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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三章】
    　　秋風蕭蕭，吹起滿地枯草殘葉，凌亂的舞動。可就算所有的凌亂加起來，都不及女兒的心思。

    　　單單說完後，嬌軀已如風中落葉般，抖個不停。她秀眸一霎不霎的望著狄青的背影，一望有如千年。

    　　狄青身形僵凝了良久，方才道：「我……」

    　　單單眼中突然有了哀傷和恍然，不等狄青的答案，已大笑道：「你不要以為那個人是我！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喜歡你的。」

    　　誰都想不到單單會這麼肆無忌憚的笑，可那笑聲也如秋風吹舞，其中總帶著那麼點蕭瑟的味道。

    　　單單不等笑完，已轉身跑開，逃命一樣。

    　　狄青回過頭來，見那紫色的身影在黃葉中跳蕩，很快的鑽入了轎子。轎子移動，轉過山腳，陽光照耀下，如秋晨的霧氣一樣，消失不見了。

    　　狄青怔怔望了半晌，搖搖頭，舉步向南走去。

    　　他知道只要繞過眼前的山，再走幾里的話，就離黃河很近。他如果取道西平府，轉去夏州的話，就可從夏州過橫山前往宋境。

    　　路途雖遠，但狄青自覺這裡無人識得他，走這條路，應該不會有什麼波折。

    　　主意已定，狄青立即動身，他渾身上下還有些發軟，但這阻擋不了他回返的決心。

    　　翻過個山坡，狄青已有些氣喘，撿了個有溪水的地方稍微洗了下臉。見溪水照著的那張臉，黝黑沉鬱，不由苦笑。現在飛雪不見了，他臉上的年華洗不去，難道這輩子都要如此？

    　　他以前極為俊朗，這次變黑了，卻更顯堅毅。他不介意自己長什麼模樣，可如何對別人解釋這件事情？

    　　狄青正望著溪水，突然感覺水面起了層波瀾，心中警覺突生。

    　　他雖然暫時不能動武，但警覺仍在，一人不知何時，已如幽靈般靜靜的立在了狄青的身後。

    　　狄青渾身繃緊，緩緩的直起身子，轉過頭來，望著身後的那個人。狄青已認出那人不是幽靈，而是修羅——阿修羅！

    　　他身後之人竟然是野利斬天！

    　　野利斬天為何會來這裡，是不是已發現了狄青的秘密，特意來取狄青的性命？

    　　狄青沒有驚惶之色，靜靜的看著野利斬天。野利斬天一雙灰白的眼睛，卻在望著天空。他是個瞎子，可無疑比很多明眼人看得還清楚。

    　　風動，溪水上微波粼粼，陽光照在上面，水面上有如凝著薄薄的冰。

    　　良久，野利斬天開口道：「狄青？」

    　　狄青沉默片刻，知道在這敏銳的瞎子面前，謊言無用，沉聲道：「是。」

    　　野利斬天臉色寂寥，「方纔你在轎子中的時候，我就知道那裡面的人是你！」

    　　狄青皺了下眉頭，知道野利斬天不必大言炎炎。可這瞎子為何比有眼睛的人還看的准？驀地想起當初他見野利斬天的時候，聽他說過，「你終於來了！」不由一陣心悸。

    　　狄青當初以為這句話是妄語，可現在想想，總覺得其中大有深意。

    　　他和野利斬天，雖天各一方，但總像有種聯繫……

    　　「其實張元也知道轎中有人，但他沒有揭穿，你知道為什麼？」野利斬天突然問道。他竟不提以往的恩怨，無疑更是件讓人費解的事情。

    　　狄青搖頭道：「不知道。你說為什麼？」他本來以為野利斬天不會答，可野利斬天立即道：「他知道轎中還有人，但絕對想不到會是刺客。他還想當他的中書令，自然不想因為這些小事得罪了公主，阻礙了前程。誰都知道，在兀卒心目中，公主的地位僅次於他的江山。」

