人宛若在甬道中密行的幽靈。

    　　再行了約莫數十丈的距離，狄青突然發現，一直很是粗糙的石壁上，突然有了變化。

    　　伊始的石壁只是粗略的開鑿，但這裡的石壁不知是天生的緣故，還是被人細細的打磨，漸變光滑。

    　　狄青用手摸摸，感覺到光滑中隱現凸凹不平。

    　　飛雪看到了狄青的動作，說道：「快到香巴拉了。」

    　　狄青微震，見前方的郭遵默默的點點頭，一顆心怦怦大跳個不停。都說入了香巴拉，就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他千辛萬苦的找尋多年，就是為了實現一個願望。

    　　不為自身、不為江山、不為財富，只為那魂牽夢繞，日夜想念的人兒。

    　　但這個願望能否實現？

    　　心情激盪間，聽飛雪又道：「這石壁光滑，是因為要近香巴拉的緣故。曹氏族人開啟到這裡的時候，感受到天地神奇，這才不由自主的增生仰慕敬重之心，將這石壁上也刻了些雕像。」

    　　郭遵聽到這裡，腳步放緩了些，回手將夜明珠遞給狄青。

    　　狄青知道郭遵的用意，低聲道：「郭大哥，還是你拿著吧，前方很暗。」

    　　郭遵道：「無妨事，前方沒什麼危險。用不著光亮。」

    　　狄青聞言，不再推脫，拿著夜明珠照看著石壁，果如飛雪所說，越近前方，石壁越是光滑，上面已有雕像顯示。就在手旁的石壁，雕刻著一人頭戴王冠，受下方百姓歡呼的情形。

    　　那頭戴王冠之人臉型雕刻的細膩，狄青並不認識。

    　　飛雪道：「那就是曹仁貴。也是曹氏的祖先，接管歸義軍之人。方才過去有些雕刻，說的是曹姓掌控瓜、沙兩州後的情形。」她素來並不多話，但不知為何，到了這裡，說得就多了些。

    　　狄青點點頭，繼續前行。心中想，如果按照順序，前方的雕塑就應該曹仁貴之前的事情。他是按照常理推測，用夜明珠照過去，見到前面幾幅畫的是一男一女成親的情形，那女的他不認識，但那男的應該就是曹仁貴，微有奇怪，不解其中的含義。

    　　飛雪似乎感覺到狄青的困惑，解釋道：「聽說曹仁貴本是孤兒，後來得歸義軍首領索勳的賞識，娶了索勳的女兒，從此算是歸義軍始祖張議潮的外孫婿。這件事在沙州頗有傳奇色彩，但年代久遠，很多人都不知道詳情了。我也不算清楚，但我想曹仁貴命人將這情形刻在石壁上，顯然是覺得……」略頓了下，才道：「和心愛的人在一起，要比稱王稱帝要緊要得多吧？」

    　　狄青心頭微震，半晌才道，「你說得可能對。」心中卻想，「這可能只是時間順序的不同。但曹仁貴煞有其事的將這件事記錄下來，飛雪說的也是大有可能。」驀地心中微酸，暗想在趙禎的心中，江山更重。可我狄青並不大志，的確也認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更幸福得多。

