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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九章】
    　　年年明月夜，不盡照相思。

    　　狄青望著皎潔的明月時，踏入上京皇宮的一間偏殿，耶律宗真有旨，請他狄青一敘。

    　　耶律宗真若是要商議邊境一事，為何不找富弼，要找他單獨一敘呢？狄青帶著這個困惑坐在了殿中，眉頭微鎖。

    　　他雖幫了耶律宗真，可看起來，耶律宗真不像會拿邊境一事來感恩。想到這裡，狄青嘴角有分哂然，世人多如此，危難見盟誓，平安起波瀾。眼下耶律宗真不求他狄青，自然會拿下架子。

    　　正沉吟間，一人大踏步走進了偏殿，走到狄青的面前。那人神色孤高，雙眉斜飛，身材魁梧，站在狄青對面，有如一隻落落不群的孤雁。

    　　狄青眼中微有驚奇，緩緩站起，凝望著那人半晌才道：「耶律喜孫？」

    　　他終於見到了耶律喜孫——堂堂的契丹殿前都點檢！

    　　這次耶律宗真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秋捺缽之際，假意出巡，然後讓人以雷霆手段擒住法天太后和一幫黨羽，消內亂於無形，其中居功至偉的就是耶律喜孫！

    　　狄青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已意識到了什麼，可當見到耶律喜孫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的詫異。

    　　耶律喜孫原來就是葉喜孫！

    　　狄青曾見過葉喜孫幾次，但均沒有深談，在他看來，葉喜孫可說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真的沒有想到此人竟在契丹手握重權。

    　　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這個契丹殿前都點檢為何會被野利斬天派人追殺？究竟是不是耶律喜孫取了香巴拉的地圖，殺了那個曹姓之人？當初耶律喜孫去吐蕃做什麼，為何後來又消失不見。

    　　狄青困惑多多，耶律喜孫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狄兄，好久不見。當初相見，因有難言之隱，因此沒有據實說出名姓。」

    　　狄青淡淡道：「現在就沒有什麼難言之隱了嗎？」到如今，他明白了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的人是哪個。怪不得耶律宗真說，只要他狄青到了上京，就能見到那個人，原來一切答案都在耶律喜孫的身上。

    　　聽狄青隱有嘲諷，耶律喜孫哈哈一笑道：「到現在，的確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了。實不相瞞，在下前往夏國、吐蕃是有些事情要做，但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眼，壓低了聲音道：「這不過也是麻痺法天太后的一步棋。法天太后很是謹慎，要取得她的信任並不容易。在下東遊西蕩許久，總沒什麼雄心壯志，她這才開始信我，委以殿前都點檢之職。若非如此，我還真的難以拿下這婆娘。」

    　　耶律喜孫顯然對法天太后也沒什麼好感，是以出言不遜。

    　　狄青聽到這裡，暗想這契丹的權位之爭、心機之深、勾心鬥角之處，不讓汴京的。想到這裡，忍不住的意興闌珊。

    　　耶律喜孫見狀，轉了話題道：「狄兄，今日我來見你，其實是有件事想要商議。」

    　　狄青皺了下眉頭，不解道：「可是邊境之爭一事嗎？」

    　　耶律喜孫猶豫片刻，道：「可以說是有關，也可以說是無關。」見狄青詫異，耶律喜孫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我國主對狄將軍其實很是讚賞，知我和狄兄還有些交情，因此派我前來問下，問狄將軍……是否有意前來契丹呢？」

    　　狄青一怔，半晌道：「我現在不就是在契丹嗎？」

    　　耶律喜孫又笑，雙眸瞇縫起來，銳利如針，「我想狄兄是聰明人，當知我國主意思。想宋國自太祖立國以來，為防兵變，定下崇文抑武的規矩，卻不知是自尋死路。以狄兄之能，做個樞密使也不為過，可在宋國又得到什麼？還不是被一幫尸位素餐之人壓在頭頂？我國主已許下諾言，只要狄兄肯到契丹，南北院大王的席位，可隨你挑選！」

