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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二十一章】
    　　天和殿只有一個死人，那就是劉宜孫。

    　　但劉宜孫的確死的不能再死，出劍的是劉平。

    　　離元昊最近的不是野利旺榮，而是劉平。誰都覺得劉平不死比死更慘。劉宜孫自盡後，誰都看得出來，劉平就算不死，可也和死人差不多了。兵敗被俘，被人陷害，兒子自盡，這是任何一個有心的男人都難以承受的事情，可劉平不但承受得住，竟然還能拔劍。

    　　他本被押上來的，手無寸鐵，但他一伸手，就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

    　　軟劍曲折如蛇，一劍刺向了就在身旁的元昊。

    　　劍氣光寒，寒了一殿的殺氣，已堪堪刺到了元昊的身邊。幾乎在劉平出手的那一刻，殿前侍衛已有兩人衝出，手揮長戟斷了元昊的退路。

    　　三人聯手一擊，已罩住了元昊的四面八方。

    　　元昊根本沒有留意劉平，他只關注天下大業，英雄逐鹿，根本看也沒有看過卑微懦弱的劉平。

    　　殿中遽然響起「嘁嘁嚓嚓」的聲響，那聲響中帶著血腥之意，甚至讓人聽了想嘔吐。在劉平出手的時候，殿前侍衛已陷入了混戰中。

    　　元昊知道，殿前侍衛中被野利旺榮換了不少，但他的侍衛根本不知道誰被野利王收買。

    　　背叛的侍衛當然要出手，因為他們輸了就一個結局——死！沒有背叛的侍衛被迫出手，因為他們若不出手，死的就是自己，可他們不知道到底有誰背叛，因此死的也就更快些。

    　　混戰中，殿前侍衛倏然就和風吹草浪一樣，倒下了半數。

    　　元昊不理，抽身爆退。他似也沒有想到劉平會出手，更沒有想到劉平劍法如斯犀利，但他不懼。

    　　他很快意識到，野利旺榮帶劉平、劉宜孫上殿絕非無因，野利旺榮就是為了埋伏下這個讓元昊想不到的殺手。

    　　劉平假降，卻是真的想要元昊的性命！劉平行的是荊軻刺秦之計，劉平想不到劉宜孫會來，想不到野利旺榮如斯殘忍，讓他父子這種情況見面，他想不到兒子會死。

    　　他傷心莫名。

    　　一腔悲憤，湧成無邊的戰意，劉平出劍，劍不留情。

    　　元昊已退到長戟之前。他已看出寶劍霍霍，隱泛綠光，寶劍上，本來就是淬了劇毒。

    　　可那長戟風起，已堪堪到了元昊的腰間。

    　　元昊奇異般的一扭，黑冠不顫，白衣翩翩，倏然已到了長戟之上。他腳尖一點，握戟力士只覺得雙臂被大力帶動，戟尖已刺入了另外一人的小腹。那人疼呼聲中，長戟橫出，正砸在同伴的腰間。

    　　元昊有如清風扶柳，根本不看兩力士互殘，他已退到龍椅前。

    　　他雖是倒退，可身形如電。持劍而追的劉平，竟然被他撇開數丈。劉平急怒，腳尖點地，就要衝到元昊的身前。

    　　陡然間瞥見元昊長弓在手，箭壺腰畔，劉平心中微凜，不等反應，只感覺一股銳風穿透身體，帶來了嚴冬的寒意。

    　　劉平才撲在半空，背心爆出一道血泉，已如石頭般的墜落下去。

    　　他臨死只看到了元昊的弓，看到了元昊的弓弦如琴弦般震顫，但他終究沒有看到元昊的箭。他至死都沒有看到元昊搭過箭。

    　　長箭透胸而過，「奪」的刺入了天和殿的柱子上。

    　　箭簇顫顫，灰若心死，死灰難燃。

    　　狄青看的清楚，元昊用的是五色羽箭中的錫箭，一箭就射殺了劉平！

    　　眾人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也沒有人顧得上吃驚。今日既然反叛，不生即死，他們早知道元昊武功高絕，箭法犀利，但他們已別無選擇。

