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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六章】
    　　狄青離開了大相國寺，茫然不覺地四處走動。直到黃昏日落，倦鳥歸巢的時候，這才倏然清醒過來，暗想自己怎麼如此失魂落魄，難道還在找那多聞天王珪一想到多聞天王，狄青又是心中火起，尋思道，這彌勒教徒對彌勒佛像看來還算有些尊敬。多聞天王去了第一次，說不定會去第二次。既然如此，我不妨回大相國寺看看，或可遇上。才走了幾步，禁不住又想，不知道她是否已離開大相國寺了？

    　　想到這裡，狄青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無法分辨，自己想回相國寺，到底是想尋那多聞天王還是要見那女子。不由自嘲道：狄青呀狄青，你這樣的人，也會癡心妄想嗎？

    　　狄青不再去想那女子，認準了方向，又朝大相國寺奔去，途中在路攤上買了兩個饅頭揣在懷中。此時寺廟期集早已散了，百姓也都紛紛離去，寺中清淨許多。

    　　狄青進了天王殿，見殿中供桌上香煙渺渺，只有個敲木魚的僧人猶在。心中微動，悄悄轉到供桌之後，趁那僧人不備，竟然鑽到供桌之下。他做事不拘一格，想到若在這裡停留久了，寺僧感覺奇怪，說不定會把他驅趕出去，索性先藏起來。

    　　供桌之下倒還算乾淨，狄青輕輕地取出腰刀，將布幔割出個可供探看的縫隙，盤膝坐下，一時間心緒起伏，也不知自己這種守株待兔的法子是否管用。可他要找多聞天王，實在也想不出別的什麼好法子。

    　　暮色四垂，油燈點起，大相國寺漸漸遠離了喧囂，寺內只餘清音梵唱。狄青聽那聲音和緩，內心卻靜不下來。他一直從那布幔口子中向外張望，可直盯得眼睛發痛，多聞天王也沒有再次出現。

    　　狄青有些肚餓，掏出饅頭，撕下一塊，怕發出聲響被僧人發現，便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吃了饅頭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狄青坐得腿腳麻木，知道已近半夜，不由沮喪非常。心道寺門早就關閉，這多聞天王肯定不來了。

    　　這時候有腳步聲響起，狄青精神一振，舉目望去。前方來了一僧一俗，那僧人慈眉善目，頦下白鬚；那俗人則是背對著狄青，身無傘狀長物，不像狄青在等的人。狄青看不到俗人的正臉，只見到他的鞋子是錦緞鞋面，極為華美。狄青認得那鞋子是京城名坊五湖春所制，買家均是達官貴人。

    　　來人顯然和狄青沒什麼關係。狄青大失所望，閉上了眼睛，只聽那俗人問道：「主持，我有一事請教。」那人聲調年輕，但口氣中隱有沉鬱之氣，又像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

    　　狄青微微錯愕，感覺這人說話的腔調和多聞天王的那張臉有一拼，都是不太正常，又想，大相國寺主持隸屬皇家，並非說見就見，這人竟能請動主持解惑，不知什麼來頭。

    　　主持道：「施主但請問來。」

    　　俗人苦惱道：「何處是淨土？」狄青差點噴飯，暗道，難道這京城還不是淨土嗎？可轉念一想，嘴角帶分哂笑。

    　　主持緩緩道：「若尋淨土，當求淨心。隨其心淨，無處不淨土。」

    　　狄青心中苦笑，話雖如此，可若要淨心，豈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俗人亦道：「高僧所言甚是，但我卻始終難以靜心，總覺得四處皆敵，如在牢籠，是以前來求佛。」狄青聽那人聲音中滿是困惑悲涼，宛如困獸深陷籠牢，心中陡然湧起同情之意。狄青多年來亦是在困苦中掙扎，對這種感覺等同身受。

    　　主持道：「聖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施主，貧僧想說個故事……」

    　　俗人欣喜道：「請講。」

    　　主持緩緩道：「聞東海之濱，有一翠鳥，厭倦世俗醜惡，總覺天下與它為敵。是以它飛到臨海高崖處做窩築巢，本以為再無禍患，不想一日潮漲，巢穴被浪捲走。翠鳥歎曰，心中有敵，處處為敵。」

    　　狄青聽了，心中微有混亂，轉瞬想，我不是非要和多聞天王為敵，只是此人不死，大亂不止而已。他若是真的學好……想到這裡，嘴角滿是苦澀的笑，他若是真的學好，我能放過他？恐怕不能。不然飛龍坳死的那近千百姓豈不太冤枉了？

