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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三十五章】
    　　花開花落，青草蕭瑟，轉瞬又到了新霜染楓火的季節。野草枯黃，秋波湧起，秦州安遠寨周邊，滿是寂寥。

    　　風聲起，征伐滿空。

    　　未及日落，安遠寨寨門早早的緊閉，寨中的軍民，如秋一樣的蕭冷。安遠寨東的一家酒肆旁，斜陽晚照，風扯酒旗，呼呼作響。

    　　這時尚未到晚飯時間，酒肆內只有一個酒客。

    　　那酒客帶個氈帽，衣衫落魄，伏在桌案上，不待天晚，似乎就已睡了。

    　　酒客並不引人注意，伏在桌前，讓人看不到臉。他腰間隨便的帶把單刀，刀鞘陳舊，如酒客一樣的落魄。

    　　酒肆的老闆望著那伏案而睡的酒客，皺了下眉頭。不過看看手上的碎銀，還是搖搖頭，喃喃道：「大好男兒，這大白天的就喝得酩酊大醉？」

    　　這時夕陽蕭索，一聲鑼響後，沉寂的安遠寨稍有些熱鬧。

    　　有些軍民從遠處塵道走來，三三兩兩的來到酒肆旁坐下，隨便要些酒兒，就著些醃菜下飯。

    　　鑼聲是守軍交班的訊號，守寨一天的兵士，耕作一天的百姓，都會借歇息的功夫，到附近的酒肆喝幾口酒。

    　　無論寨兵還是百姓，均是愁眉不展，喝著悶酒。不知哪裡傳來羌笛悠悠，滿是淒清。那些人聽著羌笛，滿是鄉思，有人還重重的歎口氣，喃喃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盡頭呢？」

    　　夏軍好水川大勝，逕原路苦苦掙扎，就算是交界的秦州，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整日困守。安遠寨的很多守軍，本是從北方撤回，聽羌笛響起，難免思念故土。

    　　這時路邊行來個盲者，身邊跟隨個姑娘。

    　　盲者滿面滄桑，手中拿著兩塊梨花板，輕輕的敲著，節奏雖是單調，自有滄桑古意。那姑娘手上拿個曲頸琵琶，面容姣好，衣著樸素，梳著兩個長辮。

    　　看這二人，像是爺孫，相依為命，讓人一眼看去，隱生同情。

    　　有寨軍見到，喊道：「江老漢，來的正好，說一段吧。」寨軍都認得這祖孫二人，盲眼老漢姓江，那拿著琵琶的女子叫做露兒。這祖孫四處流浪，聽說本在西北，只因懷念故土，終於回到了宋境，以賣唱說書為生，眼下就在安遠寨住著。

    　　露兒領著爺爺到了個長凳旁坐下，問道：「各位看官，今日想聽些什麼？」

    　　有一長臉的漢子道：「昨天正說的緊要，今日當然還是說說好水川一戰了。」

    　　伏案而睡的那漢子好像動了下，但終究沒有抬頭。

    　　寨軍都看那漢子眼生，不知道那是誰，可無人有心思詢問。眼下戰起風塵，不知有多少這樣的漢子遊蕩西北，誰管得了許多？

    　　露兒對盲眼老者道：「爺爺，他們想聽那些英烈的故事呢……」

    　　「不是故事，只是往事。」那老者沙啞著嗓子，輕敲下梨花板，唱道：「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老者聲音滄桑，那露兒輕輕彈著琵琶，暗合盲者的語調。

    　　酒肆眾人聽了，只覺得曲調滿是蒼涼悲壯，遠望斜陽輝落，心中愴然。

    　　老者唱完，露兒幫腔道：「爺爺，你這唱的是什麼曲兒？」老者道：「這是范公的詞，老漢我一時興起唱出來，唱的不好，諸位看官莫要介意。」

    　　有一身著麻衣的漢子道：「唱得好呀。老漢，你說的范公就是范仲淹范大人吧？」

    　　老者道：「這天底下，不就是一個范公嗎？」

    　　長臉漢子道：「那可不然。本來還有個大范老子的。」眾人哂笑，旁邊有一人道：「你是說范雍嗎，嘿嘿……」那人欲言又止，滿是輕蔑。

    　　露兒一旁抿嘴輕笑道：「那大范老子可不如小范老子呀。范雍在時，導致三川口慘敗，邊塞頹廢。可自從范公……也就是小范老子來了後，整頓邊陲，先建大順城，破金湯城，困宥州，取承平寨，到如今，又反取了金明寨。大范老子的失地，全被范公收回了，不但如此，還把夏人的疆土挖了幾塊呢。」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長臉漢子拍案道：「說的不錯，要不然邊陲的夏軍互相告誡呢，說什麼『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