    　　殿中侍衛已死了大半，死的多是元昊的護衛。

    　　並非那些人功夫不夠好，而是他們陷入混亂，四處為敵。甚至擁護元昊的護衛，都彼此相殘，因為他們已分辨不出敵我。

    　　最少有七個侍衛衝到龍椅前不遠。

    　　可就在此時，已有兩隊各八人擋在了龍案之前。盔是金盔，甲是金甲，就算那些人，看起來也是金色的。

    　　十六人，已在元昊身前築起了金甲高牆。

    　　元昊無論早朝、出遊、狩獵或者出征，身邊總帶著這十六金甲勇士。這些人只忠於一人，那就是元昊。就算是野利旺榮在十年前籌劃這次刺殺，也不能收買這些人手。

    　　元昊明知野利旺榮想反，卻聽之任之，他是不是也想憑借這些勇士，誅殺所有謀逆他的叛將？

    　　謀劃的越久，參與的人越多，那殺起來，豈不越是痛快？元昊從不怕殺人！

    　　元昊出箭，天和殿亂，劉平死，局面失控，可元昊鎮靜如初。但他一箭射出，遽然有了心悸。

    　　那種心悸許久未曾有過，當年他十來歲在野外遇虎的時候，有過一次。當初衛慕山喜糾結數十高手圍攻他的時候，也有過一次。

    　　但危機來得卻比以往所有危機都要猛烈。

    　　危機來自頭頂！

    　　頭頂是梁，有人早就潛伏在梁頂，是野利旺榮安排的？元昊腦海中思緒電閃，吃驚的不是野利旺榮的心機，而是來自頭頂那磅礡的殺氣。

    　　元昊頭也不抬，腳尖點動，龍案倏然飛起，直擊半空來人。而在桌案飛起之際，右手一伸，已扼斷了青羅傘蓋。

    　　他是兀卒，也是青天子，示意和大宋黃天子有區別，但他一直就想將青羅傘蓋換成黃色。

    　　但他換傘之前，必須要活下去。

    　　傘斷，青色的羅傘浮雲般向殿左飄去，而元昊閃身出了羅傘的屏蔽，竟去了殿右。

    　　他早習慣了虛虛實實之法，算準常人見到傘蓋向左，多半會追斬那羅傘。避其鋒銳，擊其惰歸，眼下殺手實力不明，元昊並不急於和他過招。

    　　元昊看似狂妄，但絕對是個能忍的人，他要出手，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才出了羅傘，就見一道劍光斬來。那一劍如同劈開了殿頂，引了青霄的紅日，耀得天地失色。

    　　殿中只見劍光。

    　　元昊立即明白，頭頂刺殺他的那人絕非劉平可比擬，此人心機靈動，不下於他。最少那人沒有被羅傘吸引，最少那人也能忍得。那人也能算，算準了元昊遇刺，必先取弓箭，所以他從殿頂躍下，目標就是龍椅。

