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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十一章】
    　　狄青聽到那女子的琴聲，見到那女子的風情，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幾乎以為那女子就是張妙歌。

    　　可再仔細一看，狄青立即發現自己判斷有誤，那女子並非張妙歌，只不過是容顏、風情有幾分相似罷了。

    　　那琴聲漸漸旋急，如紅塵繁華，閻士良駐足不前，狄青知趣的立在一旁，心中想到，「趙禎找我入宮，難道就是來聽琴？他既然在聽琴，說明心情並不差。」不知為何，想起了當年在竹歌樓的情形，恍如隔日。

    　　狄青正尋思間，琴聲陡然變得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激昂高亢間，琴聲再轉，如一根銀絲拋到雲端，轉了幾轉，又變思愁幽情，冰泉冷澀。那調兒漸漸的輕了、緩了，轉而無聲，但那餘韻繞空，良久不絕。

    　　狄青聽那女子琴藝極佳，一時出神。聽有稀稀落落的掌聲傳來，扭頭望過去，見趙禎望向自己，狄青上前幾步，施禮道：「臣狄青，參見聖上。」

    　　趙禎嘿然一笑道：「免禮。狄青，你聽張美人的琴技，比起張妙歌如何？」那彈琴的女子已起身，煙視媚行到了趙禎身邊道：「官家，你又笑話奴家了。」女子的聲音軟軟，似天生帶有一種媚態，望著趙禎的眼眸中，滿是情意。

    　　趙禎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眼中也是溫情，顯然對那女子極為憐愛。

    　　狄青不便多看，尋思大宋皇帝的後宮粗分六等，皇后居首，之下有妃、嬪、婕好、美人、才人的分類。這女子姓張，是個美人的等級，在後宮地位低等，可看趙禎的樣子，對皇后也沒有如此了。

    　　趙禎和張美人調笑一番，又問狄青道：「狄青，你還沒有答我呢。」他滿臉歡容，看來召狄青入宮，並非想要責怪狄青。

    　　狄青這才記起方才趙禎問什麼，遲疑片刻道：「臣素來對樂律無知，感覺這二人似乎春蘭秋菊，各有千秋了。」

    　　趙禎哈哈一笑，說道：「答的好，賜座。美人，你也坐。」他終於鬆開了張美人的手，可目光還纏在她的身上。

    　　張美人嫣然淺笑，坐在趙禎的身旁，若有意若無意的望了狄青一眼，說道：「聖上，這就是我大宋西北赫赫有名的狄將軍嗎？奴家久聞狄將軍的大名，只以為凶神惡煞的模樣，不想……和奴家想到全不相同。」說罷掩嘴又笑，嬌羞無限。

    　　狄青每次被人久仰時，都被對方在容貌上做文章，也是見怪不怪，逕直問道：「不知聖上召臣入宮，所為何事？」

    　　趙禎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後才道：「狄青，你還記得當年和朕一塊在竹歌樓聽歌的事情？」見狄青點頭，趙禎神色感慨道：「可後來聽那裡的鴇母說，張妙歌身子不適，回轉家鄉去了。朕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張妙歌，也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他身為天子，只有在狄青面前，談論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狄青若有所思，不由想起在興慶府的時候。

    　　趙禎再也沒有見過張妙歌，那他狄青在興慶府見到的是不是張妙歌呢？狄青不敢肯定，但他早就懷疑當初幫單單救他出興慶府的張部主就是張妙歌！

    　　張妙歌是夏國的細作毫不出奇，元昊多年前就有志一統天下，自然早有準備。三川口一戰，就早看出元昊的深謀遠慮，而在更早前，張妙歌到京城刺探消息更是情理之中。

    　　一個歌姬的地位不算高，但要瞭解大宋朝廷之密，可說是得天獨厚。

    　　如今張妙歌任務已成，自然就不需再在京城停留。

    　　可依張妙歌的聰明，沒有道理看不出單單要救的人有問題，張妙歌當初為何要幫手？

    　　趙禎見狄青沉吟不語，只以為狄青和他想到一樣，突然壓低聲音道：「狄青，你看朕的張美人，和張妙歌是不是有些相像？」

    　　狄青目光從張美人身上掠過，心中訝然，暗想難道說趙禎喜歡張妙歌，這才愛屋及烏，對這個張美人如此疼愛？

    　　趙禎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事，搖搖頭道：「其實是因為朕聽說，張妙歌和朕最早喜歡的一個王美人很是神似，朕這才請你帶朕去竹歌樓。不想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實在是朕沒有意料了。」

    　　趙禎唏噓不已，心中卻想，「狄青長情，朕何嘗不是如此？」想到這裡，心中陡然有種驕傲之意，悄然的又握住了張美人的手。

    　　原來趙禎當年最喜歡的一個女子叫做王如煙，本是商賈王蒙正之女。趙禎那時久在深宮，見的女子是千般面孔，一樣的表情。王如煙不像大家閨秀，更像小家碧玉，帶著那股風塵的氣息到了趙禎面前，讓趙禎當下驚為天人。

    　　正值趙禎要選皇后，他頭一次在太后面前提出自己的想法，就選王如煙。但太后棒打鴛鴦，不但不許，還把王如煙逐出宮中，嫁給了劉美之子劉從德！

    　　趙禎傷心戀人別有懷抱，前所未有的憤怒，自此對皇后一黨深惡痛絕。當年狄青打斷馬季良的腿，趙禎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快意，那一次，他堅決的站在了狄青的一邊。後來太后駕崩，趙禎得知生母已去時，喝令禁軍圍住劉家，只要發現生母有絲被害的痕跡，就要將劉家滿門抄斬！當時固然是因為傷心的緣故，但他對劉家積怨很久也是個重要的原因。

