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墨武,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一章 承天 

 

 
    邊陲風起，古城秋濃。繁霜覆蓋的陵道高城處，有胡笳聲聲，不知哪裡傳來歌聲陣陣，嘹亮激昂，驚碎了寒川、喧囂了連營，有孤雁驚飛，振翼高飛在千里碧空，掠過那不再孤單的羊牧隆城。

    羊牧隆城的城守府內，狄青聽到雁鳴歌聲，抬頭望了眼，轉瞬伏案公文，眉頭微鎖，鬢角白髮有如秋晚凝霜。

    涇原路大捷，收復故土，大宋邊陲將士無不慷慨激昂，群情振奮，只等狄將軍一聲令下，眾人馬踏橫山，再戰夏軍。

    狄青卻知道，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聽聞消息，如今沒藏悟道總領西夏橫山防務，調山訛嚴防死守橫山一線，宋軍要過橫山，豈是那麼容易事情？狄青涇原路告捷後，不敢懈怠，積極備戰防元昊反擊，更是早早的將待命之士派出，打探夏軍的動靜。

    這些日子來，狄青除了安撫城中百姓，更是祭奠了戰死的王珪，城內百姓本已為死去的王珪立下衣冠塚，這羊牧隆城能夠堅守數月，孤城不破，皆因王珪之死，激起百姓血性。

    待到狄青祭拜之時，羊牧隆城軍士百姓，哀喜交加，哀王珪之死，更喜西北終於有了可以支撐戰局的將軍。

    不到月餘，狄青已用行動在百姓心中樹立起無上威望，這威望，在西北無人能及！

    此時的狄青，正在看著西北邊陲的地圖，深思著下步如何行動……

    這時府外有馬蹄聲傳來，須臾功夫，韓笑已入了府中，上前稟告道：「狄將軍，羊牧隆城南的夏軍悉數撤離了涇原路。三川寨前的夏軍也有移兵北歸的跡象……這些天來，我軍斬夏軍近萬餘，俘獲盔甲戰馬無數……」

    狄青點點頭道：「窮寇莫追，命我軍到三川寨止，依據六盤山地勢進行防禦，提防夏軍反擊。命涇原路各堡寨的軍民修善工事、積極備戰！」

    韓笑領命，才待退下，狄青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上次派去沙州的人有消息了嗎？」韓笑神色猶豫，道：「狄將軍，元昊在沙州敦煌附近埋伏了重兵，還派了野利遇乞鎮守，眼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那裡，更不要說去打探消息了。」

    狄青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讓去沙州的兄弟們小心些，伺機行事就好。」等韓笑退下，狄青坐在堂中，暗自沉吟。

    原來宋軍好水川兵敗後，宋廷大駭，不想西北個賜姓家奴元昊竟然兩次大敗泱泱大國。趙禎急招百官問計，朝堂束手無策。范仲淹上書建議破格提拔狄青前往涇原路坐鎮，百官反對，認為狄青這段日子陞遷過於快捷，於理不合，趙禎雖一直優柔寡斷，但火燒眉毛，聽狄青屢戰屢勝，為扳回顏面，不再猶豫，立即命狄青總領涇原路事宜，各地州縣全力配合狄青的行動。

    狄青接管涇原路後，卻不著急大張旗鼓，只是暗中將手下七士人馬調到了涇原路。有滕子京、龐籍、范仲淹等人全力配合，這才從安遠奮起反擊，雷霆一擊，一口氣將夏軍趕出了涇原路。

    這場戰役，狄青謀劃很久，但他知道，勝利不過暫時的，眼下當務之急就是如何逼的元昊再不能騷擾宋境。他在月餘前已上書給趙禎，提出個大膽的想法，就不知道趙禎有沒有魄力實施……

    狄青正沉吟間，有兵士急匆匆的趕到道：「狄將軍，種大人來了。」

    狄青精神一震，振衣而起道：「快請。」他不等種世衡進府，已迎了出去。種世衡進來的時候，面帶菜色的臉上滿是興奮，見狄青後，一挑大拇指道：「狄青，你小子行，這一仗打的漂亮。」

    狄青笑笑，「任重道遠呢，這不過是剛剛開始了。」留意到種世衡身後還有一人，那人京官的打扮，耳大唇厚，面容忠厚，但雙眸炯炯，隱有肅然之色。

    種世衡見狄青目有徵詢之意，介紹道：「狄青，這是朝中知制誥富弼富大人。」

    富弼已拱手為禮，開門見山道：「狄將軍，我奉聖上命令，特來找你。路上碰到種大人，因此相攜而來。」

    狄青心中微動，暗想知制誥隸屬兩制，聽說都是朝中翰林學士充任，此人得聖上吩咐前來，難道說自己上書一事有了結果？忙讓道：「兩位大人裡面請。」

    眼下狄青雖總領涇原路戰事，但軍階只是秦州刺史。種世衡也因功而升，目前知環州。二人官職雖已不低，但尚在富弼之下。

    入堂後，狄青請富弼上坐。富弼搖搖頭道：「久聞狄將軍威名，一直無緣相見，今日得見，三生有幸。狄將軍有功之人，還請上座。」

    狄青倒有些詫異，暗想朝中文官除范仲淹、龐籍等人外，對武將均是倨傲。這個富弼竟然這般客氣，實在難得。

    見富弼神色誠懇，狄青心繫國事，不再客套。眾人分賓主落座後，狄青徑直道：「不知富大人這次前來，有何貴幹？」

    富弼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份詔書遞給了狄青道：「狄將軍，請自行觀看。」

    狄青接過詔書，展開一覽，臉有喜意道：「聖上同意我的建議了？」

    富弼點點頭道：「狄將軍上書言事，所想和聖上不謀而合。聖上心憂西北戰情，因此命我來配合狄將軍的舉動，前往青唐城，便宜行事。」

    種世衡一直沉默無言，聽到青唐城三字時，精神一振，臉上有分喜意。

    狄青輕舒一口氣，目光中已有分期望，問道：「那富大人何時方便啟程呢？」

    富弼道：「軍情如火，遲一刻，說不定就會有不少變數。我隨時可和狄將軍前往青唐城！」

    狄青見富弼做事果敢，沒有半分文人的酸氣，沉吟道：「今日已晚，不如請富大人在城中暫歇一晚，我也做些準備，明日清晨出發如何？」

    富弼起身施禮道：「那這一路……有勞將軍了。」

    狄青回禮笑道：「本分之事，富大人太過客氣了。」他命人送富弼前往府邸安歇，回轉後，種世衡開口問道：「狄青，聖上真的同意聯合吐蕃，共擊元昊嗎？」

    狄青緩緩點頭，沉吟道：「前段日子，范公、龐大人，你我均覺得要扼住元昊的攻勢，只憑大宋眼下的兵力難能做到。若能聯合吐蕃人兩路夾擊夏國，讓元昊首尾難顧，可以殺其銳氣。聖上終於同意我等待建議，這次派富大人出使青唐城，去見唃廝囉，說服他們聯手出兵，聖上又命我保護富大人，相機行事。老種，若真的能說服吐蕃人出兵，我等進攻夏國的銀、洪、宥州，吐蕃人進攻夏國的瓜、沙、涼州。若能成行，無疑等於斬斷元昊的兩臂，要擊元昊，已事半功倍……」

    狄青神色已有興奮，他等待多年，就在等待這個機會。

    種世衡一旁撇撇嘴，潑冷水道：「你莫要想的太好了，能不能說服唃廝囉出兵是個問題。說服他們出兵，能不能真如你說的那樣，更是個問題。藏人神秘難以捉摸，我甚至懷疑，你去那裡，能不能見到唃廝囉，能不能活著回來……」

    狄青見種世衡雙眉緊鎖，嘿然一笑，「老種，你放心好了，我命硬，這些年來，老天都不收我……這次也收不去了。」

    種世衡凝望那霜塵滿面的漢子，良久才道：「狄青，我有句話想問你……你聯合吐蕃要搶沙州、瓜州兩地，是為了大宋呢……還是為了別的？」

    狄青驀地沉默下來。

    種世衡扭過頭去，喃喃道：「趙明雖把地點畫了出來，但那裡已山崩，地形全改，從原路肯定進不去了。夏軍對那附近看守的緊，我們無法接近香巴拉……這麼說，如果能和吐蕃人合夥搶回沙州，再入香巴拉就方便很多了。」

    狄青突然道：「老種，你看著我！」

    種世衡微愕，抬頭望向狄青，只見狄青雙眸閃亮，目光誠懇。狄青上前一步，沉聲道：「老種，我是想去香巴拉，我做夢都想。但這些年來，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郭大哥、葉捕頭，還有太多太多的人一直為我的事情奔走，我很感激你們。我也想告訴你一句話……」狄青頓了下，一字字道：「你相信我。我會以國事為重！」

    種世衡盯著狄青，半晌才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狄青，你答應過我，全力作戰，為西北百姓而戰，你做到了。可是我……我辜負了你的信任，我這久都沒有幫你查出個究竟……我問心有愧呀。」

    老漢眼圈有些發紅，神色滿是歉然，摀住了嘴，忍不住的咳。

    狄青反倒笑了，輕輕拍拍種世衡的肩頭，「當年先帝窮一國之力，都沒有找到香巴拉，你應承下這天大的難事，我就佔了你的便宜。老種，一切由命，你不用著急。只要我們攻下沙州，一切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他如此安慰種世衡，但究竟能否打下沙州，他其實心中也沒底。

    種世衡不由笑歎道：「唉……老漢一大把的年紀了，反倒要你安慰。好了，不多說了，你去見青唐要小心。希望你能順利說服唃廝囉出兵，取了沙州。到時候我們平了西夏，你揚名天下，我也不再用跑來跑去，可以安心做買賣……發大財……」

    種世衡神色裡滿是憧憬，狄青微微一笑，喃喃道：「我其實並不要揚名天下的……」

    「那你要什麼？」種世衡脫口問道。突然醒悟到什麼，住口不語。

    狄青並沒有回答，只是扭頭望向堂外。

    已暮色，一秋寒色倚望關山。不知那裡胡笳悠悠，勾起天邊殘月……

    殘月輕輝，清淡的落在堂前，有如撒下一地的霜愁。

    狄青望著殘月孤霜，神色瑟瑟，心中只道：「我狄青不要天下，只要羽裳！」

    種世衡望著那如刀削、似巖鑄的面龐，眼圈忍不住的發紅，用衣袖揩揩眼角，喃喃道：「傻小子……」

    天明時分，韓笑早已準備妥當。狄青只帶了韓笑和幾個手下，和富弼出了羊牧隆城，一路奔西而行。

    狄青、富弼肩負重任，奉天子之令，悄然出使藏邊，要說服唃廝囉和宋軍聯合出兵，攻打夏國！

    如今天下數分，當以契丹、大宋、夏國最強。

    不過吐蕃唃廝囉近些年來異軍突起，力量已絕對不容忽視。

    當年元昊打高昌、擊回鶻的時候，本想趁勢將吐蕃人地域劃入版圖，不想遭遇唃廝囉得強烈抵擋。元昊勢強，但唃廝囉坐鎮青唐城，堅壁清野，憑十萬信徒駐兵宗哥河畔，和元昊鏖戰近一年的時間，半步不退。元昊糧草不濟時，軍心動搖，被唃廝囉以逸待勞的反殺，結果導致宗哥河大敗。

    宗哥河一役，可說是元昊生平少有的慘敗，自此後，夏軍再也不敢飲馬宗哥河，唃廝囉也憑此一役奠定在吐蕃的至高地位。

    但隨後唃廝囉族內叛亂，歸義軍曹賢順投靠了元昊。元昊收瓜州、沙州等地，進一步擴張勢力。而唃廝囉平叛之際，無力搶奪瓜州、沙州兩地，只能和元昊僵持不下。

    眼下唃廝囉控地東至宋秦州、北臨夏國、西過青海、南界蠻夷，是西南最強盛的一塊勢力。

    狄青想到這裡，已過隴西狄道。

    古道長天，蕭蕭落落。漢家陵道，胡沙飛揚……

    富弼一路行來，倒是少說話，入了狄道後，突然道：「狄將軍可知道狄道的往事嗎？」

    狄青搖搖頭，有些汗顏道：「我少知書……」

    富弼微微一笑，「我聽范公說，狄將軍少讀書，會用兵。其實西北征戰，會用兵是要緊的事情，書讀得少算不了大事，以後多讀讀就好，兵用得不好，可是要人命的事情。」

    狄青見富弼態度謙和，感興趣的問道：「富大人好像和范公關係不差？」

    富弼感慨道：「和范公或許有關係不好之人，但很少是因為私怨。當年我鬱鬱不得志時，還幸得范公舉薦，這才有今日的榮耀。說起來，范公也算是我的恩師了。」

    狄青從種世衡口中得知，這個富弼本來是朝中重臣晏殊的女婿，不想還和范仲淹有過瓜葛。心中暗想，能得范公舉薦之人，絕對差不了了。

    富弼遠方碧天沙塵，說道：「狄道本李唐故地，端是出了不少英雄豪傑。除去大唐開國皇帝李淵不說，想漢時，就曾出過飛將軍李廣。飛將軍功績難以勝數，命運多磨……但只憑後人『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一句，就可名垂千古！」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龍城飛將李廣，橫刀立馬，彎弓殺強，終究讓胡人不敢小窺中原！

    狄青聽及這兩句之時，也是熱血激盪，可他不知道富弼為何會有此感慨？難道因為漢道蒙胡塵之故？

    富弼轉望狄青，誠懇道：「狄將軍，自古『馮唐易老，李廣難封』，誠為憾事。有才有能之人不得志也是常事。范公多次感慨，說狄將軍定能成為一代名將，但受制於祖宗家法，一直難以人盡其才……我等每念於此，均是心中難安。」

    狄青笑道：「我能從行伍之身到今日的地位，已是僥倖。富大人過獎了。」

    富弼搖頭道：「狄將軍能有今日的地位，是憑軍功而起，怎能說是僥倖？狄將軍，范公和我等均對你抱有厚望，只盼你能和飛將軍一樣，立馬橫刀，平定西北，叫胡人不敢攪亂中原，還天下安定。我等當竭盡全力助你成事，也盼你莫要妄自菲薄，再取奇功。如今天子振作，要謀國興，正是你我為天下的大好機會。」

    狄青見富弼神色真摯，半晌才道：「狄某當竭盡全力，不負天下之望。」

    富弼露出欣慰的笑，換了話題道：「夏人數次攻打宋境，天子震怒，這才一力主戰。但聽說前些年，唃廝囉本派不空到京城，請太后出兵共擊元昊……」

    狄青想起不空，轉瞬又想到郭遵等人，神色唏噓。他後來從葉知秋口中得知，不空還曾向太后索要過五龍……

    富弼惋惜道：「那時候本是消滅元昊的好機會，可太后當初無心西北，終究導致事不成形。這次我肩負重任，要說服唃廝囉出兵，但究竟能不能成行，心中並沒有把握。不知道狄將軍……可有什麼建議嗎？」

    狄青猶豫片刻，說道：「富大人，想當年畢竟是太后做主，與他人無關。如今太后已仙逝，往事想必也就淡了。」他眼下之意就是，就算當年唃廝囉被宋廷拒絕，那和趙禎無關，「再說……藏人、夏人交惡多年，積怨由來已久。據我所知，唃廝囉一直……有意瓜、沙兩州之地，如今有機會上門，應該不會錯過了。」

    富弼點點頭道：「狄將軍所言很對。」心中暗想，「狄青雖是武人，但頗有見解，所想倒和我不謀而合了。」他伊始是因為趙禎、范仲淹提及，才對狄青心有好感，今日一番言論，倒讓富弼對狄青的見識另眼相看。

    如今宋、夏交兵，生意斷絕。若想行商之人，多是從秦州出發、經狄道、奔青唐城。或和藏人、或和西域商賈進行生意交往。一路上商賈如織，頗為熱鬧。

    因有韓笑隨行，狄青不用過多費心，帶富弼取道向西，在途並非一日。這一日秋日正懸，遠處青山蜿蜒，大河如帶，目光盡處現了一座大城。

    韓笑不等狄青詢問，已道：「狄將軍，那條河就是宗哥河，前方的城池叫做宗哥城，是吐蕃人的樞紐要地，亦是經商之道。過宗哥城再趕一天的路程，就能到青唐城了。」

    狄青抬頭望天，建議道：「富大人，天色已晚，我們今日稍微歇息下，明日再出發如何？」

    富弼雖是心急，但畢竟是文人，從京城遠赴邊陲，再入吐蕃境內，很是疲憊。見狄青這般說，知道狄青是為他著想，擔心他身子吃不消，心中感激，當下應允。

    富弼這次出使吐蕃，因是秘密行事，狄青也不張揚，讓韓笑在城中找了間客棧。客棧簡陋，三教九流混居。客棧中滿是刺鼻的氣味，能喝的東西只有兩件東西——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嗆鼻辛辣的青稞酒。

    狄青頭次來到藏人的居住地，倒是第一次喝酥油茶。茶一入口的時候，幾乎吐了出來。那茶濃膩如油，不知是甜是鹹，極有異味。反倒是富弼坦然自若，一口口的將酥油茶喝了下去。狄青有些詫異，問道：「富大人，你喝過這東西嗎？」

    富弼搖搖頭，含笑道：「入鄉隨俗，既然沒有選擇，就要適應，這些算不了什麼。其實我也苦過，不過呢……終究沒有范公苦。」

    狄青奇怪道：「范大人怎麼苦了？」

    富弼端著茶碗，回憶道：「聽人說，范公前往應天府求學時，過得極為貧寒，整日熬粥充飢。天冷之時，將凍粥劃為四塊，早晚各食兩塊……」

    狄青記得郭遵曾對他講過此事，回憶前塵，念及郭遵，心有傷感。

    富弼又道：「我自覺不如范公，但盡力向他看齊，若是這點苦都吃不得，那真的不要來藏邊了。酥油茶雖有異味，但是對強壯身體很有幫助的。藏邊苦寒，因少菜蔬，藏人才從茶葉中汲取養分，強身健體。要是狄將軍一人，此刻只怕早就見到了唃廝囉，我拖累了你們的行程，還指望這酥油茶幫幫我呢。」

    狄青見富弼感慨中帶著倔強剛毅，心下敬佩，點頭道：「若朝中均是富大人這般想，我朝何愁不興呢？」話題一轉，笑道：「不過我倒還是想喝喝酒了，富大人，我出去先看看……」

    狄青出了住所，到了客棧的大堂，衝鼻而來就是茶奶、香燭和烈酒參雜的氣味。狄青尋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叫了烈酒和羊肉，望著門口的方向。

    每到一處，狄青習慣坐等韓笑的消息。天色已黑，堂外燃起篝火，辟啪地作響。

    火光明耀下，眾人呼喝拼酒，堂中嘈雜非常。狄青見狀，倒想起當年兄弟們的喝酒的情形，神色蕭索。突聞門前有腳步聲起，狄青抬頭望過去，見到韓笑走過來，突然神色微變。

    韓笑正待向狄青說些什麼，見狄青表情古怪，不由道：「狄……大哥，什麼事？」他不現身份，就和狄青以兄弟相稱。

    狄青霍然起身，低聲道：「等等。」他身形一閃，已到了客棧外。客棧外正有兩人經過，見狄青鬼一般的出現，駭了一跳，退後了兩步。

    狄青一瞥之間，見那兩人一個書生的打扮，另外一個人更像是個書僮，無心理會，向客棧右方望去。只見到長街寂寂，有火光閃耀，路的那頭，並沒有人跡。

    狄青眉頭緊鎖，又向那方向走了半晌，終於沒有收穫，心中奇怪想道：「是他嗎？怎麼是他？他怎麼會走到那麼快？難道說……他發現了我，所以避而不見？」

    狄青正沉吟間，韓笑已趕過來道：「狄大哥，怎麼了？」狄青低聲道：「我見到一人，好像是葉喜孫。」

    原來狄青方才見門口有一人走過，見那人身形蕭逸如雁，依稀好像見過。又見那人側臉神色孤高，斜眉入鬢，陡然間想到，這人像是葉喜孫！

    狄青曾兩見葉喜孫，一直琢磨不透此人的來歷。後來因葉喜孫涉嫌殺了曹賢英，取了香巴拉的地圖，狄青又請種世衡多加留意此人。可從那後，葉喜孫鴻飛渺渺，再沒有了蹤影，不想狄青幾乎要忘記此人的時候，這人又驀地出現？

    葉喜孫怎麼會來藏邊呢？

    韓笑也知道葉喜孫，聞言詫異道：「他怎麼會來這裡？」很快發現問的問題不會有答案，韓笑改口道：「要不要我派人四處打探下呢？」

    狄青沉吟片刻，說道：「眼下不宜節外生枝。葉喜孫這人武功很高明，敵我不明……這樣吧，你派手下暫時留意下這人的動靜，若見到他後，就說我找他，莫要動手。明日我們就要啟程，若尋不到，就不要在此事上耽擱了。」

    韓笑點頭，急匆匆的離去傳令。狄青回轉客棧後，見自己坐的桌子旁多了兩人。那兩人就是狄青在客棧外所見的書生和書僮。

    那書生容顏清秀，舉止雍容，見狄青走過來，起身施禮道：「兄台請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不解這人的來意，回禮道：「閣下找我有事嗎？」

    那書生微笑道：「兄台好像是宋人？」

    狄青神色微有不耐，坐下來道：「是又如何？」他心中微動，又打量下那書生，暗想這書生這麼問，難道他不是宋人？可見他容顏談吐，又不像藏人和黨項人。

    那書生笑道：「在下久仰大宋文化，聽說大宋人傑地靈、臥虎藏龍，本還有不信，今日見兄台英姿勃勃，龍行虎步，這才信傳言不虛。」見狄青皺著眉，那書生立即道：「在下段思廉，大理人。」

    狄青沒聽過段思廉的名字，但見此人頗為爽朗，倒不好一直黑著臉，問道：「段兄找我何事呢？」

    段思廉試探道：「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

    狄青這次入藏邊，為防另起波折，如以前般抹黑了臉，掩去了刺青。見段思廉詢問，不想說出身份，淡淡道：「你我相逢有如萍聚，轉瞬擦肩再也不見，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麼區別呢？」

    段思廉碰個軟釘子，神色訕訕，又問：「兄台可是前往青唐城嗎？」

    狄青心頭一震，神色不變道：「段兄為何這麼問呢？」他留意到段思廉眼中閃過分振奮，甚至還有分詭異，心中警惕。

    段思廉低頭半晌，才道：「再過幾天，青唐城就有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可說是這方圓千里的盛事，不少人千里迢迢來觀看此祭，我以為兄台也是為此事而來的呢？」

    狄青不知道什麼是承天祭，對承天祭也沒什麼興趣，搖搖頭道：「我非為承天祭而來。在下還有他事，告辭了。」他起身回轉廂房，走前聽那書僮低聲道：「公子，這人不識好歹，你何必理他？」又聽那公子道：「高人行事，自有怪異之處，你莫要多嘴。」

    狄青暗自好笑，心道自己算什麼高人，這個段思廉可看走眼了。他留意到段思廉的神色中隱有憂意，不過不想多管閒事。

    第二日清晨，狄青得到韓笑的消息，並沒有找到葉喜孫。狄青雖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暗想葉喜孫神出鬼沒，要想找他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狄青不再理會葉喜孫，和富弼再次啟程，直奔青唐城。

    日落西山之際，斜陽掩映下，青唐城已在眼前。

    青唐古城巍峨聳立，雄踞西南，眼下為藏邊百姓心目中的聖地，規模恢宏，遠勝藏邊的其餘城池。

    眾人入了城，見城內中寺廟林立，行人若織，雖沒有汴京的繁華奢靡，但若論莊嚴肅穆，遠勝汴京。

    吐蕃人信佛，城中之屋，可說是佛舍居半，到處可見寺院、僧人、碑碣和佛閣。空氣中，都氤氳著香燭的氣味。有風吹過，四處傳來銅鈸鐘鼓聲響，梵唱之聲有如天籟清音……

    人一到此，忍不住收心斂性，甚至大氣都不敢喘出。

    狄青等人到了城中，也是不由小心翼翼。富弼見天色已晚，微皺了下眉頭，說道：「聽聞唃廝囉有個習慣，夜間不會見客。我們身為大宋使臣，雖是遵天子之令，秘密行事，但要見唃廝囉，可要正大光明，不如明日清晨正式去見他好了。」

    狄青不知這些禮儀，但尊重富弼的建議，當下命韓笑去找客棧休息一晚。韓笑早派人準備妥當，回轉後笑道：「好在我們幾天前就預定了房間，不然這時候要找住的地方，可真不容易。」

    富弼奇怪問道：「為什麼？」

    韓笑解釋道：「青唐城今晚就要進行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典禮莊嚴，附近有很多百姓趕來觀禮。有回鶻、高昌、大理……甚至西域的商賈也趕了過來。」

    狄青忍不住問道：「什麼是承天祭呢？」他聽段思廉曾經說過這件事，只是未曾放在心上。

    韓笑解釋道：「唃廝囉前幾年平叛內亂後，每隔三年就要進行一次和天神的交流，就叫承天祭，目的應該是祈禱天神給藏人降福。唃廝囉是贊普，又是佛子，他為百姓祈福，聽說很靈驗。這幾年來藏邊一直風調雨順，藏人都說是唃廝囉的功勞。」

    吐蕃語中，贊是雄強之意，普意為男子，在藏邊中，只有吐蕃皇帝才有這般的稱號。富弼知道唃廝囉在藏邊有極盛的威信，見狄青神色古怪，怕狄青對唃廝囉出口不遜，惹不必要的麻煩，笑道：「入鄉隨俗，他們的習慣，我們就算不認可，但也要遵從。狄將軍，你說是不是？」

    狄青聽出富弼言下的勸告之意，點點頭，請富弼先回轉休息，他卻找了家酒肆，向韓笑詳細詢問承天祭的事情。

    狄青對承天祭並沒有興趣，但這些年遇到奇異的事情多了，聽韓笑說唃廝囉能和天神溝通，倒是大有興趣，暗想唃廝囉若真地有這種神通，倒不妨問問他香巴拉一事。不過韓笑對承天祭知道的也是有限，見狄青蠻有興趣，出酒肆打探消息，讓狄青在酒肆等候就好。

    天色已晚，可青唐城四處篝火熊熊，亮如白晝。

    藏人、羌人、西域人、漢人甚至還有契丹人在城中穿梭不停，低聲議論，說的都是承天祭的事情，但內容乏善可陳。狄青正沉吟間，聽門口有人道：「公子，承天祭在子時開始，還有幾個時辰，我們不妨先用點飯吧？」

    狄青聽聲音依稀熟悉，扭頭望過去，見到一人向他的方向走過來，正是那個大理人段思廉。

    段思廉見到狄青，臉有喜色，急步走過來道：「兄台，又見面了。看來你我非浮萍相聚，而是有緣之人了。」見狄青皺眉不語，段思廉厚著臉皮道：「兄台……相請不如偶遇，這段飯，我請了。」說罷坐了下來。

    狄青不解這人為何對自己很有興趣，才待起身離去，突然想起一事，微笑道：「上次聽段兄特意為承天祭而來，卻不知道段兄能否說說承天祭到底是什麼？」

    段思廉見狄青終於肯和他交談，神色很是興奮，四下望了眼，壓低聲音道：「兄台問我可是問對人了，這事旁人不過知道皮毛，我卻知道究竟。」

    狄青心中微動，提酒壺為段思廉滿了杯酒，微笑道：「在下願聞其詳。」

    段思廉喝了酒，也不推搪，低聲道：「我聽說承天祭事關吐蕃國運。當年贊普年幼時，曾受論逋溫逋奇控制，這件事兄台知道吧？」

    狄青知道論逋是藏語，是吐蕃國相的意思，權位相當於大宋兩府中人。當年吐蕃國相溫逋奇欺唃廝囉年幼，雖擁護唃廝囉，但一直將大權獨攬，甚至囚禁了唃廝囉，想要廢唃廝囉自立為王。不過唃廝囉竟能逃出囚牢，到藏人群臣中只說了八個字，「我是贊普，為我平亂！」就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就讓吐蕃群臣軍民憤然而起，殺了溫逋奇，重立唃廝囉為王，唃廝囉在藏邊的影響可見一斑。

    這件事極具傳奇色彩，狄青這些天也在瞭解藏邊往事，是以知曉。

    段思廉見狄青點頭，輕聲道：「佛子當年被囚，曾立下誓言，說只要能平亂，必定三年一次以血祭天，為藏民祈福。他不是用別人的血，是用自己的血！他捨身為藏人祈福，因此在藏邊人人愛戴。」

    狄青有些震撼唃廝囉的所為，又問道：「你所知的就是這些？」

    段思廉猶豫了下才道：「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狄青留意到段思廉的猶豫，覺得段思廉好像還有什麼沒有說，才待再問，突然感覺到什麼，扭頭向一旁望過去。

    他在那一剎那，突然察覺有人在留意他。

    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那也是一種身經百戰養成的警覺！

    狄青依仗這感覺，已躲過多次的危機，但這次警覺，卻和以往有些不同。具體有什麼不同，他一時間又難以言明。

    他扭頭望過去，心中微震，然後他就見到了一雙眼……

    恍惚中，狄青見到的不過是一個尋常普通的人。那人衣著再普通不過，坐在那裡，泯然如眾人，可那人卻又絕不尋常，只因為那人的一雙眼。

    那是一雙如凝聚三生情緣、三千癡纏的眼，那也是一雙洞徹世情、銳利無雙的眼。

    那人見狄青望過來，並不移開目光，只是那平凡的臉上，突然泛出一道光輝。狄青見到那光輝，陡然內心一震，忍不住的臉色蒼白，悶哼了一聲！

    段思廉抬頭望見狄青臉色不對，神色痛楚，只以為狄青有事，低聲叫道：「兄台？」

    狄青一震，霍然站起，茫然道：「怎麼了？」再向旁桌望去，見到那桌旁，已空無一人，不由吃了一驚，額頭已現汗水。

    原來他方才一眼望去，轉瞬間就墜入了恍惚迷離中。那種感覺，如入夢中。而夢中剎那，他見到有白影從眼前墜落……

    那是他今世難忘的噩夢！

    他怎麼會突然產生那種古怪的幻覺，難道是因為方纔那人的一雙眼？狄青見段思廉滿是困惑，一把抓住段思廉的手，問道：「段兄，你看到坐在那桌旁的人了嗎？」

    段思廉扭頭望過去，迷惑道：「剛才那桌有人嗎？哦……我記起來了，好像坐個人，不過那人沒什麼特別之處……」他話未說完，狄青已鬆開他的手，閃身出了酒肆，衝到長街之上。

    古道長街，篝火繁亂。

    無窮燈火闌珊處，人來人往，紅塵反覆，但狄青想見到人，卻終究沒有出現。狄青冷汗如雨，心中知道，他很難找到那人。因為那人實在太過平凡，平凡的到了人群中，就會消失不見。那人究竟是誰？一雙眼恁地有這般的魔力？

    狄青正在張望，就聽到古城中，有銅鈸相擊之聲，那聲響極巨，震顫天地。青唐城火本燃，夜本喧，但那一聲巨響後，整個城池都清寧了下來。

    緊接著有梵唱隨風傳來……

    天地間，只餘梵唱清音，再無其他雜音雜念。從青唐宮城的方向，行來了一隊番僧，各個穿著黃色的僧衣，火光照耀下，週身金光閃閃。

    那隊番僧人人手持巨鈸，那震耳欲聾的響聲，想必是他們擊出。

    路上的行人見到了那隊番僧，紛紛的退到路旁，跪下施禮，不敢張望。

    那隊番僧之後，又是一隊番僧，身著青色僧衣，雙手結印，嘴唇嚅嚅而動，梵唱聲聲疊加在一起，洗滌著天地。

    青衣番僧之後，緩步踱來一枯瘦的僧人。那僧人臉上的皺紋如刻，容顏蒼老，神色中，總有種沉思之意，可又像世間紅塵凌亂，也是無法紛擾他的心思。

    那僧人垂眉閉目，就那麼走了過去……

    空氣中滿是梵音輕唱，莊嚴肅穆。狄青一時間也忘了方才發生的事情，等所有的番僧過去後，狄青這才低吁了一口氣。

    段思廉快步走過來，拉了狄青衣袖一把，低聲道：「快去搶位置了，不然看不到承天祭了。」

    狄青本無意去觀承天祭，但不知為何，身在青唐，也不由被這裡的肅穆玄秘所吸引，不由自主的和段思廉追隨那些番僧而去。

    眾人如潮，但又極為安靜的跟隨在那些番僧的身後不遠。狄青忍不住的問道：「段兄，方纔那有些蒼老的僧人是誰？難道是佛子嗎？要去哪裡搶位置？」

    段思廉搖頭道：「那人當然不是佛子，是佛子手下的高僧善無畏。承天祭就在青唐城第一寺承天寺舉行。」

    狄青微震，想起唃廝囉手下有三大僧人。不空出現在汴京後，就一直沒有消息，而金剛印被元昊射殺在興慶府。他本來以為善無畏也和不空、金剛印彷彿，卻不想是這般模樣。

    眾人已到一寺廟前。

    那寺廟遠沒有汴京大相國寺的繁華，但極為空曠廣漠。百姓隨番僧魚貫而入，不待吩咐，已依次在廟前跪好，神色虔誠。

    狄青本以為來到早，可入寺後，才發現寺中早如蟻般跪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空曠的寺廟周圍，點著難以盡數的巨型火把，在風中，散著神秘的氣息。主廟前，搭建個木製高台，色澤紅如血，詭異而又肅穆。而那蒼老沉思的僧人，也就是善無畏，正坐在高台正中，雙手結印，嘴唇蠕動……

    善無畏身邊，只有一盞青銅佛燈，散發著幽幽的光芒，照的善無畏臉色陰晴不定。

    梵唱不停，在夜幕中聽來，讓承天寺中滿是詭異可怖的氣息，或許正因為這種氣息，才將所有人的心神懾服，使人忘記自我。

    狄青跪在人群中，聽著梵音，心緒已慢慢平靜下來。可縈繞在腦海中的幾個問題一直揮之不去，承天祭到底是不是能通神，方才見到的那個平凡人又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突然有所察覺，向一旁望過去。見韓笑不知什麼時候，也夾雜著人群中，正向他的方向悄然張望，好像想說什麼。

    本來以狄青的直覺，早就能發現韓笑，可這段時間內，他腦海中那道墜落的白影時隱時現，讓他難免心神不寧。

    韓笑手指屈伸，向狄青傳達個消息，「已找到了葉喜孫！」

    十士間有種手語，就是為了不便說話時交流。如此環境，韓笑當然不敢造次，甚至不能移動，只能靠手勢傳達心意。

    狄青得知找到了葉喜孫，心中微喜，又有些驚奇。但他不能出聲，亦不能移動。心思轉念間，悄然的手扶肩頭，手指屈伸，告訴韓笑等承天祭結束後就出去。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見葉喜孫，但此情此景，他怎能起身？

    承天祭還沒有開始，到底什麼時候結束，狄青也是不知。正焦灼時，只聽銅鈸巨響，萬籟俱靜。高台左手處，無聲無息推來了一輛大車。

    狄青抬頭望去，見車上站有一人，白衣勝雪，黑髮如墨。他只能見到那人的背影，見那人長髮飄飄，竟是個女子。

    眾人均是臉有詫異，不解祭天這神聖的時候，為何會有個女子前來？

    段思廉也滿是驚奇，突然瞥見狄青一直盯著那女子，身軀微顫，不解狄青為何會這般激動？

    狄青見到那女子出現時，就有依稀熟悉的感覺。因為那女子不妖艷、不嫵媚，只有平靜如水。陡然間，狄青望見那女子腰間藍色的絲帶。心中震駭。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勾起那曾經流逝的記憶……

    狄青雖未見到那女子的正面，但已想到那女子是誰。

    還有哪個女子會在這種情形下依舊波瀾不驚，就算面對佛子手下的神僧亦是坦然自若？

    那女子竟是飛雪！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章 大禍 

 

 
    飛雪怎麼會到了藏邊？狄青正錯愕時，那女子從車上到了高台，行到了善無畏的身前。

    台下眾人神色各異，但還能保持肅然。

    善無畏一直都是閉目唸經，等那女子到了面前，終於睜開了眼睛，望著那女子道：「你可準備好了？」

    那女子話也不說，只是點點頭，盤膝在善無畏的身邊坐下。

    她一轉身，狄青就見到那黑白分明、有如水墨丹青的眼，那女子不出狄青所料，正是飛雪。

    飛雪為何到承天寺？她有什麼資格坐在善無畏的身邊？

    眾人都露出驚奇之意，要知道承天祭本是極為肅然之事，根本不可能讓女子參與，飛雪為何可以坐在高台之上？

    眾人雖不解，但善無畏既然不反對，就沒有人敢提出質疑。

    空曠宏大的寺院內，梵唱之聲漸漸低沉森然，那青銅燈在風中忽明忽滅，閃著幽冷的光芒。狄青一時間被飛雪吸引，甚至暫忘了葉喜孫的事情。

    不知許久，善無畏雙眼陡然睜開，低喝道：「時辰已到，佛子請出。」那聲沉喝，甚為的低沉有力，有如在眾人耳邊響起。

    話音才落，只見祭台上，陡然大放光芒。

    那道光芒絢爛華麗，來到極為突然，剎那間籠罩了整個血色的祭台。跪伏的信徒見狀，有的振奮、有的畏懼、有的忍不住歡呼……

    光華散盡之時，一人帶著光輝已立在祭台之上，眾人靜肅，再無半分聲息。

    就算是狄青，都忍不住向唃廝囉望去，他聽過唃廝囉太多的傳說，也知道唃廝囉聲名雖隆，但一直沒有人能描述出唃廝囉長的什麼樣子。當初狄青前來藏邊之時，就向韓笑詢問唃廝囉的容貌，不想就算萬事通的韓笑，也不能描繪唃廝囉的外貌。韓笑只是說，他也沒有見過唃廝囉，多方打聽下，發現一千個藏人，對唃廝囉竟有一千種描述。

    狄青今日終於見到了唃廝囉。他突然發現，就算唃廝囉站在他的面前，他竟也無法描述唃廝囉的外貌。

    唃廝囉好像是金色的……

    他身著黃衣，渾身上下金光閃閃，就算青銅色的油燈照在他身上，都不能改變他的金黃之色。他的一張臉，隱泛光芒，或者說，他的一張臉，就像是一團光！

    這實在是十分怪異的感覺。

    唃廝囉明明站在高台之上，可以狄青犀利的目光，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狄青心中有種怪異，感覺這種情形似曾相識。突然想到，當初見到野利斬天的時候，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但絕沒有如此的強烈。

    天地皆靜，火光熊熊。

    唃廝囉立在祭台之上，終於開口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訶朵兒！」他聲音低沉有力，一字字說的雖是輕柔，但如斧斫錘擊，擊在人的心口。

    狄青微怔，聽不懂唃廝囉說的是什麼，但跪伏的信徒聽了，很多卻跟隨念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訶朵兒！」

    剎那之間，眾人已群情洶湧，臉現激動之意。只是片刻之間，承天寺內突然如巨石擊水，波瀾起伏。

    唃廝囉語調不變，又道：「帕撻尼緹，噠摩拿！」

    眾人跟隨叫道：「帕撻尼緹，噠摩拿！」狄青斜睨旁人，見有人叫的淚流滿面，有人喊的聲嘶力竭，狀似瘋狂，不由怦然心驚。

    這種情形，他好像曾經見過？突然心頭一震，記起飛龍坳往事，當年趙允升蠱惑人心也是這般情形。不過當年趙允升還要借助藥物讓眾人迷失心智，但唃廝囉只憑數語，就能讓人如此，更讓人驚詫。

    不知為何，狄青見周邊眾人這般叫喊，頭腦中也湧起要跟隨叫喊的念頭。但他意志極堅，生生的扼住了這個念頭，是以還能看到看到，善無畏已道：「祭天開始，上法器。」話音才落，有四個番僧，已抬著一件東西走上了祭台。

    那東西看其形狀，像個是方方正正的箱子，上面蓋著赤紅色的布料，讓人看不到下面是什麼。但那東西顯然極重，因為四人極為健碩，但抬那東西上來，肩頭已傾，腳步沉重。

    狄青有些詫異，暗想這四人均是壯漢，每人都能負個百來斤的東西，四人加一起還扛的這般費力，那箱子最少也有五六百斤的份量。看那東西體積不大，就算裝了金磚，也不見得這般沉重？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法器？

    四人放下了所抬之物，祭台上好像都晃了下。善無畏起身到了那物前，沉默許久才道：「取法刀！」

    有人高舉金色的托盤，上放兩把銀色法刀。

    刀身在青燈佛影下，泛著幽幽的光芒，照的飛雪臉色更白、映得善無畏神色更老。只有唃廝囉，還是一如既往的朦朧迷離，臉色光輝不減。

    善無畏已取一柄法刀，遞到了飛雪的面前。

    狄青一驚，不解其意。卻見飛雪沉靜的取了刀，手腕緩緩輕轉，竟將刀尖對準了胸口。狄青悚然，差點叫出聲來。就見飛雪以刀指胸，凝視唃廝囉道：「我死後……你記得你的承諾……」

    那幾個字雖是清淡，但傳到狄青的耳邊，有如沉雷滾滾。不知為何，狄青心中一痛——刀絞般的痛！

    飛雪為何要自盡？唃廝囉為何要飛雪自盡？唃廝囉對飛雪做過了什麼？狄青眼前發花，腦海中驀地閃過那一閃墜落的白影，就在這時，他聽到唃廝囉輕聲道：「好！」

    話音才落，飛雪已揚起手腕，尖刀就要刺了下去！

    狄青再顧不得多想，喝道：「不要！」他長身而起，幾個起落，已到了祭台之上。

    眾人嘩然，轉瞬沉寂。那尖刀止在半空，終究沒有再刺下去。

    銀刀的光芒閃爍流離，激盪著狄青一顆跳動不休的心，可清風冷冽，寒了他滿腔熱血。事發突然，沒有人會料想有人竟敢衝到祭台之上，因此狄青倏然而來，居然能輕易的到了高台之上。

    可狄青不等立穩，四周人影憧憧，不知有多少藏密高手已圍住了祭台。那些人冷的和冰一樣，看狄青的眼光，已如看死人般。

    這些年來，未經佛子許可，擅上祭台者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死！

    狄青雖不知道這個規矩，可也知道自己舉止極為不妥。但他不能不阻止，他怎能眼睜睜的看著飛雪去死？

    他就算知道規矩，也一定要阻止！

    飛雪贈他刑天的面具、京城中幫他說服了趙禎、平遠救過他的性命，沙漠中又將活命的機會讓給他。

    飛雪雖冷漠，雖什麼也沒有說，但狄青自覺欠飛雪不止一點，而是太多太多……

    祭台上，沉寂若死。飛雪動也不動，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層霧氣朦朧。她根本沒有問狄青是哪個，但她顯然認出了狄青。

    除了狄青，還有誰會為了她，在這種時候站出來？

    唃廝囉亦是沒有動，他在望著狄青，像是在觀察狄青，又像是對狄青視而不見。狄青也在望著唃廝囉，驀地發現，他雖接近了唃廝囉，還是看不透唃廝囉的面容。

    善無畏同樣沒有動，只是他那蒼老的面容中突然閃過分猙獰，他只是一伸手，指著狄青說了一句，「殺了他！」

    無解釋、無緣由、甚至都不問來人是誰。

    因為不管來的是誰，只要擅自來到了祭台，干擾了祭天、褻瀆了神靈，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群情洶湧，已恨不得撕了狄青。番僧和中原僧人的教義有所不同。中原僧人戒殺生，但這裡的僧人，對付叛逆、罪人和妖魔鬼怪只有一種方法。

    以殺止惡！

    更何況，佛家也做獅子吼。聽善無畏有令，有人怒吼聲中，已飛身撲到了祭台之上。那人也不算魁梧高大，但一撲之下，氣勢如虎！

    很多人都已認出，那人正是善無畏的大弟子，叫做氈虎。唃廝囉手下有三大神僧，各有神通，唃廝囉更被傳說是佛祖轉世，有無上大能。可這幾人不是高手，不少藏邊百姓公認的藏邊第一高手是氈虎！

    氈虎雖是藏邊第一高手，但神可降龍伏虎，高手和神本來就是兩個概念。

    傳說中，氈虎雖人在中年，卻只有十來歲的智商。他是在虎窩中被養大，被善無畏救出，癡癡呆呆，他一生只忠於兩人，那就是善無畏和唃廝囉。

    善無畏讓氈虎回歸人的行列，唃廝囉卻有神通和氈虎交流。氈虎對這兩個神一樣的人，有著無邊的尊敬和服從。善無畏有令，氈虎肯定第一個會跳出來！

    虎嘯如風，竟壓得院中千餘的火把為之一暗。

    氈虎沖天，從天而降，已壓到了狄青的眼前。他無兵刃，可雙手就如虎爪，指甲長出，有如十把利刀。

    嘯落人到，虎瓜已到了狄青的咽喉前。

    狄青一把抓住了飛雪，身形陡旋，已在電光火閃中避開了氈虎的一抓。他沒有出刀，他知道自己無意間破了藏人的祭天風俗，是件很嚴重的事情，他還想要解釋。

    可氈虎人雖呆，武功卻恐怖的駭人！他一抓落空，身形不停，第二爪已抓到了狄青的胸口。

    氈虎如虎，出招沒有花哨，簡單明快，速度驚人。那一抓突如其來，眼看就要狄青開膛破肚，所有人都覺得狄青已躲不開如斯兇猛的一抓。

    「喀嚓」聲響，一把刀鞘擋在了狄青的胸口。

    是狄青的刀鞘。

    狄青及時用刀鞘擋在了一抓，他動作看似不快，但一舉一動，已如朔風橫行，渾然天成。

    刀鞘裂，碎裂的聲音讓人為之牙酸。

    氈虎一抓就抓裂了狄青的刀鞘，他的一雙手，比虎爪還要犀利，比鋼鐵還要堅硬。

    可氈虎沒有抓住狄青的刀。

    霸王逐鹿、太保橫行！

    逐鹿之心，從不因為打擊而輕易懈怠，橫行之刀，更不是能被人隨意扼住刀鋒。

    刀鞘裂，單刀反倒掙脫了束縛，狄青出刀，一刀砍在了空中。

    氈虎那一撲，讓院中火把已暗，青燈更青。可狄青這一刀，卻讓天地間，突然泛起道光華，火光更熊……

    那一刀，如將院中千餘火炬的光芒聚在刀上，就在寒風中，輝煌炳耀！

    氈虎身形一閃，已撲到了狄青的左側。

    狄青那一刀砍的是空氣，可氈虎若執意衝過去，一定會被那刀斬為兩半，一定！

    那一刀之威勢，就算氈虎見到，都是不能正攖其鋒。氈虎雖虎，但他有著野獸一般的本能，更知道危機何在，他要等待時機，再做致命的一擊。

    狄青也終於有說話的功夫，高叫道：「等等……」話音未落，就聽到「轟」的一聲巨響，整個祭台竟炸裂開來！

    狄青出來的突然，那聲轟響更是突然。巨響聲起，整個血色的祭台四分五裂，就算善無畏聞此聲響，都是臉色改變。

    濃重的黑煙瞬間已籠罩了祭台，迅疾的擴散到四周。

    信徒們還來不及吃驚的時候，寺廟中遽然暗了下來。周圍熊熊的火把不知為何，突然滅了半數。

    剎那間，承天寺滿是驚怖的氣息。

    信徒終於有所騷亂，驚叫聲此起彼伏，混亂中，狄青拉住飛雪，已竄下了祭台。

    飛雪並沒有掙扎，任由狄青帶著下了祭台。濃煙中，不知氈虎是迷失了方向還是怎地，竟沒有追了過來。

    狄青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究竟是誰炸了祭台？他伊始覺得是韓笑，轉瞬就知道絕無這種可能，這次爆炸絕非偶然，甚至可說是謀劃已久，不是韓笑能帶人發動的。

    炸祭台的目的何在？狄青不解。他唯一知道的是，眼下他已百口莫辯！

    飛雪冷靜如常，低聲說道：「先離開這裡吧。」她赴死的時候，很是平靜，遇到這種驚亂，竟還能鎮靜自若。

    狄青見善無畏一改平靜，高聲說著什麼，但這次善無畏說的卻是藏語。煙更濃，但寺院中，似乎漸漸安靜下來。狄青還在猶豫，不知是否要解釋，陡然間警覺突升，帶著飛雪向旁閃去。

    一劍破煙穿來，幾乎擦狄青的肩頭而過。狄青身形再轉，已遠離了那人，他不想傷人，也不想造成更大的誤會。

    心思轉念間，狄青拉著飛雪，認準承天寺主殿的方向奔去。

    濃煙已將承天寺籠罩，深手難見五指。狄青知道番僧首先要集中人手防備有人逃出寺廟，承天寺廟內戒備肯定鬆懈些。

    果不其然，寺院內亂作一團，殿中番僧均是衝出衛護佛子，承天寺的主殿內反倒空無一人。狄青入了主殿，見殿內的香案上滿是佛龕，主殿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

    神像面目猙獰，色彩斑斕，在青燈照耀，滿是詭秘可怖。狄青不識那是什麼佛，可見到那佛像的時候，忍不住想到了夢境和玄宮見到的無面佛像。

    顧不得多想，狄青抬頭望向梁頂，他知道人通常都有視線盲點，雖對周邊的東西查看仔細，卻很少留意頭頂的天空。若是他一人，他肯定會選先躲在樑上看看動靜……

    有腳步聲傳來，狄青再不猶豫，拉著飛雪上了香案，躲在那猙獰的佛像後。佛像極巨，二人藏身其後，除非有人上了香案後才能發現他們的行蹤。

    狄青聽有腳步聲到了殿前而止，然後再無聲息。狄青暗自奇怪，心道有人敢大搖大擺的來到殿前，難道是藏人的大人物？這人到殿前，卻不知要做什麼。他雖滿腹疑惑，卻不敢探頭去看，突然發覺還緊緊的握住飛雪的手掌。

    飛雪的手，柔軟冰冷。

    狄青緩緩的鬆開飛雪的手，雖有一腔疑惑，但不知如何發問。抬頭望向飛雪，見那如水墨冰影的眼眸正在望著他。

    狄青心頭一震，不由又想起了在麥秸巷時，楊羽裳也是這麼的望著他……

    飛雪凝視狄青片刻，緩緩的磚頭，目光投向牆壁青燈，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狄青心緒繁沓間，突然聽腳步聲又起，有幾人匆匆忙的進來道：「贊普、國師，已查到了那人的底細。他是和宋臣富弼一起來的人，應該叫狄青！」

    狄青心頭一震，不想這些人竟有這般神通，如此快的就查到了他的底細。

    原來殿中立著的就是佛子唃廝囉和國師，可他方才只聽出一人的腳步聲。那到底唃廝囉深不可測，還是善無畏身具大能，竟能掩去腳步聲，甚至讓狄青都不能察覺？這兩人方才一直在佛像前，是否發現了狄青和飛雪。

    狄青雖自恃藏身隱秘，但在藏邊最神秘的兩人面前，亦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許久，善無畏蒼老的聲音才傳來，「富弼現在如何了？」

    有人回道：「屬下已將富弼等人拿下！」

    狄青微震，暗自叫苦，不想無心之過，竟連累了富弼，還可能使大宋、吐蕃聯盟成為幻影。

    殿外又有腳步傳來，片刻後有人稟告道：「啟稟贊普，呷氈已被帶到。」

    狄青有些奇怪，不知道呷氈是誰，但他留意到，飛雪臉色未變，但目光中隱約有些波瀾。飛雪似乎留意在狄青在望她，卻還是呆呆的望著牆壁青燈。

    無論在哪裡都好，無論如何險惡都好，飛雪似乎都是不放在心上。狄青忍不住的想，難道在這世上，真的沒有飛雪關心的事情？

    可飛雪若真的什麼也不關心，她讓唃廝囉答應什麼事情呢？

    殿中有個顫抖的聲音道：「贊普，國師，屬下失職，讓奸人破壞了承天祭，罪該萬死。可是……屬下……這些年來……」那人似乎怕的厲害，已語不成句。

    善無畏道：「呷氈，你這些年，沒有功勞，也苦勞。因此你想讓贊普赦免你的死罪，對不對？」

    呷氈大喜，連連點頭道：「是……是……求贊普看在小人這些年來的辛苦，饒小人一命。」

    良久後，唃廝囉才道：「呷氈，你跟了我多少年？」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有力，卻不露半分心意。

    呷氈道：「七年……」

    唃廝囉輕輕歎口氣，說道：「是七年三月零十三天。」

    呷氈一怔，只是道：「是。」他額頭汗水滾滾而下，不知唃廝囉為何記得這般清晰，更不知道唃廝囉為何要提及此事。

    又過了許久，唃廝囉才道：「當年我被溫逋奇所囚，你還是個獄卒。若是沒有你放了我，我說不定已死在牢籠。你對我有救命之恩。」

    呷氈五體伏地，不敢抬頭。唃廝囉又道：「我記得你的恩情，一直留你在身邊，將負責承天祭的重任派給你，你一直也沒有辜負我的信任。你雖然沒有高官，但你可說要什麼有什麼，但你為何要叛我？」

    呷氈連連叩首道：「小人沒有背叛贊普。」

    善無畏一旁道：「你真的沒有背叛贊普？承天祭素來不禁來朝拜之人，是以混入奸細不足為奇。但祭台是你搭建，祭台突然爆裂，絕非倉促能行，顯然是有人蓄謀已久。你素來心細，沒有道理發現不了祭台下的異樣！只憑此一點，你這次難逃勾結外人反叛之罪！」

    呷氈身軀一震，顫聲道：「國師，小人只是一時偷懶……」他不等說完，唃廝囉已道：「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認罪？」

    唃廝囉聲音低沉依舊，平靜如常，可就是這一句話問出，呷氈汗如雨下，竟不敢分辨，半晌道：「小人認罪。」

    唃廝囉輕聲道：「你並沒有背叛我的理由……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只要你告訴我，我不會罰你。」

    呷氈顫聲道：「贊普，你真的不懲罰我？」

    唃廝囉道：「人誰無過，改了就好。我說過，你救過我，又只是受人利誘，一時無心，只要肯改過就好。」他口氣和緩，沒有半分怒意，就算狄青聽到，都感覺唃廝囉說的誠信誠信。

    呷氈再無猶豫，立即道：「贊普，指使我炸毀祭台的人，叫做狄青！」

    狄青一震，難以相信所聽之言！他根本才知道承天祭一事，也不認識呷氈，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呷氈竟說是他狄青主使破壞承天祭？

    呷氈在撒謊？呷氈為何要誣陷他狄青？

    狄青心緒飛轉，已感覺落入個極大的陰謀中，更可怖的是，他好像根本無法分辨。

    殿中沉寂如雪落，無聲中帶著冰冷。

    許久，唃廝囉這才道：「狄青為何要破壞承天祭？」

    呷氈搖頭道：「小人不知。但他抓了小人的家人，威脅小人破壞承天祭。他說小人若不照辦，就殺了小人的家人。贊普，小人真的無心背叛你，別無選擇……」

    狄青又驚又怒，轉念之間，已決定一件事，低聲道：「飛雪，你保重。」他話才落，就閃身出了佛像後，跳下了神台。喝道：「呷氈，你說謊！我是狄青，你再說一遍，是否我主使你的？」

    狄青不能不站出來，他方才並不逃走，反入了承天寺內，就是想找機會分辨。

    誤會已生，他就要立即解決。他不想因一時無心，耽誤了吐蕃、大宋的聯合之事。

    呷氈竟說是他狄青主使，這時候，他再不站出來，只怕再沒有解釋的機會！

    可他一站出來，見到唃廝囉立在那裡，冷意森然，見到善無畏蒼老的面容上，殺機已起，狄青一顆心已沉了下去。

    但更讓狄青心驚的是，呷氈一見狄青，就後退兩步，指著狄青驚恐道：「就是他，就是他抓了我家人，威脅讓我破壞承天祭！」

    狄青凜然，知道若不是呷氈刻意陷害，就可能是別人喬裝成他的模樣，讓呷氈誤認……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這場陷害都是早有預謀，他都已落入了陷阱，不能自拔。到底是誰，竟有這般心機？

    善無畏冷冰冰的望著狄青道：「狄青，你先毀祭天台，後對佛祖不敬，如今竟敢藏身在佛祖的身後，所犯的均是死罪。我不管你是大宋的將軍也好，是大宋的使臣也罷，立即受死，我給你個全屍！」

    善無畏蒼老的聲音中，也帶絲憤怒，顯然已認定了狄青的罪名。

    狄青心思飛轉，一時間無從分辨，只是道：「佛子，在下和富弼富大人此行前來，本有事相商……」他離唃廝囉已不遠，寺中也不昏暗，但見唃廝囉的一張臉仍如在夢中，根本瞧不出唃廝囉的心意。

    唃廝囉緩緩道：「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認罪。你若認罪，我就不要你的性命！」

    狄青一怔，心亂如麻。青燈佛影，古剎莊嚴，這時候的這句話，聽起來頗有誘惑。可狄青終於挺直胸膛，正視唃廝囉道：「贊普，我絕沒有炸毀祭台！我是無心之過，佛祖可容，我不認罪！」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咆哮，氈虎已衝過來，手化成爪，一爪抓來！伴隨氈虎的一聲吼，殿外突然響起梵唱。