    　　盲者歎口氣道：「可惜西北只有一個范公。」眾人沉寂下來，有的人也跟著歎氣。盲者又道：「老漢我方才唱的那詞，本是范公初到邊陲，有感西北蕭條所作。我朝詞風，多是柔靡無骨，唯獨范公一掃頹廢。老漢我以前也唱柳七的詞，但現在更喜唱范公的。可惜……范公只有一個，他才華橫溢，詞做的卻不多。」

    　　露兒一旁跟腔道：「或許……范公有才，卻是大才，心思多用在邊陲上，因此無心做詩詞了呢？」

    　　原來這祖孫相依為命，賣唱說書也是如此。那盲者主要負責說唱，而那露兒姑娘，在一旁彈曲幫腔，寨軍早已習慣。

    　　紅顏白髮，清脆點綴著滄桑，倒成了安遠寨獨特的風景。

    　　盲者說道：「露兒，你說的也對。可我們今天要說的不是范公，而是好水川之戰中一個值得說的人。」

    　　露兒眨著眼睛問，「那是誰呢？」突然拍手道：「爺爺說的可是韓琦嗎？」

    　　眾人沉默下來，臉上均有異樣之色。

    　　盲者搖頭道：「韓公的功過，哪是我老漢能說的？老漢不敢說呀。」他聲音中滿是唏噓，眾人也聽出盲者語氣中還有些不滿。

    　　露兒思索了半晌，突然道：「爺爺，我知道你要說哪個了，我聽你說過，好水川一戰，宋軍雖敗，但有太多血淚悲氣。比方說，任福任大人和夏軍決戰好水川，臨死之前，旁人勸他逃走，他說什麼『吾為大將，兵敗，以死報國爾！』結果戰死在好水川，你可是要說任福任大人嗎？」她聲音嬌脆，但說及以死報國幾個字時，鏗鏘有力，眾人聞了，均是熱血激盪。

    　　盲者歎口氣，啞聲道：「好水川一戰，都說是任福輕兵冒進，入了夏軍的埋伏，導致慘敗。但他死前，總算力戰殉國，老漢就不多說了。」

    　　露兒一甩長辮，又猜道：「那你說的多半是王珪王將軍了……我聽說他本不必死，他駐軍羊牧隆城，只因聽任福將軍被困，領軍前去解圍。夏軍陣營如桶，他沖了十四次，竟然還衝不過敵陣，誰都乏了、累了、怕了，甚至那些兵士，都不願意再衝了。只有他對東方而叩，說道，『臣非負國，實則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獨死報國！』他說完後，就獨自殺進了夏營，又殺了十數人，這才被亂箭射死。這種英烈，為何不說說呢？」

    　　眾人聽露兒說的抑揚頓挫，眼中均露出追思之意，那長臉的漢子卻低下頭去，滿是愧色。

    　　盲者道：「昨天不是說了？今日再說，只怕眾看官厭倦。」

    　　露兒水靈靈的眼珠轉轉，歎道：「不錯，但他的事情，我再說百來次也不會累。」突然又道：「可王珪真的……不必死呀，他若退走，夏軍也無力圍他。他為何……為何這樣呢？」

    　　盲者臉上滿是愴然，緩緩道：「人有不為，人有必為。有些人，明知必死，也會赴死的。宋人積弱，邊陲多吃敗仗，缺的不是人，而是一股必拼的血氣。若是人人自保，遇難不救，那邊陲人人難保，有心的人都明白這點。因此任福有難，李簡去援，王珪去援。王珪赴死，或許不為旁的，只想告訴夏軍，宋人中，也有很多如他這般拚命的漢子。他雖死了，但羊牧隆城卻保住了。夏軍雖多破徑原路的堡寨，但直到現在為止，還攻不進區區幾千人把守的羊牧隆城！為何？因王將軍不負天下，天下人不想負王將軍！」

    　　盲者最後幾句話說的鏗鏘有力，他眼雖盲，但心不盲，臉上已有光輝，如秋日夕陽。

    　　夕陽已暮，殘霞如血，但有那麼分燦爛，也足矣。

    　　眾人血已熱，心中激盪。

    　　露兒悠悠神思，撥弄著琵琶，半晌才道：「那好，就不說任大人和王將軍了。那爺爺到底想說什麼，我可真的猜不出來了。」

    　　盲者輕輕敲了下梨花板，咳嗽聲才道：「我今日想說的，卻是好水川的一個行營參軍，名叫耿傅。」

    　　露兒搖頭道：「沒聽說此人的名字呀。想必各位看官對此人也陌生吧？」

    　　麻衣漢子道：「姑娘說錯了，很多人知道耿傅耿參軍的，他是任大人的手下，和武英武將軍一同戰死在了籠絡川。他雖是個文人，但若論一顆俠烈之心，不讓旁人的。」

    　　盲者梨花板「叮噹」的響，一旁接道：「不錯，這為人之俠烈，不看勇猛、不看事跡、不看官職，只看大是大非之前的一顆抉擇之心。就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慷慨赴死，也值得老漢說說，讓更多人的知道。」

