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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五章】
    　　紅日高昇，長刀已落。金黃的光線下，刀鋒上滿是蕭殺的肅然。單刀劃痕，帶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已堪堪斬到飛雪的脖頸之後。

    　　狄青不想飛雪如此，大驚道：「不！」他怒吼聲中，已奮力反身而上，擋在飛雪的身上。

    　　王則刀勢不停，不管這一刀砍的是飛雪還是狄青！王則一直不解，為何飛鷹對飛雪如此器重，但這時飛鷹不在，他不論飛雪如何，總要殺了狄青！

    　　就在這時，半空「嗤」的一聲響，一物銳利如冰，已打到王則的面前。

    　　王則大驚，顧不得再砍狄青，封刀急擋。

    　　「噹」的一聲脆響，那物打在刀背之上，火光四射，斜飛出去，插在樹上，原來竟是把飛刀。

    　　王則不待再望，就感覺頭頂寒風凜冽，縮頭急退，單刀反撩而上。

    　　王則、張海、郭邈山三人當年均是禁軍，隸屬郭遵手下。但這三人均遭奇事，在武技上這才突飛猛進，郭邈山更是領悟良多，這才成為三人之首。眼下的王則武功高明，遠非尋常盜匪可比。

    　　王則崩開飛刀之際，已察覺來襲之人竟是從樹上飛落，當下揮刀反擊。只聽「噹」的又是一響，兩刀相撞，火花四耀。

    　　火花閃爍間，王則斜插而上，直撲狄青。他已看清樹上那人身材單薄飄忽，有如蝙蝠，手持一把薄刃單刀。他不理偷襲那人是誰，只想先殺狄青，再論其他。

    　　樹上躍下那人驀地出手攻擊王則，竟被王則擋開，大是詫異，卻已落到了王則身後。

    　　王則判斷準確，眼看就要衝到狄青身前，不想人影一晃，一人已擋在了狄青的面前。王則怒極，一刀三斬，分襲來人的肩、胸、肋下三處。他虛晃一招，只等對方閃避，再施斃命一擊。

    　　不想那人根本無視刀鋒，就那麼徑直衝過來。

    　　「嚓」的一聲響，單刀入肉，已砍在那人的手臂。不想那人手臂一轉，挾住了刀鋒，已和王則面面相對。

    　　王則聽到鋼刀劃骨的咯咯響聲，也見到來人死灰的一張臉，背脊發寒。他從未見過這般不要命的人物，也未經歷過如此窘境，不待反應，就感覺小腹一痛，才發覺一根銀絲已鑽入他的腹中，纏繞著他的腸子。王則撕心裂肺的痛，忍不住狂叫一聲，揮肘擊去。那人手腕一絞，倒翻而出，落地時，臉色更灰，可手中銀絲之上，還勾著一截白花花的腸子。

    　　王則手捂小腹，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時飛鷹、張海已同時趕到，見狀大驚，扶助王則向狄青的方向望去，見到一道煙花沖天而起，閃耀半空。兩人並肩而立，已擋在狄青的身前。

    　　狄青見那兩人趕到，終於舒了一口氣，來人正是他的手下十士中人。面如死灰那人，就是死憤之士的領軍之人李丁，而從樹下躍下那人，本是寇兵之士的頭領張揚。

    　　飛鷹心中微凜，不解狄青的手下為何會找到這裡。狄青似乎看出飛鷹的困惑，緩慢道：「你肯定奇怪為何他們會找來的？」

    　　飛鷹忍不住問道：「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

    　　狄青有些喘息道：「你若是想殺我，在承天寺內本是最好的機會。但你太過貪婪，總想著或者能利用我，因此將我帶到這裡。但我被困承天寺，我的兄弟不聞我的消息，當然知道我出了事，怎能放棄尋找我？」