    　　俗人沉寂良久，方才道：「多謝大師指點，我知道該如何去做了。大師辛苦，我有意重修寺廟，做一場功德，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主持道：「重修、不修，無甚功德，心中有佛，方算功德。」

    　　俗人領悟，雙手合十一禮，緩步走開，主持隨後離去，天王殿轉瞬沉寂下來。

    　　狄青聽聞高僧講禪，一會兒覺得有理，一會兒又覺得放不下，還有些好奇那俗人的來頭。正胡思亂想之際，突然感覺從布幔透進來的光線先暗再明。狄青心中一凜，湊到布幔後向外望去，只見一人靜立彌勒佛像前，腰間一根綠色的絲帶，背負長傘，正是他欲尋覓之人。

    　　狄青一顆心怦怦大跳，向那人臉上望過去。只見那人嘴角有絲微笑，可一張臉卻是極為陰冷，正望著彌勒佛像出神。狄青看了那人良久，見那人站姿也不變一下，不由心底起了一股寒意。狄青知道自己就算無傷，武功也比那人相差太遠，這刻更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暗歎郭遵已離開京城，不然還能找來郭遵對付此人。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一僧人入內。見到那人佇立在佛前，不由詫異低喝道：「你是誰？」大相國寺乃國寺，主殿燈火整夜不熄，這僧人負責半夜來添燈油，見到突然有外人出沒，難免詫異。

    　　那人聽到喝問，霍然回身，到了僧人的面前，背負長傘一動，傘柄已敲在僧人的後腦之上。僧人不等再喝，已軟軟地倒下去。那人手一伸，接住了僧人手持的油壺，竟耐著性子繞著大殿走了一圈，為四壁的油燈添上燈油。

    　　狄青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卻搞不懂這人到底要做什麼。

    　　那人添完燈油，又回到彌勒佛座前，望著彌勒佛主，喃喃道：「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出，淚滴不絕？」

    　　他不停地重複這幾句話，似乎在琢磨著什麼。狄青聽得一頭霧水，暗想當年在飛龍坳，這人唸咒為蠱惑人心，可現在這裡只有他一人，又念的是哪門子咒語？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彌勒下生，新佛渡劫！」那人又將這句話顛倒念了一遍，眉頭緊鎖，目光又定在彌勒佛的金身上。

    　　燈火下，彌勒佛熠熠生光。那人目光中突露喜意，低聲道：「是了，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他無論什麼腔調，可嘴角的笑意永在。

    　　狄青突然醒悟，「這人多半是喬裝改容了的。」未及多想，那人身形一閃，縱到蓮花台旁，轉到彌勒佛像身畔，連走數圈。

    　　狄青忍不住從布幔探出頭去觀看，好在那人全部心思放在彌勒佛身上，做夢也沒想到供桌下有人，是以全未察覺。

    　　那人終於止步，用手敲敲彌勒佛像的身軀，雙掌突然抵住彌勒佛像，凝神用力，低吼一聲。只聽到轟隆一聲響，那彌勒佛像竟然被他推下了蓮台。

    　　巨響中，彌勒佛像已摔得四分五裂。煙塵瀰漫處，突然傳來叮的一聲輕響，那人躍了下來，在佛像碎片中一伸手，像是取了什麼東西，忍不住自喜道：「果然在這裡。」

    　　狄青心中滿是好奇，不知道這人到底取了什麼。

    　　就在這時，天王殿外已傳來數聲呼喝道：「是誰在殿中？」喝聲未落，已竄進數個武僧。

    　　大相國寺雖以精研佛法、為皇室效力為主，但寺中收有不少金銀法器、名家墨寶，只怕有不開眼的小賊過來盜竊，所以有武僧護院。入大相國寺盜竊例屬重罪，歷來都要砍頭，著實威懾了不少盜賊，因之這幾年來，少有竊賊，寺中僧人也輕鬆許多，不想今日天王殿內竟有巨變。有巡院武僧聽到聲響趕入，見到破碎的彌勒佛像旁站有一人，不由又驚又怒，也不詢問，棍子一揮，就向那人打去。