    　　眾人默默的聽，露兒卻看著那伏案而睡的漢子，眼中突然露出好奇之意。

    　　盲者輕咳聲，續道：「好水川一戰，元昊以十數萬精騎兵，三千鐵鷂子盡出，圍困宋軍的數萬兵馬。任福被圍時，武英、朱觀兩部亦在籠絡川被夏軍鐵騎數倍兵馬圍困，宋軍人少馬亦少，在那開闊的平原處，無處逃避，只能佈陣抵擋對方鐵騎的衝擊。但弓箭早盡，武英當時已中了數箭一槍，知道不行了，就讓朱觀率部突圍，他來斷後。那時候耿傅耿參軍就在武英身邊，武英請耿傅先走。」

    　　露兒接道：「爺爺，這個武英也是個好男兒。」

    　　盲者歎道：「他是好男兒，可也擋不住如狼的夏軍。他雖英雄奮戰，可聽說……他後來死在了夏軍羅?王的刀下。」

    　　伏案而眠的漢子全身微震，突然抬頭望了那盲者一眼。露兒瞥見，心中微驚，暗想這人好犀利的眼眸。見那人臉頰有刺青，原來也是個軍人。

    　　眾人都被盲者所言吸引，並沒有留意那漢子。

    　　露兒目光還沒有從伏案漢子臉上移開，心道，「好英俊的男子，偏偏那多滄桑。」她和爺爺說書賣唱，走南闖北，端是見過不少人物。但滄桑的少英俊，英俊的少滄桑，文人多柔弱，武人多粗魯。唯獨那男子，鬢角已華髮，臉上滿風霜，額頭有疤，臉頰刺青，本應是個落魄無為的武人，偏偏仔細看去，才發現他實在俊朗的很。

    　　那個滄桑落魄的男子，本是個極為英俊的男子。

    　　但望向那男子的時候，卻讓人少注意他的英俊，只留意他不屈不撓的一雙眼、他惆悵落寞一張臉。

    　　他雖在聽書，雖在人群中，但仍落寞。他的一雙眼，還是亮如天星，但那眼眸中，又似朦朦朧朧，藏著不知多少前生今世。

    　　露兒本只看了一眼，目光就難再移開，她憑女兒細膩的心思，就知道這男子本身的故事，肯定比爺爺講的故事要精彩愴涼百倍。

    　　她甚至忘記了幫爺爺說書，突見那男子向她望來。

    　　露兒垂頭，只覺得那如閃電的眼中，有著說不出的魔力，不敢再看。

    　　那盲者似乎遐想籠絡川之戰，並沒有留意孫女的表情，梨花木也忘記了敲，又道：「武英死前，曾勸耿傅逃命，耿傅不語。武英急道，『英乃武人，兵敗當死。君文吏，無軍責，何必與英俱死？』」

    　　落魄漢子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問道：「耿傅怎麼說？」他神色中，又有些緬懷。他記得，當初他在高平寨的時候，被韓琦輕視，耿傅也曾為他出頭。

    　　盲者道：「耿參軍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挺身上前。武英死後，耿參軍竟領軍掌旗親自帶殘部作戰斷後。他本是個文人，誰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氣力。但他終究還是文人，很快就死在亂軍之中了。」

    　　落魄漢子微怔，長歎一口氣道：「說的好。」眾人覺得漢子回答的奇怪，因為耿傅明明什麼都沒有說。

    　　露兒卻已明白，說道：「這位……官人是說，耿參軍雖什麼也未說，但比說了無數豪言壯語還要管用。這世上本來就有種人，不用說什麼的。可就算他一句話都不說，也有無數人記得住他！」

    　　落魄漢子笑笑，示意讚許，眼中已有分戰意。武英死在野利斬天之手，他和野利斬天終究還要一戰。可野利斬天不是一直和飛雪在一起，怎麼又回到夏軍的軍營中？

    　　盲者道：「露兒，你這句話不但適合耿參軍，還適合狄將軍。」

    　　露兒眼睛已亮了起來，眾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狄青」這兩個字，已讓天邊的晚霞為之失色。「狄青」這兩個字，不但有著種魔力，也代表著邊陲的希望。