    　　往事如煙難追尋，趙禎輕輕歎口氣，望著眼前的張美人，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憐惜之意。

    　　他廢郭皇后，只能再立曹皇后。他雖是天子，但就算娶妻的事情，也要受群臣制約。不過這次無論如何，他總有能力留張美人在身邊。

    　　他面對張美人，就像對著當年的王如煙……

    　　這一次，天長地久，再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

    　　趙禎想到這裡，握緊了張美人的手。他當狄青是兄弟，因為認為只有狄青能懂他的感情，他也一直覺得，他和狄青本是一類人——都是深情的人。

    　　沉吟間，趙禎已端起茶杯要遞在嘴邊，張美人輕輕按住他的手，柔聲道：「聖上，茶水還燙，你留心些……」說罷又笑，膩聲道：「聖上，你總是這麼粗心大意。」

    　　趙禎心中很是溫暖，記得多年前，那個如煙的女子，不也是這麼提醒自己？

    　　張美人不但長的和王如煙有幾分相似，細微舉止更是和王如煙像個十成十！趙禎有時候甚至有些感慨，會不會老天為了彌補他多年感情上的遺憾，這才又讓張美人代替王如煙前來？

    　　狄青見趙禎和張美人情致綿綿，不由尷尬，心道你趙禎讓我來，總不會讓我看你們恩愛吧。

    　　張美人瞟了狄青一眼，突然臉色微紅，嬌笑道：「聖上，狄將軍等久了。」

    　　趙禎哈哈一笑，頗為開心，說道：「狄青，你猜我找你來，有何事情？」

    　　狄青沒有趙禎那麼好的興致，遲疑道：「可是和今日西夏使者一事有關嗎？」

    　　趙禎聞言，臉色微沉，冷哼了一聲。狄青見趙禎變臉有如變天，心中惴惴。趙禎問道：「狄青，你可知道走之後，旁人怎麼說你？」

    　　狄青只是搖搖頭，心道怎麼說我又如何？我這次入宮，本就想告老還鄉了。他想到離去，不知為何，反倒有些釋然。

    　　趙禎微有怒意道：「他們說你恃功自傲，又說你為求軍功，一心要和夏國打仗，置國家大義於不顧……」

    　　狄青雖知道那些足少出汴京的文臣，不會說他什麼好話，可聽趙禎如此說，也是一陣惘然，尋思我狄青為西北出生入死，抵抗外辱，在朝堂上竟落個不顧國家大義的名聲？

    　　澀然一笑，狄青起身施禮道：「聖上，臣既然有錯，臣……」他才待請辭，趙禎已道：「你沒錯！」

    　　狄青一怔，望向趙禎。趙禎起身，走到狄青身前道：「狄青，你最瞭解朕的心思。不錯，我顧忌百姓之苦，若能不戰，當然不想戰，可他們若真的如斯囂張，朕怎能退縮？你今日在殿中，說的很好！」

    　　狄青不想趙禎竟為他說話，不待再說，趙禎又道：「西夏使臣在朝堂上這般囂張，他們堂堂樞密院，三衙中人，竟無人敢出言應戰，實在讓朕大失所望。」心中想，「怪不得王拱辰、蔡襄等人說夏竦苟且怯懦，今日在朝堂上，夏竦曾為西北領軍之人，卻不置一言。如此的樞密使，朕要之何用？」趙禎想到這裡，已覺得范仲淹舉薦不妥，存了逐夏竦出兩府的念頭。

    　　狄青尋思趙禎反覆無常，也就是我這種沒有後顧之憂才敢直言，那幫人那時候，還在揣摩趙禎的意思呢。

    　　趙禎擺擺手說道：「不過今日朕找你來，不是想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主要是美人久聞你的大名，又好奇邊陲風情，朕今日就……請你來說說邊陲的趣事了。」他特意用個請字，已和有狄青和好的意思。

    　　張美人掩嘴笑道：「奴家總是聽長公主說及狄將軍的往事，心有好奇，這才特意求聖上找狄將軍來。狄將軍，你可莫要讓奴家失望呀。」她天生媚骨，軟語相求之下，別有一番風味。

    　　狄青暗自皺眉，心道邊陲打打殺殺，生死一線，哪有什麼趣事？知道若是推搪，肯定惹趙禎不喜，正沉吟間，有宮人道：「皇后、長公主到。」

    　　御花園外，曹皇后和常寧公主已走了過來。

    　　趙禎被打斷興致，微有不快。但皇后賢惠，在趙禎心目中，他雖不愛皇后，但還敬她識大體，起身相迎道：「皇后，你今日不種菜了嗎？常寧，你怎地有這好的興致來此？」望了眼狄青，趙禎笑道：「常寧，你來了也好。」