    　　那人冷哼一聲，伸手抓住長棍，飛腳踢出，將一武僧踢飛出去。眾武僧大驚，怎料這人的武功竟是如此高明，只是衛寺有責，即便不敵也硬著頭皮圍了上去。

    　　狄青只聽到哎喲媽呀的叫聲不絕，轉瞬之間，衝上來的幾個武僧都已被那人擊飛了出去。狄青本想和武僧聯手，可又怕被武僧誤認為竊賊同黨，說不定吃不著羊肉，反倒惹了一身臊氣。正猶豫間，那人已竄到殿前，才要縱到殿外，只聽到一聲喝道：「躺下！」

    　　一道劍光如明月穿雲，向那人當胸刺去！

    　　那人微驚，不由倒退一步，可那劍虛虛實實，變幻莫測，那人退了一步後，又被逼退兩步，出劍之人卻是無聲無息地一掌擊到，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被一掌擊得倒飛而出，胸中氣血翻湧，不由大駭，暗想這人怎麼會在此？他來此之前，事先探得殿中地勢，又得知大相國寺雖武僧眾多，但均非其敵手，故此肆無忌憚，哪裡能想到這死對頭竟然也來到了大相國寺。

    　　狄青見到來人目光如劍鋒般，心中大喜，原來出劍那人正是開封捕頭葉知秋！

    　　葉知秋一掌得手，並不留情。他身隨劍走，劍光融融，分刺那人的週身各處。那人冷哼一聲，反手一抄，取下了背負的長傘，只是輕點地面，竟然飛速而退。葉知秋驚詫那人的身手，並不放棄，腳尖連點，御風追行。

    　　二人一進一退，轉瞬已到了四大天王佛像身邊。那人斷喝一聲，持傘對著葉知秋，竟再也不動。葉知秋心中一凜，知道這人的長傘變化無窮，凝神以對。

    　　那人見狀長笑一聲，只是伸手一引，一佛像搖搖欲墜，就要向下方的葉知秋砸去。葉知秋不由退後一步，那人趁機一縱，竟然竄到了佛像頭頂，再一躍，已向殿頂橫樑衝過去，可他躍到極限，離那橫樑還是差了一臂的距離。眼看將落未落之際，那人長傘倒轉急伸，竟勾住了天王殿的橫樑，用力一帶一衝，已翻上橫樑，撞破殿頂琉璃，衝到了天王殿的屋頂。殿頂雖高，這人數次借力，竟然從殿頂逃脫。

    　　葉知秋大恨，不想這人應變如斯快捷。他既不想褻瀆佛像，也的確無法上至殿頂，只能閃身出殿，喝令屬下，「封住天王殿。」可他命令一出，就自知大有問題，畢竟天王殿並非孤立大殿，而是和其餘的殿宇連在一起，那人絕不可能留在殿頂等人捉拿，只怕這時候早已脫身溜走。

    　　月光如水，照得天地間一片肅殺。葉知秋眉頭緊鎖，忖度此人的來意，突然聽到殿中傳來幾聲呼喝：「什麼人？」葉知秋心中一奇，閃身入殿，待看清眾武僧圍著的那人，失聲道：「你……」他心中一動，喝道：「是自己人，你們撤了棍棒。」

    　　方才葉知秋和那人殿中大戰，眾武僧插不上手，都是又羞又愧，看那人破殿頂而出，更是讓眾人瞠目結舌，不想這世上還有這等功夫。這些護寺僧人，也算是終日習武，雖說僧人無慾無求，但內心對葉知秋如今在開封府鋒芒畢露也是有比試之心。但見今日那持傘之人橫行無忌，若是沒有葉知秋，只怕眾人都要丟人丟到姥姥家，所以對葉知秋有七分敬佩，也有三分感激，均撤了棍棒。

    　　狄青有些尷尬，叫道：「葉捕頭。」原來那人推翻了佛像，差點就砸到供桌之上，狄青嚇了一跳，再也藏身不住，閃身而出，眾武僧見有外人，只想立功贖罪，將狄青團團圍住。狄青心道糟糕，一時間卻無從解釋。

    　　葉知秋皺了下眉頭，突然道：「你是跟蹤那多聞天王到此嗎？」

    　　狄青佩服道：「葉神捕果然名不虛傳。我白天見到此人在寺中遊蕩，心懷鬼胎，想他可能會晚上來此，因此在這裡守株待兔。那人真的是多聞天王，這麼說我沒有認錯？」

    　　葉知秋雖覺得狄青說的不盡詳實，但知道他絕不會和彌勒教徒一夥，又因為郭遵的緣故，不想多起波折，說道：「好，我改日為你請功。你先離開大相國寺吧。」

    　　狄青沒想到藏桌子下也能藏出功勞，看起來日子是苦盡甘來了。才要說什麼，有人匆忙到了葉知秋的身旁，低聲耳語兩句。葉知秋點點頭，對狄青道：「我還有他事，你先離開這裡吧。」他兩次催促狄青離開大相國寺，神色似有隱情，倒讓狄青有些不解。不過狄青知道葉知秋應是一番好意，點頭出了寺廟。才一出了大相國寺，寺門便光噹一聲關上，狄青有些詫異，轉念又想這幫僧人多半見彌勒佛像摔壞，怕擔責任，所以偷偷在寺中修補，可葉知秋在寺中又做什麼？