    那梵唱突如其來，沒有了天籟清音，反倒帶種蕭殺之氣。狄青饒是冷靜，也被那梵唱震的心神不寧。

    殿中青燈閃爍，梵唱聲聲，佛龕神像在流動的燈光下，顯得更是詭異驚怖，好似就要活轉過來。

    狄青剎那之間，已避開了氈虎的數抓，揚聲道：「贊普，作惡之人另有旁人，我等來此，本想和你聯手，共擊元昊，試問這種時候，如何會對佛子不敬？」

    狄青聲音高亢，雖在梵唱聲中，依舊清晰可聞。

    唃廝囉靜靜的立在那裡，似乎沒有聽到。

    氈虎不為所動，梵唱聲中，似乎更得神力，攻的更猛，永不知疲憊的樣子。殿中風聲厲厲，殺氣重重，已如朔雪寒冬。

    狄青已再次退到了那色彩斑斕的佛像之前，而氈虎嘯聲更淒，雙手錯亂抓來，已讓人分不清是手是影。

    這時梵唱陡急，氈虎怒吼高叫，遽然間身子急旋如陀螺般，瞬間旋到狄青面前，一爪抓下！

    這一招怪異非常，那一刻，清影重重。氈虎雖是一抓，燈影下不知道幻化多少爪影，讓人真幻莫辨。

    狄青出刀。

    一刀橫斬，立在身前。

    氈虎已抓不下去。他手雖硬，可刀鋒更冷，他抓的雖如閃電，但狄青一刀如鐵盾高牆，他若抓下去，不但五指要斷，只怕連手臂都要賠進去。

    善無畏已變了臉色，他看得出，狄青行有餘力。

    氈虎怒吼聲中，就要縮避後退，準備發動再一次的進攻。

    陡然間，善無畏已道：「小心。」

    氈虎攻勢一凝，狄青已先一步發現有人接近。那人竟是從空中飛落！

    有人藏身樑上，在這時候陡然飛落，他用意何來，是敵是友？

    狄青斜睨過去，就見到一人黑衣蒙面，整個人如黑夜凝籠，已撲到氈虎的頭頂，叫道：「狄青，我來助你！」他話未出，已出招，袖口飛出一道銀光，已擊中氈虎的肩頭。

    血光飛濺，氈虎爆退。

    狄青大驚，不知道這時候怎麼會有人幫他，這人是誰？這怎能叫做幫他？

    那人一招得手，狄青怒吼聲中，再次出刀。狄青一刀砍的不是氈虎，而是刺客。

    他沒有這樣的幫手！

    那人的一擊，更讓狄青百口莫辯，狄青瞬間明白這人的用意，憤怒若狂，刀若電閃。

    可行刺那人竟似早就預料，一擊得手，已高高的躍到半空，先行避過狄青的一刀。

    狄青一刀砍空，眉頭更緊，總覺得這刺客的身形依稀熟悉。他見那人躍到高空，長吸了一口氣……

    人不是飛鳥，那刺客躍的雖高，但離橫樑很遠，終究有落下來之時。狄青就準備在刺客下落之際，給刺客致命的一刀。

    不想那人才躍上高空，橫樑處陡然飛出一道繩索。

    刺客一把抓住繩索，只是一蕩，就要躍上橫樑。

    狄青憤怒欲狂，不想刺客還有幫手，厲喝道：「留下！」他知道這人若不留下，他百口莫辯，手臂一振，單刀已脫手而出，向空中飛去。

    橫行旋斬，睥睨悲歌。

    那一刀斬出，若雷霆、似電閃，轟然而至，耀青燈陡亮，讓梵唱遽停。那一刀遽出，威勢無儔，就算善無畏都是臉色大變，不想世上竟有如此的刀法。

    刺客亦沒有想到狄青會如此行險，怪叫聲中，空中一扭，只覺得握著繩索的手臂一涼，身子欲墜。

    刺客右臂已被斬斷，鮮血飛落。

    「轟」的一聲響，刀勢不停，砍入佛殿橫樑之上，煙塵瀰漫。那一刀不但斬了刺客的手臂，甚至深入橫樑，幾乎將橫樑砍斷！

    一刀威力，竟至如斯！

    刺客欲落未落之時，橫樑處有人飛起，一把抓住刺客的衣領。只是一蕩，越過橫樑，撞破殿頂，揚長而去。

    樑上竟早有兩人埋伏，那兩人到底是誰，陷害狄青，用意何在？而炸毀祭台，是否就是這兩人策劃？

    狄青知道關鍵就在這兩人身上，才待追出，就覺危機陡近，一人已攻到了他的身側。

    是氈虎！只有氈虎才會在這時候，飛快的接近的狄青。氈虎已受傷，可受傷的猛虎更是可怖，受傷的猛虎更是不可理喻。

    狄青為氈虎出手，但氈虎並不領情。他只知道，佛有令，要讓他殺了狄青。

    狄青轉身、急退，身形一晃，已到了香案之前，可那虎一般的手爪已到了他的身前。狄青豎掌成刀，一掌切在了氈虎的臂彎，已迫開了氈虎的手臂。

    就在這時，有梵唱再起，一聲音有如天籟傳來。

    那聲音只說了六個字……

    般——若——波——羅——蜜——多！

    那聲音似慢實快，轉瞬之間就已念完。可那六個字個個如針，傳到狄青的耳邊，狄青眼角大跳，心中一痛，手腳竟奇異的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氈虎一拳就已當胸擊到。

    那六字恁地有如此魔力？狄青大駭，還能及時立掌胸口，擋了氈虎一拳。那一拳如巨錘擂來，狄青饒是驍勇，也是胸口發熱，喉間發鹹，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他立足未穩，向善無畏望去，就見到他嘴唇蠕動，又念道：「般——若……」

    這咒語竟是善無畏念出的，狄青心思飛轉時，目光從唃廝囉臉上掠過，陡然一震。唃廝囉臉上光芒已去，他竟看清楚了唃廝囉的臉。

    那是一張再平常不過的臉，但狄青曾經見過這樣的一張臉。

    這張臉上有著一雙不同尋常的眼。

    那雙眼有如三生凝眸期盼，好似三千癡纏牽絆……那雙眼也有著洞徹世情、銳利無雙的光芒……

    唃廝囉竟是狄青在酒肆見過的那個普通人。

    一道白影從腦海中電閃而落，狄青悶哼一聲，心如刀絞。然後他就見到唃廝囉嘴唇蠕動，念道：「般、若、波、羅、蜜、多！」

    那看似平淡無奇的六個字，陡然疊加在善無畏的咒語上。同樣的咒語，不同的語調快慢，同時而終，餘韻傳到狄青耳邊，已如利刃。

    狄青嘶吼一聲，眼角嘴角大跳不休，腦海中沉寂許久的往事竟繁沓而來，不能止歇。那片刻，他已如墜入夢中，難分真幻。

    紅顏剎那，彈指成苦。此去絳河，相思無路。

    狄青雙眼迷離，只見遠方的天空有千歌萬舞，其中有一女子，如羽如霓，翩翩起舞……

    一切不過是個閃念間，狄青追思往事，早忘記了身前的大敵。可氈虎卻從未忘記自己的職責，一拳已重重擊在狄青的胸口。

    「砰」的一聲大響，狄青狂噴鮮血，倒飛出去，重重的撞在巨佛之上，巨佛為之晃了下。狄青全身酸軟，見氈虎再次衝過來，一時間竟無力站起。

    就在這時，一人霍然擋在了狄青的身前，叫道：「等等！」那人白衣如雪，急衝而來，黑髮如瀑布般的飛落，那人正是一直藏身在佛像後的飛雪。

    善無畏臉色微變，想要喝止，卻有了分猶豫。氈虎一抓，就要到了飛雪的喉間……

    遽然間，大殿中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吼，壓住了殿外梵唱、暗滅了殿中青燈。一人已在電閃之間，擋在了飛雪之前。

    站出來的是狄青。

    「嗤」的聲響，氈虎五指如刀，插入狄青的胸口！

    狄青再不閃躲，在氈虎停頓的那一刻，揮拳重重的擊在氈虎的肋下。

    氈虎狂吼聲中，整個人都被擊打凌空飛起，空中急旋，等摔在地上之時，鮮血狂噴，已不能起身。

    狄青右手揮拳，左手卻緊緊的抓住飛雪的手腕。他抓得如此之緊，有如握住了今生之遺憾。他方才見到有白影從他身邊閃過，當年皇儀門的一幕如電閃過……

    往事如電，刻骨銘心！

    他錯失了一次，又如何肯讓悲傷的往事重演？

    在那一刻，他有如再次見到羽裳為他捨身跳下，一顆心絞痛不堪，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讓他恍惚迷離的思緒清晰無比。就算無上神咒，亦是對他無可奈何。

    他奮起、揮拳，擊飛了氈虎之際，已淚下回眸，望向飛雪叫道：「羽裳！」

    就在這時，梵唱再起，天籟有天音傳來，「般、若、波、羅、蜜——多！」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帶著無窮的魔力和詛咒，擊在狄青的心頭。狄青心頭狂震，淚眼迷離，可陡然發現眼前非羽裳，而是飛雪，思緒再次陷入恍惚之境。身軀晃了晃，一步邁出，不知為何，竟然踏在空處，急急墜落。

    他怎麼會踏在空處？狄青不解，但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掌。

    或許他觸怒神佛，忤逆天意，十惡不赦！在這梵唱清音、佛祖青燈的神力下，地獄之鬼已裂開十八層地獄的口子，要收他狄青入內。

    既然不是羽裳，他就不想帶飛雪一塊跌落。若是羽裳呢？他會不會也帶羽裳一塊跌落？

    狄青不知道。

    但狄青松手，飛雪卻是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腕，緊緊的，如同前世之癡纏，沉默無言中，跟隨狄青跌入了無窮無盡的深淵！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章 相依 

 

 
    「砰」的一聲響，狄青摔在實地之上，昏了過去。原來就算是地獄，也有到盡頭之時。

    他接連受創，又被無上咒語所束，內傷外創，憂悲怒驚，雖是體質健碩，但也無法承受這般磨難。

    只是昏迷前，狄青心中還想著，「我若入地獄，還能不能和羽裳相見？」

    無邊的黑暗……無邊的沉寂……

    狄青昏迷中，有時思緒若死，有時稍有感覺。有時候感覺自己口乾舌燥，偶爾間，有人在他口邊灌了些水，水粘稠、尚溫，入了腹中，給他分力量，讓他不至於沉淪到無窮無盡的黑暗。

    因此就算在昏迷中，他也感覺身邊有人，讓他不至於孤單。

    黑暗中，他感覺那有那如丹青水墨般的眼眸默默的凝視……雖沒有看到，但能感覺的到。

    是羽裳……還是飛雪？狄青不知曉。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念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聲音平靜，如梵唱清音，卻多了分波瀾。

    那聲音入了狄青的耳，非如利刃勁刺，只如和煦春風。

    「我這是在哪裡？」狄青迷迷糊糊的想，感覺口乾如裂，忍不住道：「水……」有水滴落在他的唇邊，不多，但已可讓狄青恢復平靜。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狄青聽到這幾句的時候，心中迷惑。他感覺到這好像是經文，但這時候，怎麼會有人唸經給他聽。那經文平和寧靜，似帶著難測的神力，傳到狄青的耳中，讓他忘記往事、忘記了悲傷，沉沉睡去。

    陡然間，前方有團耀眼的光芒。

    是光芒！怎麼會有這麼強烈的光芒？

    光芒絢麗多彩，如銀河倒懸。光芒破開，是蒼茫的大地。大地之上，驀地現出燃燒的火山，熊熊大火燃的天霞如血。火山的巔頂，有兩人對立而站。

    那兩人是誰？我怎麼會到這裡？這是夢是醒、是真是幻？狄青已分辨不清。他竭力的望去，只見到那兩人的側面，那好像是一男一女。

    男的鬢角霜白，容顏俊朗，依稀就是他狄青。

    那男的如果是狄青，那他是誰？狄青想不明白。他用盡了全力去望那男子對面的女子，那女子……就是羽裳。

    狄青詫異中帶著驚喜，想要奔去，但全身無力，想要叫喊，但無從發聲。就在此時，他見到那對男女對視跪拜，齊聲道：「狄青、楊羽裳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伴隨著那誓言，有歌聲傳來，「大車檻檻，毳衣如炎。豈不爾思，畏子不敢？」天有雨，澆不滅火山噴薄，天有雨，有如情人的淚滴。

    狄青聽到那歌聲，不由想起那噩夢般的夜，心中忍不住的痛，叫道：「羽裳……」可他聲音實在太過微弱，微弱的就算自己都是難以聽到。

    陡然間有梵唱傳來，「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天地齊震，那火山霍然不見，那對男女也消失的不見蹤影。

    狄青大急，舉步要追，地裂而開，他猝不及防，倏然落入無窮無盡的黑暗。狄青霍然睜眼，高呼道：「羽裳！」

    那聲響嗡嗡鳴鳴，震盪在耳邊。伴隨著那聲喊的還有一聲梵唱。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般若波羅蜜多！

    狄青聽到這六個字，霍然睜開眼。眼前還是一片黑暗，但他終於記起了所有的一切。他被咒語所束，被氈虎所傷，飛雪出來救他。他精神迷離，誤以為是羽裳，這才奮然而起，擊退了氈虎。之後他好像掉入了一個地方……

    「這是什麼地方？」狄青忍不住的問，頓了頓，又問，「飛雪，是你嗎？」

    無盡的黑暗，無邊的靜寂，狄青雖竭力望去，可還是什麼都望不見，但他感覺到身邊有人。

    一個念佛經幫他安心的人，那人是飛雪，他感覺的到。

    許久，飛雪的聲音才傳來，「是。這裡是盧捨那佛像下。」她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卻有些虛弱。

    狄青喃喃道：「盧捨那佛像？這是什麼佛？」本以為飛雪不會答，沒想到飛雪低聲道：「盧捨那本是藏語，是智慧廣大，光明普照的意思。盧捨那佛意為報身佛，是修行圓滿，大徹大悟的表現……」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為佛經這般的熟悉，只是在想他們在盧捨那佛下是什麼意思？

    飛雪似乎看出了狄青的心思，解釋道：「我們還在承天寺，只不過幾天前是在佛像的背後，如今是在佛像的下面洞穴裡。」

    狄青心頭一顫，才感覺身子虛弱不堪，輕飄飄的如在雲端。

    「我們在這裡幾天了？」狄青問道。不聞回音，狄青突然恍然，「佛像下有機關，我們掉到機關裡了？」

    良久，飛雪才道：「這裡不是機關，本是僧人修習的地方。你撞了佛像，開啟了入口，因此掉了下來。」

    狄青忍不住問，「那……那你怎麼不出去？你……受傷了嗎？」他已經聽出飛雪聲音雖平靜，但已現弱相。

    飛雪再無言語，洞穴內驀地變的死一般的沉寂。

    狄青心中焦急，掙扎站起，雖看不到洞穴內的情形，但已向飛雪的方向摸去，問道：「飛雪，你到底怎麼了？」陡然間，他指尖感覺到冰涼柔滑，立即意識到碰到飛雪的臉，連忙縮手道：「對不起。」

    飛雪半晌才道：「我……沒事……這裡的僧人為堅修行之心，因此建了這個地方。只要一入其中，不到指定的時間，任憑他有天大的神通也出不去。這裡的機關，本在外邊。」

    狄青心中凜然，吃驚道：「這麼說……若沒有放我們出去，我們就要死在這裡了？」

    飛雪沉默，沉默有時候，就代表著默認。

    狄青緩緩坐下來，這才感覺胸口針扎般的痛，額頭滿是汗水，週身虛弱不堪。氈虎那一抓，已重創了他，他竟還能醒過來，也是奇跡。狄青四下摸去，這才發現腳下是青磚地面，而四壁亦是如此。不用多久，他已摸完了周圍的環境，才發現是處於圓形的環境。四周加上腳下的地面，都是絕無出處。

    唯一的出口就在頭頂，可向上摸去時，狄青一顆心就沉了下去。

    上方空曠如野，亦是黑黝黝見不到什麼。但四壁成內斂的喇叭形，滑不沾手，要想爬上去，絕無可能。

    飛雪沒有說錯，一個人若落在其中，若沒有在外開啟機關，任憑天大的神通，也無法再活著出去。

    狄青一生，從未有過這般絕望的時候。他現在只能等死，除此之外，只能禱告外邊有人路過，會放他們出來。

    但他是被唃廝囉關在裡面，佛像機關又是甚為隱秘，有人救他們的機會，可說是根本沒有！

    狄青坐下來，許久才問道：「飛雪，你為何來到這裡呢？」直到這時，他還能保持沉靜，就算狄青自己，都感覺到奇怪。

    飛雪低聲道：「你知不知道，還有什麼分別呢？」她語調中，亦是平靜。

    狄青總覺得飛雪有些異樣，但並沒有多想。臨此絕地，他思緒紛沓，反倒清晰無比。他不怕死，但他真的有太多事情還要去做。

    他要去香巴拉，他要救富弼，他還有結盟吐蕃的職責，他肩負抗擊元昊的重任……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唃廝囉怎麼會是酒肆的那個普通人，他的咒語恁地這般厲害？炸毀祭台的是誰？目的何在？從殿梁下來的兩個刺客是誰，為何要陷害他狄青？

    驀然間靈光閃動，狄青自語道：「是元昊，一定是元昊！只有元昊才會破壞承天祭，嫁禍於我。只有他才能從此事中獲益，破壞大宋和吐蕃的聯盟。」轉瞬有個更大的疑惑，這次出使吐蕃，本就是秘密行事，元昊有什麼可能這快知道消息呢？

    可若不是元昊派人來搗亂，還有誰會這麼做？

    飛雪不語，狄青心中突然有種害怕，怕飛雪就此去了，顫聲道：「飛雪……你還好嗎？」他邁前一步，感受著飛雪的動靜。

    他不怕孤單，不怕死，可不知為何，心中總有畏懼，感覺飛雪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

    飛雪受傷了嗎？

    飛雪低低的聲音道：「好。」

    狄青邁前一步，顫抖的伸出手去，黑暗中想去握住飛雪的手。他和飛雪不過見過幾次面，但感覺中，二人已如生死相依的朋友，他想知道飛雪的真實情況。

    但他怕唐突，又找不到飛雪的手，正彷徨間，有冰冷柔軟的一隻手握住了狄青的手。

    狄青一喜，問道：「你怎麼看的見我？」絕對的黑暗中，饒是狄青眼神敏銳，也是無法見到飛雪。但飛雪怎麼能這麼準確無誤的握住他的手？

    「你想看到，你就能看到！」飛雪還是一如既往的聲調。

    狄青握住飛雪的手，稍放心事，本還想問問她和野利斬天究竟沒有到香巴拉，為何到藏邊，和唃廝囉有什麼承諾，但話到嘴邊，已變成，「葛振遠以前見過你。」他鬼使神差的問出這一句，就忍不住想到葛振遠說的那個故事。

    那個螢火漫天的夏晚……

    「我還以為，你會問野利斬天的事情。」飛雪低聲道。

    狄青苦笑道：「到了如今，問與不問還有什麼區別？不過有些事，我真的想問……我想問問，你當初見到那有病的婆婆，為何這麼傷心？當初對你心懷不軌的兩個惡漢，為何會發了瘋？飛雪，你能告訴我嗎？」

    狄青詢問的時候只是想，「唃廝囉既然把我和飛雪關在這裡，他到底是什麼打算？他若真的想讓我死，在把我困在這裡的時候，就可殺了我。這麼說，他還不想殺我，他若轉變主意，說不定會放我和飛雪出去，眼下只要有一絲生機，我也不能放棄！飛雪本是獨立特行的女子，意志堅定，她為何要在承天祭自盡？她若放棄了希望，那就出不了這裡了。我一定要讓她堅強下去。」他正因為此，才和飛雪談及往事。在他心中，若不是因為他，飛雪也不會落到這裡，他就算性命不在，也要想辦法讓飛雪活下去。

    飛雪沉默許久，才道：「這世上有很多不能解釋的事情……」狄青正以為飛雪不想講，不想飛雪又說了下去，「比如說咒語……」

    狄青微凜，饒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想起了善無畏蠕動的嘴唇，想起梵唱圍繞，也是忍不住背脊發涼。

    飛雪頓了許久，又道：「藏傳三密，分為身、口、意三種。簡單說，身密是結手印通神，口密是以咒語來輔助，意密卻是憑借神識來修煉，都說精通三密者可印證大道，可以借天地神通。」

    狄青本是將信將疑的，可他親身被咒語所克，不得不信，遂猜測道：「善無畏、唃廝囉結手印，唸咒語竟能讓我心神恍惚，難道說……他們真的可以溝通神之力？」

    飛雪沉默片刻，才道：「他們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也不知曉。藏傳經論中常言，『佛說八萬四千法門，般若法門最為殊勝』。般若心經是般若經的心髓，而般若波羅蜜多是心經中記載的咒語，也是天地間無上的咒語……」

    狄青心道，「我問你往事，你為何要扯到藏傳經文上？」但他本意就是讓飛雪振作，既然飛雪有興趣談下去，他目的已成，也不打斷。

    飛雪話題一轉，說道：「善無畏、不空、金剛印三人都以修身密、口密為主，得不可思議神通。但他們難以修習意密，在藏邊，眼下能以意密得神通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唃廝囉。」

    狄青回憶起唃廝囉的那雙眼，心中凜然。因為那雙眼彷彿可穿透一切，讓人無可遁形。

    「在承天寺，你和氈虎對決。善無畏以無上咒語束縛你的舉動，而唃廝囉則以咒語擾亂你的神。」飛雪終於歎口氣道：「你那一戰，肯定是被唃廝囉勾起了傷心的往事，這才落敗，對不對？」

    狄青一驚，半晌才點頭道：「是！」他這才明白，原來在酒肆、在承天寺想起羽裳絕非無因。

    「意密雖神，但也要你自身有弱點供他利用。」飛雪道：「每個人都有弱點，有人癡、有人貪、有人易怒，唃廝囉就有一種能力，可將人的缺點無限擴大……你的缺點……」飛雪猶豫片刻，終於沒有再說下去。

    狄青心道，「飛雪多半想說，我的缺點就是羽裳，唃廝囉就用咒語激發我的傷心往事……怪不得我兩次遇到唃廝囉，都不由想起羽裳，不能自拔。可我若沒有這個缺點，此生還有什麼意義？」

    狄青聽飛雪述說意密，模糊的想到了什麼事情，一時間不能肯定。

    飛雪已道：「當年那兩個無賴貪心，想取我的東西，我不過是讓他們貪心無窮膨脹，他們無法承受，這才發瘋而已。」

    狄青微震，多少明白飛雪為何說起藏邊三密，難道說這個女子竟然有唃廝囉一般的手段？忍不住問道：「貪心無窮膨脹，也會發瘋嗎？」

    飛雪淡淡道：「這何足為奇呢？你難道沒有見過許多人為了權錢，可以六親不認，那和發瘋有什麼區別？」狄青苦笑，倒覺得飛雪說的有幾分道理。飛雪又道：「這世上有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有人一葉障目、不見森林，無非心念之間。每人舉止差別千萬，在於運，成於行，但成功與否，更多決定於意志的強弱。因為有些人意志強，甚至可以影響別人的行動，比如說唃廝囉，他只要一聲喝，不靠武力，就能讓十萬藏人生死相隨。有些人人意志不堅，可輕易被人左右，比如說……大宋天子趙禎。」

    狄青第一次聽人如此評價天子，一時無言，可在他心中，也和飛雪一樣的想法。他雖和趙禎算是親密，但這些年不見，隔得遠了，反倒將一切看到清楚。

    趙禎當年意氣風發，要學唐宗宋祖，開創一代偉業，但無魄力變革祖宗家法，無用人之明，少能堅定意念，容易被兩府文臣左右。大宋在三川口、好水川慘敗，固然有太多的緣由，但趙禎用人不當，也有不能推托的責任。

    不再去想趙禎，狄青轉問道：「你如何讓他們貪心無窮膨脹呢？」

    飛雪沉默半晌才道：「你帶著五龍，是吧？」

    狄青微震，轉瞬點頭道：「是！」

    飛雪緩緩道：「你自從有了五龍後，就有了一種神奇的力量，對不對？」

    狄青手足都有些冒汗，顫聲道：「是。」他已感覺到，飛雪要告訴他一個關乎切身的秘密，忍不住的緊張。在他看來，飛雪對香巴拉的秘密遠比所有人知道的要多。

    飛雪似乎琢磨著什麼，良久後才道：「其實更準確的說，五龍並沒有多給你什麼神奇的力量，它只是將你自身的一種能力充分挖掘和發揮！同理而言，貪也是一種能力，當然可以加大發揮。」

    狄青聽的嗔目結舌，頭一次聽有人這麼解釋五龍，一時間難以盡數接受。飛雪似乎看出狄青的不解，悠然道：「你可曾聽說過佛教的六神通一說？」

    狄青搖搖頭，不待多說，飛雪像已看到，說道：「六神通又做六通，是指六種超人間而自由無障礙的能力，分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盡通六種。世人多認無稽，但只有真正大智慧之人才能修到，據我所知，唃廝囉就擁有他心通之能！你擁有的五龍，傳說中……是神之物，可開啟人的六神通。」

    狄青突然想問飛雪有沒有這種能力，因為他總覺得這沉默寡言的少女，好像有洞徹世情的眼眸，可他終於忍住。他認識飛雪以來，頭一次聽飛雪說這麼多的事情，心中反倒有種怪異的感覺。

    飛雪停頓許久，才道：「你一定想問我有沒有這種能力了？」

    狄青一震，失聲道：「你怎麼知道？」

    飛雪一字一頓道：「我就知道！」她聲音中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人不能不信。

    狄青心思如麻，突然想起太多的往事。他記得葛振遠曾說過，飛雪當初在平遠寨，雖在馬車中，就知道他狄青受了傷。曾經在京城，飛雪雖是局外人，但勸趙禎讓狄青去西北。這兩件事雖小，但現在想想，滿是詭異。

    原來飛雪真的有一種神通？可知道別人想什麼的神通？

    四壁清冷靜寂，狄青呆坐那裡良久，突然顫聲道：「飛雪，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飛雪半晌才道：「你是想問香巴拉的事情嗎？」

    狄青被飛雪猜中心事，又是莫名震撼，嗄聲道：「我求你告訴我，傳說的香巴拉……是不是真的。它真的能……」他緊張非常，問話時，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他怕飛雪不說，可又怕飛雪說了，更讓他失望！

    無邊的黑暗，死一般的沉寂，彷彿有百年蹉跎般的漫長，狄青才聽飛雪道：「是真的。它真的能救得了你最愛的人！」

    狄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全身的血液都像流淌出去，可一顆心歡喜的幾乎要爆炸開來。他信飛雪！無條件的信任！可他轉瞬想到另外一個關鍵的問題，有些忐忑問道：「飛雪，那你……能不能帶我去香巴拉？」

    密室中，忽然靜了下來，狄青似乎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幽幽的歎息傳來，飛雪淡漠道：「你現在能否活著出去都是不得而知……何必想那麼多呢？」

    狄青感覺被一盆涼水澆過來，渾身冷透！飛雪說的不錯，他和飛雪被困在這裡，唃廝囉不需殺他，只要不管不問，他和飛雪就要無聲無息的死在這裡。

    他本不怕死，可他才知道香巴拉確實能救羽裳，也知道飛雪能帶他前往香巴拉，他救楊羽裳有望，偏偏轉瞬就死在這裡……

    狄青彷徨四顧，只覺黑暗冷酷四面漫來，一時間茫然無助，陡然間放聲大呼道：「唃廝囉，你放我出去！唃廝囉，你放我出去！」他遽然斷喝，聲音嗡鳴，震得密室轟隆作響。可聲音過後，密室又呈死一般的沉寂。

    狄青想到楊羽裳獲救有望，可自己卻無能為力，悲血激盪，忍不住放聲再叫。轉瞬間，密室中滿是他的呼喝之聲。

    飛雪再無聲息，只聽著狄青在無助的呼喊。那平日指揮千軍的漢子的喊聲中，已有了深切的絕望之意。不知許久，飛雪才輕聲道：「沒用的。你莫要叫了。」她一向平靜的聲音中，似也有了如水的波瀾，但轉瞬如流水般的逝去。

    狄青一怔，這才停了下來。停下來那一刻，只感覺嘴唇乾裂撕痛，渾身疲憊無力，手扶冰冷的牆壁，嗄聲道：「飛雪……我們在這裡多久了？」他一說話，才發現嗓子針扎般的痛，胸口如火在焚燒，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奇渴無比。

    飛雪低聲道：「三天了……」她的聲音中已有了虛弱，沒有誰能抗得了無水的日子，飛雪也不例外。

    狄青一震，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這裡沒水嗎？」見飛雪沉默，狄青不知為何，腦海中突然想起昏迷時的情形。

    那時候，他昏昏沉沉，但確切的感覺到有人餵水給他喝。

    「我昏迷的時候，你給我喝了什麼？」狄青忍不住問。

    飛雪不語。

    那難言的沉寂中，狄青突然想到了極為可怕的可能，他饒是歷經生死，駭的身子都忍不住的抖個不停，如秋風中的落葉。

    不聞飛雪的動靜，狄青遽然嘶聲道：「你究竟給我喝了什麼？你呢？這幾日怎麼捱地過來呢？」他這才明白，為何飛雪說的聲音如此低、這麼輕，飛雪肯定也渴，但她方才為何還說了那麼多的話？

    飛雪仍是無言，狄青內心激盪，驀地想起沙漠中，飛雪就將僅剩的一袋水留給了他！這次呢？狄青驀地伸手，黑暗中，一把就握住了飛雪的手腕。

    他看不到，但飛雪在哪裡，他感覺的到。狄青感覺飛雪身軀微顫、甚至感覺到飛雪皺了下眉頭，狄青急道：「飛雪……你究竟……」不等說完，他霍然感覺到了什麼，已鬆開了手，心悸不已。

    「你……怎麼受傷了？」狄青顫抖問道，他這次握的是飛雪的左腕，飛雪手腕有傷口，他感覺的到。

    「受傷很久了。」飛雪終於道，語氣中帶了分不安。

    狄青腦海中電閃劃過，突然叫道：「不是，你手腕上是新傷！是刀傷！」他心情激盪，舉目望過去，目光已撕裂了黑暗，落在飛雪的手腕上。

    他看到了一道傷口。

    你想看到，你就能看到！

    驀地想到飛雪方纔所言，狄青無心思索自己為何能見到。舉目向飛雪看去，漆黑的密室中，他真的見到一張比雪還要白的面龐，一雙已開始黯淡的雙眸。

    那本已黯淡的雙眸，見到狄青望過來，陡然間有光芒一閃……可飛雪轉瞬垂下頭去。但在電光火閃間，狄青還見到飛雪盡失血色的紅唇。

    紅唇上已佈滿了白色的裂口，那是嚴重缺水的跡象。

    狄青不知道飛雪方纔如何能忍住疼痛，說出那麼平靜的話來，嗄聲道：「你……為什麼……」陡然間醒悟過來，狄青眼前發黑，霍然緊緊握住飛雪的手腕，失聲道：「你餵我的不是水，是血，是你的血！」

    那一刻，狄青感覺到唇邊鹹鹹的味道，陡然間明白了一切。他被氈虎重創在胸口，失血嚴重，他雖是體質健碩，但他眼下沒有道理比飛雪還精神。這裡無水無糧，他能醒過來，唯一的解釋是，飛雪劃傷了手腕，滴血給他喝！

    飛雪的手冰冷依舊，可狄青心中如有火在燒，他握住飛雪的手，已淚下，啞聲道：「為什麼？為什麼！」

    狄青真的不知為什麼！他從未想到過，除了羽裳外，還有第二個女子，會為了他，甘願捨棄自己的性命。

    一直以來，他就從未瞭解過飛雪，他和飛雪也不過見過幾次面。但他知道，這個平靜的女子身上，蘊含著山崩海嘯般的決絕。飛雪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阻撓。

    狄青從來不知道飛雪四處奔波是為什麼，也不知她為何到藏邊，更不知她為何捨卻自身，要救他狄青。他根本對飛雪一無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欠飛雪太多太多。

    見飛雪似已無力抬頭，狄青心如刀絞，忍不住抬頭望向上空，嘶聲叫道：「唃廝囉，你殺了我，放飛雪出去。這件事和她無關！」可他就算嘶喊，聲音也變得衰弱無力。

    無人應聲，密室死一般的靜寂，狄青才待再喊，飛雪已道：「沒用的。狄青，你莫要叫了。」她聲音雖低，可傳到狄青耳邊，如炸雷響起。

    狄青一震，緊緊握住飛雪的手，急聲道：「飛雪，你放心，我一定帶你出去。我一定帶你出去！」可感覺到飛雪手掌冰冷，心中驀地驚恐萬分，只是想，「我真的能帶她出去嗎？」

    飛雪目光閃了閃，低語道：「好，我放心。」

    狄青見飛雪聲音中已難掩衰竭之意，突然下了決心，一口向自己的手腕咬去。飛雪既然可喂血延續他的性命，他為何不能？他那一刻，根本沒有想太多。

    可狄青一口咬下去，卻碰到了飛雪的手。

    飛雪不知何時，已將手輕放在狄青的手腕上。狄青一怔，慌忙住口，不待多言，飛雪已道：「你知道我為何要救你嗎？」

    狄青雙眸含淚，搖頭道：「我不知道。」

    飛雪凝望著狄青，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著風過碧水般的波瀾，「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就要救你一次，這樣一來，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狄青哽咽無言。飛雪眼眸中似乎有神采一現，喃喃道：「在藏邊，有個傳說……說各不相欠的兩個人……來生……不會再見。」

    狄青緊握飛雪的手，嘶聲道：「你錯了，我欠你太多太多！飛雪，我今生不能還你的，來生肯定要見你還給你。這次……若不是我，你何至於被困在這裡。」心中卻想，「難道說，飛雪不想再和我相見嗎？她……遇到我，從來就沒有碰到過什麼好事，也怪不得她不想和我相見。」

    飛雪望著狄青，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含義萬千，「你也錯了，若不是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早就死了。再說，這件事……本來就是因我而起。」反握住了狄青的手，飛雪低聲道：「狄青，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狄青沒有多想飛雪言語之意，只是咬牙道：「你說。」

    飛雪雙眸中綻放出一絲神采，堅定道：「你答應我，從今以後，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她軟語相求，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懇切盼望之意。

    狄青搖搖頭，一字一頓道：「不行！」

    飛雪眼中有分失落之意，緩緩地鬆開了手，閉上了眼眸。

    狄青一把抓住飛雪的肩頭，嘶聲道：「你莫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你不想我內疚，因此你才說和我各不相欠。你對我說了那些話，就是希望我能有希望活下去。但你說出了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因為你已準備放棄？」霍然抱住了飛雪，狄青已滿臉熱淚，嘶啞道：「飛雪，你既然知道別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讓你堅強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飛雪伏在狄青的肩頭，眼角已有淚水。良久，她才道：「我知道。」

    狄青淒涼的心中有分喜意，扳住飛雪的肩頭，盯著飛雪的淚眼道：「那你答應我，不要放棄！我知道，你若不想放棄，肯定能活下去。」

    飛雪蒼白的臉上，突然湧現一絲潮紅。見狄青目光灼灼，飛雪輕歎一口氣道：「好，我答應你。可是……」不知為何，淚水湧出，飛雪垂下頭，再不說什麼。

    狄青知道飛雪的意思，飛雪就算答應他，此時此刻，二人又能活多久？

    黑暗、沉寂、絕望如潮水般漫過來……呼吸慢慢的弱下去……

    不知何時，狄青也知道，再也堅持不了多久，他只是握著飛雪的手，靜靜的等待死神的到來。

    幽幽的密室中，陡然傳來低低的歌聲……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那是飛雪的歌聲，狄青聽到「這一身，難逃命數」之時，心中滿是歉仄悲哀之意。他不悲自己要死，而悲連累了飛雪。

    聽飛雪又唱，「玉門千山處，漢秦關月，只照塵沙路……」狄青傷情滿懷，不待說什麼，飛雪已握住了狄青的手，低聲道：「狄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四章 絕路 

 

 
    狄青現在說起話，都是有氣無力，不想這時候，飛雪會告訴他什麼秘密。和香巴拉有關嗎？可這時候，知道秘密有什麼用？

    飛雪緊握著狄青的手，還能平靜道：「其實……」話未說完，陡然住口，抬頭向上望去。

    狄青不解，問道：「怎麼了？」陡然間心頭一震，就聽頭頂「咯」的一聲響，竟有道光線照了進來。

    密室內陡然大亮，狄青忍不住瞇起了雙眼，見飛雪容顏憔悴。飛雪遽見光亮，沒有歡喜，反倒皺了下眉頭。

    狄青早就知曉，頭頂就是密室的出口。但頭頂出口距狄青有數丈的高度，就算他完好無損，都是無能脫困。本已絕望之際，不想居然會有人開啟出口，怎能不讓狄青又驚又喜。

    來人究竟是誰？

    狄青雖久經生死，但這時更牽掛飛雪的性命，緊張的望著上空，一時間不敢發聲。片刻之後，上方竟順下一條繩索，轉瞬到了狄青的面前，一人壓低了聲音道：「狄青，抓住繩索，我拉你出來。」

    狄青心中古怪，暗想這人要是唃廝囉所派，就不用這麼謹慎，可這人若不是唃廝囉所遣，還有誰知道他狄青在此，還能偷偷到了承天寺？

    可逃生機會就在眼前，狄青顧不得多想，奮起餘力先用繩子纏住飛雪的腰身。這平日做到輕而易舉的事情，已讓狄青氣喘吁吁。

    飛雪默默的望著狄青，突然道：「你和我一起出去。」

    狄青道：「先拉你上去再說。」

    飛雪決絕搖頭，突然低聲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好嗎？」她突然軟語相求，讓狄青難以拒絕。狄青只以為飛雪害怕，略作猶豫，將繩索在自己身上也纏了幾道。他拉拉繩子，示意綁好了繩索。

    上方那人已拉動繩索，帶二人上行。那人拉動狄青兩人，竟像毫不費力，狄青知道這人應是技擊高手，可從下面望過去，被光線所籠，狄青只見到那人肩寬背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陡然想起了什麼，狄青低聲問道：「飛雪，你剛才要說什麼秘密？」二人繫在一根繩索上，面面相對，呼吸可聞。飛雪突然面色緋紅，移開了目光，平靜道：「哪有什麼秘密？」

    狄青還待再說，二人已被拉出了密室。狄青舉目望過去，見到那人身著黑衣，頭戴氈帽，臉蒙黑巾，遮擋住一張臉，只餘一雙眸子精光閃閃。那人見到狄青，低聲道：「跟我來。」

    那人前頭帶路，狄青見那人無意相幫，咬牙扶著飛雪踉蹌前行。一路上偶遇幾個番僧，卻均是昏迷不醒，狄青見了，知道多半是那人擊倒這些僧人。等出了佛堂，那人東拐西繞，到了承天寺的後院。

    這是東方曙青，原來已近清晨。

    承天寺再是莊嚴肅穆，僧人也要吃飯生火，因此寺院後也堆放著柴禾，近後門處，停了一輛牛車，想必是運送柴禾的。

    那人低聲道：「躲到牛車上去。現在全城都在抓你們兩個，莫要露頭出來。」

    狄青目光微閃，見那人並無伸手之意，也不相求，扶飛雪到了柴車之上，然後自己也翻上了柴車。等到了車上之時，已疲憊的動彈不得。

    那人拿了些枯草蓋在狄青、飛雪二人身上，上了牛車，脫了黑色的外套，露出裡面樵夫的裝束。一揚鞭，已驅車出了承天寺。

    狄青躲在車上，心中暗想，這人顯然是用樵夫送柴的身份混入寺中，然後趁清晨防範最鬆懈的時候擊昏番僧，開啟了密室。此人對承天寺瞭若指掌，又認識他狄青，這人是誰？牛車顛簸，狄青手扶車板，透過枯草縫隙向飛雪望去。只見飛雪平靜依舊，又恢復了以往的淡漠表情。

    牛車出了承天寺，直奔城南，一路上倒是無驚無險。等出了青唐城後，那人並不停車，一直趕車南行，到了一處荒山下，逕直驅車上山。

    狄青暗自皺眉，不解這人究竟要去哪裡？

    這時藏邊已到入冬時節，天青風硬，萬物蕭殺。狄青死裡逃生之際，但心中總是有些不安，畢竟如何來看，救他那人都不像他的朋友。

    若這人是他的朋友，怎麼會如此待他？

    山路漸變陡峭，牛車終於不能再行，那人跳下牛車，掀開了枯草，遞給狄青一個水壺道：「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水！喝點水吧。」

    狄青見那人仍舊用氈帽遮擋住半邊臉，忍不住問道：「閣下是誰？」他說話間接過水壺，卻不喝水，轉瞬遞給了飛雪，誠懇道：「飛雪，你先喝點水吧。」他雖虛弱，但更關心飛雪，見到飛雪面色比雪還要白，容顏憔悴，不由一陣心痛。

    飛雪並沒有伸手，只是盯著狄青，又望望那戴氈帽的人，淡淡道：「有迷藥的水，我不喝！」

    狄青一震，霍然轉頭望向了救他那人，凝聲道：「閣下究竟是何用意？」他眼下虛弱無力，這人要對付他，可說是輕而易舉，既然如此，這人為何還要在水中下了迷藥？

    但飛雪素來直覺甚準，怎會無的放矢？

    那人身軀微僵，轉瞬哈哈一笑，已掀開了氈帽，露出帶著眼罩的一張臉。狄青見了，微微皺眉道：「飛……鷹？怎麼是你！你到底搞什麼明堂？」

    救狄青那人，竟是素來神出鬼沒、就算元昊等人都無法揭穿底細的飛鷹。

    飛鷹倨傲不改，目光灼灼，自信道：「若非是我，怎能救你出來？」

    狄青詫異不減，忍不住又問，「你救我出來，在水下迷藥，又是什麼意思？」

    飛鷹目光閃爍，突然長歎一聲道：「狄青，你真的信水中有迷藥？」

    狄青望了眼飛雪，一字一頓道：「我或許不應該信水中有迷藥……但我信飛雪！」

    飛雪眼中神采顯現，卻移開了目光……天藍風寒，有白雲如羽，飛雪的表情雖如青峰守望，千年不變，但她的內心實在如蒼雲變幻，讓人難以捉摸。

    飛雪怎麼知道水中有迷藥，難道說她真的六神通中的他心通，可明白別人心中所想？

    飛鷹目光在二人之間移動，陡然哈哈一笑道：「水中的確有迷藥，因為你們現在太過虛弱，我只想你們好好的睡一覺。」

    狄青緩緩點頭，像是已接受飛鷹的解釋，「這麼說，你還是一番好意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被困在承天寺內呢？」

    飛鷹微微一笑，鷹鉤鼻子在陽光下隱泛寒光，「我早到了藏邊，聽說你壞了承天祭後消失不見，很是吃驚，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我對承天寺多加留意，無意中從雜役口中得知你被關在這裡，因此才來救你。」

    狄青喃喃道：「看來你對我的確很瞭解……只可惜，都說藏邊的佛子很是睿智，竟然不聽我解釋。」

    飛鷹嘿然冷笑道：「你真的以為他很聰明嗎？此人只是故弄玄虛罷了，其實他內心卑鄙不堪，更是狠辣非常，視人命如草芥！」

    狄青輕歎一口氣，似乎很是贊同飛鷹的看法，「你來藏邊做什麼，為什麼要救我？」

    飛鷹望了眼飛雪，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到了如今，我對你實話實說好了。我來藏邊，其實要向唃廝囉借一個東西。但這人簡直固執得不可理喻……非但不肯借我，還想讓人殺了我。」

    狄青淡淡道：「那也得看你借什麼，你如果借他的腦袋，換作是我，也不會借的。」

    飛鷹眼眸中厲芒一閃，嘿然道：「他要殺你，我救了你，你竟然不信我，反倒要幫他？」

    狄青反問道：「你費盡心思救我，難道是想我和你聯手對付唃廝囉？你究竟想向他要什麼東西？」

    飛鷹又望向飛雪，猶豫片刻才道：「你不必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你只需知道，那東西是開啟香巴拉的關鍵所在就好！」

    狄青一震，失色道：「開啟香巴拉的關鍵所在？你真的已找到香巴拉，還能想辦法進入香巴拉？」

    飛鷹昂然道：「不錯，這世上只有我……才知道香巴拉的真正的秘密，也只有我，才有開啟香巴拉的資格。」

    飛雪本一直沉默無言，聽到這裡，斜睨了飛鷹一眼，平靜道：「這也未必。」

    飛鷹眼裡閃過絲怒意，轉瞬一笑道：「爭執於事無補，狄青，我知道你也很想前往香巴拉。這樣吧，你我聯手對付唃廝囉，只要取回我想要之物，我就帶你前往香巴拉，這買賣可做得？」

    狄青怦然心動，垂頭沉思半晌才道：「這個提議倒是不錯，飛雪，你覺得如何呢？」他突然向飛雪詢問建議，倒讓飛鷹大為錯愕。飛鷹眼中閃過分緊張，盯著飛雪欲言又止。飛雪靜若止水道：「你想如何做，何必問我呢？」

    飛鷹打斷道：「狄青當然想去香巴拉了……」

    狄青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想去香巴拉。可我去香巴拉之前，必須去見唃廝囉一面。」

    飛鷹滿是錯愕，怔道：「你……你見他做什麼？」

    狄青道：「我要見他，因為我和他之間有個誤會。若不消除的話，我無法安心。」他在密室中，渾然已忘記了一切，但一出密室，其實立即想到宋朝、吐蕃聯盟一事。

    如今富弼多半被囚，生死未卜，無論如何，他都要救出富弼再說。

    飛鷹嘿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承天祭中，未經唃廝囉允許，擅自上台只有死路一條？」

    狄青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飛鷹又道：「你可知道，唃廝囉已對你下了必殺令，驚擾盧捨那佛之人，也是必死無疑？你是否還知道，唃廝囉這人睚眥必報，對你成見已深，你屢次犯吐蕃人大忌，只要被藏邊吐蕃人見到，就必殺你無疑。你只要再入青唐城，就是步步殺機，說不定走不出十步！」

    狄青盯著飛鷹，神色肅然，沉聲道：「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我必須去見唃廝囉。」

    飛鷹仰天大笑，聲動雲霄，那笑聲中隱約已有蕭殺之色，笑聲才頓，飛鷹已喝道：「狄青，你其實心中根本沒有楊羽裳！你若想念楊羽裳，就不會屢次放棄大好的機會，推三阻四的不去香巴拉！」

    飛雪聽到楊羽裳三字時，向狄青望來，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著質疑之意。

    狄青聞及「楊羽裳」三字，心中大痛，良久才道：「你錯了，心中有沒有一個人，不必總是提及在口中。我心中有沒有羽裳，無須向你來證明，只要羽裳明白我就足夠了！你若誠心和我合作，就讓我先見唃廝囉再說。」

    飛鷹冷冷道：「你想去送死，可我不想這早就死。既然道不同，你請下車吧。」

    狄青轉望飛雪道：「飛雪，我們走。」他才要掙扎起身下車，不想飛雪回道：「你要走就走吧，但我不會走。」

    狄青一怔，不待多說，飛鷹已大笑道：「狄青，就算飛雪都看穿了你虛偽的面目，不肯和你一起了。」

    飛雪神色依舊，並不多言。但誰都看出，她話已出口，就難以改變。

    狄青神色有分焦急之意，勸道：「飛雪，你聽我一句，跟我走吧？」

    飛雪仍舊沉默，飛鷹一旁冷淡道：「你連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全，明知有救治心愛的女人的機會也不去爭取，誰能放心和你在一起？」

    狄青霍然扭頭，怒視飛鷹道：「郭邈山，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如你這般不擇手段，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須擔當的！」

    飛鷹一震，不由倒退半步，嘴角微跳，眼中滿是驚奇詫異，半晌才道：「你……你方才說什麼？」

    狄青目光閃動，只能凝望著飛鷹的一雙眼，一字字道：「郭邈山，你不真的以為沒有人知曉你的惡事，你也不要真把自己標榜的至高無上，你區區一個叛逆的盜匪，無惡不作，難道會有人放心和你在一起？」

    飛鷹目光銳利如針，陰冷的望著狄青，許久才笑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是郭邈山？」他這麼一問，無形中就已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狄青譏誚道：「你和我第一次見面時，就故弄玄虛，說和我曾經見過，要為郭大哥報仇。你只以為我早就忘記了你，可是飛龍坳一戰，經歷過的人怎麼忘記？當年飛龍坳一役後，你和王則、張海三人離奇失蹤，再也沒有下落。不過數年後，你們就反倒拜彌勒教，在教內秘密修習五龍、滴淚等經，蠱惑人心……」

    狄青一口氣說出這些，心中卻想起郭逵當年所言，「郭邈山和張海在陝西造反了，他們現在聲勢不小，已是朝廷的隱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們造反，立即請命前往陝西平叛。」

    往事如煙，煙消雲散，故人已逝如流水，但事跡如刻在心間……

    飛鷹目光更冷，已緩緩的握緊了雙拳。

    狄青似乎沒有見到飛鷹的殺機，繼續道：「後來你們勢力漸大，公然糾結流民造反，郭遵郭大哥前往平叛，你郭邈山雖不差，可還是不敵郭大哥！你雖兵敗，但狡猾多端，逃得了性命。」

    飛鷹長歎一口氣道：「你說的不錯，我是不敵郭遵，可惜他……已死了。」他眼中提及郭遵，不再有傷懷感激，反倒有分釋然。

    「郭大哥去了，可我狄青還在。」狄青凝聲道：「你們叛軍事敗，葉知秋捕頭全力通緝你等，你和王則、張海等人轉為暗處活動。你一直不肯揭開面罩，就怕我知道你是郭邈山，引起葉捕頭的留意，對你行事不利。你有野心，知香巴拉有神奇的力量，這才刻意前往香巴拉。但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被元昊重兵把守，你不要說找，就算接近都是不能。因此你收服了石砣，伺機對付元昊，你當然知道，要去香巴拉，必先除去元昊。你聯繫野利旺榮，騙我說要為郭大哥報仇，設計刺殺元昊！但你沒有想到過，元昊遠比你想的要強，竟能平定反叛，讓你無功而返，你口口聲聲說能去香巴拉，但元昊一天不死，你根本無法接近香巴拉，你有什麼能力帶我前往？」

    飛鷹緩緩點頭，喃喃道：「狄青，我還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知道的遠比我想的要多的多。」

    狄青目光滿是譏誚，嘲諷道：「我還知道更多的事情，你要不要聽聽。」

    飛鷹目光一寒，陰沉道：「你還知道什麼？」

    狄青咬牙道：「我還知道，你早就想殺我的。」

    飛鷹滿是不屑，哈哈大笑道：「我要殺你，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呢？狄青，你雖是不差，但真以為無敵天下了嗎？」

    狄青突然伸手入懷掏出一面令牌，亮給飛鷹道：「你可認識這令牌嗎？」

    那令牌是黃銅所製，中間是銀白色，而銀白色中，又畫了三個小圓圈。

    飛鷹目光微閃，故作漫不經心道：「這是什麼？」

    狄青冷靜道：「這是彌勒教徒的令牌。我方纔已說過，拜彌勒教的都秘密修習所謂的五龍、滴淚等經，而這塊令牌，都叫滴淚令！」

    飛鷹攤攤手掌，若無其事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狄青又道：「當初我奉旨回京，途遇殿中丞包拯，他負責調查汾州任弁勾結彌勒教徒一事，卻被彌勒教徒追殺。我本擒住車管家等人，但有人突出，殺人滅口，還要刺殺於我。而在這之前，我的包袱曾被人翻動，我曾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這般高手想從我的包裹中搜尋什麼，如今我終於想通，那人想從我包裹中搜尋五龍！」

    飛鷹雙眉一軒，只是冷哼一聲，並不多言。

    狄青繼續道：「那人喬裝成夥計，武功高明。我左思右想，覺得那人如果不是你郭邈山，肯定就是張海、王則二人中的一個。你們圖謀我的五龍，不用問，也是和要去香巴拉有關了。既然如此，你說這令牌是否和你有關呢？」

    飛鷹眼珠轉轉，歎口氣道：「這或許是我手下無心所為，我並不知情。」

    狄青目光如刀，釘在飛鷹的臉上道：「或許那次殺我和你無關？但我在承天寺失蹤，番僧遵唃廝囉的之令，肯定對此事秘而不宣，就算我手下都不能找到我，你憑什麼從個雜役口中就得知我的下落？唯一的解釋就是，你當時就在承天寺內！而且就是在廟內橫樑之上！」

    飛鷹看了眼飛雪，仰天打個哈哈，可握拳手背上已青筋暴起。

    狄青長舒一口氣，最後下了個結論，說道：「因此我現在可以斷定，收買呷氈背叛唃廝囉的是你！炸毀承天祭台的人也是你！在爆炸後，煙霧繚繞中，刺我一劍的，就是當初要殺我的那個夥計，從橫樑下躍下的刺客肯定也是你的手下，而救走那刺客的人，不用說了，就是你飛鷹——當年的禁軍、後來的陝西大盜郭邈山！」

    狄青一口氣說出這些，微有氣喘，但坐在馬車上腰背挺直，對飛鷹絲毫沒有畏懼之意。

    飛鷹默視狄青良久，這才拊掌讚歎道：「這些事情，若不是飛雪親口對你說的，那你實在太聰明了。」

    狄青微微一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郭邈山，你騙得了我一時，騙不了我一世！」

    飛鷹輕淡道：「但你一直扮豬吃虎，本不用說出這些。你刻意說出這些，其實不是說給我聽的。」斜睨了一眼飛雪，飛鷹淡淡道：「你揭穿我的底細，其實不過想讓飛雪明白的面目，讓飛雪離開我罷了！」

    狄青也不否認，轉視飛雪道：「不錯，我就是想告訴你，飛鷹並非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飛鷹突然放聲大笑，等笑聲止歇後才道：「可惜你一片心機用錯了地方，你根本不知道飛雪和我的關係，她怎能因為你的幾句話，就跟隨你離去？」

    狄青只是望著飛雪，神色中滿是期冀。他正如飛鷹所言，不想飛雪再跟隨飛鷹，因此才揭穿了飛鷹的底細。但見飛鷹自信躊躇，一時間也無法確信飛雪的用意。

    飛雪終於開口，言語淡淡，「那也說不定。」

    飛鷹一愕，嗄聲道：「你莫要忘記你我的約定！」

    飛雪向狄青望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又是霧氣朦朧，「你心中已有殺機。狄青說出你的秘密，你定要殺他了？」

    飛鷹放聲長笑，笑聲未歇，不遠處的石後已走出兩人，一人斷了條手臂，臉上如火燒般，紅一塊黑一塊。另外一人是個跛子，走路時一肩高一肩低。

    那兩人走到飛鷹身旁，並肩而站，顯然是飛鷹的手下。

    狄青只是望著那臉上如火燒那人，問道：「王則？」他當初在沙漠時，曾見過這人。那人滿是怨毒的望著狄青，咬牙道：「是！」

    狄青緩緩道：「王則，你當初喬裝成夥計刺殺我和包拯，後來在沙漠中，我總覺得你有些熟悉，可你對我故作不識，心機可謂深沉。不過你百密一疏，忘記了隱藏真實的面目，我知道你是王則後，自然就想到飛鷹是郭邈山了。」

    飛鷹心中微凜，不想狄青竟如此執著的挖出了他的底細。

    王則恨恨道：「可再深沉也比不過你了。狄青，斷臂之仇，你今日只有用命來還了。」

    狄青面對三人，竟還是神色自若，「王則，你裝作和我合謀，刺傷氈虎，陷我於不義，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你咎由自取！」

    飛鷹雙眉一揚，眼中殺機已現，「狄青，你是個聰明人，卻做了件不聰明的事情。你若不揭穿我的底細，我和你還有合作的可能。可到現在，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狄青笑笑，轉望飛雪道：「我既然只剩下一條路，你是否跟我一起走？」

    飛雪一直悠遠淡漠的聽著，彷彿局外人一樣，聞言也笑了。她驀然一笑，如春暖花開，百花嬌艷。她只是平靜而又堅決的說道：「我和你一路！」

    狄青精神一震，自忖方纔的一番話終於有了作用。飛鷹已變了臉色，冷哼道：「狄青，你自尋死路……難道還要旁人陪葬嗎？」

    「你錯了！」狄青微笑道：「死的不一定是我。」

    飛鷹見狄青竟還能坦然自若，不由眼露狐疑之意，他知道狄青絕非虛張聲勢之輩，可這時候，狄青有什麼能力抗拒他們三人？他就是想不通，因此猶豫不決，王則已喝道：「狄青，你莫要大言炎炎，今日就我一人，就能要了你的性命。」他才要上前，驀地止步，眼中已露出驚嚇之意。

    狄青不知何時，手中已握了一物，那物如小孩拳頭般，黝黑並不起眼。但這時狄青拿出那東西，豈能無因？

    「不知道你們可認識這東西？」狄青淡淡道。

    飛鷹望著那物，目光閃爍，良久才道：「霹靂？」

    那兩個字如同響雷般炸在眾人的耳邊，王則雖恨狄青，聞言也忍不住倒退兩步，神色緊張。

    霹靂！狄青手上的竟是霹靂！狄青拿的竟是郭遵曾動用過的霹靂！當年三川口一戰，宋軍雖敗，但霹靂之威，亦讓夏軍鐵騎膽顫心驚！

    飛鷹等人均知道當年一事，見狄青手握霹靂，不由臉上變色。

    狄青含笑道：「飛鷹，你果然有些眼力，這就是大內武經堂研製的霹靂！時隔多年，威力更勝當年。這枚霹靂的威力，你們要不要見識一下？」

    飛鷹眼皮一跳，轉瞬冷笑道：「你早已手足無力，拋不出太遠。霹靂一出，你也難免死在霹靂之下。」

    「是嗎？」狄青淡淡道：「我是不怕死的，你怕不怕？」

    飛鷹心中微凜，知道狄青並非大話欺人，狄青有拚命的勇氣，可飛鷹還有野心壯志，怎肯輕易就死？

    張海本一直沉默，聞言低聲道：「飛鷹，他只有一枚霹靂，誘他擲出就好。」張海頗有計謀，當初在叛軍中任軍師一職，已看出狄青的弱點。

    飛鷹點頭，自恃武功，才待飛撲過去，狄青已搶先喝道：「著！」狄青喝聲一出，已奮然站起，手臂一揮！

    飛鷹三人均是一凜，畏懼霹靂的威力，不敢直衝而上，閃身到了一旁。

    不想狄青手臂一震，袖口有匕首飛出，刺中駕車的那匹馬的臀部之上。

    馬兒受驚，疼痛之下，霍然奔出，沿著山嶺斜斜奔下。驚馬狂奔，借山勢而下，轉瞬就已奔出數丈的距離，將飛鷹等人拋開。

    飛鷹又驚又怒，不想狄青以進為退，竟要逃走。他身形一展，已衝到半空，就要追下山去。王則、張海二人亦是一樣的想法，緊跟飛鷹衝了過去。

    不想三人才一縱起，就有一物落在地上，「轟」的一聲炸響，震耳欲聾，碎石飛沙隨即飛起，中間還有鐵針射出。

    那爆炸地點正在飛鷹等人落腳之處，三人大驚，空中騰挪躲避，等落在地上時，雖未大傷，可也狼狽不堪。

    就這一會的功夫，馬車已奔出十數丈遠，順坡而馳，更見快捷。

    飛鷹心想，「今日不殺狄青，日後他若報復，定為大患。驚馬失血，絕奔不了許久，只要一到山下，馬速就會緩下來，我等只要跟隨其後，定能取他性命。」一念及此，已帶王則二人奔下嶺來。他當初救狄青出密室，還想利用狄青，那時故意不扶狄青，就想看狄青還余幾分實力。當初見狄青早就筋疲力盡，已放下戒心，只想帶狄青到這荒山野嶺後，任意擺弄，哪裡想到狄青亦用地勢，反逃出他的包圍，不由心中大悔，恨當初為何不直接殺了狄青，帶走飛雪？