    　　「張元為何會覺得轎中不是刺客？」狄青反問。

    　　野利斬天道：「因為他不知道你認識公主，他不認為公主會保護一個刺客。」

    　　「但你當然知道了。」狄青嘲諷道，「你能從飛鷹手上救出單單，當然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元昊能知道很多事情，就是因為你的緣故！你知道我認識單單，可你為何當初沒有說？是不是因為你也怕得罪單單，因此一直都跟著我們，在單單走遠後才出現？」

    　　野利斬天嘴角突然現出分微笑，他臉形消瘦，臉色灰敗，秋風中看起來，如同蒙著一層薄霧。

    　　狄青總以為看清楚這個人，但不知為何，看到的總是他的沉寂。

    　　「我不怕得罪任何人！我如果真想殺你的話，隨時都可以殺了你，就算帝釋天不讓，我也一樣會殺了你。」野利斬天一字字道，口氣不容置疑。

    　　狄青沒有半分驚惶，鎮靜道：「你來這裡，當然不是要殺我。你要殺我，不必這麼多廢話。」

    　　野利斬天還是在望著青天，淡淡道：「你說對了，我來這裡，是想替飛雪傳一句話。」

    　　狄青臉色陡變，失聲道：「你……抓了飛雪？」他突然又感覺到什麼，扭頭望過去，見到山腳處竟來了幾人，均是陌生的臉孔。狄青心思被飛雪的下落吸引，不管那幾人什麼來頭，喝道：「飛雪現在怎麼樣了？她根本與行刺元昊一事沒有什麼干係。」

    　　野利斬天緩緩道：「你怎麼知道沒有關係呢？你可知道她要去哪裡？」

    　　狄青微愕，皺眉道：「你難道知道嗎？」只憑這一句話，他就知道飛雪的確和野利斬天在一起。

    　　野利斬天淡然道：「我當然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就是——香、巴、拉！」

    　　狄青心頭一震，只覺得耳邊有如雷鳴，失聲道：「香巴拉？她要帶我去香巴拉？你怎麼知道？」狄青那一刻震驚非常，他只知道飛雪堅持要帶他去一個地方，哪裡想到那個地方竟是香巴拉！

    　　飛雪到底是什麼來頭，為何會知道香巴拉？野利斬天說的是真是假？飛雪為何能認識野利斬天和飛鷹？飛雪要野利斬天傳什麼話？

    　　所有的謎團太多太多，狄青雖接連三問，但問不出心中疑惑的十分之一。

    　　野利斬天也聽到有人向這個方向走來，可全不介意。狄青的問題，他一個也沒有答，只是冷冷道：「你走吧。飛雪說，『你已不必和她去香巴拉了。』」

    　　「為什麼？」狄青苦澀道。他不想再次接近香巴拉的時候，竟又失之交臂。

    　　野利斬天淡淡道：「因為你不配！」他灰白的眼珠仍舊漠漠，可灰敗的面容突然有了分振奮和激動。不聞狄青的動靜，野利斬天嘲弄道：「你不信飛雪說過這些話嗎？」

    　　狄青眼中突然有分古怪，盯著野利斬天道：「我不信你方才說的一句話。」

    　　「哪句話？」野利斬天還是平平的口氣。只有在說及「香巴拉」的時候，他才有分激動。除此之外，他永遠是如蒼穹一樣淡漠，從不把什麼放在心上。

    　　「你說可以隨時殺了我，我不信。」狄青慢慢道。

    　　野利斬天終於不再望天，灰白的眼睛盯著狄青，像是譏誚，又像是思考，「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真的很想用自己的命來驗證我說的話嗎？」

    　　狄青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頓道：「你若不信我的話，為何不試試？」

    　　野利斬天淡漠的笑著，「以前我盼你來，是因為你有用。可有了飛雪，我殺了你又何妨……」

    　　他話音未落，臉色微變，灰白的眼眸有了分僵凝，突然不再多言，向一旁看去。有一人大步從那個方向走過來。

    　　那人穿的和尋常商賈沒什麼兩樣，嘴角有兩撇讓人討厭的鬍子。可走過來的時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那利劍的鋒銳森然，就算是九王之一的野利斬天，都無法輕視。

