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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第一章】

     關山
    　　我要去西北！

    　　狄青立在趙禎面前時，肯定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趙禎有些詫異、還有些疲憊、也有些傷感。這幾日來，聽說西北將亂，禁中侍衛多請命前往西北，趙禎盡數應允了。

    　　或許趙禎也早就想派人前往西北一戰了。他雖沒有見過元昊，但從種種跡象來看，元昊一直惦記著他，甚至不惜派人為亂宋境，刺殺於他。

    　　此仇不報，他寢食難安。但聽到狄青要去西北，趙禎面色一黯。最近那幾個當初宮變救護他的侍衛，都提出去西北，趙禎豈能不知那些人的心思，那些侍衛只怕攪入宮爭，被人猜忌。只是他真的想要教訓元昊，因此這些禁軍精英要去，他也就准了。他還準備備軍西北，希望能讓元昊知道，一些事情，早還遲還，遲早要還的。可狄青難道也是和那些侍衛一般的想法？狄青本不應該這麼害怕的。

    　　趙禎沉吟了許久才道：「狄青，你不必去西北的。其實那些人去西北，本也沒有必要，我只信得著你們。」

    　　狄青見趙禎猶豫，又看到他那孤零零的神情，想起當初那個軟弱無助的聖公子，心中一軟，不過轉念想起羽裳，只能拋開一切。沉默半晌才道：「我們去西北，不是怕聖上、太后猜忌，而是真的想要去。男兒習武，逢國有急，豈能不赴？」

    　　「王珪他們，是朕最信任的侍衛。但你和王珪他們又不同的。」趙禎感慨道，「狄青，他們是我的臣子，但你是我的兄弟。真的，我一直把你當兄弟的，自從你在夜月飛天面前，寧可性命不要，也要幫我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以後……我也可為狄青做一切的。」

    　　趙禎眼中滿是誠懇，甚至不再自稱朕。

    　　見狄青不語，趙禎問道：「你還記得在孝義宮時，我和你說過的話嗎？」

    　　狄青當然記得，他記得當時趙禎臉色蒼白的對他說，「狄青，你一定要幫朕，我求求你。若這件事成，朕就和你是生死弟兄，永不相棄！」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趙禎要去玄宮取什麼，但看起來，只是一本天書，就已拯救了趙禎。他還記得，趙禎伸手一劃，對他道：「朕若親政，要做個千古明君！若朕掌權，定會重用你，朕若是漢武帝，你就是擊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滅突厥的李靖！」

    　　這本是他和趙禎之間的約定，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若知道，最終是個這種結果的話，他寧可什麼都不做，他寧可遠遠地離開京城，甚至寧願從未見過楊羽裳。他不想當霍去病、不想當李靖，他只想和楊羽裳在一起。

    　　狄青想了太多太多，終究什麼都沒有說。望著趙禎感慨的眼眸，想著還在昏迷的楊羽裳，狄青只是道：「聖上，臣不記得了。臣和王珪他們，本沒有什麼不同的。」

    　　趙禎微愕，轉瞬看到了狄青眼中的悲涼，明白過來，悵然道：「你不記得，朕記得的。朕說過的話，答應的事情，從來不會忘記！」

    　　走下龍椅，走到狄青的身邊，趙禎目光誠摯，說道：「你執意要去邊塞，我不會攔你。但這些年來，朕很寂寞，從未有過真心的兄弟，見到你們這些侍衛稱兄道弟，很是羨慕。朕真的希望你可留在朕的身邊。」他還試圖做一下挽留。

    　　狄青低聲婉拒道：「請聖上成全。」

    　　趙禎望著狄青那憂鬱的臉，心中突然一動，已有了打算，暗想狄青眼下傷心，不過是一時衝動，我讓他散散心，然後再想辦法調他回轉好了。想到這裡，趙禎點頭道：「好吧，你要去西北，朕就成全你。你想要做什麼官？」

    　　狄青道：「臣只想和王珪他們一樣就好。」

    　　趙禎看了狄青半晌，道：「好，朕今日就和兵部說一下。你可以去延州。」

    　　狄青才待告退，趙禎又道：「狄青，你記得，朕說過的話，不會不算。你若真在邊陲有所作為，朕定當重用你，為朕收回失去的疆土！還有……你記得，如果有時間就回來看看朕，朕很喜歡和你說說話。至於別的事情，你不用考慮太多，自有朕為你做主。你還帶著朕的那面金牌吧？」見狄青點頭，趙禎肅然道：「你有那面金牌，就要記得，有朕在你身後！」