    　　飛鷹冷冷道：「但那密室除了我外，別人不可能找的到。」

    　　狄青微笑道：「不錯，他們的確找不到，但肯定會守在承天寺外打探消息。你救我出來，只以為我無力逃走，並沒有留意到，我在出寺後，就留了信物在路上……」

    　　「因此他們發現信物，就能追蹤前來？」飛鷹有些恍然，恨恨道：「所以你不怕和我翻臉？你就沒有想到過，他們可能不能及時趕到嗎？」

    　　狄青一字一頓道：「我信他們！」

    　　陽光灑落，落在狄青幾人的身上，暖暖的有如兄弟間信任的友情。

    　　李丁肩頭還在流血，臉色更灰，但腰板挺的更直。他素來作戰就不要命，可就因為不要命，他才能每次都能活下來。王則比他強，但已被他重創。

    　　張揚站在那裡，還是輕飄飄的沒有份量般，但臉上的決絕之意，比山要重。誰都看得出來，為了狄青，他不惜拚命。

    　　飛鷹傲視天下，橫行大漠，素來不把旁人看在眼中。此刻狄青無能站起，李丁受傷，張揚瘦小枯乾，他本不放在心上，但見這三人神色堅定，一時間竟不能上前。

    　　半晌後，飛鷹這才冷笑道：「狄青，他們就算找來能如何？就憑借這兩人，你以為就能擋住我殺你？」

    　　狄青咬牙站起，和李丁、張揚並肩而立，緩緩道：「不是兩人，是三人！」

    　　飛鷹向張海使個眼色，示意張海牽扯住李丁、張揚二人，他全力來搏殺狄青。見張海點頭，飛鷹身軀微躬，殺氣盡出，不等舉動，陡然向西北角望去。一人腳步輕若狸貓的行來，已離眾人不遠，見飛鷹看來，說道：「不是三人，是四人！」

    　　那人背負長劍，身形如劍，轉瞬已立在狄青的身邊，正是戈兵！

    　　飛鷹微凜，不想狄青的幫手來的如此之快，暗自皺眉。突聞身後不遠有些動靜，扭頭望去，見到一塊大石上不知何時站了一人，雙手籠袖，怒目瞪著他道：「不是四人，而是五個！」

    　　那人正是暴戰，亦是勇力之士的頭領。

    　　暴戰聲音才落，一人又笑道：「不是五個，而是六人。」一人從暴戰站立的大石後閃身而出，面帶笑容，正是韓笑。

    　　飛鷹眼皮一跳，不想狄青轉瞬就多了五個幫手，這五人看來均非等閒，更要命的是為了狄青不惜捨命，他要再取狄青性命絕非易事。

    　　韓笑不理飛鷹，遠遠向狄青抱拳道：「狄將軍，死憤、陷陣、勇力、寇兵、待命五部其餘人手隨即就到，等將軍指示。」

    　　飛鷹眼珠一轉，傲然笑道：「你莫要大言欺人、虛張聲勢。我想……你們再不會有人趕來了。」他知道又中了狄青的詭計，原來狄青方才向他解釋，不是拖延時間，等人到齊而已。飛鷹盤算這五人的實力，感覺這韓笑最弱，眼下狄青根本不能出手，他和張海聯手，只要能斃了李丁四人，就能殺了狄青。他和狄青已撕破臉皮，更忌憚狄青報復，有這機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韓笑微微一笑，已邁出兩步，伸手從懷中掏出個竹筒道：「就我們五個，要殺你已不是難事……」

    　　飛鷹嘿然冷笑，不待多言，韓笑已一揚手上的竹筒道：「飛鷹，你可知道我手上拿的是什麼？」

    　　飛鷹望著那竹筒，狐疑道：「不過是個竹筒罷了。」

    　　韓笑微微一笑，傲然道：「霹靂千里，天搖地動。暴雨無蹤，鬼神皆驚！不知這兩句話你可曾聽過？」

    　　飛鷹見韓笑面對他竟然還坦然自若，心中益發的謹慎，倒也不敢小瞧韓笑，皺眉道：「這是什麼屁話，我倒沒有聽過。」

    　　韓笑道：「不是屁話，而是實話。這兩句話說的是宋廷大內武經堂所制的兩種利器——霹靂和暴雨！霹靂的威力，想必你已知道，不過暴雨到底什麼用，我想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飛鷹想起霹靂的威力，已暗自心驚，望著那竹筒道：「你手中就是暴雨？」

