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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九章】
    　　狄青出了皇宮，一時間心煩意亂。

    　　這些年來，他只有兩個目的，一是帶領西北軍民保家衛國、抵抗夏軍，另外一個目的，當然就是尋找香巴拉。

    　　但後來他才發現，這兩個目的，本來就是合二為一的。要去香巴拉，必要擊敗元昊再說。他殫精竭慮的出招，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宋、夏突然會議和。

    　　接下來，他該怎麼做？

    　　信步在開封古城，見到人流如過江之鯽，花市如的碧海怒潮。汴京繁華鼎盛，熱鬧非常。不過這熱鬧，始終是別人的。

    　　立在街頭，望著夕陽西下，終於沒入天際，等到夜幕籠罩之時，狄青突然感覺到一陣顫慄，他彷彿已立在懸崖之邊。

    　　「狄青……喝點酒吧？」突然有一人嘶啞的問道。

    　　狄青微有詫異，扭頭望過去，見到身邊恰有家酒肆，酒肆外坐著個老者。那老者臉上有道刀疤，眉毛都斷了一半，容顏怪異。狄青忽然想到，他認識這老者的。

    　　當年他要刺殺夏隨，被郭遵攔截，隨後郭遵就帶他來到了這家酒肆，狄青這老者姓劉。

    　　往事隨風，物是人非。狄青默默的進入的酒肆，發現裡面空無一人，這裡酒菜雖不錯，但就像人一樣，不見得好就會有人賞識。

    　　劉老爹自從邀請狄青入內後，就跛著腳忙前忙後，他為狄青準備了滷味醃菜，又拿了一罈子酒放在桌上，然後就半掩了店舖，示意已不開業狄青本無言語，見狀說道：「劉老爹，我就是喝喝酒，你不用歇業的。」

    　　劉老爹又捧了一罈子酒，重重的放在桌上道：「我有話和你說！」

    　　狄青驚奇的望著劉老爹，不知道劉老爹會對說些什麼？劉老爹早取了兩個海碗，拍開了酒罈子的泥封。

    　　酒香四溢，聞了都讓人心醉。燈火閃爍，照著兩人不同的滄桑。

    　　劉老爹端著一碗酒道：「這酒是我自己釀的，藏了三十餘年，只有這兩壇。醇酒如人，久了才能知道味道。好酒如刀，可斬世間萬千情愁。」

    　　狄青從未想到這老者能說出這幾句風雅的話來，端著那酒碗道：「劉老爹沒有聽過『借酒消愁愁更愁』的話嗎？這酒只有兩壇，你用半生來釀的酒，為何要讓我喝？」

    　　劉老爹盯著狄青道：「這酒本來是個郭遵郭大人喝的！當年他曾和我約定，只要解開心結，就和我痛痛快快的喝一場。我說等他，自那日後，我就藏下了這兩罈子酒！」

    　　狄青聽到郭遵之名，心中微酸，將那碗酒一飲而盡，傷感道：「郭大哥喝不到這酒了。」他不知用了多少氣力才說出這句話來。

    　　他戎馬倥傯多年，對很多如煙往事難以割捨，往事難追，改變太多。太多人已離他而去，或許他偶爾會記起，或許他永遠的忘記。但他知道，此生永遠不會忘的人，一是羽裳，一是郭遵！

    　　劉老爹也干了碗中酒，又端起酒罈子滿了酒，不待說什麼，狄青突然問道：「郭大哥有什麼心結？」

    　　狄青心想，「按照劉老爹所言，這酒沒有開啟，郭大哥一直沒有喝，也就一直沒有解開心結。」一想到這裡，狄青已想無論如何，都要幫郭遵完成心願。

    　　劉老爹道：「他的心結，本來和你有關！」

    　　狄青一怔，暗想難道又是和香巴拉有關嗎？聽劉老爹道：「狄青，我給你講個往事，不知你會不會聽。」

    　　狄青道：「你講什麼，我都會聽！」

    　　劉老爹點點頭，棄了酒碗，抱著那罈子酒灌了幾口，任由酒水淋漓的撒在胸襟之上，不知何時，眼中已有淚水。

    　　「郭大人救過我一命，怎麼救的，我就不多說了。自從他救我後，我這一輩子，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等他過來喝幾口酒，聊幾句。他是個好人，你知道吧？」