    　　狄青搖搖頭，不願多想，回轉到郭遵的府邸。

    　　郭府不小，卻只住著郭氏兄弟，郭遵一年中有大半年在京城外捉匪平叛，狄青這幾年就一直在郭府居住。狄青先去看望郭逵，見他早就酣睡，將被子踢到地上，悄悄走進去，替郭逵蓋好被子，這才回到自己房間，點燃油燈。

    　　油燈閃閃，有如情人多情的眼眸，狄青望了油燈半晌，緩緩伸手入懷，掏出半拳大小的一個黑球出來。

    　　誰都不知道這是什麼，狄青也不知道。說起來也是陰差陽錯，這東西卻是多聞天王身上掉下來的。

    　　剛才多聞天王從破碎的彌勒佛像中取出一物，驚動武僧和葉知秋，多聞天王被葉知秋打了一掌，懷中竟掉出個黑球，滾到了供桌下。狄青伸手拿過，直接揣在了懷中，他知道這東西多半和多聞天王有聯繫，因此先取了再說。

    　　在大相國寺的時候，狄青本想對葉知秋說及此事，可葉知秋匆忙離去，讓狄青無從開口。狄青拿著那黑球，見那東西似鐵非鐵，黑黝黝的全不起眼，手感粗糙，不解多聞天王為何大費周折來取。

    　　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突然發現黑球好像閃著絲絲的寒光，狄青忍不住拿著黑球湊到油燈上一看，才發現黑球上竟寫了「五龍」兩個篆字。

    　　狄青暗自皺眉，想起多聞天王喃喃所說的話，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生，淚滴不絕。看來彌勒佛不是渡劫，而是遭劫，才生出這個五龍。

    　　這黑球若是五龍，到底有什麼作用呢？

    　　狄青想得頭痛，仍不得其解。試著用單刀在黑球上面劃了下，卻發現那東西極硬，鋒銳的單刀劃在上面，並沒有絲毫的痕跡。

    　　狄青研究了個把時辰，總是不得其解，將那東西往桌案上一丟，嘟囔道：「什麼鳥東西，白白浪費老子睡覺的功夫。」

    　　忙碌一晚，已堪堪就到清晨。狄青也不脫靴，逕直倒在床榻上，望著屋頂，腦海中突然又浮出那清麗脫俗的面龐，搖搖頭，揮去了那個影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突然感覺眼前有絲光亮，霍然睜開雙眼。他這屋子是向東，太陽東昇，第一縷陽光總是能照進來。狄青已習慣了陽光，可卻覺得這次的陽光有異，他睜開了雙眼，突然見到了難以置信的瑰麗景象，詫異得差點叫起來！

    　　原來他眼前出現一條紅色的綢帶，平展開來，綢帶上滿是奇怪的斑點，一時間難以分辨是何東西。狄青怔了片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驚，不由大叫一聲。他叫聲才出，紅綢倏然消散，室內恢復了平靜。只見到一縷陽光透過窗子照在床榻上，狄青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同時左眼皮跳得厲害。

    　　房門一響，郭逵衝了進來，問道：「狄二哥，怎麼了？」

    　　狄青霍然而起，抓住了郭逵道：「小逵，你方才……看到紅綢了嗎？」

    　　「紅綢，什麼紅綢？」郭逵滿是不解，伸手在狄青腦門上摸了下，「你怎麼出了這麼多的汗，病了？你眼皮怎麼跳得這麼厲害？」

    　　狄青抹了一把臉，感覺到眼皮終於止住了跳，急迫道：「方纔你若在外邊，應該看到這屋子裡面有道紅綢。從那面牆，一直到了這面牆。」他伸手比劃著，見郭逵奇怪地望著自己，頹然放下手來，喃喃道：「你沒有見到？」