    他冒險潛入承天寺，其實更大的原因是因為飛雪！

    三人放足狂奔，可和那柴車相聚的反倒越來越遠。這時紅日已破晨雲而出，殺氣卻冷了一山的蕭瑟。幾人一車追逐不多時，馬車已漸漸行遠。飛鷹正自焦急，突聽「砰」的一聲大響，馬車遽然四分五裂，眼看車上的狄青和飛雪，已跌出去，向山下滾去，轉瞬不見了蹤影。

    原來驚馬狂奔，慌不擇路，竟撞在山腰的一塊大石。那一撞之力，重逾千斤，車轅不堪承受，當先折斷。

    狄青沒想到這種變化，只來得及一把抓住了飛雪。二人被慣性所帶，飛出車外，向山下滾去。

    狄青滾的七葷八素，心中歉然。方纔他若不是執意要帶走飛雪，飛雪亦不會遭此厄運。他是在救飛雪，亦是在害飛雪？

    思緒飛轉之際，天昏地暗。狄青只見一棵大樹倒旋，兜面撞來。狄青大叫聲中，已緊緊摟住了飛雪，護住了飛雪的週身。

    「砰」的一聲大響，狄青背心重重撞在樹上，「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來，可滾落之勢已停頓下來。狄青顧不得自身，叫道：「飛雪，你沒事吧？」低頭望去，只見那水墨丹青的眼眸中，帶著一分淚影……

    飛雪凝望狄青，天翻地覆的驚變也不能改變她的平靜，可狄青的一聲問候，已讓她淚眼盈盈。

    狄青望著那若有情、若無意的眼神，心中惘然，想起那汴京陋巷、斜梅清雪……

    他已分辨不出，救的是飛雪，還是救的羽裳……

    可無論如何，他總要逃脫飛鷹的追殺，再說其它。狄青全身欲裂，扶著飛雪掙扎站起，陡然間天昏地轉，又噴了口鮮血，頹然倒下！

    他這幾日內，先受重創，後忍饑挨餓，全憑無上的毅力和決心才堅持下來。剛才被大樹一撞，外創全裂，內傷盡發，饒是鐵打的身軀也無法抵抗。

    跌落塵埃之際，狄青下意識的鬆開飛雪的手。

    在思緒中，他覺得已連累飛雪太久，他不想再拖累飛雪一塊倒下。可在內心深處，他又是多不捨鬆開那執著的手掌。

    當年他無法抓住，可多年過後，他已決意鬆手。

    可他鬆開手掌，卻發覺飛雪在拉著他。飛雪那纖弱的身軀也已搖搖欲墜，但那纖細冰冷的手掌卻牢牢的抓住狄青，不捨如雪戀東風。

    二人再次滾倒，倒地剎那，狄青腦海中有電閃而過，承天寺的一幕終於現在眼前……

    當初他跌落密室之時，也已鬆開手掌，他本不想拖飛雪進無盡的深淵。飛雪就如今日一樣，牢牢的抓住他的手掌，陪他死也好，活也罷，不離不棄。

    飛雪為何這麼做？她真的淡漠生死？還是……

    狄青惘然陣陣，摔倒在地時，再無力站起。

    這時有呼喝傳來，「他們在這裡！」聲音中滿是喜意怨毒，狄青已聽出那是王則的聲音，狄青竭力逃奔，不想功虧一簣，終究還是斃命在此。

    狄青、飛雪滾出馬車，飛鷹立即命王則、張海分頭搜進，王則最先發現狄青的行蹤，心中大喜。他呼喝之後，恨狄青斬了他的手臂，幾步縱躍，已到了狄青近前，獰笑道：「狄青，你還是逃不了老子的手掌！」

    他刀已揚起，就要斬下……

    狄青不望王則前來，無視刀鋒淒冷，只是望著那雙霧氣朦朧的淚眼，心如絞裂，嗄聲道：「飛雪，我對不起你……」那一刻，時光若轉，白影倏落，化做眼前那不捨如夢的臉。

    那臉上已有七分塵土、三分憔悴；那雙眼，不再平靜如水，隱泛波瀾。

    飛雪望著狄青，嘴角突然泛起一絲笑意，笑意化了雪，融了冰，亮了一冬的寒意，她無視劈落的單刀，已縱身擋在狄青的身上，最後說道：「這樣也好！」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五章 贊普 

 

 
    紅日高昇，長刀已落。金黃的光線下，刀鋒上滿是蕭殺的肅然。單刀劃痕，帶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已堪堪斬到飛雪的脖頸之後。

    狄青不想飛雪如此，大驚道：「不！」他怒吼聲中，已奮力反身而上，擋在飛雪的身上。

    王則刀勢不停，不管這一刀砍的是飛雪還是狄青！王則一直不解，為何飛鷹對飛雪如此器重，但這時飛鷹不在，他不論飛雪如何，總要殺了狄青！

    就在這時，半空「嗤」的一聲響，一物銳利如冰，已打到王則的面前。

    王則大驚，顧不得再砍狄青，封刀急擋。

    「噹」的一聲脆響，那物打在刀背之上，火光四射，斜飛出去，插在樹上，原來竟是把飛刀。

    王則不待再望，就感覺頭頂寒風凜冽，縮頭急退，單刀反撩而上。

    王則、張海、郭邈山三人當年均是禁軍，隸屬郭遵手下。但這三人均遭奇事，在武技上這才突飛猛進，郭邈山更是領悟良多，這才成為三人之首。眼下的王則武功高明，遠非尋常盜匪可比。

    王則崩開飛刀之際，已察覺來襲之人竟是從樹上飛落，當下揮刀反擊。只聽「噹」的又是一響，兩刀相撞，火花四耀。

    火花閃爍間，王則斜插而上，直撲狄青。他已看清樹上那人身材單薄飄忽，有如蝙蝠，手持一把薄刃單刀。他不理偷襲那人是誰，只想先殺狄青，再論其他。

    樹上躍下那人驀地出手攻擊王則，竟被王則擋開，大是詫異，卻已落到了王則身後。

    王則判斷準確，眼看就要衝到狄青身前，不想人影一晃，一人已擋在了狄青的面前。王則怒極，一刀三斬，分襲來人的肩、胸、肋下三處。他虛晃一招，只等對方閃避，再施斃命一擊。

    不想那人根本無視刀鋒，就那麼徑直衝過來。

    「嚓」的一聲響，單刀入肉，已砍在那人的手臂。不想那人手臂一轉，挾住了刀鋒，已和王則面面相對。

    王則聽到鋼刀劃骨的咯咯響聲，也見到來人死灰的一張臉，背脊發寒。他從未見過這般不要命的人物，也未經歷過如此窘境，不待反應，就感覺小腹一痛，才發覺一根銀絲已鑽入他的腹中，纏繞著他的腸子。王則撕心裂肺的痛，忍不住狂叫一聲，揮肘擊去。那人手腕一絞，倒翻而出，落地時，臉色更灰，可手中銀絲之上，還勾著一截白花花的腸子。

    王則手捂小腹，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時飛鷹、張海已同時趕到，見狀大驚，扶助王則向狄青的方向望去，見到一道煙花沖天而起，閃耀半空。兩人並肩而立，已擋在狄青的身前。

    狄青見那兩人趕到，終於舒了一口氣，來人正是他的手下十士中人。面如死灰那人，就是死憤之士的領軍之人李丁，而從樹下躍下那人，本是寇兵之士的頭領張揚。

    飛鷹心中微凜，不解狄青的手下為何會找到這裡。狄青似乎看出飛鷹的困惑，緩慢道：「你肯定奇怪為何他們會找來的？」

    飛鷹忍不住問道：「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

    狄青有些喘息道：「你若是想殺我，在承天寺內本是最好的機會。但你太過貪婪，總想著或者能利用我，因此將我帶到這裡。但我被困承天寺，我的兄弟不聞我的消息，當然知道我出了事，怎能放棄尋找我？」

    飛鷹冷冷道：「但那密室除了我外，別人不可能找的到。」

    狄青微笑道：「不錯，他們的確找不到，但肯定會守在承天寺外打探消息。你救我出來，只以為我無力逃走，並沒有留意到，我在出寺後，就留了信物在路上……」

    「因此他們發現信物，就能追蹤前來？」飛鷹有些恍然，恨恨道：「所以你不怕和我翻臉？你就沒有想到過，他們可能不能及時趕到嗎？」

    狄青一字一頓道：「我信他們！」

    陽光灑落，落在狄青幾人的身上，暖暖的有如兄弟間信任的友情。

    李丁肩頭還在流血，臉色更灰，但腰板挺的更直。他素來作戰就不要命，可就因為不要命，他才能每次都能活下來。王則比他強，但已被他重創。

    張揚站在那裡，還是輕飄飄的沒有份量般，但臉上的決絕之意，比山要重。誰都看得出來，為了狄青，他不惜拚命。

    飛鷹傲視天下，橫行大漠，素來不把旁人看在眼中。此刻狄青無能站起，李丁受傷，張揚瘦小枯乾，他本不放在心上，但見這三人神色堅定，一時間竟不能上前。

    半晌後，飛鷹這才冷笑道：「狄青，他們就算找來能如何？就憑借這兩人，你以為就能擋住我殺你？」

    狄青咬牙站起，和李丁、張揚並肩而立，緩緩道：「不是兩人，是三人！」

    飛鷹向張海使個眼色，示意張海牽扯住李丁、張揚二人，他全力來搏殺狄青。見張海點頭，飛鷹身軀微躬，殺氣盡出，不等舉動，陡然向西北角望去。一人腳步輕若狸貓的行來，已離眾人不遠，見飛鷹看來，說道：「不是三人，是四人！」

    那人背負長劍，身形如劍，轉瞬已立在狄青的身邊，正是戈兵！

    飛鷹微凜，不想狄青的幫手來的如此之快，暗自皺眉。突聞身後不遠有些動靜，扭頭望去，見到一塊大石上不知何時站了一人，雙手籠袖，怒目瞪著他道：「不是四人，而是五個！」

    那人正是暴戰，亦是勇力之士的頭領。

    暴戰聲音才落，一人又笑道：「不是五個，而是六人。」一人從暴戰站立的大石後閃身而出，面帶笑容，正是韓笑。

    飛鷹眼皮一跳，不想狄青轉瞬就多了五個幫手，這五人看來均非等閒，更要命的是為了狄青不惜捨命，他要再取狄青性命絕非易事。

    韓笑不理飛鷹，遠遠向狄青抱拳道：「狄將軍，死憤、陷陣、勇力、寇兵、待命五部其餘人手隨即就到，等將軍指示。」

    飛鷹眼珠一轉，傲然笑道：「你莫要大言欺人、虛張聲勢。我想……你們再不會有人趕來了。」他知道又中了狄青的詭計，原來狄青方才向他解釋，不是拖延時間，等人到齊而已。飛鷹盤算這五人的實力，感覺這韓笑最弱，眼下狄青根本不能出手，他和張海聯手，只要能斃了李丁四人，就能殺了狄青。他和狄青已撕破臉皮，更忌憚狄青報復，有這機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韓笑微微一笑，已邁出兩步，伸手從懷中掏出個竹筒道：「就我們五個，要殺你已不是難事……」

    飛鷹嘿然冷笑，不待多言，韓笑已一揚手上的竹筒道：「飛鷹，你可知道我手上拿的是什麼？」

    飛鷹望著那竹筒，狐疑道：「不過是個竹筒罷了。」

    韓笑微微一笑，傲然道：「霹靂千里，天搖地動。暴雨無蹤，鬼神皆驚！不知這兩句話你可曾聽過？」

    飛鷹見韓笑面對他竟然還坦然自若，心中益發的謹慎，倒也不敢小瞧韓笑，皺眉道：「這是什麼屁話，我倒沒有聽過。」

    韓笑道：「不是屁話，而是實話。這兩句話說的是宋廷大內武經堂所制的兩種利器——霹靂和暴雨！霹靂的威力，想必你已知道，不過暴雨到底什麼用，我想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飛鷹想起霹靂的威力，已暗自心驚，望著那竹筒道：「你手中就是暴雨？」

    韓笑點頭道：「不錯，這裡面裝了九九八十一枚銀針，只要一按機關，就能如暴雨般射出。不過這針和雨不同，雨過無痕，這針不但可以留痕，還能打入肉，釘到骨頭裡面，暴雨一出，方圓數丈的人畜一個都躲不開，你信不信？」

    飛鷹嘴角抽搐，見那筒口朝向自己，又見韓笑拇指微屈，像要按下去的樣子，不由倒退了一步。

    張海見狀，也跟著退了一步，臉現懼意。

    韓笑還是笑容滿面，盯著飛鷹道：「方纔我本可趁你不備使用暴雨，但我們是狄將軍的手下，不屑暗箭傷人！飛鷹，今日我就和你獨戰，你若能避開暴雨，我這條命，就送給你！」他說罷上前一步，單手平舉竹筒，喝道：「來吧！」

    飛鷹不由又退後一步，見李丁等人均不出手，似乎對韓笑極為放心，心中更是忐忑。見韓笑笑容不減，隱泛殺機，思緒飛轉，忖度雙方的形勢，終究不想冒險，身形一轉，又離開韓笑數丈，這才喝道：「狄青手下堂堂正正，我飛鷹也不會暗箭傷人。狄青，我等你傷好，再和你一戰。」說罷已和張海帶著王則大踏步的離去。

    李丁等人也不攔阻，等飛鷹不見蹤影后，這才聚到狄青的身邊，紛紛道：「狄將軍，你怎麼樣了？」

    韓笑見狄青、飛雪嘴唇乾裂，早就遞水糧過來。狄青、飛雪用過水，稍吃了些乾糧後，精力稍復。韓笑認出飛雪是在承天祭的那女子，很是詫異，但不便多問什麼。

    戈兵一旁道：「狄將軍，究竟怎麼回事，飛鷹為何要追殺你呢？」

    狄青看了飛雪一眼，見她默默的坐在樹下，也不知道想著什麼，將事情大略說了一遍。眾人均怒，戈兵一旁憤然道：「這等叛逆之徒，狄將軍為何不讓我等聚而殲之？」原來方才狄青雖未多說，但一直打手勢讓眾人莫要輕舉妄動，戈兵等人這才沒有出手。

    韓笑的笑容有些苦澀，「戈兵，你不知道，這個郭邈山早就今非昔比，再加上個張海，非同小可。狄將軍不讓我們動手，是怕我們擋不住。」

    戈兵皺眉道：「加上暴雨也不行嗎？」

    李丁和寇兵互望一眼，都露慎重之色。原來方才二人聯手突襲，這才重創了王則，但知道若真的面對面交手，不見得能奈何王則。郭邈山是叛逆的領軍之人，武功自高，再加上個張海，若真的出手，眾人真不見得救得了狄青。

    韓笑還拿著那個竹筒，聞言丟到一旁道：「哪有什麼暴雨，若真那麼厲害，我早就用了。這不過是我隨手揀到一個竹筒，你們不會真以為我會那麼正氣吧？」說罷苦笑。

    眾人一怔，這才明白韓笑是虛張聲勢，暗叫好險。暴戰一旁擔憂道：「若真的沒有暴雨，那狄將軍就有危險，我們眼下怎麼辦？要不要趕緊躲一躲？」

    韓笑沉吟道：「飛鷹不知虛實，若暗中留意我們，見我們形色匆匆，只怕會有疑心。既然如此，兵不厭詐，我們就暫時在這裡休息，讓狄將軍恢復些體力再說，飛鷹見我等有恃無恐的樣子，必定不敢再來。我已傳下消息，我們聚在青唐左近的十士，很快就會前來，只要他們趕來，就不用再怕飛鷹生事，到時候再轉移地方也不算遲。」

    眾人覺得可行，狄青點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現在富大人如何了？」

    韓笑幾人面面相覷，戈兵諾諾道：「狄將軍，你先休息吧，其餘的事情以後再說。」

    狄青心頭一沉，凝望韓笑道：「你現在就說！」

    韓笑側望飛雪一眼，見飛雪神色淡漠，一時間也搞不懂她和狄青的關係，壓低聲音道：「在吐蕃人眼中，毀承天祭乃十惡不赦之罪。狄將軍和這位姑娘參與其中，引藏人憤怒，認為是我朝對他們不敬。唃廝囉早就下令，將富弼關押在牢，聽說已修書質問我朝……」見狄青沉默，韓笑安慰道：「狄將軍不用著急，富大人暫時不會有事，你先安心養傷再談其它。」

    狄青只是點點頭，輕歎一聲，仰望青天，心中想著，「當初郭邈山也不過是泛泛之輩，為何能有今日的能耐？」原來狄青一直沒有放棄追查飛鷹的底細，現在他手下有待命一部，消息靈通，無意從當年大漠中所見的那個騎士身上，查到了陝西叛匪王則長的相似，狄青將種種蛛絲馬跡串聯起來，這才推測飛鷹就是盜匪郭邈山，這才出口試探。狄青揭穿飛鷹的底牌，一方面不想飛雪再和飛鷹一起，另外一方面也的確想借此斷定飛鷹的身份。

    「可郭邈山刻意破壞承天祭，究竟用意何來？他想向唃廝囉借什麼東西？他和飛雪……究竟有什麼瓜葛？」想到這裡，狄青不由向飛雪望去，見到飛雪正也望來，心頭一顫。

    飛雪喝了水，吃了些乾糧，精神已好轉很多。她雖看似纖弱，卻如堅韌的竹子，恢復的速度遠比常人要快，見狄青望來，飛雪起身走過來道：「我要走了。」

    狄青微震，失聲道：「你去哪裡？」

    飛雪凝望著狄青，雙眸中又是迷霧重重，良久，她才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你要去的地方，和我去的地方，並不相同。」她轉身要走，狄青突然叫道：「飛雪……」

    飛雪身形微凝，並不轉身，平靜道：「你雖救了我幾次，但我也救過你。你我從此各不相欠了，我不會感謝你。」

    狄青望著那瘦弱的背影，一字字道：「但我會感激你！你本已決意和我一路，這會為何要走？」

    這時冬日高昇，照在飛雪的身上，拖出個長長的影子。

    有風起，衣袂飄揚，狄青見不到飛雪的臉色，琢磨不透飛雪的心思，緊張的等待飛雪的答案。他既然知道飛雪是破解香巴拉的關鍵人物，當然希望她留下來。可他不想飛雪就這麼離去，也是擔憂飛雪才從密室逃脫，身子虛弱，難耐藏邊的苦寒。

    許久，飛雪才道：「有些人可以和你一起死，但不能陪你一路走！」

    狄青心亂如麻，根本不懂飛雪的心思，他也從未懂過。

    「你想留下我，是想讓我帶你去香巴拉嗎？」飛雪突然問道。

    狄青一顆心提了起來，顫聲道：「是！」

    飛雪道：「但我不會帶你去。」狄青一怔，滿是失落，忍不住道：「為什麼？」飛雪望著遠方，半晌才道：「不為什麼。」她言罷，舉步向遠方行去，走的雖慢，但其意堅決。

    韓笑等人見狀，均要阻攔，狄青卻是擺擺手，示意手下莫要阻攔，揚聲道：「飛鷹可能還在左近，你自己小心。」

    飛雪頓了下，終於沒有回身，不多時已去得遠了。

    狄青一直望著飛雪的背影，只見那纖弱的身形終於融入的廣袤的天地間，若有悵然。飛雪雖不帶他前往香巴拉，但他心中並沒有絲毫怨懟。在他的心中，總覺得飛雪行事，自有道理，雖讓人難以揣摩，但對他總是沒有惡意。

    正沉吟間，又有十士人手陸續趕到。

    這次狄青和富弼秘密出使吐蕃，表面上雖只是幾人，但早命十士中的精英強將暗中配合。來的雖不過十數人，但眾人聲勢大壯，當下悄悄轉到一秘密所在。

    狄青休息了一天兩夜，雖傷勢未好，但精力已恢復了五成。到天明時分，想富弼還在牢獄，再也等不及，當下找韓笑等人前來道：「我必須先救出富大人。」

    韓笑等人面面相覷，戈兵開口道：「狄將軍，富大人眼下被囚在青唐城的王宮內，那裡戒備森然，我等不易接近，根本不知道眼下情況如何，以我們目前的人手，要救富大人很不容易。」

    李丁等人都是深以為然，憂心忡忡。

    狄青笑笑，遠望蒼天白雲，終於下定決心道：「我準備去見唃廝囉，求他放了富大人。」

    眾人一驚，韓笑的笑容都有些勉強，說道：「狄將軍，我們破壞了承天祭，在藏人心目中，實在是十惡不赦。你又傷了氈虎，和吐蕃人積怨已深，此時去見唃廝囉，他怎麼會放過你？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

    暴戰、張揚均是勸道：「韓笑說的極是。狄將軍，你身負抗擊元昊的重任，眼下傷勢未癒，絕不能再以身犯險。」

    狄青見眾人神色迫切，半晌才望向李丁道：「李丁，你傷勢可好了？」見李丁點點頭，狄青又問，「昨天王則來殺我，你為何寧可負傷，也不退避？」

    李丁平日素來沉默寡言，不像韓笑、戈兵二人和狄青親近，聞言咧咧嘴道：「我沒有把握攔住他！」他不再多說，可別人都知道，李丁不能閃，是怕王則傷了狄青。十士中人，表面上和狄青或近或疏，但均是慷慨激昂的俠士，知道狄青的重要，個個不惜捨命來救狄青！

    狄青神色感慨，環望眾人道：「我知道，你們為了我，不會退，你們的情誼，我狄青銘感在心。同理而言，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選擇，也無從退讓。毀承天祭一事本因我而起，牽扯到我朝和吐蕃的和睦，必須由我去解決。我雖有過錯，但是無心之過，我想誠心去道歉，唃廝囉衡量輕重，應該不會為難我們。這個結，愈早解開愈好，再拖延的話，不但富大人有危險，很可能危害大宋和吐蕃的交往，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一定要見唃廝囉！」

    眾人見狄青意志甚堅，知道不能再勸，紛紛道：「那我等跟隨狄將軍去見唃廝囉！」

    狄青搖搖頭道：「我們不是去交手，用不了這多人。這樣吧，戈兵，你帶人手護送我喬裝進城。韓笑，你跟我一塊去見唃廝囉，這樣可好？」

    韓笑微微一笑道：「屬下遵命。」

    眾人知韓笑雖不會武功，可為人精明，見他這時敢陪狄青入城，都是心下欽佩。當下眾人略作收拾，喬裝再次進了青唐城內，直奔王宮。

    近王宮時，戈兵、李丁等人遠遠後候著，狄青和韓笑徑直行到宮前。

    正是午時，贊普王宮高牆聳立，朱門如血。陽光高照在宮內的琉璃金頂，映的整個王宮金碧輝煌、肅穆威嚴。

    見狄青、韓笑靠近，早有兵士上前喝問道：「來者何人？」

    狄青抱拳施禮，沉聲道：「在下宋朝涇原路副都部署狄青，請見贊普！」

    那兵士聽狄青的名字，吃了一驚，不由退後兩步，已拔刀而出。宮前侍衛見狀，紛紛持兵刃上前，已將狄青、韓笑二人團團圍住。

    狄青神色不變，仍舊抱拳施禮道：「狄青請見贊普，煩勞通稟！」

    眾兵士互望一眼，神色經意不定，半晌的功夫，才有一領隊之人道：「你們看著狄青，我去向贊普稟告。」說罷急急向宮內奔去。

    只聽一聲磬響，轉瞬有號角長鳴，遠遠傳開去。片刻之間，已及深宮。

    狄青知道這多半是通知宮中吐蕃人戒備，他思緒紛沓，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神色沉靜依舊，但心中難免忐忑。他從不擔心自身的安危，只是想著如何陳述，才能化解敵意，讓吐蕃、大宋重歸於好？

    不多時，宮內有腳步聲傳來，方纔那人已衝出宮門，喝道：「贊普有令，讓狄青進見。」

    狄青輕舒一口氣，邁步前行。韓笑才待跟隨，那人已道：「贊普只讓狄青一人入宮。」韓笑一怔，心中焦急，暗想狄青傷勢未癒，就這麼進入王宮，若吐蕃人翻臉，狄青哪有活著出來的希望？

    狄青反倒鎮靜下來，向韓笑道：「那你就不用跟隨了。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說罷跟隨那人向宮內行去。

    韓笑無計可施，只能回轉去見戈兵等人。眾人聽韓笑所言，均是心焦，有力無處使，只能焦灼的等待。狄青此刻，已入深宮之內，而領路之人，已換了數人。

    贊普王宮，巍峨磅礡中見細微曲徑，若沒有人帶路，入內之人多會迷失其中。宮內處處梵音不停，檀香渺渺，讓人聞了，為之精神舒暢。

    藏邊雖是苦寒之地，但宮內植被繁多，青蔥脆綠，滿是勃勃生機。

    時不時有鍾罄之聲傳來，如天籟清音，發人警醒。宮牆厚重，每道宮門均做圓拱之行，一入其中，只感覺四處高大巍峨的宮殿氣勢逼人，壓迫人身心收斂，心存敬意。

    狄青不知過了多少宮閣，這才到了一座宮殿前。這時冬日正懸，天空澄藍，那宮殿金頂紅牆，在黃澄澄的陽光映照下，散發著瑰麗而又柔和的光芒。

    像夢境、像仙境……既宏大，又壯麗！

    一道白玉階直鋪向殿中，玉階盡處，有高台玉座，一人端坐其上，衣著莊嚴，頭戴金冠。

    狄青遠遠望見，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已知道，除了唃廝囉，宮中不會再有第二人有這般威嚴肅穆。

    領路的喇嘛也不多話，伸手向前方一指，雙手結印，緩緩的退後。

    狄青心中詫異，不想這樣就能見到唃廝囉。

    高大威嚴的宮殿中，只有唃廝囉一人。難道說唃廝囉竟有無上神通，對西北戰神絲毫不屑？還是唃廝囉早就知道，狄青根本無動手之能，這才肆無忌憚？抑或是，這看似高貴華麗的白玉階台上，有如承天寺一樣的機關密室，讓人一足踏上，永劫不復？

    狄青心思轉念，但問心無愧，終於踏上白玉階，走入了宮殿。

    無陷阱、無機關、無險惡，殿外梵唱隨風輕傳，狄青已到唃廝囉面前三丈。狄青止步，深施一禮道：「贊普，宋朝涇原路副都部署狄青前來請罪。」

    唃廝囉人在高台，凝望狄青，依舊是霧氣朦朧的臉，依舊是洞徹世情、銳利無雙的一雙眼……

    不知多久，唃廝囉這才開口道：「飛雪呢？」

    狄青一怔，不想唃廝囉一開口就會問飛雪，猶豫片刻才道：「她走了。」

    唃廝囉淡淡道：「我知道她肯定會走！狄青，你可知道飛雪為何不敢和你一起來？」

    狄青不解為何唃廝囉會有這麼一問？前來王宮之前，他已考慮到千般解釋，但只是這麼一問，他就已不知如何回答。

    他根本對飛雪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狄青艱難道。他知道現在的每句話，都關係到邊陲安寧，不得怠慢。

    唃廝囉銳利無雙的眼中突然閃過絲光輝，「狄青，你可知道承天祭為了什麼？」

    狄青想了許久，才回道：「想贊普為民祈福，這才以血祭天？」他忍不住的抬頭向唃廝囉望去，雖望不清唃廝囉的臉，但已望見那眼中的譏誚，猶豫片刻又道：「具體如何，在下實不知情。」

    唃廝囉好似笑了，但無聲息，半晌後才道：「狄青，你可知道，飛雪為何要赴死？」

    狄青只能搖頭道：「我不知道。」

    唃廝囉聲音突轉森然，凝聲道：「你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但卻在承天祭之上，冒然出現，阻飛雪自盡，擋我祭天，傷我手下，勾結飛鷹，毀我寺廟，壞我威信？」

    大殿瞬間清冷，就算冬日暖陽，都無法照入殿中，化解唃廝囉語氣中的冰森之意。狄青並不畏懼，沉聲道：「在下知錯，但請贊普明鑒，在下本無心之過。飛雪實乃在下的朋友，屢次救在下性命，我驀然見她自盡，情不自禁，這才出現阻攔。事後的一切，雖因我而起，但應是飛鷹蓄意所為，在下對天立誓，絕無半分破壞承天祭之心！」

    「情不自禁？」唃廝囉喃喃自語，突然問道：「可你是否知道，飛鷹這次毀壞承天祭，本是和飛雪合謀發動的？」

    狄青一驚，失聲道：「這……這怎麼可能？」他心緒煩亂，真的沒想到飛雪竟然也和爆炸有關。可轉念一想，飛雪、飛鷹本是認識的……飛鷹來到藏邊，飛雪接踵而至。難道說，這二人來藏邊本是同一目的？

    驀地想到密室中曾聽飛雪說過，「這件事……本來就是因我而起。」當初狄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可如今想想，才發現飛雪言語中大有深意！

    唃廝囉目光銳利，盯著狄青道：「飛鷹一直向我索取入香巴拉的關鍵一物，但被我拒絕。他並不死心，這才利用飛雪騙我。飛雪前來找我，說甘心自盡為我祭天，我信了她，她卻早就想在祭台爆炸時竊取入香巴拉之物！」

    狄青臉色發青，半晌才道：「飛雪她……」他真的想為飛雪辯解兩句，但他能說什麼？他也不知道唃廝囉為何要對他說這些。良久，他才問道：「你為何信她？」

    唃廝囉緩緩道：「因為這世上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她才能幫我了。」

    「她能幫你什麼？」狄青苦澀問道。

    唃廝囉臉上霧氣好像突然散了去，露出了那張極平常的一張臉，可轉瞬之間，那張臉又是朦朦朧朧。

    在那電閃之間，狄青已留意到唃廝囉的表情很是唏噓，就聽唃廝囉道：「她能幫我找一個人！」

    狄青大是古怪，怎麼也不能把承天祭和找人聯繫在一起。見唃廝囉不再說下去，狄青只能問，「飛鷹要求的那物是什麼？」

    唃廝囉道：「就是祭天的法器！」

    狄青一凜，想到了那四個番僧抬到東西，也明白了飛雪為何要參與進來。承天祭雖說不禁各國人來朝拜，但沒有誰能不經佛子允許，擅自上台。飛雪以祭祀為名接近唃廝囉，無非是想趁亂拿取祭天的法器。但那法器如斯沉重，飛雪怎能取走？

    唃廝囉似乎已看出了狄青懷疑，說道：「法器雖重，但他們只需取走上面的一物就可，那時候，我無法再使用法器，他們就可以再和我談條件！」

    狄青心中一沉，覺得唃廝囉說的很有道理，這麼說……不待多想，就聽唃廝囉道：「結果你冒然衝上來，看似救了飛雪，實則破壞了他們的計劃。飛雪不會感謝你！」

    狄青心中滿是苦意，知道唃廝囉說的不錯。原來這本是一個局，他看似救了飛雪，卻害了飛雪，他出使吐蕃，卻得罪了唃廝囉。他歷盡艱辛，死裡逃生，卻發現做的所有的一切，本沒有任何意義！

    唃廝囉高台上已問道：「狄青，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如果有機會再從來一次，你已知道所有了一切，你還會上祭台來救飛雪嗎？」

    話已落地，心卻懸起。

    狄青聽唃廝囉一問，愣在那裡。如果再重來一次的話，他是否會選擇出手？他是否會不顧一切的出手，得罪佛子、得罪吐蕃人、得罪飛鷹，破壞飛雪的計劃，做件毫無意義的事？

    這本是不用選擇的一句話！唃廝囉為何要這麼問？

    往事如霧，一幕一幕……

    不知為何，狄青想起了密室的幾日，心中沒有後悔，沒有遺憾，甚至沒有痛恨和埋怨，他只是望著唃廝囉，平靜地說道：「我會出手！」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六章 多磨 

 

 
    唃廝囉人在高台之上，本是智珠在握的樣子，聽狄青這般說，也不由微怔，轉瞬問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狄青昂首挺胸，望著唃廝囉道：「贊普，狄某本出身行伍，少讀書，很多事情是不懂的。我不知道承天祭的意義何在，但我想祭天貴在心誠。若不誠心誠意，蒼天恐怕也不會感到你的真心。飛雪並非真心祭祀，於事無補，我若知道，定當出手阻攔她。在下雖冒犯了神靈，但屬無心之過，蒼天浩瀚，神靈有容，絕不會因此小事而執著怪罪我等！」

    唃廝囉眼中閃過分笑意，淡淡道：「你這麼說，是不是暗示我，我若再怪罪你，就是胸襟不夠了？」

    狄青忙道：「狄某不敢。」

    唃廝囉悠然道：「你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其實有些時候，聰明人之間，不用多說什麼。但這世上，聰明人並不多的。你們的莊子都說過，『入其俗、從其令。』也就是常說的入鄉隨俗，有些規矩，你就算知道不妥，但也無法改變。你就算明知不對，但也一定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狄青不想唃廝囉雖在藏邊，很是博學，唃廝囉知道莊子說的話，狄青可不瞭然。但他知道唃廝囉的言下之意還是暗示他破壞了規矩，就要受到懲罰，唃廝囉雖在藏邊稱王，但一樣要遵循規矩，不然何以服眾？狄青想到這裡，說道：「贊普，狄某有錯，甘願受罰！」

    唃廝囉凝望狄青許久，似在沉思、又像是出神，許久後，突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狄青大是出乎意外，不解唃廝囉的用意。實際上自從他入宮後，就從未猜中唃廝囉的心思。本來按照狄青所想，他過錯多多，此番入宮請罪，唃廝囉、善無畏等人定會嚴加懲罰，就算劍拔弩張、諸多為難、甚至不能見唃廝囉都是情理之中。但他偏偏輕易就見到了唃廝囉，偏偏唃廝囉好像沒有什麼責怪之意，唃廝囉問飛雪，解釋飛鷹的陰謀，和他談莊子，這些都讓狄青雲山霧罩般，這時唃廝囉又要向他講故事？

    唃廝囉到底想做什麼？

    狄青心中困惑，但想聽故事總比挨鞭子要強，微笑道：「那在下洗耳恭聽。」

    唃廝囉目光掠遠，望向了蔚藍的天空，若有所思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你我還沒有在這個世上的時候，有一對情侶因為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分開，從此後人海茫茫，天闊地遠，再也不能相見。」

    狄青大是詫異，搞不懂這個故事用意何在，但一想到自己和羽裳，就是忍不住的心痛。

    唃廝囉續道：「那……女子吧……可以認為是女子吧……她一心想要找到心愛之人，因此歷盡艱辛，數十年如一日的找尋伴侶。他們之間雖沒有約定，但她知道，伴侶肯定也不會放棄尋找她！」

    狄青甚是奇怪，不明白唃廝囉說的「可以認為是女子吧」是什麼意思？男就是男，女就是女，唃廝囉為何不能肯定？但他好奇心起，靜等唃廝囉的下文。

    唃廝囉接著道：「那女子找了許多年，卻全然得不到伴侶的下落，不由大失所望。她不良於行，只能托旁人去尋覓，後來她遇到一人，叫做段思平，那女子許以重利，助他立國，請他幫忙尋找伴侶……」

    狄青聽到這裡，很是驚奇，暗想這女子恁地有這般神通，可以幫助旁人興國？這女子若真的有這種能耐，肯定天下聞名，她的伴侶若不是死了，怎麼會尋找不到她呢？段思平？狄青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聽唃廝囉又道：「段思平答應了那女子，只要那女子能幫他立國，他就定能找到女子的心愛之人。可直到段思平死去時，還沒有完成女子的心願。」

    狄青心頭莫名的一酸，不由想起自己和羽裳。

    今生今世，羽裳究竟能不能再見他一面？

    久久不聞唃廝囉再說下去，狄青忍不住問道：「贊普，後來如何呢？」

    唃廝囉沉默半晌才道：「然後那女子……就一直在等，而段思平終究沒有實現承諾，因違背盟誓，不得善終。而他親手打下的王國，雖還存於世上，但不得血脈傳承，反被兄弟篡位，直到如今。」

    狄青腦海中有電閃而過，突然記起段思平是哪個！心中滿是驚奇，狄青訝然道：「贊普，你說的段思平，難道是大理的開國之君？」

    如今天下有契丹、宋、夏、吐蕃、大理數分天下。大理國地處偏疆，一直與世無爭，可說五國之間紛爭最少的國度。大理立國，尚比宋朝趙匡胤稱帝早了二十多年，而大理開國之君，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

    段思平身為開國之君，又因大理尚佛，身負的傳奇故事，甚至比趙匡胤還多。大宋太祖趙匡胤和兄弟憑雙棍四拳打下宋朝四百軍州，而傳說中段思平則是得天賜神槍龍馬，縱橫南詔，所向披靡，打下大理疆土。

    當年趙匡胤睥睨天下，南征北戰，滅後蜀後，宋大將王全斌曾請求進攻大理，幫趙匡胤平定南疆。那時段思平已過世，但大理段氏餘威尚在，聽說趙匡胤知道手下大將請命後，一是因正在對付北方契丹，二是因擔憂大理段氏的強悍、南詔蠻夷的麻煩，因此拿玉斧在天下疆土的地圖上，沿大渡河畫了一線，說什麼，「此外非吾有。」而趙匡胤給群臣不攻大理的解釋是，「德化所及，蠻夷自服！」

    自此後宋朝謹守祖宗家法，大理、宋朝互不相犯，維繫多年的和平。而大理開國之君段思平，更是因宋揮玉斧一事被中原人知曉。

    狄青雖少讀書，倒也知道段思平，但他怎麼也想不到唃廝囉說的故事竟和段思平有關！轉念又想，聽說段思平死後，本傳位給兒子段思英，但聽聞段思英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被叔叔段思良逼得退位為僧。方才唃廝囉說，「段思平違背盟誓，不得善終，王國雖存於世上，但不得血脈傳承。」多半就是說的這件事了。

    唃廝囉聽狄青詢問，又是默然許久，這才道：「不錯，我說的故事中的段思平，就是大理的開國之君。」

    狄青大惑不解，暫時放下以往恩怨，問道：「贊普，恕在下駑鈍，你突然提及段思平的往事……究竟……」他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就是，這和我有什麼干係？

    唃廝囉微微一笑，「很多事情看起來並不相干……但你以後再想想，就知道有沒有關係了。」他手一揮，有道白光向狄青打來，說道：「這本書，你可看看。」

    狄青見唃廝囉毫無徵兆的揮手，這才想起雙方還有恩怨，心中微凜。唃廝囉話音未落，那道金光已打到狄青的面前，狄青目光敏銳，已發現那道白光的確是一冊薄薄的書冊。

    狄青手腕一翻，輕易的接住了那本書冊，觸手微涼，這才發覺那本書冊竟是用白金所製。而那書冊的封面上，用黃金鑲嵌了四個大字——金書血盟！

    那四個字的旁邊，又有幾個小字，寫的是，「通海節度使段思平親立」。

    狄青見那書竟是由一頁頁薄薄的白金裝訂，用黃金鑲字，一本書可說是價值連城。突然想到當年郭遵曾給了他一封信，信上寫的是，「要去香巴拉，必尋迭瑪！」那封信亦是白金為底，黃金嵌字，不由錯愕，暗想難道說，郭遵的那封信，本是從吐蕃送來的？抑或是，從大理而來？

    顧不得再想，狄青已翻開書頁，見書頁第一頁的內容，陡然一震，臉色青白，幾乎將那書丟在了地上。

    第一頁書頁沒有文字，只是畫了一尊佛像……

    佛像細腰婀娜、瓔珞莊嚴，只是臉部一片空白。這佛像，狄青竟是見過的！

    書上畫的竟是無面佛像！

    這佛像，狄青曾在真宗玄宮見過，在夢中見過，不想今日又能得見。難道說，這無面佛像，真的有什麼來源，不然何以大宋真宗和大理王段思平都有記載？狄青心中一陣惘然，忍不住向唃廝囉望去。唃廝囉只是道：「你先看下去吧。」

    狄青捧書的手都有些顫抖，翻了第二頁，見到仍繪製一幅圖像。那圖像畫了兩人對立，一人是那無面佛像，另外一人是個將軍模樣的人。那將軍單膝跪地，對那佛像神色甚恭。

    這兩人之間，放著個玉盤，玉盤上有殷紅的一灘血跡。那將軍伸出左手，食指滴血，嘴唇塗紅。

    書頁上雖只是一幅圖畫，但栩栩如生，生動非常。狄青顧不得去想白金底面上如何能做出這種生動的圖來，只是想，按照唃廝囉所言，段思平曾向那女子立下承諾，這本書如果是段思平親自所做，這應是一幅定盟的圖示。

    古人歃血為盟，以滴血抹唇代表信守諾言，真心不二之意。不過段思平應該是向那女子立誓，怎麼變成對個無面佛像歃血為盟呢？

    心帶疑惑，見那幅圖下面有一行小字——歃血為誓，對天起盟。若有異心，江山成空！

    狄青皺了下眉頭，又翻過一頁，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幾行字，「余本南詔之臣，官拜通海節度使，得國主器重，心懷感恩。然則奸臣當道，先有鄭買嗣為亂，後有趙善政不忠，再加楊干貞為禍，紛亂頻頻，民不聊生。余有志救民於亂世，今余歃血為盟，若能成事，定遵承諾，永不背盟！」

    唃廝囉似乎知道狄青對往事並不知曉，解釋道：「南詔本唐時之國，控雲南周邊之地，由蒙氏當權統領各族。段家本一直都是南詔重臣，後來南詔衰落，有鄭買嗣滅蒙氏皇族八百餘口，自立為王，稱為大長和國。趙善政本大長和國清平官，也就相當於宋之宰相，夥同東川節度使楊干貞殺了鄭氏家族，又立大天興國。不過後來楊干貞又廢趙善政，自立為帝。段思平是逼死了楊干貞後建立的大理。」

    唃廝囉寥寥數語，已勾勒出南詔的興衰起伏。

    狄青望著那金書血盟，彷彿見到殺戮血氣蔓延，兵戈烽煙瀰漫。他又翻了一頁，見那頁寫到「興聖元年，得天助神力，不可思議。」

    這頁不過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狄青見了心中一動，又翻了一頁，見上面寫道：「興聖二年，得神槍龍馬，人心歸順……神女果不欺余。」

    狄青不知道神槍龍馬到底有何神奇，但想段思平要著重記上一筆，肯定有奇異之處。而書中記載的神女，當然就是唃廝囉所說的那女人。

    神女？這女人有何能力？

    狄青已覺得書中記載和自身會有關係，不由怦然心動，繼續翻下去，發現書中多記載段思平的片段神奇往事。

    從書中記載來看，自從段思平對那無面佛像歃血立盟以後，的確事無不順，所向披靡。發生在段思平身上很神奇的一件事是，有牧童百姓在山中放牧，曾聽牛馬說話，說什麼「思平為王，思平為王！」當初南詔君臣崇佛，見天出異相，不由轟動一時，這件事可說是為段思平後來的民心歸順奠定了極好的基礎。

    之後段思平勢力漸大，得百姓擁護，又順利的與滇東烏蠻三十七部聯盟。之後更神奇的一件事是，段思平最後攻打楊氏皇城時，途遇險關闊水，有重兵阻擋去路。這時河中有神女出現，指點迷徑，同時天降大霧，段思平趁機渡水，大獲全勝，一戰消滅了大義寧國楊氏的主力軍隊，進而消滅楊氏力量，稱帝立國。

    狄青看到這裡，心中暗想，「自古以來，開國君主為樹威信，多會神化自身。書中記載的兩件奇事，或者是段思平暗中操縱，故弄玄虛來鼓舞士氣也說不定。但如果這本書是段思平親自撰寫，並不流傳的話，段思平就沒有道理再寫點假的上去，這麼說……書中記載的奇事可信性很高了。可段思平親手立的金書書盟怎麼會落到唃廝囉手中。而唃廝囉給我看這本書，用意何在呢？」

    狄青這時已翻到書的最後一頁，驀地眼前血紅一片。狄青微驚，定睛望去，才發現書中最後那頁並非白金之色，而是赤紅的血色。

    而那血色中，現出幾個黑色的大字，「盟誓未竟，子孫有驚。為免大禍，避位為僧！」

    狄青怔怔的望著那幾個字，一時間不解其意。

    等合上了金書，狄青彷彿粗覽段思平的生平，若有所悟，更多的卻是困惑。

    唃廝囉見狄青看完金書血盟，這才道：「段思平死後，終究沒有完成盟誓。這才為子孫立下訓示，若有大禍，就要退位為僧，懺悔過錯。大理國君王多有不愛江山愛為僧之人，多半是由於祖宗的這個警訊。」

    狄青交還了金書，問道：「不知贊普對我講這個故事，又是什麼用意呢？」他心中隱約已有答案，但並不能確定。

    唃廝囉凝望著狄青良久才道：「我只想告訴你，有時候就算歃血為盟也不見得能成事，有些誓言，本不用什麼盟誓的。」話題突然一轉，唃廝囉道：「狄青，你此次到青唐，所為何來？」

    狄青總覺得唃廝囉更有深意，聽唃廝囉詢問出使一事，暫時壓下了疑惑，精神一振，說道：「在下奉大宋天子之命，前來請和贊普分路出兵共擊元昊。若贊普能出兵共夏國西南瓜、沙、涼等州，大宋可出兵進攻夏國的銀、洪、宥等地，相互呼應，可讓元昊首尾難以兼顧，遏制住元昊南侵東進之大計。」

    唃廝囉悠然道：「你認為我會出兵嗎？」

    狄青略作沉吟，說道：「我認為贊普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為什麼呢？」唃廝囉不緊不慢道。

    狄青回憶當初元昊所言，沉聲道：「因為在下曾聽元昊說過，贊普一直想找他的麻煩！贊普更想奪回瓜、沙兩州！此事本是互利之事，想贊普不應錯過。」

    唃廝囉似乎笑笑，喃喃道：「元昊曾說過？不錯，他應該是最瞭解我的人。」遠望殿外，唃廝囉目光中有分奇怪的韻味，說道：「你想必已知道，我要奪回瓜、沙兩州，就是為了要去香巴拉吧？」

    狄青微震，不想唃廝囉直言不諱，只是點點頭。

    唃廝囉淡然道：「這世上的人要去香巴拉，或求財，或求勢，或求長生不死，或求基業千秋。當然也有如你一樣，是為了心愛的女人。」狄青臉色微變，不解唃廝囉為何知道此事？難道說，唃廝囉真如飛雪所言，有他心通的神通？聽唃廝囉又道：「所有人要去香巴拉的目的，終究不過三個字『有所求』。但我要去香巴拉的目的，和所有人都不同的！」

    狄青大惑不解，心道唃廝囉若真無所求，為何不惜開兵，也要要執意奪回瓜、沙兩地呢？

    唃廝囉口氣中有分唏噓之意，「其實多年以前，我就曾派不空去見太后，準備行你今日的建議。那時元昊羽翼未豐，又方被我大敗於宗哥河，士氣正低，可說是我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無奈太后無心用兵，導致事有不成，如今大宋三川口、好水川兩番慘敗，這才觸動戒心，想要和吐蕃聯手，但時機已過，夏人勢力正鋒，再要開兵，肯定要多用數倍的氣力。」

    狄青若有所憾，一旁道：「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還請贊普放下往日糾葛，以大局為重。」

    唃廝囉沉默片刻，歎口氣道：「我可以放下，可這次雙方聯手能否成行，還是未知之數。」

    狄青不解道：「難道說藏邊，還有什麼阻撓嗎？」

    唃廝囉避而不答，說道：「幾日前，我早已上書給你朝天子談及結盟一事，想請你親自領軍和我軍並軍作戰，攻取瓜、沙兩地，想必再過些時日，你們朝廷就會有回信了。不如這樣，狄青，你暫時留在青唐，等候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

    狄青喜出望外，不想唃廝囉居然如此開明，很多麻煩的事情並不多談。轉瞬有些奇怪，暗想自己被困在密室之中，生死一線，唃廝囉為何還會上書讓大宋派他狄青領軍？唃廝囉是早知道他能出來，還是另有圖謀？

    事到如今，狄青不想節外生枝，回道：「如此也好。只是不知富弼富大人現在何處？」他來王宮本來就是為了營救富弼，見唃廝囉很好說話，忍不住詢問。

    唃廝囉道：「富大人就在宮中，你出殿後，自然有人領你前去見他。」

    狄青行禮退出大殿，見殿外不遠處站著一人，神色紅潤，短鬚根根如針，正含笑望著他，狄青見到那人，又驚又喜，急走兩步道：「王神醫，怎麼是你？」

    狄青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站在殿外的那人竟是京中神醫王惟一！

    自從京中一別，狄青已和王惟一多年不見。本以為王惟一還在汴梁大內，哪裡會想到他跑到了苦寒的藏邊。

    王惟一怎麼會到青唐城？又如何能入吐蕃王宮呢？

    王惟一似乎看出狄青的疑惑，含笑道：「我帶你去見富大人，我們邊走邊談。」

    狄青見王惟一很是輕鬆的樣子，也放鬆下來，跟隨王惟一離去。

    所有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反倒讓狄青心中有種不安。可他究竟不安什麼，一時間也難以想個明白。

    唃廝囉還是坐在高台上，望著狄青離去，若有沉思的樣子。一人從偏殿轉出來，說道：「贊普，你真的相信狄青是無心之過？你真的就想這樣的放過狄青？」

    那人容顏蒼老，聲音嘶啞低沉中帶著神秘的力量，正是唃廝囉手下的第一神僧——善無畏！

    善無畏顯然早在偏殿，聽到了唃廝囉和狄青之間的對話。

    唃廝囉道：「狄青性情中人犯無心之過，顯而易見。當初我在酒樓之時，曾聽他向段思廉詢問承天祭一事，很顯然，狄青對承天祭一無所知，既然如此，他上祭台只是為救人，並非存心搗亂。飛鷹當初不過是栽贓嫁禍，我們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善無畏神色肅然，略有不滿道：「但承天祭神聖不可侵犯，狄青就算無心，也要受罰！」

    唃廝囉輕聲道：「你難道忘記了，我們將他關在密室中，就是在懲罰他？他能逃離密室，就說明佛祖認為他命不該絕，饒了他的過錯。」

    善無畏雙手結印，語調幽沉道：「佛子，你雖將狄青關在絕境。但你早知道，飛鷹會返回來，是不是？因此你根本對承天寺不加防備，顯然就是想借飛鷹救出狄青，這樣一來，你日後對旁人也能有個交代？」

    唃廝囉臉上迷霧終於散盡，露出那平凡的一張臉。若說方纔他讓人看不清表情，此刻的他，平靜若水，更是讓人琢磨不透心意。

    「你只說對了一半。飛鷹肯定會回轉，他要救的是飛雪，而不是狄青！這世上活著的人，只有三個人知道香巴拉真正的秘密，那就是我、元昊和飛雪！我和飛雪總算還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就憑這點，我就不想她就那麼死去。飛鷹不能從我和元昊口中得知一切，當然要利用飛雪破解香巴拉之謎，因此會回來救飛雪，而飛雪必定會順便救出狄青。我困狄青在密室，並非是想對誰交代！我想讓你們知道，狄青死裡逃生，仍能不顧性命，回轉青唐城找我化解矛盾，只憑這點，狄青就是個值得我們信任的人。再說元昊勢強，要保藏人平安，就要和宋朝和睦相處維繫均衡之勢，既然如此，我們更需要狄青來維繫和宋廷的關係。」

    善無畏沉默下來，一雙手緩緩的扭動變幻，臉上蒼老之意更濃。

    不知許久，殿外有兵士匆匆忙趕來，說道：「啟稟贊普，段思廉求見。」

    唃廝囉搖搖頭道：「不見。」

    那人微怔，但聽佛子之令，正要退下，善無畏已道：「等等。」扭頭望向唃廝囉道：「贊普，段思廉是大理皇族，既然真心請見，贊普何必拒人千里呢？」

    唃廝囉淡淡問，「你可知道他要見我有什麼用意呢？」

    善無畏神色錯愕，沉吟半晌才道：「他既然迫切想見佛子，想必是有求於佛子。如今大理國是段素興當權，此人荒淫無道，本是段思良一脈，而段思廉是段思平的後人。當年段思良弟篡侄位，逼段思平後人退位為僧，但段思良在大理有著極高的威信，聽說他的後人段思廉在大理頗得百姓擁護，是以引發段素興的猜忌。段思廉前來青唐，一方面是觀禮，一方面多半也想請佛子出手相助他驅逐大理王段素興，重奪帝位。佛子若真的能幫段思廉重掌皇權，能和大理聯手，豈不好處多多？」

    唃廝囉靜靜聽完，哂然一笑，搖搖頭道：「我倒不能苟同。大理素來與世無爭，才能保今日安寧。段思廉雖有野心取代段素興，但絕沒有野心一統天下。他大理內事，自有大理人解決，大理國遠在邊陲之地，我等冒然扶助段思廉，事敗徒惹非議，事成得不償失。一些錢財身外之物，要之何用？段素興荒淫無道，自有大理人去收拾，我不想參與其中，因此不見段思廉。想段思廉若真聰明，也不會再來相求了。」

    善無畏問道：「難道說佛子把對抗元昊的希望，全部放在大宋的身上？」

    唃廝囉笑笑，感慨道：「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唯有以真心相處，方是永久之道。元昊擊不敗我，故施展懷柔手段，幾次要和我們聯手併吞大宋。但以勢稱雄，終究勢敗一日，因此我根本不會和他聯手，只要靜待他失勢就好。大宋目光短淺，以利交人，無論對契丹還是夏國，均想以利求和，殊不知貪慾無窮。大宋文臣安逸驕奢太久，只圖享樂，缺乏進取之心，遲早會因利而和，因利而辱！我本對和宋結盟已沒多少希望，但這次再次和宋廷示好，只為一個狄青。但狄青能否左右趙禎的主意，趙禎能否有決心對抗沉痾多年的傲慢與成見，均是在未知之數。我為求藏人平安多福，只要斡旋其中即可，倒也不用大動干戈，若能真如狄青所言，攻取沙州，完成我的一個心願，實為上上之策。但我只怕……宋天子優柔寡斷，這次聯盟，終究還如鏡花水月罷了。」

    說罷幽幽一歎，望向殿外。

    不知何時，烏雲已上，掩住了蔚藍的天。殿外有雪落，洋洋灑灑，原來，冬早至，萬物蟄伏。

    雪在飄，點綴蒼松青青。狄青跟隨王惟一在宮中行走，見王惟一對宮中路徑頗熟，不由大是奇怪。

    王惟一前頭帶路，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不過先見了富弼再說吧。富弼這幾天憂心忡忡，頭髮都白了不少呢。」說罷嘴角露出絲微笑。

    狄青壓住了困惑，跟王惟一到了一間樓閣前。閣中廳堂上，正坐著一人，面容忠厚，呆望眼前的茶杯，眉頭緊鎖。聽有腳步聲傳來，抬頭望過來，見是狄青，愁眉盡展，起身迎過來道：「狄青，究竟怎麼回事？」

    那人正是富弼。

    狄青見富弼絕非階下囚的樣子，真的很奇怪唃廝囉的處理方法，也問，「富大人你受苦了。」

    富弼苦笑道：「我沒什麼苦。只是你出去那晚後，突然有兵士前來，說你擾了承天祭，贊普讓我入宮。我不能反抗，跟隨兵士入宮後，贊普見我一面，說讓我不必著急，只要你回來，一切無事。我無處走動，和談的事情也無從說起，幸好王神醫在此，安慰我說不會有事。」

    狄青見富弼很多事情並不知情，遂將發生的事情刪繁就簡的說了一遍。

    富弼聽狄青這些日子頗有曲折，時而皺眉，時而沉思，等狄青將唃廝囉處理意見說過，富弼振奮中又有些奇怪，不想事情竟這般解決。不過這樣來說，他總算不辱使命，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等候聖上那面的旨意好了。」

    狄青等安撫富弼後，又請王惟一幫忙傳話給韓笑等人，說一切順利。等傳令後，這才拉著王惟一到了僻靜的地方，不等開口，王惟一已問道：「我托郭遵給你帶的那封信，你究竟收到沒有？」

    狄青微愕，轉瞬想到了什麼，失聲道：「要尋香巴拉，必尋迭瑪！原來那封信是你給我的？」

    王惟一奇怪道：「是呀，當然是我給你的信，郭遵沒有說嗎？」

    狄青心中微酸，回憶往事，黯然道：「當初軍情緊急，郭大哥只托人把信交給我了，但沒有多加解釋。想必他等戰後再和我詳說，沒有想到……」

    王惟一歎口氣道：「將軍難免陣前亡，郭遵雖死，但讓天下人敬仰，不負生平，一人能如此英勇一生，遠勝我等了。」

    狄青聽王惟一口氣中有感懷、也有蕭索，似乎意興闌珊，忍不住問道：「王神醫，你怎麼會到這裡？」

    「莫叫我什麼神醫了。」王惟一擺擺手，苦笑道：「我來到藏邊，才知道我這個神醫一點都不神，這世上……本有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王惟一說罷，望著天空飛雪，蕭蕭灑灑，緩緩道：「我為什麼到藏邊，說來話長了。郭遵知道我來藏邊，讓我順便幫忙打探香巴拉的事情。」

    狄青聽及往事，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動，半晌才道：「我欠郭大哥太多了。」

    王惟一笑笑，又歎道：「郭遵這人施恩不望報，欠他的何止你呢？其實我到藏邊，有幾個原因……」不知為何，狄青突然發覺王惟一眼中有分驚恐之意。狄青微凜，才待詢問，王惟一已神色如常，低聲道：「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我是受贊普邀請，這才來到青唐城的。」

    狄青錯愕不已，問道：「唃廝囉為何會找你到藏邊？他認識你嗎？」心中暗想，「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那別的原因是什麼呢？」

    王惟一神色有些神秘，支支吾吾道：「他……他其實……」突然搖搖頭道：「狄青，我不想騙你，我已答應了贊普，不會洩漏此事，我不能說的。但你放心，我做的都是無愧良心的事情。」

    狄青有些好奇，但見王惟一為難，也不追問，換個話題道：「贊普讓你到藏邊做什麼，不知道能否說說呢？」

    王惟一這次倒爽快道：「他知道我對醫術還算有些造詣，因此請我來青唐，研究伏藏之密。」

    狄青一震，聽葉知秋說過伏藏的事情，忙問，「你可研究出什麼結果了？」

    王惟一神色苦澀，搖搖頭道：「這事和藏傳三密一樣的不可思議，我進展甚微。不過在我看來，其實每個人都算是個伏藏！」

    狄青難以理解，喃喃道：「每個人都是伏藏，這怎麼可能？」

    王惟一正色道：「人體本身就是個奇妙的世界，潛能無可限量。自古以來，無論佛道中人，均以致力於自身潛能的挖掘，想要溝通天外，達到證道成仙的結果，其實從這方面來，藏密和佛道的看法類似。藏傳三密中，咒語看似玄妙，在我來看，應是利用幾個字的聲音震盪啟開體內各處血脈玄秘，取得不可思議之力。當然了，人體修習不同，咒語效果也差別很大，而結印想必是利用肢體動作，活絡身體，達到和咒語類似的效果。至於意密，卻是玄之又玄。你知道迭瑪的意思了吧？」