    　　狄青點點頭，默默地轉身離去。

    　　趙禎重重地歎口氣，心想我都說到這種程度，狄青若真想陞遷，只要說一句，輕而易舉的事情。但狄青終究沒有說。

    　　狄青是聰明還是傻？他為了個女人這麼做，到底值不值得？趙禎轉念又想到，當初王美人離開自己的時候，自己不也這般失魂落魄，想再過一段時間，狄青應該會好轉。到時候再讓他回京城也不遲。

    　　龍椅上放緩了身軀，趙禎神色中多少帶了些疲憊。望著狄青消失不見，他的眉頭又鎖了起來，喃喃自語道：「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呢？」

    　　宮殿森森，陽光照進來，卻照不到趙禎的身上。

    　　狄青臨出宮門的那一刻，忍不住回頭望了眼，目光盡處，那個龍椅上的人，坐得那麼高，顯得如此遠。

    　　狄青沒有再看，才走了不遠，迎面就有個人走過來。狄青止住腳步，望著那人道：「伯父……」

    　　那人正是八王爺。八王爺仍是憔悴，雙目充血，見到狄青的那一刻，擠出了點笑容。向四周望去，見沒有人留意，低聲道：「狄青，不幸中的幸事，太后答應我的請求了。接下來，你……你準備怎麼做？」

    　　狄青錯愕，難以相信太后會答應這麼瘋狂的要求，他並不知道八王爺和太后達成了怎樣的協議，可知道八王爺沒有必要騙他，猶豫道：「伯父，我才得到個消息，說香巴拉可能在西北，我向聖上請命去西北。戍邊的同時，打探香巴拉的下落。」

    　　本以為八王爺會有不同的建議，沒想到八王爺點點頭，悵然道：「狄青，說實話，對於能否找到香巴拉，我沒有一成的把握。」

    　　狄青心頭一沉，聽八王爺又道：「可這世上很多的事，絕非你有把握才會做，對不對？唉……我只信蒼天不會這麼無情，也信老夫苦心不會白費，更信你狄青對羽裳的一片情。羽裳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就好。」

    　　「我還想再看一眼羽裳。」狄青猶豫良久，終於又道。

    　　他終究還是不捨的。

    　　八王爺搖頭道：「狄青，不能了。實不相瞞，此事極為重大，我在昨夜，就把羽裳送往玄宮了。」

    　　狄青忍不住地心酸，想著許久再也見不到楊羽裳了，喃喃道：「也好，也好……」他不知說了多少個也好，可也沖不淡離別的傷情，但終於還是挺直了腰板，終於緩緩地轉過身，才待向宮外走去，突然又止住了腳步。

    　　「伯父，我想再問一句。」

    　　「你要問什麼？」

    　　「羽裳在玄宮，可以留多久？」狄青聲音已有些顫抖。他想問的是，楊羽裳究竟能不能撐住他找到香巴拉。至於找到香巴拉，能不能救治楊羽裳，他根本不再去想。

    　　八王爺臉色變得凝重，反問道：「你信不信我？」

    　　狄青澀然道：「當然信了。」

    　　八王爺緩緩道：「這世上，有奇跡的，只是在於你肯不肯去信。在我看來，羽裳甚至能比你我活得更久。你莫要忘記了，你本身就是個奇跡，你本不能殺了趙允升等人的。」

    　　狄青心頭一亮，驀地信心大增，點頭道：「對，你說的對，我知道了。」他本身的確是個難解之謎，但八王爺提及這點，難道也知道了什麼？

    　　狄青不再多想，向八王爺深施一禮道：「伯父，羽裳靠你照顧了。」心中在想，「羽裳，我一定會回來！」

    　　霍然轉身，狄青大踏步離去，長槍般的身軀，挺得筆直。

    　　八王爺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想對狄青說什麼，終於還是歎口氣，喃喃道：「羽裳，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要救你回來！一定！」