    　　郭逵奇怪道：「我本來要找你，從窗外看你在熟睡，正猶豫是否等一會兒，就聽你大叫一聲，我立即衝了進來，哪裡有什麼紅綢呀？」心中嘀咕，狄二哥是不是太憂心，悶出病來了？

    　　狄青盯著郭逵，見他態度真誠，也沒有必要對自己撒謊，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一場夢？」見郭逵擔憂地望著自己，狄青強笑道：「你找我什麼事？」

    　　「是葉捕頭找你，不過他走了。」郭逵道，「狄二哥，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大相國寺？」，狄青也不隱瞞，將昨日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不過略去了白衣女子和黑球的事情。他不想對郭逵說及女子之事，也覺得黑球有些怪異。一想到黑球，忍不住向桌案上望過去，見到那東西安靜地躺在桌案邊，陽光照在上面，仍是黑黝黝的不起眼。

    　　郭逵注意到那個黑球，奇怪道：「這是什麼？」

    　　「我撿的。」狄青隨口道。

    　　郭逵拿在手上掂掂，笑道：「好像是鐵的，要是金的就值錢了。」他將那黑球又放在桌案上，道：「葉捕頭讓我告訴你，這幾天不要去大相國寺了。還有，昨晚的事情，盡量忘記好了，切記切記！」只怕狄青有所不滿，郭逵道：「葉捕頭也是為你好。他說了，絕非是懷疑你什麼，可很多事情，不必太過理會，以免惹麻煩上身。」

    　　狄青點點頭道：「我明白。」

    　　郭逵心道，你明白了，可我卻不明白。可見狄青神色恍惚，不好多問，便轉身離去。狄青想起今日還要當差，忙整理裝束準備出門。他這個十將雖是混飯吃，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好在大宋已有數十年沒有戰爭，京城一直平安無事，所謂的當差，不過是敷衍了事。

    　　出門之前，狄青望了桌案上那黑球良久，終於還是將它收起來放在懷裡，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清晨那幻境，似乎和這黑球有些關係。

    　　等到了禁軍營，見有兩人正在竊竊私語。長個馬臉那個人叫張玉，另外一人叫做李禹亨，有著一蓬帥氣的大鬍子，本很威猛，但眼睛比黃豆大不了多少，讓此人威猛形象大減。

    　　狄青湊上前問道：「說什麼呢？」

    　　張玉和李禹亨都算是狄青的朋友，在驍武軍營關係不差。張玉是個軍頭，比狄青大上一級，李禹亨卻是個將虞侯，比狄青小上一級。無論軍頭、十將還是將虞侯，都屬於低級軍官，管不了多少事情，俸祿也不過是一個月差別一二兩銀子而已，所以眾人平日也是嘻嘻哈哈，少有等級之分。

    　　李禹亨見狄青前來，神神秘秘道：「狄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莫要對旁人說。」

    　　張玉一旁笑罵道：「你他娘的這句話今天最少說了十來遍了，聽得老子耳朵都起了繭子。你逢人就說告訴他一個秘密，到現在這秘密已經路人皆知了。」

    　　李禹亨摸摸鬍子，擠眼道：「沒有十來遍，是七遍。」說罷哈哈大笑道：「狄青，你知道大相國寺出了事情嗎？」

    　　狄青心頭一跳，記得葉知秋的囑咐，搖搖頭道：「不很清楚。」

    　　李禹亨身臨其境般的描述道：「都說昨晚夜半時分，天王殿上空突然烏雲籠罩，遮住了明月，空中突然擊出一道霹靂，擊裂了天王殿的屋頂，然後擊在殿內的彌勒佛像上。這不，彌勒佛像被擊得四分五裂，餘威還將那個增長天王的塑像擊毀。這事別人本不知道，可我有個親戚在大相國寺做雜役，今天在寺內見有人修補天王殿頂，可見傳言多半是真的。」

    　　狄青暗自好笑，卻不說破，只是點頭道：「這可真是個奇異的事情，也就只有你這種人才能……知道。」

    　　李禹亨得意洋洋，「誰說不是呢？」還待再說什麼，趙律走進來道：「說什麼呢，不用做事了？」狄青三人站起，叫道：「趙軍使。」趙律是郭遵的手下，平日郭遵不在，趙律負責調動驍武軍的部分人手。