    　　露兒道：「爺爺，時日尚早，你就再說說狄將軍的往事吧。我想這裡的人，都想聽狄將軍的故事呢。」

    　　麻衣漢子叫道：「不錯，老爺子，你若說狄將軍的故事。我就算聽個三天三夜也不厭煩……」他因為想聽故事，對盲者的稱呼都改了。

    　　眾人心情激盪，都是若有期待。只有那落魄漢子垂下頭去，自嘲的笑笑。

    　　盲者擊著梨花板道：「這狄將軍的事跡，我說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呀。都說范公這幾年來，功績無雙，但很多人都知道，他若沒有狄將軍幫手，也很難對抗虎狼般的夏軍。狄將軍身經百戰未嘗敗，破後橋寨，擊白豹城，取金湯，鬧葉市，燒賀蘭原，屠羌人悍族，甚至數亂興慶府，鏖兵賀蘭山，遠戰玉門關……橫刀立馬，夏軍很多人聽了狄將軍之名，甚至不敢和他一戰。這些事情，又豈是三天三夜能說得完的？」

    　　眾人聽狄青馬踏關山，塞外橫行之事，眼都發亮，嚮往著狄青的英勇。唯獨那落魄漢子道：「老丈，或許你說的有些誇張了。據我所知，有些事絕非狄青做的。」

    　　麻衣漢子拍案而起，喝道：「你說什麼？你敢說狄將軍的不是？」眾人亦是怒視落魄漢子，均是極為不滿。看他們的樣子，就算自己受辱，都不肯讓旁人說狄青的壞話。

    　　那落魄漢子望著麻衣漢子道：「我也沒有說他的不是……」

    　　盲者道：「這位官人，你說老漢無所謂，可我敢說，狄將軍的功績，只比老漢列舉的多，不會比老漢說的少。誰敢說老漢說的不對？」

    　　眾人均是點頭道：「不錯，狄將軍就是那種少說多做的漢子。他的事跡，只有比江老漢你說的要多，而不會少了。」

    　　落魄漢子惟有苦笑。

    　　麻衣漢子神色氣憤，不再理他。盲者不想眾人鬧事，已擊著梨花板道：「別的事情就暫時不說了，就說狄將軍前些日子大鬧興慶府，曾留下一首歌……」

    　　他不等說完，露兒已彈起了琵琶，曲調激昂，有如兵甲鏗鏘。

    　　老者啞聲道：「男兒此生輕聲名，腰間寶刀重橫行……」不等他唱完，麻衣漢子已用筷子擊案跟唱道：「流不完的英雄血，殺不盡的是豪情！」

    　　二人合唱，曲調悲涼中滿是豪壯。

    　　眾人跟著喃喃道：「流不完的英雄血，殺不盡的是豪情……」不知為何，從這平平淡淡的四句話中，唱出了不知多少英雄血淚，壯志豪情！

    　　等唱完這四句，那麻衣漢子斜睨那落魄漢子道：「這歌兒就是狄將軍在興慶府殺了夏人高手後唱的，如今早由夏人之口傳到了中原，你敢說這歌不是狄將軍作的？除了狄將軍，還有誰有這般氣魄？」

    　　落魄漢子只是端了碗酒，默默的喝下去。他像也被歌聲激盪，眼中滿是激昂之意。

    　　露兒見狀，解圍道：「他也沒說什麼。不過狄將軍雖這大的威名，但一直孤軍作戰，聽說他現在還是鄜延路兵馬都監，因此他能做的事情不多。他若能再多升幾級，不知道還要做出多少驚天動地的事情呢。」

    　　麻衣漢子眼前一亮，搖頭道：「露兒姑娘有所不知，眼下狄將軍早非兵馬都監。我聽封寨主說，狄將軍以前被奸人打壓，一直得不到提升。可自從范公來到西北後，將他的軍功如實稟告，他這才得以正常陞遷。饒是這樣，如今他已身為徑原路副都部署，兼徑原路副經略安撫招討使，領涇原路全責。徑原路危急，因此朝廷命狄將軍前來坐鎮，對抗夏人。聽說狄將軍這幾日就要來安遠，封寨主早出去迎接了。」