    　　狄青心中奇怪劉老爹這麼問，微笑道：「他若不是好人，這世上就很難再有好人了。」

    　　劉老爹唏噓道：「可好人也會做錯事，他就做錯了一件事，結果內疚終生。」

    　　狄青已忍不住的心跳，直覺中認為，劉老爹說的事情，會和他有關。聽劉老爹又道：「郭大人是武學奇才，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已深得先帝器重，得入殿前。他雖年少得志，但為人爽朗熱情，見不得不平之事，不然他也不會救了我。那時候他，在京城遇到了一個書生姓狄……還帶他上我這裡喝過酒，那狄姓的書生，長的和你一模一樣的，都是俊朗非常。」

    　　狄青心頭狂跳，不待猜測，劉老爹已揭開謎底道：「你不用猜了，那書生就是令尊！令尊和郭大人早就認識！」

    　　狄青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突然想到，當初郭遵和他一見投緣，是不是因見他面熟？

    　　劉老爹又灌了幾口酒，說道：「令尊雖是文弱書生，可也頗為直爽，我看著他們交好，很是高興。那時候令尊正在京城溫書要考狀元，不多久，就認識了個梅姓女子，也就是令堂。令尊和令堂是一見傾心，但郭大人也喜歡令堂！」

    　　狄青臉色鐵青，追憶往事，握著酒碗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嗄聲道：「當年打傷我爹的，就是郭大哥嗎？」

    　　他實在不想這麼猜測，但又不能不這麼猜測。往事忽來，如風捲狂雪。

    　　狄青記得爹一直重傷不愈，記得娘一直黯然憔悴，他知道是有人擊傷了爹，害得爹考不成科舉，落魄一生，可娘親從來沒有對他們兄弟說過仇家是誰。

    　　他想不到擊傷他爹的，就是郭遵——那個視若父兄的郭遵！

    　　恍惚中，聽到劉老爹道：「是，打傷令尊的就是郭大人，但他是無心的。」

    　　狄青霍然站起，臉頰抽搐，劉老爹見狀，急叫道：「他真的是無心打傷令尊，所有的一切，是因為五龍！」

    　　狄青一凜，失聲道：「五龍？怎麼會和五龍有關？」

    　　劉老爹悲哀道：「五龍是個不祥之物，你記得嗎，郭大人曾勸你放棄五龍，就因為他當年深受其害。那一天，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八月十五？」狄青心中更驚，暗想這個八月十五是不是就是八王爺說的那天？為何五龍會在這一天現出怪異？

    　　劉老爹眼中突然現出恐怖之意，透過窗子，望著天上的明月。

    　　這時明月皎潔，灑下清輝透過窗子鋪在了地上，如在地上鍍了層水銀。

    　　劉老爹驚怖中帶著顫抖道，「那一夜，月亮也是這麼亮，這麼圓，已經很晚了，郭大人突然踉蹌到了我的酒肆，面無人色，說他犯了大錯，擊傷了令尊！那時我還不信，我知道郭大人雖很喜歡令堂，但絕不會恃武凌弱，既然如此，他怎麼會對令尊出手？那時候郭大人語無倫次，我看得出，他十分後悔懊喪，當時他只是說道，『是五龍，是五龍的原因。可是誰信？不行，我一定要去解釋。』當晚，他反覆說了那幾句後，就衝出了酒肆……」

    　　狄青心緒混亂，想到了什麼，臉上色變。五龍突顯異狀，受控者突增神力，他是親身體會，也曾因此打傷過馬中立。聽曹佾所言，郭遵無疑也受過五龍的影響。難道說，當初郭遵突被五龍影響，難以控制，這才傷人？

    　　狄青感同身受，已明白郭遵的意思。郭遵當時已覺得是五龍作怪，因此後來才視五龍為不祥之物，郭遵知道沒人會信，也知道狄青的娘不會信，但郭遵還是想去解釋。

    　　劉老爹續道：「當時我很是擔心，可一直等了三天，郭大人才又回轉。我當時看到他的時候，差點沒有認出他來。他憔悴的不像樣子，好像孤魂野鬼一樣，只是說道，『找不到了，他們走了。』他說完那句話後，就暈了過去。他兩天後才醒，但只是喝酒，好像要喝死了為止。」