    　　天有雲，濃雲若龍，出了汴京，青山似洗，萬木嘯風，好一派壯麗山河。

    　　塞下秋來，風景迥異。

    　　京城的秋，就算冷，也帶著冠蓋的鮮艷、鮮花的柔弱、市井的喧囂，但塞下的秋，一望千里，總帶著蒼茫的黃、黯淡的灰，還有那流動的青色。

    　　一隻大雁鳴叫聲中，南飛而去，雖獨，但無眷戀之意。千里荒蕪中，不時傳來羌笛悠悠，輕煙若霜，更增天地間的蒼涼之意。

    　　晚風連朔氣，新月照邊秋。

    　　本是有些荒涼的西北軍州之地，也有繁華的地方，那就是延州城。

    　　延州城，實為西北第一城池。延州城故址本是豐林縣，其城本是大單于赫連勃勃所築，本名赫連城。

    　　後來宋立國，西北有亂，西平王李繼遷在西北殺出一片天空。大宋為抵抗橫山西的黨項人出兵犯境，這才又重修赫連城，改名延州城。

    　　延州城依山而建，有延河橫穿，佔據地勢，易守難攻。

    　　大宋經營許多年後，延州城已成為西北第一大城，更因西北數十里外，有眼下邊陲的第一大寨金明寨，號稱擁兵十萬，延州城有金明寨做盾，看起來已固若金湯。

    　　故西北流傳一個說法，寨中金明，城中延州！

    　　羌笛城外悠悠，絲管城內繁急，就算已在寒晚，延州竟也很是熱鬧。

    　　延州城內，竟也和汴京一樣，滿是繁華之氣。絲管之聲，是從延州知州府傳出，府上高位端坐一人，膚色白皙，頜下黑鬚，有雙保養的如女人般的胖手，一隻手端著酒杯，一隻手捋著鬍鬚。

    　　那人華服高冠，正瞇縫著眼看著堂中歌舞，可神色間，隱約有絲憂思之意。

    　　舞急歌清之際，突然有兵士入內稟告道：「范大人，狄青求見。」

    　　范大人皺了下眉頭，不耐煩的回了句，「不見。」

    　　旁邊有一參軍模樣的人道：「范大人，狄青這一年來，不停騷擾大人的安寧，總是這樣，也不是個辦法。」那參軍黑面黑鬚，膚色也是黝黑，有如燒焦的木炭，和范大人倒成了鮮明的對比。

    　　范大人想想，叫住了兵士，問道：「耿參軍，依你之意，如何應付這個狄青呢？」

    　　耿參軍道：「卑職這幾天查了下西北各地的邊防情況，知道新寨指揮使丁善本死了……」

    　　范大人心中奇怪，打斷道：「丁善本正當壯年，怎麼會死呢？」

    　　耿參軍道：「根據新寨傳來的消息，說他是出寨巡視情況的時候，被野蠻的羌人所殺。」

    　　范大人心中微顫，暗想這戍邊的官兒不好做，總是打打殺殺，好不晦氣，我什麼時候才能回轉汴京呢？

    　　范大人叫做范雍，去年還是個三司使，是個優差。可自太后不再垂簾後，趙禎開始親政，藉故說邊陲吃緊，就將范雍派到延州任職。范雍眼下為延州知州，又是陝西安撫使，可算是西北第一人，能調動西北的千軍萬馬，若論職位，只比三司使要高。

    　　可范雍很不喜歡這個官兒。邊塞太冷、太荒、而且又沒有什麼油水，就連花兒開得都不艷。范雍沒到延州的時候，就已厭惡延州。不過范雍知道，他並沒有選擇。他在汴京的時候，就一味的巴結太后，天子親政了，肯定要肅清太后的黨羽，他范雍，算是太后的一根羽毛了。

    　　一想到這裡，范雍就忍不住地歎氣，後悔自己沒有什麼先見之明，若是和狄青一樣，提前巴結趙禎，那就好了……

    　　人生就在選擇呀，不經意的一個選擇，就可能改變了後半生的命運。范老夫子有些悲哀地想到。

    　　想起自己選擇失誤，范老夫子歌舞都無心思看了，擺擺手，示意歌舞暫停。又想到，這個狄青，聽說是擁天子那派。這一年來，天子親政，好像也有對西平王元昊用兵的跡象，可天子傳下的聖旨為何吩咐說，「狄青有功之臣，不必重用呢？」

