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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九章】
    　　狄青催馬回歸，想的問題倒和高繼隆一樣。他和范雍本沒什麼瓜葛，范雍急著找他做什麼？

    　　狄青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等到奔到天明時，稍感疲憊，這才記起來，他已經鏖戰了一日一夜，就算鐵打的人也有些抗不住。

    　　狄青急於回去問個明白，若依他的性子，多半一路奔回去，可見馬兒呼出的白氣染霜，暗想這是高大哥的馬兒，要好好的對待才行。范雍找他的事就算火燒屁股，人總要休憩後才有氣力趕路。

    　　一念及此，狄青瞥見路旁有座破廟，策馬過去，翻身下馬，任由馬兒在外吃草歇息會兒，自己卻走到廟中。

    　　寺廟破舊，兵荒馬亂之際，早沒有了僧人。廟門都倒坍了半邊，佛龕上供奉的是如來佛像，滿是灰塵。

    　　狄青呆呆的望著那如來佛像，不知許久，突然跪了下來。

    　　他跪在佛前，虔誠的叩首。

    　　青天未曉，霧氣籠罩。廟外枯樹上立著只棲息的寒鴉，歪著腦袋看著廟中下跪的人兒，似乎不解那人為何要對一個木訥的佛像下拜。

    　　狄青口中喃喃道：「如來佛祖，我本是不信你的，可我又多麼想信你？這一年多來，我踏遍了西北，終究尋不到香巴拉，這才轉戰邊陲。狄青本不想戰，又不能不戰。這些天來，不知多少人死在我手上……」

    　　他低聲細語，神色蕭索，就那麼呆呆的望著如來，似要把許久的心緒一朝吐露。

    　　「昨夜我帶人攻破了後橋寨，望見烽火焚天的時候，見到許多人因此戰而死的時候，忍不住的惘然。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但我除了這樣外，別無他法。我知道這種行事定有罪業，但所有的殺孽，只請你盡數算在狄青的身上，和旁人無關。」

    　　他心中其實想說，所有的一切，和羽裳無關。

    　　他不想說、也不敢說、更不捨得說。

    　　那個名字，埋在他心底太深，但從未離去，也未改變。

    　　驀地想起，當初在橫行刀譜扉頁上曾見過李存孝寫過的四句話，「未出山中羨威名，千軍百戰我橫行。打遍天下無敵手，不負如來只負卿！」

    　　狄青心中微酸，當初他接過刀譜的時候，意氣風發，還不能瞭解那四句話的深意，但他現在隱約瞭解李存孝寫下這四句話的心情。

    　　李存孝難道是和他如今一樣的心情？

    　　縱是千軍百戰能如何？就算打遍天下沒有敵手又能如何？

    　　有時候，錯過了，就是一生！

    　　他狄青不求威名、不求橫行、不求睥睨天下，只求那夢中的人兒睜眸一眼，今生顧盼，此生已足。

    　　似水流年，如花如箭，縱憶得了往昔，又如何能回得到當年？

    　　眼簾濕潤，俊面凝霜，狄青望著那佛祖，佛主也像在望著他。不知許久，狄青這才又道：「狄青知道殺孽深重，本無顏多求。但佛祖若憐我為西北百姓還做了些微薄的事情，就請你有朝一日，指點狄青前往香巴拉之路，狄青此生，永感恩情。」

    　　說罷，狄青又是深深叩首。許久後，起身斜靠在香案旁，沉沉睡去。

    　　天微明，寒風停了，鳥兒也不鳴了，都在看著佛案前那疲憊的男子，默默無言。

    　　一縷陽光輕輕的照在那鬢角已有霜花男子的身上，那緊閉的雙眸，突然流出兩滴淚。

    　　淚水晶瑩如露，順著剛毅的臉頰流過，劃過柔軟的弧線。

    　　狄青睜開了眼，回頭再望了佛祖一眼。起身出廟。

    　　駿馬長嘶，似在述說，又像是安慰。狄青只是拍拍馬首，低聲道：「馬兒，辛苦你了。我們走吧。」

    　　他翻身上馬，不用揚鞭，駿馬就已邁開四蹄，向東北向奔去。

    　　馬快如風，不到午時，已入了延州地界。再馳了小半個時辰，延州大城已遙遙在望。

    　　狄青放緩了馬速，忍不住又在琢磨范雍找他何事，就在這時，路邊突然竄出一道身影，攔在馬前！

    　　狄青一驚，帶馬倏立，喝道：「你……咦，怎麼又是你？」

    　　攔馬那人在要入冬的季節，還穿個露腳趾頭的草鞋，除了種世衡還有誰？

    　　狄青實在很是驚奇，暗想這種世衡真的陰魂不散，不久前在延州，昨晚就跑到了保安軍，今天怎麼又在延州攔他？

    　　這傢伙是神仙，還是他肚子裡面的蛔蟲？不然怎麼對他的行蹤這麼熟悉？

    　　種世衡像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意，笑道：「狄指揮，我不是神仙，我是特意在這裡等你的。」說罷打了個哈欠。