    　　想到這裡，狄青對於那素未蒙面的曹仁貴，倒是心有慼慼。

    　　又行了幾步，畫面就接近於敦煌石窟的壁雕，神話色彩漸濃。上面有飛天仙女，有夜叉凶神，狄青一時間也看不了許多。

    　　飛雪並沒有解釋那些含義，似乎覺得沒有必要提及。

    　　狄青被往事吸引，腳步慢了下來，等意識到這點，突然想到這些圖像可回來的時候再看，眼下當務之急是趕到目連王知道元昊的死訊前進入香巴拉。

    　　緊走了數十步，突然頓了下，忍不住又用夜明珠照了下石壁的圖像。那石壁的石像，他是依稀熟悉的……

    　　圖像不是曹仁貴、也不是神鬼夜叉，只畫了一團破雲的光芒，那光芒極其的絢麗奪目，而那光芒下，是蒼茫的大地。

    　　狄青止步，只因為他記得看過這幅圖的。略微回想下，就記得在哪裡看過。當年他出真宗玄宮之時，曾在彩雲閣的石門後看到過這幅圖像！

    　　這兩幅圖或許有細微的差別，但大體不差。

    　　這團光芒，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意思，神仙下凡嗎？

    　　沒有聽到飛雪解釋，狄青以為飛雪也不清楚，終於壓下了困惑，將夜明珠交給了郭遵，快步前行，只想著若是回轉後，再詳細來看好了。

    　　這時他們已到地下頗深的距離。

    　　狄青憑直覺，感覺到甬道不住的往下探進，像是無窮無盡的樣子，更是駭然。想起傳說中地獄有十八層，這個香巴拉不像是通往天堂，更像是前往地獄。

    　　岩層終於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黑土層面，這裡極為乾燥，更是靜寂。再行不遠，郭遵已止住腳步，說道：「到了。」

    　　狄青一怔，只感覺四處皆暗，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掃照著三人不同的面孔。黑暗中，有些森森的樣子。

    　　雖從來對郭遵、飛雪沒有什麼戒心，但此時望見二人的臉上都有分異樣，狄青神色也有些改變。低聲道：「郭大哥，這裡就是香巴拉？」

    　　郭遵搖搖頭，突然對著盡頭處跪了下來。狄青一驚，不知郭遵為何如此。難道說，冥冥中自有一種神力，可讓人情不自禁的膜拜？

    　　仔細一看，啞然失笑，原來郭遵不過是立掌如刀，在地面上摸索著什麼。

    　　這已是極深的地下，地下還會埋著什麼？

    　　狄青想不明白，問道：「郭大哥，要不要幫忙。」只要郭遵做到事情，他雖是不解，但不會質疑。

    　　郭遵搖搖頭，狄青注意到飛雪平靜的臉上也現出分激動之意。飛雪激動什麼，難道香巴拉就在眼前，或者說，香巴拉本在……

    　　才想到這裡，就聽郭遵「嘿」的一聲，雙臂用力。

    　　只聽到「咯」一聲響，暗暗的地道中，陡然現出一道大亮。那道光芒帶分寒氣，倏然沖在了郭遵的身上，照得郭遵鬢髮皆揚，臉膛大亮。

    　　郭遵手上，拿著塊銀白的板狀東西，他是掀開了這東西，才現出下方的怪異。

    　　這地下究竟有何古怪，為何會有這般異相？

    　　狄青一驚，就要搶步上前，被郭遵伸手止住。等狄青適應了眼前的光芒，往光芒來處一望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可一顆心也是空空蕩蕩，一時間只以為身在夢中。

    　　甬道之下，原來別有洞天。

    　　可那洞天之神奇，讓他做夢都想不到。

    　　郭遵方才用力，不過是揭開了洞口的一處，但從洞口望去，發現下方地勢廣闊，還比真宗的永定陵的規模要宏大數倍。

    　　那裡沒有燭火，可亮如白晝。

    　　永定陵是真宗窮一生之力、一國之力所建，有那種規模也算正常。但有誰有這般神力，可在數十丈的岩層下建出這般天地？

    　　那洞天之內，流光溢彩，如日芒，似月華，炫目之極。當初狄青到了永定陵時，還驚歎那裡的規模廣宏，可見到下方之地時，才知道永定陵對比於此，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等回過神來，狄青這才開始留意下方的情形，更是驚奇。下方的建築，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古怪。下方的牆壁，大部分是白玉所造，那白玉瑩潔光滑，整個牆壁都像是一塊白玉所造。

    　　可天底下，哪有那麼龐大的玉石呢？

    　　狄青腳下左面的方向，有一塊並非白玉，而像是藍色的玉器所建。那玉器表面上光彩流動，居然像是活的……

    　　那藍色藍如海，潔淨如天。

    　　而那玉器之上的光彩流轉，就像海濤激盪，奔騰不休，永無止境。狄青此生，尚未見過這等奇境。

    　　可見到那藍色時，狄青忍不住的回頭向飛雪望過去。

    　　飛雪的腰間，不就是有這麼一條藍色的絲帶，而當年在天和殿的梁頂時，他見到元昊左手小指有長長的指甲，不也是這種顏色。當時狄青曾感覺二人之間像有關聯，可現在看起來，飛雪和元昊的藍，是不是效仿這裡那藍色寶石的色彩呢？