    　　原來狄青一年前就到了西北，具體如何安置，當然由安撫使兼延州知州的范雍負責。

    　　范雍到邊陲後，就把眾殿前侍衛分到各處，他分派王珪、武英、張玉等人的時候，沒什麼遲疑。可處理狄青的時候，很是撓頭。

    　　因為這個狄青是天子欽點，三衙派出的殿前侍衛！

    　　范雍雖覺得狄青比他的地位相差十萬八千里，可此事既然和天子有關，他就不敢怠慢。不過聖上在狄青的調令上，親筆寫了一句，「狄青有功之臣，不必重用！」這讓范雍很費解。

    　　趙禎寫這句，其實就想讓狄青在邊陲走一圈，不必擔當什麼職位，若厭倦了邊陲的事情，就再回京城任職好了。趙禎對狄青，還是很有感情的。

    　　狄青雖是趙禎的臣子，但趙禎心中，還希望當狄青是朋友。

    　　趙禎的心事沒有在調令上寫出來，倒把范雍范大人為難得夠嗆。范雍左思右想，只好找各種理由，給狄青加俸，但不讓狄青擔當邊陲具體的職位，這種處置方法，讓狄青這個有功之臣死不了，又沒什麼危險，算不上重用，范雍也就可以給朝廷交差了。

    　　范雍把對狄青的處理辦法又上奏到了朝廷，天子親自回道：「准！」

    　　范雍洋洋得意的時候，又有點誠惶誠恐，不解趙禎為何對一個低賤的殿前侍衛這麼看重呢？

    　　狄青轉瞬就在邊陲一年，整日游手好閒，范老夫子也不理會。但最近黨項人好像要過肥秋，不停在邊陲出遊騎擄掠西北百姓，造成邊陲吃緊。這個狄青隔幾日就來請命一次，希望能到邊陲最前的地方去作戰。

    　　范雍哪敢派這個供養的狄大老爺前去最危險的地方？因此百般推搪，不想狄青不依不饒，范雍很是不耐煩。

    　　想耿參軍說的也有道理，范雍沉吟道：「丁善本死了，和狄青有什麼關係呢？」

    　　耿參軍道：「丁善本是新寨的指揮使兼寨主，他死了，新寨就缺人統領了。范大人若把狄青派到那裡當差，他以後就不會天天煩擾大人你了。」

    　　范雍拍案笑道：「好主意，快去把狄青叫來。」

    　　河北塘濼，陝西堡寨，可說是大宋邊防特色。

    　　大宋北防契丹，因失幽雲十六州，北疆門戶大開，導致契丹兵馬動輒南下。眼下大宋雖說與契丹和好，但總提防契丹人反覆、長驅直入，是以根據河北地勢低、湖泊多的特點，將大小湖泊加以疏通貫穿，甚至部署船隻水上巡邏，限制敵騎。

    　　而陝西之地，卻無河北河流湖泊的特點，時刻被黨項鐵騎威脅，自太祖之時，就開始以縣為基礎，修建堡寨以防西北鐵騎，到名將曹瑋知秦州之時，甚至修建了三百多里寬深達近兩丈的塹壕，和堡寨相互呼應，抵擋西北的鐵騎。

    　　這修建堡寨、挖掘塹壕的事情，到趙禎即位後，也未停過。這就導致大宋西北邊陲，堡寨難以盡數，接連蜿蜒，有如移動的長城。

    　　新寨在延州東數十里外，因為西北有金明大寨和延州城頂著，因此新寨地理位置不算扼要，范雍也不看重那地方。如今新寨年久失修，不過千餘廂軍把守，把狄青派到那裡當個寨主，一來沒危險，二來算不上重用，俸祿再給加點，支走狄青，討好天子，豈不是一舉兩得？