    　　韓笑點頭道：「不錯，這裡面裝了九九八十一枚銀針，只要一按機關，就能如暴雨般射出。不過這針和雨不同，雨過無痕，這針不但可以留痕，還能打入肉，釘到骨頭裡面，暴雨一出，方圓數丈的人畜一個都躲不開，你信不信？」

    　　飛鷹嘴角抽搐，見那筒口朝向自己，又見韓笑拇指微屈，像要按下去的樣子，不由倒退了一步。

    　　張海見狀，也跟著退了一步，臉現懼意。

    　　韓笑還是笑容滿面，盯著飛鷹道：「方纔我本可趁你不備使用暴雨，但我們是狄將軍的手下，不屑暗箭傷人！飛鷹，今日我就和你獨戰，你若能避開暴雨，我這條命，就送給你！」他說罷上前一步，單手平舉竹筒，喝道：「來吧！」

    　　飛鷹不由又退後一步，見李丁等人均不出手，似乎對韓笑極為放心，心中更是忐忑。見韓笑笑容不減，隱泛殺機，思緒飛轉，忖度雙方的形勢，終究不想冒險，身形一轉，又離開韓笑數丈，這才喝道：「狄青手下堂堂正正，我飛鷹也不會暗箭傷人。狄青，我等你傷好，再和你一戰。」說罷已和張海帶著王則大踏步的離去。

    　　李丁等人也不攔阻，等飛鷹不見蹤影后，這才聚到狄青的身邊，紛紛道：「狄將軍，你怎麼樣了？」

    　　韓笑見狄青、飛雪嘴唇乾裂，早就遞水糧過來。狄青、飛雪用過水，稍吃了些乾糧後，精力稍復。韓笑認出飛雪是在承天祭的那女子，很是詫異，但不便多問什麼。

    　　戈兵一旁道：「狄將軍，究竟怎麼回事，飛鷹為何要追殺你呢？」

    　　狄青看了飛雪一眼，見她默默的坐在樹下，也不知道想著什麼，將事情大略說了一遍。眾人均怒，戈兵一旁憤然道：「這等叛逆之徒，狄將軍為何不讓我等聚而殲之？」原來方才狄青雖未多說，但一直打手勢讓眾人莫要輕舉妄動，戈兵等人這才沒有出手。

    　　韓笑的笑容有些苦澀，「戈兵，你不知道，這個郭邈山早就今非昔比，再加上個張海，非同小可。狄將軍不讓我們動手，是怕我們擋不住。」

    　　戈兵皺眉道：「加上暴雨也不行嗎？」

    　　李丁和寇兵互望一眼，都露慎重之色。原來方才二人聯手突襲，這才重創了王則，但知道若真的面對面交手，不見得能奈何王則。郭邈山是叛逆的領軍之人，武功自高，再加上個張海，若真的出手，眾人真不見得救得了狄青。

    　　韓笑還拿著那個竹筒，聞言丟到一旁道：「哪有什麼暴雨，若真那麼厲害，我早就用了。這不過是我隨手揀到一個竹筒，你們不會真以為我會那麼正氣吧？」說罷苦笑。

    　　眾人一怔，這才明白韓笑是虛張聲勢，暗叫好險。暴戰一旁擔憂道：「若真的沒有暴雨，那狄將軍就有危險，我們眼下怎麼辦？要不要趕緊躲一躲？」

    　　韓笑沉吟道：「飛鷹不知虛實，若暗中留意我們，見我們形色匆匆，只怕會有疑心。既然如此，兵不厭詐，我們就暫時在這裡休息，讓狄將軍恢復些體力再說，飛鷹見我等有恃無恐的樣子，必定不敢再來。我已傳下消息，我們聚在青唐左近的十士，很快就會前來，只要他們趕來，就不用再怕飛鷹生事，到時候再轉移地方也不算遲。」

    　　眾人覺得可行，狄青點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現在富大人如何了？」

    　　韓笑幾人面面相覷，戈兵諾諾道：「狄將軍，你先休息吧，其餘的事情以後再說。」

    　　狄青心頭一沉，凝望韓笑道：「你現在就說！」

    　　韓笑側望飛雪一眼，見飛雪神色淡漠，一時間也搞不懂她和狄青的關係，壓低聲音道：「在吐蕃人眼中，毀承天祭乃十惡不赦之罪。狄將軍和這位姑娘參與其中，引藏人憤怒，認為是我朝對他們不敬。唃廝囉早就下令，將富弼關押在牢，聽說已修書質問我朝……」見狄青沉默，韓笑安慰道：「狄將軍不用著急，富大人暫時不會有事，你先安心養傷再談其它。」