    　　說完後，耶律喜孫目光灼灼，只等狄青回答。他開出的這個條件，不但是豐厚，而且可說是驚世駭俗之舉！

    　　要知道契丹有南北面官制之說，奉行「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的規矩。契丹南面管制又稱「漢制」，下設樞密院、中書省、六部、御史台等，主要用來管理燕雲之地的南朝百姓。而北面官制又稱「國制」，才是用來管理契丹人的體制。

    　　南面官制中，漢人居多，也有契丹人充任。但在北面官制中，基本全部是用契丹人擔當重任，漢人能入北面官制的極少，而能入北面官制中擔當南北院大王的人，從契丹立國到現在，只有一人。

    　　那人叫做韓德讓！

    　　此人雖居高位，但契丹人每次提及他時，都是心存敬仰。契丹人本是重英雄的民族，韓德讓雖是漢人，也是文臣，在在契丹人眼中，已算是他們民族的英雄。

    　　當年宋太宗三路進攻燕雲，韓德讓臨危受命，堅守南京不退，直到援軍趕到，在契丹第一名將耶律休哥的配合下，大敗宋太宗於高梁河，威震天下。之後契丹景宗病危，韓德讓、耶律休哥、耶律斜軫三契丹名臣又是受當時的契丹國主重任，護年幼的耶律隆緒為帝，是為聖宗。

    　　自此後，契丹在韓德讓的帶領下蒸蒸日上，非但沒有因國主年幼而吃緊，反倒南征北戰，打下了赫赫疆土，更是在宋真宗時率契丹鐵騎長驅南下，定下讓大宋恥辱終生的澶淵之盟。

    　　而韓德讓因對契丹之功績，總知南北兩院大王，官拜大丞相，總領契丹的軍政大權。

    　　這樣的人，契丹只有一個。能入契丹南北院、讓契丹人都要仰視的人，只有韓德讓！

    　　到如今，耶律宗真竟讓狄青任選南北院大王一職，此舉雖非前無古人，但已是極具魄力，他重用狄青，難道是說想重演當年聖宗之盛世？

    　　狄青當然知道前塵往事，聞耶律喜孫的條件，也不驚喜也不憤怒，只是平靜道：「不知道你國主讓我投靠契丹，意欲何為呢？」

    　　耶律喜孫笑道：「狄兄是聰明人，怎麼會不知道我國主的意思？你和我們的共同敵人，均是夏國的元昊。若狄兄能領南院大王一職，我主急需立威，就可在半年內糾集五十萬兵馬去攻元昊。這天底下，能對元昊不敗之人，只有狄兄一個，但你難有盡展才華的機會，如今機會到手，就是你消滅夏國的機會。狄兄，你若大敗元昊，我主說了，夏國之地，可任你選擇十州！你當然知道要選哪裡了。」

    　　說到這裡，耶律喜孫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長。這個條件對狄青來說，簡直比方纔那個還要更有誘惑。

    　　狄青當然知道要選哪裡，香巴拉就在沙州，他的希望就在沙州！

    　　有高官得坐，有美眷憧憬，這個條件，狄青怎能拒絕？

    　　耶律喜孫甚至已成竹在胸，微笑的望著狄青，就等狄青答應。

    　　狄青沉默半晌，才問，「打敗元昊呢？又如何？」耶律喜孫怔住，似乎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狄青見耶律喜孫不語，緩緩道：「滅了夏國，是不是要繼續揮兵南下，攻大宋、取吐蕃、進攻大理呢？」

    　　耶律喜孫微有尷尬，半晌才道：「如果真能這樣一統天下，我想國主絕不會反對。狄兄憑此千古流芳，豈不是美事？」

    　　狄青笑笑，緩緩的坐下來道：「權欲一心，永無滿足的止境。我狄青的確想去沙州，的確想要擊敗元昊，可要用無數百姓的性命，換取狄某一人的幸福，狄青不取。」

    　　耶律喜孫淡然道：「那當初狄兄殺人斬將無數，攻過橫山，滅羌人數族，不知是為了什麼？」

    　　狄青霍然抬頭，凝視耶律喜孫，臉無愧色道：「狄某只為保家衛國四字！滅虎狼之心，唯有以殺止殺！」

    　　耶律喜孫哈哈一笑，道：「狄兄若真的只想保家衛國，那當初為何反對和夏國議和呢？」

    　　狄青凝聲道：「元昊若真的想要議和，狄青就算暫時不去香巴拉又如何？只要天下平定，再無百姓之苦，狄青自會解甲歸田，馬放南山，但元昊不過是以退為進，蓄力再戰，我如何會不反對？」