    　　范雍想到這裡，笑容如水上泡沫般浮起，可見到狄青哭喪一樣的走進來，又忍不住扳起了臉。

    　　狄青容顏憔悴，鬍子拉碴，身上還有些酒氣。但狄青還是狄青，那風霜塵土並沒有讓他失去俊朗，反倒讓他身上，帶有一股難洗的滄桑動人之氣。

    　　更讓人心動的是狄青那雙眼。那眼眸中，有些不屈、有著執著、有著傷情、有著惆悵。那亮如天星的一雙眼，偶爾的眨眨，自有一股蒼涼凌厲之意。

    　　狄青如把刀，只是被破舊的刀鞘包裹，但隱隱間，刀鋒已現。

    　　沒有誰知道狄青這一年來，如何度過，只有狄青自己明瞭。

    　　范雍不看狄青的眼，只注意到他衣冠不整的樣子，心中雖厭惡，還能和顏悅色道：「狄青，本府已想到要安排你去哪裡了。」

    　　狄青倒有些詫異，問道：「不知大人要將卑職派往何處呢？」

    　　一年了，轉眼間狄青在邊陲遊蕩了一年有餘。他每次想到這裡，都是忍不住的心痛。范雍不讓他任職，反倒讓狄青無官一聲輕，全力尋找香巴拉的秘密。

    　　可他走遍了延州，關於香巴拉的所在，還是一無所獲。

    　　他甚至覺得，這不過是個美麗而又殘酷的傳說，但轉念又想，真宗、八王爺、太后和郭大哥都信香巴拉，絕非無因，他狄青不能放棄，他一定要堅持找下去。

    　　羽裳，你等我！

    　　那承諾，此生不變。

    　　范雍向耿參軍望去，咳了聲。耿參軍會意，一旁道：「狄青，月餘前，新寨指揮使丁善本被羌人所殺，那裡危險，缺人統領。范大人因此派你前往新寨任指揮使兼寨主，你要好好做事，莫要墮了宋軍的威風。當然了，若能給丁指揮報仇，那是更好了。」

    　　范雍一旁忙道：「邊陲之事，以和為貴，狄青，你也莫要惹是生非。若是引發和羌人的衝突，可莫怪本府事先沒有吩咐。」

    　　狄青心道，羌人砍的不是你的腦袋，你當然以和為貴了。遊蕩一年，他尋找香巴拉的心還堅定，但覺得總要換個辦法，憑自己摸索只怕不行。

    　　想到這裡，狄青躬身施禮道：「卑職謹遵大人的吩咐，先行告退。」

    　　他倒是說走就走，轉眼沒有了影子。范雍暗想，我調令還沒有出，你著急去死嗎？可懶得和狄青交談，吩咐道：「耿參軍，你快去辦妥此事吧，以免狄青屁事不懂，和新寨軍發生誤會。」待耿參軍離去，范老夫子一示意，歌舞再起。

    　　耿參軍出了知州府，見狄青正在府外站著，黑臉上露出絲笑意。

    　　狄青上前施禮道：「有勞耿參軍了。」

    　　耿參軍笑道：「郭大人已對我說了情況，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狄青，新寨雖小，但人若是龍，終有用武之地。只盼你……莫要辜負了郭大人的心意。」

    　　狄青點點頭，再施一禮，轉身離去。

    　　原來耿參軍本叫耿傅，和郭遵曾是舊識。自宮變後，京中變化極大，郭遵也自請出京到了西北，眼下為延州的西路都巡檢使，負責延州的安危。他知狄青已不想這般遊蕩，這才請耿傅想辦法。

    　　因此今日狄青求見，耿傅這才一旁建議，倒與范雍一拍即合。

    　　狄青在延州又留了一日，第二天一早，耿傅就將調令文書徑直給了狄青。狄青接了委派文書，當天出發，新寨離延州城不過數十里，狄青黃昏時就到了新寨。

    　　新寨是依山修建的堡寨，狄青到了新寨，見碧山倚暮中，大雁一行在晴空飛翔，忍不住的向東望了半晌。

    　　他披著晚霞進了新寨，見寨門敝舊，防禦工事大多破舊不堪，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這種防禦，若碰到重兵攻打，當然抵擋不住。可狄青轉念一想，新寨西有延州城，西北有金明寨，這地方有如雞肋，不廢棄就不錯了，還能指望誰重視此地？

    　　狄青輕易的進了新寨，也無人留意。

    　　眼下雖說黨項人時有騷擾，畢竟還是小摩擦，因此新寨根本沒有戰意，甚至可說是防備稀鬆。

    　　狄青並不急於去寨中的官衙，只是騎馬在寨中遊蕩，見到路邊搭著間簡陋的竹棚，勉強能遮風擋雨。竹棚裡面擺了些桌凳，斜挑出一面青色的酒旗，就算是家酒肆了。

    　　邊陲多簡陋，這樣的酒家倒隨處可見。

    　　狄青下了馬，入了酒肆。他並非想要借酒澆愁，而是知道這種地方，無疑是探聽消息的最好所在。

    　　但這一年來，他不知道走過多少酒家，踏破了多少鞋底……消息他是知道不少，但沒有他需要的東西。

    　　狄青落座後，微覺失望。

    　　酒肆中，坐著幾人閒飲，都是說著家長裡短的閒話。酒肆盡頭，坐著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端著酒碗的手有些顫抖，見狄青進來時，好像吃了一驚，但見到狄青的臉後，舒了口氣。