    　　狄青驚奇的忘記了去問，目光從那藍色流轉的巨型寶石上望到了那裡的地面。

    　　說實話，那根本不像是地面。狄青從未見過那種形狀的地面。

    　　整個地面，並非平坦，而是好像個圓形的屋頂倒扣在那裡。

    　　如果讓狄青形容的話，那地面就像是青唐王宮那金色的屋頂扎入了地下。那地上，是黑白相間的格子組成？

    　　黑白相間的格子？

    　　狄青看到這裡，就想到當初在真宗陵寢朝天宮內見到的地面。那裡不也是黑白的格子，難道說，真宗也知道這裡，這才仿造這裡建出了永定陵？

    　　可據狄青所知，真宗一輩子也沒有找到香巴拉的……

    　　或許真宗能建出那種陵寢，也是神仙托夢？

    　　狄青心緒萬千，又留意到整個下方雖很空曠，但有些造型奇特的東西，似箱子、似雕塑的鑲嵌在白玉的牆壁上，色澤銀白。

    　　那些東西，他也是依稀眼熟……

    　　狄青震驚地下洞天的恢弘，看得目不暇給，不知多久，這才回過神來道：「郭大哥……這裡……就是香巴拉嗎？」他話一出口，才發現由於心情激盪，嗓子已啞，額頭甚至都有了汗水。

    　　無論是誰，驀地見到如此奇境，也是難免舉止失措。

    　　狄青已有些明白眼下的情形，他和郭遵現在如同站在屋頂。這條道路，一直挖掘，通到了香巴拉的頂端。

    　　可狄青想不通一點，如果這裡就是香巴拉的話，那神在哪裡？

    　　郭遵顯然已見過這種情形，再見時已不如狄青般震驚，可望向下方時，臉上還是有讚歎的表情。聞狄青發問，才待說話，飛雪已道：「有人來了！」她神色中，突然有了分焦急之意。

    　　郭遵、狄青武功雖是高明，可都被下方奇景所攝，一時間忘記處境。

    　　只有飛雪見到了香巴拉時，反倒平靜下來，最先感覺到還有別人接近了香巴拉。

    　　郭遵，狄青均是一凜，側耳向身後聽去。二人均想，「前方已無路，若有人來，肯定是從身後那條路來的。難道是葉知秋等不及，也跟了過來？」

    　　身後無人。

    　　飛雪感應靈敏，有一種天生的敏銳，怎會聽錯？

    　　二人才待向飛雪望去，突然聽到寂靜的下方「咯」的一聲響。二人望去，只見到白玉右手處的白玉牆壁上突然現出道裂縫。

    　　狄青又驚又喜，只以為是神來臨，凝神觀看。

    　　那道裂縫越來越寬，陡然間有金光一現，狄青微震，再定睛看過去，臉色微變。

    　　居然有幾個人手持火把走了進來，那幾個人，他還認識大部分的！

    　　而那金光，不過是火把映到白玉現出的金色。

    　　為首一人，佝僂著身子，頭髮已雪一樣的白，鬍子幾乎要拖到了地上，狄青從未見過那麼老的人。一眼望到那人的時候，誰都會感慨光陰如箭，歲月無情。

    　　那麼老的一個人，會是誰？怎麼能到香巴拉？

    　　那老者的身後，跟著一人，神色孤高，落落如長空孤雁，正是契丹眼下手握兵權的第一人——都點檢耶律喜孫。

    　　狄青見到耶律喜孫，立即想到：「原來耶律喜孫也是馬不停蹄的趕到了這裡，只比我們差了一會兒的功夫。耶律喜孫能到這裡，因為手持元昊的玉璽，那能領耶律喜孫到此的當然就是元昊手下九王之一的目連王了。」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目連忠孝，與天同疆。

    　　這個目連王原來這般蒼老了。

    　　狄青又想，「想必目連王還不知道元昊出事的消息，因此見元昊玉璽，這才領耶律喜孫進來。唉……我太過匆忙，忘記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我若是早讓韓笑飛鴿傳書，在沙州敦煌散佈元昊已死的消息，敦煌早亂，這個目連王也不會帶耶律喜孫前來。我先一步到了沙州，那不更好？」轉念一想，又有些苦笑，「目連王若知道元昊死了，會不會毀滅香巴拉，沒有人知道。這世事無常，根本無法預料了。」