    　　那人算得和元昊一樣精準。

    　　元昊退無可退，退不過那讓滿殿失色的劍光，他擎弓一架。

    　　劍光追斬在鐵弓之上。

    　　「嗆」的一聲大響，直劍正中彎弓之上，聲響如龍鳴，似虎嘯。劍弓相擊，激盪出比紫電還閃亮的火花。

    　　狄青終於出劍，劍做刀使，等候數月，一劍竟砍在了弓背之上。

    　　那鋒銳的劍鋒，竟削不斷元昊的鐵弓。

    　　箭是定鼎箭，弓是軒轅弓！

    　　元昊射的是指點江山的五色定鼎箭，用的千古無雙的軒轅擎天弓。

    　　傳說中軒轅弓乃軒轅所制，選泰山南烏號之柘、燕牛之角、荊麋之弭、河魚之膠所制。若非如此神弓，如何擋得住狄青的橫行？

    　　狄青心頭微沉，可鬥志更昂。他終於見到了元昊的臉，火花中，他瞥見元昊額頭寬闊，鼻樑很高，眼窩凹陷，滿是個性的一張臉。但狄青只凝視著元昊的那雙眼。

    　　火花爆閃，照亮了元昊的一雙眼。

    　　那雙眼熾熱、譏誚，儘是雄心壯志。雖在躲避，但眼中沒有絲毫驚惶，只有沉冷。

    　　火花不等散盡，狄青已借力飛彈，空中又是一劍劈了過去。

    　　元昊從未想到刺客有這麼敏捷的身手，空中騰挪，靈巧如飛。他本待借力而退，拉開距離。借鐵弓震顫之力，他雖飛了出去，但劍光仍在他的眼前。

    　　「堂！堂堂堂！堂堂！」

    　　剎那間，弓劍不知交鋒多少次，眾人只覺得那聲響敲擊如急雷密鼓，空中火星四射。長弓捭闔，短劍橫行。狄青雖攻得凶，但元昊竟也盡數擋了下來。

    　　一寸短，一寸險。狄青已看出不能讓元昊出箭，不然生死難料。他手持不過尺許的短劍，以快打快，貼身肉搏，竟讓元昊騰不出射箭的空間。

    　　天和殿全部的殺氣已凝聚在這二人的身上，眾人見虎躍龍騰，聽金戈鳴響，雖有不少人圍過來，可竟沾不到二人飄忽的身形。

    　　十六個金甲護衛死了五個，殿前侍衛亦是斃命不少，但人數遠比金甲侍衛要多。

    　　屍體已遍地。

    　　最後活下來的能有幾個？

    　　狄青久攻不下，突然爆喝一聲，短劍勁刺。

    　　元昊目光如炬，長弓格擋。他退到殿柱之旁，他雖在退，不過是尋反擊的機會。

    　　他箭不輕出，一擊必殺！

    　　他有長弓的優勢，可狄青沒有。他格擋狄青的寶劍時，已想了反擊對策。可「咯」的聲響後，寶劍暴漲，倏然已刺到了元昊的腹間。

    　　這招變化之快，有如天成，眼看元昊已避不開這奪命的一刺。

    　　不想元昊背貼粱柱，只是一遊，竟蛇一般的上了粱柱。

    　　長劍急刺，已入了元昊的小腿。狄青才待揮劍橫斬，元昊眼中厲芒閃動，長弓抖閃，弓梢已擊在狄青的腕間。

    　　殺人的機會，往往也是被殺的機會。

    　　狄青刺傷元昊的瞬間，如潮的攻勢終於停頓了片刻。元昊得到機會出手，一下就擊飛了狄青的寶劍。狄青腕骨欲裂，可在被擊中的那一刻，已掏出了竹筒。

    　　竹筒中是毒針，射程七尺。

    　　他和元昊之間就是這遠的距離，狄青已算定，元昊會反攻。只要元昊一攻，二人距離急縮，那就是他射針的機會。

    　　針上有毒，劇毒！

    　　狄青相信，那毒針只要有一根射在元昊身上，就能讓他萬劫不復。野利旺榮既然想殺元昊，說針上有毒，肯定會淬上最厲害的毒藥。

    　　元昊擊飛了狄青的寶劍，長弓再彎，已點在樑柱之上。長弓三彎，元昊已蓄力作勢，以軒轅弓為弦，以自身為箭，準備給狄青奪命的一擊。

    　　可等他見到了狄青手中的竹筒，元昊臉色變了。

    　　變得極為驚怖。

    　　元昊很少有失色的時候，他身經百戰，就算那竹筒有毒針，他也絕不會如此畏懼，他畏懼的是什麼？狄青見到元昊的驚懼，內心突然感染了不安。

    　　可箭在弦上，人在弓前，元昊已不能不發。他只來得及將鐵弓彈出的角度變幻了下，他斜穿了出去。

    　　元昊斜飛上天，如流星般劃出一條微彎的幻線。

    　　狄青按下了按鈕，他沒有更好的機會。

    　　「咯」的一聲響，天和殿隨著那聲響，好像突然被冰封了一樣。

    　　狄青的感覺已到了巔峰之境，他感覺元昊一寸寸的上升，感覺周邊的兵士浴血奮戰，感覺到元昊臉上突然閃過分陰霾。

    　　他感覺到自己心頭狂狂一跳，針竟沒有發出來。

    　　只是剎那間，狄青眼都來不及眨一下，突然將那竹筒用力的向空中的元昊扔過去。竹筒有問題，殺機來自竹筒。

    　　「轟」的一聲大響，竹筒在空中已爆，射出毒針無數。

    　　狄青再也顧不得追殺元昊，奮力向後滾去。他真的沒有想到過，野利旺榮給他的竹筒，竟然會爆炸！

    　　硝煙瀰漫中，狄青只覺得左肩微麻，頭腦發暈，但明白所有的一切。

    　　那毒針的確如嘎賈所言，按一下就會發射。但嘎賈沒有告訴狄青一件事情，那就是毒針是以火藥爆炸之力噴出。

    　　這本是野利旺榮的計謀，他就想狄青和元昊同歸於盡。

    　　狄青想到這點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

    　　元昊有沒有受傷，狄青並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中了毒針。他雖怒，但嘴角反倒有了哂笑，他怨不得別人，只能怨自己還是太過信任野利旺榮了。