    　　狄青雖知那時郭遵肯定沒事，還是擔憂道：「他後來呢……好轉了嗎？」

    　　劉老爹若有深意的望了狄青一眼，半晌才道：「後來我拎著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吼著，『你若是個男人，做錯了事就要想辦法去彌補，不要讓人看輕！』郭遵聽到我那句話後，不知為何，突然開始吃飯了。但隨後他就大病了一場，差點死去。後來他就對我說，『我做錯的事情，我就要補過，你信我。』當時我就對他說，『我信你，我釀酒等你，什麼時候你解開心結，我就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場。』」

    　　狄青望著桌上的那兩罈酒，似乎望著兩個漢子間的約定，那酒罈蒼綠，在燈光下的色彩流轉不定，難以捉摸，有如郭遵從未說出的心事。

    　　劉老爹也在望著那罈酒，唏噓道：「但當初約定時，我也從未想到過，這一約，就是三十多年，他終究沒有喝上我為他釀的酒。」兩行渾濁的熱淚順著那醜陋的面容流淌下來，劉老爹轉望狄青道：「後來……郭大人找到了你，帶你入京。你因傷難振，他每次前來我這喝酒，都是愁眉不展，總是說，『我帶狄青入京，本想彌補過錯，可還是害了他。』」

    　　狄青鼻樑酸楚，喃喃道：「他做的已經太多了……」他從來沒有恨過郭遵，就算他知道擊傷他父親的時候，也沒有恨意。

    　　若怪的話，只能怪蒼生捉弄！

    　　「京變後，郭大人更是傷心，對我說了，他一定要找到香巴拉，幫你找香巴拉，也想親自解開這個謎。他一直想對你說出當年的真相，可又一直不敢。出京時，他見我最後一面，對我說了，如果他死了，就請我向你轉達一句話。這就是我今天要請你喝酒的原因，因為我要轉他的一句話。」

    　　狄青一顆心劇烈的跳動，臉上已無血色，緩緩道：「你請說。」

    　　劉老爹顫抖的站起來，盯著狄青，嘴唇哆嗦道：「郭大人說，『請你原諒他！』」見狄青沉默不語，劉老爹老淚縱橫，嗄聲道：「他說這這輩子只做錯了兩件事，都和你有關。他現在已去了，難道……你真的不肯原諒他？」

    　　老漢激動中又帶著失落，淚水流淌，他等了許久，就為傳這句話，他不想讓郭遵失望。陡然間，向地上跪下去，不待跪實，狄青已一把拉住了劉老爹道：「我不需原諒他。」

    　　劉老爹嘶聲道：「為什麼？難道他做錯了一件事，就算去了，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諒？」

    　　狄青眼中也有淚水，沉聲道：「我不需原諒他，只因為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狄青對郭大哥，只有感激。若你喜歡，你還可以告訴郭大哥，我娘親也早就原諒了他。我娘說過，她早就不恨擊傷爹爹的那個人，她不希望我報仇雪恨。若郭大哥在天有靈的話，他應該知道。」