    　　那人走過來，和狄青並肩而立，冷望野利斬天道：「野利斬天，我不信你說的話！狄青沒有那麼容易死的！」

    　　狄青見到那人前來，顧不得再琢磨野利斬天言語的深意，眼中閃過絲激動，也帶著分溫暖，可鼻樑卻有些酸楚。

    　　他當然認識來得那個人，他從未想到過，這人也到了興慶府。可看到了這人，他就想到了郭遵，想到了飛龍坳，想到了太多太多。

    　　往事如煙亦如刀。

    　　野利斬天恢復了平靜，灰白的眼珠翻了翻，突然道：「葉知秋？」

    　　秋風起，秋葉黃，秋葉知秋！來人雙眸的寒芒如淬礪的劍鋒一樣，只應了一個字，「是！」來人正是葉知秋。開封名捕——一葉知秋！

    　　葉知秋也有些奇怪，實在不明白這瞎子怎麼會認出自己來？但他並不畏懼，他一生中，從無畏懼。

    　　野利斬天抬頭望天，歎口氣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葉知秋微微一笑，坦誠道：「是！可不是對手，也要出手！」

    　　葉知秋沒有多說，但狄青明白。狄青明白，因此熱血沸騰。

    　　人這一生，只找弱者出手，未免過於無趣。人這一生，有些事情注定要出手了。

    　　野利斬天還是神色寂寂，但衣袂獵獵。良久，他才點頭道：「好！」他說完後，別人本以為他要出手，不想他轉身舉步，緩緩地離去。

    　　葉知秋並沒有出手，因為他目的並不在野利斬天。狄青等野利斬天走的遠了，這才記起一事，叫道：「飛雪如今在哪裡？」

    　　野利斬天人已不見，餘音隨風傳來，「她不想再見你！」

    　　風冷，狄青僵立在那裡，滿腹疑雲。許久後，感覺到葉知秋還在望著他，狄青扭過頭來，低聲道：「葉捕頭，郭大哥去了。」

    　　他本想岔開話題，可一提到郭大哥三個字的時候，立即連香巴拉都忘記了。

    　　葉知秋眼中有淚，淚中帶笑道：「誰能不死？只要死後，還有很多人記得，已不枉此生了。狄青，你不該傷心的。」他雖是這麼安慰狄青，可自己都要落淚。

    　　狄青視郭遵為兄為父，葉知秋孤傲平生，何嘗不把郭遵當作是一生知己。

    　　二人互望，都見到彼此眼中的唏噓感慨。狄青重重點頭，悵然道：「可是……我沒能為郭大哥報仇。」

    　　葉知秋拍拍狄青的肩頭，沉聲道：「你可知道，如今有多少人想要元昊的腦袋？夏竦花五百萬貫要元昊的腦袋，這錢豈是這麼容易賺到的？」本想開個玩笑，但心頭沉重，葉知秋岔開話題道：「先離開這裡再說事情。」

    　　葉知秋為人謹慎，擔心野利斬天會帶人去而復返。狄青點點頭，見不遠處還站著幾個人，一人臉帶微笑，一人面如死灰，另外有一人背負長劍。

    　　狄青見那三人均是陌生的臉孔，忍不住問道：「葉捕頭，這是你的手下？」

    　　葉知秋搖頭，「不是。是……種世衡的手下……或許可以說……是你的手下。」

    　　狄青正奇怪，那臉帶微笑的人上前，含笑道：「狄將軍，在下韓笑。」指著那臉如死灰的人道：「他叫李丁……那個背劍的叫做戈兵，我們最近被種老丈招入了軍中。狄將軍大鬧興慶府的事情傳出去後，種老丈立即命我們幾個來找你……不想我比較沒用，一直找不到狄將軍。」

    　　狄青想起去年種世衡曾說過，「我這些年來，著實認識了不少有志之士，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編入廂軍中讓你指揮，有些人性格可能怪些，但我想你能鎮得住他們……」

    　　狄青暗想，轉眼又過了近一年，我是一事無成，但種世衡從未放棄他的念頭了。見韓笑三人都是風塵滿面，狄青歉然道：「我一直躲在宮中，你們當然找不到我了。」他將這幾個月的事情大略說了遍，只是沒有提及單單。