    　　與虎謀皮，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這時天和殿已驚呼聲一片，不知有多少湧來的人被毒針射中。硝煙中，狄青只感覺到有一金甲侍衛衝來，對著他就是一戟。

    　　狄青用力撞去，躲過長戟，拔出那人的腰刀，一刀就了結那人。然後他反手一刀，刺在自己的肩頭之上，挖下一塊帶針的肉來。

    　　肉已發紫，流出來的是黑血，狄青甚至感覺不到疼痛。

    　　硝煙中，只聽到有一人大喊道：「莫要跑了叛逆。」那聲音如此熟悉，狄青聽了，心中怒火陡炙，振臂一揮，單刀破煙而出，砍在一人胸膛之上。

    　　那人翻身倒地，眼中滿是不信之意。

    　　那人正是夏守贇。他本不該喊的，但他實在傷痛兒子之死，已準備好同野利旺榮拚命，順便成為元昊手下的第一忠臣。

    　　這是個機會，「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他夏守贇雖投降過來，但始終感覺不到元昊的信任，他還想在這種時候，表示忠心。

    　　但他還沒有拼的時候，就先送了自己的命。

    　　狄青早就有心殺他，正趕上他送上門來，如何會不出手？這時候天和殿混亂一團，狄青只覺得陣陣昏厥，再顧不得許多，身形一晃，已從偏廊衝了出去。

    　　他那時候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他還不能死！

    　　狄青中針逃命，元昊卻沒有中針。

    　　倒非元昊遠比狄青高明，而是他提早警醒一步。狄青並不知道手中暗器的犀利，但元昊卻知道狄青手中的暗器叫「潑喜」。

    　　元昊五軍中，就有一軍叫做潑喜軍。潑喜軍只有二百人，只有一個作用，就是使用旋風炮攻敵。這些人投擲的是拳頭大小的石塊，旋風炮在軍中的的威力，還要強過連弩。

    　　但元昊遠不滿足這些威力，他早知道大宋武經堂正在編寫《武經總要》。而《武經總要》中，最讓元昊心動的不是其中的兵法，而是霹靂！

    　　宋廷已在研究火器，想要對付契丹人和黨項人的騎兵。

    　　三川口一戰，宋軍雖敗，但大宋霹靂初顯威力，元昊每念於此，都是心中難安。因此他想方設法的竊取霹靂的製法，雖未完全成功，但已仿製霹靂做出了潑喜。

    　　這還是個嘗試階段的利器，研製不宜，製作更是不易。

    　　元昊一直讓野利旺榮負責此事，可他從未想到過，潑喜才出，就用到他自己的身上。

    　　這或許也是個諷刺。

    　　潑喜一出，本來就是有人歡喜，有人憂愁。

    　　元昊就因為知道這潑喜的威力，所以放棄了對付狄青的念頭，先行躲避。他快了一步，空中已見狄青中招，只能歎息。

    　　很顯然，狄青並不知道手中暗器的威力。可野利旺榮如此做法，豈不是自毀長城？

    　　元昊已落了下來，見狄青逃走，竟沒有搭箭。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鎮壓野利旺榮的造反，其餘的事情，暫可不理。

    　　元昊才一落地，就有兩人一左一右的殺來。那兩人棄戟拔刀，封住了元昊左右。刀光極寒極厲，雖不如狄青，但遠勝尋常的侍衛。

    　　但差一分，已差千里。狄青以劍做刀，憑橫行刀法逼得元昊只能守，這二人顯然還不夠資格。元昊出手，長弓一端已刺入一人的咽喉，拳頭重擊，竟將另外一人擊飛了出去。

    　　速度就是力量，元昊的拳頭，直如開山巨斧。

    　　就在元昊全力揮出一拳之時，驀地又感覺危機再現。這次危機，卻是來自又一個死人！

    　　元昊、野利旺榮和狄青三方交織在一起，天和殿已如修羅場，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天和殿早就血流成河，屍骨堆積。