    　　劉老爹喜極而泣，孩子般的啜泣。

    　　有些人一生難得有一個承諾，有些人一生沒有實現過一次承諾。但也有些人，一生活著，只為一個承諾。

    　　是否值得，流水的光陰已銘刻。

    　　淚像沒有流盡的時候，而酒……終究有喝乾的時候。

    　　狄青回轉郭府的時候，微帶酒意。踏入郭府的那一刻，他彷彿感覺郭遵還在身邊，望著明月高懸，他喃喃道：「郭大哥，你真傻。」

    　　那明月好像化作了郭遵的臉，亦在望著狄青。明月無言，沉默如金。

    　　狄青收回目光，不等到了房前，就見到房中燃著油燈，有個人影透在窗紙上。狄青心中微暖，暗想這時候還在等他的，估計只有郭逵了。

    　　推開房門，「咯吱」聲響，坐在窗旁的那個人望過來，微笑道：「狄青，你回來了？」

    　　狄青一怔，望見那雙明亮多情的眼，失聲道：「范大人，你怎麼來了？」

    　　坐在狄青房間內的人，竟是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我不能來嗎？」

    　　狄青有些意外之喜，忙道：「不是，只是有點驚喜罷了。」他出使吐蕃後，就得調令徑直回京，並沒有和范仲淹話別。

    　　到京城許久，狄青也知道范仲淹被調回了京城，但一直沒有去拜見，不想范仲淹今日竟來找他。

    　　范仲淹見狄青目露徵詢之意，也不兜圈子，逕直道：「我是從皇宮來的。白天時，聖上曾召我入宮，商議變法一事。」神色中微有振奮，范仲淹道：「狄青，聖上終於下定決心變法了，明日就會在朝中宣佈變法事宜。」

    　　狄青酒意上湧，坐在床榻上，澀然一笑道：「好事情。」他心中想到，「還在西北之時，范公、龐大人等人就曾商議變法一事，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可我呢？」他當然不是反對變法，可聽到這消息，並沒有想像中的高興。

    　　范仲淹心思縝密，已看出狄青的悵然，說道：「今日在宮中，聖上對我說，你好像反對變法？」

    　　狄青一怔，搖頭苦笑道：「范大人，你知道不是這樣的。我怎麼會反對變法？我只是反對和夏國議和罷了。」

    　　范仲淹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了。其實聖上今天有些生氣，你可知道他氣什麼？」

    　　狄青皺起眉頭，悵然道：「我這人笨得很，猜不出聖上的心思。」

    　　范仲淹道：「聖上對我說，他一直當你是朋友，但你卻不瞭解他。」狄青心中想到，「我是不瞭解他，但他瞭解我嗎？」但狄青不想多說，只是保持沉默。聽范仲淹又說，「大宋沉痾多年，你我知道，聖上知道，有志之士都知道。這種情況要改，不改不行。若再不改，大宋病入膏肓之際，只能坐等滅亡！聖上有志變法，是天下幸事，我等當全力支持，方不負天子黎民……」

    　　狄青第一次打斷了范仲淹的話，平靜道：「范公，你既然知道我知道，就不用再說這些了。你來這裡等我，當然不是想說變法的好處。」

    　　范仲淹笑笑，緩緩道：「聖上說，以前的狄青，無論聖上坐什麼，都會全力支持。但現在狄青變了，一心只為西北征戰，不顧天下大局。」

    　　狄青霍然抬頭，目光灼灼的望著范仲淹道：「那范公如何看我呢？」

    　　范仲淹沉吟片刻，說道：「我知道你認為元昊絕非真心求和，對付元昊這種人，定要斬草除根才好。但飯要一口口的吃，如今西北征戰多年，民生疲憊，說句實話，百姓是厭戰的、百官也是厭戰的。我們眼下做不了太多，可能趁這修養生息的機會，變法強國，也是好事。現在的廟堂上，聽元昊求和，除極少的人外，均同意和談，焦點無非是在和談的籌碼上。這時候，你力主作戰，勢力孤單，就算是聖上和你同聲息，只怕也無法抵擋議和的聲浪。」

    　　狄青落寞的笑笑，「西北死的不是他們，他們當然無關痛癢。元昊打不到京城，他們當然無所謂。我不想知道他們的心思，可是范公……你支持我嗎？」

    　　范仲淹凝望狄青良久，輕歎一口氣道：「我沉浮多年，一直難被重用，無非在一個堅持上面。當年尹洙曾說過，我變了，他認為多年的磨難，已讓我失去了銳氣，升職西北，讓我喪失雄心，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狄青望著那同樣落寞、但仍同樣倔強的一雙眼，心中突然一陣激盪，緩聲道：「但我知道，你沒有變。」

    　　范仲淹雙眸中神采一現，眼角的皺紋在那一刻，都滿是光輝，「不錯，我處事的方法是改變了，但我為人不會變。尹洙、韓琦以兵士性命作賭，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但若以我范仲淹這個人，賭一下利國利民的變法，我不會退縮。狄青，你要知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暫不能用兵，我就算支持你，無非也是一塊議和的浪潮淹沒罷了。但你我若全心用在變法上，利國強兵後，再戰元昊，機會不是更大嗎？」