    王惟一說起藏傳三密，倒是口若懸河，想必這段日子中，頗有專研。

    狄青點點頭，沉吟道：「葉捕頭曾和我說過，迭瑪就是伏藏，負責記憶天神留下的經典、咒語之類。」

    王惟一望向蒼穹，沉思許久才道：「我當初也是這麼認為，可後來發現可能有些偏差。當然了，我的看法也不見得是正確的。古書《內經》有雲，『人與天地相應，與四時相副，人參天地』。《靈樞》亦是這般看法，認為『人與天地如一』，其實在我們醫者看來，人與天地等同，是以才用五行歸納人體的奧秘，但其中的玄奧，已非五行能簡單說明。我瞭解了藏傳三密後，突然想到，天神其實沒有留下什麼經典、咒語，而是這些東西一直都存在於天地之間，而非存於人體。所謂伏藏，不過是經過特定的激發，通過意念到達天地間經典所存之處，取得部分而已。」

    狄青已聽到嗔目結舌，半晌才道：「王神醫，你是不是想說，這蒼穹間本有很多東西，只有通過特定的手段修習密法的人，才能調用意識，一窺這些東西？因此每個人都是伏藏，關鍵是如何能獲得開啟之法？」

    王惟一聞言，振奮不已，一拍大腿道：「著呀。你說的和我想到不謀而合！」

    狄青振奮道：「但怎麼獲取開啟之法呢？」

    王惟一感慨道：「這個開啟之法，藏傳佛教中，就用三密來實現，而其餘佛道中，自有密法，就非我等目前能夠知曉的了。贊普找我來，其實就是琢磨這個方面，若能成行的話，只怕世間就要換個另外的面貌了。但人腦玄奧，研究困難，我很難再進一步。」轉瞬好像想到什麼，王惟一壓低了聲音，有些詭秘道：「你以前雖不差，但不經飛龍坳一戰，未得五龍，肯定不會到今日的境界，對不對？」

    狄青困惑道：「我有今日的武功，和五龍的確大有關係，但和飛龍坳一戰有什麼關係呢？」

    王惟一笑笑，低聲道：「怎麼會沒有關係？你當初被多聞天王一刺，那根刺深入你的腦海，已改變你腦內的結構。在我看來，並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五龍的神奇力量，但你感受到了……」

    狄青恍然道：「我能有今日的體質，是因為我腦部結構已變，才能從五龍得益？」說到這裡，狄青倒不知道應該感謝夜月飛天呢，還是憎恨此人。

    王惟一點點頭，輕舒一口氣道：「不錯，這就是我的結論！這也是一個開啟方法，但這種方法，生死攸關，並非所有人都如你好命的。」

    狄青回憶往事，覺得王惟一說的很有道理，也解釋了為何有人見到五龍，一無所獲，為何有人能被五龍激發。突然想到了什麼，狄青道：「真宗也感受到五龍的神奇，難道說他的腦部構造也迥乎常人嗎？」

    王惟一道：「這個說不定，腦海奧秘，我等不過管中窺豹罷了。但我想，五龍的激發，和腦海、環境、意志都有關聯，因此有人感受得多，有人感受得少。當初先帝思子成狂，又加上一番狂熱，感受到五龍的神奇不足為奇。太后對五龍冷漠，因此雖接觸到五龍……可從未得到五龍的秘密。」

    提及到太后時，王惟一臉色變了下，眼中又有些恐懼之意，突然問道：「狄青，聽聞太后仙逝時，你在汴京，還見過她？」

    狄青不解王惟一為何突然提及此事，點頭道：「我奉旨回京，就是因為太后想見我一面了。」

    王惟一四下看看，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太后臨終前，可有異樣嗎？」

    狄青有些奇怪道：「有什麼異樣呢？不過太后……的確老的厲害。」他不說還不察覺，一說來，就感覺太后雖也是年紀不小，但那時候的確遠比年齡還要蒼老。轉念一想，太后當初好像指著自己的身後說什麼，「我明白了，你好……」太后沒有說下去就死了，當初狄青只是想著太后說的「五龍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究竟是什麼意思，哪裡會留意到很多？他知道太后指的不是他，現在回想起來，他身後好像是閻文應和趙禎。

    陡然間心頭顫動，狄青已想到太后要說什麼，太后既然知道五龍是不詳之物，她說的可能就是和郭大哥一樣，「五龍本香巴拉之物，可是你一定要丟了它！」這麼說，八王爺說的要找到地圖恐怕就是八王爺自己的意思了。

    狄青想到這裡，悵然所失，暗想太后當年言下之意究竟是什麼，根本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

    當初他傷心驚詫，除了有關香巴拉的事情外，並沒有多想別的事情，現在驀地想起當初的情形，才發現太后駕崩果然有些異樣。太后是悲憤而死嗎？趙禎在靈柩前好像哭的有些異樣……念頭一轉而過，狄青見王惟一低下頭來，端起茶杯。

    只聽茶杯「咯咯」作響，狄青才發覺王惟一手在發抖。不由關切道：「王神醫，你沒事吧？」

    王惟一一震，差點打翻了茶杯。手忙腳亂間，抬頭望向狄青道：「我沒事，我會有什麼事？狄青，我估計不會再回汴京了。」

    狄青不懂王惟一為何變得這麼慌張，皺眉道：「你是御醫，難道想此生就在藏邊研究什麼伏藏嗎？」

    王惟一笑容苦澀，岔開話題道：「狄青，你和天子的關係很好是吧？」

    狄青道：「很好說不上。以前不知道他是皇上，倒是和他很親近，不過自從太后死後，天子登基後，我已許久沒有見過他了。那次回汴京的時候，他對我雖不差，可伴君如伴虎，在他身邊，我總覺得不安，我還是覺得在邊陲自在。」他想起趙禎當初發怒，逼他娶妻一事，暗自皺眉。他當王惟一是朋友，因此才不藏心事。

    王惟一目光中有分憂慮，支吾道：「是呀，伴君如伴虎。你做的是對的，離天子遠些，小心些總是沒錯。你別以為自己以前和天子不錯，就肆無忌憚，你記得我說的話呀。」

    狄青感覺王惟一語帶懼意，一時間難以琢磨他和趙禎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

    王惟一卻已道：「晚了，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說罷起身離去，臨走前，自言自語道：「我曾經……給太后看過病……其實在你回轉京城前，就到了藏邊。」不等狄青再問，王惟一已去的遠了。蕭蕭冷風中，王惟一衣袂飄動，背影顯得有些發抖。

    狄青望著王惟一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日子裡，狄青只能等待。轉瞬近一個月的功夫，宋廷還沒有消息回轉，狄青和富弼都是有些焦急，暗想和談成事，正合趙禎所望，若有消息到了京城，趙禎應立即派人敲定此事。

    雖說藏邊距離汴京千里迢迢，但趙禎若真抓緊此事，八百里加急的話，宋廷的消息早就應回轉了。

    這一日，富弼和狄青面面相對，富弼皺著眉頭，見四下無人，對狄青道：「狄將軍，你不覺得有些不妥嗎？或許我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理說，唃廝囉若早派人前往汴梁，我朝早就會派人正式敲定此事，為何到如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狄青也是皺著眉頭道：「你是說，唃廝囉根本沒有派人前往汴京嗎？那他用意何在？」

    富弼百思不得其解，擔憂道：「唃廝囉到底想著什麼……我眼下暫時看不出來，但我總覺著這次聯盟，只怕……」話未說完，韓笑趕到。

    這些日子來，狄青、富弼二人得唃廝囉特許，可隨意在宮中走動，但二人都怕另生事端，倒是規規矩矩的留在宮中。狄青傷勢早已痊癒，命韓笑有事就入宮找他稟告，唃廝囉也不阻攔。

    狄青從韓笑口中得知，當初韓笑的確找到了葉喜孫，可後來驚變迭生，葉喜孫又消失不見。狄青唯有苦笑，心道自己和葉喜孫真的無緣。

    韓笑到了狄青的身邊，低語了幾句，遞給了狄青一封書信。

    狄青展開書信看了半晌，眉頭鎖緊。富弼見了，忙問，「狄將軍，可是邊陲有了戰情？」富弼心中甚至想唃廝囉並不想和宋廷聯盟，只是想拖住狄青。若元昊趁這時機攻打西北，那可大事不妙。

    狄青搖搖頭道：「西北暫無戰情，元昊也沒有出兵的打算……」他欲言又止，眼中也有分困惑之意，又道：「我已派人查明，唃廝囉的確早派了使者到了汴京。但不知為何，朝廷遲遲沒有給予答覆。」

    富弼暗叫慚愧，心道書生百無一用，自己知道猜度，原來狄青早就懷疑此事，命人著手調查了。狄青雖在吐蕃王宮中，但對外邊的事情，還是瞭若指掌。

    堂外有吐蕃侍衛前來道：「富大人，狄將軍，贊普請兩位大人前去。請跟我來。」

    狄青和富弼互望一眼，心道這些日子來，唃廝囉一直沒有再正式和他們談什麼，這次相約，有何事情要談呢？

    二人帶著疑惑到了那金頂白玉的大殿內，唃廝囉還是坐在高位之上，旁邊立著善無畏。狄青眼尖，已見到殿下坐著一人，微禿的頭頂，面帶菜色的臉，不由又驚又喜。

    那人竟是種世衡！

    種世衡怎麼也來到了這裡，難道說天子傳旨命種世衡來此？

    狄青先向唃廝囉施了一禮，側望種世衡，目光中隱有詢問之意。種世衡見了狄青，輕輕咳嗽幾下，臉上也有喜容，可眼中卻有愁意。狄青見狀，心中微沉，感覺事情不妙。

    唃廝囉已道：「種大人，你把事情對狄青說說吧。」

    狄青從唃廝囉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只能轉望種世衡，忐忑道：「種大人，可是聖上派你來的？」見種世衡點點頭，狄青不等欣喜，就聽到種世衡說出個五雷轟頂的消息。

    「聖上有旨……說宋、吐蕃一向交好，以後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至於聯盟出兵進取西夏一事，以後就莫要提了。」

    狄青眼前發花，身軀晃了晃，強自鎮定下來，感覺聲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澀然問道：「為什麼？」

    種世衡見狄青如此，心中也是難受，暗想狄青歷盡艱險，好不容易有了擊垮元昊、強佔沙州的機會，可這機會竟如浮萍泡沫，很快的破滅。

    「因為不久前，就在贊普派出使者時，元昊也同時派出使者到了汴京，自陳不是，請和大宋議和。」種世衡無奈道：「狄青，朝廷厭戰，聽元昊主動請求議和，紛紛要求聖上莫要開兵。」

    狄青上前一步，瞪著種世衡，嘶啞著嗓子道：「可元昊狼子野心，這次和談，極可能包含禍心。那盟誓不過一紙，要撕就撕，你怎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心中卻想，「宋軍才有起色，難道轉眼又要到以前的地步？元昊這招頗為毒辣，我們本已請唃廝囉出手，朝廷若是答應了元昊，反覆不定，再想和吐蕃聯手，換作我是唃廝囉，恐怕也不會再相信宋廷了。元昊野心勃勃，志在一統天下，怎會安寧無事。元昊不滅，遲早會在西北再興兵來犯，吐蕃袖手旁觀，那時候，我等不又要陷入無窮無盡的鏖兵之中？」

    可心中更大的一個悲慟是，他遲遲未往沙州尋找香巴拉，因為那裡有元昊重兵把守。他全心希望能帶兵擊潰那裡的守軍，再入香巴拉，但如此一來，他入香巴拉的希望豈不成了泡影？

    種世衡見狄青有失常態，略有尷尬，低聲道：「狄青，我明白這個道理。可我明白有什麼用？」

    狄青身軀微顫，已恢復了常態。心思轉念間，向唃廝囉望去。

    唃廝囉人在高位，倒還是平靜如常。狄青心中暗想，「當初唃廝囉曾說，雙方聯盟能否成行，還是未知之數。難道說他早就知道宋廷會如此嗎？」一橫心，狄青沉靜下來，施禮道：「贊普，這等變數，在下並未想到。」

    唃廝囉悠然道：「那你現在決定怎麼做呢？」

    狄青道：「在下想先回西北，上書對聖上說明厲害之處，說服聖上和贊普聯盟，還請贊普信我。」

    種世衡一旁低聲道：「狄青，你不用上書了，既然沒有戰事了，聖上就不用你領兵了。如今朝廷提升你為團練使，下旨讓你返京。你可以直接和天子面談了。」

    狄青一怔，不想自己變遷竟如此突然，問道：「那西北涇原路誰來防衛？」他官階本是秦州刺史，如今變成團練使，官階又升了一級，但不掌兵權，權位已明升暗降。狄青早非懵懂的少年，知道聖上此舉是告訴他不要多疑，調他入京是對他好。

    種世衡苦笑，低聲道：「你也知道，大宋更戍法是祖宗家法，素來不會讓哪個將領久在一地。你在西北許久，聲望日隆，朝中那些文臣都認為不妥，因此才調你回京，我也換了地方。」種世衡雖處事老道，言語中也有不忿之氣，雖是低聲說話，但不避唃廝囉。說罷又是劇烈的咳嗽幾聲。他用手帕掩住了口，咳嗽完後收了手帕。

    狄青思索下步如何來走，並沒有留意種世衡的小動作，考慮再三，決絕道：「那我就上京面聖，請天子定奪！」抬頭望向唃廝囉，狄青誠懇道：「贊普，在下當回京面聖，還請贊普再給些時間。」

    唃廝囉沉默許久，這才說道：「我信你狄青，但這世上，狄青畢竟只有一個。好，我答應你，只要你領軍，我隨時和你合作。」

    狄青大喜，並未多想唃廝囉的言下之意，抱拳道：「好，一言為定。」他這時只想回轉京城，對天子分析邊陲的形勢，並沒有留意到種世衡臉上掠過一絲陰翳，有如寒冬鉛雲，帶著那麼幾分的沉重之意。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七章 變革 

 

 
    雪漸漸的融了，冰慢慢的消了。冰雪消融，化入春江之水。

    春水悠悠東流，過關山邊塞，似乎間，一夜的春風就綠了黃河兩岸，那股綠意如萬物勃發，順江水而淌，充斥了京城。

    經過一冬的蟄伏，汴京大城輝煌更勝，絲毫看不到西北的兵戈烽煙。狄青立在宮門外，見不遠處樹上枝頭新綠，早鶯爭暖，眉頭輕輕的蹙起。

    又等了炷香的功夫，宮內有一人快步走出，到了狄青身前，低聲道：「狄將軍，聖上身子不適，不想見人。」那人正是閻士良，也是大內眼下第一總管，和狄青見過幾面。

    閻士良本閻文應的義子，當年閻文應一直追隨趙禎，可說是勞苦功高。太后仙逝，羅崇勳死後，閻文應順理成章的成為大內第一人。閻文應一直和郭皇后並不和睦，後來趙禎廢郭皇后，范仲淹等人反對，閻文應卻堅決的站在趙禎這邊，支持廢了郭皇后。

    郭皇后最終還是被逐出皇宮，出家為尼。

    不過後來聽說郭皇后染恙，曾寫封情書給趙禎。趙禎見信後，追憶往事，對郭皇后有些歉然，聽說趙禎有意再招郭皇后入宮，但郭皇后提出條件，「要再受詔，必須百官立班受冊。」趙禎考慮期間，贈藥給郭皇后服用。

    那藥是閻文應送去的。

    郭皇后服藥後，第三日就暴卒。所有人都懷疑閻文應和郭皇后不和，認為閻文應怕郭皇后回轉宮中對付他，因此下藥毒死了郭皇后！

    有人懷疑，但敢質疑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那時被貶後才再次回京，見群臣無聲，上書直言，認為郭皇后之死，閻文應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范仲淹言辭激烈，慷慨激昂，讓朝廷振動，甚至呂夷簡都壓不住此事。最後趙禎終究因郭皇后一事，將閻文應貶逐嶺南，而閻文應未到嶺南，就死在了路上。

    往事如霧，雲中出入……

    狄青遠在邊陲，零散的聽說些往事，也知道趙禎逐了閻文應後，對閻士良並不怪責，甚至提拔閻士良為大內第一人。

    聽閻士良說趙禎不適，狄青皺了下眉頭，心中暗想，「我回轉京城已半月，半月前聖上就推托身子不適，到現在還沒有好轉？我已經打聽過，聖上早朝如舊，不像有病的樣子。這麼說……他暫時不想見我？或許他已下定決心和夏國和談，因為不想我進諫，以免彼此尷尬？」

    狄青再次奉旨，千里迢迢的回轉京城，只為見趙禎再談和吐蕃人聯盟一事，不想他官職雖高了，見皇帝反倒沒有以前那麼容易。看到閻士良也有些為難之意，不便點破真相，只是道：「那請閻大人代狄青問候一聲，有勞了。」

    閻士良滿臉陪笑道：「好，一定，一定。」

    狄青無奈，只能向郭府回轉，他回到京城後，一直還在郭家居住。物是人非，郭逵長高了許多，也壯了很多，見到狄青回來後，嚎啕大哭。狄青心中難受，好生的安慰了郭逵。郭逵不再習文，改練武技，幾乎天天聞雞起舞，和狄青對練。

    郭遵戰死後，趙禎心痛不已，厚賜郭家，郭逵因此早被提拔為三班之列。狄青卻知道郭逵志在邊陲，抗擊西夏為大哥報仇。狄青有感郭遵的恩情，對郭逵照顧有加，心道反正無事，就悉心和郭逵切磋。這刻趙禎既然不想見他，狄青就想回轉去見郭逵。

    狄青行在路上，正過了一條長街，突聞前面銅鑼聲響，兵士開道，有一金頂小轎行過來。

    行人見狀，知道轎中多半是皇親國戚，紛紛退讓到一旁。狄青也閃身路邊，靜待轎子通過。這時天空一聲燕鳴，狄青抬頭望去，見到有新燕啣泥徘徊，貌似孤單，心中想到，「過幾日，要去楊伯父那看看了。」

    他回轉京城後，一直沒有再前往楊府，聽說楊念恩最近生意做的不錯，也就不再前往叨擾。都說睹物思人，他狄青戎馬多年，從未有一日忘記羽裳。一想到楊府，就想到那蟹殼風鈴、那眼兒媚、那本沾滿歡笑淚水、如煙往事的《詩經》……

    狄青望著那燕子，眼簾微潤，正悵然間，那轎子已到了他的身旁，緩緩的停下。狄青略有驚奇，聽那轎子有人說道：「狄將軍，一別經年，一向可好嗎？」

    轎中人聲音輕柔，狄青聽了依稀耳熟，卻想不起此人是誰。

    沉默半晌，轎中人笑道：「狄將軍，妾身常寧。」

    狄青恍然，終於記起轎中人是誰，忙施禮道：「臣狄青，參見長公主。」當初他回轉京城，趙禎曾想留狄青在身邊，曾要將妹妹常寧公主許配給狄青，卻被狄青斷然拒絕。狄青後來雖有歉然，但已淡忘此事，不想常寧竟還記得他，居然還和他打招呼。

    常寧公主似乎幽幽的歎了口氣，說道：「許久不見，狄將軍看起來還是一如往昔。」見狄青不語，常寧公主問道：「適才妾身路過，見狄將軍愁眉不展，似有心事，不知能否和妾身說說呢？」

    狄青苦笑道：「臣奉旨回京，本有急事要見聖上，不想聽閻士良說，聖上身子不適……是以憂心。」他說的含糊，掩蓋了真實的心意，同時言語試探，想確定趙禎是否真的病了。

    轎中的常寧沉默了半晌，這才道：「原來這樣呀，那妾身有些無能為力了。不過狄將軍也不用過於憂心，想你鏖戰西北，一心為國，此心天日可見，很多人不會忘記你了。妾身有事，先走一步了。」言罷，轎子抬起，慢悠悠的離去。狄青搖搖頭，才待舉步，突然感覺有人在留意他，狄青側望過去，見到路邊站著兩人，一人是個盲者，手拿兩塊梨花，另外一人是個姑娘，手拿曲頸琵琶，梳著兩個長辮。

    望著狄青的是那個姑娘。

    狄青見到那姑娘，就有些眼熟，再望見那盲者，就記起那盲者姓江，那姑娘叫做露兒，他曾在安遠寨見過這爺孫兒。

    見露兒想說話卻又不敢，狄青大踏步的走過去，主動道：「江老丈，露兒姑娘，怎麼到了京城？」

    露兒又驚又喜，不想狄青還記著他們，羞澀道：「狄將軍，真的是你呀，不想你也到了京城？自從安遠大捷後，就一直沒有聽說過你的事情，我們是從安遠說書到了京城，你……傷好些了嗎？」

    狄青一笑，「早過了半年，怎會不好？你們在京城可過得慣，需要幫忙嗎？」他見露兒適才有些膽怯的望著他，只以為這爺孫有什麼為難之事。

    盲者早聽到狄青的聲音，一直喏喏不敢出聲，聞言忙道：「過得慣，不需要麻煩狄將軍了。都是這丫頭，隔著好遠就說你在附近，老漢我還不信，沒想到真碰到了將軍，老夫可真是幸運。對了，我們還有事，前幾天有個公子賞臉，竟給了百兩銀子，讓我們在這酒樓說書十天……說的是狄將軍的故事。」

    狄青倒有些尷尬，道：「那……不錯呀。江老丈，我就不打擾你們說書了。」說罷轉身要走，露兒叫道：「狄將軍，你不上去聽聽我們說書了？」

    狄青臉有赫然，道：「你們以說書為生，怎麼說我沒有意見。但我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聽了。」

    盲者呵呵笑了起來，拉了一把孫女道：「那……狄將軍，我們就去說書了。你請去忙吧。」

    狄青當下告辭，大步離去。

    露兒嘴已撅起，一跺腳，惱怒盲者道：「爺爺，你怎麼能這樣呢？我們好不容易才能再見狄將軍一面，你好像要攆人家似的。」

    盲者手中梨花木敲了下，發出聲脆響，可人卻滄桑道：「露兒，你長大了，也應該懂事了。狄將軍肩負重任，戎馬倥傯，肯定事情很多，他能記得我們，過來和我們說兩句，主動幫我們，已是我們前生修的福氣。他的憂愁比誰都多，我們就算不能幫他，可也不能總纏著人家，給人添麻煩了。他是將軍，他是天下無雙的大英雄，我們是說書的，和他不是一個天下的人，你應該懂得的。」

    露兒漲紅了臉，咬著唇，半晌才賭氣道：「我懂，我比誰都懂。我從未想過要嫁給他，你別多想，我只想好好看清楚他，多記他說過的幾句話，然後話於你知。你若真的明白事理，那以後就不要總向我追問狄將軍的相貌了。」說罷一甩辮子，上了酒樓。

    盲者苦笑不語，又聞腳步聲跑到，露兒又跑回，「噗哧」一笑，拉住盲者的衣袖，說道：「上樓吧。那公子還沒有來。」

    盲者搖搖頭，和孫女上了一間酒樓。露兒上樓時問，「爺爺，那公子一出手就百兩銀子，每次來聽說書，又總有幾個人護衛，你猜他是誰呢？」

    盲者皺眉道：「管他是誰，他這麼喜歡聽狄將軍的事跡，當然就是好人。他又多少人護衛有什麼關係，我們說的內容問心無愧就好。」

    說話間，二人上了酒樓的二樓，早有酒樓老闆迎過來，招呼道：「江老漢，今天來的早呀。這邊坐……」

    酒樓中早坐滿了食客，見盲者前來，紛紛招呼道：「江老漢來了，今天準備說些什麼呢？」

    原來這幾天有位公子頗為闊綽，給了江老漢百兩銀子，就說狄青的事情，連說十日。酒樓的食客有免費的說書，當然紛紛趕來佔座，一時間酒樓生意大好，老闆自然對這爺孫很是客氣。

    江老漢坐下，露兒調了下弦，就有人催促道：「江老漢，快說吧……今天是不是要說安遠大捷了？」

    盲者笑道：「今天說的正是安遠大捷，不過正主還沒有到，各位看官還請稍等。」眾人都知道盲者等著付錢的那位，嘟囔道：「這人素來準時，不知今日為何來遲了？」

    話音才落，樓梯處又有腳步聲響起，眾人都道：「來了，來了。」

    露兒舉目望過去，見到先有兩人並肩上樓，目光灼灼，四下望望，這才請後面的那公子上來。那公子低著頭，匆匆而走，到了雅間坐下，有個侍從陪著他，為那公子滿了酒，珠簾垂落。然後那侍從尖聲道：「好的，可以開始了。」

    每次那公子來，都會到雅間休息，隔簾聽江老漢說書，行事有些古怪。眾人見怪不怪，不以為異，都道：「好了，開始吧。」

    盲者一笑，敲下梨花板，清了下嗓子，沙啞著先唱道：「塞下哀雁唱離苦，千里落日孤城兀。將軍百戰驚風塵，賢者十年履霜露。」

    露兒跟著彈著琵琶，錚錚嗡嗡，樂聲中滿是蕭索愁苦。樂聲方歇，露兒已道：「爺爺，你今日說的是安遠大捷，為何先說這四句呢？」

    盲者道：「凡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這說書也是一樣，開始總要點點緣由。老漢我這四句中，說的是西北邊陲的情況，也說了兩個人。」

    露兒故作沉思狀，突然拍手道：「是了，當初西北三川口、好水川兩戰後，西北堡寨無不自危，羊牧隆城孤城突兀，堅守許久，大宋兵士不知死傷多少，就像那失去親人的孤雁般。爺爺，你這詩的前兩句就是說這種情況吧？」

    酒樓食客聞言，或羞愧、或切齒，盲者歎道：「不錯，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就在我大宋人人自危之際，有兩人挺身而出，擋夏軍虎狼之兵，救西北百姓於水火。」

    露兒又笑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說的將軍百戰驚風塵肯定說是狄青狄將軍。我在邊陲見過狄將軍，適才……我在樓下還見到他了。」說罷臉上又是高興，又是驕傲。

    眾人嘩然，紛紛向閣樓的欄杆處湧去，差點擠裂了欄杆，都叫道：「在哪裡，在哪裡？姑娘指給我們看看。」原來京城很多人雖多聽說過狄青的事跡，但見過狄青的人並不多，一聽狄青就在樓下，忍不住想要觀看廬山真面目。

    露兒苦著臉道：「早走了，他是個忙人。」她有些黯然，並沒有留意到簾內那公子對身邊的侍從道：「狄青這些天如何了？」

    那侍從恭聲道：「狄青今日又請見聖上，但我依聖上的心意，把他擋了回去。」

    那公子只是「哦」了聲，聽簾外有人道：「狄青有什麼好看的？無非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罷了。」那人肩寬背厚，身著長衫，坐在那裡頗有威嚴。聽露兒不服氣道：「狄將軍的確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但比閣下要俊朗多了。」

    眾人聞言哄堂大笑，那人聽露兒諷刺，霍然站起，喝道：「你說什麼？」

    露兒稍有畏懼，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別人小瞧狄青，昂頭道：「我說是實情，我見過狄將軍兩次，見他額頭有疤，臉頰有刺青，鬢角已白，雖看似滄桑，但我知道他是天底下最英勇俊朗的男人。誰問我都這麼說！」

    簾內的公子聽了，喃喃道：「聽她這麼說，倒是的確見過狄青。不想狄青鬢角已白了，我和他，又有數年未見了。」

    侍從道：「是呀，狄青滄桑許多。許是塞下風沙多磨，讓人老的快些吧。」

    「塞下不好，為何狄青總留戀邊陲？」那公子喃喃自語，聽簾外要打起來的樣子，皺眉道：「讓江老漢說下去。」侍從一聽，尖聲叫道：「莫要吵了，若不聽書，就請下樓吧。」

    眾人紛紛道：「是呀，聽書聽書，不想聽就下去。」

    那長衫漢子見眾人都對他不滿，冷哼一聲，自語道：「我還真想聽聽狄青有什麼能耐。」聲音雖不服，但畢竟不再挑事。那盲者已圓場道：「露兒，那你說說，我這詩最後一句說的是誰？」

    露兒也不再爭吵，想了半晌才道：「『賢者十年履霜露』莫非說的是范公嗎？不過這和履霜有什麼關係呢？」

    盲者臉上現出分光輝，說道：「不錯，我說的就是范公。范公這幾年坐鎮西北，和狄將軍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實乃大宋西北的中流砥柱。聽說范公不但文采好，還彈得一手好琴，但生平彈琴，只彈一曲，就叫做《履霜》。范公沉浮多年，終日如履薄霜，不改氣節，老漢我可是敬仰得很了。」

    眾人也都露出贊同之色，就算那長衫漢子，這次也沒有說什麼。

    簾內那公子道：「范仲淹最近如何了？」

    那侍從道：「他和富弼、韓琦、夏竦等人均從邊陲調回了京城，目前正在等聖上的吩咐。其實聖上要知道范仲淹、狄青的事情，大可找他們、或找群臣詢問，何必在這裡聽人說書呢？」

    那公子微微一笑，說道：「旁人所言，未免偏頗，只有這等人所言，方能說出百姓的喜好。朕銳意變革，當然要兼聽多方的言論，這才能有決定。」

    那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大宋當朝天子趙禎！

    趙禎早沒有了當年的青澀無助，神色間，威嚴無限。

    侍從就是宮中第一太監閻士良，聞言道：「聖上英明。」還待再說什麼，趙禎已道：「聽書吧。」閻士良立即垂手在側，不再多言。

    簾外的盲者這功夫，早就說起了安遠大戰。等說到狄青連斬兩將，被夏人詭計重創落馬時，眾人都是擔憂萬分，露兒接腔道：「爺爺，狄將軍重傷，那可如何是好？」

    盲者道：「狄將軍重傷，被封寨主搶回了營寨。夏軍見狀大喜，一直隱藏在夏營中的夜叉部第一高手，虛空夜叉嵬名虛趕快來搦戰，只想撿個便宜，在營前罵戰。狄將軍才一回營，就已甦醒，聞有敵來挑戰，當下再次上馬，喝道，『狄青可以死，不能不戰！』」

    盲者說的最後一句話，夾雜著梨花木的擊打之聲，鏗鏘有力。眾人熱血上湧，都道：「狄將軍果然是真英雄。」

    趙禎聽了，想起當年的往事，唏噓道：「這個狄青呀，真的變了很多。」

    簾外的盲者又道：「狄將軍當時重傷在身，別人都在擔憂狄將軍的生死。但狄將軍聞敵前來，奮起再戰，出寨只是一個回合，就斬了嵬名虛，喝令宋軍反擊。安遠寨的宋軍那一刻，就感覺週身都充滿了勇氣，當下和狄將軍追殺出去。那氣勢，如洪水爆發，竟然又衝垮了靈州太尉竇惟吉的兵馬，狄將軍一馬當先，又斬了竇惟吉。沿途堡寨軍士聞言，紛紛跟隨廝殺，轉眼就匯聚了數萬兵馬，一直殺到三川口，收復了大宋的失地！」

    盲者說的唾沫橫飛，聽著無不眉飛色舞、揚眉吐氣。只有長衫之人冷笑道：「狄青重傷之下，還能追出幾百里地去，有誰能信呢？」

    盲者一怔，轉瞬站起來道：「老漢當初就在安遠，聽說此事，怎麼會有假？」盲者說書，當然也不詳盡，事實狄青是詐傷拖延時間等待反擊的機會，但盲者並不知道真相，為說狄青的英勇，當然直接就讓狄青重傷之下奮起反擊，大快人心，可盲者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自古說書，只求流暢轉折，細節自不必深究。方才露兒和那長衫人爭吵，盲者心中還怪孫女多事，這會聽那人質疑自己說的真實性，忍不住滿臉通紅，額頭青筋都爆了出來。

    那長衫之人冷笑道：「你就算當時在安遠，難道就不能說假話騙人了。反正我不信狄青這麼厲害，若真的見到他，倒想和他較量一下。」

    眾人都怒目而視，但見那人野蠻，不敢多言。突然有一人道：「憑你這點本事，還要找狄大哥較量？我在狄大哥手下走不了三招。曹英，來、來、來，你若能在我手下過三招，我叫你祖宗！你若接不下來，趁早滾他娘的，別總找軟的捏，惹人恥笑！」

    眾人正怒極，見有人出頭，不由振奮。那人方才一直都在角落靜靜的聽書，旁人也沒有留意，這刻長身而起，眾人才發現此人鬍子茬茬，雙眸炯炯，雖似憔悴，但站在那裡，卻有著說不出的高傲之意。

    長衫那人就叫曹英，聽有人叫出他的名字已是一驚，扭頭望見那人，神色微變。眾人之以為曹英要上前交手，不想他只是一跺腳，灰溜溜的下樓去了。

    趙禎隔簾望見那人，嘴角浮出絲微笑，神色中有分感懷，喃喃道：「郭逵不辱其兄的威名呀。」

    趙禎當然認得站出那人，原來那人正是郭遵的弟弟郭逵！

    流年如箭，當年那嘻嘻哈哈的少年，經時光洗練、傷別之痛，已遠比尋常少年成熟的要早。

    郭逵這些年來，勤修武技，極為刻苦，在禁軍營中早打出了名頭。曹英也是禁軍中人，見是郭逵，自知不敵，又知此人得天子器重，不能得罪，只能離去。

    眾人見郭逵趕走曹英，又喜又佩，露兒抿嘴一笑道：「每次有人辱罵狄將軍，都有人站出來維護。看來公道自在人心。這位公子，你高姓大名，不知道能否告訴我們？」露兒心中只想，這人稱呼狄青為狄大哥，看來和狄青很是親近。知道他的名字後，定當為他宣揚。

    郭逵猶豫片刻，搖搖頭道：「在下無名小卒，路見不平而已。我還有事，告辭了。」他倒是說走就走，轉瞬下了樓，不知去向。他其實知道露兒的用意，但心想我雖然尊重狄大哥，但我是郭遵的弟弟，自會憑自己的雙拳闖出一片天空，才不辱大哥的威名，既然如此，何須借用狄大哥的名頭？

    眾人一陣唏噓，再議論片刻，三三兩兩的散了。

    趙禎讓閻文應又給了江老漢百兩銀子，讓他在這裡再說十天，可不必說給他趙禎聽了。

    江老漢雖覺得奇怪，但這種條件沒有道理拒絕，和露兒歡天喜地的走了。趙禎又飲了會酒兒，有宮人急急上樓，對閻士良低語幾句。閻士良聽了，對趙禎道：「聖上，夏竦入宮請見。」

    趙禎點點頭，起身下樓，在幾個侍衛的衛護下向宮中走去。才過了幾條街，前方不遠處突然閃出一人，攔在路上。

    眾侍衛微凜，已手按刀柄，擋在趙禎的身前。

    趙禎卻已見到那人正是郭逵，喝退了侍衛，問道：「郭逵，你做什麼？」他因郭遵的緣故，很器重郭逵。

    郭逵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聖上，臣有一事請求。」

    趙禎和顏悅色道：「你有什麼事，起來說話吧。」

    郭逵緩緩站起，不解道：「臣不解聖上為何一直不見狄青，只是請說書人講書來瞭解狄青的事情？」

    閻士良呵斥道：「聖上行事，何須話於你知！」

    趙禎一擺手，止住了閻士良，淡淡道：「你早知道請江老漢說書的是朕，因此特意在酒樓等朕？是狄青讓你來的？」

    郭逵搖頭道：「狄青不知道我來。這件事，是臣自作主張。聖上，狄青忠心為國，回轉京城只為國事，不知聖上為何一直避而不見？」

    趙禎避而不答，道：「朕還有事，你回去吧。」說罷舉步離去。

    郭逵撞了一鼻子灰，見趙禎臉沉似水，不敢再勸，訕訕的閃身到了一旁。見趙禎離去，郭逵無計可施，回轉郭府後，見狄青正坐在庭院中，望著空中飛燕，過來打招呼道：「狄二哥……今天沒有見到聖上嗎？」他做事率性而為，也不對狄青說見過趙禎一事。

    狄青搖搖頭，收回了目光，起身拍拍郭逵的肩頭道：「今天還打嗎？」他回轉京城後，一直和郭逵切磋武技，知道郭逵已如寶劍磨礪，鋒芒漸出。

    郭逵不等回話，八王爺府的趙管家竟然走進庭院，道：「狄將軍，八王爺有請。」

    狄青微怔，他回轉京城後，少聯繫他人，也一直沒有去見八王爺。他感覺心中有愧，因為他一直沒有實現承諾。

    郭逵哈哈一笑，道：「狄大哥，你去見八王爺吧，我今天有些累，想休息一天了。」心中暗想，「若經八王爺請見聖上，也有些希望。哼……若幾天後，聖上還不見狄大哥，我定當再次請見聖上，說說這件事。」

    狄青到了王爺府後，見八王爺還是坐在堂前屏風旁喝著茶，衣著乾乾淨淨。

    這些年來，所有的一切都在變，好像只有八王爺和他的那個屏風沒有變。但狄青眼尖，已看到八王爺容顏顯得老了些，臉上的皺紋，更深刻些。

    見狄青前來，八王爺只是擺擺手，示意狄青坐下。本來麻木的臉上，終於擠出分笑容，他對狄青的感情，似乎也沒有變。

    狄青坐下，有些慚愧道：「伯父……我還一直無能進入香巴拉……也一直救不了羽裳。」

    八王爺有些意外道：「無能進入香巴拉，這麼說……你知道香巴拉在哪裡了？」

    狄青點點頭道：「從各種跡象來看，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而且很可能就在那沙漠之下！」

    八王爺長舒了一口氣，「原來你也知道了，我也才敢這麼肯定。」

    狄青一怔，問道：「伯父，你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八王爺神色間有些疲憊，緩緩道：「我這幾年來，不停的派人前往沙州找曹姓後人詢問，這才得到的這個結論。聽你也這麼說，看來香巴拉的確在沙州了。可眼下就算知道香巴拉所在，卻不能方便行事，那裡有元昊重兵把守。賢侄，你這次回京，急著找聖上有什麼事？」

    狄青將要和吐蕃聯盟、共擊夏國的事情簡略說了遍，又道：「伯父，若真能如此，一方面可遏制夏國的囂張，亦可讓我們方便去尋找香巴拉，可說是一舉兩得之計。可聖上一直托詞不肯見我，伯父，你能否帶我去見聖上？」

    八王爺眉頭緊鎖，手指輕叩桌案，見狄青神色中有些期冀，半晌才道：「你我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就是救回羽裳，按理說我是義不容辭。」狄青心頭一沉，感覺八王爺話中有話，八王爺歎口氣道：「眼下夏國求和，西北終於有了喘息的功夫。聖上一口氣從西北抽調回范仲淹、韓琦、夏竦幾人，又把你招回京城，你多半認為聖上對你避而不見，是因為下定決心和夏國議和，不想你提及和吐蕃聯盟一事了？」

    狄青詫異道：「難道不是這樣嗎？」

    八王爺搖搖頭道：「事情並沒有你想像的簡單，賢侄，你多半並不知道，在你征戰西北之時，范仲淹、龐籍、韓琦等人已多次上書回京，指出眼下大宋弊端，認為不改無以興國，不改無以強兵。如今先有郭邈山、王則等人作亂，引發全國各地均有流民造反，又因對夏作戰不利，聖上有感大宋內憂外患，也銳意變革。」

    狄青不解道：「那這是好事呀，和聖上不見我有什麼關係？」

    八王爺歎口氣道：「可能是好事吧，不過這麼一改，已動搖了當朝呂相的地位。你也知道，呂夷簡獨攬大權多年，風聞聖上變革，要除去呂夷簡的相位，呂夷簡如何能坐以待斃呢？前段時日，在你前往吐蕃之時，呂夷簡特別建議天子任命鄭戩為陝西四路經略安撫使，前往陝西。」

    「這個鄭戩是誰？」

    「鄭戩是天聖年間的進士出身，和范公還有些親戚關係，也算個忠臣，為人剛正，以往也和呂夷簡在公事上諸多衝突。」八王爺道。

    狄青有些困惑，又問，「如果鄭戩真的如此，這也算是好事吧？」他見八王爺愁眉不展的樣子，很是不明白。

    八王爺輕歎一口氣道：「賢侄，你領軍是好的，但太不明白朝中的險惡。你真以為呂夷簡是好心？鄭戩剛正不假，但為人太過刻板認真，他一直和呂夷簡交惡，這次得呂夷簡推薦去陝西，當會兢兢業業的做事，不授之以柄。因為鄭戩知道，若是營私事小，只怕更要牽扯到范公。但鄭戩如果一認真，西北就出問題了。我知道范公和他好友滕子京素來成大事不拘小節，為求抵抗夏軍，因此在公使錢方面使用很有問題。」

    狄青倒知道公使錢一事。

    公使錢算是宋廷獨有的官給，也算是地方的小金庫，負責地方靈活開支，性質上，類似大內的內藏庫。西北積極備戰募兵，若等朝廷調撥，肯定無法及時供應，因此范仲淹、滕子京、種世衡等人，均是巧用公使錢來保證狄青的用兵。

    這件事本問心無愧，但畢竟違反宋朝的規矩，若真的查起來，很多錢去向難以深究，難免有貪污的嫌疑。

    狄青想到這裡，皺眉道：「外敵未去，夏人還在虎視眈眈，如今合議未成，呂相就要對自己人下手了嗎？我覺得呂相為人尚可，范公也說過，此人處事果敢，難道分不清變法的益處？」

    八王爺哂然道：「呂夷簡當然也知道變法的益處，但已位居兩府第一人，變法對他並沒有益處！此人權欲之心極重，只管自己的地位，哪管西北的死活？」

    狄青一點不笨，已從八王爺所言猜到了什麼，試探道：「八王爺，你是想說，聖上變革，要重用范公等人，呂相為保官位，因此要借鄭戩查西北公使錢一事攻擊范公嗎？」心中卻想，「這和聖上不見我有什麼關係呢？」

    八王爺臉色凝重，半晌才道：「若只是這點事情，倒還好了。但現在朝中有傳言，范公和你在西北擁兵自重，秘密訓練十士，有造反自立為王的念頭！」

    狄青霍然站起，臉色鐵青道：「哪有此事？我為何要造反？我這就去請見聖上。」狄青心中震駭莫名，從未想到會有這種傳言，他對自己倒無所謂，但只怕連累了范仲淹。

    八王爺忙擺手道：「賢侄，你莫要激動，你聽我說，這種傳言事情可大可小，你要化解並非難事。但你一衝動的話，只怕壞事。」

    狄青鎮靜下來，緩緩落座，問道：「依伯父所見，我該如何處理此事？」

    「想清者自清，我信賢侄忠心為國的。其實聖上對你也是很有好感，甚至可以說，你是聖上最信任的人，你若留在聖上的身邊，以如今的官階，假以時日，遠比上西北作戰要升到更快。聖上招你回京，不再讓你領軍，這自立為王的謠言不攻自滅，你留在聖上的身邊，就算西北有些問題，只要有聖上開口，還有誰能奈何你呢？」

    狄青沉吟許久，才道：「我明白了，聖上一直不見我，一是不想我再提聯盟吐蕃一事，另外不想我再去西北了，是不是？」

    八王爺笑笑，欣慰道：「你終於明白了。」

    狄青澀然一笑，起身道：「多謝伯父提醒，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他告辭離去，心事重重，並沒有留意到八王爺望著他的眼神變得很有些奇怪。

    狄青心緒繁沓，回轉到郭府後，數日閉門不出，也不再去請見聖上。

    郭逵見了，忍不住的擔心，但他也是無計可施。如是又過了幾日，京中似乎還是波瀾不驚，郭逵卻有些按捺不住，這一日，才要出府去見聖上，突然在門前遇到閻士良。

    閻士良見到郭逵，開門見山道：「狄青可在府上？」

    郭逵又驚又喜，忙問：「閻大人，可是聖上想見狄大哥了？」

    閻士良搖搖頭道：「不是聖上想見狄青，而是曹皇后想見狄將軍，特派我前來，請狄青入宮。」

    郭逵怔住。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八章 抉擇 

 

 
    狄青聽閻士良說曹皇后要見他，也是忍不住的詫異。他知道趙禎廢了郭皇后，就立曹氏為後。曹皇后本大宋開國將領曹彬的孫女，聽說賢良淑德，就算范仲淹都對此女頗為讚許。

    但狄青和曹皇后根本沒有瓜葛，曹皇后找他做什麼？

    狄青帶著疑惑入宮，到了皇后所居的寶慈宮前。時隔多年，大內早就抹去了當年一把大火的痕跡，但那把大火連燒八殿的情形，還留在狄青的腦海。

    寶慈宮本是當年的崇徽殿改建，這宮中的很多大殿，早就換了新顏，狄青想到這裡時，忍不住向皇儀門的方向望去。

    宮門深重，煙柳依依，那一望，望不盡深宮幽怨。只見有春鶯鳴叫，電閃般的穿梭在空中，狄青腦海中又有道白影掠過，神色悵然。

    有宮女前來道：「皇后在宮後的御花園，請狄將軍過去一見。」

    閻士良已知趣的告退，那宮女領著狄青走花徑，過長廊，轉過一座假山後，前方現出一廣闊的花園。這時春意已濃，繁花似錦，綠意油油。有草氣清新撲面，讓人身在其中，神氣清爽。

    那領路的宮女一路行來，總是忍不住的偷望狄青幾眼。狄青略有察覺，並不在意。

    到了御花園前，早有幾個宮女立在園前，見狄青前來，秋波忍不住的漫過來，悄然指點，掩口嬌笑。

    有宮人唱喏道：「狄將軍到。」

    這時園中有幾人在一片青綠中站起來，向這面張望。園子四周有幾個宮女竟在擔水，聞言也放下了水桶，向狄青望過來。

    狄青這才留意到，這御花園有些名不符實，因為園中少中花草，多是穀物新綠，那園子的盡頭，種著幾排桑樹，已頗為高壯。

    狄青是在鄉村長大，倒是見多了這種架勢，心中很是奇怪，心道若不是自己知道是在宮中，還會以為到了菜園。

    御花園怎麼會種滿穀物桑樹？

    這時有個宮女前來道：「狄……將軍，皇后找你過去。」那宮女話語吃吃，臉上羞紅，竟不敢直視狄青。

    狄青順著那宮女指的方向望過去，見菜園中立著一女子，正向他張望。那女子粗布羅裙，輕飾薄粉，面容姣好，額頭微有汗水，見狄青遲疑走過來，微微一笑。

    狄青到了那女子面前，見那女子手上還拿著鋤頭，不由訝然，半晌才施禮道：「臣狄青，參見皇后。」他真不能相信皇后會鋤地的，難道說皇后受罰？可見眾人其樂融融，又不太像被罰。

    曹皇后輕聲道：「狄將軍免禮。」似乎看出狄青的困惑，曹皇后笑道：「我在宮中無事，就帶她們種植穀物，種桑養蠶，一來也算做些事情，若能有點收成，可以給我們這些人提供些糧食、衣物，那就是更好了。」

    這時有宮女提水走到皇后的面前，突然腳下一軟，那桶水要潑了出去……

    狄青手一伸，輕易的挽住水桶，道：「這些活兒，交給雜役去做不就好了？」

    曹皇后微笑道：「這些事情，本來就是我弄出來的，交給他們，不是又增加他們的負擔？」拿瓢要舀水澆苗，狄青道：「臣現在無甚負擔，這澆水的事情，先交給臣吧？」

    曹皇后嫣然一笑，遞過鋤頭道：「那不如煩勞狄將軍翻土鋤草了。」

    狄青也不推辭，當下接過鋤頭。他久在鄉間，雖說年少頑劣，畢竟也會為大哥減輕負擔，農活端是沒少做過，這些認苗除草，松土提水的事情，做起來比上陣殺敵還要游刃有餘。

    曹皇后跟在狄青的身旁，不時地灑水澆苗，這時紅日高昇，耀在青苗嫩葉的水珠上，亮晶晶的一片。

    園中春風和煦，滿是明媚。

    曹皇后突然道：「狄將軍可知我找你何事嗎？」

    狄青嗅著泥土的芬芳，宛如回到年幼農間的光陰，一時間忘卻了所有的煩惱，那時候只在想，「若我不惹是生非，說不定就到不了京城……我若一輩子都在鄉間，那會是苦是樂呢？可若碰不到羽裳……」不再想下去，聽皇后詢問，狄青搖搖頭道：「恕臣駑鈍，不知太后召臣來此的用意。」

    曹皇后笑容和善，伸手指了下周圍道：「她們久聞將軍之名，想見狄將軍很久了。」

    狄青微怔，四下望去，見到御花園周圍，不知何時，早站滿了宮女。見狄青望過來，均是掩嘴而笑，不知是誰鼓起掌來，眾人應和，一時間園中掌聲一片，紅顏綠草，相映成輝。

    狄青有些茫然，錯愕道：「皇后，這是……」

    曹皇后微微一笑，等掌聲停歇後，這才解釋道：「這些丫頭，平日在宮中無事，這幾年多聽狄將軍大名，一直想見你一面。這次聽狄將軍回轉京城，就纏著我，讓我想辦法請狄將軍前來。我抵不住她們的軟磨癡求，又因還有一事要向狄將軍詢問，這才請狄將軍來宮中。還望狄將軍大人大量，莫要見怪。」

    狄青有些赫然，暗想這個曹皇后可比原先的那個郭皇后易相處很多，這些宮女敢開這種玩笑，若是碰到那郭皇后，還不被五馬分屍了？他素來不拘小節，施禮道：「狄某平庸之輩罷了，皇后開個玩笑，在下也有些好笑。」

    曹皇后笑道：「她們鼓掌，不但是因為狄將軍征戰疆場，百戰百勝，還因為狄將軍俊朗滄桑，遠超乎她們的想像，更是因為……」瞅瞅狄青手上的鋤頭，頓了下，這才盈盈笑道：「更是因為狄將軍對農家事情這般熟悉，為人質樸率直，真是萬中無一的好男人，怪不得常寧前幾日對我提及將軍之時，滿是推崇。」

    狄青聽曹皇后這麼說，微有臉紅。聽曹皇后提及到常寧公主，心中一動，隱約想到些什麼。

    這時御花園外一聲唱喏道：「聖上駕到。」就聽腳步聲起，趙禎金冠龍袍，已到了御花園內。

    眾宮女忙伏地跪拜，曹皇后向狄青使個眼色，快步迎過去，斂衽為禮道：「參見聖上。」狄青落後幾步，遠遠單膝跪地，行軍中之禮道：「臣狄青……參見聖上。」

    趙禎目光從狄青身上閃過，神色中像是微有意外，擺手道：「不必多禮，都起來吧。」眾宮女起身，垂手肅立，不敢再放肆。狄青見趙禎神色威嚴肅穆，喜怒不行於色，心中暗想，「趙禎也變了，變的難以捉摸了。」

    等皇后、狄青起身後，趙禎笑道：「皇后，你找朕前來御花園，有何事情呢？」

    曹皇后一指園圃，笑盈盈道：「聖上，你看看，這些穀物如今都長的很好，當初還有你的一份功勞呢。」

    趙禎樂呵呵道：「是呀，初春的時候，你一定要拉朕來種地，我也出了分力，不過更多都是皇后你的功勞了。你說讓宮中節衣縮食，多補西北征戰所用，朕覺得很有道理。」

    狄青聽了，心中微暖，暗想這個曹皇后身在深宮，竟還能牽掛西北戰士，實在讓人感激。

    趙禎話題一轉，望向狄青道：「皇后，可你找狄青來，有什麼事呢？」

    曹皇后道：「我找狄青來，其實……是想詢問舍弟一事。」

    狄青心頭一震，才想起來曾經見過曹佾，而曹佾就是曹皇后之弟。趙禎皺了下眉頭道：「國舅還沒有下落嗎？」

    曹皇后笑容斂去，隱有擔憂之意，蹙眉道：「聖上，舍弟已很久沒有消息傳回來了。他和那些侍衛，好像憑空失蹤了一樣！」

    狄青一驚，忙問，「皇后，國舅失蹤了？」他和曹佾曾有約定，對曹佾這人也是頗有好感，知道曹佾有事，很是關切。

    這時早有人在花園擺下了座位，趙禎和曹皇后相攜落座，招呼狄青道：「狄青，你也坐吧。」

    狄青猶豫片刻，不想違背趙禎的吩咐，終於坐了下來。

    眾人見了，心中都想，「傳言中，聖上對狄青如兄弟般，今日一見，果然不假。要知道就算兩府中人到了宮中，有些人都沒有賜座的禮遇。」

    曹皇后愁容不展，望著狄青道：「狄將軍，舍弟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些。當初高平寨外，你算是最後見到他的人。自那天後，舍弟只傳過一次消息回來。那時候他已過橫山，到了夏境內。自此以後，他就再沒有消息傳回來。他帶了幾十個侍衛，也沒有一人回轉，我只怕他有事了，這才找你過來問問。」

    狄青吃驚道：「我和國舅自從高平寨一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他帶著幾十個侍衛，就算遇到夏軍，也不應該沒有一人回轉呀。」見曹皇后憂心忡忡，狄青安慰道：「說不定……國舅自有打算，皇后不必太過憂心。」

    曹皇后眼中盈淚，悲傷道：「都已過去兩年了，還是音信全無，只怕……我就怕他已出事，那幫侍衛怕擔責，這才不敢回轉告訴我們。舍弟素來命苦，難道說……他真的……」本想說難道曹佾死也不能再見家人一面，甚至屍骨都不能回鄉？驀地悲慟上湧，伏案啜泣起來。

    趙禎忙起身到了曹皇后身邊，輕拍曹皇后的背心，安慰道：「皇后莫要哭了，如今都是猜測，國舅不見得有事了。」

    狄青見曹皇后抽泣不止，很是傷心，說道：「皇后，臣在邊陲時，手下有一部消息很是靈通。若臣回轉邊陲，定會讓他們全力查尋國舅的下落，給皇后個交代！」

    趙禎聞言，忙道：「是呀，狄青建議不錯。」突然想起了什麼，道：「不過嘛……狄青，你把誰能做事告訴兵部就好，朕會下旨，讓兵部處理此事就好。」

    狄青心頭一沉，趙禎這麼講，莫非就是不想讓他狄青再回西北嗎？可他依舊神色不變，說道：「臣出宮後，馬上去辦。」

    曹皇后抬起頭來，雙眸淚痕未乾，感激道：「多謝狄將軍用心了。不過……你回轉京城，是有要事吧？耽誤你做事，我總是心有不安。」

    狄青忍不住向趙禎望去，見趙禎正巧望來，沉聲道：「臣奉旨回京，月餘來一直請見聖上，隨時準備再赴西北。不過這段日子聖上好像身子不適，一直沒有見臣。還不知道聖上召臣回轉，有何吩咐呢？」

    趙禎乾咳幾聲道：「狄青，你在西北，朕其實很掛念你。當初傳言說你死在平遠寨，朕幾乎落淚……」說話間，神色滿是感慨。

    狄青見趙禎真情流露，回憶往事，感謝道：「煩勞聖上牽掛，臣愧不敢當。」

    趙禎擺擺手道：「狄青，朕一直拿你當兄弟，可你好像對朕倒有些疏遠了。朕當年派你到西北，累及你幾乎送命，每念及於此，心中難安。不過這次好了，西夏求和，西北不會再有戰事，狄青，朕希望你，以後就留在京城吧。」

    狄青大急，想起八王爺所言，知道這時再請赴西北，肯定惹趙禎不悅。但他無法不說，起身施禮道：「聖上，臣認為，夏國元昊野心勃勃，此次議和，絕無誠心。想當年元昊之父德明也曾奉表求和，但還不是被元昊撕毀協議？西北邊防絕不能鬆懈，誤了進取夏國的大好機會。」

    趙禎臉色倏然陰沉，冷冷道：「狄青，你可知道，我前幾日方接到一封密信。你想知道內容是什麼嗎？」

    狄青暗自心驚，搖頭道：「臣不知。」

    趙禎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折，放在桌面上道：「前幾日，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葛懷敏有密報，說手下曹英曾聽有人在酒樓賣唱，大肆宣揚你的功勞，收買民心！」

    狄青凜然，知道收買民心一事可大可小。聽趙禎口氣森然，更是不安。

    趙禎又道：「其實早在去年，就有人密告說你桀驁不馴，私自募兵，以下犯上，對韓琦等朝廷重臣公然不敬。狄青，這些罪名，你讓我如此處置？」

    御花園內春風帶寒，有烏雲捲了天日，整個園子都暗了下來。

    所有人見趙禎動怒，均是為狄青擔憂。狄青昂起頭來，只是說了五個字，「臣問心無愧！」

    趙禎臉上怒意一閃，曹皇后見了，一旁忙岔開話題道：「聖上，聽說最近廣西儂智高親來京城，求聖上出兵攻打交趾，不知聖上如何定奪的？」

    曹皇后只想轉移視線，不想趙禎仍不肯錯開話題，冷冷道：「儂智高父子自恃地處偏遠，以功自矜，當初不聽朕的旨意，如今有難才想求朕，那已經晚了！」

    狄青雖在西北，但也知道儂智高的事情。

    儂智高為廣源州人，是廣西的蠻夷首領。宋初時，儂氏家族和宋廷交好，得宋廷支持，在廣西頗有威信，數十年來，儂氏家族到了儂智高之父儂全福之時，已成廣西豪強，勢力頗雄。

    儂全福當年對宋廷畢恭畢敬，但盤踞廣西多年，又因廣源州地產黃金，儂全福依仗地利，開發金礦，富強一時。儂全福勢力益大，對宋廷慢慢驕奢起來，劉太后當權時，竟自封為「昭聖皇帝」。但宋朝先有契丹脅迫，後有李家父子為禍，一時間管不了儂家父子，任由儂家坐大，但宋廷和儂氏由此交惡。

    宋廷雖無力出兵，但儂全福自封為王，惹怒了南方的交趾。

    本來儂氏在廣西，夾在大宋和交趾之間，一直對大宋和交趾雙向稱臣，進貢財物，可儂全福稱王后，對宋、對交趾一樣的傲慢。

    交趾王惱怒，對儂全福興兵，幾年前擒住了儂全福。儂智高雖多方營救，但交趾王還是斬了儂全福。儂全福之子儂智高大怒，數次對交趾用兵，但少有作為，如今又向宋廷求助，只想借宋朝之兵以報父仇。