    　　常寧望向狄青，微微一笑道：「狄將軍，一向可好？」她這次並沒有帶面紗前來，露出清秀恬靜的面容。

    　　她雖在微笑，可笑容中，似乎總有種淡淡的憂愁……

    　　狄青施禮道：「臣參見皇后、長公主。」

    　　張美人抿嘴笑道：「官家，其實這次，是奴家請長公主來聽狄將軍說書的。不想皇后也賞面前來。」

    　　曹皇后微笑道：「官家，你一直說張妹妹琴技天下無雙，正巧常寧說張妹妹約他，我一時好奇，也就跟過來了。官家，你不會見怪吧？」

    　　趙禎見曹皇后和張美人關係融洽，心中得意，笑道：「怎麼會呢？不過美人彈了許久琴，多半累了，不如先聽狄青說些邊陲的事情，再讓美人彈琴如何？」

    　　曹皇后笑道：「這樣也好，不過……」話未說完，又有宮人來報道：「啟稟聖上，王拱辰求見。」

    　　趙禎心道難道文德殿還沒有吵夠，王拱辰這時又湊什麼熱鬧？不悅道：「不見！」

    　　宮人才待退下，曹皇后一旁止住了宮人，勸道：「官家才行新法，王拱辰是新法監督之人，他來請見，和新法多半有關，官家不宜不見的。」

    　　一旁的張美人見狀也道：「官家，皇后說的極是。官家應該以國事為重，這西北的往事，奴家的琴聲，什麼時候聽都可以的。」

    　　趙禎聽這般勸，也知有理，他一意變法，不想伊始就被群臣批為留戀美色、不理朝政，遺憾道：「那好吧，朕就先理國事。狄青，你可以回轉了。」

    　　張美人突然走到常寧的身邊，笑道：「哎呀，奴家有勞狄將軍前來，深感歉然。不如再有勞常寧姐姐送狄將軍出宮，也能表示我的歉意。」說罷輕推了常寧一下，滿是嬌笑。

    　　常寧驀地被張美人推到狄青的身邊，秀美的臉龐上有些發紅，轉瞬如常道：「我也正想和狄將軍說幾句話。聖上，可以嗎？」

    　　趙禎哈哈笑道：「那有什麼不行？常寧，你帶狄青出宮吧。」

    　　常寧大大方方道：「狄將軍，這邊請。」

    　　狄青何嘗不知張美人的心事，暗自皺眉，可這時不好推搪，拱手道：「公主，有勞了。」二人出了御花園，過苑囿，經花徑，常寧一直在前面領路，默然不語。等到了一座小橋旁，狄青才待說自己識路，不敢有勞時，常寧已停了下來。

    　　春風動柳，橋拱如虹。有陽光從西照來，照得水面粼粼金光，閃爍不休，有如女兒家那複雜難以捉摸的心思。狄青這才意識到，已近黃昏。

    　　常寧在在如虹的小橋上，有夕陽之光落在她的臉上，給那白玉般容顏帶來分清輝，「狄將軍，其實我並沒有讓張美人找你。」

    　　狄青略有尷尬，輕咳聲道：「臣多謝公主請皇后美言，讓我得見聖上。」他一點不笨，已猜到皇后找他，多半是常寧的緣故。

    　　常寧嫣然一笑，轉望狄青道：「狄將軍為大宋出生入死，歷盡風霜，天下百姓都在感激將軍，不知何以為保，常寧做這些事情，不過舉手之勞，求些心安罷了。」

    　　狄青不想常寧如此深明大義，心中感謝，反倒不知說什麼好。

    　　常寧見狄青沉默，笑容中多少也帶些惆悵，「對了，狄將軍，上次聖上找我，這次張美人找我，他們倒都是一番好意，還請將軍莫要怪他們多事。」

    　　狄青忙道：「臣不敢。」不待再說，常寧已道：「可我真的只當狄將軍是個朋友。不知道……」說到這裡，妙目盯著狄青，「不知道狄將軍是否會把常寧當作是朋友？」

    　　狄青聞言如釋重負，拱手道：「臣內心早把公主當做朋友，對公主亦是感激不盡，只怕高攀不上。日後公主若有差遣，但請吩咐，狄青定當竭力去做。」

    　　常寧扭過頭去，望著的那小橋下的流水，黑髮輕揚，如楊柳依依。許久後，常寧才說道：「將軍若有心，那以後等將軍再無牽掛之際，若有暇的話，還請再和常寧說說西北之事了。」頓了下，垂頭道：「眼下將軍事務繁忙，常寧就不耽擱將軍時光了。」說到最後，有春風吹來，衣袂似乎在風中顫抖。常寧霍然轉身，碎步離去。直到身影沒入百花之中，終究沒有再回頭來。

    　　狄青目送常寧離去，感覺那夕陽的光輝，在河面上也抖動不休。

    　　不知許久，狄青這才轉身出了宮中，見天色將晚，突然想到小月曾要找他。雖不知小月有什麼事情，但狄青一想到可能和羽裳有關，就忍不住的加快腳步，向麥秸巷的方向趕去。

    　　等到麥秸巷的時候，夜幕降臨。月牙彎彎掛在樹梢，有如少女嫵媚的眼眉。

    　　狄青就要穿過麥秸巷的時候，突然止步，站在一株梅樹之前。狄青手撫那堅硬斜出的梅干，眼簾微潤。他還記得，當年羽裳曾在這梅樹下翹首期盼，當年他亦曾徘徊在樹下不去，只為見到心上人一面。

    　　樹吐新綠，梅花早凋。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已不同。他狄青早非當年的那個狄青，但他的那顆心，仍和當年沒什麼兩樣。

    　　那梅枝表面粗糙斑駁，有如斧痕。曾記得，若非小月怒劈梅樹，他還不知道羽裳的真心，一念及此，狄青不再猶豫，舉步向楊府走去，未出巷口，突然再此止步。

    　　地上有幾點紫色斑跡。

    　　狄青蹲下來，用手指拈了下，湊到鼻端嗅嗅，皺了下眉頭。他嗅出是人血，不久前有誰在這流過血嗎？

    　　不知為何，狄青眼角又有些跳動，心中湧起股不詳之意。他緩緩起身，沉吟片刻，大踏步的走到楊府前，用力拍拍門環。

    　　等了片刻，無人響應。

    　　狄青眼皮又跳了下，推了下院門，發現院門內有門閂劃住。這麼說，院中有人，可天並不算晚，也不是睡眠的時間。狄青循院牆而走，走到偏門之處。多年前，他多次從這裡進府，門後總有佳人微笑。

    　　推了下偏門，「咯吱」聲響，門沒有上栓，但門後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擋。狄青雙眉一揚，身形一拔，已上了院牆，向下一望，差點掉下牆來。

    　　門後本倚著一人，這刻已軟軟的倒了下來，那人嘴角有血，雙目圓睜，似乎見到了極為驚恐之色，可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人竟是小月！