    　　耶律喜孫微滯，轉瞬歎道：「狄兄，你真的很讓我失望。要知道歷代偉業，無不靠屍骨堆出，若是瞻前顧後，不心狠手辣，怎能成事？你胸無大志，並不像個將軍，我國主真的高看了你。」他終究還沒有放棄說服狄青的念頭，使的是激將之法。

    　　狄青並沒有憤怒，只是落寞道：「你說得對，我一直都是胸無大志……」

    　　腦海閃念，想起趙禎曾對他說過，「朕若是漢武帝，你就是擊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滅突厥的李靖！」

    　　這些大志素來都是別人說的，他狄青從來沒有說過。他能做的只是竭盡所能保護西北的百姓，若說他真有大志，就是進入香巴拉，救回羽裳。

    　　他不想當什麼將軍，他也不想看著烽煙四起，在民生哀苦下一統天下。千古流芳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想過。

    　　到如今，他只想告訴羽裳，他在努力的活，他在好好的活，羽裳沒有信錯她的英雄。他知道很多人或許不解，但只要羽裳懂他，足夠！

    　　望著耶律喜孫滿是不解的神色，狄青不再解釋，只是道：「既然道不同，就不用說下去了。」

    　　耶律喜孫雙眉豎起，緩緩道：「狄兄，你如此不知變通，難道不怕我契丹軍再次揮兵南下嗎？」

    　　狄青笑了，「怕有用嗎？若是沒用，我何必去怕？」他坦然自若的望著耶律喜孫，臉色依舊。

    　　耶律喜孫長長一歎，搖搖頭道：「唉……可惜你我終究難以聯手。」

    　　狄青心道，「耶律喜孫是孤高之人，這次囚禁了蕭太后，正躊躇滿志。聞契丹國主重用我，他心中真的毫無芥蒂嗎？他這番威逼利誘，是因為國主的吩咐，不得不這般嗎？這人到如今，忽冷忽熱，看似爽朗，其實心機也是難測。」

    　　狄青正琢磨間，聽有宮人唱喏道：「聖上到。」

    　　耶律喜孫肅然起立，恭迎聖駕，狄青也是站起，心中想，「耶律宗真先讓耶律喜孫來試探，此刻才來，若知道我根本無意契丹，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耶律宗真從耶律喜孫身邊經過，耶律喜孫只是搖搖頭。狄青見到二人表情微妙，難免心中警惕。

    　　耶律宗真斜睨眼狄青，坐在龍椅之上，突然展顏一笑，又略帶遺憾道：「其實狄將軍不肯來契丹效力，也是朕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狄將軍你記得，你若有一日改變主意來朕這裡，隨時歡迎。」見狄青沉默，耶律宗真道：「和談已事了，想狄將軍也要回去了。是個小人，朕對之就以小人之道。狄將軍你是個英雄，到時候，朕會讓耶律都點檢送你出京！」

    　　狄青一驚，不解道：「大王，你說和談一事已了？那你究竟是如何決定邊陲一事的？」他根本還不知道耶律宗真的決定，不由錯愕。

    　　耶律宗真臉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的笑，盯著狄青道：「具體如何決定的，狄將軍去問富大人就好。難道說，富大人一直沒有和狄將軍說嗎？」

    　　狄青心頭一沉，半晌無言。他看起來雖能號令全軍萬馬，但終究不能左右朝廷的心思。

    　　耶律宗真默然片刻，突然道：「狄將軍想必知道前段時日，我契丹曾對元昊用兵？而且鎩羽而歸？」見狄青點頭，耶律宗真一字一頓道：「可你知道朕為何要對元昊用兵呢？」

    　　狄青心道，「你們契丹追逐的無非是利益而已，還會有什麼目的？」搖搖頭道：「在下不知。」

    　　耶律宗真突然輕歎一口氣道：「朕是一心想為家姐報仇！」

    　　狄青微愕，遲疑道：「為你姐報仇？這從何說起呢？」

    　　耶律宗真眼中閃過分憤怒，雙拳緊握道：「元昊此人狼心狗肺，無情無義。當年他爹德明在時，黨項人正弱，他爹為求我契丹支持，數次派使者前來尋求聯姻。先帝被他蒙蔽，就許了這門親事。不過先帝過世後，此事就一直暫放，但元昊之後又派人來求，太后記得當年的許諾，就將家姐興平公主嫁給了元昊。家姐一直疼愛朕，也不捨得離去，可終究執拗不過太后，還是去了興慶府。」