    　　眾人聽了，都是訝然，韓笑一旁道：「種老丈一直想要除去野利王和天都王，這次黨項人內訌，我等聽聞野利旺榮身死，本以為是種老丈的離間計起了作用，不想還有這種內情。」

    　　狄青道：「其實種老丈的離間計還是很有效果，若不是元昊和野利旺榮彼此猜忌，野利旺榮也不會這快的發動了。」

    　　眾人均是點頭。談話間，一行人已出了群山到了官道，韓笑雖自謙無能，但諸事準備的妥帖。狄青等人才上官道，就又有人前來策應，送上馬匹衣物。幾人為免波折，換了羌人的裝束，一路東歸。

    　　狄青一路上聽韓笑介紹，才知道韓笑等人早到了興慶府，沒有找到狄青，可碰到了葉知秋。葉知秋憑直覺認為，狄青絕非這麼張揚之輩，更認為狄青前往玉門關不過是聲東擊西，因此建議眾人不必前往玉門關，還是留在興慶府打探消息，眾人因此這才碰到狄青。

    　　狄青對葉知秋的判斷很是欽佩，忍不住問道：「葉捕頭，我已易容了，為何你還能認出我來？」

    　　葉知秋伸手從懷中取個圓筒遞給了狄青，笑道：「這個東西叫做千里眼，是我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得……我在城外的山上，碰巧見到有八部的轎子出來，也就稍加留意。你臉色雖黑了，但身形未變，我遠遠見到，感覺是你，就帶人跟了過來。」

    　　狄青拿著那千里眼湊到眼前，見遠景倏近，倒吃了一驚，感慨世物之奇，也明白葉知秋早就見到他和單單了，葉知秋不問狄青和單單的事情，自然是因為信得過狄青。

    　　狄青還了那千里眼，問道：「葉捕頭，你怎麼會來興慶府呢？」

    　　葉知秋見狄青略有尷尬，笑道：「郭遵托我去吐蕃，我才從那裡回來，知道你可能在附近，就留了幾天。」

    　　狄青心頭一顫，回憶往事，心中難過。他當然猜到了，郭遵請葉知秋前往吐蕃，肯定是和香巴拉有關。

    　　葉知秋勒馬，凝望遠山連天，霄空廣袤，感喟道：「你可知道，郭遵生平很少求人？」

    　　狄青半晌才點頭道：「他素來都是在幫人的。」

    　　「但據我所知，他最少求過三次人。」葉知秋扭頭望向狄青，目光如炬，「三次都是為了你！」

    　　狄青身軀顫抖，低聲道：「是哪三次？」

    　　葉知秋悠悠道：「當年夜月飛天在大相國寺擊毀了彌勒佛，五龍遺失，太后震怒，命我緝捕盜五龍的竊賊，格殺勿論……」

    　　狄青霍然而悟，失聲道：「你早知道是我拿了五龍，可你一直沒有抓我，就是因為郭大哥請你莫要抓我？」他早知道郭遵為了他做了許多事情，但從未想到過，郭遵竟然會忤逆太后的意思，而葉知秋竟也答應了郭遵。

    　　葉知秋點點頭，感慨道：「不錯，這是他求我的第一件事。他知道你喜歡五龍，也認為五龍才能讓你振作。可是……」他眼中有分異樣，嘴唇動了兩下，但終究什麼都沒有說。

    　　狄青熱血激盪，沒有留意到葉知秋的異樣，只是喃喃道：「我欠郭大哥太多太多……」

    　　葉知秋舒了口氣，自語道：「你欠他的的確不少。他還一直幫你在找尋香巴拉……無論生死。他去了，但他知道我肯定還會幫你找下去。」

    　　狄青早猜到郭遵第二次求人是為了幫他找尋香巴拉，但聽葉知秋親口說出，還是忍不住的感動。

    　　「你也相信香巴拉？」狄青忍不住問。

    　　葉知秋目光本是銳利中帶著唏噓，但突然間帶了分惶惶困惑，他望著蒼穹，低聲道：「這世上，本有很多事情，不可理喻的。」他原本極有個性的一張臉，突然帶分畏懼和神秘。良久，他才夢囈一般說道：「你知道什麼是迭瑪？」