    　　狄青腦海有了短暫的空白，不知怎麼躍下牆頭，也不知道如何到了小月的面前。

    　　小月已死，致命的傷後在背心。有極為尖銳的硬物刺入了小月的背部心臟的位置，一擊斃命！

    　　狄青全身顫抖不休，那一刻只是想，小月本是個與世無爭的女子，有誰會對這樣的一個女子下此毒手？

    　　突然發現小月的右手五指繃緊，像是捏著什麼，狄青仔細一看，才發現小月的手指中捏著一角信紙，那角信紙上並沒有字跡。

    　　難道是小月要送信，這才慘遭毒手？信中到底有什麼要命的內容？

    　　楊府中沉寂的可怕，狄青突然意識到這點，霍然起身衝向了楊府的大堂，未到前堂的時候，發現有一人死在堂前的庭院，正是楊府的刁官家。

    　　刁官家亦是被一尖銳的物體刺中了背心，顯然是逃命時被人從身後擊中了要害。

    　　雖然對刁官家沒什麼好感，可見到此人死在這裡，狄青也是忍不住的心悸。他早就看到堂中桌案處伏著一人，看其服飾，正是楊念恩。

    　　狄青臉色鐵青的走過去，輕呼道：「伯父？」他心中還存著萬一的指望，不聞楊念恩回應，狄青輕輕伸出手去，扳過楊念恩的肩頭。

    　　楊念恩果然已死。他睜著雙眼，眼中彷彿滿是驚恐難信，他嘴還是張開的，喉結已碎，他是被人捏死的！

    　　狄青身形僵硬，立在那裡看著楊念恩的眼，悲憤莫名。是誰下的狠手？為何要下手？突然想到，「小月才來找我，轉瞬就遭了毒手，難道說，小月的死和我有關嗎？我得罪了人，這才殃及池魚？」

    　　腦海中想過郭逵白日所說，「我聽小月喃喃自語，說什麼不行，我一定要告訴狄青，把……」

    　　小月到底讓狄青把什麼？

    　　陡然間全身一震，狄青臉色煞白，想起個極為可怕的事情，突然放聲高呼道：「郭逵？郭逵！」

    　　那聲音激盪了出去，餘音未歇，狄青已向後院竄去。他曾經叫郭逵來找小月，兇手如何狠辣，那郭逵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一念及此，狄青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郭遵對他愛護有加，恩情深重，若郭逵因為他狄青出了事情，他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

    　　到了後院，只見幾個丫環、廚子東倒西歪的死在那裡。兇手殺了楊念恩三人還不夠，竟然將楊家上下殺個乾淨。這兇手恁地和楊家有這麼大的仇恨，還是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他狄青？

    　　可狄青已顧不得多想，在盞茶的功夫，他已搜遍楊府。楊府上下有十三口被殺，但其中沒有郭逵的屍體。

    　　狄青悲憤填膺，見再無活口，也找不到什麼線索，牽掛著郭逵的下落，暗想難道郭逵沒有遇到兇手，這刻已回轉了府中？

    　　想到這裡，狄青立刻向郭府奔回，等到了郭府的時候，夜更深，繁星滿天有如燈火，可郭府中，並沒有燃燈。

    　　狄青一顆心沉了下去。

    　　郭逵和他一樣，都是孤家寡人，生活亦是簡單，是以連僕人都少請。惟一有個老奴，這幾日還回了鄉下。郭府眼下空無人跡，這麼晚了，郭逵去了哪裡？

    　　狄青心亂如麻，在府中只是轉了兩圈，就下了個決定。他飛快的出來郭府，穿街走巷，到了家酒樓前。夜深人靜，那酒樓並沒有什麼生意，卻還亮著燈火。

    　　狄青衝入酒樓，酒樓的老闆已含笑走出來，問道：「狄將軍，你急急忙忙的有事嗎？」

    　　那老闆竟認識狄青，狄青絲毫沒有奇怪之意，他盯著那老闆，一字字道：「韓笑，你現在立即召集在京城所能調動的人手，幫我做一件事！」

    　　酒樓老闆竟是韓笑！

    　　原來狄青被招回京城，七士大部分都留在了西北，韓笑卻跟隨狄青到了京城。種世衡的生意越做越大，韓笑輕易的就在這酒樓做個老闆，隨時等候狄青的命令。

    　　狄青求見天子的事情，韓笑幫不上忙，但眼下出事，狄青知道時光若金，郭逵隨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是以第一時間想到了韓笑。

    　　韓笑見狄青神色焦灼，笑容也不由僵硬，等狄青說完原委後，韓笑早就收斂了笑容。見狄青心急如焚，韓笑顧不得安慰，立即決定道：「狄將軍，如果從最壞的角度來考慮，郭逵失蹤了，而他失蹤一事，極可能因為楊府滅門有關。既然這樣，我們要從兩方面下手。派一些人手先去郭府附近詢問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出沒，然後另派人上禁軍營和郭逵常出沒的地方找尋，還要在郭府也留下人手等候，避免郭逵回轉後錯過。」