    　　元昊除去兩名叛逆之時，本覺得身邊再無危險，卻沒想到身後突然無聲無息立起個死人。

    　　那死人從地上彈起，倏然就到了元昊的身後。煙霧瀰漫中，常人本不能發覺，但元昊及時發現。

    　　元昊有種察覺危機的本能，這讓他在很多次險惡的情形下化險為夷。

    　　但這次危機來得實在太突然，太古怪，元昊只來得及回下頭，就聽到一個聲音傳來。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那九字似慢實快，就在元昊回頭時，就已念完。聲音幽沉，有如天籟佛音，又如地獄咒語。

    　　元昊目光斜睨處，只見到一雙手不停的扭動變幻，結成奇特的手印。在元昊不及回身之際，一手按出，色澤淡金，印在了元昊的背心。

    　　那金手掌看似輕飄飄的無力……

    　　但元昊就如被千斤巨錘擊中般，一口鮮血噴出來。他白衣染血，黑冠掉落，整個人已被那輕淡的一掌擊飛了出去！

    　　狄青眼前發黑，他衝入偏殿，只聽到呼喝陣陣，不知有多少人向這個方向衝來。但受傷搏命的老虎，比為食物搏命的老虎更可怕。

    　　狄青竟又殺出了重圍。

    　　所有侍衛聽到天和殿有變，都是心中惴惴，趕過來護駕。狄青衝出重圍後，聽到有個威嚴的聲音道：「你們去追那人……我們去保護兀卒。」

    　　緊接著腳步聲繁沓，最少有十數人追了過來。

    　　狄青臉色已發青，眼前發花。他雖割了中毒針的地方，但那毒性猛烈的超乎想像。狄青只憑直覺前衝，路上又砍翻幾個攔截之人，突然靈機一動，飛快的扒下其中一人的盔甲和靴子，穿在身上。

    　　他還是尚羅多多，雖然死了，但很多人不見得知道這個消息。他只能渾水摸魚，雖然這個法子十分的冒險，可他還能有什麼方法？

    　　狄青穿了侍衛的衣服，搖身一變，又變成了尚羅多多，繞過座假山。

    　　聽身後遠遠處有人叫道：「他向那個方向逃了，地上有血跡。」

    　　狄青竭力求生，再動機心，奮起餘力向前方跑去，只是跑了十數丈，又奔了回來。

    　　地上已有血跡斑斑。

    　　誰都不明白狄青要做什麼，只有狄青自己清楚，他要冒險一搏，甩脫敵兵。他跑個來回，已氣喘吁吁，搖搖欲墜，用刀在肩頭又割了刀，割破了鎧甲。

    　　這些事情，他從前來做，輕而易舉，這刻做起來，只累得喘息不停，汗水直冒。

    　　他還沒有倒下去，只是仗著無雙的毅力。

    　　追兵趕到，有人問道：「尚羅多多，可看到刺客？」

    　　狄青喘氣道：「向那個方向跑了，他還砍了我一刀。」

    　　那些追兵看到血跡，紛紛叫道：「他就在前面，快追。」眾人蜂擁而去，竟沒有人再多看狄青一眼。他們當然不曾想到，尚羅多多就是刺客。

    　　狄青松了口氣，可知道他們找不到自己，遲早還要回轉搜索。抬頭見到不遠處有閣樓一角，奮力衝過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偷爬到二樓，可陡然間天旋地轉，已倒了下去。

    　　他本來想找個藏身之處，但如今驀地暈倒，追兵遲早要到，而他終究還是逃不脫被擒的命運。

    　　這時閣樓內有腳步聲響起，想來是狄青爬了上來，驚醒了閣樓中的人。

    　　腳步聲漸近，咯吱聲響，屋門打開。狄青動也不動，早就失去了知覺……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這九字一出，那死人突出金手，重創了元昊。

    　　元昊、狄青，這兩個生死相搏的人，看起來都到了生死關頭。可嘲諷的是，要他們性命的不是彼此，而是佈局的人。

    　　野利旺榮顯然就是佈局的人。野利旺榮一直沒有出手，他心有顧慮，不敢上前。他雖造反，但內心對元昊還有畏懼之意。但當見到元昊噴血的時候，野利旺榮眼中終於露出狂喜！

    　　他巧設圈套，連環三刺，如今終於重傷了元昊。

    　　只要元昊一死，勝者為王，他就能取代元昊，成為西北之主。他見狄青刺傷元昊的那一刻，心中也有悔意。他還是低估了狄青。

    　　野利旺榮當然不會將這種豪賭押在狄青的身上，雖然他也明白狄青一定不會錯過刺殺元昊的機會，但他是個謹慎的人。謹慎的人注定考慮的要多，因此他給了狄青潑喜，希望狄青就算傷不到元昊，可也能和元昊同歸於盡。