    　　狄青思索道：「范公，因此聖上讓你來勸勸我，你就反倒來勸我留在聖上身邊，支持他變法？」

    　　范仲淹眼裡露出讚許之意，心道狄青果真聰明，一語道破他的心意。范仲淹知道趙禎為人猶豫，也知道狄青在趙禎的心目中的份量，知道若有狄青一旁規勸，更能堅定趙禎變法的決心。

    　　范仲淹想到這裡，突然起身，向狄青深施一禮。

    　　狄青錯愕不已，慌忙站起來避開道：「范公何故如此？」

    　　范仲淹感慨道：「狄將軍，我早聽種世衡說過你的事情，知道這般選擇，對你很是不公。但范某厚顏，只請狄將軍以天下為重……」他雖善於言辭，可想到狄青的處境，下面的話兒，竟然說不下去了。

    　　狄青目光掠遠，望著那跳動的燈火上。燈火閃耀，火花若舞，舞著暗夜的落寞。

    　　不知許久，狄青才道：「我準備明日面聖，不再提及征戰西北一事。」

    　　范仲淹又是喜悅，又是傷感，望著那鬢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一時無言。

    　　狄青道：「可是，我能不能問范公兩件事？」

    　　范仲淹道：「請講。」

    　　狄青依舊望著那燈火，眼眸中滿是蕭冷的戰意，「第一件就是，你認為變法能否成功？第二件卻是，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變法呢？」

    　　范仲淹半晌無言，許久後，燈火一跳，明亮的范仲淹的雙眸，「變法成功與否，事在人為，目前我無能答你。我能說的只是，此種機會，利國利民，我等就不能錯過。我等只要竭盡心力，但求俯仰無愧，何懼成敗評說？」

    　　范仲淹出了郭府時，想起狄青的詢問，亦是心有慼慼。他並沒有回答狄青的第二個提問，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元昊野心勃勃，但大宋君臣對此人，一直如霧裡看花。大宋真正瞭解元昊的人，估計只有狄青。

    　　很顯然，狄青並不反對變法，但不看好宋夏議和。

    　　狄青早非當年的那個莽撞、狡黠的少年。范仲淹認為，在風刀霜侵、金戈打磨下，狄青對西北的情況，當然比遠在汴京、坐享安樂的百官要瞭解。

    　　范仲淹一路上琢磨著心事，等回轉府中時，夜深沉，月隱雲端，繁星點點。有管家上前道：「范公，夏大人在書房等你多時了。」

    　　「夏大人？」范仲淹一怔，管家低聲道：「是夏竦夏大人。」范仲淹眉頭微蹙，有些意料之外，轉念一想，已明白了夏竦來此的目的。點點頭道：「帶我去見。」

    　　到了書房前，范仲淹示意管家退下，推開了房門。房間內，油燈旁端坐一人，方面大耳，貌似忠厚，可一雙眼望過來時，略有閃爍，顯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機心。

    　　那人見到范仲淹，起身施禮道：「哎呀，希文兄，在下不請自來，還請恕罪。」

    　　范仲淹含笑道：「不敢不敢。夏大人前來，下官有失遠迎，讓夏大人久候，還請莫要見怪。」

    　　那人眼珠轉轉，哈哈大笑，頗為爽朗的樣子道：「希文兄說笑了。如今你還自稱下官，真的是羞臊本官了。」此人正是夏竦，真宗在時，就是朝中重臣，曾入兩府為相。在西北時，夏竦本任陝西安撫使，總領西北事務。范仲淹、韓琦雖諾大的名聲，還是此人的副手。無他，資格不如夏竦了。

    　　夏竦好色貪財，擅長權利角力，當年本不想去西北苦寒之地，但聖上有令，不得不從。夏竦到了西北後，尋歡作樂依舊，除了伊始懸賞五百萬貫要元昊的腦袋，反被元昊兩貫錢反諷後，再無其他作為。