    　　狄青下馬，立在種世衡面前，奇怪道：「你等我做什麼？你怎麼知道我要走這條路？」他越想越難理解，眉頭已鎖起來。

    　　種世衡滿是冤枉的表情，說道：「你又不是我老婆，你說我在等你做什麼！」

    　　狄青反問道：「你也有老婆嗎？」暗想你若有老婆天明才回，你的確要等的。這種吝嗇鬼，怎麼會有女人嫁他？

    　　種世衡微微一笑，「慚愧，我不但有老婆，還有三個兒子。」轉瞬歎息道：「唉，養兒子難呀。好不容易販點青鹽，還被充軍了。」說罷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

    　　狄青才記起這種世衡無事不上門，肯定是索要那些青鹽的。皺眉道：「我答應你的事情，會為你做的。不過我眼下比較忙……」

    　　「是去見范大人吧？」種世衡狡黠問道。

    　　狄青更是驚奇，半晌才道：「你又如何知道？」

    　　種世衡嘿嘿一笑，「這件事說穿了不足為奇。范大人滿保安軍的找你，我碰巧知道，就找人替信使傳話，不然那信使怎麼會找到高繼隆，又怎麼能知道你在後橋寨呢？我知道你若不死，肯定不會先要青鹽，而要趕回延州，因此就搶先在必經之路等你。」

    　　狄青恍然，好笑道：「那些青鹽雖然能賣些錢，但值得你這麼費周折嗎？」

    　　種世衡一拍大腿，呲牙裂嘴道：「你這人還有點聰明，知道老漢等你，是有別的事情。」

    　　狄青看了眼天色，牽馬舉步道：「邊走邊說吧。」他早看出種世衡雖看起來市儈，卻是有心之人，倒不拒絕和他閒聊。

    　　種世衡拖著鞋跟在狄青身邊，開門見山道：「小子……我看你很有頭腦，其實是做生意的料子。」

    　　狄青笑道：「你難道真的想和我一起做生意？你不怕賠死你？」

    　　種世衡「呸」了一口，說道：「你不能說點吉利的？」略作沉吟，種世衡道：「老漢我有腦子，你小子有勇力，我們加在一塊，就是有勇有謀，做生意還不是小菜一碟？西北青鹽的成色，比我們這的解鹽要好很多……老漢跑了這久，發現只做這生意，都能大賺特賺。」

    　　狄青倒也知道些青鹽、解鹽的事情。

    　　大宋對鹽、茶的交易都是有所限制，海鹽運到內地，因運輸成本導致價格奇高。解鹽是在邊陲自產的一種鹽，以墾地為畦，引池水而入，自然風化而成，但夾雜極多，比起海鹽味道差了很多，價格仍是不菲。

    　　青鹽是羌人鹽州、靈州等地的特賣，質量極佳，價格公道，所以邊陲的宋人，更多的時候，是買青鹽日用。羌人物品匱乏，也就仗著賣出青鹽來取得大宋的糧食、錢幣、銅鐵和書籍一般日用之物。

    　　種世衡說的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實話對你說吧，眼下黨項人突然出兵，西北榷場全停，生意斷絕。宋人急，羌人也急，就需要有地方做生意。我們只要提供個地方交易，抽佣提稅，那銀子不就嘩嘩的過來了？」