    　　狄青臉色微變，驚詫道：「你也知道迭瑪？迭瑪到底是什麼？」他只以為郭遵去了，就不會再有人告訴他迭瑪的消息，沒想到葉知秋竟又提及這兩個字。

    　　「欲尋香巴拉，必找迭瑪。」葉知秋喃喃道。

    　　狄青一震，急道：「葉捕頭，到底什麼是迭瑪？」

    　　「迭瑪和香巴拉一樣，本都是藏語。」葉知秋吐了口氣，眼中熠熠生輝，「迭瑪的真正意思，就是伏藏！而香巴拉的意思，就是安樂之土，也可以說是心中的日月。」

    　　「伏藏？安樂之土？心中的日月？」狄青聽了解釋，還是不懂。

    　　葉知秋看出了狄青的疑惑，苦笑道：「當初我聽到了這些，也是很迷惑。但你知道《桃花源記》吧？」

    　　狄青緩緩點頭，他雖書讀得不多，還知道東晉陶淵明寫的這篇名著的。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個太多人心目中世外桃源。

    　　所有人心目中，豈不都有個桃花源，只是有些人已忘記，有些人夢中記起……

    　　葉知秋為何會提起桃花源記？

    　　葉知秋抿著嘴唇，終於道：「在藏人心目中，香巴拉就是他們的桃花源。不過……桃花源好像也不足以形容香巴拉的萬分之一。傳說中，香巴拉四處雪山，其中溫暖如春，綠樹成蔭。那裡是修行聖地，聳立著壯闊輝煌的宮殿，一個人到了那裡，不但能無憂無慮，還能得償所願！」

    　　狄青一旁道：「葉捕頭，你說的和太后說的差不多，但怎麼才能找到香巴拉呢？桃花源？安樂之土——心中的日月？這是不是說，這種地方雖有人嚮往，卻沒有人找得到？」他嘴角已有苦澀的笑，以為葉知秋所知也是有限。

    　　葉知秋霍然望向狄青，搖頭道：「你錯了，有人找得到香巴拉！」

    　　狄青吃驚道：「是誰？」

    　　葉知秋一字字道：「伏藏可以找得到香巴拉！」

    　　「伏藏？迭瑪？那是什麼人？」

    　　葉知秋如劍刃般的眼中，也有了分輕霧，「那到底是不是人呢？」他說的奇怪，見狄青一頭霧水，又低聲道：「藏邊多亂，遠勝中原。當很多佛傳經典或咒文在無法流傳下去的時候，佛就會將這些經典藏在一個地方……藏在一個極奇特的地方！」

    　　「藏在哪裡？」狄青雖然不明白葉知秋為何又扯到藏邊動亂上，還是忍不住的問。

    　　葉知秋手指點向了自己的腦袋，半晌才道：「佛將這些經典藏在一些人的意識深處，也就是藏在一些人的腦海中，以免經典失傳。等到了時機成熟，神靈就會開啟這些人的意識，取出這些經典流傳於世。」

    　　晚秋的風吹來，葉知秋聲音有些飄忽。遠山輕霧，落葉繽紛，如同跳動的精靈。

    　　狄青打了個寒顫，不為了深秋，而為事情的匪夷所思，良久才強笑道：「這很難讓人相信。」

    　　葉知秋眼中彷彿藏著根針，「那五龍呢，不也讓人很難相信嗎？」

    　　狄青無言，他只能承認，五龍的神秘的確也是匪夷所思……

    　　這世上，本來就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

    　　「人總是不經意的拒絕承認不可知的事物，因為他們驚怖，驚怖那些不可控制的神秘之力，人妄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葉知秋突然笑了，笑容中帶著無奈，「可人能控制什麼？人甚至連自己的情感都無法控制！我在初次聽到這些傳說的時候，和你反應也一樣。」