    　　不過夏竦在西北倒有個好處，就是任憑范仲淹、韓琦做事，他是絕不插手。

    　　如此一來，宋軍雖兩次敗給夏軍，但西北在范仲淹的打理下，邊防日緊，漸有起色，讓夏人無懈可擊。夏國求和，也逢邊陲調換邊將之際，夏竦當下早范仲淹一步返回京城。

    　　這幾年來，西北若論功勞，當屬范仲淹最高。因此趙禎銳意改革，有意讓范仲淹擔綱兩府，這已不是秘密。夏竦雖知在西北是范仲淹的上司，但回京後，說不定誰在上面，因此屈尊紆貴，竟主動來找范仲淹。他稱呼范仲淹的字，本示意親密無間，見范仲淹一口一個大人、下官的，只好先自稱本官。

    　　二人落座後，夏竦眼珠一轉，見書房四壁清寒，只有兩椅一桌一琴，故作歎氣道：「都說范公公而忘私，國而忘家，今日一見清貧如此，真的名不虛傳。對了，本官最近家中才招了幾個歌姬，吵鬧的心煩，范公若不嫌疑，不如轉贈於你，不知范公意下如何？」說罷撫鬚微笑。

    　　范仲淹心道，夏竦是來探聽變法風聲的，這人滿肚子心思，倒也不好打發。微笑道：「下官清貧慣了，有人服侍反倒不舒服，夏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領了。」話題一轉，范仲淹道：「夏大人深夜前來，想必不止來查看下官書房那麼簡單吧？」

    　　夏竦哈哈一笑，心想范仲淹極為聰明，和聰明人繞圈子，那無疑是愚蠢的事情。他從西北回轉，逢變法之際，范仲淹認為變法是利國利民之事，在夏竦眼中，這變法卻是撈取名聲的大好機會。他從西北回轉，自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但變法誰來擔綱，只有天子和范仲淹說的算。今日趙禎宣范仲淹入宮，夏竦猜想肯定是選拔變法人才，這才深夜過來探尋。

    　　心思飛轉間，夏竦含笑道：「范公，實不相瞞，本官知天子銳意變法，請范公領銜，很想為變法出力獻策。聽聞明日廟堂之上就要變革，范公和天子最近，不知可知道天子如何發落本官嗎？」

    　　范仲淹見夏竦神色緊張，微微一笑道：「夏大人要為變法出力，真是天下幸事。實不相瞞，天子如何定奪，下官並不知情……」見夏竦滿是失望之意，范仲淹暗想，「正逢變法之際，不宜內訌，反正結論早有，提前通知夏竦也無妨。此人雖狡詐貪名，但若讓他擁護變法，總是好事。」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今日天子曾說，夏大人統領西北多年，勞苦功高，似乎可擔當樞密使一職。」

    　　夏竦又驚又喜，霍然站起道：「此事當真？」見范仲淹微笑望來，夏竦察覺有些失態，緩緩坐下來，哈哈笑道：「不想回轉京城中，還能和范公再度攜手，實乃生平快意之事。」他雖竭力收斂，但仍難掩得意的神色。

    　　夏竦知道范仲淹言不輕發，范仲淹口氣雖不確定，但既然這般提及，那樞密使一位非他夏竦莫屬了。

    　　大宋中書省和樞密院分持文武兩柄，號稱兩府。樞密使是樞密院最高長官，掌軍機大權，雖說大宋重文輕武，但擔當樞密使一位也可說是在朝廷中僅在天子之下，和宰相並列。夏竦吃了顆定心丸，對范仲淹好感大增，暗想范仲淹浮沉多年，但近年來很會行事，就算和死對頭呂夷簡都能和睦相處，日後變法如成，此人必定聲名遠揚，眼下當要極力拉攏。