    　　狄青道：「這事朝廷可不讓。」

    　　種世衡狡猾道：「朝廷之令，朝夕更改，有禁令的時候，我們當然收斂些，可若是取消了禁令，這個機會不就是來了？凡事預則立，我們早準備，就能早些日子賺大錢了。」

    　　狄青心想，「你說的這些和我又有什麼關係？這老頭兒每次說話都非無的放矢的。」琢磨間，狄青隨口問道：「賺了錢有什麼用？」

    　　種世衡看怪物一樣的看著狄青，「你說呢？老漢這輩子，倒頭一次聽有人這麼問，還真不知道怎麼答了。」

    　　狄青歎了口氣，真誠道：「種老丈，錢對我，並沒有太大的作用……這件事，我可能幫不了你！我還要去見知州大人……」

    　　「等等。」種世衡急忙道，「你難道不知道，有錢就可以買裝備了嗎？你們新寨到現在還破爛不堪，為什麼，還不是朝廷不給錢！你要想充實邊防，必須有錢的。」

    　　狄青怦然心動，多少明白了種世衡的用心，點點頭道：「你說的也對。可我能做什麼呢？」

    　　種世衡見狄青松口，狡黠道：「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你這次不是要去見范知州嗎？」見狄青點頭，種世衡道：「這延州一帶，是范知州的天下，你就可以對他說說此事……」

    　　狄青不鹹不淡道：「建議他私販青鹽嗎？你有病，我沒有。」

    　　種世衡歎道：「你腦袋被馬蹄子踢了？你我今日所言，當然不能如實對范知州說了，我們可以換個說法……」他摸著禿頂，又摸下了幾根頭髮，豁然開朗道：「你可以這麼說……你說黨項人狼子野心，這次進攻保安軍，下次說不定從哪裡進攻。這延州若有閃失，范知州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金明寨雖是不差，但畢竟太孤，若能再建個地方，以犄角之勢護衛延州的北方，那是最穩妥的事情。」

    　　狄青饒有興趣的聽，「然後城池若真的建好，我們就可以明裡抵抗黨項人，暗地私賣青鹽賺大錢？」見種世衡興奮的雙眸發光，狄青又問，「那地點選在哪裡才好呢？」

    　　種世衡道：「這地方當然要年久失修，還在金明寨的側翼，最好靠前點，以免生意都被金明寨搶了去……」

    　　狄青心中微動，說道：「最好還能沿著上次畫的弓弦路線上建城，到時候我們還可以托辭建城是為了取黨項人的綏州？其實我們暗地控制那線，不讓別人不經我們做生意了。」

    　　種世衡歎口氣道：「你若真心做生意，就沒有別人的活路了。可惜……你心思不在此。若依老漢的想法，在寬州建城最好。寬州離河東也近，我們還可以運那裡的糧食到延州賣。」

    　　寬州本是古地，在金明寨和延州的東北二百餘里處，如今早已荒蕪。

    　　狄青想了半晌，喃喃道：「聽你這麼說，那裡建城的確不錯。一來呢，建城可加固延州的防守，二來呢，建城可為進取綏州、攻過橫山做準備。三來呢，運糧中轉備戰也方便。」

    　　種世衡見狄青這麼說，興奮的搓手道：「說的太好了，我就沒你小子想的多。聽說范大人對你不錯，你到時候把這些事情和他說說……」

    　　「我為何要說？」狄青突然道，「我其實也是個生意人，沒有好處的事情，也不會做了。這件事對你來說不錯，我可沒有半點好處。」

    　　種世衡瞠目結舌，半晌才道：「你想要什麼好處？」

    　　狄青眼珠轉轉，想起一事，說道：「我記得你說過，有個姓曹的在賣香巴拉的地圖，你把地圖買下來送給我，我就幫你說說這事情。」他不信真的有什麼香巴拉的地圖，經歷這久的尋覓，只抱著看看的念頭。

    　　種世衡臉漲的通紅，殺豬般叫道：「你不如殺了我好了。那姓曹的可是開二十兩金子的價錢。」

    　　狄青翻身上馬，輕鬆道：「隨便你好了，反正這件事，我可有可無了。」他才要離去，種世衡割肉一樣的嚷道：「好了，算我怕了你了，我去找姓曹的，你去找范大人吧。」

    　　狄青笑笑，催馬進了延州城。

    　　沿古道長街到了知州府前，狄青不等通報姓名，耿傅走了出來，見到狄青，一把拉住了他，喜道：「你可回來了，知州大人正等你。」

    　　狄青低聲問道：「耿參軍，范大人找我什麼事？」

    　　耿傅壓低了聲音道：「不是范大人找你，是聖上有旨，命你立即回京！范大人不敢怠慢，這才發了加急文書找你。」

    　　狄青恍然中又有些詫異，奇怪道：「聖上找我做什麼？」

    　　耿傅苦笑道：「那我們如何知道呢？不過朝廷的旨意，就算范大人都不敢怠慢的。」說話間，二人已入了廳堂，范雍正欣賞著歌舞，見狄青前來，命歌舞暫停，起身迎過來道：「狄青，一路辛苦了呀。」