    趙禎談及此事時，明說儂智高，卻是暗自警告狄青莫學儂智高自恃身在邊陲，矜功自大！

    狄青經多年霜雨，如何聽不出趙禎的言下之意，一時間心中茫然失落。

    趙禎見狄青不語，只以為他服軟，心中暗喜，放緩了口氣道：「狄青，其實朕是信你的。但只有朕信你，百官不信，朕也不好一意孤行。這次西夏遣使臣沒藏訛龐來議和，看起來其意甚誠，宋夏交兵多年，百姓受苦厭倦，議和一事，本是順應行事，你若喜歡的話，我可讓你商談議和談一事了。」

    狄青知道趙禎是給他台階下，意思就是，把議和的功勞白送給狄青。可一想到如煙往事，想到郭遵、王珪、武英等人，一咬牙道：「聖上，臣仍不贊同和夏國議和。」

    趙禎心中惱怒，一拍桌案，站起道：「狄青，你說什麼？」

    狄青心中無愧，並無畏懼，說道：「聖上，請容臣說完。」見趙禎面沉似水，也不表達心意，狄青道：「聖上，臣征戰西北，也曾親自刺殺元昊，見過元昊。元昊此人素有野心，一直以想要盡取關中，一統天下，絕不滿足眼下的成果。眼下元昊求和，依臣之見，原因有三……」

    趙禎冷冰冰道：「有哪三個原因呢？」

    狄青留意到趙禎的不悅，還堅持道：「第一個原因就是元昊以退為進，眼下宋軍西北眾人已眾志成城，難有可趁之機。他當然知道大宋更戍法弊端，是以等大宋這批將領離去後，再等機會出戰。」狄青知道這麼說，無疑是在質疑祖宗家法，但早已橫心，又道：「第二個原因就是，連年征戰，邊陲榷場不開，宋軍漸強，夏軍已得不償失，又不能打通關中一線，這才暫緩攻勢，以議和來調整策略，只要時機一到，肯定就是他們之時。而第三個原因就是，臣已得到消息，契丹不知為何，和元昊交惡，已有移兵西進的架勢，元昊只怕雙向受敵，難以支撐，這才想要議和。聖上，對付元昊狼子野心，只有窮追猛打，全力剿滅一途，不能等其修養生息，再次壯大。臣已說服吐蕃贊普，他已應允出兵。就算契丹並不出兵，只要吐蕃對夏國用兵，我朝再出兵進攻，就算不能殲滅夏國，最少也能盡取橫山一脈，橫山蜿蜒千里，地勢扼要，不亞於幽雲十六州，只要能取橫山，我朝進攻退守，西北可去禍患。」

    見趙禎還是不語，狄青自薦道：「聖上，臣處嫌疑之地，但問心無愧，請命再戰西北……」

    趙禎臉色陡然一沉，喝道：「夠了。狄青，如今百姓日苦，滿朝文武同意議和，你竟敢抨擊祖宗家法，獨唱反調？難道真的認為文武百官，均不如你一個狄青？你說瞭解元昊此人，是不是就在諷刺朕和百官有眼無珠，不辨是非？」

    狄青不想長篇言辭只為論戰，趙禎竟聽出反調，不由錯愕，強自道：「聖上你聽我解釋……」

    「不用多說了，退下！」趙禎聲音中滿是森然。

    狄青還待再說，突見曹皇后向他使個眼色，又見趙禎怒氣正沖，心中歎息，施禮道：「臣告退。」他轉身出了御花園，心中滿是惆悵，暗想趙禎不解邊陲之苦，不知元昊之心，決意議和，那他狄青該如何是好？

    趙禎見狄青離去，還是怒氣不息，重重再拍桌案，恨恨道：「朕若不是念及和狄青的交情，今日只憑他辱祖宗家法一事，就要治他的罪過！」

    曹皇后一旁站起，親自為趙禎滿了杯茶，低聲道：「其實幾年前，官家不就說過，祖宗家法也不盡然，更戍法弊端重重，這點官家早就知道的。官家曾有意變法，不就是要針對以前傳下的缺點？狄青說出了聖上的心思，那很好呀，為何狄青談及此事，官家這麼大的反應呢？」

    趙禎鼻孔直冒冷氣，道：「朕說可以，他說就不行！這些日子，已有不少臣子說狄青的是非，更有人說狄青陞遷過快，自矜軍功，若不限制，只怕會有反意。」

    曹皇后見趙禎如此氣惱，「噗哧」一笑道：「官家，沒有人比你更瞭解狄青，你肯定知道他不會反的，是不是？這些年來，你一直對往事念念不忘……」說到這裡的時候，曹皇后臉色有些異樣，但很快柔和如常，「我今日見到狄青，見他面相，看其行事，又見滿園春色，他卻視而不見，依我看來，狄青分明是個專情、質樸而又隨和的漢子。這種人，雖有雄心毅力，但沒有野心傲氣，不會反的。」

    「他若不反，為何念念不忘前往西北？他若沒有反義，為何有人會說他是非？」

    「想古人有言，『木秀於林，風必催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狄將軍不經科舉，從行伍之身得今日之榮耀，難免有人看不順眼。再說這多半也和官家最近要變法有關……」曹皇后說的不急不緩。

    趙禎皺起眉頭，反問道：「狄青就是狄青，和變法一事何關？」

    曹皇后秀眸凝望趙禎，和緩道：「其實官家很多事情都知道。官家有魄力要變法，就不再想用呂相。想呂相雖穩，但已至極位，缺乏變法的決心。官家想用范仲淹，有人不滿，但知道范仲淹為人公正，天下有名，為國之心，朝野皆知。若是詆毀范仲淹，只怕很多人都不信。他們動不了范仲淹，但知道狄青和范公在西北，相得益彰，交情非淺。若能從狄青下手，詆毀成行，只怕范仲淹也難脫干係。官家，狄青此人絕無反心，他若沒有反心，方纔所言，就算激烈些，也不過是為了大宋百姓，為了官家的江山，並非對官家不敬。官家對他知之甚深，其實這些話，我本多說了。既然如此，官家難道真的忍心讓如此忠臣心冷，毀於朝廷的權勢爭鬥之中嗎？」

    趙禎沉思良久，長歎一口氣，說道：「我只氣他總是逆我心思行事罷了。對了，皇后，朕想變法除我朝弊病，已召回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回京，但變法事大，前段日子，范仲淹上書《條陳十事》，建議變法主要包括，『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推恩信、重命令』十個方面，朕觀其內容針砭時弊，很是中肯，但最近外亂未平，各地流民總是鬧事，朕只怕冒然變法，引天下動盪。不知皇后可有什麼看法嗎？」曹皇后出身將門世家，見識頗精，趙禎倒多和她商議朝政。

    曹皇后微微一笑，說道：「前段日子，我倒聽說個有趣的考題，不知道聖上可否想聽？」

    趙禎終於放鬆了表情，忍不住笑道：「你什麼時候也關注科舉一事了？」

    曹皇后搖頭嬌笑道：「和科舉無關，妾身想考考官家。」二人坐談，天雖不冷，但旁邊早有人在紅泥小火爐上煮水沏茶，隨時為天子、皇后斟上熱茶，曹皇后示意宮人將銅壺拿下，那火爐炭火燒的正旺。

    曹皇后隨手揀起一段枯枝，遞在爐火上點燃。趙禎不明所以，但饒有興趣的觀看。

    那枯枝燃著，曹皇后並不將枯枝投入爐火中，反倒拿到手上道：「官家，這枯枝如此燃盡，就成木炭。妾身想考官家一下，如何能讓枯枝燃盡後，還能得完整的木炭在手呢？」

    趙禎接過枯枝，笑道：「這應該容易。」他本以為簡單，拿枯枝在手只等火燃盡，不想那火逼到尾端，趙禎手指不停後退，終於退無可退，眼看火要燒到手上，慌忙丟了枯枝。

    枯枝落地，摔成數截。趙禎臉一紅，道：「這事不可能做到的。」

    曹皇后嫣然一笑道：「也不見得不可能了。」說罷左手又拿了根枯枝，放在火中點燃。趙禎滿是不信，盯著曹皇后。見那火兒漸漸的稍到了曹皇后的手指，忙道：「快丟了枯枝。」

    不想曹皇后陡然右手伸出，捏在適才燃過的木炭之上。

    趙禎一驚，心道那木炭雖沒有火，但還很熱，皇后何至於此？才待制止，枯枝已燃畢，曹皇后輕蹙蛾眉，拿著那節完整的木炭道：「官家，妾身做到了。」這才拋了木炭。

    趙禎見曹皇后右手兩指已被炙得發紅，心中痛惜，忙道：「皇后，不過是個考題，何必如此認真呢？快傳御醫來。」

    曹皇后忍住疼痛，還能笑道：「官家，這雖是個考題，但是個關乎大宋江山的考題。眼下大宋江山就像這枯枝，內憂外患就像這火兒，官家要守完整的江山，就不能一再退讓，只能忍痛一搏，方能得竟全功。自古『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變法變法，改舊迎新，陣疼當然難免，若因為這痛兒不敢變革，終於難守江山！」

    趙禎長歎一聲，望著地上的木炭，良久才道：「不想皇后竟有這般決心勸朕……朕若再瞻前顧後，真的問心有愧了。」望著皇后的那手指，趙禎目光閃動，突然問道：「但我想，這考題並非皇后想出來的吧？就像今日朕見狄青，也是皇后安排的吧？」

    早有御醫趕到，為曹皇后處理燒傷之處。

    曹皇后見趙禎這般詢問，笑答道：「我就說官家絕頂聰明，很多事情瞞不過你了。前幾日常寧在街上見到狄將軍屢次請見聖上，頗為愁苦，這才私下和妾身說及此事。妾身召狄青入宮，一是要詢問舍弟一事，更多是為官家的天下。狄青有勇有謀，實乃繼曹將軍之後難得的良將，只盼聖上能從大局著想，莫要責怪於他。至於那考題嘛，是范仲淹對妾身所言，妾身不過將范仲淹的意思轉達而已。」

    趙禎見曹皇后如此，心下感動，暗想朕為堂堂男兒，難道還不如個女兒家？皇后苦諫如此，朕若再猶豫不決，真的羞愧無地。

    一念及此，趙禎已打定了主意，對閻士良下旨道：「召見范仲淹。」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九章 交鋒 

 

 
    狄青出了皇宮，一時間心煩意亂。

    這些年來，他只有兩個目的，一是帶領西北軍民保家衛國、抵抗夏軍，另外一個目的，當然就是尋找香巴拉。

    但後來他才發現，這兩個目的，本來就是合二為一的。要去香巴拉，必要擊敗元昊再說。他殫精竭慮的出招，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宋、夏突然會議和。

    接下來，他該怎麼做？

    信步在開封古城，見到人流如過江之鯽，花市如的碧海怒潮。汴京繁華鼎盛，熱鬧非常。不過這熱鬧，始終是別人的。

    立在街頭，望著夕陽西下，終於沒入天際，等到夜幕籠罩之時，狄青突然感覺到一陣顫慄，他彷彿已立在懸崖之邊。

    「狄青……喝點酒吧？」突然有一人嘶啞的問道。

    狄青微有詫異，扭頭望過去，見到身邊恰有家酒肆，酒肆外坐著個老者。那老者臉上有道刀疤，眉毛都斷了一半，容顏怪異。狄青忽然想到，他認識這老者的。

    當年他要刺殺夏隨，被郭遵攔截，隨後郭遵就帶他來到了這家酒肆，狄青這老者姓劉。

    往事隨風，物是人非。狄青默默的進入的酒肆，發現裡面空無一人，這裡酒菜雖不錯，但就像人一樣，不見得好就會有人賞識。

    劉老爹自從邀請狄青入內後，就跛著腳忙前忙後，他為狄青準備了滷味醃菜，又拿了一罈子酒放在桌上，然後就半掩了店舖，示意已不開業狄青本無言語，見狀說道：「劉老爹，我就是喝喝酒，你不用歇業的。」

    劉老爹又捧了一罈子酒，重重的放在桌上道：「我有話和你說！」

    狄青驚奇的望著劉老爹，不知道劉老爹會對說些什麼？劉老爹早取了兩個海碗，拍開了酒罈子的泥封。

    酒香四溢，聞了都讓人心醉。燈火閃爍，照著兩人不同的滄桑。

    劉老爹端著一碗酒道：「這酒是我自己釀的，藏了三十餘年，只有這兩壇。醇酒如人，久了才能知道味道。好酒如刀，可斬世間萬千情愁。」

    狄青從未想到這老者能說出這幾句風雅的話來，端著那酒碗道：「劉老爹沒有聽過『借酒消愁愁更愁』的話嗎？這酒只有兩壇，你用半生來釀的酒，為何要讓我喝？」

    劉老爹盯著狄青道：「這酒本來是個郭遵郭大人喝的！當年他曾和我約定，只要解開心結，就和我痛痛快快的喝一場。我說等他，自那日後，我就藏下了這兩罈子酒！」

    狄青聽到郭遵之名，心中微酸，將那碗酒一飲而盡，傷感道：「郭大哥喝不到這酒了。」他不知用了多少氣力才說出這句話來。

    他戎馬倥傯多年，對很多如煙往事難以割捨，往事難追，改變太多。太多人已離他而去，或許他偶爾會記起，或許他永遠的忘記。但他知道，此生永遠不會忘的人，一是羽裳，一是郭遵！

    劉老爹也干了碗中酒，又端起酒罈子滿了酒，不待說什麼，狄青突然問道：「郭大哥有什麼心結？」

    狄青心想，「按照劉老爹所言，這酒沒有開啟，郭大哥一直沒有喝，也就一直沒有解開心結。」一想到這裡，狄青已想無論如何，都要幫郭遵完成心願。

    劉老爹道：「他的心結，本來和你有關！」

    狄青一怔，暗想難道又是和香巴拉有關嗎？聽劉老爹道：「狄青，我給你講個往事，不知你會不會聽。」

    狄青道：「你講什麼，我都會聽！」

    劉老爹點點頭，棄了酒碗，抱著那罈子酒灌了幾口，任由酒水淋漓的撒在胸襟之上，不知何時，眼中已有淚水。

    「郭大人救過我一命，怎麼救的，我就不多說了。自從他救我後，我這一輩子，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等他過來喝幾口酒，聊幾句。他是個好人，你知道吧？」

    狄青心中奇怪劉老爹這麼問，微笑道：「他若不是好人，這世上就很難再有好人了。」

    劉老爹唏噓道：「可好人也會做錯事，他就做錯了一件事，結果內疚終生。」

    狄青已忍不住的心跳，直覺中認為，劉老爹說的事情，會和他有關。聽劉老爹又道：「郭大人是武學奇才，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已深得先帝器重，得入殿前。他雖年少得志，但為人爽朗熱情，見不得不平之事，不然他也不會救了我。那時候他，在京城遇到了一個書生姓狄……還帶他上我這裡喝過酒，那狄姓的書生，長的和你一模一樣的，都是俊朗非常。」

    狄青心頭狂跳，不待猜測，劉老爹已揭開謎底道：「你不用猜了，那書生就是令尊！令尊和郭大人早就認識！」

    狄青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突然想到，當初郭遵和他一見投緣，是不是因見他面熟？

    劉老爹又灌了幾口酒，說道：「令尊雖是文弱書生，可也頗為直爽，我看著他們交好，很是高興。那時候令尊正在京城溫書要考狀元，不多久，就認識了個梅姓女子，也就是令堂。令尊和令堂是一見傾心，但郭大人也喜歡令堂！」

    狄青臉色鐵青，追憶往事，握著酒碗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嗄聲道：「當年打傷我爹的，就是郭大哥嗎？」

    他實在不想這麼猜測，但又不能不這麼猜測。往事忽來，如風捲狂雪。

    狄青記得爹一直重傷不愈，記得娘一直黯然憔悴，他知道是有人擊傷了爹，害得爹考不成科舉，落魄一生，可娘親從來沒有對他們兄弟說過仇家是誰。

    他想不到擊傷他爹的，就是郭遵——那個視若父兄的郭遵！

    恍惚中，聽到劉老爹道：「是，打傷令尊的就是郭大人，但他是無心的。」

    狄青霍然站起，臉頰抽搐，劉老爹見狀，急叫道：「他真的是無心打傷令尊，所有的一切，是因為五龍！」

    狄青一凜，失聲道：「五龍？怎麼會和五龍有關？」

    劉老爹悲哀道：「五龍是個不祥之物，你記得嗎，郭大人曾勸你放棄五龍，就因為他當年深受其害。那一天，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八月十五？」狄青心中更驚，暗想這個八月十五是不是就是八王爺說的那天？為何五龍會在這一天現出怪異？

    劉老爹眼中突然現出恐怖之意，透過窗子，望著天上的明月。

    這時明月皎潔，灑下清輝透過窗子鋪在了地上，如在地上鍍了層水銀。

    劉老爹驚怖中帶著顫抖道，「那一夜，月亮也是這麼亮，這麼圓，已經很晚了，郭大人突然踉蹌到了我的酒肆，面無人色，說他犯了大錯，擊傷了令尊！那時我還不信，我知道郭大人雖很喜歡令堂，但絕不會恃武凌弱，既然如此，他怎麼會對令尊出手？那時候郭大人語無倫次，我看得出，他十分後悔懊喪，當時他只是說道，『是五龍，是五龍的原因。可是誰信？不行，我一定要去解釋。』當晚，他反覆說了那幾句後，就衝出了酒肆……」

    狄青心緒混亂，想到了什麼，臉上色變。五龍突顯異狀，受控者突增神力，他是親身體會，也曾因此打傷過馬中立。聽曹佾所言，郭遵無疑也受過五龍的影響。難道說，當初郭遵突被五龍影響，難以控制，這才傷人？

    狄青感同身受，已明白郭遵的意思。郭遵當時已覺得是五龍作怪，因此後來才視五龍為不祥之物，郭遵知道沒人會信，也知道狄青的娘不會信，但郭遵還是想去解釋。

    劉老爹續道：「當時我很是擔心，可一直等了三天，郭大人才又回轉。我當時看到他的時候，差點沒有認出他來。他憔悴的不像樣子，好像孤魂野鬼一樣，只是說道，『找不到了，他們走了。』他說完那句話後，就暈了過去。他兩天後才醒，但只是喝酒，好像要喝死了為止。」

    狄青雖知那時郭遵肯定沒事，還是擔憂道：「他後來呢……好轉了嗎？」

    劉老爹若有深意的望了狄青一眼，半晌才道：「後來我拎著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吼著，『你若是個男人，做錯了事就要想辦法去彌補，不要讓人看輕！』郭遵聽到我那句話後，不知為何，突然開始吃飯了。但隨後他就大病了一場，差點死去。後來他就對我說，『我做錯的事情，我就要補過，你信我。』當時我就對他說，『我信你，我釀酒等你，什麼時候你解開心結，我就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場。』」

    狄青望著桌上的那兩罈酒，似乎望著兩個漢子間的約定，那酒罈蒼綠，在燈光下的色彩流轉不定，難以捉摸，有如郭遵從未說出的心事。

    劉老爹也在望著那罈酒，唏噓道：「但當初約定時，我也從未想到過，這一約，就是三十多年，他終究沒有喝上我為他釀的酒。」兩行渾濁的熱淚順著那醜陋的面容流淌下來，劉老爹轉望狄青道：「後來……郭大人找到了你，帶你入京。你因傷難振，他每次前來我這喝酒，都是愁眉不展，總是說，『我帶狄青入京，本想彌補過錯，可還是害了他。』」

    狄青鼻樑酸楚，喃喃道：「他做的已經太多了……」他從來沒有恨過郭遵，就算他知道擊傷他父親的時候，也沒有恨意。

    若怪的話，只能怪蒼生捉弄！

    「京變後，郭大人更是傷心，對我說了，他一定要找到香巴拉，幫你找香巴拉，也想親自解開這個謎。他一直想對你說出當年的真相，可又一直不敢。出京時，他見我最後一面，對我說了，如果他死了，就請我向你轉達一句話。這就是我今天要請你喝酒的原因，因為我要轉他的一句話。」

    狄青一顆心劇烈的跳動，臉上已無血色，緩緩道：「你請說。」

    劉老爹顫抖的站起來，盯著狄青，嘴唇哆嗦道：「郭大人說，『請你原諒他！』」見狄青沉默不語，劉老爹老淚縱橫，嗄聲道：「他說這這輩子只做錯了兩件事，都和你有關。他現在已去了，難道……你真的不肯原諒他？」

    老漢激動中又帶著失落，淚水流淌，他等了許久，就為傳這句話，他不想讓郭遵失望。陡然間，向地上跪下去，不待跪實，狄青已一把拉住了劉老爹道：「我不需原諒他。」

    劉老爹嘶聲道：「為什麼？難道他做錯了一件事，就算去了，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諒？」

    狄青眼中也有淚水，沉聲道：「我不需原諒他，只因為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狄青對郭大哥，只有感激。若你喜歡，你還可以告訴郭大哥，我娘親也早就原諒了他。我娘說過，她早就不恨擊傷爹爹的那個人，她不希望我報仇雪恨。若郭大哥在天有靈的話，他應該知道。」

    劉老爹喜極而泣，孩子般的啜泣。

    有些人一生難得有一個承諾，有些人一生沒有實現過一次承諾。但也有些人，一生活著，只為一個承諾。

    是否值得，流水的光陰已銘刻。

    淚像沒有流盡的時候，而酒……終究有喝乾的時候。

    狄青回轉郭府的時候，微帶酒意。踏入郭府的那一刻，他彷彿感覺郭遵還在身邊，望著明月高懸，他喃喃道：「郭大哥，你真傻。」

    那明月好像化作了郭遵的臉，亦在望著狄青。明月無言，沉默如金。

    狄青收回目光，不等到了房前，就見到房中燃著油燈，有個人影透在窗紙上。狄青心中微暖，暗想這時候還在等他的，估計只有郭逵了。

    推開房門，「咯吱」聲響，坐在窗旁的那個人望過來，微笑道：「狄青，你回來了？」

    狄青一怔，望見那雙明亮多情的眼，失聲道：「范大人，你怎麼來了？」

    坐在狄青房間內的人，竟是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我不能來嗎？」

    狄青有些意外之喜，忙道：「不是，只是有點驚喜罷了。」他出使吐蕃後，就得調令徑直回京，並沒有和范仲淹話別。

    到京城許久，狄青也知道范仲淹被調回了京城，但一直沒有去拜見，不想范仲淹今日竟來找他。

    范仲淹見狄青目露徵詢之意，也不兜圈子，逕直道：「我是從皇宮來的。白天時，聖上曾召我入宮，商議變法一事。」神色中微有振奮，范仲淹道：「狄青，聖上終於下定決心變法了，明日就會在朝中宣佈變法事宜。」

    狄青酒意上湧，坐在床榻上，澀然一笑道：「好事情。」他心中想到，「還在西北之時，范公、龐大人等人就曾商議變法一事，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可我呢？」他當然不是反對變法，可聽到這消息，並沒有想像中的高興。

    范仲淹心思縝密，已看出狄青的悵然，說道：「今日在宮中，聖上對我說，你好像反對變法？」

    狄青一怔，搖頭苦笑道：「范大人，你知道不是這樣的。我怎麼會反對變法？我只是反對和夏國議和罷了。」

    范仲淹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了。其實聖上今天有些生氣，你可知道他氣什麼？」

    狄青皺起眉頭，悵然道：「我這人笨得很，猜不出聖上的心思。」

    范仲淹道：「聖上對我說，他一直當你是朋友，但你卻不瞭解他。」狄青心中想到，「我是不瞭解他，但他瞭解我嗎？」但狄青不想多說，只是保持沉默。聽范仲淹又說，「大宋沉痾多年，你我知道，聖上知道，有志之士都知道。這種情況要改，不改不行。若再不改，大宋病入膏肓之際，只能坐等滅亡！聖上有志變法，是天下幸事，我等當全力支持，方不負天子黎民……」

    狄青第一次打斷了范仲淹的話，平靜道：「范公，你既然知道我知道，就不用再說這些了。你來這裡等我，當然不是想說變法的好處。」

    范仲淹笑笑，緩緩道：「聖上說，以前的狄青，無論聖上坐什麼，都會全力支持。但現在狄青變了，一心只為西北征戰，不顧天下大局。」

    狄青霍然抬頭，目光灼灼的望著范仲淹道：「那范公如何看我呢？」

    范仲淹沉吟片刻，說道：「我知道你認為元昊絕非真心求和，對付元昊這種人，定要斬草除根才好。但飯要一口口的吃，如今西北征戰多年，民生疲憊，說句實話，百姓是厭戰的、百官也是厭戰的。我們眼下做不了太多，可能趁這修養生息的機會，變法強國，也是好事。現在的廟堂上，聽元昊求和，除極少的人外，均同意和談，焦點無非是在和談的籌碼上。這時候，你力主作戰，勢力孤單，就算是聖上和你同聲息，只怕也無法抵擋議和的聲浪。」

    狄青落寞的笑笑，「西北死的不是他們，他們當然無關痛癢。元昊打不到京城，他們當然無所謂。我不想知道他們的心思，可是范公……你支持我嗎？」

    范仲淹凝望狄青良久，輕歎一口氣道：「我沉浮多年，一直難被重用，無非在一個堅持上面。當年尹洙曾說過，我變了，他認為多年的磨難，已讓我失去了銳氣，升職西北，讓我喪失雄心，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狄青望著那同樣落寞、但仍同樣倔強的一雙眼，心中突然一陣激盪，緩聲道：「但我知道，你沒有變。」

    范仲淹雙眸中神采一現，眼角的皺紋在那一刻，都滿是光輝，「不錯，我處事的方法是改變了，但我為人不會變。尹洙、韓琦以兵士性命作賭，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但若以我范仲淹這個人，賭一下利國利民的變法，我不會退縮。狄青，你要知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暫不能用兵，我就算支持你，無非也是一塊議和的浪潮淹沒罷了。但你我若全心用在變法上，利國強兵後，再戰元昊，機會不是更大嗎？」

    狄青思索道：「范公，因此聖上讓你來勸勸我，你就反倒來勸我留在聖上身邊，支持他變法？」

    范仲淹眼裡露出讚許之意，心道狄青果真聰明，一語道破他的心意。范仲淹知道趙禎為人猶豫，也知道狄青在趙禎的心目中的份量，知道若有狄青一旁規勸，更能堅定趙禎變法的決心。

    范仲淹想到這裡，突然起身，向狄青深施一禮。

    狄青錯愕不已，慌忙站起來避開道：「范公何故如此？」

    范仲淹感慨道：「狄將軍，我早聽種世衡說過你的事情，知道這般選擇，對你很是不公。但范某厚顏，只請狄將軍以天下為重……」他雖善於言辭，可想到狄青的處境，下面的話兒，竟然說不下去了。

    狄青目光掠遠，望著那跳動的燈火上。燈火閃耀，火花若舞，舞著暗夜的落寞。

    不知許久，狄青才道：「我準備明日面聖，不再提及征戰西北一事。」

    范仲淹又是喜悅，又是傷感，望著那鬢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一時無言。

    狄青道：「可是，我能不能問范公兩件事？」

    范仲淹道：「請講。」

    狄青依舊望著那燈火，眼眸中滿是蕭冷的戰意，「第一件就是，你認為變法能否成功？第二件卻是，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變法呢？」

    范仲淹半晌無言，許久後，燈火一跳，明亮的范仲淹的雙眸，「變法成功與否，事在人為，目前我無能答你。我能說的只是，此種機會，利國利民，我等就不能錯過。我等只要竭盡心力，但求俯仰無愧，何懼成敗評說？」

    范仲淹出了郭府時，想起狄青的詢問，亦是心有慼慼。他並沒有回答狄青的第二個提問，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元昊野心勃勃，但大宋君臣對此人，一直如霧裡看花。大宋真正瞭解元昊的人，估計只有狄青。

    很顯然，狄青並不反對變法，但不看好宋夏議和。

    狄青早非當年的那個莽撞、狡黠的少年。范仲淹認為，在風刀霜侵、金戈打磨下，狄青對西北的情況，當然比遠在汴京、坐享安樂的百官要瞭解。

    范仲淹一路上琢磨著心事，等回轉府中時，夜深沉，月隱雲端，繁星點點。有管家上前道：「范公，夏大人在書房等你多時了。」

    「夏大人？」范仲淹一怔，管家低聲道：「是夏竦夏大人。」范仲淹眉頭微蹙，有些意料之外，轉念一想，已明白了夏竦來此的目的。點點頭道：「帶我去見。」

    到了書房前，范仲淹示意管家退下，推開了房門。房間內，油燈旁端坐一人，方面大耳，貌似忠厚，可一雙眼望過來時，略有閃爍，顯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機心。

    那人見到范仲淹，起身施禮道：「哎呀，希文兄，在下不請自來，還請恕罪。」

    范仲淹含笑道：「不敢不敢。夏大人前來，下官有失遠迎，讓夏大人久候，還請莫要見怪。」

    那人眼珠轉轉，哈哈大笑，頗為爽朗的樣子道：「希文兄說笑了。如今你還自稱下官，真的是羞臊本官了。」此人正是夏竦，真宗在時，就是朝中重臣，曾入兩府為相。在西北時，夏竦本任陝西安撫使，總領西北事務。范仲淹、韓琦雖諾大的名聲，還是此人的副手。無他，資格不如夏竦了。

    夏竦好色貪財，擅長權利角力，當年本不想去西北苦寒之地，但聖上有令，不得不從。夏竦到了西北後，尋歡作樂依舊，除了伊始懸賞五百萬貫要元昊的腦袋，反被元昊兩貫錢反諷後，再無其他作為。

    不過夏竦在西北倒有個好處，就是任憑范仲淹、韓琦做事，他是絕不插手。

    如此一來，宋軍雖兩次敗給夏軍，但西北在范仲淹的打理下，邊防日緊，漸有起色，讓夏人無懈可擊。夏國求和，也逢邊陲調換邊將之際，夏竦當下早范仲淹一步返回京城。

    這幾年來，西北若論功勞，當屬范仲淹最高。因此趙禎銳意改革，有意讓范仲淹擔綱兩府，這已不是秘密。夏竦雖知在西北是范仲淹的上司，但回京後，說不定誰在上面，因此屈尊紆貴，竟主動來找范仲淹。他稱呼范仲淹的字，本示意親密無間，見范仲淹一口一個大人、下官的，只好先自稱本官。

    二人落座後，夏竦眼珠一轉，見書房四壁清寒，只有兩椅一桌一琴，故作歎氣道：「都說范公公而忘私，國而忘家，今日一見清貧如此，真的名不虛傳。對了，本官最近家中才招了幾個歌姬，吵鬧的心煩，范公若不嫌疑，不如轉贈於你，不知范公意下如何？」說罷撫鬚微笑。

    范仲淹心道，夏竦是來探聽變法風聲的，這人滿肚子心思，倒也不好打發。微笑道：「下官清貧慣了，有人服侍反倒不舒服，夏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領了。」話題一轉，范仲淹道：「夏大人深夜前來，想必不止來查看下官書房那麼簡單吧？」

    夏竦哈哈一笑，心想范仲淹極為聰明，和聰明人繞圈子，那無疑是愚蠢的事情。他從西北回轉，逢變法之際，范仲淹認為變法是利國利民之事，在夏竦眼中，這變法卻是撈取名聲的大好機會。他從西北回轉，自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但變法誰來擔綱，只有天子和范仲淹說的算。今日趙禎宣范仲淹入宮，夏竦猜想肯定是選拔變法人才，這才深夜過來探尋。

    心思飛轉間，夏竦含笑道：「范公，實不相瞞，本官知天子銳意變法，請范公領銜，很想為變法出力獻策。聽聞明日廟堂之上就要變革，范公和天子最近，不知可知道天子如何發落本官嗎？」

    范仲淹見夏竦神色緊張，微微一笑道：「夏大人要為變法出力，真是天下幸事。實不相瞞，天子如何定奪，下官並不知情……」見夏竦滿是失望之意，范仲淹暗想，「正逢變法之際，不宜內訌，反正結論早有，提前通知夏竦也無妨。此人雖狡詐貪名，但若讓他擁護變法，總是好事。」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今日天子曾說，夏大人統領西北多年，勞苦功高，似乎可擔當樞密使一職。」

    夏竦又驚又喜，霍然站起道：「此事當真？」見范仲淹微笑望來，夏竦察覺有些失態，緩緩坐下來，哈哈笑道：「不想回轉京城中，還能和范公再度攜手，實乃生平快意之事。」他雖竭力收斂，但仍難掩得意的神色。

    夏竦知道范仲淹言不輕發，范仲淹口氣雖不確定，但既然這般提及，那樞密使一位非他夏竦莫屬了。

    大宋中書省和樞密院分持文武兩柄，號稱兩府。樞密使是樞密院最高長官，掌軍機大權，雖說大宋重文輕武，但擔當樞密使一位也可說是在朝廷中僅在天子之下，和宰相並列。夏竦吃了顆定心丸，對范仲淹好感大增，暗想范仲淹浮沉多年，但近年來很會行事，就算和死對頭呂夷簡都能和睦相處，日後變法如成，此人必定聲名遠揚，眼下當要極力拉攏。

    夏竦又和范仲淹寒暄兩句，這才滿意的告辭離去。

    范仲淹坐在孤燈之下，沉吟片刻，這才又翻開桌面的文案，磨墨提筆，再次完善《條陳十事》的內容。

    清晨時分，范仲淹這才小憩片刻，等雄雞才唱，已霍然而醒。他雖看淡官場沉浮，但這次變法，事關天下，心中振奮中，又難免夾雜惶惑之意。

    踱了幾個來回，范仲淹終於坐在琴旁，手按琴弦，彈了一首履霜曲。

    天微明，窗外曉霧凝露，那幽幽的曲子帶分清冷、帶著憂愁的迴盪不休。

    一曲終了，范仲淹輕歎一聲，心中想到，「我喜彈琴、好詩詞，但此生少做詩詞，只彈履霜，實在不想因此耽擱行事之心。履霜曲本周宣王重臣尹吉甫長子伯奇所作，伯奇本孝子，無罪，為後母所讒，被父所逐。編水荷衣之，采蘋花食之，一日清晨履霜，伯奇傷無罪被逐，自作履霜曲以述情懷，之後投河自盡。我范仲淹無罪被逐的次數豈比伯奇少了？這次變法，主要針對廟堂尸位素餐之人所變，得罪的人必多，今日之後，讒言只怕更勝從前，我雖對狄青說什麼『但求俯仰無愧，何懼成敗評說？』但心中一直憂心，非憂自身榮辱得失，而怕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百姓更苦，江山飄搖。只盼我這次變通行事，能使變法得行，范某此生無怨。」

    見時辰已到，范仲淹振衣而起，洗漱完畢，整理衣冠，舉步出府入宮。

    等到了文德殿前，早有不少文武百官候在偏殿，議論紛紛。不少人都是含笑招呼，有的尚還猶豫。這時聽宮人唱喏道：「呂相到。」

    群臣微靜，本來想要和范仲淹打招呼的人都有退縮。

    呂夷簡、范仲淹恩怨糾葛多年，雖說近年來，范仲淹是得呂夷簡推薦，這才前往西北，但呂相究竟對范仲淹的變法是何打算，很多人還抱觀望態度。

    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已三入兩府執政，極有根基，不少人雖想巴結范仲淹，可也不著急得罪呂夷簡了。

    呂夷簡緩步走過來，路過范仲淹身邊時，頓了下腳步，說道：「范公別來無恙？」他一直都稱呼范仲淹的名字，這次竟稱范公，倒讓一旁的眾人微有詫異。

    范仲淹施禮道：「承呂相勞問，下官尚好。呂相風範依舊，可喜可賀。」他雖這般說，卻留意到呂夷簡鬢角不知又增了多少白髮。

    呂夷簡老了，任憑是誰，饒是縱橫天下，官居巔峰，也難奈如水的流年！

    呂夷簡只是點點頭，走到了一旁，群臣從這微妙的對話中，似乎發覺什麼，大多都是暗自琢磨，想著今日朝堂之上，究竟要投靠哪方。

    很多人都已知道，天子今日早朝，就是要宣佈變法一事。既然是宣佈變法，那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眼下眾人能爭取的是，如何在變法之中，有顯要的表現……

    趙禎重用范仲淹無疑，但趙禎是否還會用呂夷簡，很多人都想知道。

    呂夷簡才離開，就有四人已圍到范仲淹身邊，寒暄道：「見過范公。」

    那四人均是意氣風發，正當壯年之時，對范仲淹都是極為恭敬。

    范仲淹笑道：「今日為何如此多禮呢？」他認得前來的四人分別是蔡襄、王素、余靖和歐陽修，也都是諫院的諫官。

    宋朝中，監察機構為御史台和諫院。

    御史台的主要職責是「糾察官邪，肅正綱紀」，而諫院的主要是來「供奉諫諍，凡朝政闕失，大則廷議，小則上封」。

    御史台和諫院也可互相監督，只為整頓朝綱。

    蔡襄多才耿直，王素名相王旦之子，年少得志，余靖亦是數度沉浮，沉穩幹練，而歐陽修也屢經磨難，仍不改直言進諫的脾氣。

    這四人其實均追隨范仲淹多年，范仲淹屢次無罪被貶，此四人在太后當權時，就為范仲淹仗義執言，也是被貶幾次，這次再聚朝堂，想到變法在即，均難掩振奮之意。

    原來早在范仲淹回轉京城前，趙禎已對朝堂暮氣沉沉大為不滿，悄然調整諫院的人手，知蔡襄幾人直言無忌，早一步將這四人調到了諫院。

    而這四人並沒有辜負趙禎的厚望，這段日子來，直言進諫，抨擊朝政，如今因為錚錚直諫，被百姓稱頌，早已名動京城。

    余靖聽范仲淹開玩笑，微笑道：「今日非為范公得入兩府多禮，而為天下大幸而禮。」

    范仲淹語藏深意，道：「事未成行，變數多多，就算得意也不用太早，以防節外生枝。」

    王素並沒有留意到范仲淹的言外之意，笑道：「這次變法因范公而起，范公若不入兩府，絕無可能。現在我們唯一好奇的是，不知聖上還會派哪些人輔助范公呢？」

    范仲淹皺了下眉頭，低聲道：「你等莫要這般說……」話未說完，鐘磬聲響，有宮人唱喏道：「天子駕到。」

    眾人肅然禁聲，趙禎已身著黃色龍袍，從偏殿行出，緩步走到龍椅前落座。

    群臣跪叩，三呼萬歲。趙禎高台上道：「眾卿家免禮平身。」他聲音肅穆，威嚴無限。狄青遠遠聽到，恍惚中帶著一種陌生。

    狄青也到了文德殿，他到文德殿是因天子宣召。狄青雖不反對變法，但自問對變法並不熟悉，本不解為何天子讓他來此，轉念一想，覺得趙禎多半不想他再去西北，因此想讓他參與朝政？可他狄青，根本無意到這裡攪渾一池春水。

    狄青以前雖統領涇原路，後來又升為團練使，但在汴京這文德殿上，還是排在末位。

    文德殿上，文臣地位遠在武將之上，文臣又按兩府、三衙、三館官職大小排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頭。

    狄青已排在殿外，抬頭望天，見白雲悠悠……

    殿內趙禎已道：「太祖立國，功績天下，世人景仰。朕每念及太祖雄風，均感難安。想西北我軍屢敗，中原又有民亂，先有郭邈山等人為禍陝西，後有王倫等人動亂山東，想刁民故有過錯，朕治理江山不利，亦有不可推托之責。」

    百官面面相覷，暗想趙禎先給自己一棒子，封住別人的口舌，看來變法之心已很堅決。此時此刻，知機之人，均是靜候下文。

    趙禎又道：「朕這些日子來，夙夜難寐，知江山沉痾日久，當快刀力斬，方能解百姓於倒懸……因此朕想變昔日之舊法，興致太平，不知道眾卿家可有什麼建議？」

    眾人均想，趙禎以天子之尊，說什麼解百姓於倒懸，言辭甚重，可對朝臣暮暮沉沉的不滿之意也呼之欲出……

    不等旁人說話，蔡襄已越眾而出道：「啟稟聖上，臣有事請奏。」

    眾人精神一振，暗想蔡襄素來直言無忌，又是范仲淹一派，他說的話，就可能是新法之聲。

    趙禎點頭道：「准奏。」

    蔡襄道：「自太后仙逝，聖上登基以來，朝中百官，多有變遷，然則只有一人總能得坐高位，總攬大權。」

    蔡襄雖沒有說出那人姓名，可群臣一聽就知道蔡襄是說呂夷簡。呂夷簡遭蔡襄提及，神色如常，范仲淹卻皺了下眉頭。

    蔡襄又道：「聖上對呂相信任有加，按理說呂相本感恩圖報才是，但呂相自掌朝政以來，任人唯親，用人不看才能，只用是否能領會其心思之人。如今西北戰敗，我朝損失慘重。眼下大宋有契丹、西夏虎視眈眈，終年如履薄冰，何也，弱肉強食罷了。而大宋積弱，朝綱不振，百姓日苦導致流民造反，如斯內憂外患，益發劇烈，或許原因多多，但呂相無能，難辭其咎！」

    蔡襄言畢，文德殿肅然無聲。

    群臣或戰慄、或振奮，有不安，有揚眉吐氣，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絕對會有驚天駭地的怒濤襲來，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過，范仲淹的死黨蔡襄的第一擊就轟向了當朝第一人！

    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不少臣子，還是他的門生。他被轟擊，怎會束手待斃？眾人均認為，蔡襄的這一番話，就是新法擁護者對朝廷保守派的宣戰。

    呂夷簡如何接招？

    文德殿上，已風雨欲來……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章 隱患 

 

 
    蔡襄言辭激烈，矛頭直指呂夷簡。狄青遠遠的望著呂夷簡，突然發現他有些孤單。

    呂夷簡老了，曾經那麼叱吒朝野的呂相老了，從狄青的角度看去，看到他的滿頭白髮，略微彎曲的腰身。

    狄青不知為何，心中有些傷感，流年孤寒，可摧毀世間萬物，就算堂堂兩府第一人也不例外。他並不知道，范仲淹適才見到呂夷簡的時候，也是如斯傷感。

    對於呂夷簡，狄青並不討厭。因為他能入三班，還要仰仗呂夷簡的功勞。

    將西北兵敗、流民造反、內憂外患的責任都推到呂夷簡的身上，狄青有些不以為然。有些人的過錯，必須親自來承擔，但若不是他的過錯呢？

    質疑過後，呂夷簡並沒有以往的那種犀利、沉冷的反擊。

    群臣發覺異樣，開始竊竊私語。趙禎人在龍椅之上，望著呂夷簡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奇怪。

    不知許久後，趙禎才開口道：「呂相，對於蔡司諫的指責，你有什麼看法？」

    呂夷簡這才回道：「聖上，臣這些年來竭盡所能……」說到這裡，呂夷簡稍頓了下，蔡襄心道，「你一個竭盡所能，就能推卸責任不成？」不想聽到呂夷簡又道：「臣心力憔悴，無能為聖上分憂、無能為天下解愁，再加上年事已高，力不從心，特請辭相，請聖上恩准。」

    蔡襄怔住。

    不但蔡襄發愣，滿朝文武無不錯愕不已。誰都沒有想到過，把持朝政多年的呂夷簡，竟對指責毫不反擊，而且提出辭相的請求。

    蔡襄公然指責呂夷簡尸位素餐，導致如今宋廷的頹廢局面，其實並沒有和范仲淹商議過。但他和王素、余靖、歐陽修三人曾私下商議，一直認為要推行新法，呂夷簡因循守舊，肯定變法的最大的阻力。因此蔡襄今日早就立下決心，定要將呂夷簡摒除到變法人員之外，他已經準備應對最猛烈的回擊。可不想呂夷簡竟立即辭相，蔡襄雖得手，但心中總感覺不安。暗自想到，「呂夷簡為人深沉老辣，這一招難道是以退為進之計？想當年太后仙逝，天子登基時，呂夷簡就退了一次，但不到數月，就重返兩府，這一次，他是重施故計嗎？」

    殿中終於靜寂下來。

    趙禎轉望范仲淹道：「范卿家，你意下如何？」

    范仲淹眉頭微皺，沉吟道：「依臣認為，蔡司諫的指責或有不妥，呂相何必因此辭相？」

    群臣一聽，范仲淹竟有挽留之意，再次嘩然。王素、余靖等人大皺眉頭，紛紛向范仲淹使眼色，只盼他莫要挽留呂夷簡。

    范仲淹視而不見，又道：「變法一事，事關重大，呂相把持朝政多年，知其利弊，我等正要仰仗呂相，還請呂相三思。」

    群臣大感意外，沒想到呂夷簡辭相，竟是范仲淹挽留。本以為呂夷簡會就坡下驢，不想呂夷簡平靜道：「范公好意，我已心領。但我意已決，還請聖上恩准。」

    呂夷簡聲音平穩，但其意決絕。趙禎聽了，神色似乎有些異樣，終於還是開口道：「既然如此，朕准了。」

    群臣微有騷動，均沒想到會是這種平靜的結果。有一直跟隨呂夷簡的官員見了，均是暗自後悔，心道為何不早些聯繫范仲淹？

    夏竦一旁聽了，洋洋自得，暗想呂夷簡一走，這朝廷中，就是他和范仲淹的天下。他早知道這次聖上要重用范仲淹、韓琦二人，范仲淹既然和他沒有矛盾，韓琦也沒有道理對他不利，要知道當初三川口慘敗，還是他為韓琦擔責，把過錯全部推到了任福的身上。

    既然這樣，他夏竦入主兩府無疑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早有舍人宣讀兩制擬定的聖旨，呂夷簡罷相，由章得像、晏殊二人同為宰相，范仲淹為參知政事，主理變法一事。

    這旨意宣讀出來，群臣稍有意外，卻在情理之中。

    章得像身為兩朝元老，德高望重，幾年前被趙禎提拔，入主樞密院。這次從樞密院轉入中書省，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示意對朝中元老的尊崇而已。而晏殊本是范仲淹的恩師，自會力挺范仲淹，這三人同在中書省執政，當齊心協力推動新法。

    群臣都在想著日後的處置，琢磨著名單上的人選關係，只有狄青留意到一個細節。

    狄青久在宮中，當然知道聖旨是兩制擬定。宋朝兩制，就是翰林學士院和舍人院的總稱，負責撰擬皇帝的詔令，而舍人眼下只負責宣讀內容，絕不能更改，這麼說來，在呂夷簡主動辭相之前，詔書中已內定要將呂夷簡踢出兩府？

    呂夷簡辭相，趙禎臉上並沒有驚奇之意。據狄青所知，趙禎能從太后手中奪回權位，呂夷簡絕對是擁護的第一功。那呂夷簡究竟是主動辭相，還是和趙禎間已有默契。

    這時中書省的任免名單宣讀完畢，舍人轉讀樞密院任免調動，夏竦豎著耳朵來聽，等聽到「樞密使夏竦」五個字的時候，不由輕吁一口氣，暗自得意。

    這個結果雖在意料之中，但總要落袋為安。看朝臣表情各異，又見蔡襄、余靖等人表情驚詫，夏竦微皺眉頭，盤算著這幾人多半事先也不知情，才有這種表情。蔡襄等人素來耿直，既然是范仲淹的黨派，日後要和他們打好關係才行。

    樞密副使由韓琦、富弼二人擔當，而諫院仍舊由蔡襄四人充任，御史中丞仍是由王拱宸擔當……

    聖旨讀完，幾家歡喜幾家憂愁，消息傳出，京城轟動，也正式宣告慶大宋歷年間變法的開始。趙禎等舍人讀完旨意，這才問道：「眾卿家可有異議？」

    百官沉默，蔡襄望了眼夏竦，才待上前，有一人越眾而出，施禮道：「臣有異議。」

    群臣望去，見那人神色清朗，雙眼微小，目光閃爍，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當年狄青尚在磨勘不得志之際，王拱宸已高中天聖年間進士頭名。這些年來仕途一番風順，如今已位列台諫兩院的高位。

    趙禎有些困惑，問道：「王卿家有何異議呢？」

    王拱辰沉聲道：「聖上銳意變法，普天歡慶。執政人選，多為賢明，然則臣覺得有一人入主兩府，深為不妥。」

    群臣均驚，不想呂夷簡罷相，不過是朝中變革的開胃菜，王拱宸竟質疑天子擬定的兩府名單，他要斥責是哪位？

    趙禎皺了下眉頭，緩緩問道：「你覺得誰入兩府不妥呢？」

    王拱辰一字字道：「臣認為，夏竦不宜入兩府為政。」一語既出，群臣表情各異。

    夏竦又驚又怒，想不到竟是王拱辰對他執政質疑！夏竦知道王拱辰算是呂夷簡的門生，屬於呂夷簡那派，為何呂夷簡倒台，王拱辰不攻擊范仲淹，反倒拿他夏竦開刀？

    趙禎也像有些意外，半晌才道：「為何夏竦不宜入兩府為政呢？」

    王拱辰道：「聖上以夏竦為樞密使，顯然認為他在西北頗有功勞，這才能掌軍機大權。但臣聞夏竦到了西北後，整日尋歡作樂，不理軍事。夏竦為人邪傾險陂，貪財好色，對夏戰事中畏懦苟且，實乃我軍三川口一戰失利的主因。這種人若入樞密院，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夏竦大怒，額頭上已青筋暴起，恨不得揪住王拱辰重打一頓。

    趙禎心有猶豫，對王拱辰所言倒也認可。他選夏竦為樞密使，是因范仲淹的推薦。但這些日他總是聽書，知道百姓對夏竦很不買賬，民間議論中，也認為西北戰功都應歸在范仲淹、狄青的身上，而夏竦在軍中飲酒作樂之事，也早就傳到趙禎的耳邊。

    雖說飲酒作樂在汴京再尋常不過，但在邊陲如此，難免讓人有種「戰士軍前半生死，美人帳下猶歌舞」之感。

    趙禎想到這裡，對范仲淹當初的提議不免有些懷疑。見范仲淹似要發言，目光卻掠過去，望到蔡襄身上，問道：「蔡司諫，你意下如何？」

    蔡襄立即道：「臣贊同王中丞所言。」

    夏竦怒視蔡襄一眼，可身在渦流中央，無從置辯。忍不住望向范仲淹，只盼范仲淹能為他說兩句好話，范仲淹也滿是為難，才待出列，趙禎已道：「好了，任命夏竦為樞密使一事，從長計議了。眾卿家還有別的事情嗎？」

    范仲淹無奈止步，夏竦見了，心中暗恨，突然想到，「范仲淹呀范仲淹，你也恁地狡猾，假意示好於我，卻讓黨羽參我一本。我若做不了樞密使，有你們好看！」

    這時一人站出道：「啟稟聖上，臣有兩事稟告。」那人中等身材，雖已老邁，但臉上依稀能見到昔日俊秀倜儻的風采。

    出列之人卻是朝中重臣，新晉宰相晏殊。

    晏殊是個神童，真宗之時，以十四歲被賜進士，名動天下。自後仕途無甚波折，可說是個富貴宰相。范仲淹是他的門生，而富弼更是他的女婿。眼下晏殊、范仲淹、富弼三人齊入兩府，晏殊可說是春風得意，但他依舊臉色溫吞，謙和依舊。

    趙禎問道：「晏卿家何事啟稟？」

    晏殊道：「第一件事就是，廣西儂智高數次求見聖上，請聖上出兵共擊交趾。儂智高居留京城已久，聖上也該給個回復。不然只怕南蠻不滿。」

    趙禎略作沉吟，不由問計呂夷簡道：「呂相……你有何看法？」趙禎雖登基多年，但對呂夷簡很是信任，每逢抉擇，多向呂夷簡問計。話一出口，才醒悟呂夷簡已辭相，不由神色訕訕。

    呂夷簡自辭相後，一直表情平靜，淡看朝廷爭執，聽趙禎詢問，輕咳兩聲道：「聖上，臣已不在相位，本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聖上有疑，臣只說看法。南蠻難束，想太祖在時都曾玉斧劃大渡河為訓，說什麼『德化所及，蠻夷自服』。交趾邊遠，雖在邊陲開戰，但我大宋若出兵，變數多多。勝之無力管轄，敗了徒添恥辱。既然如此，不如送點糧草軍甲給儂智高，讓他自行解決和交趾之事，如此一來，兩不交惡，也算是平穩之道。」

    趙禎點點頭，問計章得像道：「章相，你意下如何？」適才他稱呼有錯，這會扯上章得像，無非是彌補下歉意。

    章得像已年邁不堪，站得久了，都有些勞乏，聞言顫巍巍道：「呂……大人所言，很有道理。」

    趙禎道：「既然都無異議，那晏相，就由你按照呂大人所議處理此事吧。」

    群臣都想著京城一事，哪裡管得了交趾，遂將此事略過。晏殊點頭道：「臣遵旨。臣要稟告的第二件事，是關於西夏議和一事。聖上，元昊早派沒藏訛龐前來議和，但聖上一直還沒有見過此人，如今新法蓄勢，這議和一事似乎也該有所結論了。」

    趙禎點頭道：「既然如此，宣沒藏訛龐入殿。」他雖有意議和，但遲遲不和沒藏訛龐見面，只想趁今日朝臣改選之際，看看晏殊等人的反應。

    不多時，有宮人唱喏道：「西夏使者沒藏訛龐面聖。」

    群臣扭頭望去，見到有兩人跟隨著宮人到了點殿上。那為首的一人，容顏猥瑣，舉止輕浮，留著一縷山羊鬍子，唇邊還有顆黑痣，看起來要多討厭有多討厭。

    沒藏訛龐身後跟隨一人，看起來倒還順眼。那人面帶微笑，和沒藏訛龐同入文德殿中，被眾人環望，依舊笑容不減。

    沒藏訛龐到了殿前，行使者之禮，大咧咧道：「大夏使臣沒藏訛龐參見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你今日找我來，可是想要商議和談一事嗎？」

    眾人見沒藏訛龐如此，都有不屑，心道蠻夷使臣，跳樑小丑。百官中有不少人知道沒藏訛龐的底細，沒藏訛龐其實也算個夏國的國舅，可這個國舅的稱呼並不值得炫耀。

    原來沒藏訛龐本是野利遇乞妻子沒藏氏的哥哥。天都王野利遇乞被狄青斬了手臂後，被元昊派到了沙州。但之後不久，元昊一次狩獵，偶遇沒藏氏，竟被沒藏氏美貌所動，和沒藏氏勾搭在一起。

    野利遇乞人在沙州，無可奈何。而這個沒藏訛龐不以此事為恥，反倒沾沾自喜，更借此上位，甚至討個來議和的差事。宋臣素來瞧不起元昊，雖數次被元昊所敗，但骨子裡天朝大國意識還在，見沒藏訛龐如此，更增鄙夷之心。

    群臣均望沒藏訛龐，只有狄青在觀察沒藏訛龐身邊那人。方纔那人經過狄青身邊的時候，也望了狄青一眼，狄青見那人沉穩凝練，雖看似文雅，但腳步輕漫靈逸，知道此人應是武技高手，不由暗自留意。又見那人立在沒藏訛龐身邊，雖無舉動，但指若拈花……

    臉帶笑容、指若拈花？狄青心頭突然微震，已想起一人，皺了下眉頭。

    龍椅上的趙禎見沒藏訛龐不知禮數，心中不悅，但不想在群臣面前有失風度，還能平靜道：「沒藏訛龐，西北戰亂日久，百姓受苦。朕不忍心讓無辜百姓受苦，正逢你主求和，因此想你主只要答應幾個條件，朕就不會再起戰事……」說話間，向晏殊使了個眼色。

    晏殊知會趙禎用意，一旁道：「只要趙元昊保證不再興兵，退回橫山之西，如趙德明般兩國交好，我等就會既往不咎，答應議和一事。」

    群臣聞言，均是點頭。大宋雖兩敗於夏國，但在汴京群臣眼中，元昊不過是個賜趙姓的家奴，沒資格和大宋平起平坐，只要元昊和他爹一樣，大宋就覺得眼下的情形可以接受。這些條件其實和趙禎和兩府商議的結果，只覺得再優厚不過，更認為西夏沒有拒絕的道理。

    不想沒藏訛龐哈哈一笑，在肅穆的文德殿中，顯得頗有無理。

    晏殊皺眉道：「沒藏使者，你因何發笑？」

    沒藏訛龐笑後，傲慢道：「這種苛責的條件，你讓我們大夏國怎能接受？」

    宋朝文武都是皺眉，忍不住重新審讀和談的條件，晏殊還能耐著性子問道：「那依你來看，要什麼條件呢？」

    沒藏訛龐伸出三個手指，對趙禎道：「若要和談，你們必須答應我國的三個條件。」

    趙禎臉沉似水，心中不悅。他見元昊主動前來求和，是以故做冷淡不急，想讓夏國使者焦急。等今日才找沒藏訛龐來，本來想顯大宋國威，示大宋恩寵。晏殊提出的條件在趙禎看來，再寬待不過，哪裡想到就是這樣個無賴的人物，還向他們提條件？

    眼下到底是誰想求和？

    晏殊已看出趙禎不悅，還能保持冷靜，皺眉道：「議和議和，當以商議為主。你們有什麼請求，也可說出來聽聽。」

    沒藏訛龐沒時間和晏殊在字眼上做文章，逕直道：「第一個要求，當然是重開西北邊陲榷場，恢復兩國交易往來。」

    滿朝文武心中發笑，知道西夏開戰，毀了兩國的交易，得不償失，這下終於急了。

    晏殊點點頭道：「那第二個請求呢？」

    沒藏訛龐道：「我大夏在這幾次戰事頗有損傷，你們既然戰敗，必須賠償銀兩、布匹給我國，彌補我國以往的損失。」

    趙禎大怒，幾乎要拍案而起。晏殊也是大皺眉頭，心道天子愛面子，這樣豈不是就在打天子的臉嗎？

    「是你們主動挑釁，你們死人就要賠償，難誰來賠償我們？」蔡襄不等晏殊發話，站出來質疑。

    沒藏訛龐冷笑道：「那我管得了許多，我只知道，歷來都是勝利者才有資格索要東西的。」

    滿朝文武均惱，但強行克制。晏殊半晌才問，「那你們的第三個請求呢？」

    沒藏訛龐看來早有準備，立即道：「第三個條件就是自此後，大宋、大夏以兄弟互稱，互通往來，我夏國可自設官階，以後你朝不得干預。」

    趙禎怒拍龍案，喝道：「一派胡言！」他忍無可忍，不想賜姓家奴竟提出這種無理條件。當年契丹南下，真宗就是的澶淵城下答應了所謂的兄弟互稱條件，正式承認了契丹的地位，終身為恥。那件事在真宗心目中一直都是個隱痛，後來真宗信神，和澶淵之盟可說是大有關係。