    　　他沉吟間，目光不停，早望在了耶律喜孫的背後。耶律喜孫身後站著一人，雙手結印，本是蒼老平靜的面容上見到眼前的奇景，也是泛出激動之意。

    　　那人正是善無畏。

    　　善無畏也來了？

    　　狄青皺下眉頭，暗想這次刺殺元昊，本是耶律喜孫、沒藏悟道和善無畏三方聯手，裡應外合的結果。但耶律喜孫不像是喜歡和人分享成果的人，他為何會把善無畏也帶來呢？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善無畏身旁就是氈虎，還是一副癡癡呆呆的表情。就算見到香巴拉這種恢宏的場景，仍是木然的表情。或許在氈虎心中，香巴拉也好，地獄也罷，都是無甚區別。

    　　這二人身後跟著四人，抬著個極重的箱子前來，那箱子上蓋著赤紅色的布料。

    　　狄青一看到那箱子，就想到當初在青唐的情形，忍不住向飛雪望去。

    　　飛雪只是望著下方，眼中露出焦灼之意。她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妥，郭遵斜睨著飛雪，臉上也有了異樣，像很是擔憂。這二人究竟焦急擔憂什麼？狄青沒有留意，只是想著往事……

    　　當初狄青去青唐找唃廝囉議和，正逢承天祭，當時飛雪要自盡祭天，被狄青阻攔。後來是根據唃廝囉所言，飛雪和飛鷹本是合謀要盜取法器。而他們想要盜取的法器，就是這個箱子。

    　　善無畏為何要把這箱子帶過來，難道說這箱子也和香巴拉有關？唃廝囉祭天也是和香巴拉有關？耶律喜孫讓善無畏也進入了香巴拉，難道說因為要用這個箱子，是以才達成條件？但唃廝囉為何不來呢？

    　　所有的困惑交接在一起，但有個很明顯的關聯，那就是都和香巴拉有關。

    　　狄青想到這裡，目光不停，望向了那抬箱子四人的身後。

    　　那四人身後還跟著兩人，抬著個擔架，擔架上前，神色憔悴，不改囂張的本性，正是飛鷹。

    　　飛鷹和郭遵雖都中了元昊一箭，但很顯然，飛鷹比郭遵相差太遠，到如今還是重傷不能起身。

    　　而飛鷹身後，只站著一人，灰白的眼眸，平冷的面孔中也泛出一分光彩，那人正是羅？王野利斬天。

    　　野利斬天怎麼會來，他為何和耶律喜孫等人一起？當初在天和殿中，他一刀斬了迦葉王，被元昊射了一箭，卻毫髮無傷。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素不虛發，就算郭遵都是無法躲過，野利斬天竟然能躲過銀箭，他難道真的深不可測？

    　　野利斬天能到這裡，這麼說，野利斬天和沒藏悟道都是叛徒，他們聯合了耶律喜孫等人刺殺元昊，而迦葉王本是元昊的細作嗎？

    　　羅？王本來就是從阿修羅部出來的，他就有叛逆的本性！

    　　狄青想到這裡，心中苦澀，感覺到這些人中關係複雜錯亂。見耶律喜孫顯然也驚詫眼前的奇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狄青心中微動，暗想耶律喜孫本是謹慎之人，可這次他算是契丹那面孤身來到香巴拉的人，這次耶律喜孫恁地如此托大？

    　　難道說，耶律喜孫先囚禁了蕭太后，後謀劃刺殺了元昊，因此躊躇滿志，根本不把眼下這些人放在眼中？

    　　早在那些人進來時，郭遵早就悄然的將拉起的那塊銀色托板合上部分，稍微遮掩下洞口。耶律喜孫等人震駭眼前的情形，雖也抬頭看了下，但只見到白玉般的頂面，哪裡會想到高高的上方，還有人在？