    　　但潑喜也沒有傷到元昊。

    　　可若狄青拿的不是潑喜呢？和野利旺榮請來的那死人聯手，勝出的把握豈不更大？

    　　野利旺榮不知道結局，世間之事也不可能再重來一次。他唯一欣慰的是，元昊受了傷，而且傷的不輕。只要那金手人再能擊元昊一掌，想必就能取了元昊的性命。

    　　野利旺榮對那金手人很信任，也信他九字真言，大手印的犀利。傳說中，那九字真言可驅魔辟邪，增人神力，很多人以為那是無稽之談，但野利旺榮知道不是。

    　　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神跡，是所謂聰明的人，永遠無法解釋和想像。

    　　若不是因為神跡，野利旺榮也不會如此處心積慮的造反。

    　　野利旺榮思緒飛轉，金手人動作更快，在擊飛元昊之時，人已高高躍起。可他突然見到元昊弓在手，箭在弦！

    　　弦上是銀箭。

    　　元昊生死關頭，竟然還不想用金箭。他若沒有把握，怎麼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時空陡凝，金手人心頭一震，嗄聲道：「臨……」他十指屈扭搭扣，口吐真言，就要借神之力抵抗元昊的定鼎一箭。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定鼎羽箭，王中之王！

    　　傳說中，八部九王中的高手，沒有任何人有把握接帝釋天元昊的一箭。

    　　金手人也並沒有接箭的把握，但他不能不接。他知道，這一箭射出，兩人必定要死一個。他已念出了「在前」二字，真言已成，手印已結，人在半空。

    　　陡然間弦上已沒了箭。

    　　金手人手上金光倏滅，人也從空中掉了下來。一道寒風帶著擊穿神魔的力量透過了金手人的手掌，穿透了他的胸膛，吹在殿牆之上。

    　　「嚓」的聲響，利箭沒羽，只見到了空中余留的半點銀光。

    　　元昊射出了五箭中的銀色之箭。

    　　箭破長空，炫耀、冰冷、無情、犀利中還帶著些許驚艷。

    　　那一箭如流星經天，射滅了兵戈錚錚、悲歡山河……

    　　金手人死！

    　　天和殿終於安靜了下來。

    　　雖還有人不停的倒地，但叛軍已失去了信心。野利旺榮才露喜意，就顯驚怖，他雖知元昊武功極強，可也沒有想到過，有神庇護的金手人，還是擋不住元昊的驚天一箭。

    　　元昊的箭，本來就是神擋殺神，魔擋除魔！

    　　元昊殺劉平用的是錫箭，就算生死關頭，殺金手人用的也不過是銀箭。他沒有動用金色的長箭，是不是他本來認為，就算金手人，也不值得他出動金色的長箭？

    　　還有三枝箭尚在箭壺，無人再敢上前。

    　　野利旺榮已敗，雖然他還有些護衛在抵抗，但誰都看出，他們已失去了信心。元昊不可戰勝，就算他們圖謀神算，也無法戰勝元昊！

    　　野利旺榮沒有動，元昊亦是沒有動，只是元昊眼中，已透著箭矢一樣的鋒芒，狂熱中夾雜著冷酷無情。

    　　「你敗了。」元昊嘴角還在流血，但聲音平靜。他有絕對的權威，無需提高聲調來維持威信。

    　　野利旺榮眼角抽搐，望著天和殿的一地狼藉，神色落寞。

    　　「和我作對，敗了就意味著死。」元昊又道：「但我一直奇怪的是，你畢竟是我龍部九王之一，身手不錯。你老了，可還有與我一戰的能力。但你任由你安插的刺客出手，自己卻始終不敢上前，怕什麼？怕我一箭射殺了你？」

    　　元昊字字如針，紮在野利旺榮的心上。野利旺榮不再從容，渾身發抖，握緊了雙拳，已忍不住要出手。

    　　元昊手指輕撫箭簇，節律如樂，「我親手殺人，一向擇箭而殺。劉平被俘假意投靠於我，顯然是等候刺殺我的機會，可惜……劉宜孫不知道劉平的用意，誤會了劉平。劉平親眼看著兒子慘死，心中悲痛不言而喻。可他竟還能出劍，也算不差了。」元昊嘴角帶分殘酷的笑，目光掠過劉平的屍身。