    　　眾人霍然動容，振奮喊道：「狄將軍就要來這裡了？真的假的？顧山西，你莫騙我們。」

    　　露兒惋惜道：「為什麼都是副職呢？以狄將軍之能，就算做個安撫使都可以呀。」

    　　盲者歎道：「我朝素來如此，需要武人，卻一直怕武人作亂，不肯重用。給狄將軍副職，還是要正職牽制之意。」

    　　顧山西搖頭笑道：「大宋武人，以行伍出身，能像狄將軍這樣打到如今位置的，已少之又少了。他如今在邊陲，有范大人的支持，無人再能約束他，我聽說……」

    　　話未說完，寨西突然傳來鑼聲急響。

    　　眾人均是一驚，起身道：「不好，有緊急軍情。」場面微亂，顧山西已道：「莫要慌，怕什麼，有敵來，我們打就是。說書是江老漢的事情，可作戰，還是我們的事情。」

    　　眾人點頭，不待多說，路那頭飛奔來數人。顧山西見了，臉有喜意，喊道：「封寨主，你回來了？」

    　　奔來為首那人，身材剽悍，臉若重棗，脖頸有道刀痕，斜上入耳。

    　　疤痕如蚯蚓般扭動，看起來有著說不出的可怕，但所有人都不怕，因為安遠寨的人都知道，封寨主這一刀，是在和夏軍交手的時候捱的。

    　　對這種人，他們只有敬。

    　　封寨主向這面一望，喝道：「顧山西，劉刀兒。有敵情，你們跟我來。其餘的人，不要休息了，都去。」

    　　顧山西和那長臉漢子都應令，振衣跟隨。

    　　封寨主命令發出，才待向寨西行去，突然止步。轉過身來，霍然向那落魄漢子望去。

    　　眾人只見封寨主臉上突然露出極為複雜的表情，似不信，又像是激動，還帶著無盡的悲意……

    　　封寨主一步步向那落魄漢子走去，眼中已含淚，一個勁道：「你來了……你來了……」他不知說了多少個你來了，淚水已順著眼角流淌下來。

    　　眾人滿是困惑，他們都知道封寨主素來是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子，那封寨主為何落淚？

    　　落魄漢子望著封寨主，神色唏噓，只回了一句，「我來了！」

    　　他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可口氣中，卻有著說不出的感慨和堅定。

    　　他挺起了腰身。

    　　方纔他伏案之時、飲酒之際，只有惆悵，但他挺起腰的時候，已能擔負山嶽。

    　　封寨主到了那人的身前，突然向地上跪下去，嘶聲道：「狄將軍，你終於來了，可你來遲了！武大人死了！」

    　　眾人耳邊如沉雷滾滾，臉上均露出不信的表情。

    　　狄將軍？是哪個狄將軍？

    　　這天底下，還有哪個狄將軍？那落魄漢子是狄青？

    　　那落魄漢子當然就是狄青！

    　　狄青一伸手，已拉起了封寨主，眼角濕潤，說道：「封雷，我來遲了。」

    　　封寨主正是封雷，也是武英的手下。當年曾和狄青見過，和狄青鬥過，被狄青救過，如今武英死了，封雷做了寨主，就在安遠。

    　　往事如煙，滿是雨露……但往事歷歷，猶如在目。

    　　眾人已看呆了，顧山西臉上有些驚嚇，喃喃道：「我的娘，他就是狄青？我方纔還在呵斥他？」

    　　封雷淚流不止，泣聲道：「武大人臨死前，還念著狄將軍。他說了，你若指揮，絕不會讓這些人就這麼死了。他說他對不起三軍兵士，可他已竭盡了全力，他本來也勸過任福莫要如此輕進，可任福不聽。武大人不等再勸的時候，就被夏軍圍住了。」

    　　狄青想起當初和武英並肩作戰的情景，滿是傷懷，「我……也……」他本想說，我也盡了全力，可終是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殺他的是野利斬天。」

    　　「我知道。」

    　　「武大人死前，對我說過一句話。說我若還活著，就把話轉告給狄將軍。」封雷咬牙道。

    　　「你說！」

    　　封雷一字一頓道：「武大人說他死而有憾，但他知道，狄將軍你一定會給他報仇，給所有屈死在好水川的將士報仇。他說……你一定能做到！」

    　　眾人均是望著狄青，等著狄青的回復。

    　　狄青環望眾人，笑了，笑中帶淚，他輕聲說道：「你們信我，我一定能做到！」有時候，決心絕不看聲音的大小。狄青說的聲音雖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聽到了骨子裡面的決心。

    　　眾人有的含淚，有的已流淚，就算那盲者，乾澀的眼眶中，也有了濕潤之意。

    　　狄將軍一定能做到，所有的人都信！

    　　封雷一把抱住了狄青，壯碩的漢子有如孩子般哭的傷心，「狄大哥，你沒有來晚，你來早了。」

    　　「是呀，我來早了。」狄青伸手輕輕拍著封雷的背心，說道：「封雷，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封雷後退一步，伸袖子一抹淚水道：「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狄大哥，若說好水川之戰，你來晚了，你若在的話，焉能讓元昊得逞？可你也來早了，本來聽軍信，你應該兩天後到的，我今天去接你了，我想你可能會早到。但聽說有夏軍在附近出沒，只怕安遠有事，這才又趕了回來。」