    　　狄青只是點點頭，輕歎一聲，仰望青天，心中想著，「當初郭邈山也不過是泛泛之輩，為何能有今日的能耐？」原來狄青一直沒有放棄追查飛鷹的底細，現在他手下有待命一部，消息靈通，無意從當年大漠中所見的那個騎士身上，查到了陝西叛匪王則長的相似，狄青將種種蛛絲馬跡串聯起來，這才推測飛鷹就是盜匪郭邈山，這才出口試探。狄青揭穿飛鷹的底牌，一方面不想飛雪再和飛鷹一起，另外一方面也的確想借此斷定飛鷹的身份。

    　　「可郭邈山刻意破壞承天祭，究竟用意何來？他想向唃廝囉借什麼東西？他和飛雪……究竟有什麼瓜葛？」想到這裡，狄青不由向飛雪望去，見到飛雪正也望來，心頭一顫。

    　　飛雪喝了水，吃了些乾糧，精神已好轉很多。她雖看似纖弱，卻如堅韌的竹子，恢復的速度遠比常人要快，見狄青望來，飛雪起身走過來道：「我要走了。」

    　　狄青微震，失聲道：「你去哪裡？」

    　　飛雪凝望著狄青，雙眸中又是迷霧重重，良久，她才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你要去的地方，和我去的地方，並不相同。」她轉身要走，狄青突然叫道：「飛雪……」

    　　飛雪身形微凝，並不轉身，平靜道：「你雖救了我幾次，但我也救過你。你我從此各不相欠了，我不會感謝你。」

    　　狄青望著那瘦弱的背影，一字字道：「但我會感激你！你本已決意和我一路，這會為何要走？」

    　　這時冬日高昇，照在飛雪的身上，拖出個長長的影子。

    　　有風起，衣袂飄揚，狄青見不到飛雪的臉色，琢磨不透飛雪的心思，緊張的等待飛雪的答案。他既然知道飛雪是破解香巴拉的關鍵人物，當然希望她留下來。可他不想飛雪就這麼離去，也是擔憂飛雪才從密室逃脫，身子虛弱，難耐藏邊的苦寒。

    　　許久，飛雪才道：「有些人可以和你一起死，但不能陪你一路走！」

    　　狄青心亂如麻，根本不懂飛雪的心思，他也從未懂過。

    　　「你想留下我，是想讓我帶你去香巴拉嗎？」飛雪突然問道。

    　　狄青一顆心提了起來，顫聲道：「是！」

    　　飛雪道：「但我不會帶你去。」狄青一怔，滿是失落，忍不住道：「為什麼？」飛雪望著遠方，半晌才道：「不為什麼。」她言罷，舉步向遠方行去，走的雖慢，但其意堅決。

    　　韓笑等人見狀，均要阻攔，狄青卻是擺擺手，示意手下莫要阻攔，揚聲道：「飛鷹可能還在左近，你自己小心。」

    　　飛雪頓了下，終於沒有回身，不多時已去得遠了。

    　　狄青一直望著飛雪的背影，只見那纖弱的身形終於融入的廣袤的天地間，若有悵然。飛雪雖不帶他前往香巴拉，但他心中並沒有絲毫怨懟。在他的心中，總覺得飛雪行事，自有道理，雖讓人難以揣摩，但對他總是沒有惡意。

    　　正沉吟間，又有十士人手陸續趕到。

    　　這次狄青和富弼秘密出使吐蕃，表面上雖只是幾人，但早命十士中的精英強將暗中配合。來的雖不過十數人，但眾人聲勢大壯，當下悄悄轉到一秘密所在。

    　　狄青休息了一天兩夜，雖傷勢未好，但精力已恢復了五成。到天明時分，想富弼還在牢獄，再也等不及，當下找韓笑等人前來道：「我必須先救出富大人。」

    　　韓笑等人面面相覷，戈兵開口道：「狄將軍，富大人眼下被囚在青唐城的王宮內，那裡戒備森然，我等不易接近，根本不知道眼下情況如何，以我們目前的人手，要救富大人很不容易。」