    　　狄青知道眼下只能如此，道：「那你多辛苦了。」

    　　韓笑道：「屬下當全力去找，眼下人手充足，狄將軍，不如你就留在這裡等候消息吧？」

    　　狄青點頭，知道自己就算親自去找，也不見得有用，不如徑直等候消息，再做下一步的決定更好。

    　　韓笑早就傳令出去，一時間酒樓的夥計、廚子、伙夫、帳房什麼的都被派出，全力尋找郭逵的下落。

    　　狄青坐在酒樓中，形如石木，心中翻來覆去的只轉著兩個念頭，「郭逵是生是死？誰殺了楊家滿門？」

    　　可任憑他想來想去，終究得不到答案。

    　　天微明，狄青雙眸滿是紅絲，已一夜未眠。消息源源不絕的傳來，卻沒有一個有用。郭逵一直沒有回轉郭府，竟憑空消失了一樣。

    　　等到雄雞高唱，第一縷陽光照入酒樓的時候，狄青遽然而驚，心中一陣大痛，暗想這久沒有郭逵的下落，難道說他……

    　　狄青不敢再想下去，已等待不得，起身要出酒樓親自去找。韓笑一旁見到，知道勸也沒用，望著狄青的背影也是滿臉的焦急。

    　　就在這時，有人跑了過來，滿頭是汗，低聲在韓笑耳邊說了兩句話，韓笑一驚，忙叫道：「狄將軍，有郭逵的消息了。」

    　　狄青本已走遠，聞言快步回轉，急道：「怎麼樣？」他甚至不敢問郭逵是生是死。

    　　韓笑眼中滿是怪異，說道：「據我們的人確切的消息，郭逵昨晚闖入西夏使館，被夏人所抓！」

    　　狄青吃驚道：「他怎麼會去那裡？」知道韓笑也沒有答案，狄青立即道：「韓笑，你跟我前去！」

    　　韓笑提醒道：「狄將軍，那裡是夏國的使館，我們去可以，但是……會麻煩無窮。」

    　　狄青不語，鎖緊眉頭，卻已出酒樓上馬，向夏國使館行去。他何嘗不知道韓笑的意思，他狄青向來主戰，眼下又是議和的敏感時期，若再得罪了夏國的使館，不用夏人如何，只怕宋朝百官的口水都能淹死他！

    　　但現在，他還能什麼別的選擇？

    　　狄青馬快如飛，不多時已到了夏使館前。這時日上三竿，路上行人漸多，見狄青如此馳馬，都不由議論紛紛，有的人已認出是狄青，更是竊竊私語。

    　　狄青到了使館門前，翻身下馬，才要上前，有守使館的兩兵衛攔阻道：「做什麼的？」狄青雖急，但還控制住情緒，說道：「狄青請見夏國使者沒藏訛龐大人。」

    　　兵衛聽到狄青的名字，駭了一跳，慌忙進使館稟告。

    　　有不少百姓聞訊趕來，在旁圍觀，指指點點，不知道狄將軍急沖沖的來這裡做什麼？狄青在門外等候許久，那侍衛這才優哉游哉的出來，道：「不見！你請回吧。」侍衛雖故作悠閒，可神色明顯很是戒備。

    　　狄青一聽，就知沒藏訛龐有鬼。郭逵被這些人所抓，生死不明，楊家滿門被殺，難道就是因為他狄青和沒藏訛龐衝突，這才導致沒藏訛龐痛下殺手？狄青想到這裡，如何能忍得住，冷笑道：「我想見他，由不得他不見！」

    　　舉步前行，那兩個兵衛才待拔刀，可見到狄青一揚眉，立即閃到一旁。在夏人心中，狄青其實和煞神無異，他們聽過太多狄青的傳說，如何敢和狄青交手？

    　　狄青才入了使館，就聽到「嗆啷嗆啷」響聲不絕，對面衝來了十數夏人，手持利刃已擋在狄青的面前，為首一人，神色彪悍，喝道：「狄青，你做什麼？這裡是我大夏在宋的使館，就算你們兩府中人，要見我們使者，也要通傳，你可知道闖進來的後果？」

    　　狄青笑笑，「那麻煩你給我通傳一下。我要見沒藏訛龐。」

    　　那人厲聲道：「我若不傳呢？」

    　　狄青笑容變得雪一樣的陰冷，「你可以試試！」他若是大聲呼喝，那人說不定嗤之以鼻。偏偏就這平靜的的語調，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正僵持時，門外有人道：「狄青，你在做什麼？」有幾人走進了庭院，為首一人，雙眸如豆，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王拱辰身後跟著幾人，均在望著狄青，神色很是不以為然。

    　　狄青皺了下眉頭，回道：「我要見沒藏訛龐。」

    　　王拱辰道：「胡鬧，你為何要見沒藏使者？」

    　　狄青正心煩意亂，聞言冷諷道：「我要見誰，似乎不用向王大人交代吧？」

    　　王拱辰暗自惱怒，心道就算夏竦都被我參出了京城，你一個狄青，竟然對我如此無理？原來昨日朝中王拱辰參了夏竦一本，等退朝後，王拱辰再次請見趙禎，連番請求將夏竦從兩府名單除去，趙禎本就開始懷疑范仲淹的建議，終於被王拱辰打動，也不再和范仲淹商議，直接改任杜衍為樞密使，將夏竦派往京外任職。

    　　杜衍身為兩朝元老，已年過花甲，其實和章得像彷彿，均是循規蹈矩之輩。在趙禎看來，如此一來，奸邪盡去，有老臣撐腰，有范仲淹等人銳改，再無別憂。而在王拱辰看來，這是他在變法中已力拔頭籌，成功的成為了變法的中堅力量。

    　　王拱辰為人善於經營，就入晏殊所言，見呂夷簡倒台後，就想著示好范仲淹。是以眼下雖還惱怒狄青的頂撞，但知道狄青是范仲淹的人，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和狄青翻臉。

    　　就在此時，訛龐沒藏終於從房中走出，笑道：「原來是中丞大人前來，不知有何要事呢？」他看也不看狄青，只說道：「王大人，裡面請。」

    　　王拱辰一喜，也顧不得理會狄青，笑道：「訛龐大人請。」昨日沒藏訛龐發怒離去，宋百官驚悚，只怕和談破裂，西北又要陷入無窮盡的戰亂中。王拱辰得知沒藏訛龐沒有立即離去，因此今早趕來，想再議和談一事。見沒藏訛龐和顏悅色，王拱辰只覺得事情很有轉機。