    　　狄青道：「我等不及了，聽說你在安遠，想見見你，所以早到了兩天。我見不到你，不想驚擾別人，因此在這裡等消息。」

    　　眾人這才明白二人言語中來早、來晚的意思，唏噓不已。

    　　所有人都望著狄青，望著那傳說的英雄。不信他如此俊朗落魄，可見到那雙滿是戰意的眼，卻信只有這樣的男兒，才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

    　　流不盡的英雄血。

    　　英雄血在，鬥志在，狄青鬥志在，豪氣在！血流不盡，鬥志不息！那一聲聲鑼響已急迫在耳，可狄青根本沒有半分緊張，若沒有百戰成鋼的膽魄，如何會有這般山崩於前不色變的鎮定？

    　　有軍士已急奔道：「封寨主，有夏騎千人到了寨西。請你快去。」

    　　封雷怒喝道：「怕什麼？你去告訴徐子郎，讓他頂住，夏軍攻進來一人，我就斬了他！你再告訴徐子郎，就說狄將軍來了，徐子郎若不是孬種，知道怎麼做！」

    　　那軍士向狄青望了眼，眼中滿是驚喜，連連點頭，如飛而去。

    　　狄將軍來了！

    　　這五個字，幾乎如風一般的傳遞在安遠，傳遍了安遠。

    　　酒肆眾人已沸騰，安遠寨已沸騰。就連那盲者都是臉泛光輝，側耳聽著，不肯漏過狄青的一句話，可卻不敢上前打擾狄青。露兒水靈靈的大眼，更是盯在狄青的身上，不肯錯過這次相見的機會。

    　　有些人，錯過了，還有擦肩的機會。有些人，錯過了，就再也不見！

    　　狄青聽封雷火爆的口氣，微笑道：「封雷，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如此急躁。」

    　　封雷搔搔頭，有些尷尬。誰都想不到封雷竟也有這種姿態，可誰又都看出，封雷對狄青，心服口服。

    　　「狄大哥……」

    　　「去寨西看看吧。」狄青道。

    　　封雷立即道：「好。」扭頭喝道：「走！」他和狄青並肩前行，滿是振奮，卻沒有注意到，狄青眼中掠過分遲疑。

    　　酒肆的眾人均跟在狄青、封雷的身後，聞訊趕來的軍民也跟了過來。

    　　人流如潮，滾滾向寨西而去。

    　　只有盲者坐立不動，對孫女道：「露兒，狄將軍到底什麼樣子，你得和我說說。」

    　　露兒翹著腳向寨西望著，聞言急道：「爺爺，我們也去看看呀，你方才怎麼不讓我跟去？」

    　　盲者歎口氣道：「露兒，說書是我們的事，但打仗是狄將軍的事，你去摻和什麼？你要盼狄將軍勝，就不應該扯他的後腿，你能做什麼？」

    　　露兒撅著嘴，雖是不悅，但終究還是坐下來，說道：「爺爺，你不知道，狄將軍長的真的很俊朗……」她說著話兒，可一顆心早就飄到寨西，只是想著，「狄將軍現在如何了，他可千萬不能敗呀！」