    　　李丁等人都是深以為然，憂心忡忡。

    　　狄青笑笑，遠望蒼天白雲，終於下定決心道：「我準備去見唃廝囉，求他放了富大人。」

    　　眾人一驚，韓笑的笑容都有些勉強，說道：「狄將軍，我們破壞了承天祭，在藏人心目中，實在是十惡不赦。你又傷了氈虎，和吐蕃人積怨已深，此時去見唃廝囉，他怎麼會放過你？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

    　　暴戰、張揚均是勸道：「韓笑說的極是。狄將軍，你身負抗擊元昊的重任，眼下傷勢未癒，絕不能再以身犯險。」

    　　狄青見眾人神色迫切，半晌才望向李丁道：「李丁，你傷勢可好了？」見李丁點點頭，狄青又問，「昨天王則來殺我，你為何寧可負傷，也不退避？」

    　　李丁平日素來沉默寡言，不像韓笑、戈兵二人和狄青親近，聞言咧咧嘴道：「我沒有把握攔住他！」他不再多說，可別人都知道，李丁不能閃，是怕王則傷了狄青。十士中人，表面上和狄青或近或疏，但均是慷慨激昂的俠士，知道狄青的重要，個個不惜捨命來救狄青！

    　　狄青神色感慨，環望眾人道：「我知道，你們為了我，不會退，你們的情誼，我狄青銘感在心。同理而言，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選擇，也無從退讓。毀承天祭一事本因我而起，牽扯到我朝和吐蕃的和睦，必須由我去解決。我雖有過錯，但是無心之過，我想誠心去道歉，唃廝囉衡量輕重，應該不會為難我們。這個結，愈早解開愈好，再拖延的話，不但富大人有危險，很可能危害大宋和吐蕃的交往，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一定要見唃廝囉！」

    　　眾人見狄青意志甚堅，知道不能再勸，紛紛道：「那我等跟隨狄將軍去見唃廝囉！」

    　　狄青搖搖頭道：「我們不是去交手，用不了這多人。這樣吧，戈兵，你帶人手護送我喬裝進城。韓笑，你跟我一塊去見唃廝囉，這樣可好？」

    　　韓笑微微一笑道：「屬下遵命。」

    　　眾人知韓笑雖不會武功，可為人精明，見他這時敢陪狄青入城，都是心下欽佩。當下眾人略作收拾，喬裝再次進了青唐城內，直奔王宮。

    　　近王宮時，戈兵、李丁等人遠遠後候著，狄青和韓笑徑直行到宮前。

    　　正是午時，贊普王宮高牆聳立，朱門如血。陽光高照在宮內的琉璃金頂，映的整個王宮金碧輝煌、肅穆威嚴。

    　　見狄青、韓笑靠近，早有兵士上前喝問道：「來者何人？」

    　　狄青抱拳施禮，沉聲道：「在下宋朝涇原路副都部署狄青，請見贊普！」

    　　那兵士聽狄青的名字，吃了一驚，不由退後兩步，已拔刀而出。宮前侍衛見狀，紛紛持兵刃上前，已將狄青、韓笑二人團團圍住。

    　　狄青神色不變，仍舊抱拳施禮道：「狄青請見贊普，煩勞通稟！」

    　　眾兵士互望一眼，神色經意不定，半晌的功夫，才有一領隊之人道：「你們看著狄青，我去向贊普稟告。」說罷急急向宮內奔去。

    　　只聽一聲磬響，轉瞬有號角長鳴，遠遠傳開去。片刻之間，已及深宮。

    　　狄青知道這多半是通知宮中吐蕃人戒備，他思緒紛沓，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神色沉靜依舊，但心中難免忐忑。他從不擔心自身的安危，只是想著如何陳述，才能化解敵意，讓吐蕃、大宋重歸於好？

    　　不多時，宮內有腳步聲傳來，方纔那人已衝出宮門，喝道：「贊普有令，讓狄青進見。」

    　　狄青輕舒一口氣，邁步前行。韓笑才待跟隨，那人已道：「贊普只讓狄青一人入宮。」韓笑一怔，心中焦急，暗想狄青傷勢未癒，就這麼進入王宮，若吐蕃人翻臉，狄青哪有活著出來的希望？