    　　說到這裡，耶律宗真眼中滿是恨意，咬牙道：「朕當時尚幼，不能左右事情，只能期望家姐嫁給元昊，能有幸福就好。不想元昊娶了家姐，根本不過是利用聯姻一事討好我契丹，藉機壯大勢力。他在那之後，對家姐極為冷漠，就算家姐有病，他亦是不聞不問，家姐憂傷成疾，死在了元昊那裡。」

    　　狄青眼前又浮出那黑冠白衣，手持巨弓的元昊。想起那滿是大志、狂熱的一雙眼，不由為那柔弱的女子歎息。

    　　元昊志在天下，對手下有功之臣都是照殺不誤，怎麼會有半分心思放在了為了大業聯姻的女子身上？可是耶律宗真為何對他說起這件事情？

    　　耶律宗真眼中已有淚痕，突然一拍桌案，恨恨道：「朕到了有能力的時候，就秘密讓都點檢去西夏查探，這才得知家姐死亡的真相。都點檢從家姐的貼身丫環那裡取得了半張地圖，是有關香巴拉的……」

    　　狄青一震，忍不住凝神傾聽，耶律喜孫見了，臉上卻有了分古怪。

    　　耶律宗真聲音有些哽咽，幾欲落淚道：「我那時候才知道家姐一直還是關心我的，她在元昊那裡做不了什麼，怕法天太后對我不利，這才秘密從元昊的身邊搞到半張香巴拉的地圖，只盼能進入香巴拉，為我祈求國主一位……」

    　　狄青心中暗想，「難道說當初野利斬天派人追殺耶律喜孫，就是因為這半張地圖的緣故？耶律喜孫當時不告而別，也是怕我搶香巴拉的地圖嗎？」

    　　耶律宗真果然道：「都點檢得到那半張地圖後，就被元昊八部的夜叉部追殺。他隱疾發作，當初幸得你的幫助，這才逃出元昊的追殺。對於這件事，我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朕要不是知道往事，當初也不會放心的請你幫手。」

    　　狄青終於忍不住道：「只有半張地圖嗎？」

    　　耶律宗真一伸手，從袖中已掏出了一張地圖，展開對狄青道：「你錯了，朕手上，現在有張完整的地圖。」

    　　狄青一震，饒是鎮靜，一顆心也是大跳。他雖早知香巴拉就在沙州，也早派人秘密去探，但直到目前為止，他只能說已瞭解沙州敦煌附近的兵力守備，可對於香巴拉，還是一無所知。如今就有張完整的地圖在他面前，怎能不讓他怦然心動。

    　　遠遠望去，只見到那地圖上斑斑點點，有縱橫交叉的線條，可狄青看不清楚。

    　　耶律宗真拿出這張地圖做什麼？以這個為籌碼，讓他前來契丹？

    　　狄青心思轉念間，聽耶律宗真道：「狄青，你一定很想要這張地圖了。」他說話間，雙手一分，已將那張地圖撕成了兩半。再是幾下，居然將那張不知道多少人夢寐祈求的香巴拉地圖撕成了碎片！

    　　狄青臉色微變，幾乎要竄過去奪下地圖。可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耶律宗真見狄青竟還能安穩的坐著，不由歎口氣道：「狄青，你果然夠沉穩。你難道不問我為何要撕掉這張地圖嗎？」

    　　狄青斜睨了耶律喜孫一眼，見其臉上有分苦澀，緩緩道：「地圖是假的？」

    　　耶律宗真舒了口長氣，眼中露出憎惡之意道：「不錯，這地圖是假的。家姐辛辛苦苦的從元昊身邊取來半張地圖，本就是假的。你一定奇怪另外半張地圖在哪裡？」不待狄青回答，耶律宗真已道：「另外半張地圖是都點檢從一個叫做曹賢正人手上獲得，那個曹賢正自稱是歸義軍的後人，想必你也早知道歸義軍了？」