    　　狄青目光銳利，早將那年輕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難免有些奇怪。他看出那年輕人不是醉，而是怕，他怕什麼？

    　　狄青並沒有多想，也懶得去管閒事，才待叫些酒菜，就見有兩個漢子走進來。左手的那個漢子紫銅臉色，儀表堂堂，右手那漢子一蓬濃密的大鬍子，眉毛卻是悉疏，但難掩風霜之意。

    　　狄青瞥了眼，心中想，只有邊塞之地，才多有這種粗獷的漢子，看他們的服飾，應該是這裡的守軍。

    　　那兩人落座，紫銅臉的漢子一拍桌案道：「夥計，先來兩斤酒，半斤羊肉。再來十個炊餅。」

    　　夥計對那紫銅臉的漢子笑道：「廖都頭，今日不當差嗎？」又對那虯髯漢子道：「葛都頭好。」

    　　狄青心道，「新寨是小寨，按說領軍的人就是指揮使、副指揮使和都頭、副都頭，這兩人都是新寨的都頭，應該是我的手下。」

    　　廖都頭罵道：「廢話，我當差怎麼會喝酒？快點把酒菜上來，我還有事。」他目光閃動，從狄青身上掠過，有些詫異，暗想在新寨的人，他熟悉非常，怎麼會有這般人物？

    　　狄青戴著氈帽，已掩住了臉上的刺青，紫銅臉的漢子見狄青衣著敝舊，腰間隨意挎著一把刀，難掩孤高落寞之氣，一時間也看不出狄青的來頭。

    　　廖都頭才待起身，就被身邊的葛都頭拉住，低聲道：「莫要多事，我們……還要做事。」他後面的話說的聲音極低，帶分神秘之意。

    　　廖都頭冷哼一聲，從狄青身上移開目光，也低聲道：「過了這多天，多半不成了。依我說，不如宰了他就好，你我聯手，還怕不能奈何他嗎？」

    　　葛都頭道：「唉……那廝很鬼，你我就算殺得了他，以後還能在新寨呆嗎？這裡人雜，先吃酒，莫要多說了。」

    　　兩個新寨都頭說話的聲音很低，狄青耳尖，竟聽到了。

    　　他其實也不是刻意偷聽那兩人談話，只是這一年來，不知為何，他擁有的神力不但沒有像以前般曇花一現，反倒益增，耳力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因此無意間，聽到了二人的對話，不由心中微凜。

    　　狄青拿著筷子撥弄，並沒有向兩個漢子的方向望過去，心中想到，「這兩個都頭竟要殺人，他們要殺誰？沒想到這兩人看似儀表堂堂，私下竟做這種勾當。」

    　　若是換做以往，狄青就算不衝過去質問，多半也形於顏色，可這時的狄青，只是喚道：「夥計，來兩斤酒，一斤羊肉。」心中暗想，一會跟著他們看看就好。若那兩人真的隨意殺人，也不能饒了他們兩個。

    　　他一抬頭，就見到那喝酒的白臉年輕人低頭要出去，店夥計過來招呼狄青，發現那白臉年輕人要走，叫道：「華副都頭，要走了？酒錢二十文。」

    　　夥計這一招呼，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那年輕人的身上。

    　　那白臉年輕人見到兩個都頭進來後，就扭過頭去。廖、葛兩都頭都像有心事的樣子，並沒有留意那人，這下抬頭望去，廖都頭臉色陰冷，身形一晃，已攔到了那白臉年輕人的身前。問道：「華舵，你小子偷偷摸摸的，要做什麼？」