    　　狄青反倒鎮靜下來，向韓笑道：「那你就不用跟隨了。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說罷跟隨那人向宮內行去。

    　　韓笑無計可施，只能回轉去見戈兵等人。眾人聽韓笑所言，均是心焦，有力無處使，只能焦灼的等待。狄青此刻，已入深宮之內，而領路之人，已換了數人。

    　　贊普王宮，巍峨磅礡中見細微曲徑，若沒有人帶路，入內之人多會迷失其中。宮內處處梵音不停，檀香渺渺，讓人聞了，為之精神舒暢。

    　　藏邊雖是苦寒之地，但宮內植被繁多，青蔥脆綠，滿是勃勃生機。

    　　時不時有鍾罄之聲傳來，如天籟清音，發人警醒。宮牆厚重，每道宮門均做圓拱之行，一入其中，只感覺四處高大巍峨的宮殿氣勢逼人，壓迫人身心收斂，心存敬意。

    　　狄青不知過了多少宮閣，這才到了一座宮殿前。這時冬日正懸，天空澄藍，那宮殿金頂紅牆，在黃澄澄的陽光映照下，散發著瑰麗而又柔和的光芒。

    　　像夢境、像仙境……既宏大，又壯麗！

    　　一道白玉階直鋪向殿中，玉階盡處，有高台玉座，一人端坐其上，衣著莊嚴，頭戴金冠。

    　　狄青遠遠望見，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已知道，除了唃廝囉，宮中不會再有第二人有這般威嚴肅穆。

    　　領路的喇嘛也不多話，伸手向前方一指，雙手結印，緩緩的退後。

    　　狄青心中詫異，不想這樣就能見到唃廝囉。

    　　高大威嚴的宮殿中，只有唃廝囉一人。難道說唃廝囉竟有無上神通，對西北戰神絲毫不屑？還是唃廝囉早就知道，狄青根本無動手之能，這才肆無忌憚？抑或是，這看似高貴華麗的白玉階台上，有如承天寺一樣的機關密室，讓人一足踏上，永劫不復？

    　　狄青心思轉念，但問心無愧，終於踏上白玉階，走入了宮殿。

    　　無陷阱、無機關、無險惡，殿外梵唱隨風輕傳，狄青已到唃廝囉面前三丈。狄青止步，深施一禮道：「贊普，宋朝涇原路副都部署狄青前來請罪。」

    　　唃廝囉人在高台，凝望狄青，依舊是霧氣朦朧的臉，依舊是洞徹世情、銳利無雙的一雙眼……

    　　不知多久，唃廝囉這才開口道：「飛雪呢？」

    　　狄青一怔，不想唃廝囉一開口就會問飛雪，猶豫片刻才道：「她走了。」

    　　唃廝囉淡淡道：「我知道她肯定會走！狄青，你可知道飛雪為何不敢和你一起來？」

    　　狄青不解為何唃廝囉會有這麼一問？前來王宮之前，他已考慮到千般解釋，但只是這麼一問，他就已不知如何回答。

    　　他根本對飛雪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狄青艱難道。他知道現在的每句話，都關係到邊陲安寧，不得怠慢。

    　　唃廝囉銳利無雙的眼中突然閃過絲光輝，「狄青，你可知道承天祭為了什麼？」

    　　狄青想了許久，才回道：「想贊普為民祈福，這才以血祭天？」他忍不住的抬頭向唃廝囉望去，雖望不清唃廝囉的臉，但已望見那眼中的譏誚，猶豫片刻又道：「具體如何，在下實不知情。」

    　　唃廝囉好似笑了，但無聲息，半晌後才道：「狄青，你可知道，飛雪為何要赴死？」

    　　狄青只能搖頭道：「我不知道。」

    　　唃廝囉聲音突轉森然，凝聲道：「你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但卻在承天祭之上，冒然出現，阻飛雪自盡，擋我祭天，傷我手下，勾結飛鷹，毀我寺廟，壞我威信？」