    　　不想王拱辰才要舉步，就聽狄青道：「沒藏訛龐，你站住！」

    　　王拱辰微惱，沒藏訛龐這才望向狄青，洋洋得意道：「這不是狄將軍嗎，你找我何事呢？難道昨日長街所談，狄將軍已有了決定嗎？」

    　　狄青不理沒藏訛龐的挑撥，凝聲道：「你先把郭逵交出來再說。」

    　　王拱辰等人摸不到頭腦，沒藏訛龐哈哈笑道：「真是笑話，郭逵又不是小孩子，你交給我看管了嗎？你怎麼會向我要人？」他自以為回答得得體，狄青立即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沒藏訛龐知道郭逵這個人，韓笑消息無誤。

    　　上前一步，狄青長吸了一口氣，再問道：「你交是不交？」

    　　沒藏訛龐斜睨了王拱辰一眼，似乎有了底氣，嬉皮笑臉道：「我若是不交你能如何？」話音才落，只聽「嗆」的聲響，一把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光清冷，寒了春的暖意。

    　　眾人神色均變，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們根本還沒有反應的時候，就見到狄青抽刀，過了護衛，已制住了沒藏訛龐。

    　　狄青雙眸紅赤，盯著沒藏訛龐道：「你再說一聲不交，我就砍了你腦袋！你現在，交不交郭逵出來？」

    　　沒藏訛龐僵硬當場，迦葉王也是一凜，竟也來不及阻擋。

    　　王拱辰見狀，急喝道：「狄青，放下刀來！」他身後有一人文官的打扮，也跟著喝道：「狄青，住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那人越眾而出，就要去扳狄青的手。

    　　狄青只是一擺手，那人已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迦葉王語帶威脅道：「王中丞，你們是來議和還是來殺人的？你們挾持我國使臣，這樣下去，和談一事再無可能！」

    　　王拱辰心中凜然，厲喝道：「狄青，還不放下刀來？你再敢這般肆意妄為，你信不信我向聖上參你一本，斬了你？」

    　　狄青哂然笑笑，不理王拱辰，緩緩道：「我數到三，再不見郭逵，肯定有一人腦袋落地了。一……」

    　　「狄青！」王拱辰上前一步，可見狄青眼中的殺機，單刀的寒氣，竟不敢再斥。

    　　「二……」狄青淡淡道。陽光落在單刀上，泛著冰冷的光芒，映著那滄桑的臉龐。他一定要先救出郭逵，他不理其它。

    　　在這一刻，郭逵的生死比什麼都要重要。

    　　沒藏訛龐瞥見狄青滿是殺機的臉，終於慌了神，叫道：「你們是死人嗎？還不把郭逵帶出來？」

    　　有兵衛急沖沖的跑進內堂，不一會的功夫，已帶了郭逵出來。

    　　狄青見郭逵灰頭土臉，臉上血跡未乾，但還活著，輕輕的舒口氣。郭逵見到狄青，激動道：「狄二哥。」

    　　迦葉王一揮手，已讓兵衛將郭逵鬆綁，郭逵到了狄青的身邊，已明白了一切，心中不安。迦葉王冷冷道：「王中丞，郭逵昨夜潛入這裡，被我們所擒。我等還沒有稟告你朝天子，狄青就再來威脅我國使者，肆意妄為。此事我定當稟告我主，不知道你能否給我們個解釋？」

    　　王拱辰臉色鐵青，瞪著狄青道：「狄青，人要到手了，你還不放人嗎？」

    　　狄青只是望著郭逵道：「我知道你肯定能給我個解釋。」

    　　郭逵立即道：「狄二哥，我追著那兇手到了這裡。結果他們說我擅闖使館，不讓我搜，就是那人擊敗了我。」他伸手一指迦葉王，神色冷峻道：「你等著我。」

    　　迦葉王昨晚擒住郭逵，可也被郭逵傷了一刀，雖是不重，但見郭逵這般神色，心中發冷。他看得出，郭逵身為郭遵、狄青的弟弟，很有雄心。被這樣的一個人掛記，無疑是件頭痛的事情。

    　　狄青聞言，低聲問，「你見到兇手什麼樣子了嗎？」郭逵不答，只是緩緩的搖搖頭，低聲道：「但我可以肯定，那人翻牆到了這裡。」狄青盯著沒藏訛龐道：「你為什麼要殺楊家滿門？」

    　　沒藏訛龐一怔，叫道：「什麼羊家牛家，昨天這混小子闖進來，就說我們窩藏兇手，結果打了一架。今日你又冤枉我殺了楊家滿門，我有什麼本事殺人家滿門？」

    　　狄青目光定在迦葉王拈花的手上，說道：「你沒有本事，但有一人有這種本事。」迦葉王的手指可以拈花，也能捏裂刀鞘，不也能捏碎楊念恩的喉結？

    　　迦葉王道：「狄青，你莫要無理取鬧。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和談，這才編造我們的是非。王中丞，你們必須給我們個解釋！」

    　　王拱辰早就氣得不行，心中早問候了狄青的祖宗，但無可奈何。被推倒在地那文官也是憤憤然叫道：「狄青，你真的要造反嗎？」

    　　狄青霍然扭頭，怒視那文臣道：「楊念恩一家上下十三口被殺，郭逵追蹤兇徒到此，被夏人阻撓關押。我來要人，有何過錯？殺人償命，若沒藏訛龐真的殺了人，天王老子叫，我也不會放過他。」