    趙禎不想昔日之痛，今日居然重演，又氣又惱，轉瞬望向一人道：「葛懷敏，你如何看待西夏使者的要求？」

    葛懷敏出列，說道：「西夏使者要求，簡直無理之至。」葛懷敏身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又是三衙的馬軍都指揮，出身將門，又因在多年前宮變中立功，一直坐鎮京師。

    趙禎不問旁人，獨問葛懷敏，就是想看京中武人的建議。

    葛懷敏人在京城多年，倒少領兵，但察言觀色的本領不差，見趙禎惱怒，知道這時是他表現的時候，對沒藏訛龐呵斥道：「我朝天子以為你等是真心求和，這才屈尊紆貴的召見你等。不想你們得寸進尺，不感激天子的好意，這般條件，還有什麼談的。」轉身對趙禎施禮道：「聖上，不如讓他們，回轉使館再想想，改日再談如何？」

    不等趙禎回話，沒藏訛龐已倨傲道：「既然沒什麼談的，那我今日就回轉告訴我主，說和談不成，那西北再見好了。」

    一言既出，滿朝文武皆驚，葛懷敏心中後悔，不想竟是這般結局。他知道趙禎一心議和，不想再打仗，這樣一來，趙禎不要把所有的過錯推到他腦袋上？

    沒藏訛龐轉身要走，章得像已道：「沒藏使者，莫要著急，有事好好商量了。」

    趙禎突然喝道：「狄青，你如何看待此事？」趙禎發話，滿朝頓時靜了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望向殿外，見狄青還在抬頭望天，忍不住大皺眉頭。

    百官議和，從未想到過有狄青插話的地方，但趙禎詢問，只怕堂上除了沒藏訛龐以外，又沒有人敢橫加打斷。

    狄青收回目光，緩步從殿外走進來，站在了沒藏訛龐的身邊，看了沒藏訛龐一眼。沒藏訛龐昂首瞪著狄青，很是詫異，不想眼前這俊朗的男子就是西北的戰神狄青。

    狄青慢條斯理的說道：「沒藏使者，想我天子寬以待人，不忍讓天下蒼生受苦，因此絕不會妄起事端……」沒藏訛龐精神一振，只以為狄青示弱，不想狄青雙眉一豎，凝望沒藏訛龐，一字字道：「可真若有人無理取鬧，我大宋天子也不會畏懼開戰！」

    群臣又驚又慌，都想眼下當以勸和為主，狄青這般說，主動挑起戰火，豈不糟糕透頂？

    沒藏訛龐見狄青雙眸目光逼人，心中倒有些畏懼。在西北，可以不聽過趙禎的名字，但有哪個不知道狄青？但在這時，他騎虎難下，怎甘示弱，打個哈哈道：「好，好。你到底想要如何？」

    狄青淡然道：「你可回轉告訴元昊，說他若喜歡，可和我再次會獵西北。我狄青等他！」

    沒藏訛龐見狄青其語淡淡，其意決絕，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咬牙道：「好，你記得你說的話。」說罷拂袖離去。

    群臣嘩然，都有些惱怒的望著狄青，不待多說，趙禎已道：「退朝！」說罷已下了龍椅，離開了文德殿。

    眾人一時間議論紛紛，口氣中都對狄青所言大為不滿。眾人心道此刻國事攸關，不能離去，均在商議挽留夏使的對策。只有狄青緩步踱出了大殿，出了宮中。

    等到了宮外，狄青這才長歎一口氣，仰望碧空如洗，暮春靡靡，搖搖頭，才待離去。突然身後有一人叫道：「狄將軍，請留步！」

    狄青回頭望去，見富弼快步走來，問道：「富大人有何見教？」

    富弼走到狄青面前，急道：「狄將軍，你今日所言，只怕會給自己惹來麻煩。想如今滿朝文武均要議和，只有你獨說出兵，聖上不悅離去，日後……」

    狄青打斷道：「聖上詢問，我不過據實而答罷了。世人非議，我狄青何懼？」他笑容苦澀，心中想到，「當年也是這暮春季節，我狄青跟隨郭遵大哥離開家鄉，開始軍旅生涯。征戰多年，或許風水輪迴，我狄青也該離去了。」

    他真的無所畏懼。

    富弼望著狄青良久，這才道：「但我等今日真的要感謝你為我們出口怨氣，人不能有傲氣，但不能沒骨氣。對於此事，狄將軍也不過太過擔心，我等定會站在狄將軍這面。」富弼和狄青共同出使吐蕃，心下對狄青的為人，極為敬佩。

    狄青只是拱拱手，緩步離去。

    富弼又急急的回轉宮中，正見到范仲淹、晏殊、蔡襄等人行來，富弼才待詢問范仲淹關於宋夏議和一事，夏竦已走過來，對范仲淹道：「范大人，你很好呀。」他言語中滿是怨毒之意，說完後，拂袖而去。

    蔡襄不滿，才待追上去，被范仲淹一把扯住。蔡襄忿忿道：「夏竦奸邪好色，尸位素餐，王中丞所言極是，我只恨沒有搶先一步參他一本。他竟然敢來指責范大人？」

    余靖一旁皺眉道：「范公，這次變法人選本是你和聖上所議，為何要讓夏竦入主呢？此人對西北戰局毫無貢獻，若進入樞密院，真的會淪為笑柄。范公為何不事先和聖上商議，而到這時才被他所妒？」

    范仲淹暗自皺眉，不等多說，晏殊已歎道：「你們只知道進諫，可曾多考慮一會兒？希文不舉薦夏竦，夏竦難道就不會因此嫉恨希文？夏竦為人是頗好沽名，在西北是無建樹，但他在西北，畢竟會放手讓希文、韓琦施為，這次希文讓夏竦得入兩府，就算讓夏竦得些虛名又如何，只要變法順利，天下得利就好。再說夏竦極為護短，有他在位，若有人攻擊新法，他盡可抵擋。可現在一來，只怕新法未施，就樹強敵了。」

    蔡襄等人面面相覷，從未想到范仲淹竟是這般心思。

    王素道：「就算晏相所言是真，難道新法在即，我們要和夏竦這種人一起共事？」

    晏殊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朝堂之上，難道就你們幾個主事？呂夷簡在朝堂多年，均衡各處，豈是容易之事？」說罷連連搖頭，他對范仲淹是欣賞有加，但對蔡襄幾個激進之人，並不算認可。

    余靖、蔡襄雖是唯唯諾諾，心中卻想，「就算得罪了夏竦又如何？此人已出了兩府，想必再如何，還能怎樣？」

    歐陽修本一直沉默，見狀道：「其實蔡司諫只是附和王拱辰罷了，若非王拱辰參了夏竦一本，事情不見得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可奇怪的是，王拱辰本呂夷簡一派，為何會指責夏竦呢？」

    晏殊道：「這何難理解？王拱辰本是沽名釣譽之人，見呂夷簡年邁失勢，只怕再也無能東山再起，因此他參夏竦一本，用意卻在討好我等。」

    歐陽修幾人互望一眼，異口同聲道：「都是此子壞了大事。」

    余靖急於補救，詢問道：「范公，眼下如何處置？」

    范仲淹心道，新法才要開始，你們就連得罪呂夷簡、夏竦兩人，自樹強敵，結果堪憂。可這些人的確又是為新法著想，他不便責怪，沉吟半晌才道，「我一會兒就去面聖，看看聖上的心意。」他一方面想要說及夏竦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趙禎對狄青的看法。

    范仲淹吩咐完畢，匆匆再向宮內行去，歐陽修幾人一旁竊竊私語，像在研究什麼，晏殊搖搖頭，自顧自的走了。

    狄青沒有宮中這些人的心思，唯一想的是，「我今日再廟堂之上忍無可忍，再向元昊宣戰，只怕聖上不喜。想我這官也當到了頭兒，汴京終非我狄青久留之地，就算大軍不能攻破沙州，難道我狄青自己不能去嗎？」

    一念及此，狄青淒涼中又帶有振奮，正行走間，突然有兩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狄青微怔，已看清攔路之人，卻是沒藏訛龐和那手若拈花之人。

    這兩人找他做什麼？狄青心中有分困惑，止住了腳步，望著二人不語。

    沒藏訛龐望著狄青，突然打了哈哈道：「都說狄將軍實乃大宋第一勇將，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突然轉了風向，對狄青頗為讚賞，倒讓人意料不到。

    這時街市人流如潮，聽到「狄青」二字的時候，竟慢慢靜了下來。

    狄青鏖戰西北多年，為國守疆，就算是汴京的百姓，都是知其事跡，但很少有人見過狄青。這刻聽狄大將軍就在長街之上，忍不住駐足觀看究竟。

    見狄青沉默無語，沒藏訛龐嘿然笑道：「狄將軍，你莫要以為我有什麼詭計，其實我大夏，亦是最重英雄。我這次來到汴京，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見不到你們的天子，也要見見到你的。」

    狄青淡淡道：「現在你見到了，可以走了？」他舉步要走，沒藏訛龐伸手一攔道：「狄將軍，請留步，我還有話未說完。」

    狄青瞇縫著眼睛，目光如針芒一樣，「你想說，但我不見得想聽。你想留我，只憑你身邊的這個人，恐怕還做不到。」他最留意的還是沒藏訛龐身邊那含笑的人。

    那人見狄青望來，微笑道：「狄將軍，在下拓跋無名。想留狄將軍還是不敢，但狄將軍聽沒藏使者說兩句，總沒有壞處。」

    狄青神色不變，皺眉道：「龍部九王，八部最強。拈花迦葉，真水無香。若說這世上還有迦葉王不敢的事情，我倒難以相信了。」

    那人笑容不減，輕聲道：「狄將軍就是狄將軍，竟然聽過在下之名。真水無香，真勇無畏。難道說……狄將軍赫赫威名，智勇無雙，還不敢聽我們的幾句話嗎？」

    那人正是迦葉王。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拈花迦葉，真水無香。

    迦葉王就叫拓跋無名，龍部九王中，多在夏國掌控大權，只有阿難、迦葉和目連三人好像一直都神蹤無跡。狄青雖消息靈通，但也只知道拓跋無名一直在夏國藩學院進行經典研究之事，不想此人竟悄無聲息的跟隨沒藏訛龐到了汴京。

    聽迦葉王激將，狄青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我和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事可講。請讓路。」說罷，緩步向前……

    迦葉王笑容更濃，拈花之手突然一攔，不帶塵煙般的拿向狄青的手臂道：「請、留、步！」他五指輕巧，似慢實快，轉瞬間，就要拿住狄青的左臂。

    更快的是把刀鞘。

    「咯」的一聲響，那拈花般的手指，已拈住了一把刀鞘。那堅實的刀鞘，似乎也抗不住那輕輕的一拈，似有斷裂。

    這時暖陽正艷，天藍藍。陡然間，一道光芒閃過，破了懶懶的春風。

    天地間，有了那麼一刻兵戈的寒氣。

    光芒過後，「嗆」的聲響，刀還在刀鞘之中，刀鞘握在狄青之手，迦葉王退開三步，臉上的笑容很是牽強。

    他右手不再是拈花之狀，反倒握緊成拳。

    狄青冷哼一聲，大踏步的離去。迦葉王眼中竟有分畏懼，突然揚聲叫道：「狄將軍，我主對你很是賞識，你若來幫手，定列九王之中！你若不滿，開個條件吧。這世上……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狄青止步，長街消寂，所有人都在望著狄青。

    迦葉王嘴角已露出分得意的笑，沒藏訛龐也咧嘴在笑，無論如何，只要這句話說出來，狄青就不能不留下解釋。

    繁華的長街，有種難言的落寞，狄青緩緩轉身，凝視迦葉王道：「這世上最少有兩件東西是買不到的。一個就是我大宋血性漢子的真心，一個就是你們的良心。買不到你們的良心，是因為你們沒有。而買我們的真心，你們不配！」他說完後，哂然一笑，大踏步的離去。

    他知道迦葉王在挑撥離間，他知道無論別人信不信，但迦葉王說出這句話來，懷疑的種子就已埋下，但他已無需解釋，他不屑再分辨。

    長街百姓望著那遠走的背影，心情激盪。那一刻，再無任何人會懷疑狄青的真心。

    迦葉王笑容有些發苦，沒藏訛龐還能喊道：「狄青，你不聽我們相勸，很快就會後悔！」

    狄青這次根本沒有停頓，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迦葉王這才緩緩的攤開了右手，望著手掌心的一條淡淡的血痕，眼中露出敬畏之意。適才雖只交手一招，但他敗了。

    在他拈住狄青刀鞘的時候，狄青拔刀劃在他的掌心之上。速度之快，如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籠罩大地，他根本來不及躲避。街上的行人，甚至都沒有看到狄青已出刀。

    如斯快刀，似水無痕，就算迦葉王遇到，都是鎩羽而歸。望著掌心的那道血痕，迦葉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狄青的武功，比傳說中還要可怕，到如今，能擋住這快刀的，難道只有那五色羽箭？

    狄青才回到郭府，郭逵已迎了上來，道：「狄二哥，你怎麼才回來。方才有人找你，是個女的……」

    「是誰？」狄青有些奇怪。暗想此時此刻，哪個女的會找他？突然心口一跳，想到了飛雪。那一刻，他心中有些異樣。他和飛雪雖只見過幾面，但數經生死之關，原來不知不覺中，飛雪已在他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她說她叫月兒，對了……」郭逵一拍腦袋，說道：「是……是……羽裳姐的丫環吧？」他雖知道楊羽裳，但不知道楊府的詳情，他怕狄青傷心，提及楊羽裳的時候，難免支吾。

    狄青詫異道：「她找我做什麼？」突然想到，難道月兒要說說羽裳的事情？一想到這裡，胸口發熱，急問，「她在哪裡？」

    郭逵搖頭道：「我不知道她找你做什麼，但是……她好像很緊張的樣子。她等你不到，總像怕什麼的樣子，之後匆匆的走了。」

    「害怕？她在害怕你？」狄青皺眉道。

    郭逵大叫冤枉，說道：「我這麼玉樹臨風，她怎麼會怕？」收了嬉皮笑臉的表情，郭逵認真道：「狄二哥，我看出來她找你真的有事，你如果有空，還是去找找她吧？」

    狄青一頭霧水，不由道：「小月什麼都沒有說嗎？」

    郭逵想了半天，忽然道：「我聽她喃喃自語，說什麼，『不行，我一定要告訴狄青。把……』就這些了。把什麼我不知道，剩下的話，她沒有說。」

    狄青大是古怪，不解小月怎麼和八王爺扯上了關係？才待出門去楊府，一人到門前，說道：「狄青，聖上傳你立即入宮。」

    狄青一怔，見那人卻是閻士良。狄青道：「閻大人，聖上找我什麼事？急不急？」他還牽掛著小月那面，還想先去楊府，再入宮中。

    閻士良慢條斯理道：「聖上的心意，我可不好揣摩。但急不急嘛，你說呢？」他是宮中第一太監，趙禎讓他親自來宣召，若是別的大臣早就立即起身，偏偏狄青推三阻四。

    狄青無奈，只好先讓郭逵去楊府找小月，說他很快就去。自己跟著閻士良再入大內。

    他今日在廟堂上，公然對夏使宣戰，知道趙禎找他，多半和今日廟堂一事有關。這在別人眼中，可能是很嚴重的事情，但狄青無愧於心，甚至有了辭官的念頭，並不畏懼。

    入了宮中，閻士良並不帶狄青直入帝宮，反倒向廣聖宮的方向行去。

    狄青暗自納悶，心道廣聖宮附近，多是皇家林苑，妃嬪多數居在此處。趙禎到這裡，無非是寵幸妃子，那叫他狄青來做什麼？

    帶著困惑，狄青已到了皇宮西北角的苑囿所在。前方林木蒼翠青郁，繁花如錦，有小橋流水，修竹挺立。春風中，竹葉秀拔如蓄勢待發的箭，但在狄青看來，總少了西北的幾分硬挺爽朗。

    狄青早些年身為殿前侍衛，對宮中的一切很是熟悉，見到那竹子，感慨道：「我記得以前，這裡並沒有什麼竹子的。多年不見，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他是有感而發，閻士良一笑道：「但很多事情還是沒有變的……」

    這時二人上了一座小橋，小橋下有流水淙淙，甚為清冽。狄青知道，這水是從皇宮外的金水河引來，用以灌溉宮中的花草樹木。清風朗朗，陡然間，「錚錚」數聲響，不遠處飄來了琴聲，比那清澈的流水還要淨明。

    那琴聲一響，本是幽靜的苑囿中，更顯清幽。狄青聽到那琴聲古意，依稀中，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微有動念。

    閻士良已帶狄青下了橋，轉過一條幽徑，等出了林子，前方豁然開朗，現出好大的一個花園，有百花迎春。

    百花爭奇鬥艷，給慵懶的暮春帶來了無邊的春色。趙禎正坐在黃羅傘下，望著一個比百花加在一起還要嬌艷的女子。

    女子撫琴，琴聲鳴亂，激盪著狄青跳動不休的心。

    那風情、那琴聲、那韻律……

    見到那女子的一刻，狄青心頭微震，詫異想到，「彈琴的女子怎麼會是她？」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一章 殺機 

 

 
    狄青聽到那女子的琴聲，見到那女子的風情，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幾乎以為那女子就是張妙歌。

    可再仔細一看，狄青立即發現自己判斷有誤，那女子並非張妙歌，只不過是容顏、風情有幾分相似罷了。

    那琴聲漸漸旋急，如紅塵繁華，閻士良駐足不前，狄青知趣的立在一旁，心中想到，「趙禎找我入宮，難道就是來聽琴？他既然在聽琴，說明心情並不差。」不知為何，想起了當年在竹歌樓的情形，恍如隔日。

    狄青正尋思間，琴聲陡然變得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激昂高亢間，琴聲再轉，如一根銀絲拋到雲端，轉了幾轉，又變思愁幽情，冰泉冷澀。那調兒漸漸的輕了、緩了，轉而無聲，但那餘韻繞空，良久不絕。

    狄青聽那女子琴藝極佳，一時出神。聽有稀稀落落的掌聲傳來，扭頭望過去，見趙禎望向自己，狄青上前幾步，施禮道：「臣狄青，參見聖上。」

    趙禎嘿然一笑道：「免禮。狄青，你聽張美人的琴技，比起張妙歌如何？」那彈琴的女子已起身，煙視媚行到了趙禎身邊道：「官家，你又笑話奴家了。」女子的聲音軟軟，似天生帶有一種媚態，望著趙禎的眼眸中，滿是情意。

    趙禎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眼中也是溫情，顯然對那女子極為憐愛。

    狄青不便多看，尋思大宋皇帝的後宮粗分六等，皇后居首，之下有妃、嬪、婕好、美人、才人的分類。這女子姓張，是個美人的等級，在後宮地位低等，可看趙禎的樣子，對皇后也沒有如此了。

    趙禎和張美人調笑一番，又問狄青道：「狄青，你還沒有答我呢。」他滿臉歡容，看來召狄青入宮，並非想要責怪狄青。

    狄青這才記起方才趙禎問什麼，遲疑片刻道：「臣素來對樂律無知，感覺這二人似乎春蘭秋菊，各有千秋了。」

    趙禎哈哈一笑，說道：「答的好，賜座。美人，你也坐。」他終於鬆開了張美人的手，可目光還纏在她的身上。

    張美人嫣然淺笑，坐在趙禎的身旁，若有意若無意的望了狄青一眼，說道：「聖上，這就是我大宋西北赫赫有名的狄將軍嗎？奴家久聞狄將軍的大名，只以為凶神惡煞的模樣，不想……和奴家想到全不相同。」說罷掩嘴又笑，嬌羞無限。

    狄青每次被人久仰時，都被對方在容貌上做文章，也是見怪不怪，逕直問道：「不知聖上召臣入宮，所為何事？」

    趙禎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後才道：「狄青，你還記得當年和朕一塊在竹歌樓聽歌的事情？」見狄青點頭，趙禎神色感慨道：「可後來聽那裡的鴇母說，張妙歌身子不適，回轉家鄉去了。朕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張妙歌，也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他身為天子，只有在狄青面前，談論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狄青若有所思，不由想起在興慶府的時候。

    趙禎再也沒有見過張妙歌，那他狄青在興慶府見到的是不是張妙歌呢？狄青不敢肯定，但他早就懷疑當初幫單單救他出興慶府的張部主就是張妙歌！

    張妙歌是夏國的細作毫不出奇，元昊多年前就有志一統天下，自然早有準備。三川口一戰，就早看出元昊的深謀遠慮，而在更早前，張妙歌到京城刺探消息更是情理之中。

    一個歌姬的地位不算高，但要瞭解大宋朝廷之密，可說是得天獨厚。

    如今張妙歌任務已成，自然就不需再在京城停留。

    可依張妙歌的聰明，沒有道理看不出單單要救的人有問題，張妙歌當初為何要幫手？

    趙禎見狄青沉吟不語，只以為狄青和他想到一樣，突然壓低聲音道：「狄青，你看朕的張美人，和張妙歌是不是有些相像？」

    狄青目光從張美人身上掠過，心中訝然，暗想難道說趙禎喜歡張妙歌，這才愛屋及烏，對這個張美人如此疼愛？

    趙禎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事，搖搖頭道：「其實是因為朕聽說，張妙歌和朕最早喜歡的一個王美人很是神似，朕這才請你帶朕去竹歌樓。不想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實在是朕沒有意料了。」

    趙禎唏噓不已，心中卻想，「狄青長情，朕何嘗不是如此？」想到這裡，心中陡然有種驕傲之意，悄然的又握住了張美人的手。

    原來趙禎當年最喜歡的一個女子叫做王如煙，本是商賈王蒙正之女。趙禎那時久在深宮，見的女子是千般面孔，一樣的表情。王如煙不像大家閨秀，更像小家碧玉，帶著那股風塵的氣息到了趙禎面前，讓趙禎當下驚為天人。

    正值趙禎要選皇后，他頭一次在太后面前提出自己的想法，就選王如煙。但太后棒打鴛鴦，不但不許，還把王如煙逐出宮中，嫁給了劉美之子劉從德！

    趙禎傷心戀人別有懷抱，前所未有的憤怒，自此對皇后一黨深惡痛絕。當年狄青打斷馬季良的腿，趙禎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快意，那一次，他堅決的站在了狄青的一邊。後來太后駕崩，趙禎得知生母已去時，喝令禁軍圍住劉家，只要發現生母有絲被害的痕跡，就要將劉家滿門抄斬！當時固然是因為傷心的緣故，但他對劉家積怨很久也是個重要的原因。

    往事如煙難追尋，趙禎輕輕歎口氣，望著眼前的張美人，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憐惜之意。

    他廢郭皇后，只能再立曹皇后。他雖是天子，但就算娶妻的事情，也要受群臣制約。不過這次無論如何，他總有能力留張美人在身邊。

    他面對張美人，就像對著當年的王如煙……

    這一次，天長地久，再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

    趙禎想到這裡，握緊了張美人的手。他當狄青是兄弟，因為認為只有狄青能懂他的感情，他也一直覺得，他和狄青本是一類人——都是深情的人。

    沉吟間，趙禎已端起茶杯要遞在嘴邊，張美人輕輕按住他的手，柔聲道：「聖上，茶水還燙，你留心些……」說罷又笑，膩聲道：「聖上，你總是這麼粗心大意。」

    趙禎心中很是溫暖，記得多年前，那個如煙的女子，不也是這麼提醒自己？

    張美人不但長的和王如煙有幾分相似，細微舉止更是和王如煙像個十成十！趙禎有時候甚至有些感慨，會不會老天為了彌補他多年感情上的遺憾，這才又讓張美人代替王如煙前來？

    狄青見趙禎和張美人情致綿綿，不由尷尬，心道你趙禎讓我來，總不會讓我看你們恩愛吧。

    張美人瞟了狄青一眼，突然臉色微紅，嬌笑道：「聖上，狄將軍等久了。」

    趙禎哈哈一笑，頗為開心，說道：「狄青，你猜我找你來，有何事情？」

    狄青沒有趙禎那麼好的興致，遲疑道：「可是和今日西夏使者一事有關嗎？」

    趙禎聞言，臉色微沉，冷哼了一聲。狄青見趙禎變臉有如變天，心中惴惴。趙禎問道：「狄青，你可知道走之後，旁人怎麼說你？」

    狄青只是搖搖頭，心道怎麼說我又如何？我這次入宮，本就想告老還鄉了。他想到離去，不知為何，反倒有些釋然。

    趙禎微有怒意道：「他們說你恃功自傲，又說你為求軍功，一心要和夏國打仗，置國家大義於不顧……」

    狄青雖知道那些足少出汴京的文臣，不會說他什麼好話，可聽趙禎如此說，也是一陣惘然，尋思我狄青為西北出生入死，抵抗外辱，在朝堂上竟落個不顧國家大義的名聲？

    澀然一笑，狄青起身施禮道：「聖上，臣既然有錯，臣……」他才待請辭，趙禎已道：「你沒錯！」

    狄青一怔，望向趙禎。趙禎起身，走到狄青身前道：「狄青，你最瞭解朕的心思。不錯，我顧忌百姓之苦，若能不戰，當然不想戰，可他們若真的如斯囂張，朕怎能退縮？你今日在殿中，說的很好！」

    狄青不想趙禎竟為他說話，不待再說，趙禎又道：「西夏使臣在朝堂上這般囂張，他們堂堂樞密院，三衙中人，竟無人敢出言應戰，實在讓朕大失所望。」心中想，「怪不得王拱辰、蔡襄等人說夏竦苟且怯懦，今日在朝堂上，夏竦曾為西北領軍之人，卻不置一言。如此的樞密使，朕要之何用？」趙禎想到這裡，已覺得范仲淹舉薦不妥，存了逐夏竦出兩府的念頭。

    狄青尋思趙禎反覆無常，也就是我這種沒有後顧之憂才敢直言，那幫人那時候，還在揣摩趙禎的意思呢。

    趙禎擺擺手說道：「不過今日朕找你來，不是想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主要是美人久聞你的大名，又好奇邊陲風情，朕今日就……請你來說說邊陲的趣事了。」他特意用個請字，已和有狄青和好的意思。

    張美人掩嘴笑道：「奴家總是聽長公主說及狄將軍的往事，心有好奇，這才特意求聖上找狄將軍來。狄將軍，你可莫要讓奴家失望呀。」她天生媚骨，軟語相求之下，別有一番風味。

    狄青暗自皺眉，心道邊陲打打殺殺，生死一線，哪有什麼趣事？知道若是推搪，肯定惹趙禎不喜，正沉吟間，有宮人道：「皇后、長公主到。」

    御花園外，曹皇后和常寧公主已走了過來。

    趙禎被打斷興致，微有不快。但皇后賢惠，在趙禎心目中，他雖不愛皇后，但還敬她識大體，起身相迎道：「皇后，你今日不種菜了嗎？常寧，你怎地有這好的興致來此？」望了眼狄青，趙禎笑道：「常寧，你來了也好。」

    常寧望向狄青，微微一笑道：「狄將軍，一向可好？」她這次並沒有帶面紗前來，露出清秀恬靜的面容。

    她雖在微笑，可笑容中，似乎總有種淡淡的憂愁……

    狄青施禮道：「臣參見皇后、長公主。」

    張美人抿嘴笑道：「官家，其實這次，是奴家請長公主來聽狄將軍說書的。不想皇后也賞面前來。」

    曹皇后微笑道：「官家，你一直說張妹妹琴技天下無雙，正巧常寧說張妹妹約他，我一時好奇，也就跟過來了。官家，你不會見怪吧？」

    趙禎見曹皇后和張美人關係融洽，心中得意，笑道：「怎麼會呢？不過美人彈了許久琴，多半累了，不如先聽狄青說些邊陲的事情，再讓美人彈琴如何？」

    曹皇后笑道：「這樣也好，不過……」話未說完，又有宮人來報道：「啟稟聖上，王拱辰求見。」

    趙禎心道難道文德殿還沒有吵夠，王拱辰這時又湊什麼熱鬧？不悅道：「不見！」

    宮人才待退下，曹皇后一旁止住了宮人，勸道：「官家才行新法，王拱辰是新法監督之人，他來請見，和新法多半有關，官家不宜不見的。」

    一旁的張美人見狀也道：「官家，皇后說的極是。官家應該以國事為重，這西北的往事，奴家的琴聲，什麼時候聽都可以的。」

    趙禎聽這般勸，也知有理，他一意變法，不想伊始就被群臣批為留戀美色、不理朝政，遺憾道：「那好吧，朕就先理國事。狄青，你可以回轉了。」

    張美人突然走到常寧的身邊，笑道：「哎呀，奴家有勞狄將軍前來，深感歉然。不如再有勞常寧姐姐送狄將軍出宮，也能表示我的歉意。」說罷輕推了常寧一下，滿是嬌笑。

    常寧驀地被張美人推到狄青的身邊，秀美的臉龐上有些發紅，轉瞬如常道：「我也正想和狄將軍說幾句話。聖上，可以嗎？」

    趙禎哈哈笑道：「那有什麼不行？常寧，你帶狄青出宮吧。」

    常寧大大方方道：「狄將軍，這邊請。」

    狄青何嘗不知張美人的心事，暗自皺眉，可這時不好推搪，拱手道：「公主，有勞了。」二人出了御花園，過苑囿，經花徑，常寧一直在前面領路，默然不語。等到了一座小橋旁，狄青才待說自己識路，不敢有勞時，常寧已停了下來。

    春風動柳，橋拱如虹。有陽光從西照來，照得水面粼粼金光，閃爍不休，有如女兒家那複雜難以捉摸的心思。狄青這才意識到，已近黃昏。

    常寧在在如虹的小橋上，有夕陽之光落在她的臉上，給那白玉般容顏帶來分清輝，「狄將軍，其實我並沒有讓張美人找你。」

    狄青略有尷尬，輕咳聲道：「臣多謝公主請皇后美言，讓我得見聖上。」他一點不笨，已猜到皇后找他，多半是常寧的緣故。

    常寧嫣然一笑，轉望狄青道：「狄將軍為大宋出生入死，歷盡風霜，天下百姓都在感激將軍，不知何以為保，常寧做這些事情，不過舉手之勞，求些心安罷了。」

    狄青不想常寧如此深明大義，心中感謝，反倒不知說什麼好。

    常寧見狄青沉默，笑容中多少也帶些惆悵，「對了，狄將軍，上次聖上找我，這次張美人找我，他們倒都是一番好意，還請將軍莫要怪他們多事。」

    狄青忙道：「臣不敢。」不待再說，常寧已道：「可我真的只當狄將軍是個朋友。不知道……」說到這裡，妙目盯著狄青，「不知道狄將軍是否會把常寧當作是朋友？」

    狄青聞言如釋重負，拱手道：「臣內心早把公主當做朋友，對公主亦是感激不盡，只怕高攀不上。日後公主若有差遣，但請吩咐，狄青定當竭力去做。」

    常寧扭過頭去，望著的那小橋下的流水，黑髮輕揚，如楊柳依依。許久後，常寧才說道：「將軍若有心，那以後等將軍再無牽掛之際，若有暇的話，還請再和常寧說說西北之事了。」頓了下，垂頭道：「眼下將軍事務繁忙，常寧就不耽擱將軍時光了。」說到最後，有春風吹來，衣袂似乎在風中顫抖。常寧霍然轉身，碎步離去。直到身影沒入百花之中，終究沒有再回頭來。

    狄青目送常寧離去，感覺那夕陽的光輝，在河面上也抖動不休。

    不知許久，狄青這才轉身出了宮中，見天色將晚，突然想到小月曾要找他。雖不知小月有什麼事情，但狄青一想到可能和羽裳有關，就忍不住的加快腳步，向麥秸巷的方向趕去。

    等到麥秸巷的時候，夜幕降臨。月牙彎彎掛在樹梢，有如少女嫵媚的眼眉。

    狄青就要穿過麥秸巷的時候，突然止步，站在一株梅樹之前。狄青手撫那堅硬斜出的梅干，眼簾微潤。他還記得，當年羽裳曾在這梅樹下翹首期盼，當年他亦曾徘徊在樹下不去，只為見到心上人一面。

    樹吐新綠，梅花早凋。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已不同。他狄青早非當年的那個狄青，但他的那顆心，仍和當年沒什麼兩樣。

    那梅枝表面粗糙斑駁，有如斧痕。曾記得，若非小月怒劈梅樹，他還不知道羽裳的真心，一念及此，狄青不再猶豫，舉步向楊府走去，未出巷口，突然再此止步。

    地上有幾點紫色斑跡。

    狄青蹲下來，用手指拈了下，湊到鼻端嗅嗅，皺了下眉頭。他嗅出是人血，不久前有誰在這流過血嗎？

    不知為何，狄青眼角又有些跳動，心中湧起股不詳之意。他緩緩起身，沉吟片刻，大踏步的走到楊府前，用力拍拍門環。

    等了片刻，無人響應。

    狄青眼皮又跳了下，推了下院門，發現院門內有門閂劃住。這麼說，院中有人，可天並不算晚，也不是睡眠的時間。狄青循院牆而走，走到偏門之處。多年前，他多次從這裡進府，門後總有佳人微笑。

    推了下偏門，「咯吱」聲響，門沒有上栓，但門後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擋。狄青雙眉一揚，身形一拔，已上了院牆，向下一望，差點掉下牆來。

    門後本倚著一人，這刻已軟軟的倒了下來，那人嘴角有血，雙目圓睜，似乎見到了極為驚恐之色，可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人竟是小月！

    狄青腦海有了短暫的空白，不知怎麼躍下牆頭，也不知道如何到了小月的面前。

    小月已死，致命的傷後在背心。有極為尖銳的硬物刺入了小月的背部心臟的位置，一擊斃命！

    狄青全身顫抖不休，那一刻只是想，小月本是個與世無爭的女子，有誰會對這樣的一個女子下此毒手？

    突然發現小月的右手五指繃緊，像是捏著什麼，狄青仔細一看，才發現小月的手指中捏著一角信紙，那角信紙上並沒有字跡。

    難道是小月要送信，這才慘遭毒手？信中到底有什麼要命的內容？

    楊府中沉寂的可怕，狄青突然意識到這點，霍然起身衝向了楊府的大堂，未到前堂的時候，發現有一人死在堂前的庭院，正是楊府的刁官家。

    刁官家亦是被一尖銳的物體刺中了背心，顯然是逃命時被人從身後擊中了要害。

    雖然對刁官家沒什麼好感，可見到此人死在這裡，狄青也是忍不住的心悸。他早就看到堂中桌案處伏著一人，看其服飾，正是楊念恩。

    狄青臉色鐵青的走過去，輕呼道：「伯父？」他心中還存著萬一的指望，不聞楊念恩回應，狄青輕輕伸出手去，扳過楊念恩的肩頭。

    楊念恩果然已死。他睜著雙眼，眼中彷彿滿是驚恐難信，他嘴還是張開的，喉結已碎，他是被人捏死的！

    狄青身形僵硬，立在那裡看著楊念恩的眼，悲憤莫名。是誰下的狠手？為何要下手？突然想到，「小月才來找我，轉瞬就遭了毒手，難道說，小月的死和我有關嗎？我得罪了人，這才殃及池魚？」

    腦海中想過郭逵白日所說，「我聽小月喃喃自語，說什麼不行，我一定要告訴狄青，把……」

    小月到底讓狄青把什麼？

    陡然間全身一震，狄青臉色煞白，想起個極為可怕的事情，突然放聲高呼道：「郭逵？郭逵！」

    那聲音激盪了出去，餘音未歇，狄青已向後院竄去。他曾經叫郭逵來找小月，兇手如何狠辣，那郭逵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一念及此，狄青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郭遵對他愛護有加，恩情深重，若郭逵因為他狄青出了事情，他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

    到了後院，只見幾個丫環、廚子東倒西歪的死在那裡。兇手殺了楊念恩三人還不夠，竟然將楊家上下殺個乾淨。這兇手恁地和楊家有這麼大的仇恨，還是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他狄青？

    可狄青已顧不得多想，在盞茶的功夫，他已搜遍楊府。楊府上下有十三口被殺，但其中沒有郭逵的屍體。

    狄青悲憤填膺，見再無活口，也找不到什麼線索，牽掛著郭逵的下落，暗想難道郭逵沒有遇到兇手，這刻已回轉了府中？

    想到這裡，狄青立刻向郭府奔回，等到了郭府的時候，夜更深，繁星滿天有如燈火，可郭府中，並沒有燃燈。

    狄青一顆心沉了下去。

    郭逵和他一樣，都是孤家寡人，生活亦是簡單，是以連僕人都少請。惟一有個老奴，這幾日還回了鄉下。郭府眼下空無人跡，這麼晚了，郭逵去了哪裡？

    狄青心亂如麻，在府中只是轉了兩圈，就下了個決定。他飛快的出來郭府，穿街走巷，到了家酒樓前。夜深人靜，那酒樓並沒有什麼生意，卻還亮著燈火。

    狄青衝入酒樓，酒樓的老闆已含笑走出來，問道：「狄將軍，你急急忙忙的有事嗎？」

    那老闆竟認識狄青，狄青絲毫沒有奇怪之意，他盯著那老闆，一字字道：「韓笑，你現在立即召集在京城所能調動的人手，幫我做一件事！」

    酒樓老闆竟是韓笑！

    原來狄青被招回京城，七士大部分都留在了西北，韓笑卻跟隨狄青到了京城。種世衡的生意越做越大，韓笑輕易的就在這酒樓做個老闆，隨時等候狄青的命令。

    狄青求見天子的事情，韓笑幫不上忙，但眼下出事，狄青知道時光若金，郭逵隨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是以第一時間想到了韓笑。

    韓笑見狄青神色焦灼，笑容也不由僵硬，等狄青說完原委後，韓笑早就收斂了笑容。見狄青心急如焚，韓笑顧不得安慰，立即決定道：「狄將軍，如果從最壞的角度來考慮，郭逵失蹤了，而他失蹤一事，極可能因為楊府滅門有關。既然這樣，我們要從兩方面下手。派一些人手先去郭府附近詢問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出沒，然後另派人上禁軍營和郭逵常出沒的地方找尋，還要在郭府也留下人手等候，避免郭逵回轉後錯過。」

    狄青知道眼下只能如此，道：「那你多辛苦了。」

    韓笑道：「屬下當全力去找，眼下人手充足，狄將軍，不如你就留在這裡等候消息吧？」

    狄青點頭，知道自己就算親自去找，也不見得有用，不如徑直等候消息，再做下一步的決定更好。

    韓笑早就傳令出去，一時間酒樓的夥計、廚子、伙夫、帳房什麼的都被派出，全力尋找郭逵的下落。

    狄青坐在酒樓中，形如石木，心中翻來覆去的只轉著兩個念頭，「郭逵是生是死？誰殺了楊家滿門？」

    可任憑他想來想去，終究得不到答案。

    天微明，狄青雙眸滿是紅絲，已一夜未眠。消息源源不絕的傳來，卻沒有一個有用。郭逵一直沒有回轉郭府，竟憑空消失了一樣。

    等到雄雞高唱，第一縷陽光照入酒樓的時候，狄青遽然而驚，心中一陣大痛，暗想這久沒有郭逵的下落，難道說他……

    狄青不敢再想下去，已等待不得，起身要出酒樓親自去找。韓笑一旁見到，知道勸也沒用，望著狄青的背影也是滿臉的焦急。

    就在這時，有人跑了過來，滿頭是汗，低聲在韓笑耳邊說了兩句話，韓笑一驚，忙叫道：「狄將軍，有郭逵的消息了。」

    狄青本已走遠，聞言快步回轉，急道：「怎麼樣？」他甚至不敢問郭逵是生是死。

    韓笑眼中滿是怪異，說道：「據我們的人確切的消息，郭逵昨晚闖入西夏使館，被夏人所抓！」

    狄青吃驚道：「他怎麼會去那裡？」知道韓笑也沒有答案，狄青立即道：「韓笑，你跟我前去！」

    韓笑提醒道：「狄將軍，那裡是夏國的使館，我們去可以，但是……會麻煩無窮。」

    狄青不語，鎖緊眉頭，卻已出酒樓上馬，向夏國使館行去。他何嘗不知道韓笑的意思，他狄青向來主戰，眼下又是議和的敏感時期，若再得罪了夏國的使館，不用夏人如何，只怕宋朝百官的口水都能淹死他！

    但現在，他還能什麼別的選擇？

    狄青馬快如飛，不多時已到了夏使館前。這時日上三竿，路上行人漸多，見狄青如此馳馬，都不由議論紛紛，有的人已認出是狄青，更是竊竊私語。

    狄青到了使館門前，翻身下馬，才要上前，有守使館的兩兵衛攔阻道：「做什麼的？」狄青雖急，但還控制住情緒，說道：「狄青請見夏國使者沒藏訛龐大人。」

    兵衛聽到狄青的名字，駭了一跳，慌忙進使館稟告。

    有不少百姓聞訊趕來，在旁圍觀，指指點點，不知道狄將軍急沖沖的來這裡做什麼？狄青在門外等候許久，那侍衛這才優哉游哉的出來，道：「不見！你請回吧。」侍衛雖故作悠閒，可神色明顯很是戒備。

    狄青一聽，就知沒藏訛龐有鬼。郭逵被這些人所抓，生死不明，楊家滿門被殺，難道就是因為他狄青和沒藏訛龐衝突，這才導致沒藏訛龐痛下殺手？狄青想到這裡，如何能忍得住，冷笑道：「我想見他，由不得他不見！」

    舉步前行，那兩個兵衛才待拔刀，可見到狄青一揚眉，立即閃到一旁。在夏人心中，狄青其實和煞神無異，他們聽過太多狄青的傳說，如何敢和狄青交手？

    狄青才入了使館，就聽到「嗆啷嗆啷」響聲不絕，對面衝來了十數夏人，手持利刃已擋在狄青的面前，為首一人，神色彪悍，喝道：「狄青，你做什麼？這裡是我大夏在宋的使館，就算你們兩府中人，要見我們使者，也要通傳，你可知道闖進來的後果？」

    狄青笑笑，「那麻煩你給我通傳一下。我要見沒藏訛龐。」

    那人厲聲道：「我若不傳呢？」

    狄青笑容變得雪一樣的陰冷，「你可以試試！」他若是大聲呼喝，那人說不定嗤之以鼻。偏偏就這平靜的的語調，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正僵持時，門外有人道：「狄青，你在做什麼？」有幾人走進了庭院，為首一人，雙眸如豆，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王拱辰身後跟著幾人，均在望著狄青，神色很是不以為然。

    狄青皺了下眉頭，回道：「我要見沒藏訛龐。」

    王拱辰道：「胡鬧，你為何要見沒藏使者？」

    狄青正心煩意亂，聞言冷諷道：「我要見誰，似乎不用向王大人交代吧？」

    王拱辰暗自惱怒，心道就算夏竦都被我參出了京城，你一個狄青，竟然對我如此無理？原來昨日朝中王拱辰參了夏竦一本，等退朝後，王拱辰再次請見趙禎，連番請求將夏竦從兩府名單除去，趙禎本就開始懷疑范仲淹的建議，終於被王拱辰打動，也不再和范仲淹商議，直接改任杜衍為樞密使，將夏竦派往京外任職。

    杜衍身為兩朝元老，已年過花甲，其實和章得像彷彿，均是循規蹈矩之輩。在趙禎看來，如此一來，奸邪盡去，有老臣撐腰，有范仲淹等人銳改，再無別憂。而在王拱辰看來，這是他在變法中已力拔頭籌，成功的成為了變法的中堅力量。

    王拱辰為人善於經營，就入晏殊所言，見呂夷簡倒台後，就想著示好范仲淹。是以眼下雖還惱怒狄青的頂撞，但知道狄青是范仲淹的人，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和狄青翻臉。

    就在此時，訛龐沒藏終於從房中走出，笑道：「原來是中丞大人前來，不知有何要事呢？」他看也不看狄青，只說道：「王大人，裡面請。」

    王拱辰一喜，也顧不得理會狄青，笑道：「訛龐大人請。」昨日沒藏訛龐發怒離去，宋百官驚悚，只怕和談破裂，西北又要陷入無窮盡的戰亂中。王拱辰得知沒藏訛龐沒有立即離去，因此今早趕來，想再議和談一事。見沒藏訛龐和顏悅色，王拱辰只覺得事情很有轉機。

    不想王拱辰才要舉步，就聽狄青道：「沒藏訛龐，你站住！」

    王拱辰微惱，沒藏訛龐這才望向狄青，洋洋得意道：「這不是狄將軍嗎，你找我何事呢？難道昨日長街所談，狄將軍已有了決定嗎？」

    狄青不理沒藏訛龐的挑撥，凝聲道：「你先把郭逵交出來再說。」

    王拱辰等人摸不到頭腦，沒藏訛龐哈哈笑道：「真是笑話，郭逵又不是小孩子，你交給我看管了嗎？你怎麼會向我要人？」他自以為回答得得體，狄青立即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沒藏訛龐知道郭逵這個人，韓笑消息無誤。

    上前一步，狄青長吸了一口氣，再問道：「你交是不交？」

    沒藏訛龐斜睨了王拱辰一眼，似乎有了底氣，嬉皮笑臉道：「我若是不交你能如何？」話音才落，只聽「嗆」的聲響，一把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光清冷，寒了春的暖意。

    眾人神色均變，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們根本還沒有反應的時候，就見到狄青抽刀，過了護衛，已制住了沒藏訛龐。

    狄青雙眸紅赤，盯著沒藏訛龐道：「你再說一聲不交，我就砍了你腦袋！你現在，交不交郭逵出來？」

    沒藏訛龐僵硬當場，迦葉王也是一凜，竟也來不及阻擋。

    王拱辰見狀，急喝道：「狄青，放下刀來！」他身後有一人文官的打扮，也跟著喝道：「狄青，住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那人越眾而出，就要去扳狄青的手。

    狄青只是一擺手，那人已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迦葉王語帶威脅道：「王中丞，你們是來議和還是來殺人的？你們挾持我國使臣，這樣下去，和談一事再無可能！」

    王拱辰心中凜然，厲喝道：「狄青，還不放下刀來？你再敢這般肆意妄為，你信不信我向聖上參你一本，斬了你？」

    狄青哂然笑笑，不理王拱辰，緩緩道：「我數到三，再不見郭逵，肯定有一人腦袋落地了。一……」

    「狄青！」王拱辰上前一步，可見狄青眼中的殺機，單刀的寒氣，竟不敢再斥。

    「二……」狄青淡淡道。陽光落在單刀上，泛著冰冷的光芒，映著那滄桑的臉龐。他一定要先救出郭逵，他不理其它。

    在這一刻，郭逵的生死比什麼都要重要。

    沒藏訛龐瞥見狄青滿是殺機的臉，終於慌了神，叫道：「你們是死人嗎？還不把郭逵帶出來？」

    有兵衛急沖沖的跑進內堂，不一會的功夫，已帶了郭逵出來。

    狄青見郭逵灰頭土臉，臉上血跡未乾，但還活著，輕輕的舒口氣。郭逵見到狄青，激動道：「狄二哥。」

    迦葉王一揮手，已讓兵衛將郭逵鬆綁，郭逵到了狄青的身邊，已明白了一切，心中不安。迦葉王冷冷道：「王中丞，郭逵昨夜潛入這裡，被我們所擒。我等還沒有稟告你朝天子，狄青就再來威脅我國使者，肆意妄為。此事我定當稟告我主，不知道你能否給我們個解釋？」

    王拱辰臉色鐵青，瞪著狄青道：「狄青，人要到手了，你還不放人嗎？」

    狄青只是望著郭逵道：「我知道你肯定能給我個解釋。」

    郭逵立即道：「狄二哥，我追著那兇手到了這裡。結果他們說我擅闖使館，不讓我搜，就是那人擊敗了我。」他伸手一指迦葉王，神色冷峻道：「你等著我。」

    迦葉王昨晚擒住郭逵，可也被郭逵傷了一刀，雖是不重，但見郭逵這般神色，心中發冷。他看得出，郭逵身為郭遵、狄青的弟弟，很有雄心。被這樣的一個人掛記，無疑是件頭痛的事情。

    狄青聞言，低聲問，「你見到兇手什麼樣子了嗎？」郭逵不答，只是緩緩的搖搖頭，低聲道：「但我可以肯定，那人翻牆到了這裡。」狄青盯著沒藏訛龐道：「你為什麼要殺楊家滿門？」

    沒藏訛龐一怔，叫道：「什麼羊家牛家，昨天這混小子闖進來，就說我們窩藏兇手，結果打了一架。今日你又冤枉我殺了楊家滿門，我有什麼本事殺人家滿門？」

    狄青目光定在迦葉王拈花的手上，說道：「你沒有本事，但有一人有這種本事。」迦葉王的手指可以拈花，也能捏裂刀鞘，不也能捏碎楊念恩的喉結？

    迦葉王道：「狄青，你莫要無理取鬧。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和談，這才編造我們的是非。王中丞，你們必須給我們個解釋！」

    王拱辰早就氣得不行，心中早問候了狄青的祖宗，但無可奈何。被推倒在地那文官也是憤憤然叫道：「狄青，你真的要造反嗎？」

    狄青霍然扭頭，怒視那文臣道：「楊念恩一家上下十三口被殺，郭逵追蹤兇徒到此，被夏人阻撓關押。我來要人，有何過錯？殺人償命，若沒藏訛龐真的殺了人，天王老子叫，我也不會放過他。」

    刀鋒一寒，狄青逼視沒藏訛龐道：「現在，我數到三，你若不交出兇徒，你知道什麼結果！一！」

    眾人均凜，迦葉王陡然上前，手若拈花，已拿住狄青的刀背。

    方才狄青身形如電，這刻迦葉王是飄忽如葉，動作之快，讓人驚詫。刀背被拈花之指一沾，有如毒蛇被捏住了七寸，光芒頓失。

    轉瞬間，光芒再炙，狄青出刀。橫行刀橫行無忌，豈是能被人輕易束縛？

    迦葉王爆退，胸襟已被刀鋒劃破，再慢一分，只怕要開膛破肚，不由臉色劇變。狄青帶著沒藏訛龐已退後一步，說道：「二……」

    眾人大驚，知道在這天底下，已再沒有人能救沒藏訛龐的性命。沒藏訛龐雙腿打顫，褲襠已有水跡，大叫道：「狄青，真的不關我的事。你他娘的別殺錯了人！」

    「三！」狄青吐出最後一個字後，單刀一揚，沒藏訛龐嚇的雙眼泛白，竟然暈了過去。

    「嗆」的聲響，狄青已收到回鞘，對郭逵道：「我們走！」他和郭逵並肩走出了使館，無一人敢攔。

    所有人都詫異非常，見方才狄青那般聲勢，看樣非要殺了沒藏訛龐不可，沒想到狄青居然放過了沒藏訛龐，狄青到底打著什麼主意？

    狄青走出使館時，心中想到，「兇徒不會是沒藏訛龐，他若真的殺了人，生死關頭，表情不會那麼激憤委屈。可兇徒若不是沒藏訛龐，誰會殺了楊念恩一家？」

    長街繁華，心情寥落。狄青到了長街上，不由一怔。無數百姓堵在使館之外，見狄青出來，靜悄悄的分開一條路。

    狄青心中奇怪，暗想他們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這時候有個虎頭虎腦的百姓壯著膽子上前，施禮道：「狄將軍，要打嗎？我們怕你人手不過，過來看看。」

    狄青驀地明白過來，原來百姓見他怒氣沖沖的殺來，只以為他要對夏使開戰，這才蜂擁過來幫手。

    雖在廟堂上，狄青不容於百官，可在百姓眼中，狄青才是大宋的希望！

    明白了百姓的心意，狄青心中感動，可無以言表，只是深深一禮道：「多謝父老鄉親們，只是這次是狄某的一時衝動，行事不妥，你們請回吧。」說罷大踏步的離去，百姓們議論紛紛，終於三三兩兩的散了。

    狄青、郭逵、韓笑三人回轉到郭府後，就有人來通傳消息。韓笑聽了，轉告狄青道：「狄將軍，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消息，楊念恩這段日子來，並沒有和任何人結怨。其實楊老丈為人不錯，很多人又知道楊姑娘和狄將軍的事情，對楊老丈頗為尊敬，不應該下這等狠手。如今沒藏訛龐也不像幕後主使，那兇手的動機，很讓人疑惑。眼下楊家滅門一事已傳了出去，開封府已在調查此事。」

    狄青呆坐在椅子上，良久無言，似乎在聽，又像是全然沒有聽見。

    郭逵見狄青淒涼的樣子，心中內疚，說道：「狄二哥，這次是我牽連了你……」

    狄青擺擺手道：「不是你牽連我，而是我連累了你。對了，你為何追兇手到夏使館呢，說來聽聽。」

    郭逵道：「昨天白天你去面聖，我記得你的吩咐，就去楊府找小月。不過軍營有事，我到黃昏的時候才趕到了楊家。楊家大門緊閉，我敲了很久，小月才來開門。她開了門後，我就問他找狄二哥你究竟什麼事？她突然變臉道，『誰找過狄青，你認錯人了吧？』當時我很是奇怪，但堅持沒有認錯，我還因此，幾乎和她吵了一架。」

    韓笑一旁聽了，沉吟道：「我只怕那時候，已有兇徒控制了楊老丈，小月只怕楊老丈受害，這才執意說沒有找過狄將軍。」

    郭逵一拍腦袋，懊喪道：「我若真的有你這麼聰明就好了。當時我哪裡想到過會有這麼凶險。我只記得小月臉有些蒼白，還問她病了沒有。見她一味堅持說沒有找過狄二哥，我也來氣了，當下就走了。可沒走多遠，感覺總是不對，則這折返來看……」臉上露出慘然的表情，郭逵愧疚道：「結果我沒有到楊府門前的時候，就聽裡面傳來一聲慘叫。我推門不開，就翻牆而入，發現小月死在側門後。當初夜也黑，我依稀見到一道人影翻牆而出，我就追了出去，結果就追到夏使府裡面，我一直沒有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我才入夏使府，就被那幫人發現，我當時憤怒非常，讓他們交出兇徒，可他們一無所知的樣子，反斥責我擅闖使館，後來就打了起來，我被圍攻，又被迦葉王偷襲，結果就被抓了。後來，你就趕到了。」

    郭逵說完，心中忐忑，見狄青木然的坐在那裡，郭逵道：「狄二哥，這件事我會和聖上說明，你不用太過擔憂。」

    韓笑一旁道：「狄將軍擅闖使館一事，可大可小。就算刀逼沒藏訛龐，也可推說查案。但頂撞了王拱辰，只怕他們會向朝廷參你一本。」他在夏使館時其實就覺得不妥，但知道那時候說了也是沒用，更何況，他內心也對王拱辰等人不滿的。

    狄青淡漠道：「哼，我就算不頂撞他們，難道他們就會說我的好話嗎？不會的，這矛盾早深，除非我……」沒有再說下去，狄青道：「從夏人的反應來看，眼下兇徒逃到夏使館有兩種，第一種可能就是他們真的不知道此事，那人引小逵過去，不過是栽贓嫁禍，轉移視線，甚至有可能他的用意是……借我出手，引發兩國的衝突。如果這樣，這兇徒用心險惡的可怕。」

    郭逵臉色鐵青，越聽越驚。暗想真的如狄青所說，那可闖了大禍。

    狄青又道：「不過這議和一事，暫時不會有變，因為我早聽說契丹不知為何，和夏國交惡，開春時分已移兵向西，準備和元昊用兵。元昊不想兩面受敵，肯定還是想要議和了。」他看出郭逵的不安，是以安慰，頓了下，狄青又道：「第二種可能就是沒藏訛龐向我報復，但我今日來看，這可能性反倒不大。對了，小逵，你當時沒有見到兇徒的面，但你見那人的背影，可像迦葉王嗎？」

    郭逵略作沉思，搖頭道：「不應該是迦葉王，那人從背影來看，遠比迦葉王要壯碩。」臉上露出分古怪之意，郭逵道：「我追那人的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人像個錘子。」

    韓笑目光閃爍，緩緩問道：「像個錘子是什麼意思？」他若有所思的向狄青看了眼。

    郭逵皺眉道：「他每跑一步，都如同錘子鑿地，一頓一頓的。雖好笑，但跑到很快。」

    「像個錘子？」狄青腦海中宛若有道電光閃過，已想到當初曾聽趙明說過，那去香巴拉的歷姓商人，就像個錘子。他向韓笑望去，目光中也隱有深意。

    難道說，那歷姓商人和郭逵所見的是一個人？那歷姓商人是兇手？可歷姓商人為何要對楊家下手？這中間，根本沒有半分聯繫呀？

    狄青心緒繁沓之際，聽韓笑道：「狄將軍，我總覺得，那兇徒和楊老丈應該非常熟悉。我們若找兇徒，應該從這方面下手。」狄青疑惑道：「你為何這麼說呢？」

    韓笑道：「我手下去楊府查探，並沒有發現太多的線索。不過他們見到桌面上有兩杯茶，茶壺中泡的茶葉是茶中極品龍團茶。」

    郭逵不解道：「那又如何？」

    韓笑道：「龍團茶乃茶中極品，楊老丈以這種茶葉待客，可見他知道那客人很是尊貴，也可以推測兇徒和楊老丈之間，本很熟悉。」

    狄青心頭一亮，但不知為何，一顆心總是忐忑難安，似乎想到什麼關鍵所在。但在關鍵所在，又是他怕想的！

    韓笑道：「狄將軍，眼下我有幾個建議。」他見狄青木然而坐，知道狄青心亂，可他還擔憂狄青，忍不住的提議。

    狄青疲憊道：「你說吧。」

    韓笑提議道：「眼下當務之急有幾件事，可請郭逵兄弟去面聖，先說明今日的原委。避免朝廷對將軍不利。」郭逵立即道：「好，我馬上去做。韓笑，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先入宮了。」見韓笑點頭，郭逵立即出發。

    狄青其實對這個並不放在心上，暗想眼下的罪名，最多是個削職刺配，那又能如何？但知道二人是一番好意，也不阻攔。

    韓笑等郭逵走後，說道：「狄將軍，我們現在可以兵分三路，一路去查楊老丈的熟人，從這方面入手。另外一路監視夏使館的動靜，畢竟我總覺得，他們說不定參與其中。第三路就是去楊府借楊老丈發喪之名，看看開封府是那面有什麼線索……」

    狄青點點頭道：「好，那我去楊府。」他才待起身，韓笑已道：「狄將軍，我建議你留在府上就好，眼下你不宜有所行動。」

    狄青望了韓笑良久，終於坐了下來道：「好，那你派人去辦吧。」他知道以自己眼下的心境，極可能再次和別人衝突，韓笑讓他等候消息，也是為他著想。狄青心亂如麻，也正想整理下思緒。