    　　狄將軍不能敗，狄將軍也不會敗！

    　　所有人都是這個念頭，狄青已到寨西。這時日西沉，散盡了最後的一分光輝。

    　　青天已晚，尚餘微明。

    　　有一將迎了過來道：「封寨主……」見到狄青和封雷並肩而立，醒悟過來道：「這位是狄將軍嗎？」他神色中有些遲疑，只因為狄青俊朗的不像千軍橫行的將軍。

    　　封雷罵道：「當然是狄將軍，難道還是你徐將軍嗎？」

    　　那將正是寨西的守將徐子郎，本是個指揮使。聽封雷喝罵，狄青擺手止住，說道：「我是狄青，現在情況如何？」

    　　徐子郎道：「夏軍有千餘人到寨西搦戰。末將一直在這裡守著，不過他們也沒有攻過來。」

    　　狄青不經意的皺了下眉頭，「有千人？」他似乎思索著什麼，神色有些猶豫。

    　　封雷見狀，心中不解，低聲道：「狄大哥，安遠寨能作戰的有三千多人。你……是孤身來的嗎？」

    　　狄青四下望去，點頭道：「我來的急，本還有他事，不想竟碰到夏軍來攻。」

    　　封雷道：「你一個人來就夠了。當年狄大哥你一人都打得數百鐵鷂子落荒而逃，幾十人就燒了後橋寨。安遠寨的兵士有幾千人，也能打，全歸你調動。」

    　　眾人均望著狄青，只等他一聲吩咐。

    　　狄青見四周寨兵雲集，眼中又有分猶豫。封雷瞥見，心中微凜，喃喃道：「狄將軍，你怎麼了？」

    　　封雷這才發覺，如今的狄青，和以往有些不同了。若是以往的狄青，這刻說不定早就帶人殺了出去。已方人多，又佔優勢，狄青為何反倒沒有了以往的衝勁？

    　　難道說，因為狄青已升職到了副都部署？

    　　有些人，豈不是官高了，膽子就小了？

    　　狄青見到封雷欲言又止，笑道：「好，既然都歸我派遣，那就出戰！」狄青一說出戰，安遠全寨人又振奮起來，紛紛請纓。

    　　狄青用手一劃道：「我左手的跟我出戰，擊退來敵。」

    　　左手處約莫有二百來人，聞言齊聲道：「遵令。」狄青又對封雷道：「封雷，你也出戰，替我壓住陣腳。」

    　　封雷挺起胸膛道：「好。狄將軍，我可以當先鋒。」

    　　狄青搖搖頭，「不用了。」早有人牽馬前來，那人卻是韓笑。狄青望見韓笑，目光閃動，手扶馬鞍，手指輕動。

    　　韓笑一隻手也在屈伸變換，像是說著什麼，狄青見了，眼中閃過分振奮。他和韓笑間，只憑手勢就可交流許多事情。

    　　二人交流極為快捷簡單，可狄青交流後，神色已變得堅決。

    　　寨門大開，寨中鼓聲雷動。狄青帶二百來騎兵，當先行去，陣容雖弱，但氣勢不弱。

    　　封雷又點了近千人跟在狄青的身後，出寨後，列陣寨前。

    　　狄青出寨後，從馬鞍上取下青銅面具戴在臉上。轉瞬間，那個俊朗的將軍，就變成了青面獠牙的刑天。

    　　眾宋軍見了，士氣大振。

    　　對面正有搦戰的夏兵，見宋軍出軍，停止了罵戰，列陣相迎。

    　　夏軍騎兵，並沒有宋軍的陣仗，看似參差不齊，但狄青掃了眼，知道對方的騎兵已布成了很犀利的攻擊陣勢。

    　　狄青手下也有精銳的騎兵，當然知道何種間距下，最有利騎兵發揮。

    　　對手不弱。

    　　狄青腦海中已在回憶韓笑給的消息，「靈州竇惟吉圍困羊牧隆城，兵破三川寨，眼下南下轉戰靜邊寨，大軍已近安遠……」

    　　狄青不待再想下去，對面軍陣衝出三騎。

    　　為首那騎坐著個彪形大漢，那漢子竟精赤著上身，露出的胸膛有如鐵鑄，雙臂肌肉勁結凸出，有如老樹古根。

    　　那彪形大漢的手上，持著開山巨斧，一望之下，有著說不出的雄壯。

    　　大漢身後跟著的兩人，居然是一般模樣，極似孿生兄弟。那二人都是消瘦的臉，灼灼的眼，身形矯健，身著鎧甲，一持長槍，一持鐵杵，護衛在大漢身後，有如天神護法般。

    　　狄青見對手只出三騎，三尖兩刃刀一舉，宋騎均停。狄青持刀躍馬，已迎了上去。

    　　鼓聲停，風驟緊。

    　　夜風狂烈，捲動塵土漫天。秋葉飄零，似乎也被殺氣所攝，遠遠的蕩了開去。

    　　宋軍望著場上的情形，一顆心均已提起。誰都知道，那彪形大漢絕不好對付，狄青一比那漢子，已弱了氣勢。

    　　這裡的宋軍雖早知狄青的大名，但終究沒有見過狄青出手，難免心中惴惴。

    　　狄青離三人數丈開外，已勒住了戰馬，沉聲道：「爾等何人？」他橫刀立馬，眼中似乎有分思索。目光從壯漢身上掠過，望了那孿生兄弟一眼，移開了目光。

    　　壯漢不等說話，他左邊的那人已道：「來將可是狄青嗎？」