    　　狄青默然片刻，問道：「那是什麼改變了你的觀念？」

    　　葉知秋悠悠的反問：「你可知道格薩爾王珪」

    　　狄青搖搖頭，遲疑道：「我見識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葉知秋歎口氣道：「那不是個人，是個神。藏邊一直流傳著他的神話。在很久很久以前，藏區天災人禍遍地，妖魔鬼怪橫行，於是老天為了普渡眾生出苦海，就派下了格薩爾王。老天給了他神、龍、念三種能力……」

    　　「神、龍的能力還好理解，但什麼是念？」狄青問道。

    　　葉知秋沉吟了片刻，說道：「念是藏邊的一種厲神，比修羅要凶悍。一個人要剷除邪惡，肯定要有神的神通，龍的本領，還有念的凶悍。格薩爾王仗著這三種神通，東伐西討，南征北戰，擊敗了入侵國土的妖魔，又戰勝了霍爾國的白帳王、姜國的薩丹王、門域的辛赤王、大食的諾爾王……他的事跡，你就算說個幾個月，都不見得說得完。」

    　　「那格薩爾王和迭瑪有什麼關係？」狄青不由問道。他最關心的，不是格薩爾王，而是迭瑪和香巴拉。

    　　葉知秋緩緩道：「格薩爾王的神跡天威難以盡數，藏邊滿是他的故事，所以有信徒開始給格薩爾王做傳。那傳有幾百萬字之多，少有人能全部記誦，而且動亂頻繁，傳說也會失落。但我在藏邊之時，碰到了個孩子。那孩子不到十歲，不識字，傻傻的，什麼都不會，我知道那不是裝出來的。」

    　　狄青相信葉知秋的一雙眼，不解道：「那孩子又和格薩爾王有什麼關係？」

    　　葉知秋微微一笑，可笑容中藏著無盡的不可思議，「那孩子有一天發了高燒，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等醒來的時候，突然變聰明了。」

    　　狄青也笑道：「一個人總有變聰明的一天。」

    　　葉知秋淡淡道：「可你知道他有多聰明？他連說帶唱的彈著琵琶，把數百萬字的格薩爾王傳說了一遍。」

    　　狄青怔住，眼皮忍不住的跳，他知道葉知秋不會騙他。那孩子呢……當然也不可能騙過葉知秋。

    　　葉知秋感慨道：「我之後的日子中，跟了那孩子幾個月，發現他彈唱的自然圓潤，絕沒有半分背誦的痕跡。那是他骨子裡面的記憶，由心而來的傳唱……」

    　　狄青腦海中像有閃電劃過，終於恍然，叫道：「那孩子就是迭瑪？也就是伏藏？」

    　　葉知秋點頭道：「你終於明白了。可他不過是一種伏藏而已，這世上有很多種伏藏……」

    　　狄青已將很多事情關聯起來，沉思道：「這麼說，伏藏在於神藏，只等著有機會去觸發？能夠傳頌格薩爾王傳的人是伏藏，知曉香巴拉在哪裡的人，也是伏藏。只要找到了特定的伏藏，就能找到香巴拉？」

    　　葉知秋眼中露出讚賞之意，「你說的很對。」

    　　狄青笑笑，可笑容滿是苦澀，心中也有懷疑，「但這種伏藏，甚至可能比香巴拉還難找！」他懷疑葉知秋所知不過是傳說，也不過是要安慰他狄青。

    　　葉知秋淡淡道：「這世上，豈不是艱難的事情，才值得人去找？若太輕易了，反倒不會被人珍惜。我今天對你說了這些，只不過是還想對你說三句話。」

    　　「請說。」狄青心中歎息。

    　　「第一句就是，郭遵從來沒有騙你，他對你說的每句話，都是他血淚凝聚，你不應該懷疑！」

    　　狄青有些愧疚，半晌才道：「葉捕頭，我不該懷疑你。」

    　　葉知秋笑笑，「我知道你經歷了太多的磨難和失望，難免對很多事情有疑心，我不會怪你。」他雙眸發亮，滿是執著，「我要說的第二句話就是……郭遵不能就這麼死了，他為我們做了太多太多……你應該換種方式為他復仇！」