    　　范雍走過來，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握著狄青的手，溫柔的有如情人見面一樣。他對狄青上下打量著，見狄青沒有缺胳膊少腿，心中舒口氣，暗想到，「這個狄青，不簡單啊，聖上竟然下旨讓他回京，不知道要委派什麼重任呢？我本來不應該派狄青到保安軍的，若真的出了事情，惹惱了天子，老夫只怕就要在西北扎根了。這次他回京，倒指望他順便幫老夫說兩句好話。」

    　　狄青借抱拳施禮的功夫，終於抽回了手，說道：「范大人，我和高……鈐轄、武英等人才破了後橋寨，就聞大人調令，不知有何吩咐？」

    　　耿傅驚喜道：「你們竟攻破了後橋寨？那可真是個好消息。」

    　　范雍也有些吃驚，連連點頭道：「好，好。本府定當為你記上功勞，立即稟告朝廷。」頓了下，范雍拉著狄青坐下。

    　　范老夫子素來瞧不起武夫，就算對夏守贇，都沒有這般客氣的時候。

    　　沉吟片刻，范雍道：「狄青，其實事情是這樣的。聖上派人傳旨，讓你接旨後立即快馬回返京城，因此本府才急令招你回來。」裝作關切的樣子，范雍道：「本府已為你準備了盤纏，你路上拿本府的文書，可征馬用船，沿途無憂。」

    　　狄青起身施禮道：「范大人的照顧，卑職銘刻在心。」他這句話倒有些真心，范雍雖平庸些，對他還是不錯，最少當初在新寨，若沒有范雍，狄青也頂不住夏守贇的壓力。

    　　范雍浮出笑容，暗想這狄青有些頭腦。眼下宋軍破了黨項人的後橋寨，聽夏守贇說，保安軍的黨項人也有撤軍的打算了。范雍聽說狄青和天子混的熟，這才送盤纏示恩給狄青，只要狄青肯在天子面前為他說句好話，那他憑借這些功勞，回京有望了。

    　　想到這裡，范雍扶起狄青道：「狄青，本府送你出行。」他拉著狄青的手出了知州府，本待再囑托兩句，狄青突然道：「范知州，卑職還有件事想稟告。」見范雍點點頭，狄青遂將種世衡的建議說了遍，當然事情化繁為簡，有刪有添。等說完後，狄青道：「這件事本是種世衡建議，卑職倒覺得可行。卑職……還準備向聖上說及此事。」

    　　范雍耐著性子聽完，只覺得狄青狗拿耗子，本是不滿。可聽到狄青的最後一句，轉念一想，修城一事沒有風險，還能算個功勞，又賣狄青個人情，何不順水推舟？遂微笑道：「狄青，這件事本府會立即起奏折向聖上說明，你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狄青把趙禎抬出來，就是想讓范雍重視此事，目的已達，恭敬道：「范大人知人聽諫，聖上若問起西北風情，卑職定當如實稟告。」