    　　夏竦又和范仲淹寒暄兩句，這才滿意的告辭離去。

    　　范仲淹坐在孤燈之下，沉吟片刻，這才又翻開桌面的文案，磨墨提筆，再次完善《條陳十事》的內容。

    　　清晨時分，范仲淹這才小憩片刻，等雄雞才唱，已霍然而醒。他雖看淡官場沉浮，但這次變法，事關天下，心中振奮中，又難免夾雜惶惑之意。

    　　踱了幾個來回，范仲淹終於坐在琴旁，手按琴弦，彈了一首履霜曲。

    　　天微明，窗外曉霧凝露，那幽幽的曲子帶分清冷、帶著憂愁的迴盪不休。

    　　一曲終了，范仲淹輕歎一聲，心中想到，「我喜彈琴、好詩詞，但此生少做詩詞，只彈履霜，實在不想因此耽擱行事之心。履霜曲本周宣王重臣尹吉甫長子伯奇所作，伯奇本孝子，無罪，為後母所讒，被父所逐。編水荷衣之，采蘋花食之，一日清晨履霜，伯奇傷無罪被逐，自作履霜曲以述情懷，之後投河自盡。我范仲淹無罪被逐的次數豈比伯奇少了？這次變法，主要針對廟堂尸位素餐之人所變，得罪的人必多，今日之後，讒言只怕更勝從前，我雖對狄青說什麼『但求俯仰無愧，何懼成敗評說？』但心中一直憂心，非憂自身榮辱得失，而怕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百姓更苦，江山飄搖。只盼我這次變通行事，能使變法得行，范某此生無怨。」

    　　見時辰已到，范仲淹振衣而起，洗漱完畢，整理衣冠，舉步出府入宮。

    　　等到了文德殿前，早有不少文武百官候在偏殿，議論紛紛。不少人都是含笑招呼，有的尚還猶豫。這時聽宮人唱喏道：「呂相到。」

    　　群臣微靜，本來想要和范仲淹打招呼的人都有退縮。

    　　呂夷簡、范仲淹恩怨糾葛多年，雖說近年來，范仲淹是得呂夷簡推薦，這才前往西北，但呂相究竟對范仲淹的變法是何打算，很多人還抱觀望態度。

    　　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已三入兩府執政，極有根基，不少人雖想巴結范仲淹，可也不著急得罪呂夷簡了。

    　　呂夷簡緩步走過來，路過范仲淹身邊時，頓了下腳步，說道：「范公別來無恙？」他一直都稱呼范仲淹的名字，這次竟稱范公，倒讓一旁的眾人微有詫異。

    　　范仲淹施禮道：「承呂相勞問，下官尚好。呂相風範依舊，可喜可賀。」他雖這般說，卻留意到呂夷簡鬢角不知又增了多少白髮。

    　　呂夷簡老了，任憑是誰，饒是縱橫天下，官居巔峰，也難奈如水的流年！

    　　呂夷簡只是點點頭，走到了一旁，群臣從這微妙的對話中，似乎發覺什麼，大多都是暗自琢磨，想著今日朝堂之上，究竟要投靠哪方。

    　　很多人都已知道，天子今日早朝，就是要宣佈變法一事。既然是宣佈變法，那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眼下眾人能爭取的是，如何在變法之中，有顯要的表現……