    他呆坐在府中，一直坐到黃昏日落，再又坐到夜深人靜。

    夜也深，汴京繁華落盡後，重歸寧靜，可狄青腦海中有如天人交戰般，最想知道的幾個答案是，如果那兇手真的是那歷姓商人的話，他為何要殺楊念恩？如果兇手不是那歷姓商人，又會是哪個？這次兇殺一事，究竟和他狄青有沒有牽連？

    正沉吟間，有腳步聲響起，狄青抬頭一望，見到韓笑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孩童。那孩童滿臉的污穢，衣衫襤褸，倒像個乞丐。

    韓笑帶這孩子來幹什麼？狄青心中奇怪。韓笑知道狄青疑惑，開門見山道：「狄將軍，這孩子執意要見你，說要將一封信親手交給你。他說……這信的內容，和楊家有關的。」

    狄青微凜，霍然站起，望著那孩子道：「小兄弟，你怎麼知道楊家的事情，信是誰給你的？」

    那孩子還流著鼻涕，聞言抽了下，遞過一封信道：「有人給我一兩銀子，讓我把信給你。他說有人若不讓我進來，就說信和楊家有關就好，其餘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人我也不認識。」

    狄青見那孩子完全不知情的樣子，不再追問，接過那封信展開一看，臉色劇變。

    韓笑只覺得那信紙信皮均非尋常民間所用，正琢磨信是誰寫的，見狄青臉色有異，急問，「狄將軍，你怎麼了？」

    狄青身軀晃了晃，臉色清白，按著桌案，像是沒有聽到韓笑的話，只是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那一刻，狄青的眼中滿是驚駭、不信，其中還帶著幾分彷徨和迷惘……甚至，還有些傷心欲絕！

    韓笑很少見到狄青有如此的神色，那一刻心中只是在想，「信中寫的是什麼？」不待再問，聽狄青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兇手……真的可能是他！」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二章 告老 

 

 
    韓笑見狄青提及兇手，也是一凜，忙問道：「狄將軍，兇手是誰？」

    以往每次有消息，狄青都會和韓笑商議。這些年來，韓笑雖是下屬，但對狄青幫助多多，狄青早把韓笑當作是兄弟看待，很多秘密，甚至關於香巴拉的很多事情，韓笑也知道。

    但這次狄青出奇的沒有回答，他聽韓笑發問，終於恢復了冷靜，將那信扣在了桌案上，緩緩坐下來道：「韓笑，我想靜靜，天明的時候，我再和你說些事情。」

    韓笑心中有些不安，但還尊重狄青決定，領著那小乞丐走了出去。韓笑心細，又詢問那小乞丐到底是誰送的信。不過那小乞丐也是懵懵懂懂，說送信人的長相無非一個鼻子兩個眼，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韓笑不知道這小乞丐真傻還是裝傻，讓小乞丐離開後，又找個人跟蹤那乞丐，過了幾個時辰後，手下回信，說乞丐並沒有可疑之處。韓笑大失所望，心中極想知道狄青手上那封信是什麼內容。

    如果那信中真的知道兇手是誰，那寄信人是誰實在值得商榷。韓笑想來想去的想不明白，郭逵白日就到了宮中，等到天明時分，竟還沒有回轉，韓笑很是擔憂。見天光已白，終於忍不住再見狄青。

    再見狄青的那一刻，韓笑突然有種心酸，只是這一夜，他感覺狄青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些。

    狄青神色很是憔悴，聽韓笑走進來，並沒有抬頭，他只是望著桌案上的那封信，竟一夜未眠。

    韓笑拿了點水和乾糧遞過來道：「狄將軍，你吃點東西吧。」只有他還記得，狄青兩夜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狄青抬頭望向韓笑，突然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如果你相信的人騙了你，你會如何？」

    韓笑一怔，但問心無愧道：「我想知道他是有心還是無意的。」心中在想，「狄將軍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狄青喃喃道：「他會是無意的嗎？如果這是真的，只怕早在多年前，他就已決定騙我了。可我不明白，他為何這麼做呢？」

    有些艱難的站起來，狄青道：「信在桌案上，你若想看就看吧。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狄青用佈滿血絲的眼望著韓笑道：「你看了這封信後，就燒了它，以後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去見個人。」說罷走出了楊府。

    韓笑望著那封信，心中擔憂又是好奇，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拿起那封信，只是看了一眼，就神色大變！

    狄青已出了郭府。

    這時紅日未升，露洗古城，開封府內有輕霧籠罩，到處都是朦朦朧朧。

    狄青長歎了一口氣，舉步向一個方向行去。他越走越快，不久後，已到了八王爺府邸前。

    立在王府門前，狄青神色複雜，可還是堅定的拍了幾下門環。等了半晌，趙管家打開了院門，見是狄青，並不多話，閃身到了一旁。趙官家早就習慣了沉默是，狄青也已習慣了這種待遇，逕直向客廳行去。

    天尚早，八王爺不知何時，已在廳堂內喝起茶來。茶香四溢。

    見到狄青前來，八王爺似乎有些詫異，轉瞬站起來，露出焦急之色道：「狄青，我正想去找你。」

    狄青凝望著八王爺良久，這才道：「我也有些麻煩事，需要八王爺你給我解決。」

    八王爺微愕，感覺到狄青稱呼上似乎有些凝重，歎口氣道：「這件事雖然棘手，可我畢竟是你的伯父，有羽裳的關係，我定當竭盡所能地幫你。賢侄……先坐吧，我們商量下再做決定。」

    狄青到了桌案對面坐下，看了眼桌面。八王爺道：「喝茶嗎？」見狄青搖搖頭，八王爺皺眉道：「我知道你現在恐怕也沒有心思喝茶，狄青，你這次禍可闖大了。我聽說你私闖夏國使館，又公然對抗王中丞，還打傷了文彥博。」

    狄青皺了下眉頭，「我打傷了文彥博？」

    八王爺道：「是呀，當初文彥博出來勸你放下刀來，你推了他一把，聽說他跌的不輕。文彥博是個御史，你這下可把御史台的人都得罪了。唉……若是前天還好說，但過了一天後，你可就糟糕透頂。」

    狄青淡漠道：「為什麼這麼說呢？」他好像根本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八王爺沒有留意到狄青的異樣，神色關切道：「狄青，你多半不知道，聖上新法實施以來，罷了呂夷簡的相位，重用范仲淹。王拱辰本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他一心討好范仲淹，以為范仲淹不捨情面才留夏竦在兩府，就參了夏竦一本。不想此舉用意被諫院看破是，歐陽修隨即上書，認為御史台官多非其才，矛頭直指王拱辰。歐陽修是范仲淹的人，他這一本上去，御史台均是惱怒，以為是范仲淹要對御史台下手，聽說要聯手整治諫院、反對新法……」

    狄青悠然的聽，事不關己的樣子。事實上，他對朝廷的權勢傾軋、勾心鬥角的局面很是厭惡，反倒更喜歡西北那種簡單明瞭。

    八王爺又道：「你也算是范仲淹的人，御史台知道暫時扳不倒范仲淹，就有意向你開刀。聽說昨天一天，御史台就先後有王拱辰、文彥博和梁堅三人上書，彈劾的內容都和你有關。大概是阻撓議和、擅闖夏使館、以下犯上，毆打文臣。甚至還有人說，那些京城的百姓到了夏使館前，也是你蠱惑煽動，有意造反！這下麻煩可大了。」

    八王爺連連搓手，神色焦灼，突然發現狄青竟還很是平靜，忍不住道：「賢侄，你怎麼一點也不擔心呢？」

    狄青望著八王爺的雙眼道：「自從太后當權，八王爺你為避嫌疑，是以很多時候隱居府中不出。天子掌權後，八王爺一直也是如此，是吧？」

    八王爺皺了下眉頭，似乎不解眼下火燒眉毛的時候，為何狄青提起這件事？

    狄青道：「可八王爺雖一直隱居在府中，但對朝廷之事，似乎比很多人知道還多。這件事，很有些奇怪。」

    八王爺神色有分異樣，喝了口茶水道：「本王當然是為了你，這才多方打探這些消息了。」

    「是嗎？」狄青目光灼灼，突然泛起了悲憤，一字一頓道：「那你殺了楊念恩，也是為了我嗎？」

    「噹啷」聲響，八王爺手一抖，茶杯掉在了桌子上，摔成碎片。

    茶水肆意流淌，甚至流到八王爺潔淨的衣衫上，八王爺並沒有留意，只是驚詫的望著狄青道：「你說什麼？」

    狄青冷冷道：「我知道你已聽到很清楚。你派人殺了楊念恩，然後誘郭逵去了夏國使館。你知道我的性格，也清楚我得知此事，肯定要去救郭逵，如此一來，宋夏議和難成。到現在，你還假意幫我，但我實在害怕，你會如何幫我？」

    八王爺靜靜的聽，突然道：「說完了？你不覺得好笑嗎？」

    狄青神色寥落，緩緩道：「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我一直在奇怪，為何飛鷹會知道羽裳的事情，為何當初我返京的時候，王則會知道我身上有五龍？進而要搜我的包裹？這些都是你派人告訴他們的，是不是？」

    八王爺道：「知道你身上有五龍的，絕不止我一個。」

    狄青反問道：「知道我身上有五龍的人是有幾個，可我說及王則、飛鷹的時候，你根本沒有絲毫驚奇。我從未對你說過這二人的事情，你又從何得知這些事呢？是不是因為你和他們一直都有聯繫呢？」

    八王爺陡然變了臉色，眼中閃過分陰騭。他無話可說。

    狄青笑了，笑容中滿是苦澀，喃喃道：「當我知道你是兇手的時候，真的很難相信這個事實，但我想了一晚，終於想通了很多事。你其實一直想去香巴拉的，你在羽裳重傷之前，就已開始尋找香巴拉。你不肯告訴我曹姓之人的底細，因為你很怕我從曹姓人身上找到些關於你的事情。」

    八王爺想要端茶，才發現茶杯已碎，嘶啞著嗓子道：「我有什麼事情怕你知道的？」

    「你怕我知道你真正的用意不是救羽裳，而是想希望香巴拉助你篡位。你怕別人知道你一直在和盜匪聯繫。當年和曹姓人去尋香巴拉的歷姓商人，也就是嶺南大盜歷南天，不就是你派去的？」

    八王爺臉色又變，身軀都忍不住的顫抖起來。狄青知道的，遠比他想像的要多。

    狄青道：「當年趙允升對剝奪東宮太子一位耿耿於懷，因此勾結夏人為亂，被天子平叛。你其實和他一樣，都對不能繼承皇位一事懷恨在心。但你顯然更深沉些，行事也就更加隱秘。你怕太后看出你的野心，因此一直避禍不出，等太后一死，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指責太后，希望借此能博得天子好感，得掌大權……但據我所知，天子並沒有對你重用，反倒有些疏遠你，你懷恨在心，開始勾結賊黨，尋找香巴拉，希望香巴拉能滿足你稱帝的野心。」

    一口氣說完這些，狄青無奈的雙眸中突然有分怒意，「不過你做這些事情我並不怪你，但你為何一定要殺了楊念恩？」

    八王爺臉色數變，強自道：「狄青，你一派胡言。你想的根本不對，我也從來沒有殺過楊念恩。我是和飛鷹他們有聯繫不假，但我是想利用他們找到香巴拉來救羽裳呀。」

    說到這裡，八王爺眼中有淚，痛心疾首道：「可我真的沒有想到過，你竟會懷疑我。羽裳信錯了你……」

    狄青霍然而起，怒拍桌案道：「你撒謊！你到現在，還要騙我？你殺楊念恩、小月，因為你察覺到他們知道你一個秘密。小月當初來找我，說什麼『不行，我一定要告訴狄青，把……』我一直以為她想讓我做什麼事情，但她說的不是把，而是八，你八王爺的八！她要說的事情，和你有關，和你的秘密有關！」

    八王爺渾身一震，嗄聲道：「我有什麼秘密？」

    狄青雙眸噴火，緊握雙拳道：「因為楊念恩他們知道，你根本不是羽裳的父親！」

    此言一出，廳中已凝結若冰。狄青憤怒中，夾雜著被欺騙的傷心，原來……他始終沒有幫羽裳找到生父，他從信中得知這點的時候，他只覺得對不起羽裳。

    八王爺臉色灰白，額頭已有汗水，流過鼻翼，流到嘴角，澀澀的酸楚。

    不知許久，八王爺才道：「你……你說什麼？」他啞著嗓子，聲音如哭一樣，「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也不知道是說狄青說的不可能，還是說不可能有人再知道這個秘密。

    霍然站起，八王爺急道：「狄青，我若不是羽裳的父親，怎麼會在皇儀門前因此和太后翻臉？我若不是羽裳的父親，後來那麼奔波為什麼？」

    狄青冷笑道：「你本是和趙允升一起陰謀反叛的，其實你一直以來都充當個兩面討好的角色。皇儀門之變，趙允升若事成，你有功勞，可當時你看到趙允升事敗，急於脫罪，就用羽裳的身份來掩飾你的罪行，裝成情非得已。趙元儼，到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

    八王爺後退一步，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知道的。」

    狄青冷冷道：「小月愛屋及烏，知道你非羽裳的生父後，怕你對我不利，因此羽裳的緣故這才來告訴我真相，但被你察覺，就派人殺了小月和楊家上下十三口，然後將矛頭引向夏使者。趙元儼，你騙了我，我還能原諒你。但你派人殺了小月和楊家那麼多人，你讓我如何原諒你？」

    八王爺失魂落魄，彷彿沒有聽到狄青說什麼，眼中突然露出深深的畏懼，顫聲問道：「狄青，你不可能知道這些，是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狄青心中其實想知道到底是誰寫的那封信。

    那封信的內容簡單明瞭，只寫著，「趙元儼陰謀造反，應是殺楊念恩的真兇，他非楊羽裳之父！」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如雷霆電閃般的轟在狄青的眼前。

    狄青最初看到信中內容的時候，根本不信。但那三句話勾出他太多的思緒，從這三句話中，得出的很多結論順理成章。

    若非信中提醒，狄青只怕一輩子也想不到是趙元儼下的手。但他不敢輕信這個答案，他這次來王府，就是要驗證自己的推論。

    現在事實很顯然，他說的均對。他雖猜中事實，發現真相，但心中並沒有半分喜悅之意。

    那封信究竟是誰寫的，那人把信送給他狄青，用意何在？

    想到這裡，狄青只是道：「誰告訴我的不重要，但你只需要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趙元儼，眼下有兩條路給你走，一條路是，你將兇徒交出來。方纔這桌面上，有一圈水痕，那是茶杯放這裡留下來的痕跡。你雖撤走了茶杯，但忘記了擦去水痕。我知道，現在還跟你聯繫的，就是歷南天！」

    八王爺這才醒悟為何方才狄青會認真的看了桌面一眼。他渾身發顫，牙關也在打顫，喃喃道：「第二條路，當然就是你去告訴聖上真相，你覺得他會信你嗎？」

    狄青冷哼一聲，「聖上就算不信我，但我對聖上說出了這些事情，你還敢留在京城嗎？」

    八王爺緩緩的坐在椅子上，怔怔半晌，突然大聲笑了起來，他笑的前仰後合，笑聲中，滿是詭異瘋狂。

    狄青一直盯著八王爺的舉動，雖不懼八王爺反抗，但見到他這般笑，也是忍不住的心悸道：「你笑什麼？」

    八王爺還是肆無忌憚的笑，良久才止歇了笑聲，說道：「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狄青反倒摸不到頭腦，困惑道：「你明白什麼？」

    八王爺望著狄青，半晌才道：「狄青，我無論如何，當年也出面為你作證過……我無論如何，也為你保住羽裳的一線的生機……」

    狄青回憶往事，感慨萬千，「但這些事情，並非是你殺人的借口。有些事情，做錯了，就算恩情也無法補償！」

    八王爺益發的冷靜，哂然道：「我從來沒有奢求過你在這件事上不管不理，但你若還念在我為羽裳出過一分力，你能不能給我一天的時間？一天後，我就給你個交代！」他竭力的坐直了身板，神情肅穆莊嚴，像是下了個決定。

    狄青望了八王爺許久，點頭道：「好，那我等你。」說罷轉身離去。他不怕八王爺會耍花招，他知道這種事情已讓八王爺沒有選擇。

    但他終究沒有咄咄相逼。

    八王爺騙了他很多事情，但八王爺畢竟做過一件讓他狄青感激的事情。只此一件，已讓狄青不會趕盡殺絕。

    才回到郭府，韓笑已迎了上來，低聲道：「狄將軍，閻士良一直在等你。聖上招你入宮。」

    狄青並不意外，逕直入府去見閻士良。閻士良見到狄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道：「狄青，有御史台參你一本，聖上招你入宮解釋。」

    狄青早料到今日，當下跟閻士良入宮直奔文德殿。狄青到了殿前，微有吃驚，只見殿上雖無百官，但也有不少重臣。

    群臣分為兩派，范仲淹、歐陽修等人神色肅穆，眉頭緊鎖。而王拱辰、文彥博立在范仲淹對面，王拱辰正慷慨陳詞。

    狄青到了殿外，只聽到王拱辰道：「張亢、滕子京、種世衡、狄青四人身擔西北要職，竟知法犯法，在朝中影響惡劣，若不嚴懲，被邊陲將領悉數效仿，後果堪憂！」

    狄青皺了下眉頭，意識到王拱辰說的是公使錢的問題。這個問題，他曾聽八王爺說過。可他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竟然牽扯許多人進來。

    滕子京以往是涇原路副安撫使，而張亢本是涇原路都部署，在西北時，這二人官職都在狄青之上。不過滕、張二人均是文臣，不懂用兵，是以將軍事調動一權放手給狄青施為，而這二人均竭盡所能助狄青行事，在公款調動上，自然先保證用兵需求上，難以盡查，不想這竟成為被參的借口。

    狄青緩步入了殿中，見范仲淹臉上竟也有些罕見的怒容，心道一切均由我狄青而起，那不如由我狄青了結算了。正要開口之際，歐陽修出列道：「我朝自西北用兵來，赴邊將士難以盡數，但能堪大用之人只有狄青、種世衡二人！狄青忠勇無雙，天下可見，他一心作戰，就算有濫用公使錢之行，也絕非有意。臣以為，非常之人，不能用常人之眼光看待，還請聖上明察，莫要將此事牽扯太多，引發邊陲戰士的不安。」

    狄青倒沒有想到歐陽修和他素無瓜葛，竟然會為他說話，不由心下感激。

    原來狄青來之前，眾人早就唇槍舌劍，爭辯多時。

    王拱辰雖在御史台負責糾察官邪，肅正綱紀，但本人心胸不寬，可說是錙銖必較。他參夏竦一本，本自恃功勞，認為范仲淹會因此賞識他，不想歐陽修竟上書說御史台多非其才，這一下子可惹惱了王拱辰，正逢鄭戩調查西北一事回轉，涇原路公使錢多不對賬，難以盡言去處，王拱辰當下發難，暗想你范仲淹要打擊我們御史台，我就拿你的親信開刀。

    狄青和范仲淹在西北配合默契，種世衡是范仲淹賞識之人，滕子京是范仲淹舊友，而張亢和范仲淹私交甚密。王拱辰發難，就要將范仲淹西北的親信一網打盡。

    適才范仲淹力保滕子京，結果王拱辰以辭職為威脅，趙禎極為不悅，歐陽修知道這件事是因他而起，暗想狄青受無妄之災，實在冤枉，見聖上對滕子京頗有惡感，心道能保一個是一個，又為狄青說些好話。

    文彥博道：「非常之人，更要遵守法令，以示天下。若人人以軍功自恃，認為可免責發，試問法紀何在？」他對狄青那一推，還是耿耿於懷。想大宋文臣素來高高在上，竟有武將敢公然毆打於他，實乃此生之辱。

    范仲淹大皺眉頭，心想這些人完全是為了攻擊而攻擊，簡直不可理喻。趙禎對滕子京不滿的緣故，范仲淹倒是知曉，當年趙禎新政，脫離太后的束縛，沉迷情色，有不理朝政之舉。而滕子京上書直斥趙禎「日居深宮，流連荒宴」。趙禎若對這件事不記得，那是假的。方纔他力保滕子京，已引發趙禎的不滿，這刻趙禎已難用伊始銳意進取的目光看待問題，只怕多辯多錯……

    雖知眼下所言在趙禎心中已開始變味，但范仲淹還是不想狄青無辜受到牽連，才待上前分辨，趙禎卻轉望狄青道：「狄青，他們說你貪污公使錢，你有何辯解呢？」

    群臣一怔，不想趙禎居然這般來問。如今狄青身處嫌疑之地，范仲淹等人越想保狄青，王拱辰等人越想將狄青踩下去。如今張亢、滕子京二人已有八分定論，被貶無疑，文彥博等人正要開始陳述狄青的罪過，趙禎怎麼反倒問起狄青來了？

    在王拱辰等人看來，這裡根本沒有狄青說話的地方。

    狄青的目光緩緩的從范仲淹等人臉上掠過，見到的都是激昂忿忿，心道范公這麼平和的一個人，原來爭辯起來，也如此的倔強激烈。范公沒有變，當年那個不默而生的范仲淹沒有變。

    可他狄青變了。他狄青已有些心灰意懶。

    目光又從王拱辰等御史台官臉上望過去，只見到憎惡和不屑。狄青心道，「難道說，我狄青戎馬多年，竟如此遭他們厭惡？」

    上前一步，屈膝跪倒，狄青淡漠道：「聖上，臣有罪無罪，不想自辨，貪污公使錢之罪，不如盡數算在臣頭上。既然天下已無戰事，臣請……告老還鄉！」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三章 風骨 

 

 
    狄青一言既出，眾人皆驚。王拱辰、文彥博等人也是面面相覷，不想狄青居然會請辭官。

    王拱辰知道，就算狄青罪名落實，也不過貶職他處，削減俸祿，不再重用。風水輪流轉，只要眼下能在朝堂上，壓住范仲淹，王拱辰目的已達到。但狄青倒好，直接請求告老還鄉，王拱辰要處置狄青的心願達成，一時間只覺得過於是順利，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趙禎也是有些錯愕，正遲疑間，只聽有宮人前來稟告：「聖上，御史包拯請見。」

    包拯上殿時，群臣都是各懷心事。

    歐陽修素來和包拯沒什麼瓜葛，但想包拯也是御史台的人，看來這場論辯更是艱難。

    王拱辰心中卻想，御史台中的官員，多數聽自己的話，只有包拯雖在御史台，為人卻有個驢脾氣。包拯前些日子被天子秘密派出到西北，也是調查西北邊將一事嗎？西北那是筆糊塗賬，就算包拯，又如何算得明白？

    趙禎見群臣默然，開口道：「包卿家，朕讓你調查西北公使錢一事，可有了結論？」

    包拯風塵僕僕的樣子，似乎一回到京城後就來面聖，聞言開門見山道：「聖上，臣到西北後，已詳細查了涇原、？延路的公使錢開支情況，發現約莫有五百萬貫公使錢難以解釋去處。」

    御史台眾人均是精神一震，不想朝廷不但派鄭戩去查，甚至讓包拯也負責此事。都說包拯素來鐵面無私，這下看來狄青、種世衡等人均無翻身之機。

    趙禎皺了下眉頭，緩緩問道：「那這些錢是誰來負責掌管呢？」

    包拯道：「種世衡、滕子京、張亢三人主要掌管這些公使錢。」

    「這麼說，所有的一切，狄青並不知情了。」趙禎道。

    眾人久經官場，聽天子這麼問，都是心情迥異，可毫不例外的認為，趙禎並不想處置狄青。趙禎問話的意思，甚至示意包拯將公使錢一事，和狄青撇開關係。

    包拯道：「聖上，臣不敢妄言狄青是否知情，但知道這公使錢，很大的一部分是花在了狄青的身上。」

    狄青並不詫異，甚至連憤怒的表情都沒有。因為他知道包拯說的是實情。

    趙禎眉頭鎖緊，心中不悅。他知道包拯和狄青算是朋友，當初趙禎讓狄青舉薦人才的時候，狄青還推薦了包拯。趙禎讓包拯暗中調查西北一事，用意就是希望包拯能為狄青撇清關係，不想這個包黑子，竟然誰的面子都不給。

    趙禎沉吟片刻，已想將公使錢一事押後處理，他不想狄青告老還鄉。

    包拯開口道：「聖上，不過臣說及公使錢一事前，想先請聖上看件東西。」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捧上。

    眾人舉目望過去，見到那不過是一雙孩童的草鞋，破爛不堪，都是大感疑惑。心道包拯拿雙草鞋出來做什麼？

    趙禎也是困惑，問道：「包卿家，這不過是雙草鞋，有什麼可看？」

    包拯望了眼手上的草鞋，肅然的臉上也有分感慨道：「不錯，在滿朝百官眼裡，這的確是一雙破爛的草鞋，甚至多看一眼的念頭都沒有。可在包拯的眼中，這草鞋卻可說話的。」

    方才群臣爭議，趙禎聽到心頭起火，這刻聽包拯這般說，來了興趣，問道：「草鞋怎麼會說話？」說罷微微一笑，很覺有趣。

    包拯道：「臣初到西北之時，不耐西北苦寒風霜，偶然風寒，竟然病倒路邊，被一家好心人看到，帶回家中。」

    眾人都知道包拯不是說廢話、亦不是喜歡討功的人，因此都有些奇怪他為何說這些瑣碎的事情。

    包拯又道：「臣到了那戶人家，發現那戶人家雖不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但也清貧的很。那家裡有兩個孩子，一個十來歲的年紀，一個更小一些，懵懵懂懂。那兩個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瘦弱些。救臣的是個婦人，容顏頗為蒼老，但臣後來知道，那婦人也就四十有餘的年紀。」

    王拱辰終於按捺不住，一旁道：「包御史，聖上讓你查西北公使錢一事，你囉囉嗦嗦的說這些做什麼？」

    趙禎倒覺得包拯岔開話題更好，和顏悅色道：「但說無妨。」

    天子發話，王拱辰神色訕訕，再不敢打斷包拯的話頭兒。包拯繼續道：「那家婦人為臣請了大夫，又煮了濃濃的稀飯給臣喝。臣當時不覺得什麼，可等稍微好轉後下地出門，在門後聽那小孩子說，『二哥，我餓。』又聽那大孩子說，『你怎麼就這麼容易餓？成天就看你要東西吃。喏，我這還有點吃的，你先吃吧。』臣從門縫望過去，見到那大點的孩子拿出半塊黑黑的窩頭遞給老三，老三狼吞虎嚥的吃，老二卻在流著口水看。老三含糊問道，『二哥，你不吃點嗎？』那老二挺起胸膛說，『我飽得很。』」

    包拯說的瑣屑，趙禎聽得感慨，歎道：「那糧食想必是老二省下來的，他疼愛弟弟，這才留給弟弟吃。不過那婦人寧可苦了兩個孩子，也給你熬粥來喝，真讓人感歎。」

    包拯點頭道：「聖上所言及時，那家人甚為厚道。臣暗中觀察，見他們吃飯的桌子也很是破爛，一條腿都已折斷，是隨便用石頭墊起。等到晚上時分，那婦人竟給我拿了兩個白面膜吃。我看那年幼的孩子在一旁流著口水，就問，『你吃了沒有？』那幼小的老三看了眼婦人，嚥著口水說道，『吃得很飽。』」

    趙禎眼簾濕潤，想起民心樸實，西北百姓如此受苦，難免心中不安。他一直立志當個好皇帝，聞西北還有這種事情，內心愧疚，問道：「包愛卿，這家人如此忠厚，不知道你可記下他們的名姓，朕立即命地方官府獎賞他們。」

    包拯沉默片刻，這才道：「那婦人本是種世衡的原配，而那兩個孩子就是種世衡的兒子，老二叫做種諤，老三叫做種診。」

    殿中倏然靜了下來。就算是王拱辰、文彥博等人，都是神色異樣。

    他們才扳倒張亢、滕子京，又逼狄青告老還鄉，正準備對種世衡下手，大獲全勝之時，突然聽到種家如此清貧，心中也不知道什麼感覺。

    趙禎默然半晌，又問，「後來呢？」

    包拯道：「當晚，臣到了庭院，見到種愕、種診坐在庭院。趁那婦人不注意，拿了五兩銀子給種愕。臣受人之恩，很想報答，但那婦人死活不肯收下銀子，只說旁人有難，幫人天經地義之事，不需酬勞。臣無奈，只想將銀子讓孩子收下。不想種愕挺直腰板說了一句話，讓臣此生難忘。」

    趙禎問道：「他說了什麼話？」

    包拯到了殿中，一直對狄青視而不見，直到這時，才意味深長地望了眼狄青，鏗鏘有力道：「種愕對我說，狄將軍為西北的百姓出生入死，活人無數，都從來不求什麼回報，我們只做了這點事情，怎敢要人的回報？」

    一語落地，鴉雀無聲。

    王拱辰等人本咄咄逼人，聞言望了眼狄青，臉上也有不自然之意。歐陽修等人臉上有神采閃過，范仲淹卻既是驕傲，又是傷心。

    只有狄青還是木然立在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可不知道為何，眼簾也有了濕潤。他狄青不負西北百姓，原來西北百姓也從來沒有忘記他！

    良久後，包拯才又開口道：「臣聽種愕這般說，倒很是慚愧，那銀子就揣了回去。我問種愕，他和弟弟在這庭院做什麼呢。種愕道，他在等流星。」

    趙禎瞥了眼狄青，好奇道：「他等流星做什麼？」

    包拯道：「塞下兒女有個傳說，若能看到天有流星，及時許願，就事無不成。」

    趙禎久在深宮，倒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恍然道：「種愕等流星許願嗎？他許了什麼願？」

    包拯道：「他那一夜終於沒有等到流星，但他對我說了願望。」頓了下，包拯緩緩道：「他的願望是，快些長大，學狄將軍一樣，抗擊胡人，保家衛國！」

    趙禎又望了狄青一眼，這次卻沒有再問什麼。殿上臣子雖多，但亦沒有人接下去。

    沉默片刻，包拯再道：「其實不止種愕有願望，種診也有願望的？」

    趙禎道：「種診的願望和狄青有關嗎？」趙禎對種世衡其實並沒什麼印象，但只聽種愕、種診兩人的事，對種世衡的印象早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已明白包拯的意思，種世衡家貧如斯，就算擅用公使錢，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包拯搖搖頭，再次舉著手中草鞋道：「種診的願望，就和這草鞋有關。他說他腳長的快，去年的布鞋已經穿不上了，他現在只能穿草鞋，而且是破爛不堪的草鞋。他若是能見到流星，就求老天給他一雙新的草鞋，若是能在新年的時候，再有一雙新的布鞋，那就很開心了。」

    包拯說的平淡，但眾人聞言，都是心中酸楚。

    這殿上的官員，多是鐘鳴鼎食之輩，整日賞花吟詞，春雅秋愁，哪裡想到過種診身為種世衡之子，竟然連要求雙布鞋都是奢侈的事情？

    范仲淹暗歎，心想每次見到種世衡，總見種世衡拖拖拉拉，可上交錢物購買軍備之時，從來沒有遲疑的時候。范仲淹以為種世衡玩世不恭，以為種世衡經商有術，可哪會想到，他的每一文錢，都是血淚艱辛鑄成？

    王拱辰見趙禎臉色沉鬱，瞥了眼包拯手上的草鞋，上前道：「啟稟聖上，若包拯所言是真，想種世衡被告貪污公使錢一事有所誤會。」

    御史台的中丞竟主動為邊將種世衡開脫，倒讓很多人意料不到。不想包拯道：「沒有誤會，種世衡的確存在濫用公使錢一事！」

    包拯一言，眾人驚詫不已，暗想包拯費盡苦心的說這個故事，無非就是給種世衡開脫。既然王拱辰都已表態，包拯就應該就坡下驢，將這件事帶過，可包拯竟然依舊得出種世衡濫用公使錢的結論，那他方才一番努力不是前功盡棄？

    趙禎也滿是詫異，沉默半晌才道：「包卿家，你此言何意？」

    包拯遲疑許久，這才道：「回聖上，其實是種世衡請我告他濫用公使錢一罪的。」

    眾人更驚，簡直不知道包拯在說什麼。狄青失聲道：「他為何這麼做？這事本和他無關的。」狄青已心灰，但聽到種愕提及自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感謝，感謝種愕對他如此信任。聽包拯這麼說，狄青驀地明白了種世衡的用心。

    朝堂之人多是糊塗，可狄青已明白了種世衡的用心。一想到那面帶菜色、略帶調侃的臉，狄青心情激盪。

    趙禎也是一頭霧水，遲疑道：「包卿家，朕可糊塗了。種世衡何須請你告他呢？」心中想，這事兒被人攤上，躲來來不及，種世衡也真是怪人，竟請包拯告他？種世衡不請，告他的人還少了？想到這裡，望向御史台等人。

    御史台眾人都垂頭不語，心中也是奇怪。

    包拯肅然的臉龐突然有分尊敬之意，緩慢道：「臣伊始的時候，根本不瞭解種世衡這個人，只是奉旨查事。可見種愕、種診後，才以為對種世衡有個粗略的瞭解，但臣沒想到，種世衡此人，遠比臣想的要……要想到多。」他考慮很久，這才說出這句話來，知道趙禎不解，包拯解釋道：「臣見到種世衡，是多日後的事情。他一見到我，就知道我是來查公使錢的事情，他說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了。」

    趙禎皺了下眉頭，看了眼群臣，群臣垂下頭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種世衡說，自從他奉聖旨開始修青澗城的時候，他就考慮到會有這麼一天。他說他不怕……」包拯神色悠悠，莫名的歎口氣，又說道：「種世衡說西北風沙苦，百姓比風沙還苦，整日被吹得居無定所。如果按照常理來說，青澗城修個三年五年也不為過，可太多人等不得。當年青澗城內無水，若挖不出水來，大城就要荒廢。他就用一百文一簸箕砂石的代價鼓勵百姓去挖井，這如果報於朝廷來批，就算要批，也得等個幾年，西北的百姓等不起。」

    趙禎聽了，若有所思，心道大宋調運不靈，武備不修，西北財政吃緊等弊端，范仲淹早就說了。只是范仲淹沒有說得這麼詳細，朝中百官，包括他這個天子，總覺得范仲淹誇大的華而不實。但種世衡說的事情實在，現在所有人都清楚，若沒有種世衡修了青澗城，眼下大宋西北早是另外一個局面，延州能不能保住都說不定，更不要說再反取回金明寨，逼元昊求和。

    包拯一直都是平靜的聲調，說著很平淡的內容，但又有誰知道這些平淡的事情裡，有著多少艱辛不屈和波折？

    「打井那件事是小事，但種世衡說了，邊陲有太多這樣的小事。他一直以來，殫精竭慮的對付這些小事，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把所有的那些賬目給上面看個清楚。但他說了，他用的每文錢，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伊始的時候，我沒有見過他家人，不會相信，但知道種愕、種診數年如一日，竟然都是半饑不飽，種診甚至買雙布鞋都是奢望的時候，我第一次在沒有去查始末的時候，就相信了種世衡說的話，。」

    說到這裡，包拯頓了下，看了御史台的同僚，問道：「你們信不信？」

    你們信不信？

    就是這尋常的五個字，激盪在殿中，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王拱辰雖還沒有放棄攻擊范仲淹親信的念頭，但瞥了眼趙禎的表情，已放棄再參種世衡的念頭。

    趙禎一句話沒有說，但誰看到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已經信了。不過所有人都有個困惑，既然如此，種世衡為何要還要包拯告他濫用公使錢呢？

    王拱辰甚至心中在想，難道說種世衡自知無錯，這才想要轉移視線，保住旁人嗎？可包拯隨後的話，讓他羞慚無地。

    「種世衡對臣說，他雖是問心無愧，但知道破壞了規矩。若是碰到有人蓄意，肯定會拿此事做文章。他說，『我活了這些年，沉浮這些年，早就看開了。我還能活幾年？若是有過錯的話，請包大人一定將所有事情推到老漢我的身上。我無所謂了。』」

    包拯原封轉了種世衡的話，趙禎還是不解，追問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包拯又望了狄青一眼，見到狄青神色悵然，知道狄青明白了。「因為種世衡說，『公使錢、經商的錢，我多數都用在修建防禦，裝備軍隊身上，比如打造好些的兵器、鎧甲，想方設法買些最快的馬兒，你們不知道，朝廷雖有弓箭鎧甲，但弓都被蟲蛀了，弦斷了，鎧甲都爛了。你讓兵士怎麼帶這些裝備去送死？如果要推責任的話，狄青用公使錢用的最多，因為他領的軍隊是西北的精銳，公使錢很多都用在這些軍隊上。可若是沒有這些不合規矩的精銳，大宋在西北損失的就不止公使錢了。若沒有這些公使錢的濫用，西北的百姓就要移到關中去了。若不是濫用這些公使錢，朝中一些人就被戰火燒的焦頭爛額，無暇顧及西北公使錢的事情。其實我可以不管，但我能不管嗎？好吧，如果狄青和我之間，一定要有人承擔這個責任，那由我來承擔好了。畢竟老漢不窮，因為老漢還有妻兒，狄青比我窮，他征戰疆場這些年來，身無長物，孑然一身。除了身上多了些疤痕，再也沒有得到過什麼。老漢我其實愧對他，包大人，我求求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老漢身上吧，我全部都認。』」

    說到這裡，包拯那看似的鐵面上，也有了唏噓，平淡的語調中，也有了波瀾。許久，殿中無聲，包拯一字一頓又道：「種世衡最後說到，『我把責任都攬過來，西北損失能少些。因為西北可以沒有種世衡，但不能沒有狄青！』」

    西北可以沒有種世衡，但不能沒有狄青！

    狄青聽到這句話時，眼簾濕潤，朦朦朧朧中，彷彿又見到種世衡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狄青，你不能死。你還欠我很多錢沒有還呢。」

    他欠那禿頭的老漢，何止是很多錢？

    包拯將一切事情說完，殿中沉寂若死。良久後，趙禎向狄青望去，見到狄青鬢角已有白髮，突然想到，「狄青正當壯年就有了白髮。他看來，從沒有忘記和真的承諾，一心為朕征戰西北。他多的不止傷疤，還有白髮呀。」

    趙禎一直覺得沒有虧待過狄青，就算御史台狀告西北濫用公使錢的時候，他都悄然派包拯再去查。他自覺得一直在護著狄青。

    可見到狄青俊朗的表情上滿是滄桑落寞，又想到狄青方才要告老還鄉，趙禎突然想到，「究竟是朕護著狄青呢，還是狄青護著朕的江山？」

    所有人都已明白，包拯繞了個圈子，說了這些話，並非只想護住種世衡，他更要保住狄青！

    歐陽修終於上前，施禮道：「聖上，包御史既然已查明一切，臣依舊認為，公使錢一事，本就和狄青無關。還請聖上明察。」

    趙禎若有所思，望向包拯道：「包御史，你既然查明了一切，依你之意，應該如何對待此事呢？」

    包拯略作沉吟，說道：「公使錢出入的確有別，但想太祖之時，也曾建封樁庫，用意無非是積蓄軍費，收取舊地。西北公使錢，既稱公使，用意本為國為民，種世衡、狄青二人雖對公使錢的使用破壞了規矩，但用在國事，可說是規矩不容，情理可恕。而法理不外乎人情，太祖立法，也是求江山永固，百姓安樂，絕不想後人墨守成規的。」

    趙禎點點頭，又問，「假設太祖在時，會對此事如何處理呢？」

    包拯立即道：「以太祖之胸襟廣闊，若是不明究竟，當然要追查職責。但知道此事真相，無非是一笑了之罷了。」

    趙禎哈哈一笑，一拍龍案道：「說得好，從今日開始，關於種世衡、狄青在西北動用公使錢一事，不必再提了。」

    群臣遵旨，有喜有愁。范仲淹心中暗想，「聖上只說狄青、種世衡的事情不用再提，但對滕子京、張亢二人隻字不提，看來心意已決，很難改變了。他這麼做，看似平衡御史台和兩府的關係，但只怕後患無窮。」但事到如今，范仲淹也知道多說無用，只想再等機會。

    王拱辰心中卻想，「哼，聖上只說不追究種世衡、狄青的事情，但沒說不追查旁人的事情。歐陽修呀、歐陽修，我遲早是要讓你們知道，得罪我的後果。本來我想參狄青的罪名，可見天子一意為狄青開脫，只怕執意告狀難免得罪了聖上。狄青干擾議和一事，不如先緩緩了。」

    想到這裡，王拱辰向文彥博使個眼色，搖搖頭。文彥博見了，心中對當初一事還是耿耿，但也不再多言。

    趙禎心意已成，不願再在西北一事議論，才待宣佈退朝，有閻士良急急趕到，叫道：「聖上，大事不好！」

    趙禎微驚，忙問道：「何事驚慌？」

    閻士良驚惶道：「八王爺府邸失火，難以控制。」

    狄青心頭一沉，思緒飛轉，暗想這火兒起點很是蹊蹺。趙禎臉色一變，喝道：「怎麼會這樣？那八王叔呢，現在怎麼樣了？」

    閻士良如喪考批，顫聲道：「沒有人見到八王爺，只怕……只怕已葬身火海了。」

    趙禎霍然站起，怒道：「不會的，八王叔吉人天相，不會有事。擺駕八王府，朕要親自去看看。」

    八王爺有難，天子發話，群臣暫時先把旁事放在一邊，跟趙禎出宮，急急奔王府而去。

    狄青也是心中詫異，請求跟隨趙禎一起。臨出宮時，見包拯望著自己，狄青拱手施禮道：「多謝包兄相助。」

    包拯道：「我只是職責所在罷了，狄將軍何必客氣？」猶豫片刻，包拯又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狄青道：「包兄請說。」

    包拯緩緩道：「在下知道狄將軍這次無辜被牽連，難免有些心灰。但西北百姓還在惦記著狄將軍，還請狄將軍莫要心冷，不要辜負西北百姓的期望。」

    狄青知道包拯勸他莫要辭官，苦笑一聲道：「狄某多謝包兄提醒了。不過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了。」

    包拯知道狄青不見得辭官，但具體如何，當然還要看天子的意思。包拯不再多言，拱手為禮後告辭離去。狄青匆匆趕到了八王爺府邸，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大火已呈弱勢，軍民呼喝，潑水救援。但諾大八王爺府邸，已變成了一片廢墟。

    八王爺呢……是生是死？狄青心中一陣茫然。他才離開八王爺不久，就等著八王爺交出大盜歷南天，哪裡想到過八王府會起火。

    這場火，到底燒掉了什麼？

    遠遠見到趙禎的聖駕就在不遠，有禁軍重重保護著。狄青急於知曉情況，走過去請見，趙禎見是狄青，示意禁軍放狄青過來。狄青問道：「聖上，現在王府是什麼情況呢？」

    這時大火漸熄，但濃煙直衝霄漢，暗灰了本是蔚藍的天空。

    趙禎望著八王府，鎖著眉頭道：「眼下還沒有消息……」話為說完，從火堆中突然衝出一人，灰頭土臉，衣衫都有被火烤灼的痕跡，那人卻是開封府的捕頭邱明毫。

    王爺府失火，事關重大，開封府的衙門知道此事，早派捕快前來，詳查此事。邱明毫這些來，破案甚多，早在開封立下了赫赫的名聲，若論聲譽之隆，已遠過葉知秋。

    邱明毫到了趙禎身邊，低聲道：「聖上，臣在王爺府中發現了幾具屍體，但都燒焦不可辨認。有一具屍體旁邊，有塊玉珮，本是八王爺之物。只怕……那就是八王爺的屍骨。」

    趙禎怒道：「好好的，八王爺府邸怎麼會失火？」

    邱明毫向狄青看了眼，壓低了聲音道：「聖上，八王爺府邸多堆有易燃之物，還有菜油之氣，只怕是……有人故意放火。」

    趙禎怒不可遏道：「堂堂開封，竟有人這般肆意妄為？邱明毫，你立即全力追查此案，定要給朕個交代。」

    邱明毫誠惶誠恐的應下，趙禎神色憤怒而又感傷，當下擺駕回宮。

    天日昭昭，遠遠觀望的百姓均是議論紛紛，猜測著王府起火的秘密。狄青一直呆呆的望著那還冒著煙的王府，突然舉步向入內看看。

    他一直在想，難道說，這就是八王爺給他交代？八王爺難道怕他狄青揭發一切，這才引火自焚？可他狄青因為羽裳的緣故，只是索要歷南天。八王爺為何自焚，也不肯交出歷南天？

    還是說，這真的是人刻意放火？如果是這樣，誰和八王爺有這般恩怨？又有誰有這般的膽子？

    狄青才想入府，就有開封捕快攔在面前，說道：「狄將軍，邱捕頭說過，此案事關重大，閒雜人等不得入內。你若要進去，還請問問邱捕頭。」

    狄青想起當年在曹府時，邱明毫似乎都和夏隨聯手害他，那件事雖最終沒有定論，但狄青對邱明毫一直戒備在心。但他少在京城，和邱明毫一直河水不犯井水。見捕快為難，狄青也不想和邱明毫打交道，暗想不見得會有什麼線索了，搖搖頭，回轉郭府。

    才到郭府，郭逵和韓笑都圍了上來，郭逵詢問道：「狄二哥，你沒事吧？」郭逵昨天一直纏著見趙禎，一直到清晨的時候，才得趙禎召見，得以述說夏使館一事。趙禎一直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表示知道了。郭逵回轉後，一直心中惴惴。可他認為和狄青是兄弟，這些辛苦根本不用多說。

    狄青搖搖頭道：「沒什麼事了。小逵，多謝你了。」郭逵精神一震，狄青見郭逵雙眸隱有血絲，知道他為自己操勞，心下感激，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和韓笑還有些談。」郭逵舒了口氣，轉身離去。

    狄青支開郭逵後，不待開口，韓笑已低聲道：「狄將軍，八王爺府邸著火了，怎麼回事？」他看了那封信，知道八王爺是殺死楊念恩的真兇，但具體內情如何，並不瞭然。

    狄青輕歎一口氣道：「逝者已逝，不必多談了。韓笑，你派人留意下開封府的動靜就好，若有答案，不妨告訴我。」

    無論那府邸是八王爺自己燒的，還是別人的燒的，那把火已燒掉了狄青和八王爺的一切關係。

    見韓笑欲言又止的樣子，狄青問道：「你……還有事嗎？」

    韓笑道：「狄將軍，八王爺的事情算是解決了，但疑點多多。那送信的誰，你可知道？」

    狄青搖搖頭道：「那封信你也看過了，並沒有太多的線索。」突然心中一動，問道：「你難道有什麼線索了？」他知道韓笑精明能幹，當初他聽趙明說過歷姓商人一事，就讓韓笑留意像錘子一樣的人，結果韓笑很快就告訴他，嶺南大盜歷南天和趙明形容的很像。狄青聽郭逵述說兇徒的時候，其實和韓笑都想到了歷南天。

    歷南天一直為亂嶺南，神出鬼沒，葉知秋幾次出手都無法捉住此人，狄青若非多方假設，實在很難將此人和八王爺聯繫起來。

    韓笑又拿出那封書信，歉然道：「狄將軍，請你莫要見怪，這封信我沒有毀去，因為我覺得可從這封信上找到些線索。」他心中其實一直在琢磨送信人的真正用意，只怕對狄青不利，這才窮追不捨。

    狄青心中也在猜測寫信人的身份，聞言並不怪責，只是道：「你記得不要宣揚這件事就好。你從信中看到什麼線索？」

    韓笑攤開信紙，指著信上的字跡道：「狄將軍，你留意到沒有，這種字黑中泛白……」

    狄青少讀書，更對書法沒有什麼研究，是以看信就看內容而已。聽韓笑提醒，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字的確有些奇怪。每一筆，都隱約有白色的痕跡泛出。

    韓笑知道狄青不明白，解釋道：「這種字體叫做飛白體，也叫草篆，是古人蔡邕所創。聽說蔡邕是見工匠刷牆時，每次一刷下去，總不能盡掩牆色，露出牆體底色，受到啟發才創造這種行筆若飛，絲發微白的飛白體來。」

    狄青恍然道：「這種控筆方法在於留白的妙處，想來會寫的人並不算多。」

    韓笑贊同道：「狄將軍說的不錯，這寫信之人，用的就是飛白體，我們要查這人是誰，可從這方面入手。」他將書信向著陽光照進來的地方，說道：「狄將軍，你看這張信紙，本有隱記。」

    狄青望去，見到陽光照出，信紙的右下角透出個「吉」字。問道：「這信紙做工精細，想必也不常見。」

    韓笑微笑道：「狄將軍一點就通。這紙本是京城吉星齋所產，因每年產出不多，能使用的均是富貴之人。」

    狄青沉吟道：「寫信之人擅飛白體，又是富貴人，但這個範圍還是太大，不好找尋到。」

    韓笑道：「不管如何，這總是個線索，屬下就準備尋這個線索找下去。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狄青點點頭道：「那就辛苦你了。」等韓笑走後，狄青長歎一口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這幾日實在過於疲憊，但他心中總有些不安之意。他總覺得，很多事情非但沒有結束，反倒變得益發得複雜起來。

    轉瞬到了夏日。這些日子來，狄青一直閉門不出，卻也知道不少京城內的事情。趙禎終於決心變法，通告全國，百姓皆歡，萬民稱頌。

    這一年正是大宋慶歷年間，史稱慶歷新政。

    執行新政之人，有范仲淹、富弼、晏殊、韓琦、歐陽修等人，這些人均在百姓心目中，有著極高的威望。這些人的親信也多數入主京城，協助變法，一時間京城名士雲集，朝野交口稱譽。

    范仲淹上《十事條陳》，韓琦經三川口一戰慘敗後，尚能得天子重用，狂傲收斂許多，寫《備御七事》，二人所言，均是針砭時弊，治大宋沉痾。

    文書傳出，京城轟動，天下雀躍。

    而沒藏訛龐經狄青一嚇，好像突然開了竅，非但沒走立即回轉西北請元昊發兵，反倒降低了條件，元昊可向大宋稱臣，削去帝號，而作為回報，趙禎封元昊為夏國主，並承認眼下疆土劃分。

    宋不再以戰敗為由補償夏國的損失，而變成歲賜夏銀七萬兩千兩，綿帛十數萬匹，茶三萬斤。

    宋朝送出去的東西不變，更改的只是一個賜字。

    這些消息均是韓笑告訴狄青知道，狄青聽到時，澀然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卻想，「趙禎好面子，所爭的都是虛無之事，可元昊卻攫取了最大的利益。這些財物若用來養兵，十士早就完善。原來當日我呵斥夏使，不過是趙禎爭取議和的籌碼。」可他現在身處嫌疑，能相安無事就是因為閉門不出，知道爭辯無用。

    這一日，已近黃昏時，閻士良突然前來道：「狄將軍，聖上召你入宮一敘。」

    狄青知道這段日子，他聽說張美人病了，而且病毒不輕，趙禎每日早朝都沒有心情。這種時候，趙禎找他什麼事？

    狄青帶著疑惑入宮，閻士良又領著他到了上次那個御花園。

    春去夏來，有花開花謝，凋零地是心境，不改地是繁華。夕陽晚照，落在千花萬朵上，艷紅如血。

    狄青才到御花園，就聞琴聲傳來。這次的琴聲，少了些幽轉冷澀，帶著股夏日慵懶的味道。

    近前一看，張美人正坐在琴前，趙禎坐在一旁，憐惜的望著她。見狄青到來，趙禎竟起身走來，不待狄青施禮，已道：「免禮。狄青，朕找你有事。」

    狄青見趙禎的神色雖愁不怒，不解問道：「不知聖上有何吩咐？」

    趙禎愁容滿面道：「唉，美人這些日子大病一場，到現在才稍有好轉。可她才好些，就一定要來彈琴……她還想聽你講些西北的故事，上次沒有聽成，不想就過了幾月了。朕勸不了她，只能找你來。狄青，有勞了。」

    狄青很久沒有聽趙禎說得這麼客氣，不想趙禎急急召他入宮，就為這事。斜睨了張美人一眼，見她望著瑤琴，似乎沒有聽到趙禎話。

    她既然請狄青來講西北的戰事，可為何狄青來了後，她卻根本不看狄青一眼？

    趙禎已拉著狄青的手坐下，對著張美人道：「美人，狄將軍來了，你不是要聽西北的故事嗎？莫要彈琴了，多休息會兒。」

    張美人終於盈盈站起，走過來笑道：「有勞狄將軍了。」她秀眸流波，輕輕的從狄青臉上漫了過去。

    狄青心中雖不情願，看在趙禎的面子上，還應付道：「臣應做之事。」目光和張美人眼光相對的那一刻，狄青突然有了種心悸。

    他都不知道自己心悸什麼。等垂下頭來，狄青又將方纔的情形在腦海中回憶片刻，忽然想到，「張美人雖在笑，可她的眼中，好像根本沒有笑意？甚至，可以說是冰冷。」

    念頭一閃而過，狄青不待再想，有宮人稟告道：「皇后到。」

    趙禎微有些錯愕，見皇后已端個瓦罐走到近前，起身迎道：「皇后，你來做什麼？」

    皇后輕輕的放下了那瓦罐，微笑道：「聖上，你昨晚操勞政事，批閱公文，聽說深夜時肚子餓，曾想吩咐閻士良要羊肉湯喝，不知為何後來打消了主意？」

    趙禎輕輕一歎，說道：「朕自聽包拯說及西北苦楚時，才知道皇后說什麼節省宮用，養蠶種植穀物的良苦用心。昨晚其實朕很想喝羊湯，但宮中並無常備，一次破例，只怕日後御廚會天天殺好了羊準備。這樣下來，頗為浪費，朕就忍了一晚。」說話間望了狄青語言，道：「唉……朕不想開仗，不是怕了他們，只是想到百姓無端受苦，於心何忍呢？」

    狄青知道趙禎最後一句話隱約是對他解釋議和的苦衷，聽到這生活小事，倒對趙禎有了重新的認識，暗想趙禎雖優柔寡斷，但能知百姓疾苦，肯聽人言，也算是個難得的皇帝。

    曹皇后揭開瓦罐的頂蓋，有香氣隨著熱氣飄出來。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妾身知道官家想吃，今日宮中正好宰了羊，就為聖上煮了羊湯……」

    趙禎心喜，暗想曹皇后雖沒有張美人的嬌羞可人，但也是個賢妻，朕後宮不必有三千粉黛，只要皇后和張美人兩人足矣。向張美人望過去，趙禎道：「美人，過來品嚐是下皇后的手藝。」

    張美人淡笑道：「好呀。可這是皇后的一番心思……我不知道有沒有這福氣喝呢？」

    曹皇后掩嘴笑道：「好妹妹，你是在取笑我的手藝不好吧？是不是不想喝呀？」

    張美人見曹皇后這麼說，不禁笑道：「皇后，奴家怎敢呢？」曹皇后在宮人面前素來隨和，見趙禎對張美人不錯，竟不嫉妒，一直稱呼張美人為妹妹。張美人卻不敢稱呼曹皇后為姐姐，一直以奴家自謙。

    二人說說笑笑，讓趙禎一掃愁容。張美人才待湊上前喝一口熱羊湯，突然蹙了下眉頭，以手撫額。趙禎見狀，顧不得喝湯，忙問，「美人，你怎麼了？」

    張美人眉頭微緊，低聲道：「聖上，無妨事。可能是病癒初好，還有點頭痛吧。」

    趙禎心痛地埋怨道：「你既然知道大病初好，就不該還出來彈琴了。快……朕扶你回去休息吧？」說話間，趙禎已帶張美人向後宮行去。曹皇后見狀，早吩咐宮女去請御醫給張美人看病，望向狄青，歉然道：「狄將軍，又煩勞你入宮了。既然這樣，你請回吧。」

    狄青暗自歎息，懶得抱怨，當下出了御花園，不等走上幾步，閻士良突然從後面追上來道：「狄將軍，請留步。」

    狄青不解轉身，問道：「閻大人有何吩咐呢？」

    閻士良笑道：「吩咐不敢當。不過適才張美人雖頭痛，但說休息會，還想聽狄將軍說說西北的事情……」

    狄青搞不懂張美人為何對西北一事如此執著，皺眉道：「難道說還要讓我等在宮中？眼下天色已晚，我留在宮中，於例不合的。」

    閻士良道：「規矩雖是如此，但有聖上口諭，狄將軍倒不用擔心。聖上對將軍的待遇和旁人果然不同，聖上讓你暫留宮中賞月亭等候，狄將軍，委屈你了。還請莫要讓小人為難。」

    狄青心中本有不滿，暗想我堂堂一個西北的將軍，趙禎你當我是個說書的嗎？可見閻士良低聲下氣，又想趙禎對張美人的緊張，心中一軟。他知道趙禎在感情一事也難自主，難得有個中意的人，自己就不好讓他失望。狄青本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人，遂道：「好吧，那我就等等。」

    閻士良大喜，遂帶著狄青到了賞月亭內。賞月亭雖不過是個亭子，但其內佈置典雅，抬頭而望，只見明月東昇，照著朗朗乾坤。

    閻士良早吩咐宮人送上酒菜，讓狄青邊吃邊等，吩咐個小太監在旁伺候狄青，然後轉身離去。狄青卻無心吃飯，心道在宮中，也不好飲酒。想到這裡，只是抱膝在亭中而坐，望著那皎皎的明月。

    這時天空流景如畫，那明月穿梭在雲中，時隱在雲層，時穿破浮雲。夏風吹拂不定，百花弄影，香氣襲人。

    那個小太監見狄青無事，突說要小解，暫時告退。

    狄青也不介意，望著那明月，彷彿望著那此生永銘在腦海中的那張笑臉，喃喃道：「羽裳，我本來以為和吐蕃人聯手去攻元昊，只要攻破沙州，尋到香巴拉，求那裡的神人，就可以和你再見了。」

    他輕聲細語，宛若楊羽裳就在他身邊。這些年來，他從未覺得羽裳離他而去。

    「可不想元昊突然議和，打破了我的所有計劃。元昊似乎早知道有人要前往香巴拉，因此在那裡派了重兵把守。可因此一來，我反倒更確信了這個傳說。元昊雖求和，但我去香巴拉的念頭，從未打消過。元昊是個機警的人，我怕打草驚蛇，只能求一擊而中。羽裳，你知道嗎？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狄青說到這裡，臉上突然泛起振奮的光輝，明月清冷，照在那落寞蒼凝的臉龐上，有如情人的愛撫，又像是情人的傾述。

    「西北十士的第八士……其實早就開始部署了。種世衡雖還未幫我找到香巴拉，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對我的承諾。而這第八士，叫做鳳鳴！他們已經成功的……」