    　　狄青心中微凜，暗想自己才到了安遠寨，對手怎麼這快就知道他的消息？可他心思轉動，面具卻遮住了表情，只是點點頭。

    　　那人揚聲道：「我將軍屠萬戰早聽說將軍的大名，知將軍到了安遠，特求與將軍單獨一戰！」

    　　兩軍肅然，不想夏軍竟提出這種要求，夏軍提出個狄青無法拒絕的要求。

    　　夏軍要求鬥將！

    　　兩陣既立，各以其將出鬥，謂之鬥將。鬥將並不常見，戰場勝負，主斗排兵佈陣，眾人齊心，而不在主將的匹夫之勇。

    　　自古以來，名將如韓信、白起、李靖等人，雖有顯赫戰功，立千古之名，卻在於指揮神准，而不靠獨力擎天。

    　　真正的將領，少有鬥將一說。但夏人尚武，既然提出來，狄青難以拒絕。他是都部署，但他更是宋軍心中的戰神。

    　　他本是行伍出身，能到今日的地位，憑借的不是身份祖德，而是靠雙拳單刀打出的軍功。眾人敬他，就是因為他的勇猛。

    　　如果夏人要求一對一的交手，狄青都不能迎戰的話，那他如何統領千軍？

    　　狄青幾乎沒有猶豫，沉聲道：「好。」

    　　此言一出，夜幕已垂，四下火起。火光炳耀，豪氣衝霄。

    　　屠萬戰聽到狄青應戰，眼中已燃起火一般的戰意，那開山巨斧已緩緩提了起來，火耀下，泛著如冰的寒光。

    　　狄青仍是橫刀立馬，神色自若，可雙眸也忍不住的盯著屠萬戰的巨斧。

    　　屠萬戰？宋軍中沒有誰聽過這名字，狄青也沒有聽過，但他知道，這人既然敢和他獨鬥，不是瘋子，就是有過人之處。

    　　屠萬戰肯定不是瘋子！

    　　戰前蕭殺，千軍屏氣。就在此時，有狂風捲起，吹起黃葉無數。黃葉翩翩，化蝶而舞。

    　　屠萬戰憑單臂之力，平舉戰斧，陡然爆喝道：「狄青，吃我一斧！」

    　　那聲斷喝，有如沉雷轟響，三軍盡聞。喝聲未歇，屠萬戰已催馬衝來。人狂怒，馬狂奔。那馬兒幾乎才一催動，就已發揮到巔峰之境。

    　　馬勢如矢飛！

    　　宋軍低呼，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快的馬，也從未見過這種氣勢的人。屠萬戰催馬上前，馬如箭，人如虎，斧化流星，已向空中擊出。

    　　他一斧，劈的是半空。

    　　可所有人都知道了屠萬戰的用意。屠萬戰果然沒有起錯名字，他就算沒有萬戰，但也是熟知對攻一道，對於馬戰的算計更是精準到了極點。

    　　馬戰不比步下，除了比氣勢、拼實力、鬥勇力，還要計算雙方奔馬的快慢。

    　　狄青在屠萬戰催馬之時，已同時策馬衝過去。屠萬戰雖快，可狄青也不慢，就在屠萬戰斧起的時候，狄青已離屠萬戰兩丈。

    　　屠萬戰長斧劈出，快若流星，可就在那流星飛逝的功夫，狄青又近了一丈，丈許的距離已夠出刀。

    　　但屠萬戰擊空的一斧，已搶了先機，在距離急縮之際，劈到了狄青的面前。

    　　這一斧，極快、極猛、極厲，可更犀利的卻是屠萬戰的計算。他這一斧頭計算了太多的因素，就算狄青出刀，也比他慢了一步。

    　　斧頭已砍在狄青的身上。

    　　火光都似乎凝住，宋軍幾欲崩潰。可轉瞬之間，他們才發現，斧頭砍中的是狄青的殘影，狄青已不在馬上。

    　　開山巨斧餘勢不歇，重重的擊在戰馬上，戰馬悲嘶，竟被那巨斧硬生生的擊得四腿齊折，栽落塵埃。

    　　狄青在哪裡？屠萬戰一斧劈中戰馬，心中已寒。

    　　半空中霍然擊出一道閃電，閃電之厲，耀過了流星，吞噬了流星。

    　　那是狄青劈出的一刀。

    　　刀光如電，還帶著分驚艷。

    　　刀光落，人雙分，血花綻。暗黑的夜空中，金黃的是火，鮮紅的是血，明亮的是刀，長刀握在狄青的手上，殺氣已斂。人如山嶽，狄青已落在屠萬戰的馬上。

    　　渾身浴血。

    　　血是屠萬戰的血。

    　　屠萬戰已分成兩半落馬，開山巨斧「噹啷啷」的落地，帶分最後的哀鳴。兩軍甚至還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鬥將終結。

    　　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看到，狄青就在屠萬戰出斧的那一刻飛身縱起，躍到天際，揮刀斬落，一刀憤斬，生死立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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