    　　狄青心中奇怪，暗想原來這白臉的也是新寨的一個官兒，叫華舵，是新寨的副都頭。

    　　這三人都是新寨的人，可看起來，怎麼像是行如陌路？

    　　華舵身子還在抖，陪笑道：「廖都頭，我……沒有偷偷摸摸。」

    　　廖都頭喝問道：「你沒有偷偷摸摸，見到我們連個招呼都不打嗎？」

    　　華舵一震，突然直起脖子叫道：「廖峰，你算老幾，我為什麼要向你打招呼？我偷偷摸摸怎麼了，你管我？你有什麼資格？」

    　　廖峰微愕，不等說什麼，華舵已怒氣沖沖的走出去。廖峰才待攔阻，酒肆外走進來一人，一把抓住了廖峰，低聲道：「老廖，別追了，我有些線索了。」

    　　進來那人高瘦的個子，臉上一塊青色的胎記，看起來有些險惡。

    　　廖峰微喜，說道：「司馬……你查到什麼了？坐下來說！」

    　　狄青見那司馬和廖峰是一樣的服飾，暗想這人原來也是個都頭，好傢伙，我這指揮使才到，就一口氣碰到新寨的三個都頭，一個副都頭。

    　　不過狄青並不奇怪，因按宋慣例，一個都頭能領百來個廂軍。新寨雖小，但也有千餘兵士，有五六個都頭也是正常。

    　　可這些都頭、副都頭之間，好像藏著什麼秘密。聽廖峰邀那司馬坐下，狄青正合心意，可司馬坐下後，只是飲酒，並不說話，廖峰和那葛都頭竟也不再說話。

    　　狄青等了片刻，微有詫異，斜睨一眼，暗皺眉頭。原來他一眼就看到，司馬用手蘸了些酒水，竟在桌上寫字，因此沒有言語。

    　　狄青心道，廖峰都頭有些衝動，那個葛都頭外表粗獷，卻很心細，這個青面的司馬都頭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算是個厲害角色。

    　　他暗自琢磨這三人的計謀，正想著如何舉動，只聽到酒肆外有踢踏的腳步聲傳來。

    　　狄青正琢磨時，並沒有去望來的是誰，沒想到那腳步聲越走越近，竟到了他身邊停下來。狄青只見到桌前一雙草鞋，破得不像樣子，有兩個腳趾頭都露了出來，腳趾頭動動，像是在和他打著招呼。

    　　狄青忍不住的抬頭，想看看來的瘋子是誰？

    　　如今已入秋，邊塞很有些冷意，這人穿雙露著腳趾頭的草鞋，不是瘋子是什麼？

    　　這裡還有很多空座，這人為何一定要到了他的面前？

    　　狄青抬起頭來，又有些發怔。眼前那人正在望著他，那人臉上的肅穆，看起來就算八王爺都稍遜一籌。

    　　不過那人的衣服和八王爺截然相反。八王爺很多時候，都穿著極為乾淨。那人穿著補丁摞著補丁的衣服，衣服不但破，而且髒，不但髒，還很油膩。狄青看不出那人衣服原來的顏色是什麼，但可以肯定是，他只要擰擰那衣服，攥出的油可以炒盤菜了。

    　　那人頭頂微凸，臉有菜色，一雙眼睛不大，正瞇縫著望著狄青。

    　　狄青確信這人不是瘋子，因為瘋子絕對沒有那精明的眼神，他看到這人的第一眼，就覺得這人其實很精明。

    　　見那人不語，狄青終於開口道：「你有事？」

    　　那人見狄青開口，突然道：「莫動。」他聲音低啞，似乎有種魔力。盯著狄青，五指不停的屈伸，神色肅穆不減。

    　　狄青見到那人的五指也和抓了豬油似的，感覺他應該是在算命，但怎麼都不能把這人和邵雍的算命聯繫在一起。

    　　不過他畢竟風浪經歷的多了，竟還能沉著望著那人。他這時並沒有留意，酒肆中的眾人都望著他和那人，臉上的表情極為怪異。

    　　那人像塗著豬油的手終於停了下來，表情慎重道：「你有心事！」

    　　狄青皺了下眉頭，半晌才問，「那又如何？」

    　　「你很快就會有一個大難。」那人聲音像從嗓子中擠出來一樣。

    　　狄青反倒舒展了眉頭，心道這不是個瘋子，倒像個神棍。他早就對什麼災難麻木，更不信那人的危言聳聽。隨口道：「那又如何？」

    　　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奇怪，舒了口長氣，一字字道：「香……巴……拉……」

    　　狄青霍然而驚，聳然道：「你說什麼？」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來人居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心事。他踏破鐵鞋無處尋覓的香巴拉，竟被這人輕易的吐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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