    　　狄青沉吟許久，重重點頭道：「我明白！」郭遵戰死疆場，他狄青就應在疆場上為郭遵報仇雪恨。

    　　葉知秋眼中滿是欣慰，「我想說的第三句就是，郭遵去了，但我還活著！守衛邊疆我不行，但查線索你不如我。所以我去查伏藏，為你找尋香巴拉，而你要做到事情，就是為了郭遵和我、為大宋、為西北百姓，擊敗元昊！」

    　　狄青垂頭半晌，終於抬起頭來，目光中滿是堅定之意，「我會盡力。」他知道這很難，但他沒有退縮的理由。

    　　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須要做的。

    　　葉知秋這才舒了口氣，神色輕鬆了很多。

    　　狄青還在想著香巴拉、伏藏、迭瑪幾個字，突然想到野利旺榮也曾提及「迭瑪」二字，當初宮變諸事電劃而過，那五色羽箭、軒轅巨弓、黑冠白衣浮到了眼前……

    　　這些事情，串起了他埋藏許久、塵封多年的記憶，不知為何，他竟想到了永定陵。他為何從天和殿想到了永定陵？狄青不解，苦苦思索，陡然一震，失聲道：「我想到了。」

    　　葉知秋微怔，疑惑道：「你想到了什麼？」

    　　狄青臉色激動，急道：「五色，五種顏色，五龍？黑白，這其中有什麼關係？肯定有關係的，不然他們不會都這麼選擇！」

    　　葉知秋更是不解，低喝道：「狄青，你冷靜些，到底怎麼了？」

    　　狄青一震，額頭已有汗水，神色激動中還帶著困惑，「葉捕頭，你去過永定陵的玄宮，見過玄宮朝天宮內有七道門。」

    　　「那又如何？」葉知秋皺眉道。

    　　「那七道門入口是玉門，去先帝靈柩停放的地方要經過五色門。除此之外，其餘的五道門，是金、白、黃、黑、烏五色。據太后所言，永定陵就是真宗心目中的香巴拉，是真宗仿心中香巴拉而建……這麼說……香巴拉肯定和這五色有關。」

    　　葉知秋歎口氣道：「這不過是真宗的想法……」他本想說做不得準，但不想狄青失望。

    　　狄青叫道：「不是。這絕非真宗一人的想法。元昊也是這麼想的。」

    　　葉知秋一震，忙問，「你為什麼這麼說？」

    　　狄青將在天和殿所見又說了遍，見葉知秋還有些迷惑，分析道：「元昊有五箭，像是金、銀、銅、鐵、錫五種材質製成……」原來他方才心思飛轉，想起在見元昊的五色羽箭時，曾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刻再想起那五箭的顏色，突然明白他困惑什麼，忍不住心頭震撼。

    　　葉知秋點頭道：「聽說他那五色羽箭又叫做定鼎箭，有定鼎江山之意。他手持軒轅弓，使用定鼎箭，不言而喻，就是胸有雄心，想要一統天下……」霍然明白過來，葉知秋失聲道：「按照你所言，元昊也知道香巴拉，他那定鼎五箭的顏色和朝天宮五門的顏色相同，這說明，元昊心目中的香巴拉和真宗的彷彿，最少可以說……香巴拉和那五種顏色有關。因此先帝建了五色門，元昊持有五色羽箭。」

    　　狄青連連點頭，又道：「不僅如此，元昊好著黑冠白衣，而朝天宮地面的地磚，也只有黑白兩種顏色，這兩種顏色不謀而合，似乎說明，元昊和真宗對香巴拉有很多相同的認識。」心中想到，「黑白，五色……又說明了什麼？」

    　　葉知秋眼露贊同之意，隨即又失望道：「但這好像對找尋香巴拉，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狄青如同被潑了盆冷水，呆呆的望著天際，突然又道：「葉捕頭，你沒有發現元昊很像一個人嗎？」