    　　狄青沉吟半晌才道：「我對其略有所聞。但你們如何確定這圖是假的？」

    　　耶律喜孫一直沉默，聞言道：「那地圖上畫有密地，可避開元昊的守軍。我得到圖後，立即派人去探……結果……」他孤傲的臉上也露出分猙獰，「只有一個人冒死殺出來告訴我，那裡全是陷阱！」

    　　狄青心中一寒，失聲道：「是元昊布下的陷阱？」

    　　耶律喜孫半晌才緩緩點頭道：「我也這麼認為。他知道沒有抓住我，當下就讓那曹賢正刻意放出另外半張地圖，他知道我肯定要找另外半張地圖，然後就佈局殺我。我現在知道了，他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就想讓人去尋香巴拉，然後利用陷阱將來人一網打盡！」

    　　狄青凜然，想起當年興慶府那慘絕人寰的廝殺。他知道元昊殺母殺子、殺妻殺舅、有功之臣想反，也是照殺不誤，以元昊這種鐵石心腸，布下如此毒辣之計反倒是再正常不過。

    　　契丹公主在元昊身邊，懷有異心，不想元昊更絕，又利用這契丹公主誅殺想去香巴拉之人。

    　　香巴拉到底有什麼玄奧，元昊竟不讓人接近？

    　　狄青想到這裡，嘴角突然露出哂然的笑。耶律喜孫見狀，不解道：「狄兄因何發笑？」狄青有些悲哀的搖搖頭，心中卻想起種世衡、八王爺都竭盡全力的去找圖，若發現那圖不但是假，還是個陷阱，不知道做何感想？想到一事，狄青問道：「所以都點檢殺了曹賢正？」當初他不解葉喜孫為何要殺曹姓之人，現在也明白了。

    　　耶律喜孫點頭道：「當然。他害我無數手下，我殺了他還是便宜了他。」他言語恨恨，眼中露出怨毒之意。

    　　狄青見了耶律喜孫的眼神，心中微凜。他終於明白了很多事情，可還有件事不明白，因此問，「大王，你今日召我前來，難道就是想告訴這些事情嗎？」

    　　耶律真宗道：「你不來助我，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今日告訴你這些，無非想告訴你，你我都有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元昊！你和我聯手，對付他更是容易。但你若真的不想，我也絕不勉強。」

    　　狄青緩緩站起，深施一禮道：「那在下告退。」他說完後，轉身出了偏殿，耶律喜孫雙眉微皺，看了眼耶律真宗道：「陛下，難道就這麼放他走了？狄青之勇，你也親眼目睹，他若在大宋的話，陛下若真的想南下，只怕他阻力最大。」

    　　耶律真宗沉默許久，望向殿外道：「他救了我多次，我其實還很感謝他。再說現在……我們的敵人是元昊，有狄青在，元昊絕不會好過。」說罷嘴角有分笑，耶律宗真下了結論，「我們就坐等看著好戲了。」

    　　狄青出了皇宮，立即去找富弼。

    　　這時夜已深，陡然間臉上微涼，狄青抬頭望去，才發現明月不知何時隱去，有風蕭殺，舞雪而落。

    　　原來……已入冬！

    　　流年如水，歲月蹉跎，那過去的時光，再也無法追回，那錯過的人呢？

    　　狄青輕踩落雪，心情沉重的到了富弼的房間。富弼沒有睡，見到狄青進來，立即起身道：「狄將軍，契丹人放棄索要瓦橋關、晉陽以南十縣了。不過……需要在澶淵之盟後規定的歲幣之外每年多給契丹人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狄青靜靜的望著富弼道：「有什麼理由給他們嗎？」