    　　大殿瞬間清冷，就算冬日暖陽，都無法照入殿中，化解唃廝囉語氣中的冰森之意。狄青並不畏懼，沉聲道：「在下知錯，但請贊普明鑒，在下本無心之過。飛雪實乃在下的朋友，屢次救在下性命，我驀然見她自盡，情不自禁，這才出現阻攔。事後的一切，雖因我而起，但應是飛鷹蓄意所為，在下對天立誓，絕無半分破壞承天祭之心！」

    　　「情不自禁？」唃廝囉喃喃自語，突然問道：「可你是否知道，飛鷹這次毀壞承天祭，本是和飛雪合謀發動的？」

    　　狄青一驚，失聲道：「這……這怎麼可能？」他心緒煩亂，真的沒想到飛雪竟然也和爆炸有關。可轉念一想，飛雪、飛鷹本是認識的……飛鷹來到藏邊，飛雪接踵而至。難道說，這二人來藏邊本是同一目的？

    　　驀地想到密室中曾聽飛雪說過，「這件事……本來就是因我而起。」當初狄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可如今想想，才發現飛雪言語中大有深意！

    　　唃廝囉目光銳利，盯著狄青道：「飛鷹一直向我索取入香巴拉的關鍵一物，但被我拒絕。他並不死心，這才利用飛雪騙我。飛雪前來找我，說甘心自盡為我祭天，我信了她，她卻早就想在祭台爆炸時竊取入香巴拉之物！」

    　　狄青臉色發青，半晌才道：「飛雪她……」他真的想為飛雪辯解兩句，但他能說什麼？他也不知道唃廝囉為何要對他說這些。良久，他才問道：「你為何信她？」

    　　唃廝囉緩緩道：「因為這世上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她才能幫我了。」

    　　「她能幫你什麼？」狄青苦澀問道。

    　　唃廝囉臉上霧氣好像突然散了去，露出了那張極平常的一張臉，可轉瞬之間，那張臉又是朦朦朧朧。

    　　在那電閃之間，狄青已留意到唃廝囉的表情很是唏噓，就聽唃廝囉道：「她能幫我找一個人！」

    　　狄青大是古怪，怎麼也不能把承天祭和找人聯繫在一起。見唃廝囉不再說下去，狄青只能問，「飛鷹要求的那物是什麼？」

    　　唃廝囉道：「就是祭天的法器！」

    　　狄青一凜，想到了那四個番僧抬到東西，也明白了飛雪為何要參與進來。承天祭雖說不禁各國人來朝拜，但沒有誰能不經佛子允許，擅自上台。飛雪以祭祀為名接近唃廝囉，無非是想趁亂拿取祭天的法器。但那法器如斯沉重，飛雪怎能取走？

    　　唃廝囉似乎已看出了狄青懷疑，說道：「法器雖重，但他們只需取走上面的一物就可，那時候，我無法再使用法器，他們就可以再和我談條件！」

    　　狄青心中一沉，覺得唃廝囉說的很有道理，這麼說……不待多想，就聽唃廝囉道：「結果你冒然衝上來，看似救了飛雪，實則破壞了他們的計劃。飛雪不會感謝你！」

    　　狄青心中滿是苦意，知道唃廝囉說的不錯。原來這本是一個局，他看似救了飛雪，卻害了飛雪，他出使吐蕃，卻得罪了唃廝囉。他歷盡艱辛，死裡逃生，卻發現做的所有的一切，本沒有任何意義！

    　　唃廝囉高台上已問道：「狄青，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如果有機會再從來一次，你已知道所有了一切，你還會上祭台來救飛雪嗎？」

    　　話已落地，心卻懸起。

    　　狄青聽唃廝囉一問，愣在那裡。如果再重來一次的話，他是否會選擇出手？他是否會不顧一切的出手，得罪佛子、得罪吐蕃人、得罪飛鷹，破壞飛雪的計劃，做件毫無意義的事？

    　　這本是不用選擇的一句話！唃廝囉為何要這麼問？

    　　往事如霧，一幕一幕……

    　　不知為何，狄青想起了密室的幾日，心中沒有後悔，沒有遺憾，甚至沒有痛恨和埋怨，他只是望著唃廝囉，平靜地說道：「我會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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