    　　范雍聽狄青囉嗦了這久，就這句話好聽，不由笑容綻放。

    　　狄青當下告辭，他還是騎著高繼隆送的馬兒，盤纏倒不客氣的取了，一路向東南而行，過潼關，沿黃河東下，直奔汴京。

    　　在途並非一日，沿途朔風連雪，已入冬寒。

    　　狄青曉行夜宿，這一日到了孝義小鎮。時值大雪飄飄，封路難行，狄青愛惜馬匹，見已日暮，找不到驛館，索性找家客棧歇息一晚。

    　　入了客棧後，狄青找個房間放了行李，然後要了些酒菜，喚來夥計詢問道：「夥計，這裡離汴京還有多遠？」

    　　那夥計道：「客官，前行再過三十里就到了鞏縣。過鞏縣穿運河，離京城就不遠了。若是以往沒下雪，騎馬快行兩天能到，但這路難行，要去汴京，只怕還要四五天吧。」

    　　狄青望著堂外的飄雪，喃喃道：「原來……就要到鞏縣了。」

    　　原來……他已離羽裳不遠了。

    　　寒雪如梅，蒼蒼茫茫。朦朦雪地中，有雪舞飄忽，宛若有個姣好的女子在踏雪尋梅，巧笑顧盼。

    　　狄青喝著酒，望著雪，正在出神的功夫，聽到外邊有腳步聲響起，有兩個身著蓑衣的人走進來，帶來一陣寒風。

    　　狄青忍不住的斜睨了眼，見那兩人都用蓑笠遮住了半邊臉，腳步輕健。狄青低下頭來，暗中琢磨，這兩人不像尋常百姓，這種天氣趕路，不知為了什麼？

    　　堂中只有狄青一個客人，那兩人也忍不住望了狄青一眼。

    　　不過見狄青頭戴氈帽，低頭喝酒，很是尋常無奇的樣子，那兩人也就不再留意。夥計上前招呼，那兩人只是要了溫酒，悶頭喝著，不時地抬頭向店外望去，像是在等人。

    　　狄青雖覺得那兩人有些古怪，卻不想多理閒事，見雪下的緊，有了出外一行的念頭。他想到做到，振衣出了客棧。

    　　這時暮色已垂，風更寒，鵝毛大雪劈頭蓋臉的打來，狄青不以為意，迎風而走，突然嗅到股幽香。

    　　他順著幽香尋去，見到路邊不遠，有梅樹橫斜。梅干老硬，掛一樹玉條，若不是香，讓人分不清是花開還是雪落。

    　　寒冬臘梅，孤芳自賞，伴著天地間的凜然之意。

    　　梅樹旁，竟站著一人，聽到腳步聲傳來，忍不住回頭望了眼，見狄青走過來，那人眼中微露訝然，多半也是想不到，如斯冷夜，也有同樣的人徘徊在路上。

    　　狄青見那人中等身材，衣著敝舊，背著個同樣敝舊的包袱。那人臉色微黑，相貌不怒自威，雙眸望來，頗有洞察世情之厲。

    　　二人互望了片刻，那人已拱手道：「這位兄台請了，可是賞梅來的嗎？」

    　　狄青不想那人一句話，就看穿了他的心事，微有錯愕，只是點點頭。

    　　那人見狄青沉默無語，知他不喜搭話，點點頭，就要舉步離去。不想天冷雪堅，那人腳下一滑，就要向地上摔去。

    　　狄青伸手一抓，已拉住那人的手腕，將那人輕輕的帶住。

    　　那人這才看到狄青臉上的刺青，眼中又有些驚奇，但那人眼中沒有旁人的畏懼或鄙夷，只是道：「兄台好身手。」

    　　狄青笑笑，已察覺那人談吐清雅，更像是個文人，微笑道：「天冷路滑，多多小心。」

    　　那人也笑了，他不笑的時候，神色威嚴，但笑起來，已如春暖花開，「多謝兄台提醒，敢問這附近可有客棧？」

    　　狄青指向自己住的那家客棧道：「這個鎮子只有那家客棧。」

    　　那人拱拱手示意感謝，大踏步的離去。

    　　狄青站在梅前，眼前彷彿又現出那盈盈佳人，深雪淺笑，香冷情暖。

    　　「羽裳，你還好嗎？」狄青喃喃自語。

    　　一年多來，他只有無人的時候，才會這般探問，但日裡夜裡，他沒有一日不去想念。冷風吹過，狄青伸手去觸如雪的梅花，如同觸摸那空中虛渺的可人。

    　　良久——這才轉過身來，背著風雪回行。

    　　飄雪無聲，風聲嗚咽，腳步聲咯吱吱的歎，如輕歎著世間的情深緣淺。

    　　狄青未進客棧，突然聽到堂前有人道：「不錯，就是他了。」那聲音雖輕，但狄青聽的一清二楚。

    　　另外有人道：「夜裡下手好了。」驀地止聲，顯然是聽到了狄青的腳步聲。

    　　狄青腳步不停，若無其事的穿堂回到了房間，見對面房間亮起了燈火，暗想梅前那人多半就住在那裡。方才說話的那兩人，就是先前喝酒在等人的兩個，他們要對誰下手？難道是要對他狄青出手？