    　　富弼微現窘意，雪在堂外靜靜的飄，二人的哈氣都能看得出冷意。北疆的雪，來得早，讓人骨子發冷。

    　　「的確沒有理由。但這是朝廷的意思。」富弼神色中有些歉然，也有些為難。這次他聽從朝廷的意思，並沒有將議和的內容和狄青講，雖是朝廷的意思，但他終究覺得對不起狄青。

    　　若不是狄青，議和不會如此順利。可議和的時候，他們卻在瞞著狄青。朝廷怕節外生枝。

    　　狄青望了富弼良久，轉身要走，富弼突然叫住了狄青道：「狄將軍，其實朝廷也很為難，因為西北有消息傳來，元昊又有出兵的意圖。」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中暗想，「可你知道不知道，這個消息，是種世衡多麼辛苦的打探到，又費了多少周折送到了汴京？我想朝廷是不信的……可他們雖是不信，但可以拿這個做推搪的借口。」

    　　富弼又道：「呂相過世了，變法壓力很大，聽說最近的一段日子，朋黨之說甚至囂於塵上，范公他身處渦流之中，我也想早日回去勸勸聖上。」心中暗想，「前段日子聖上曾問范公，『自古小人結為朋黨，也有君子之黨嗎？』范公回道，『若結朋黨對國事有利，也無可厚非。』唉……小人從來不說自己是朋黨的，范公這句話雖很是宛轉，若遇明君的話，多半一笑了之。但這話經范公親口說出，恐怕更落小人口實。更讓人的不安的卻是歐陽修的那《朋黨論》……」

    　　原來不久前，歐陽修見范仲淹因朋黨一事倍受朝廷反對變法者攻擊，因此寫了一篇《朋黨論》進獻。《朋黨論》主要是圍繞自古「君子不黨」的觀念大做文章，文采斐然，恢弘澎湃，不說君子無朋，反說君子有朋，最終歸結出，聖明之君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這文章一傳說，京中百姓乃至天下文生均是爭相傳頌，交口稱讚。

    　　但能流傳千古的好文章，在朝廷權勢傾軋中往往不是好文章，這文章流到富弼的耳中，富弼立即知道壞了，心道范公和聖上說說朋黨，無關大雅，你歐陽修向天下人說你結成朋黨，還不找死嗎？他心憂京城的動靜，也很著急回轉。

    　　狄青不再多說，只是走到門口時，突然說了一句，「富大人這時候回轉，不怕捲入朋黨一派嗎？」說罷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朔風吹來，捲了一堂的雪意。油燈忽明忽滅，富弼站在那裡，臉色也是陰晴不定。在那一刻，他發現狄青好像想得更多。

    　　富弼只是迫切的想回去助范仲淹一臂之力，但正如狄青所言，他的回轉究竟有多大作用，是雪中送炭，亦或是火上澆油，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又過幾日，和談一事終定。契丹不再出兵燕雲，反倒會幫大宋警告西夏，約束西夏不再胡來。而契丹因此得到的好處是歲幣每年多從大宋取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眾人南歸。

    　　和談事成，無論富弼、狄青還是一幫禁軍，少有喜悅之意。一路上眾人沉默無語，等入了宋境，到安肅時，天降大雪，遠嶺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飛舞中，儼如一條蒼龍蜿蜒半空。

    　　富弼心思複雜，在和狄青並轡而行的時候，遠望山嶺如龍，突然勒馬，對狄青道：「狄將軍，你不用回京城了。」他雖對狄青說話，但卻只望著飛雪。

    　　狄青一怔，半晌才道：「為什麼？」他那一刻，心中隱有期待。可見到富弼躲避的眼神，一顆心沉了下去。

    　　富弼道：「其實朝廷在下旨同意議和的時候，同時也下了一道密旨給我，說狄將軍此次議和有功，理應嘉獎。兩府議定，決定將狄將軍派往河北真定府任副總管，同時榮升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

    　　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這本是將門名將葛懷敏才有的榮耀！狄青這一升，終於入主了三衙，只需仰望兩府和天子的臉色！

    　　狄青聽到陞官，臉上帶著飄雪一樣的冷意，他本來想問，「為何西北有危機，不讓我這精熟西北戰事的人去呢？」可他終究沒有問。

    　　富弼斜睨了狄青一眼，本來早就準備了措辭，「朝廷只怕契丹人出爾反爾，因此才命狄將軍鎮守河北，留意契丹人的動靜。」但他終究沒有答。

    　　二人之間，有飛雪舞動，潔白柔軟中帶著分硬冷。

    　　「何時啟程？」狄青終於問了句。心中想到，「趙禎對我終究還留有幾分情面，他升了我的官，就是告訴我，他還信任我？嘿嘿……可這有什麼用？他終究不懂我！若元昊真的再次出兵，誰來抵擋呢？」