    　　趙律板著臉道：「莫要亂嚼舌根子，小心禍從口出。張玉、狄青、李禹亨，今日你們三人去西華門至西角樓大街左近巡邏，留心陌生人等，不得怠慢。」

    　　三人遵令，知道每次京城有異常的時候，都要照例加派人手留意動靜。如今大相國寺出現異常，只怕京城大內、內城、外城早已佈滿了禁軍。

    　　趙律見狄青向外走去，突然叫住他道：「狄青，你等一下。」見張玉、李禹亨走遠，趙律這才道：「這次巡視是例行公事而已，有問題示警就好，不用出手。」他也不多說，轉身離去。狄青心中苦笑，暗想這多半又是郭大哥的關照。自己雖想逞能，可在別人眼裡，自己著實和廢物無異。

    　　出了禁軍營，張玉、李禹亨已在等候，都問，「狄青，趙軍使有什麼吩咐？」

    　　狄青淡淡道：「他說昨天京城有個亂嚼舌根的人被雷公問候了，讓我們禁言慎行。」

    　　張玉、李禹亨哈哈一笑，知道狄青說笑，擁著狄青向大內西華門的方向走去。狄青雖說武功不濟，無法使力，但為人豪爽，做事仗義，二人也從不小瞧他。

    　　三人順著西角樓大街行上去，只見一路繁華，這三人長期負責這段路的安全，街邊小販早就熟識。路邊有一婦人熱情的招呼道：「三位官人，新鮮的包子，要不要來幾個？」京城的百姓稱差人、衙役都為官人，這婦人姓王，一直在街頭擺攤，賣的包子在這條街很有名聲。

    　　狄青遞過了十二文錢，拿了六個包子，笑道：「王大嫂，最近這裡可有什麼可疑的人物？」

    　　「有呀。」王大嫂接過了銅錢，笑道，「你就挺可疑，老大不小了，連個媳婦兒都沒有，要不要大嫂給你介紹一個閨女呢？」周圍擺攤的百姓都善意地笑。狄青有些尷尬，笑道：「大嫂說笑了。」帶著張玉二人一溜煙向北行去，張玉一旁道：「狄青，你沒做賊，跑什麼？要說這世道真不公平，我官位比你高，人也長的比你帥，比你還光棍，為何別人總是給你介紹閨女，卻不給我介紹？」

    　　李禹亨道：「王大嫂家的母馬還沒有嫁，你考慮一下？」他一直拿張玉的臉做文章。

    　　張玉一腳踢過去，笑罵道：「去你奶奶的，你顧好自己吧。我聽說最近吐蕃來頭獅子找婆家，和你很般配，你現在去提親還來得及。」二人笑做一團。

    　　狄青有些意興闌珊道：「做事吧。」他不知為何，又想起那溫雅的白衣女子，難免惆悵。

    　　三人到了西華門左近，隨便找個台階坐下來，盯著西華門發呆。過西華門就是皇宮大內，是朝廷重臣辦公和皇帝、皇后居住的地方。他們這等人，雖在京城多年，但連皇帝的面都沒有見過。

    　　李禹亨道：「狄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別告訴別人。」

    　　狄青懶洋洋道：「是不是東華門多出狀元，西華門多出美女呢？」

    　　李禹亨故作詫異道：「原來你早知道了。」

    　　狄青嘟囔道：「你這幾年不停地說，就算聾子，多半也都知道了。」每次新科開考，殿試過後，狀元、榜眼、探花三人的名字都是從東華門唱名而出，聞名天下。東主陽，西主陰，對應的西華門卻是皇宮內眷出沒的地方。如果有地位的妃嬪過世，棺槨更要從西華門而出，方顯尊貴。東華、西華兩門，狄青等人一輩子都難進去，李禹亨每次到這裡當差時，都要忍不住將這「秘密」說一遍。