    　　狄青皺了下眉頭，才要坐在床榻上，突然目光一厲，四下望過去。

    　　房間內擺設依舊，但狄青知道，房中肯定有人來過，他放在床榻上包袱有了異樣，那上面打的結，已略有不同。

    　　有人動過他的包袱！

    　　狄青看似隨意，但極為細心，他給包袱打的結很是特殊，旁人很難如樣照搬。動他包袱那人雖也小心，竭力不讓狄青發現行蹤，但在那結上，還是露出了破綻。

    　　狄青並不呼喊店夥計捉賊，只是裝作無事般，輕巧的解開了包袱。

    　　包袱中衣物銀兩未失，范大人的文書也在。

    　　他心思縝密，片刻間想通這點，更是奇怪。他快馬回轉汴京一事，本是突然，除了范雍，應該少有人知道此事，又有誰刻意為他狄青而來？他狄青，又有什麼地方招人眼目？

    　　狄青沉吟片刻，推門而出，招呼道：「夥計，送點熱水來。」他招呼的功夫，低頭望向門前，門前有棚，擋住了積雪，棚外並沒有留下誰的腳印。

    　　來的那個賊，顯然也是個小心的人，竟循正路而來，反不留痕跡。

    　　等夥計送來了熱水，狄青謝過，問道：「夥計，對面的住客是新來的嗎？」

    　　夥計點頭道：「是呀，那位客官雖然臉黑，卻是斯斯文文的，不過看起來很窮，穿的又舊，賞錢都不給一文呢。」

    　　狄青笑笑，聞絃琴知雅意，塞在夥計手上一串錢，又問，「方纔在前堂喝酒的兩人是本地人嗎？你可認得？他們住在哪裡？」

    　　夥計得了賞錢，眉開眼笑，搖頭道：「絕不是本地的人，這個鎮子的人，小的都認得的。那兩人就在客官的隔壁住，但眼下只是在喝酒，沒有過來睡。」

    　　狄青點點頭，謝過夥計，回轉房間洗漱後，熄燈盤膝坐在床榻上。他運氣凝神，望著窗外，也留意著隔壁的動靜。

    　　夜深沉，狄青等到半夜，也沒有聽到隔壁有人，暗自皺了下眉頭，突然聽到對面房間有人喝道：「你們做什麼？」

    　　狄青心中一凜，暗叫糟糕，那兩人不是為他狄青而來，要動手的目標難道是賞梅黑臉的那人？

    　　他一念及此，已悄然推門而出，竄了過去，等到了對面的窗下，側身閃在牆邊，一指輕戳，破了窗紙，已將屋內的情形看的明白。

    　　黑臉那人在房中披衣而立，神色肅然。他對面站著兩人，手持單刀，就是披蓑衣的酒客。

    　　左手的酒客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識趣的話，把東西拿出來，你可以不死。你若是不識趣，嘿嘿。」他揚揚手中的單刀，刀光明亮，耀亮他長長的馬臉。

    　　黑臉那人倒還鎮靜，冷冷道：「你們是任弁派來的？」

    　　馬臉那人微震，嘿嘿道：「黑炭頭，你如何知道的？」

    　　狄青心中琢磨這三人到底有什麼糾葛，不過他更信那黑臉的人並無過錯，是因為那人的一雙眼。

    　　那雙眼沒有畏懼、沒有驚慌，只有不屈和凜然。

    　　黑臉那人眼眸寒亮，冷笑道：「你們偷偷摸摸的來，忘記了換件蓑衣。你們蓑衣上，還有福記的標記呢。福記本是山西汾州的老字號，我才從汾州回返，你們從汾州跟來，當然就是受汾州知州任弁的指使！」

    　　狄青微震，不解汾州知州為何派人千里迢迢的來殺黑臉那人。

    　　馬臉那人臉色陰晴不定，旁邊那人掀開了斗笠，露出消瘦陰鷙的臉龐，喝道：「不錯，就是任大人讓我們來的。黑炭頭，你不說穿此事，我們兄弟還會放過你……」

    　　狄青見到那人的臉，心中微震，只覺得依稀見過那人。可到底在哪裡見過，他一時間想不起來。

    　　黑臉那人緩緩道：「我既然揭破了你們的底細，你們當然就要殺人滅口了？可你們只怕並沒有想到，我離開汾州時，早就寫了奏折，歷數任弁的罪狀，經驛站送給了朝廷。我就算死在這裡，任弁也逃不過懲罰！」