    　　刀鋒一寒，狄青逼視沒藏訛龐道：「現在，我數到三，你若不交出兇徒，你知道什麼結果！一！」

    　　眾人均凜，迦葉王陡然上前，手若拈花，已拿住狄青的刀背。

    　　方才狄青身形如電，這刻迦葉王是飄忽如葉，動作之快，讓人驚詫。刀背被拈花之指一沾，有如毒蛇被捏住了七寸，光芒頓失。

    　　轉瞬間，光芒再炙，狄青出刀。橫行刀橫行無忌，豈是能被人輕易束縛？

    　　迦葉王爆退，胸襟已被刀鋒劃破，再慢一分，只怕要開膛破肚，不由臉色劇變。狄青帶著沒藏訛龐已退後一步，說道：「二……」

    　　眾人大驚，知道在這天底下，已再沒有人能救沒藏訛龐的性命。沒藏訛龐雙腿打顫，褲襠已有水跡，大叫道：「狄青，真的不關我的事。你他娘的別殺錯了人！」

    　　「三！」狄青吐出最後一個字後，單刀一揚，沒藏訛龐嚇的雙眼泛白，竟然暈了過去。

    　　「嗆」的聲響，狄青已收到回鞘，對郭逵道：「我們走！」他和郭逵並肩走出了使館，無一人敢攔。

    　　所有人都詫異非常，見方才狄青那般聲勢，看樣非要殺了沒藏訛龐不可，沒想到狄青居然放過了沒藏訛龐，狄青到底打著什麼主意？

    　　狄青走出使館時，心中想到，「兇徒不會是沒藏訛龐，他若真的殺了人，生死關頭，表情不會那麼激憤委屈。可兇徒若不是沒藏訛龐，誰會殺了楊念恩一家？」

    　　長街繁華，心情寥落。狄青到了長街上，不由一怔。無數百姓堵在使館之外，見狄青出來，靜悄悄的分開一條路。

    　　狄青心中奇怪，暗想他們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這時候有個虎頭虎腦的百姓壯著膽子上前，施禮道：「狄將軍，要打嗎？我們怕你人手不過，過來看看。」

    　　狄青驀地明白過來，原來百姓見他怒氣沖沖的殺來，只以為他要對夏使開戰，這才蜂擁過來幫手。

    　　雖在廟堂上，狄青不容於百官，可在百姓眼中，狄青才是大宋的希望！

    　　明白了百姓的心意，狄青心中感動，可無以言表，只是深深一禮道：「多謝父老鄉親們，只是這次是狄某的一時衝動，行事不妥，你們請回吧。」說罷大踏步的離去，百姓們議論紛紛，終於三三兩兩的散了。

    　　狄青、郭逵、韓笑三人回轉到郭府後，就有人來通傳消息。韓笑聽了，轉告狄青道：「狄將軍，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消息，楊念恩這段日子來，並沒有和任何人結怨。其實楊老丈為人不錯，很多人又知道楊姑娘和狄將軍的事情，對楊老丈頗為尊敬，不應該下這等狠手。如今沒藏訛龐也不像幕後主使，那兇手的動機，很讓人疑惑。眼下楊家滅門一事已傳了出去，開封府已在調查此事。」

    　　狄青呆坐在椅子上，良久無言，似乎在聽，又像是全然沒有聽見。

    　　郭逵見狄青淒涼的樣子，心中內疚，說道：「狄二哥，這次是我牽連了你……」

    　　狄青擺擺手道：「不是你牽連我，而是我連累了你。對了，你為何追兇手到夏使館呢，說來聽聽。」

    　　郭逵道：「昨天白天你去面聖，我記得你的吩咐，就去楊府找小月。不過軍營有事，我到黃昏的時候才趕到了楊家。楊家大門緊閉，我敲了很久，小月才來開門。她開了門後，我就問他找狄二哥你究竟什麼事？她突然變臉道，『誰找過狄青，你認錯人了吧？』當時我很是奇怪，但堅持沒有認錯，我還因此，幾乎和她吵了一架。」

    　　韓笑一旁聽了，沉吟道：「我只怕那時候，已有兇徒控制了楊老丈，小月只怕楊老丈受害，這才執意說沒有找過狄將軍。」

    　　郭逵一拍腦袋，懊喪道：「我若真的有你這麼聰明就好了。當時我哪裡想到過會有這麼凶險。我只記得小月臉有些蒼白，還問她病了沒有。見她一味堅持說沒有找過狄二哥，我也來氣了，當下就走了。可沒走多遠，感覺總是不對，則這折返來看……」臉上露出慘然的表情，郭逵愧疚道：「結果我沒有到楊府門前的時候，就聽裡面傳來一聲慘叫。我推門不開，就翻牆而入，發現小月死在側門後。當初夜也黑，我依稀見到一道人影翻牆而出，我就追了出去，結果就追到夏使府裡面，我一直沒有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我才入夏使府，就被那幫人發現，我當時憤怒非常，讓他們交出兇徒，可他們一無所知的樣子，反斥責我擅闖使館，後來就打了起來，我被圍攻，又被迦葉王偷襲，結果就被抓了。後來，你就趕到了。」

    　　郭逵說完，心中忐忑，見狄青木然的坐在那裡，郭逵道：「狄二哥，這件事我會和聖上說明，你不用太過擔憂。」

    　　韓笑一旁道：「狄將軍擅闖使館一事，可大可小。就算刀逼沒藏訛龐，也可推說查案。但頂撞了王拱辰，只怕他們會向朝廷參你一本。」他在夏使館時其實就覺得不妥，但知道那時候說了也是沒用，更何況，他內心也對王拱辰等人不滿的。

    　　狄青淡漠道：「哼，我就算不頂撞他們，難道他們就會說我的好話嗎？不會的，這矛盾早深，除非我……」沒有再說下去，狄青道：「從夏人的反應來看，眼下兇徒逃到夏使館有兩種，第一種可能就是他們真的不知道此事，那人引小逵過去，不過是栽贓嫁禍，轉移視線，甚至有可能他的用意是……借我出手，引發兩國的衝突。如果這樣，這兇徒用心險惡的可怕。」