    　　這時，一輛馬車從長街盡頭駛向西華門，那馬車珠玉為簾，玉勒雕鞍，端是華麗非常。張玉突然低聲道：「其實西華門不只出美女，還出一種東西。」

    　　李禹亨不解道：「是什麼東西？」

    　　張玉嘲諷道：「還出死太監。」

    　　李禹亨忍不住又笑，低聲道：「太監可不是東西。」

    　　狄青一旁道：「你們也不怕被人聽了去？這個太監若是知曉你們議論，說及給太后聽，找個茬兒，說不定會把你們滿門抄斬。」

    　　張玉冷冷道：「我什麼都怕，就不怕滿門抄斬。我滿門也就一人，滿門抄斬也不過一個腦袋。這個死太監，我每次見到他的車，都要罵上一頓。」

    　　李禹亨歎道：「不過這個死太監非但沒被你罵死，眼下還成為太后身邊的第一紅人。呼風喚雨，活得精神呀。可惜堂堂的樞密使曹利用，也鬥不過這個太監，竟被他暗算至死。」

    　　原來那豪華大車裡面坐的人，正是宮中的第一太監——羅崇勳。

    　　大宋雖有祖宗家法，外戚太監不得專政，但如今皇帝仍未親政，要太后輔佐。這個羅崇勳雖沒什麼能耐，卻深得太后賞識，是以仗著太后的威嚴，很有些權勢。當太監的這輩子沒別的慾望，除了錢就是權。宮中太監多會為自己的親戚爭取點官職，但樞密使曹利用為人剛正不阿，屢次拒絕宮內的請求，這才讓羅崇勳懷恨在心，終於有一日找到曹利用侄子犯錯的借口，上稟太后，太后聞言大怒，嚴懲曹利用。是以堂堂一個樞密使、兩府中人，居然因此被貶出京城。

    　　羅崇勳竟然仍是不肯放過曹利用，又找人羅織曹利用的罪名。曹利用還在被貶的路上，就再次被貶房州，當初負責押送曹利用的是太監楊懷敏，而誰都知道，楊懷敏和羅崇勳本是一丘之貉。曹利用被這宦官陷害，終於在開春之際慘死在路上。

    　　當年的澶淵之盟，保了大宋數十年的平安，而當時不顧生死、毅然前往契丹的使臣正是曹利用。曹利用身在虎穴，卻凜然不懼，寸土不讓，雖說最後還是獻幣求和，但在京城的百姓眼中，這人實乃大大的功臣，因此京中之人對羅崇勳和楊懷敏都是極為痛恨，張玉也不例外。

    　　李禹亨又感慨道：「可恨太后不明是非呀，當初就沒有召回寇老主持朝政，到如今又讓宦官陷害忠臣，朝綱不振啊。」李禹亨所言的寇老就是寇准，此人極為剛正，天下聞名，不過劉太后當政後，始終不用寇准，寇准前幾年已故去，惹天下人歎息。

    　　張玉冷笑道：「你以為太后真的糊塗嗎？那你可大錯特錯！」

    　　李禹亨一怔，問道：「她重用宦官，逼死重臣，讓忠心耿耿的寇老終不能用，難道還不昏聵嗎？」

    　　狄青見二人越說越肆無忌憚，連忙岔開話題道：「吃包子，吃包子，咦，那有兩個人好像是陌生面孔？」他為了轉移張玉二人的注意，伸手向前一指，不想果有兩人舉止有些詭異，常人見到羅崇勳的馬車路過，多半會退到路邊，可那二人不但退到了路邊，還轉過臉去望向牆壁。

    　　等羅崇勳過去後，這二人還不時偷偷張望那車子。

    　　張玉霍然站起道：「果然可疑，去問問。」他沒有留意這二人是從大內走出，還是要去大內，但職責所在，總要查問。

    　　三人向那兩人逼了過去，見其中一人身材中等，年紀尚輕，臉上似有灰塵，可一雙手極為白晰細嫩。另外一人白胖的臉龐，眉毛很濃，鬍子卻沒有。

    　　見三個禁軍走過來，白胖那人臉色微變，才要說什麼，卻被年輕人示意噤聲。年輕人想要從旁而走，張玉攔在二人身前，喝道：「鬼頭鬼腦的做什麼呢？姓名，鄉藉，住在哪裡？親戚何人？老老實實交代！」

    　　「大膽！」白胖那人喝了聲，聲音尖銳憤怒。

    　　年輕人忙向那白胖之人道：「莫要聲張。真不像話。」他說的奇怪，讓張玉等人如墜霧中。狄青卻是心中一動，暗想怎麼這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熟稔。

    　　張玉道：「還不要聲張？你們做賊嗎，這麼小心？快快報上姓名。」

    　　年輕人眼中閃過絲古怪，道：「我想去大相國寺求佛，你們莫要多事。」

    　　張玉好氣又好笑，說道：「你求佛了不起？我他娘的問你姓名，你東扯西扯些什麼？」

    　　年輕人聽張玉口出穢語，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狄青聽到求佛二字，心中一動，記起昨晚在大相國寺好像聽過這個聲音。這不正是和大相國寺的主持在論禪的那人嗎？低頭向下望去，見到那人腳上的一雙鞋子雖換了式樣，但卻是五湖春縫製的無疑，堅定了念頭，拉了張玉一把道：「這二人沒什麼可疑的，放他們走吧。」狄青暗想，「能和大相國寺主持論禪的人，不應是壞人，若是達貴，沒有必要得罪。」