    　　富弼猶豫片刻，說道：「現在！」他望見了狄青的蕭索，心中很是不安，「狄將軍一心為國，但有礙祖宗戍邊之法，只能先去河北。唉……新法實施了這久，更戍法還是根深蒂固，難道說這些日子來，很多事情不過是一紙空文？這次領兵前往西北坐鎮的是三衙重臣葛懷敏，按理說這將門虎子應可抵抗元昊了，希望狄將軍能從大局考慮……」只感覺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富弼沉默下來。

    　　狄青終於馬上抱拳道：「那……後會有期了。」說罷向眾禁軍擺擺手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還請護送富大人回京。」

    　　眾禁軍見狄青和富弼低語半晌，突然說出這句話來，又見狄青已策馬向西而去，都是大惑不解，圍到富弼身邊問個不停。

    　　富弼見眾人的神色，都對狄青很是不捨的樣子，心中感慨，可又不便多說什麼。

    　　蹄聲遠去，只有韓笑不離不棄的跟隨在狄青的身邊，讓那風雪中的背影，不至於那麼孤單。

    　　兩行蹄印一路向北，有風過，吹起如絮的雪，蓋在那曾經的印記上。印記漸漸淺了、淡了、消失不見。

    　　宛如……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狄青和韓笑一路疾馳到了真定府，公文更早一步已經送達。沿途州縣的官員知道狄青前來鎮守，均是大喜。眾人早就久仰狄青的大名，心道有狄青在河北，那我等無憂也。

    　　登門問候、打探、討好和奉承的人絡繹不絕，熱鬧的如同紛紛落落的飄雪。

    　　狄青回想當年時，一個知縣都能左右自己的生死，到如今就算知州都來拍自己的馬屁，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只過了幾日，韓笑就給狄青打探來想要的消息，西北有警，朝廷派葛懷敏前往西北涇原路坐鎮。

    　　狄青聽了，沉默良久，對韓笑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訴郭逵，請他在聖上面前說幾句，就說葛懷敏雖是將門，但從未領軍，只怕不知兵，還望聖上以西北百姓為重，另選能將去西北對抗。」他知當初在京城時，葛懷敏明裡雖和他沒什麼瓜葛，但暗中參了他一本，狄青只怕自己親自上書，會讓趙禎認為是因為私怨，這才讓郭逵出頭。

    　　韓笑遵命離去，這一來一回，又是過了近月的功夫。韓笑回轉後，只說了一句，「聖上說郭逵杞人憂天。」

    　　狄青暗自憂心，但無計可施，河北一直無事，耶律宗真收人錢財，雖不見得與人消災，但還是恪守盟約，撤了燕雲之兵，再沒什麼動靜。狄青還是讓韓笑派待命部在敦煌附近打探，但始終沒什麼進展。這一日，狄青做在堂中，突然聞窗外鳥鳴樹梢，抬頭望去，見枝頭一夜新綠，低頭望了眼銅鏡中鬢髮如霜，一時間呆了……