    　　劉平已死，可他眼未閉，望的是兒子死去的方向，眼角有淚……

    　　元昊繼續道：「野利旺榮，你能聯合劉平行刺於我，計策是好的。可劉平雖勇氣不差，但身手實在太差，我只給了他錫箭。殿梁躍下那人，身手極佳，可卻被你的毒辣所毀，他顯然不知道潑喜的威力，我只奇怪的是……他和你明顯不是一種人，為何會和你聯手？只可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等我對付他，你竟然先毀了他。」

    　　野利旺榮眼中露出痛苦之意，他的確後悔沒有充分發揮狄青的威力。這場佈局不是敗在實力，而是敗在彼此間的不信任。

    　　元昊又道：「金手人當然是藏密高手……我聽說唃廝囉為了香巴拉，已準備動用手下三大神僧對付我，那三人就是善無畏、金剛智和不空。不過聽說不空死在了汴京，金剛智以九字真言、金手印最為犀利。行刺我的人口吐真言，手成淡金，不用問，肯定是藏密三高手之一的金剛智了？他值得我的銀色一箭。」

    　　野利旺榮已絕望。這世上，比死還難受的，無疑就是絕望。

    　　元昊輕聲道：「你很奇怪我知道這些事情吧？其實我知道的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要多。當年夜月飛天喬裝成多聞天王，擊毀汴京彌勒佛、尋求五龍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人吩咐他這麼做，因為那人也在想著香巴拉。我一直懷疑是你在幕後主使，但我還是選擇信任了你。你和種世衡、宋廷的糾葛，如何會被我放在心上？你當然知道這不是我質疑你的緣由，你之所以發動，是因為怕我發現你也在尋找香巴拉，是不是？」

    　　野利旺榮反倒沉靜下來，歎口氣道：「不錯，我是很怕你，但我真的很想找到香巴拉，可你從來不許我們去找……因此唃廝囉派人找到我的時候，我選擇和他聯手。我知道，只有殺了你，才可能擁有香巴拉，但你勝了，我敗了。」雙手攤開，望著遍地屍體道：「成王敗賊，素來沒有什麼好說的。這裡很多人，本不該死。」

    　　元昊目光如針，盯著野利旺榮道：「不該死的人都死了，可該死的呢？」

    　　「該死的人，也快死了。」野利旺榮反倒淡然了起來，「你殺人一向擇箭，不屑殺的人，就算他跪下來求你，你也不會出箭。你說得對，我一直沒有出手，因為我真的很怕死，可現在……我倒是很好奇，你會選擇用哪枝箭殺我呢？」

    　　他本來也很好奇，計劃為何會失敗，因為無論怎麼來看，元昊都知道了太多的事情。

    　　計劃中肯定有一環脫節，這才讓他前功盡棄，但究竟是哪一環呢？野利旺榮不知道。

    　　但野利旺榮已不放在心上，一個將死的人，何必想太多呢？他雖算陰險、狡詐，但畢竟也是龍部九王之一，死前並不想太過窩囊。

    　　元昊手指從三箭的箭簇上溫柔的劃過，突然彈了下，手指已離開了箭簇。

    　　他手中無箭。

    　　「我何必殺你？有時候活著不見得比死舒服。你方才倒還值得我用一枝箭，可現在……我還有必要出箭嗎？」元昊眼中滿是嘲諷，言罷，轉身離去，揮揮衣袖，不帶走半分塵埃。

    　　日光從殿外照進來，照不到野利旺榮的身上。

    　　他就那麼木然的站在殿中，無人理會。他鬢角的白髮已像霜染，他臉上的皺紋更如刀刻。輕輕地彎下了腰，望著地上的一具屍體，野利旺榮自語道：「你當初勸我放手，勸我退一步，但我不聽你的。實在是因為……我已退無可退。」

    　　那屍體睜著眼，鼻子都被削去，軟噠噠的掛在臉側，說不出的猙獰可怖。那是浪埋的屍身，他雖竭盡全力，但刺殺開始沒多久，就已死在元昊的金甲衛士的手上。

    　　野利旺榮望著浪埋死魚一樣的眼，艱難的拾起把染著血的鋼刀，喃喃道：「香巴拉？或許……」突然笑了笑，眼中竟閃過絲難言的愉悅。然後他一刀回刺在自己的腹部，緩緩地倒了下去……

    　　他看起來終於解脫，也終於明白——很多時候，死並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活著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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