    　　「像誰？」

    　　狄青神色古怪道：「元昊是不是很像格薩爾王呢？」見葉知秋有些不屑，狄青解釋道：「元昊創八部，天龍二部就是他的神、龍之力。他其餘六部之眾，就是他的念力，助他為惡！」

    　　葉知秋本對元昊不服，但聽到這裡，臉色已變。他覺得狄青所言，不像無稽之談。

    　　元昊創建八部，原來也大有深意！

    　　狄青又道：「格薩爾王擊敗外敵入侵，又不停的南征北戰，東討西殺。元昊祖輩從西北硬生生的搶出一塊地域，這幾年元昊擊回鶻、高昌，戰吐蕃，和我們大宋相抗……」

    　　葉知秋截斷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元昊所為和格薩爾王彷彿。但你說錯了最重要的一點，元昊是為禍百姓，而格薩爾王最終功德圓滿，和母親、王妃重返了天庭。再說他自稱帝釋天，建八部，不過是故作神秘，愚民之道。」

    　　狄青暗想，「你這麼認為，但元昊不見得這麼想。」可不想同葉知秋爭辯，狄青道：「香巴拉和迭瑪有關，迭瑪又和格薩爾王有關，那香巴拉和格薩爾王會不會有關係呢？」

    　　葉知秋忍不住的也陷入苦思中，狄青更覺得所有的一切交雜錯亂，但他好像越來越接近了香巴拉。

    　　最少可以確定一點的是，香巴拉並非虛幻。

    　　一想到這裡，狄青振作道：「眼下最少可以確定幾點，香巴拉和五色、亦和黑白有關，香巴拉並非虛幻。元昊和真宗心目中的香巴拉很是相似，但元昊顯然比真宗要知道的更多。最少元昊看起來，知道香巴拉在哪裡。我們要找香巴拉，已有兩條路，一是去尋伏藏，還有一條路，就是找元昊！」

    　　葉知秋點點頭，見狄青躍躍欲試，歎道：「但你現在要走第三條路，快些回延州！」他沒有多說什麼，狄青早已明白，猶豫片刻，緩緩道：「你說的對。」

    　　葉知秋精神一震，笑道：「你明白就好，既然如此，你回延州，我去走另外兩條路。狄青，就此別過。」

    　　狄青知道葉知秋多半也會從元昊身上入手，一想到元昊的武功，狄青擔憂道：「那……你小心。」

    　　葉知秋看穿了狄青的心事，微微一笑道：「這世上，武功並非解決一切的法子。你也保重。」話畢，他已撥轉馬頭，再向興慶府的方向奔去。

    　　蹄聲遠去，風沙又起。

    　　狄青望著葉知秋的背影，喃喃道：「葉捕頭，多謝你。」他今日得知了香巴拉的事情後，其實迫不及待的想要親自去尋。但郭遵、葉知秋、種世衡均是無怨無悔的為他奔波勞累，他擔負的已非一已恩怨。

    　　他唯一能為這些人做到的事情，就是征戰疆場、擊敗元昊，不負眾人的厚望。

    　　突然想起，葉知秋說過，郭遵為他狄青求了三次人，但葉知秋沒有說第三次是什麼。

    　　葉知秋是忘記了，還是刻意沒有提及？

    　　狄青不再多想，他只知道，郭遵為了他做的事情，是數不過來了！他也忘記了告訴葉知秋關于飛雪的事情，狄青一念及此，想要追過去，轉念一想，還是作罷。

    　　那如飄雪一樣的女子，飄忽不定，神秘非常。要找飛雪，也絕非容易的事情！

    　　狄青撥馬，已向東行去。

    　　馬嘶遠山，塵沙催老。

    　　狄青過橫山時，望著那天闊山高，心中道：「郭大哥，你放心，總有一日，我會帶兵打過橫山，方不負你的一番苦心。」

    　　淒風起，吹起了一地的凌亂。有枯葉飄零，如同風影。一片葉子迎面而來，帶著分蒼然。狄青見那枯葉黃中帶白，彷彿也如自己，有了鬢角的白髮，忍不住伸手接住。

    　　觸手清涼，原來非白髮，而是葉上凝霜。

    　　狄青這才驀地察覺，此生如葉，恍惚迷離，難料霜冷。他人雖未老，但天已深秋！

    　　山河寂寂，唏噓悲歡。不知哪裡的羌笛悠悠吹起，蕩起那風葉憂獨，如白髮癡纏，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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