    　　原來這個冬天過的如此之快……

    　　年復一年，枝頭綠了又灰，白了再綠，生生不息，歲歲相似，可他的鬢角的白髮，再也黑不了了。

    　　一想到這裡，狄青霍然站起，才要衝出堂去，那一刻，多年的思念一朝迸發。

    　　他要去沙州！四廂都指揮使算得了什麼？他並不在乎，他一直在等，不過是在等朝廷的調令，讓他再有為西北百姓擔當的機會……

    　　可這機會，還會來嗎？

    　　既然不來，那他為何不去？一念及此，狄青已到了堂外，正碰到韓笑衝了進來。見韓笑的笑容中，滿是悲哀和激憤，狄青已沸騰的熱血，陡然間冷了下來。

    　　韓笑什麼都沒有說，只遞過了一封書信。

    　　狄青拆開望了片刻，臉色陡然改變。他捏著那封信的手有些發抖，倒退了兩步，手按堂中的一顆大樹之上。

    　　樹皮斑駁，滿是滄桑……狄青一拳擂在樹上，手上的信紙飄飄蕩蕩的落到地上。信紙輕淡，上面卻寫著讓人難以承受的消息。

    　　元昊再次出兵西北，葛懷敏帶兵主動出擊，全軍盡墨！

    　　元昊悍然撕毀盟誓，再次聚兵天都山，兵出賀蘭原，入寇宋境！元昊以十數萬鐵騎兵分兩路，一路出鼓陽城，一路出劉蹯堡，夾擊鎮戎軍。葛懷敏見元昊出兵，帶軍阻擊，兵出五穀口。近鎮戎軍西南時，有夏軍誘兵搦戰。葛懷敏志大才疏，竟如當年任福一樣，不聽龐籍等人勸阻固守待夏軍疲憊再斷其歸路，派兵主動進攻夏軍。

    　　夏軍詐敗，葛懷敏四路出兵圍剿夏軍，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元昊突出大軍，又將葛懷敏大軍困在定川寨。

    　　葛懷敏輕兵猛進，大軍駐守定川寨，糧草不濟，元昊截其糧道，斷其水源。寨中無水，軍心大亂。

    　　葛懷敏見軍心不穩，知道困守幾天，不攻自亂，無奈之下突圍敗回鎮戎軍，有部將趙？苦勸，元昊必知宋軍要去鎮戎軍，搶先埋伏斷宋軍歸路，不如出其不意轉退籠竿城。

    　　眾將不從。葛懷敏堅持己見。結果東歸之時，果遇夏軍埋伏。夏軍四面出擊，宋軍大亂，葛懷敏與部將曹英、李知和、趙？、王保等十六將被殺，損兵無數！

    　　葛懷敏死！

    　　不同的名姓，相同的結果！不同的地點，相同的結局！狄青手按粗糙的樹皮，心中益發的苦澀！

    　　此戰和三川口一戰如出一轍，元昊都是利用宋軍自大輕敵、宋將不知兵的心理，誘宋軍平原交戰，然後一鼓聚殺！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都是這般的戰法。可奈何那些久在汴京的百官，堂堂一個將門之後，三衙領軍之人，又被絆倒在這塊石頭上！

    　　是天意，是人為？是固執，還是愚蠢？

    　　狄青雖知結局不妙，但還沒想到宋軍又是敗的這般淒涼。元昊大獲全勝之下，揮兵南下，連破數寨，縱橫六百里，直抵渭州，遙望長安！所到之處，宋軍無人敢戰，只能壁壘自守。

    　　關中告急！

    　　狄青木然的立在樹下良久，澀然一笑，緩緩坐了下來，這一刻，他已忘記了沙州。

    　　韓笑見狀，悄然的又遞來了另外一封書信。

    　　狄青木訥的接過，展開望去，身軀都已顫抖起來，信上只寫著幾個字，「狄青，救我！」那字體紅色，竟是鮮血寫成。

    　　狄青望見那血色的字體，虎軀震撼，顫聲道：「這信是誰寫的？」

    　　韓笑眼中已有淚水，再沒了笑容，嗄聲道：「狄將軍，是種老丈的信。種世衡在你走之後，奉命來建細腰城。細腰城已在夏境，本意是和大順城一樣，為日後進攻夏國做準備，不想元昊出兵，葛懷敏大敗，細腰城後方堡寨盡數失守。種老丈孤軍駐守細腰城不降，已危在旦夕。他不找朝廷，只傳信給你……」

    　　話未說完，韓笑早已淚流滿面，跪下來道：「狄將軍，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救種老丈一命。我聽說他已身染重病，可還在堅持著等待你的援軍。他說……你一定能救他！」

    　　狄青伸手扶起了韓笑，咬牙不語。他抬頭望天，見晴空如洗，一顆心早就陰霾籠罩。他身在河北，要如何才能救得了種世衡？

    　　眼中又浮出那滿是菜色的臉龐，那老漢搔頭微笑道：「狄青，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沒有還呢。」

    　　有燕過，燕子徘徊景依舊；有花開，花開花落人奈何？

    　　狄青鼻樑酸楚，眼中有淚，喃喃道：「種世衡，你也不能死，你答應過我。我定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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