    　　不知許久，耶律喜孫這才道：「目連王，這裡就是香巴拉了？」他雖竭力想要保持冷靜，但到此地後，一顆心激盪不休，難以平靜。

    　　那蒼老的人緩慢道：「不錯。」

    　　此間極靜，狄青雖離眾人很遠，但在上方聽到幾人的對話，如在耳邊。見那蒼老人的回話，心中道：「這人果然就是目連王。」元昊手下九王，那個阿難王不知蹤跡，羅？王背叛，也就這一人對元昊還有忠心，一想到這裡，心中很是淒涼。

    　　耶律喜孫又道：「那……香巴拉之神在那裡？」他雖能在契丹、夏國興風作浪，可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毫無頭緒。

    　　目連王慢聲道：「兀卒恭請都點檢前來，難道沒有告訴你和神溝通之法嗎？」

    　　耶律喜孫神色平靜，斜睨了善無畏一眼，說道：「我來得匆忙，也沒有向兀卒詢問。想兀卒知道，只要見到目連王就有答案，因為不用吩咐吧。」

    　　目連王「哦」了聲，說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聽兀卒說，只要把天玄通放到那裡……」伸手指向白玉牆壁上鑲嵌的銀白物體，那物體更像個極大的托盤，「把天玄通放到那上面，真心禱告，請神出現，就行了。」

    　　耶律喜孫笑笑，望向了善無畏道：「有勞聖僧了。」他有求與人，素來都是客客氣氣。

    　　善無畏臉現激動之意，向抬箱子的那四人做個手勢。那四人抬著箱子向那銀白托盤走去。地面傾斜，好在黑白格子之間有如台階，可供人落腳。那四人走的雖辛苦，但還到了托盤前，掀開了赤紅色的布，露出下方的箱子。

    　　那箱子是銀白之色，一掀開上方的紅布，現出幽幽之色，不知是光映還是錯覺，亦是真有其事，那箱子慢慢的開始發亮。

    　　眾人見了，都現驚詫之情，對於這不可思議之事心懷敬畏之意。

    　　善無畏雙手結印，臉現畏懼，陡然喝道：「快把天玄通放到那……之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稱呼，只看結果。

    　　狄青這才知道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天玄通整體銀白，上方有些凹陷，內有個明珠樣的東西，散發著不定的光芒。

    　　那光芒時而燦爛如金，忽而潔白如因，有時色做黃銅般，轉瞬又變成黑色或五色，煞是奇異。

    　　狄青見到那顆變色的明珠，陡然又想起真宗玄宮的五道門，元昊使用的五色箭。

    　　那門的顏色，和羽箭的顏色，不都像極了那明珠顯示的顏色？

    　　難道說，真宗或者元昊早知道這個天玄通，因此效仿這顏色定制石門羽箭。天玄通，莫非真宗和元昊想從這五色中，琢磨出通天的能力？

    　　種種不解，似乎都有了分解釋。

    　　可狄青最大的不解是，這五色、這天玄通、這箱子、還有這香巴拉究竟是怎麼回事？郭遵沒有天玄通，如何會和神溝通？狄青到了香巴拉，明白了很多，聯想了很多，但對於香巴拉可說還是處於一無所知的情形！

    　　這時那四人已要將銀白的箱子放到了托盤之上。那四人本很吃力，在將放未放之時，陡然間「喀」的聲響，那四人身形一撲，就覺得一股吸力傳來，嚇了一跳，霍然後退，跌坐在地上。

    　　眾人都見到這情形，不由一驚，善無畏才待喝問，臉上就現出驚詫的表情。

    　　只見到那箱子落在托盤上，連同那銀白的托盤，倏然縮入了白玉的牆壁。

    　　那是一種極為怪異的景象，白玉牆壁如同水波般的蕩漾下，並無裂痕，但箱子已然不見。

    　　耶律喜孫微震，才待向目連王詢問，就見到前方的玉璧上，突然一道光芒從上方的牆壁透出來，色澤光芒，照在了眾人的腳下丈許外。

    　　就算是耶律喜孫見到那道光芒，臉上也露出畏懼之意，不由倒退了一步。

    　　目連王一掀幾乎要拖在地上的鬍子，上前兩步，跪倒在那光芒照射的圓形區域中，道：「小人見過香巴拉之神。」

    　　眾人或驚奇、或畏懼、或遲疑、或不解……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人前來，那道光芒，就是香巴拉之神？