    　　馬臉那人反倒笑了，「我們只管殺你，任弁是否能脫罪，並非我們考慮的範圍。」

    　　黑臉那人心中微驚，暗想聽這兩人的口氣，並非任弁的手下，那這兩人是從哪裡來的？他雖驚疑，但還冷靜，回道：「只怕……你們沒有這個本事。」他驀地伸手，已抬起桌子。

    　　馬臉和陰鷙那人都是一驚，雖知這人是文人，絕不是他們的對手，但還是退後了一步。黑臉那人用力一摔，桌子落地，砰的一聲大響，摔得四分五裂。

    　　這一招實在奇怪，馬臉那人不知所措，陰鷙那人卻已明瞭，冷笑道：「你故意製造聲響，以為別人會來救？包黑頭，你打錯了念頭！誰都不敢來救你的！我告訴你，你若真不怕死，就不應該讓旁人來陪葬。」

    　　黑臉那人心中抽緊，不待多說，房外有一人道：「你錯了，還是有人敢出手的。」

    　　戴斗笠的二人均是一驚，回頭望去，見屋門陡開，灌入一陣寒風，不由都是貼牆而立，凝神以對。

    　　狄青已抱著刀鞘倚在門框旁，嘴角還帶著一分笑，可眼中卻有著厲芒。

    　　他盯著那個臉色陰鷙的人，一霎不霎，似在追憶往事。他終於記起那人是誰！

    　　黑臉那人眼中露出欣喜之意，他就在等狄青，狄青果然來了。

    　　陰鷙那人見狄青望過來，卻早不記得狄青是誰，見狄青神色自若，不由心驚，喝道：「你少管閒事，這裡沒有你的事。」

    　　狄青搖頭道：「車管家，你錯了，這裡有我的事。」

    　　陰鷙那人聽到「車管家」三字的時候，後退一步，如見鬼魅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正是當年西河趙縣令手下的車管家，本是彌勒教徒。那時候彌勒教徒造反，郭遵抓了棍子和索明，故意放了車管家回老巢，然後將彌勒教徒一網打盡，但這個車管家，終於沒有再見。

    　　往事如煙，狄青也想不到，二人會在這裡再見。

    　　狄青知道面前這人就是車管家，忍不住想到，「據葉知秋所言，飛龍坳的彌勒佛是趙允升，四大天王均是八部中人，那眼下這個車管家呢，到底是被蠱惑的彌勒教徒，還是投靠黨項人的宋人？他為何能與汾州知州扯上了關係？」

    　　車管家面部抽搐，狠狠的盯著狄青，卻認不出狄青是哪個。車管家這些年樣子沒有怎麼改變，可狄青經這些年的風霜磨侵，早非當年的青澀，車管家又如何認得出來？

    　　「我叫狄青。」狄青提醒道，「當年你和趙武德胡作非為，打斷了我哥的腿，你難道不記得了？」

    　　車管家一震，已想起往事，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車下藏著的那小子。狄青，當年你參軍逃了，今日可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

    　　他雖認為狄青很能拚命，但他已不畏懼。

    　　狄青早就學會了掩飾憤怒，平靜道：「我這些年的運氣一直不好，但今天運氣真的不錯……竟碰到了你。車管家，你若能打斷自己的雙腿，然後跪下來求我，我就不殺了你。」

    　　車管家大笑起來，幾乎笑出了眼淚，指著狄青道：「就憑你那兩下子？」他雖在笑，但笑聲中已有了幾分惶惑。

    　　狄青還是沉冷道：「是！」他話音才落，車管家已飛撲過來。

    　　車管家的同伴幾乎在同時衝來，揮刀就斬。

    　　黑臉那人見狀，大驚失色，叫道：「兄台小心。」話音才落，就聽到啪啪砰砰幾聲響，車管家慘呼一聲，摔倒在地上。

    　　而車管家的同夥，卻早就昏了過去。

    　　狄青刀都未出鞘，就已擊昏了那馬臉，擊斷了車管家的雙腿，隨手將車管家雙臂敲折。

    　　車管家渾身劇痛，雙臂亦折，無法翻滾，痛苦不堪，嘶聲叫道：「狄青，你好狠！」

    　　黑臉那人目露不忍之意，可沉默無言。

    　　狄青冷笑道：「我狠嗎？你四肢斷了，很痛苦？那當年飛龍坳千餘人因為你們慘死，又找誰述說？」

    　　車管家大汗淋漓，咬牙道：「你殺了我吧。」

    　　狄青不理車管家，望向那黑臉之人，問道：「兄台，還未請教大名，這些人為何要殺你？」

    　　黑臉那人拱手道：「多謝狄兄援手，在下包拯，字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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