    　　趙禎重用范仲淹無疑，但趙禎是否還會用呂夷簡，很多人都想知道。

    　　呂夷簡才離開，就有四人已圍到范仲淹身邊，寒暄道：「見過范公。」

    　　那四人均是意氣風發，正當壯年之時，對范仲淹都是極為恭敬。

    　　范仲淹笑道：「今日為何如此多禮呢？」他認得前來的四人分別是蔡襄、王素、余靖和歐陽修，也都是諫院的諫官。

    　　宋朝中，監察機構為御史台和諫院。

    　　御史台的主要職責是「糾察官邪，肅正綱紀」，而諫院的主要是來「供奉諫諍，凡朝政闕失，大則廷議，小則上封」。

    　　御史台和諫院也可互相監督，只為整頓朝綱。

    　　蔡襄多才耿直，王素名相王旦之子，年少得志，余靖亦是數度沉浮，沉穩幹練，而歐陽修也屢經磨難，仍不改直言進諫的脾氣。

    　　這四人其實均追隨范仲淹多年，范仲淹屢次無罪被貶，此四人在太后當權時，就為范仲淹仗義執言，也是被貶幾次，這次再聚朝堂，想到變法在即，均難掩振奮之意。

    　　原來早在范仲淹回轉京城前，趙禎已對朝堂暮氣沉沉大為不滿，悄然調整諫院的人手，知蔡襄幾人直言無忌，早一步將這四人調到了諫院。

    　　而這四人並沒有辜負趙禎的厚望，這段日子來，直言進諫，抨擊朝政，如今因為錚錚直諫，被百姓稱頌，早已名動京城。

    　　余靖聽范仲淹開玩笑，微笑道：「今日非為范公得入兩府多禮，而為天下大幸而禮。」

    　　范仲淹語藏深意，道：「事未成行，變數多多，就算得意也不用太早，以防節外生枝。」

    　　王素並沒有留意到范仲淹的言外之意，笑道：「這次變法因范公而起，范公若不入兩府，絕無可能。現在我們唯一好奇的是，不知聖上還會派哪些人輔助范公呢？」

    　　范仲淹皺了下眉頭，低聲道：「你等莫要這般說……」話未說完，鐘磬聲響，有宮人唱喏道：「天子駕到。」

    　　眾人肅然禁聲，趙禎已身著黃色龍袍，從偏殿行出，緩步走到龍椅前落座。

    　　群臣跪叩，三呼萬歲。趙禎高台上道：「眾卿家免禮平身。」他聲音肅穆，威嚴無限。狄青遠遠聽到，恍惚中帶著一種陌生。

    　　狄青也到了文德殿，他到文德殿是因天子宣召。狄青雖不反對變法，但自問對變法並不熟悉，本不解為何天子讓他來此，轉念一想，覺得趙禎多半不想他再去西北，因此想讓他參與朝政？可他狄青，根本無意到這裡攪渾一池春水。

    　　狄青以前雖統領涇原路，後來又升為團練使，但在汴京這文德殿上，還是排在末位。

    　　文德殿上，文臣地位遠在武將之上，文臣又按兩府、三衙、三館官職大小排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頭。

    　　狄青已排在殿外，抬頭望天，見白雲悠悠……

    　　殿內趙禎已道：「太祖立國，功績天下，世人景仰。朕每念及太祖雄風，均感難安。想西北我軍屢敗，中原又有民亂，先有郭邈山等人為禍陝西，後有王倫等人動亂山東，想刁民故有過錯，朕治理江山不利，亦有不可推托之責。」

    　　百官面面相覷，暗想趙禎先給自己一棒子，封住別人的口舌，看來變法之心已很堅決。此時此刻，知機之人，均是靜候下文。

    　　趙禎又道：「朕這些日子來，夙夜難寐，知江山沉痾日久，當快刀力斬，方能解百姓於倒懸……因此朕想變昔日之舊法，興致太平，不知道眾卿家可有什麼建議？」

    　　眾人均想，趙禎以天子之尊，說什麼解百姓於倒懸，言辭甚重，可對朝臣暮暮沉沉的不滿之意也呼之欲出……

    　　不等旁人說話，蔡襄已越眾而出道：「啟稟聖上，臣有事請奏。」

    　　眾人精神一振，暗想蔡襄素來直言無忌，又是范仲淹一派，他說的話，就可能是新法之聲。

    　　趙禎點頭道：「准奏。」

    　　蔡襄道：「自太后仙逝，聖上登基以來，朝中百官，多有變遷，然則只有一人總能得坐高位，總攬大權。」

    　　蔡襄雖沒有說出那人姓名，可群臣一聽就知道蔡襄是說呂夷簡。呂夷簡遭蔡襄提及，神色如常，范仲淹卻皺了下眉頭。

    　　蔡襄又道：「聖上對呂相信任有加，按理說呂相本感恩圖報才是，但呂相自掌朝政以來，任人唯親，用人不看才能，只用是否能領會其心思之人。如今西北戰敗，我朝損失慘重。眼下大宋有契丹、西夏虎視眈眈，終年如履薄冰，何也，弱肉強食罷了。而大宋積弱，朝綱不振，百姓日苦導致流民造反，如斯內憂外患，益發劇烈，或許原因多多，但呂相無能，難辭其咎！」

    　　蔡襄言畢，文德殿肅然無聲。

    　　群臣或戰慄、或振奮，有不安，有揚眉吐氣，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絕對會有驚天駭地的怒濤襲來，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過，范仲淹的死黨蔡襄的第一擊就轟向了當朝第一人！

    　　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不少臣子，還是他的門生。他被轟擊，怎會束手待斃？眾人均認為，蔡襄的這一番話，就是新法擁護者對朝廷保守派的宣戰。

    　　呂夷簡如何接招？

    　　文德殿上，已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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