    　　郭逵臉色鐵青，越聽越驚。暗想真的如狄青所說，那可闖了大禍。

    　　狄青又道：「不過這議和一事，暫時不會有變，因為我早聽說契丹不知為何，和夏國交惡，開春時分已移兵向西，準備和元昊用兵。元昊不想兩面受敵，肯定還是想要議和了。」他看出郭逵的不安，是以安慰，頓了下，狄青又道：「第二種可能就是沒藏訛龐向我報復，但我今日來看，這可能性反倒不大。對了，小逵，你當時沒有見到兇徒的面，但你見那人的背影，可像迦葉王嗎？」

    　　郭逵略作沉思，搖頭道：「不應該是迦葉王，那人從背影來看，遠比迦葉王要壯碩。」臉上露出分古怪之意，郭逵道：「我追那人的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人像個錘子。」

    　　韓笑目光閃爍，緩緩問道：「像個錘子是什麼意思？」他若有所思的向狄青看了眼。

    　　郭逵皺眉道：「他每跑一步，都如同錘子鑿地，一頓一頓的。雖好笑，但跑到很快。」

    　　「像個錘子？」狄青腦海中宛若有道電光閃過，已想到當初曾聽趙明說過，那去香巴拉的歷姓商人，就像個錘子。他向韓笑望去，目光中也隱有深意。

    　　難道說，那歷姓商人和郭逵所見的是一個人？那歷姓商人是兇手？可歷姓商人為何要對楊家下手？這中間，根本沒有半分聯繫呀？

    　　狄青心緒繁沓之際，聽韓笑道：「狄將軍，我總覺得，那兇徒和楊老丈應該非常熟悉。我們若找兇徒，應該從這方面下手。」狄青疑惑道：「你為何這麼說呢？」

    　　韓笑道：「我手下去楊府查探，並沒有發現太多的線索。不過他們見到桌面上有兩杯茶，茶壺中泡的茶葉是茶中極品龍團茶。」

    　　郭逵不解道：「那又如何？」

    　　韓笑道：「龍團茶乃茶中極品，楊老丈以這種茶葉待客，可見他知道那客人很是尊貴，也可以推測兇徒和楊老丈之間，本很熟悉。」

    　　狄青心頭一亮，但不知為何，一顆心總是忐忑難安，似乎想到什麼關鍵所在。但在關鍵所在，又是他怕想的！

    　　韓笑道：「狄將軍，眼下我有幾個建議。」他見狄青木然而坐，知道狄青心亂，可他還擔憂狄青，忍不住的提議。

    　　狄青疲憊道：「你說吧。」

    　　韓笑提議道：「眼下當務之急有幾件事，可請郭逵兄弟去面聖，先說明今日的原委。避免朝廷對將軍不利。」郭逵立即道：「好，我馬上去做。韓笑，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先入宮了。」見韓笑點頭，郭逵立即出發。

    　　狄青其實對這個並不放在心上，暗想眼下的罪名，最多是個削職刺配，那又能如何？但知道二人是一番好意，也不阻攔。

    　　韓笑等郭逵走後，說道：「狄將軍，我們現在可以兵分三路，一路去查楊老丈的熟人，從這方面入手。另外一路監視夏使館的動靜，畢竟我總覺得，他們說不定參與其中。第三路就是去楊府借楊老丈發喪之名，看看開封府是那面有什麼線索……」

    　　狄青點點頭道：「好，那我去楊府。」他才待起身，韓笑已道：「狄將軍，我建議你留在府上就好，眼下你不宜有所行動。」

    　　狄青望了韓笑良久，終於坐了下來道：「好，那你派人去辦吧。」他知道以自己眼下的心境，極可能再次和別人衝突，韓笑讓他等候消息，也是為他著想。狄青心亂如麻，也正想整理下思緒。

    　　他呆坐在府中，一直坐到黃昏日落，再又坐到夜深人靜。

    　　夜也深，汴京繁華落盡後，重歸寧靜，可狄青腦海中有如天人交戰般，最想知道的幾個答案是，如果那兇手真的是那歷姓商人的話，他為何要殺楊念恩？如果兇手不是那歷姓商人，又會是哪個？這次兇殺一事，究竟和他狄青有沒有牽連？

    　　正沉吟間，有腳步聲響起，狄青抬頭一望，見到韓笑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孩童。那孩童滿臉的污穢，衣衫襤褸，倒像個乞丐。

    　　韓笑帶這孩子來幹什麼？狄青心中奇怪。韓笑知道狄青疑惑，開門見山道：「狄將軍，這孩子執意要見你，說要將一封信親手交給你。他說……這信的內容，和楊家有關的。」

    　　狄青微凜，霍然站起，望著那孩子道：「小兄弟，你怎麼知道楊家的事情，信是誰給你的？」

    　　那孩子還流著鼻涕，聞言抽了下，遞過一封信道：「有人給我一兩銀子，讓我把信給你。他說有人若不讓我進來，就說信和楊家有關就好，其餘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人我也不認識。」

    　　狄青見那孩子完全不知情的樣子，不再追問，接過那封信展開一看，臉色劇變。

    　　韓笑只覺得那信紙信皮均非尋常民間所用，正琢磨信是誰寫的，見狄青臉色有異，急問，「狄將軍，你怎麼了？」

    　　狄青身軀晃了晃，臉色清白，按著桌案，像是沒有聽到韓笑的話，只是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那一刻，狄青的眼中滿是驚駭、不信，其中還帶著幾分彷徨和迷惘……甚至，還有些傷心欲絕！

    　　韓笑很少見到狄青有如此的神色，那一刻心中只是在想，「信中寫的是什麼？」不待再問，聽狄青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兇手……真的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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