    　　沒有人能信。

    　　但目連王慎重其事般，又不像是是做戲。善無畏嘴唇喃喃而動，陡然間身軀一震，臉現喜意，跪倒在地道：「小僧見過香巴拉之神。」

    　　氈虎好像都有些奇怪，望著跪倒的善無畏，不知道他對誰說話。

    　　目連王卻已起身，神色有些古怪，出了光環後才道：「香巴拉之神說，它到如今，滿足了太多的人的希望。它已累了，它最後只想滿足兩個人的願望！從此後，這世上……再無香巴拉！」

    　　眾人怔住。

    　　狄青在上方聽到這句話，臉色劇變。

    　　這裡來的人，誰沒有願望？恐怕除了氈虎外，就算擔箱子的都有願望。耶律喜孫、善無畏、飛鷹、野利斬天這番辛苦，當然是有求於香巴拉之神。就算是狄青，也有願望，他辛苦多年，等待一生，就是指望借神之力救回羽裳。

    　　來到香巴拉的人極多，但神祇能滿足兩個人的願望？

    　　狄青身軀微震，已要從那洞口跳下去，卻被郭遵一把抓住。郭遵眼中也有困惑，可只是搖搖頭，狄青知道郭遵示意他看看情形再說，他雖心急如焚，但知道郭遵這麼做，必有郭遵的道理。

    　　飛雪身軀微顫，臉上突現驚懼之意。她似乎對香巴拉瞭解最多，她應不識第一次來到香巴拉，她有什麼願望，早就許過，那她怕什麼？

    　　下方已一片沉寂。

    　　沉寂如水，帶著欲冬的寒意。

    　　不知許久，耶律喜孫才笑道：「在下當然要算一個了。不知道有人反對嗎？」他問話的時候，目光只從野利斬天和善無畏的身上掠過。

    　　他根本沒有把氈虎和那些下等人算一份，飛鷹重傷，根本就失去了角逐許願的機會。他帶飛鷹來，不過是因為一個緣由。可眼下看起來，他根本不需要飛鷹。

    　　他的對手，其實只有善無畏和野利斬天。

    　　善無畏還跪在地上，神色激動。在場中人，除了目連王，也只有他才感應到神的存在。難道說，藏傳三密之法，真的讓人有溝通神靈之能嗎？

    　　無人答話，可沉默有時候不代表著認可，也可能蘊含著火山爆發前地底的沉寂。

    　　耶律喜孫神色依舊孤傲，長舒一口氣道：「既然無人反對，那我覺得第二個許願人是善無畏高僧好些了。」他是精於計算局面的人，既然到了香巴拉，就是為了許願。既然只是許願，就現沒有必要做別的事情。拉攏了善無畏，就控制了氈虎，如此一來，他在這裡根本不需要再擔心什麼。

    　　唯一讓他感覺到有些為難的是，他究竟要許什麼願呢？

    　　他有太多的願望想實現。

    　　但他有兩個願望一直縈繞心頭，他幫助耶律宗真奠定了基業，他設計除去了元昊，他已躊躇滿志，甚至認為既然夏國沒有了元昊，就是契丹的附庸。他若能再征大宋，很可能實現江山一統。

    　　更近一步，他稱王稱帝也沒有什麼奇怪。

    　　人的慾望素來如此，永遠沒有止境的時候，他耶律喜孫也不例外。但他還有個心病，他有隱疾，那隱疾發作起來，每次都讓他生不如死，他有幾次差點因此送命。他和狄青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隱疾發作被夜叉追殺，差點因此送了性命。

    　　隱疾不除，大業就算成了，也是個心病。

    　　他多想兩個願望一塊實現？

    　　他為兩個願望許哪個頗為為難的時候，善無畏已站了起來，雙手結印行個藏人的禮節道：「那多謝都點檢了。」

    　　耶律喜孫一笑了之道：「何須客氣？現在沒有人反對了吧？」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是下意識的，他突然發現元昊當初在天和殿為何要這般問。

    　　當一人掌控大局的時候，總喜歡如此來表達心中的得意，那種快感，很多人說一輩子都得不到。

    　　不想今日的情形也和天和殿有些類似，因為一個人已道：「我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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