    　　張玉見狄青向他連施眼色，咳嗽一聲道：「那你們走吧。最近大相國寺暫不見外客，你們也不要去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道：「多謝提醒。」他向狄青又望了一眼，點點頭，快步離去。那中年胖子緊緊跟隨，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個鴨子。

    　　張玉等二人走後，才對狄青道：「你認識他們？」

    　　狄青搖頭道：「雖不認識他們，可你畢竟做了這麼多年的禁軍，就看那一雙鞋子，也抵你一年的俸祿。這人非富即貴，你和他鬧什麼彆扭？」

    　　張玉嘿嘿一笑，「我就是看他富貴，所以藉故攔他。我們當差盡職，又有什麼錯處？」

    　　狄青搖搖頭，蹲下來啃著已冷的包子，忍不住向年輕人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想起昨夜之事，由多聞天王又想起了五龍，情不自禁地摸了下懷裡，那黑球硬邦邦的還在。

    　　一日無事，狄青交差完畢，用過晚飯後，直接回到自己住處，掏出那黑球，翻來覆去地查看了半天，還是一無所獲。最後發狠拿個鐵錘敲了一下，卻只聽到黑球傳回晦澀聲音，歎了口氣，又將黑球放在桌案上，盯著看了半夜。

    　　黑球還是黑球，並沒有變成紅綢，也沒有變成金蛋。

    　　狄青盯得雙眸已經有些發酸，暗想難道今早真的是做夢驚醒？已到深夜，狄青很有些睏意，倚在牆壁上沉沉睡去，可總是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的，又醒來數次。

    　　狄青每次醒來，都要向那黑球望一眼，見它在沉沉夜色中，有著說不出的安靜。有一次醒來，突然有些失笑，暗想自己真的以為它是活物不成？想必不過是幻覺，自己卻當真了而已。一想到這裡，狄青放寬了心，再次睡了過去，這一次直睡到雄雞三唱，紅日東昇才起。

    　　耳邊聽著雞叫，狄青心想，原來天亮了。他不等睜開雙眸，突然身軀一振，因為就算沒睜開眼睛，他眼前也是紅光道道，迥乎尋常。那種情形，竟然和昨晚有些相似！

    　　狄青忍住心頭的震顫，緩緩睜開雙眼，那一刻，心中的驚駭幾乎難以言表。太陽的光線從紗窗射過來，金燦奪目，可更奪目的卻是眼前的一道紅綢。那紅綢極為絢麗奪目，色彩極艷，從左手的牆壁一直鋪到右側，蠕蠕而動，而那紅綢的根部，卻像是以黑球為根基。這種現象極為怪異，就像是黑球吐絲成束，變成了寬廣的綢緞。

    　　狄青見那紅綢蠕蠕而動的時候，更是驚駭莫名，不知道那到底是何事物，為何平白出現，憑空消失？他沒有叫喊，也忘記了叫喊，只是盯著那紅綢，見那上面隱有光華流動，再過片刻，紅綢一轉，已向他而來，狄青雖不想叫，可也忍不住大吼一聲。

    　　不是紅綢，而是條龍！赤紅色的巨龍！

    　　紅綢化作巨龍，就在狄青驚叫的那一刻，撲到狄青身前。狄青蹦起，情不自禁地後退，卻忘記了身後是牆，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屋脊震顫，背脊發痛。緊接著狄青腦海中轟的一聲，只見那紅龍已撲到他的身軀之內，陡然消散。屋內陽光依舊，桌椅床榻依舊，可狄青渾身已是大汗淋漓，左眼皮不停地跳動。

    　　又過了許久，狄青回過神來，心中叫道，「不是夢，不是做夢，我是清醒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床榻之上，緩步下來，發現口渴異常，情不自禁地去拿桌面的一個茶碗，那裡還有他昨晚尚未喝盡的涼茶。

    　　可他右手一碰茶碗，那堅硬的青瓷茶碗竟喀嚓的一聲，倏然破裂。狄青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剩下的半個茶碗在他手上，竟如乾土一樣，悉數碎裂。狄青一怔，伸手扶住桌子，不等思索，那桌子喀嚓響後，桌腿已折，狄青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碎瓷之上，望著破碗殘桌，呆在當場。

    　　狄青一時間詫異無比，只是在想，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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