    話未說完，突然有腳步聲傳來。

    狄青扭頭望過去，本來以為是閻士良來找他，不想來到是個宮女。那宮女娉婷的走到狄青的面前，見狄青困惑，微笑道：「狄將軍，是長公主讓我過來找你的。」

    狄青起身道：「長公主有事吩咐嗎？」對於那個婉約的常寧，狄青心中只有感激。

    那宮女道：「長公主去見了張美人，發現張美人已睡了，今晚肯定不會再聽狄將軍說西北的事情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道既然如此，趙禎為何不早告訴自己呢？那宮女像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思，道：「聖上本來要吩咐宮人知會狄將軍，說你可以走了。不過……長公主說她來告訴你就好了。」說著掩嘴偷笑。

    狄青略有尷尬，心道聖上肯定以為常寧和我有話說，聖上對這種事，素來都樂促其成的，就算這個宮女，好像都知道我和常寧的事情。可我從來只是當常寧是朋友，上次她匆忙離去，這次找宮女來通知我，可是有話要說？

    那宮女果然道：「常寧公主吩咐，請狄將軍去朝鳳閣見上一面，她不會耽誤狄將軍太長的功夫。」

    狄青有些猶豫，心道我雖蒙聖上下旨得在宮中停留，但隨意走動似乎有些不妥。難道說常寧怕被人見到，所以不來見我，才讓人找我前去？

    那宮女見狄青猶豫，有些不悅道：「長公主怎麼說，也幫狄將軍些事情，難道狄將軍見一面也不肯嗎？」

    狄青望著那宮女，突然想起直爽好心的小月，心中輕歎，點頭道：「好，那麻煩你帶路了。」心中想到，「朝鳳閣？以前在宮中沒有聽過，多半是禁中失火後建的了。這麼多年，改變的何止是皇宮呢？不知道常寧找我什麼事呢？見了她後，當要盡快離開禁中，以免節外生枝。」

    感慨間，狄青隨著那宮女穿花徑，走亭台，隔著一片竹林，已見到閣樓挑出來的飛簷。飛簷如雲流轉，閣樓典雅清寧，二樓有燈火閃亮。那宮女到了門前，伸手一指，突然臉紅道：「狄將軍，長公主就在裡面等你。我就不去了。」說罷一轉身，蹦蹦跳跳的離去。

    狄青一怔，正值風動人靜，不好大聲呼喊，轉眼的功夫，那宮女已消失不見。狄青皺了下眉頭，心道若只是常寧在閣中，孤男孤女多有不便。我狄青雖問心無愧，但事關常寧的清譽……

    徘徊片刻，終於還是敲敲門道：「常寧公主，臣狄青請見。」不聞閣樓中有聲，狄青還待再叫，突然心中一凜，他滿是心事，這才留意緊閉的門前，有灘血跡！

    是血跡！

    狄青只是蹲下來一嗅，就知道是血，不由心中大寒，低喝道：「常寧公主？」閣樓中還是沒有回聲。狄青心下擔憂，推門而入，霍然驚立當場。

    門後不遠處，一女仰天倒在地上，喉嚨已被割斷，那鮮血還在流淌，染紅了青磚地面，場面森冷驚悚！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四章 斷案 

 

 
    狄青只是呆立剎那，已一個健步竄到那女人身邊，一顆心怦怦大跳。低頭望過去，見那女子是陌生面孔，並非常寧。

    狄青稍放心事，轉瞬更大的困惑湧上心頭。

    兇手是誰？這女人是誰？為何常寧約他到這裡，死的是別的女人？那常寧現在何處？狄青心思飛轉，隱約感覺有什麼不對，就在這時，聽到門前一聲驚呼。

    狄青霍然回頭，見到有個女子站在門前，見到閣內這般血腥的場面，手扶門框，軟軟的倒了下去。

    那女子竟然是張美人。

    狄青又是一驚，衝過去一把扶住了張美人，叫道：「張姑娘……」張美人緊閉雙眼倒在狄青的懷中，竟然嚇暈了過去。

    張美人不是睡了嗎？怎麼會來到這裡？狄青腦海念頭轉過，感覺心中很是忐忑。喚了幾聲，見張美人還是昏迷不醒。狄青本想扶她到椅子上，然後再去找人。可轉念一想，兇手還在，將張美人留在這裡，很是不妥。

    一咬牙，已抱起張美人向閣外走去，想找個宮人再將張美人交過去。

    才出了閣樓，對面有腳步聲傳來，幾人提著燈咯前來。為首那女子見到狄青抱著個女人，忍不住尖叫一聲。那叫聲似乎有傳染之力，轉瞬幾人都是尖叫起來。

    狄青皺眉，才待呼喝，就聞一女子道：「莫要叫了。狄青，怎麼回事？」那女子說話聲音輕柔帶韌，卻是常寧公主。

    狄青見到是常寧，又驚又喜道：「公主，你約我在這裡見面，怎麼會這時才到？」

    常寧詫異道：「等等，我約你了？我沒有呀。」

    狄青見常寧一臉的茫然，一顆心已沉下去。他已看出常寧所言不虛。可若不是常寧約他，那宮女是誰？為何要帶他到朝鳳閣？難道是想將殺人一事，推到他狄青的身上？

    到底是誰和狄青有如此仇恨？要這麼佈局害他？狄青心亂難休，見常寧望著他，神情異樣，這才意識到還抱著張美人。急忙將張美人交給常寧，狄青簡單的說下才發生的事情。

    常寧示意宮女趕快帶張美人去找御醫醫治，秀眸一直盯著狄青的雙眼。狄青問心無愧，也不迴避。等說完後，皺眉道：「長公主，找我那宮女真不是你派的？」

    常寧搖搖頭，眼中閃過分擔憂，低聲對身邊的宮女說了句話，那宮女急匆匆地離去。常寧才要開口，不遠處有些喧鬧，不少宮人宮女湧來。

    原來方才宮女尖叫，引來了不少別處的人。眾人見出了命案，都是大嘩，消息傳出去，不多時，趙禎急匆匆的趕到，怒容滿面道：「怎麼回事？美人呢？」

    常寧將事情說了遍，趙禎聽了，心中一寒，暗想這裡是禁中。這時候怎麼還會出現兇殺一事？聽常寧說狄青救了張美人，趙禎暗叫僥倖，心道若是被兇徒傷了美人，後果不堪設想。正要追問張美人下落時，一女人踉踉蹌蹌的分眾而出，撲到趙禎的懷中，泣聲道：「聖上……」

    那女子正是張美人。適才張美人被常寧安排去見御醫，不想這快就回轉。

    趙禎見張美人髮髻散亂，哭得梨花帶雨，憐惜中舒了一口氣，抱著張美人，安慰道：「美人，你沒事就好。」

    張美人突然掙開趙禎的懷抱，跪下來道：「聖上，奴家差點就見不到你了。求你為奴家做主，懲罰兇徒。」

    趙禎忙扶起張美人道：「美人，你有話站起來說就好。朕若找到兇徒，定當嚴懲不貸！只可惜……這兇徒暫時找不到。」皺眉道：「閻士良，傳朕旨意……」他才要找開封捕頭來查案，不想張美人突然道：「聖上，狄青就是殺人兇手。他還調戲奴家……請聖上為奴家做主呀！」

    話音才落，夏日炎炎中，四周卻冰凍般的寂靜。

    狄青乍一聽，臉色鐵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美人竟說他是兇手？張美人難道嚇糊塗了？可怎麼看，張美人都很清醒。

    張美人為何要說他狄青是兇徒？他和張美人根本沒有瓜葛，張美人為何要害他？

    趙禎也是楞了下，狐疑的望了狄青一眼，凝聲道：「你說兇手是狄青？」

    張美人哽咽道：「不錯，聖上，你快下旨將他拿下。奴家……不活了。」說罷扭頭要走，趙禎慌忙扯住張美人，凝望著狄青，口氣森冷道：「狄青……你，你真的對張美人無禮了？」

    狄青終於回過神來，堅定道：「臣沒有。」

    張美人突然指著狄青叫道：「你到現在就不認了？狄青，你有膽的話，把才纔對我說的話再說一遍！」

    狄青凝神留意張美人的表情，皺眉道：「剛才我從未對你說過什麼！」他到這時，已變得異常冷靜起來。

    曹皇后早已趕到，常寧立即上前，低聲和曹皇后說了幾句。原來剛才常寧感覺事情異樣，就已派宮女去請曹皇后。

    曹皇后聽了常寧所言，神色已變得凝重，見張美人欲言又止，上前提醒趙禎道：「官家，這件事似乎有些蹊蹺，不妨……找幾個人單獨說說。」見趙禎冷望狄青，曹皇后低聲道：「官家，狄青絕非好色之徒，難道你還不瞭解他？」

    趙禎心思轉念，知道曹皇后說的不錯。他並非不信狄青，但他更信張美人。自從張美人入宮後，溫柔嫻雅，善解人意，更是和當年的王如煙一樣的喜好脾氣，趙禎早把對初戀情人的思念轉到了張美人的身上。就這樣一個可人說的話，趙禎沒有道理不信。

    可趙禎畢竟不再是當年的趙禎，略一沉吟，已知道皇后說的大有道理，吩咐道：「閻士良，你召葛懷敏入宮。狄青……」頓了下，趙禎緩緩道：「你若無愧於心，就暫留在紫微閣等朕查明一切再做決定，你意下如何？」

    狄青見趙禎臉色在燈火下，益發的深沉，暗想自己身處嫌疑之地，趙禎不喝令人綁起自己，也算是給他面子。當下道：「臣遵旨。」

    有宮人領狄青到了間閣樓，閣樓內空空蕩蕩，狄青才一入內，大門就被閉了起來，有幾個宮人神色緊張的守在門外，顯然是怕狄青逃走。

    狄青找個椅子坐下來，心中想到，「我若離去，這幾個太監當然攔不住。可我狄青問心無愧，怎能離去？張美人和我素無瓜葛，她為何要冤枉我？」

    狄青冥思苦想，總是不得其解。不知許久，門外突然腳步聲繁沓，狄青透過紗窗望過去，只見外邊竟奔來了一隊隊禁軍，手持火把，神色如臨大敵。轉瞬間，那些禁軍已將紫微閣重重包圍，為首那人，正是葛懷敏。狄青不由心驚，暗想，「難道說，趙禎方才不過是故作大方的穩住我，這刻不聽我辯解，就要殺了我？」他和趙禎相處多年，雖然趙禎每次都和他和顏悅色，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卻和趙禎越來越遠。

    至於什麼原因，他從來不去深想。

    但這些年來，趙禎畢竟對他不差，只有今日，夜色雖撩人，可他見趙禎望過來，眼中殺機隱現。狄青心中那一刻，感覺到趙禎再非當年的聖公子，而是那個君臨天下、掌握生殺大權的九五之尊。

    葛懷敏率禁軍包圍了紫微閣，並不和狄青對話。狄青枯坐堂中，望著房間內跳動的油燈，嘴角露出澀然的笑。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到了門前而止，有人輕敲了下房門。狄青不知道這時候來人是誰，平靜道：「請進。」

    房門推開，常寧身著黃衫現在門口，靜靜的望著狄青。

    狄青有些意外，突然想到，「如今在宮中，來看我的恐怕只有常寧一人了。」他心下感激，可對常寧，只有對朋友之情。常寧舉步走過來，坐在了狄青的對面，那溫柔的眸子在燈火下，有些火光的熱。

    沉默片刻，常寧移開了目光，輕啟紅唇，低聲道：「那被殺的女人是個昭容，姓尚。因為當年得罪了郭皇后，被打入了冷宮。後來郭皇后去了，那昭容還是淒涼依舊，連個服侍的丫環在幾天日，因為宮中缺人手，也被調走。不過那昭容會一手好的刺繡，我有時會向她學一下刺繡。今晚我來這裡，本來是找她的……」

    狄青想起那女子淒淒涼涼地活著，落落寞寞地死去，再望見常寧那平靜的面容，突然對常寧有分同情。

    長公主身為天子的妹妹，看起來榮耀萬千，可在這幽冷的深宮，比起那昭容又幸運多少？

    常寧經常找那昭容，難道僅僅是學刺繡嗎？

    這種關頭，狄青奇怪自己還想著不相干的事情。收斂心神，問道：「查到殺她的是誰了嗎？」

    「本來應該是你的。」常寧幽幽道。狄青嘴角滿是譏諷的笑，卻什麼都沒有說。聽常寧又道：「現在你的情況很不妙，因為所有人的證詞都對你不利。閻士良本來派個宮人跟著你，但那宮人說只離開了片刻，你就不知去向，所以他證明不了有宮女來找你。我不明白的是，你以前是殿前侍衛，很多規矩應該懂的……」常寧這般說，似乎在責怪狄青這次魯莽了些。

    狄青微笑道：「我是個懂規矩的侍衛，但我卻是個不守規矩的人。」他不望常寧那有著探尋意味的眼眸，只望著那閣樓中孤單燃著的燈火。他沒有說的是，他欠常寧的清，他知道常寧要找他，他就去了，就算壞了些規矩也無妨。

    人活著，要守規矩，但人活著，有些事情比規矩更重要！

    常寧幽然一歎，又道：「張美人本來不舒服，就小睡片刻。後來聖上回轉歇息，張美人卻突然說頭痛，要四處走走。她走到被殺昭容的閣前不遠，見有宮女還在跟隨，突然大發脾氣，說自己一個人想靜靜，讓她們不要跟著了。那些宮女只好等在原地……後來她就遇到了你。」

    常寧秋波一凝，定在了的臉上，目光含義萬千，「張美人說碰到你時，你不知為何，路過昭容的門前……」

    狄青雙眉一揚，本想說是沒有的事情，終究還是靜靜聽下去。常寧不聞狄青解釋，接道：「張美人見到你，本待離去。她覺得和你獨處畢竟不妥……」說到這裡，臉色有些微紅，她現在不就是和狄青在一起，但她並沒有感覺不妥，但外人如何看呢？飛快的說下去，「張美人才想離去，不想你就攔住了她，調笑說要給她講西北的事情。張美人要走，不想你越說越是不堪，還動起手腳來。張美人說，多半你見她兩次找你說事，還以為她看上你，因此這般無禮。」

    狄青像在聽著別人的故事，腦海中思路越來越清晰。

    他能入宮，就因為張美人的緣故；他留下來不能走，也是因為張美人的問題；到如今，他身入一個挖好的陷阱，也是因為張美人編造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這一切都是因為張美人，張美人要弄死他狄青，可張美人為何這麼恨他狄青呢？狄青想不明白。

    常寧在狄青對面坐得久了，臉色被燈火耀的微紅，不知為何，突又變得雪一樣的白。「那你握住了張美人的手，張美人用力掙扎，但逃不脫你的手掌，她的手腕現在還有瘀青。就因為這樣，聖上已對你很生氣。」

    狄青一凜，暗想張美人甚至提前弄傷了手腕，可說是處心積慮的對付他。這局雖簡單，可只要趙禎認定了他狄青有罪，這就是個死局！

    這世上很多時候，死的並非有罪的人，而是被認為有罪。

    常寧顯然早知道這個道理，秀眉微蹙，說道：「張美人後來說，你後來太過放肆，昭容一直在閣樓中看不過眼，出來呵斥了你兩句，結果你狂性大發，竟露出凶意，昭容見狀不好，說要告訴聖上此事，不想你突然拔出了匕首，昭容見狀不好，慌忙逃入屋內，你突然擊昏了張美人，然後追了過去。張美人迷迷糊糊間，見你抓住了昭容，殺死了她。之後張美人驚嚇過度，就暈了過去。後來的事情……」常寧輕歎口氣，「再和我的證詞一聯繫，就是你抱著張美人想躲起來，結果撞上了我。你無奈之下，只好將張美人交給了我。」

    狄青略作沉吟，問道：「如果這樣的話，我為何不怕張美人事後說出真相，索性殺人滅口呢？」

    常寧道：「皇后也的確提出這個質疑，認為張美人所言有些不合情理。但張美人只說，色膽包天，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就均有可能了。曹皇后聽到這句後，也不適宜再追問下去。」

    狄青苦笑一聲，良久才道：「公主，多謝你這次來為我說明一切……你……請回吧。」他驀地發現這件事比想像中的還要難辦，若罪名認定，他就有被斬首的可能。這件事常寧公主也是無可奈何，他就不想常寧參與進來。

    「我今天，估計不會回去了。」常寧輕聲道，可神色堅決。

    狄青一怔，「不回去，為什麼？」

    常寧公主道：「聖上心中已認定你有罪，但曹皇后只說此案很有問題，為不至於使忠臣受冤，所以聽取了我和張美人的話後，已派人找御史包拯前來查案。包拯已到了大內現場查看，明日清晨，就會有結論。這時間，聖上怕你畏懼潛逃，我是過來看守你的。」心中卻想，「皇兄已動殺機，我這才主動前來說要穩住狄青，有我在此，諒葛懷敏他們也不敢亂來。我做不了更多，能護住狄青一刻算一刻了。」可這些話，她並不想對狄青說出來。

    狄青心道，「我若真逃，不要說你，就算葛懷敏的那些禁軍，如何能攔得住？但我狄青問心無愧，何必逃呢？包拯雖說做事利落，判斷神准，但這件公案極為棘手，只怕他也無能為力了。」

    二人各懷心事，對坐不語。常寧面對著平靜的狄青，心中倒奇怪他的冷靜，一時間心緒如潮。夜深人靜時，終於捱不住睏意，本想伏案小憩，不想困意如潮，很快就睡了過去。

    天光發白之際，常寧驀地驚醒，霍然抬頭，發現對面的狄青已不見。忙扭頭望去，只見到狄青正站在窗前。

    那晨曦的光華落在滄桑的臉上，有著秋日霜露般的蕭瑟。

    常寧緩緩起身，這才發現一件長衫落在地上。原來昨晚她伏案睡去，狄青怕她著涼，解下外衣蓋在了她的身上。

    撿起了長衫，常寧望著那孤立的身影，心中驀地湧起驕傲之意。狄青沒有逃，狄青沒有辜負她的信任。而在所有人懷疑狄青的時候，她卻信任狄青。

    這種感覺，已讓她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知道狄青喜歡的楊羽裳，喜歡那個她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子，喜歡那個為了狄青，不惜捨身來救的女子。

    她羨慕楊羽裳，但她在走過去的那一刻，心中已決定，什麼時候，她都會站在狄青的一旁。因為……他們是朋友！

    能和狄青做個朋友，她已覺得這寂寞的生活，已不孤單。

    狄青等到常寧走來後，緩緩的轉過身子，面對常寧道：「公主，多謝你保護了我一夜。」常寧心頭一顫，不想狄青竟看穿了她的心思。狄青又道：「我想清楚了，這件事我還要去向聖上辯解，我沒有做過，我無錯。」

    常寧望著那雙決絕、明亮而又帶著幾分傷情的眼眸，將長衫遞到狄青的手上，一字字道：「我相信，你、無、錯！」

    剎那間，二人似乎都覺得不用再說什麼。

    解釋的話，留給別的時候去說，朋友心心相印，何須再解釋什麼？

    不知許久，房門「咯吱」打開，葛懷敏大馬金刀的走進來，寒聲道：「狄青，聖上命你前往崇政殿受審。你乖乖的跟我走還好說，如果不然……」

    話未說完，狄青已舉步出了閣樓。

    門外早有禁軍守住，本是防備狄青逃走，可見狄青一出來，「嘩」的閃到了一旁。雖未說話，可眼中都是尊敬之意。

    葛懷敏見狀，又氣又惱，心道這些人簡直無法無天，若昨晚狄青真的逃命，只憑這些人，恐怕抓不住狄青了。葛懷敏出身將門世家，聲名赫赫，對狄青早就看不過眼，只因為眼下京城最有名、百姓最稱頌的就是狄青，而不是他這個三衙長官葛懷敏！

    他當初聽有人請人說書，宣揚狄青的事跡時，還密奏一本，說狄青收買人心，本有反意。結果這件事雖傳到天子耳中，卻不了了之。葛懷敏上次沒有整治了狄青，這次斷不會再給狄青機會。

    緊緊跟隨在狄青的身後，葛懷敏手握刀柄，暗想只要狄青有逃跑的打算，他就要出刀。

    狄青四平八穩的走到了崇政殿，讓葛懷敏沒有拔刀的機會。

    崇政殿原名講武殿，宋太祖雖傳下崇文抑武的家法，但本身卻是個武技高手。當年憑雙拳單棍打下了諾大的河山，建國伊始，就常在講武殿觀試武人獻藝，後太宗之時，此殿改名崇政，但很多時候，武人試演武技還在此處。

    狄青暗想，這宮殿從講武到崇政，大宋不逢強敵，真的就不需要武人了。

    尋思間，狄青已入了殿中。葛懷敏卻被擋在殿外。大殿之內有趙禎、曹皇后、閻士良、張美人幾人。殿下立著兩人，一是開封府捕頭邱明毫，另外一人，正是御史台御史包拯。常寧公主不多時，也悄然入殿，趙禎並沒有阻攔。

    這件事雖很嚴重，但無疑越少人知道越好。趙禎聽從曹皇后建議，只令包拯、邱明毫二人入宮查案。

    包拯還是老樣子，見狄青進來，望也不望，可眉頭微皺，顯然也認為這案子處理起來並不簡單。

    曹皇后見狄青入內，在趙禎耳邊低語道：「官家，狄青如果要逃走，昨晚常寧在他身邊，他就大可挾持常寧逃走，但他終究沒有逃。想來一是因為他問心無愧，二是因為他還信任官家你呀。」

    趙禎冷哼一聲，不置可否。見狄青入內，說道：「包拯，朕命你徹查此案，你可有了結論？」

    狄青入殿時，突然聽到大殿偏廊有細密的呼吸聲傳來，心中微凜。知道趙禎對他已起戒心，這偏殿埋伏有禁軍，包拯若真的說聲他狄青有罪，只怕那些禁軍就要衝出來……

    包拯施禮道：「啟稟聖上，臣認為，狄青並非殺害尚昭容的兇手。」此言一出，四座皆驚。狄青一怔，都不明白包拯為何這般肯定。

    張美人臉有怒容，才待發作，突然伏在桌案，雙肩抖動，顯然是在啜泣。趙禎見狀，又是心痛又是氣惱，喝問，「包拯，你憑什麼有這個結論？」

    包拯道：「尚昭容致命傷口是在於咽喉的刀傷，這麼說，作案兇徒必有利刃在手了。臣入宮之後，當即和邱捕頭共同尋找凶刀。這件事可由邱捕頭詳說。」

    邱明毫上前道：「稟聖上，凶刀已尋到。」這時殿下有人呈上個銀盤，上托著把凶刀，刀身短闊，上染血跡，卻像是一把切菜的刀。

    趙禎看了眼，皺眉道：「你找到凶刀又如何？」

    包拯道：「文武百官要入大內，不得攜帶利刃。臣已查得，狄青這次入內，必先到朝房驗身，去除佩刀後方可進入禁中，他出宮後才領回佩刀。臣所言一切，自有朝中檢驗官證明。既然如此，他身上那時候並無凶器，試問他若殺人，凶刀從何而來？」

    趙禎一滯，邱明毫卻道：「這凶刀看形狀，明顯是皇宮廚中所用，狄青入得宮來，潛入廚房偷了廚刀，也是有這種可能。」

    包拯道：「朝鳳閣內不置廚房，自然沒有廚刀。因為後宮的飲食，均有御廚統一供給。御廚離觀月亭頗有距離，一來一回，費事不少。根據李宮人、長公主和張美人三方所言時間推測，狄青要偷凶刀，中間用時頗為緊迫。」

    邱明毫淡淡道：「用時緊迫，並不意味著不可行了。」

    包拯反問道：「試問邱捕頭，如此緊迫的時間內，狄青難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在朝鳳閣能遇到張美人，知道要殺尚昭容，因此刻意取了凶刀前往朝鳳閣行兇嗎？」

    邱明毫微怔，半晌才道：「喪心病狂之人，行事素來不可理喻。包御史只憑這個緣由推斷狄青無殺人之罪，似乎並無可信的說服力。」

    趙禎道：「邱捕頭說的不錯。」

    包拯皺了下眉頭，又道：「這個推斷的確難以完全證明狄青沒有殺人，不過讓我相信狄青無罪的恰恰是因為發現了凶刀。邱捕頭，我和你是在朝鳳閣西北角的隱蔽處發現的凶刀吧？」

    邱明毫點頭道：「不錯，那地方頗為陰暗，顯然是別有用心之人才會拋刀在那裡。」

    包拯微微一笑，「但我卻能證明，這刀絕對不是狄青丟棄在那裡的。」

    邱明毫皺眉凝思，半晌才道：「包御史如何能得出這般結論呢？」

    包拯道：「若依張美人所言，狄青見到調戲她不成，又怕尚昭容洩漏他的惡行，這才色心起意，殺人滅口。狄青先擊昏了張美人，又殺了尚昭容，之後應是拋棄了凶刀在朝鳳閣的西北角，然後抱著張美人離去，意圖不軌，不想正遇到常寧公主，狄青做賊心虛，將張美人交給了常寧公主。不知道聖上覺得這個推理可對？」

    趙禎怒拍桌案道：「正是如此。」說罷狠狠的瞪了狄青一眼，目露凶意。他能容忍狄青抗拒他的命令，但實在無法容忍狄青調戲他最鍾愛的女人。

    包拯緩緩道：「請聖上少安毋躁，這結論只是從張美人所言推出來的，但臣發現問題多多。首先，狄青為何不怕張美人說出他的惡事，不將張美人殺了滅口呢？」

    邱明毫道：「這個很好解釋，但是我想不必解釋了吧？」他說的意味深長，眾人都已明瞭，心道邱明毫是說狄青見色起意，一時間不想殺張美人，後來碰到常寧的時候，想再下手已經晚了。

    包拯點頭道：「不錯，狄青不下手的確也有解釋的理由。但邱捕頭忽略了一點，狄青在查看尚美人是否死時，鞋底已染了血跡！」

    邱明毫皺眉道：「這正可以說明狄青很有殺人的嫌疑。」

    包拯臉色肅然，一字一頓道：「恰恰相反，就是這血跡證明狄青並沒有殺人！」

    結論一出，眾人均是困惑不解，根本想不明白包拯的想法。包拯道：「狄青見到常寧公主時，因為鞋底還有鮮血，是以在那條路上留下細微的血跡。現在他的鞋子上，還是有血痕。」眾人望去，見狄青鞋邊果然還有褐色的血痕，可還是不解包拯的用意。

    包拯沉聲道：「他抱著張美人見到常寧公主的時候，鞋底血痕未干。臣詳細查看了鮮血留下的痕跡，發現狄青走了沒有幾步，就已撞見了常寧公主。但發現凶刀的周圍，卻根本沒有任何血跡，試問狄青怎麼能在鞋底還有血的情況下，不留血痕在棄刀的附近？這只能說明狄青根本沒有到過那裡，刀也不是狄青留的。因此狄青並非兇手。」

    邱明毫略做沉吟，立即道：「說不定狄青是遠遠拋刀在那裡，因此棄刀附近無血。」

    包拯立即道：「棄刀所在位置在閣樓西北暗處死角，而狄青遇到常寧公主是在東南處。之間有樓體阻擋，臣當時已試過，以狄青留血行走的線路，絕無可能把刀拋到那裡。聖上若是不信，大可當場去試。」

    趙禎望向了邱明毫，邱明毫沉吟許久，這才緩緩搖頭。趙禎道：「邱捕頭沒有異議，朕就不用試了。」

    包拯舒了口氣，說道：「既然狄青一無取刀動機，二無棄刀證據，而尚昭容的確是因為中刀傷斃命。臣因此可以認為，尚昭容並非狄青所殺。」

    大殿微寂，狄青心中感激，不想包拯心細如髮，推斷的簡直滴水不漏。

    張美人本在哭泣，突然坐起，哽咽道：「你說什麼狄青不可能拋刀在那裡，我卻不信。狄青雖見常寧時，鞋上還有血跡未乾。但這之前，他可以脫了鞋子去扔刀，這難道沒有可能嗎？」

    包拯略作沉吟，說道：「張美人說的兇徒見色起意，作案後仍有這般縝密的心思，雖難以想像，但的確也有微小的可能。不過這件事證明起來更是簡單，狄青若脫鞋棄刀，之後一直沒有善後毀滅證據的機會，他腳底之襪或腳底必有泥土摩擦沾附痕跡，臣請一驗。」說罷走到狄青面前，示意狄青脫鞋。他倒是說做就做，無半分拖沓。

    等狄青脫鞋後，眾人清楚看見，狄青襪底潔淨，根本無任何泥土沾染之跡。曹皇后輕舒一口氣，低聲對趙禎道：「官家，既然包拯已證明狄青無罪，就請放狄青出宮吧？」

    趙禎還在猶豫，張美人泣聲道：「官家，一切是奴家親眼所言，難道說奴家是冤枉狄青。當初我暈倒時，只見狄青向尚昭容奔去，就算兇徒不是第狄青，可他調戲奴家總是不假。」說罷又嗚嗚的哭起來。

    趙禎心中惱火，問道：「狄青，朕問你，你究竟有沒有調戲美人？」

    狄青昂首道：「臣沒有。」張美人哭道：「你到現在當然不承認了。」狄青皺眉道：「我沒有做過，為何要承認？」

    趙禎一拍龍案，喝道：「夠了，包拯，你來斷定。」

    包拯道：「其實斷定狄青到底有沒有對張美人無禮，方法更是簡單。」一言既出，眾人又是詫異，靜待包拯的結論，就算張美人都止住了哭泣，驚奇的望著包拯。

    包拯緩緩道：「狄青和張美人所言大相逕庭，可見必有一個人所言不實。只要找出說假話這人，就可蓋棺定論。」眾人心道，「你這不是廢話，關鍵是怎麼找呢？」

    包拯伸手入懷，突然掏出一座小小的玉佛。那玉佛通體微白，晶瑩細膩。眾人奇怪，不知道包拯為何要拿出這個玉佛來？

    包拯見眾人不解，解釋道：「聖上，臣家並不富裕，這玉佛可抵擋臣身家的一半。不過這佛並非臣所有，而是一隱世高僧所贈。」

    趙禎皺眉道：「你拿這玉佛出來做什麼？」

    包拯道：「因為玉佛和破案大有關係。這玉佛本叫？摩佛，？摩是梵語，中原話叫做禮敬，聽那高僧說，這個佛本是藏邊密宗那裡傳到我手。而這個禮敬佛之所以被臣帶在身上，並非因為它的貴重，而是因為它很靈異。」

    趙禎對那佛像也有了些興趣，問道：「佛像到底有什麼靈異呢？」

    包拯肅然道：「這佛既然叫做？摩佛，就是說對它一定要禮敬，不能心存不尊。若對它撒謊，只要手摸其上片刻，就會有淡淡的光華發出。」

    張美人臉色微變，眾人神色多有不信，趙禎驚奇道：「世上真有這般事物嗎？朕很難相信。」

    包拯道：「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匪夷所思之事，如藏傳密宗，更是多有難測之物。臣是親自驗證了它的神奇，當初去查任弁、種世衡時，雖說臣依律做事，但事前還是偷偷想法讓他們摸了這佛像片刻，任弁摸上發光、種世衡摸上就無異樣，借此證明他們的心意。聖上若是不信，臣可以給你做個證明。還想請聖上給臣準備間暗室。」

    趙禎倒是饒有興趣，當下讓人將崇政殿的偏殿景福殿置為暗室。狄青只聽到是有腳步聲繁亂，不多時，那殿中靜了下來。

    包拯進了偏殿片刻，回轉對趙禎道：「臣知道天子之威不容冒犯，不知道皇后可有興趣和臣求證此事呢？」

    曹皇后一旁聽了，臉現訝然，半晌才道：「妾身也不信的。不過既然事關重大，包卿家又這般堅信，妾身倒不妨試試。就不知道如何求證呢？」

    包拯道：「求證簡單，還請皇后說句實話。」

    曹皇后怔了才道：「怎麼叫說句實話？」

    包拯道：「隨便如何說都可。」

    曹皇后想了半晌才道：「妾身昨天給聖上煲了羊肉湯。」

    包拯立即道：「可以了。臣已將那？摩佛放在了桌案上，屋中已暗，但尚可見到。臣請曹皇后去摸那玉佛片刻。」

    曹皇后笑道：「這般有趣的事情，我倒是真想見識一下了。」說罷起身離座，走進了偏殿。包拯早就事先留了位置，趙禎、邱明毫、包拯和常寧湊過去觀看，見到偏殿已很暗，只見到曹皇后朦朧的身影停在那佛像前片刻，伸手去摸。

    那佛像並沒有光華出現。又過了會兒，曹皇后走出來道：「那佛也沒有亮呀。」

    包拯道：「皇后沒說假話，佛像自然不亮。」趙禎一旁感興趣道：「那朕如果說句假話去摸那佛像，肯定會亮了？」

    包拯肯定道：「當然如此。」

    趙禎好奇之下，立即道：「那朕昨晚沒喝皇后煲的那羊肉湯。」其實他很感謝曹皇后的好意，曹皇后煲的羊湯，他足足喝了兩碗。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官家，你可說了大話了。」趙禎笑道：「為求真相，說些大話也無妨了。」說完後，趙禎也不怕黑，走進去摸在佛像上。

    只過片刻，殿外殿中低呼聲一片，因為眾人清清楚楚的見到，那佛像上泛出了淡綠的光華。

    趙禎走出來時想，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神奇的東西，等這件事了，定要讓包拯將此物奉上，那朕以後，不就不用怕百官說話心口不一了。

    包拯不知趙禎的心思，已望向了張美人，一字字道：「臣斗膽請張美人進入一試。」

    張美人臉色有些蒼白，見眾人均是望過去，趙禎更是道：「美人，你不用怕，只要你方才說的是真話，玉佛就不會亮！」

    張美人很有猶豫，可見包拯目光灼灼，一咬牙，還是走了進去。黑暗中，眾人只見到張美人的身影到了那玉佛前，伸出手去了，過了片刻後，那玉佛並沒有亮！

    曹皇后臉色有些異樣，向包拯看了眼，包拯垂下頭來，只看著自己的腳尖。

    常寧臉色慘然，心中只叫，「不會的，絕對不會的！若張美人沒有說謊，那說謊之人，豈不就是狄青了？這怎麼可能？」不等張美人出來，常寧已道：「包大人，你這法子不見得一定准吧？」

    趙禎怫然不悅道：「怎麼不准？美人沒有說謊，那佛像自然不亮了。」

    說話間，張美人已走出來，對趙禎微笑道：「原來這佛像真的很靈，知道奴家沒有說謊。」說罷盯著狄青，不發一言。

    包拯望向了狄青，神色中似乎也有分無奈之意，說道：「狄將軍，該你了。」

    狄青心中也大是驚奇，暗想佛像若真的靈驗，那張美人沒有說謊，可我狄青也是沒有說謊呀。那昨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心中不解，但問心無愧，還是走進暗室，伸手按在佛像上，心中自語，「佛主，你若若有眼，就知道我狄青沒有過錯。」他手按佛像，只感覺冰涼一片，陡然身軀一震，臉色鐵青。

    殿外也是低呼聲一片。

    原來眾人已清清楚楚的看到，那玉佛上，正泛著幽幽的光芒……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五章 出刀 

 

 
    趙禎見玉佛泛光，臉色一沉，手輕輕舉起，才待讓葛懷敏衝進來抓人。狄青武技高強，若真的反抗，趙禎也怕狄青拚命。

    曹皇后忙拉住了趙禎的胳膊，說道：「聖上等等，妾身有話要說。」

    趙禎寒聲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狄青欺君犯上，最不可赦。」

    曹皇后急道：「聖上，狄青沒有說謊。」

    趙禎一怔，狐疑的望向曹皇后，又瞥見包拯臉有異樣，突然心頭一沉，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不妥。

    包拯突然跪下施禮道：「聖上，請恕臣欺君之罪。其實那玉佛並非臣說的那樣，可知別人是否說過謊話。」

    趙禎愣住，張美人臉色已變。常寧和邱明毫都是眉頭蹙起，一時間無法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趙禎臉沉如水，緩緩道：「可事實證明，這玉佛的確有時會發光。」心中在想，「難道說包拯為了維護狄青，竟要推翻？摩佛的說法？」

    包拯道：「那佛的確叫？摩佛，但並沒有知曉世人對錯的神通。它能發光，不過是因為制佛之玉是西北崑崙之巔的一種溫良玉，這種玉有個特徵，若遇人手觸碰，受人手熱度影響，就會發光。」緩緩扭頭望向了張美人，包拯道：「狄青因為心中無愧，敢撫摸那玉，因此玉會發光。我只想問問張美人，為何你進去後，那玉卻是沒有發光。是不是因為你自問說地是謊話，因此並沒有觸碰那？摩佛？」

    眾人盡數怔住，狄青在暗室中聽到，明白原委，卻不由為包拯擔心起來。包拯這法子說穿了無非利用做賊心虛的心理，可包拯為他狄青，對趙禎說了謊，頂撞質疑張美人，後果堪憂。

    包拯從來沒有和他談過什麼交情，可包拯對他，比他的生死弟兄還要拚命。

    這就是包拯，明知要得罪天子，也要揭開真相的人兒……

    張美人聽包拯質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叫道：「你撒謊，剛才皇后進去的時候，摸那玉兒，不也是沒有發光嗎？」

    趙禎想到這點，立即道：「不錯，皇后為何摸那玉佛，卻沒有發光呢？」

    曹皇后掃了張美人一樣，輕聲道：「因為我進暗室的時候，也不過和你一樣，做個樣子，沒有摸那玉佛。」

    張美人牙關緊咬，臉色已變得如雪般的白，她不經意間，已掉入了包拯的佈局。或者應該說，這個局是曹皇后和包拯聯合布下的，就是要考驗誰在說假話。

    誰都明白了，說假話不敢去摸那玉佛。而現在不敢摸玉佛的不是狄青，而是張美人。

    張美人在說謊！

    閻士良一旁本沉默無言，見狀突然道：「包拯，你也忒是膽大，你可知道這樣一來，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包拯沉默不語，可臉上絕無悔意。曹皇后溫柔而又堅定道：「方纔聖上也說了，為求真相，說些大話也無妨了。既然聖上都這麼說，包拯為求真相用些手段，也是無可厚非。」扭頭望向張美人，曹皇后才待開口，突然臉色巨變，退後了兩步。

    眾人都有些不想、也不敢去望張美人，均知這次雖揭開真相，但趙禎肯定不開心。趙禎也想不明白為何張美人要說謊陷害狄青，見到曹皇后臉色有異，扭頭向張美人望去，陡然間神色大變，快步上前道：「美人，你怎麼了？」

    眾人這才見到，張美人臉色發灰，嘴角有絲黑血溢出，竟然有中毒的跡象。

    張美人望著趙禎，只來得及說出幾個字，「聖上，我……沒有說謊。」她話才說完，整個人就軟軟的倒了下去。

    趙禎心中大懼，從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種結果，再也顧不得斷案一事，大叫道：「快……快去傳御醫來。」

    在場眾人均是大驚，不解張美人為何會中毒，難道說在深宮暗處，還藏著個看不見的兇手？

    御醫趕來，忙忙亂亂。曹皇后也是詫異，但在這裡，算是最震驚的一個人，她見情形有變，示意包拯、狄青退下。眾人沒想到是這種結果，紛紛退出大內。

    包拯出了宮中，眉頭緊鎖，似乎考慮著什麼，狄青歉然道：「包兄，因為在下之事，只怕牽累了包兄。」

    包拯還是公事公辦的表情，道：「我職責所在罷了，無論換做是誰，我均要這般處理，狄將軍何必說牽連？方才……」他本想說什麼，轉瞬眼中閃過分古怪，搖搖頭道：「狄兄，我還有事，暫且告辭了。」

    狄青心事重重，雖已脫難，可滿腹的疑惑。張美人為何要害他？什麼人害了張美人？張美人究竟有沒有撒謊？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張美人就算中毒後，都說沒有撒謊，可他狄青也沒有撒謊，難道說事情真的有隱情？所有的一切本來看似明朗，但狄青越是琢磨，越覺得古怪。

    等回到了郭府，韓笑匆匆前來，低聲在狄青耳邊說道：「狄將軍，不好了。根據我們的消息，這些日子，元昊趁和大宋議和之際，堅壁清野以待契丹，不久前大敗契丹軍。而契丹因對夏國用兵失敗，竟遷怒於我們，轉而屯兵幽燕，有南下入侵大宋的跡象。」

    狄青臉色微變，眉頭皺了起來。半晌才道：「這件事只怕過幾天朝廷就會有消息，我們做不了太多，只能等待他們的決定了。」

    數日內，狄青一直閉門不出，琢磨著回京城後發生的一切，總覺得其中玄秘多多。而最讓狄青百思不得其解的無疑還是兩件事，張美人為何要陷害他，揭發八王爺隱事的那封信究竟是誰寫的？

    雖一直深居郭府，可狄青的消息一直沒有斷絕。

    新法推行，萬民雀躍。不過其中有個不和諧的音符，王拱辰雖不再追責狄青和種世衡，終究在公使錢一事上參倒了張亢、滕子京二人。張亢另調他處，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新法舉措迅疾的推往全國實施之際，契丹遽然興兵。

    一時間，兵戈冷鋒的氣息已凝聚在開封府的上空，甚至凍凝了變法的熱情。

    西北這些年雖戰亂頻頻，但畢竟離開封還遠，讓人如霧裡看花。但當年契丹興兵南下，勢如破竹般的兵鋒直指開封，始定澶淵之盟，那可是切膚之痛。所有人都是心中惴惴，只怕大宋、契丹再起兵戈，那百姓又要受苦了。

    大宋廟堂之上，暫且放下一切內鬥，先考慮對付契丹人一事。

    又過多日，范仲淹突然到了郭府。

    狄青見范仲淹前來，微有錯愕，可又十分歡喜。京城不比西北，在西北，他有兄弟，但在京城，他的真心朋友實在寥寥無幾。他當范仲淹是朋友。

    范仲淹落座後，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狄青，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狄青一時間不知范仲淹所求何事，但仍立即道：「范公若有吩咐，儘管說來。」他知道范仲淹這人所求之事，絕非是私事。

    果不其然，范仲淹道：「契丹屯兵燕雲之地，有意南下。眼下北疆吃緊，天子憂心忡忡。文武百官商議良久，覺得事不宜遲，當派人出使契丹，向蕭太后分析利害，若能勸蕭太后撤銷出兵的打算，方為上策。」

    狄青知道眼下契丹是一蕭姓女子當權，有如大宋的劉太后當年。

    契丹立國多年，若論繁華，當然遠不及大宋，可若疆域廣博，兵力雄厚，那是遠超大宋。

    大宋立國後，傾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之兵，和契丹對抗，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太祖之時，尚能反攻取地，奪回晉陽、瓦橋關等失地。可惜太祖驀地離奇駕崩，太宗出兵想重演太祖強勢，不想在高梁河被契丹人殺得大敗，坐驢車逃回，可說是狼狽不堪。至真宗之時，更是被契丹人長驅南下，定城下之盟。

    大宋和契丹人交戰，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只覺得契丹是大宋的天敵，自然對契丹有種莫名的驚恐。

    不過和真宗定城下之盟的遼聖宗已然過世，臨死前立齊天皇后為太后，耶律宗真為天子，耶律宗真年紀和趙禎當年登基時彷彿，也是母后當權。

    往事總有驚人的相似，如今契丹國主耶律宗真也是個宮女所生，被齊天皇后所收養。可往事還是有細微的差別。大宋是劉太后大權獨攬，不容旁人染指，把那個宮女李順容支去守靈，而契丹的那個宮女——蕭耨斤，竟能聯合兄弟，悄掌大權，燒燬遼聖宗的遺詔，居然誣告齊天太后謀反，反倒將齊天太后幽禁起來。

    蕭耨斤幽禁了齊天太后，趁契丹國主耶律宗真年幼，獨攬大權，目前在契丹呼風喚雨。和劉太后不同的是，這個蕭太后更是高調，不但大肆剷除異己，提拔兄弟家奴，還四處興兵，前些日子擊西夏不勝，不知為何，竟遷怒大宋，對宋朝出兵。

    狄青早從韓笑口中知道了這些往事，見范仲淹提及出使一事，也覺得有理。

    在狄青看來，大宋畢竟軍事積弱，飯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當以對抗野心勃勃的元昊為主。若真的和契丹開兵，元昊從西北捅刀子過來，只怕大宋立崩。狄青想到這裡，道：「既然朝廷已決定派人出使契丹，不知道范公找我有何事呢？」

    范仲淹道：「出使契丹事關重大，但也凶險非常。說實話，朝中百官少有願意前往的。我因要主持一事，不能親身前往，朝廷商議許久，決定讓富弼富大人出使契丹。」

    狄青道：「富大人為人穩重務實，若去出使，倒是上好的人選。」

    范仲淹道：「不過富弼要出使契丹，卻請你和他一起。不知道你是否肯去呢？」說罷，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

    狄青錯愕半晌，道：「我去？他們怎麼會讓我去？」心中暗想，「前段日子王拱辰他們還恨不得把我貶到海外去，出使契丹任務艱巨，他們怎麼會放心讓我去呢？」

    范仲淹微微一笑，「他們均說，契丹虎狼之心，唯有狄將軍前往，才能不弱了我大宋國威。再說上次你和富大人出使吐蕃，雖眼下事有不成，但你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這次出使，你實在是最佳人選。」

    原來契丹有意興兵南下，趙禎一聽，不由慌了神。張美人中了毒，但僥倖沒死，可一直臥病在床。趙禎又驚又怒，責令邱明毫立即調查此事，卻不再讓包拯參與進來。

    趙禎當初聽從曹皇后所言，讓包拯查明此事，就是想做到公正公平，不想很多時候，事實殘酷萬分。張美人中毒後，趙禎心中悔恨不迭，整日陪在張美人的床前。可契丹有意興兵，趙禎見江山有難，暫時只能放下張美人一事，召集群臣商議對策。

    朝中文武百官一致認為暫不開戰，要先派使臣說服蕭太后不要出兵最好。沒了狄青，群臣這次倒是口徑一致，可談及誰去出使一事，又都犯了難。

    兩國交兵之際，形勢莫測，出使鬧不好，就是送命的買賣。當年也是契丹找事，朝廷曾派夏竦出使，結果夏竦哭著喊著求不去，引為笑談。但在別人身上是笑話，若落在自己身上，可就是悲劇了。

    群臣束手為難之際，范仲淹主動請纓，但趙禎不讓。眼下變法之際，正是范仲淹擔綱，怎能遠走北疆？富弼見狀終於挺身而出，願意出使契丹。群臣鬆了口氣，不想富弼提出個條件，要和狄青一塊出使。

    趙禎現在不知道該埋怨狄青，還是要因為冤枉狄青一事道歉，聞富弼提議，不置可否。

    不過讓狄青出使並非一帆風順，王拱辰當下搬出舊事，提出狄青魯莽，頂撞上司，毆打文臣文彥博，恐怕不是出使的好人選。可范仲淹一句話就讓王拱辰無言以對，范仲淹道：「王中丞不想狄青出使，莫非想要和富大人一塊去嗎？」

    王拱辰內鬥內行，外斗外行，對契丹那苦寒之地心存敬畏，更認為和野蠻的契丹人沒什麼話題，遂沉默無聲。

    波折多有，但范仲淹不想因這些繁瑣一事煩擾狄青，只是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狄青見狀不再推搪，當下道：「既然范公認為在下可去，在下當竭盡所能。」

    范仲淹欣慰的笑笑，暗想狄青磨煉多年，若論眼光、氣度和魄力，可比朝廷很多人要強了。他知道狄青的心事，也知道很多事情對狄青不公，可見狄青每次國難當頭，均是銳意擔當，心中感動。

    狄青送范仲淹出府時，見范仲淹眉間隱有憂愁，忍不住問道：「范公，出使一事，你莫要憂心。我想契丹人也是安逸多年，無復當年銳利的爪牙，他們真的要開戰，我們也不見得怕了。」

    范仲淹道：「據我猜度，蕭太后這次意欲興兵，不過是因為被元昊所敗，急於在大宋身上找回面子和彌補損失。真的要出兵，只怕也不太可能。可我眼下憂心的不是這件事。」

    狄青問道：「范公何事憂心，可需要我幫手嗎？」

    范仲淹望著狄青，眼角的皺紋都滿是笑意。狄青驀地發現，范仲淹又蒼老了許多。那西北如刀似箭的風雨，打磨著范仲淹的風骨，可也在消磨著他的年華。一念及此，心中惆悵。

    范仲淹道：「這件事看起來雖小，但很麻煩。夏竦被貶後，石介就繫了一篇《慶歷聖德頌》……」

    狄青倒知道此事。石介是國子監直講，也是范仲淹的堅定的追隨者。國子監是宋九寺五監之一，主要負責傳道授業、經術教授，在天下寒士中威望很高。

    夏竦被貶出京城，石介做《慶歷聖德頌》，在文中直說趙禎啟用范仲淹等人是「眾賢之進」，而把夏竦被踢出樞密院說成「大奸之去」。

    這篇文可說是轟動京師，百姓爭相傳誦，是以就連狄青都知道。見范仲淹如斯憂心，狄青道：「石大人說出了實情，似乎也沒什麼吧？」

    范仲淹歎口氣道：「小人如那未燃完的炭，你若是不動不翻他，他燃了會兒也就自己熄了。但你一鼓動，只怕他就燃的更凶，甚至一發不可收拾。我早知新法初立，必定險阻重重，和一些人暫時和睦相處，雖心中不願，但能利國利民，也是無妨。眼下歐陽修、蔡襄、石介他們用意雖好，但不知世情險惡，自樹強敵，只怕沒多久，就會遭到對手的反擊了。這本是意料之事，但若因此耽誤變革，我所不願。」

    說到這裡，范仲淹哂然一笑，道：「不過這些事，我去處理就好。狄青，出使路途遙遙，風霜險惡，你多保重。」說罷轉身離去，暗想呂夷簡雖大權獨攬多年，但應付小人素有一套，眼下若能說服呂夷簡重新入朝為官，支持新法，變革可望事成。想到這裡，當下向呂府行去。

    狄青再等幾日，朝廷下旨，令富弼、狄青出使契丹！

    富弼和狄青早有合作，話不多說，當下輕裝簡行，擇日出汴京、過黃河，直奔契丹。

    這次出使倒和上次去藏邊有所差異，上次出使藏邊，是秘密行事，這次出使契丹，卻是慎重其事。因此除狄青、富弼等人，尚有數十禁軍跟隨。沿途有人傳送公文，自有地方官府接待。

    那幫禁軍知道追隨狄青出使，均是興高采烈，不以出使為苦，反倒覺得很是榮耀。狄青從一尋常行伍中人能到今日的地位，在眾禁軍眼中無疑極負傳奇色彩。能和狄青公共出使一次，這輩子就算老了，也有值得炫耀的往昔。

    一路上，眾人聽狄青吩咐，快馬奔行，在途並非一日。

    這一日過了安肅，前方遠見山巒疊嶂，近看綠草無垠。有風吹拂送爽，草氣清新擘面而來。眾人一路風塵僕僕，見途中這般景象，忍不住精神一振。

    狄青卻知道，過了那連綿的群山，都要到了契丹的境內。前途未卜，出使一事更沒有沿途風景那麼美妙動人。

    這時韓笑趕來，低聲在狄青耳邊說了幾句。狄青點點頭，對富弼道：「富大人，已有消息，因近秋日，契丹國主要例行秋捺缽，因此應該會去上京道的伏虎林左近。按照慣例，蕭太后也應跟隨，我們若循慣例，去中京的話，只怕等他們秋捺缽後才能來中京見面，不如直接到他們秋捺缽所在之地請見，不知你意下如何？」雖有禁軍跟隨，狄青還是私自讓韓笑等人暗中跟隨，負責打探消息。而韓笑所得的消息，往往比官家傳來的消息更加的快捷準確。

    狄青只怕走冤枉路耽誤時間，因此早派韓笑提前準備。

    富弼沉吟不語，一時間有些為難。

    如今契丹劃為五道，分別為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幽州府和中京大定府。

    契丹的南京就是前朝的幽州，而契丹的西京就是如今的山西大同左近。

    無論南京、西京，均是在宋立國時，契丹人所搶佔地中原地域，亦是一直沒有被宋朝奪回。西京和南京，亦是契丹人的軍事要道，當年澶淵之盟時，契丹人就是從這兩道長驅直下，進攻中原，直逼開封。

    而中京在南京、西京之北，因於南京接壤，如今發展的也是頗為繁榮，歷來大宋、夏國和高麗等地的使臣，均是在中京等候契丹國主召見。狄青讓富弼前往上京道直接請見契丹國主，於例不合。

    不過富弼也知道，狄青是一片好心。

    因為雖說上京臨潢府算是契丹眼下的權利中心，但實際上，契丹人一直以來還保留著遊牧時四時轉徙、車馬為家的生活方式。因此契丹的皇帝不像大宋般，終日留在汴京，而更像四處流浪。

    契丹國主仍舊採用四季巡狩制，也就是春夏秋冬會在不同的地點狩獵巡視和居住，這種方式稱作捺缽。

    春季時，契丹國主多居東京左近，而在秋天時，多會前往上京道。這個規矩，一直沒有改變過，而契丹國主轉徙不定，局無定所，就讓各國的使臣可能苦苦等候數月，甚至更久。

    狄青想要速戰速決，因此建議富弼直接前往上京道求見。富弼知道這種方法直接，但怕破壞了契丹人的規矩，反倒不利和談。

    猶豫良久，富弼開口道：「反正要去上京，始終要經中京。不如到中京後，再做打算如何？」

    狄青也知道富弼的擔心所在，當下贊同。

    眾人過群山峻嶺，直入南京後，轉而踏入了中京的地界。

    契丹的南京、中京因與大宋接近，風土人情多近中原，居住地百姓很多也是中原人。街市繁華興榮，雖不比汴京，但眾人在此，如在中原般。

    富弼、狄青等人到了大定府後，入官衙遞交文書，循使者禮節求見契丹國主和太后，商議邊境屯兵一事。眼下雖是蕭太后掌權，但耶律宗真畢竟已登基，大小政務，也會參與。

    那文書遞交了半個月後，終於有了契丹南院的樞密院的回復，說蕭太后有旨，命人請宋使前往上京，會獵伏虎林！

    富弼得知消息後，唯有苦笑，暗想若早聽狄青之言，也不用在此等候許久了。狄青反倒安慰富弼說，既然蕭太后要和我們會獵，說明一時半會不會南下。富弼一想也是道理，雖說在中京耽誤些時日，但只要契丹不發兵，他的出使就還算有些成果。不過蕭太后說什麼會獵，這個詞滿是兵戈氣息，難道說蕭太后要借此在宋使面前立威？富弼本有些擔憂，但見狄青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跟著放鬆下來。

    狄青等人第二日啟程出中京，轉道西北，直奔上京道的伏虎林。路途顛簸，眾人很快入了茫茫草原。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蒼莽草原，似遼闊大海，人行其中，如海浪上的一葉孤舟，自覺渺小卑微，迷惘感慨。眾人均是不熟悉草原地形，幸好還有韓笑，幸好一路上尚有契丹南院的樞密院派來的契丹人領路，眾人這才不至於迷失其中。

    一路行來，只見帳篷點點如草原中盛開的花朵，牛羊跳躍宛若草浪中活躍的精靈，那牧女健兒奔馳其中，柔情中又滿是豪放。狄青見了，心中突然想到，自己這一生，若不是個將軍、若沒有入京，只和心愛的人兒在此牧馬放羊，快意一生，那真的是萬金不換。

    可他還有這個機會嗎？一念及此，心中微酸。

    這一日，黃昏落日，那金燦燦的光芒撒在無窮無盡的綠草上，滿是波瀾壯闊。有風吹低了綠草，前方現出了不少帳篷，原來他們不知不覺間，又到了契丹的一處族落。

    那族落是契丹下屬族落的伯德族。樞密院派來的官員對伯德族落的族長說了下原委，那族長倒是熱情好客的招待宋朝使者。到了夜晚，篝火熊熊，那族人烤了全羊，準備了歌舞讓狄青等人欣賞。

    雖說蕭太后有意出兵，但契丹、大宋畢竟和平了數十年之久，在百姓的心目中，雙方更多像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狄青無意歌舞，趁富弼應酬之際，悄然的出了狂歡的行列，到了族落之外的一座山坡上坐下，仰望滿天星斗。

    這時月如鉤，星似眸，撩人的月色水銀般地鋪在那無邊無際的草浪上，有如情人的眼波。

    狄青呆呆的望著那如鉤如眉的月兒，許久許久……

    有腳步聲傳來，狄青扭頭望過去，見韓笑走過來，展露笑容道：「你怎麼不和他們一起歌舞喝酒？我們這裡面的人，也就是你最熟悉草原的風情了。」

    韓笑不會武，可除了武技外，好像沒什麼不會的。他熟悉各方語言，瞭解各地風俗，知曉太多太多的事情，狄青一直都有些好奇，種世衡如何能找到韓笑這種人。韓笑本身，好像就有太多秘密。

    可他當韓笑是朋友，從來不問。有時候朋友間，固然需要傾聽，但有時候，也要給對方留必要的空間。

    韓笑走過來，坐在狄青的面前，雙手抱膝望著天際，說道：「狄將軍，這次蕭太后讓我們去他們秋捺缽之地，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從這次接待來看，他們的敵意也不算明顯，因此我又想不明白這老太婆想著什麼。」

    狄青微微一笑，「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了。去了自然就知道。反正我們也有人手留意契丹人的東向，眼下尚沒有發現他們增兵燕雲的意思。對了，有張美人的線索了嗎？」

    韓笑搖搖頭，「張美人是張堯佐之女，而張堯佐是進士出身，多年來一直身份清白無甚可疑之處。這些事情，出汴京前，已經對你說了。如果說唯一有點讓人非議的是，自從天子喜歡上張美人後，張堯佐就提拔的有些快。不過聽說包拯曾就此事參過幾本。」

    狄青暗想，「我想來想去只想到，這張美人要陷害我，可能是因為元昊的緣故。但眼下看來，這個可能微乎其微了。不過若不是元昊的話，張美人刻意對付我又是為了什麼？」

    韓笑扭頭望向了狄青，突然道：「狄將軍，汴京雖繁華，但不適合你。其實你這次避禍草原，也是好事。」

    狄青淡然一笑，「我一直請命去西北，可祖宗家法規定，邊無常將，我恐怕一時半會去不了西北了。我來出使，並非因為避禍，而是覺得，既然我有能力做些事情，就應該去做。」

    韓笑眼中露出尊敬之情，他知道狄青這番話，是發自內心。

    狄青心中卻想，「更何況，我知道羽裳肯定希望我這麼去做！」仰望星辰，狄青喃喃道：「不知道何時才能進入沙州？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下能夠太平？」

    韓笑壓低了聲音道：「狄將軍……我們的鳳鳴……」話未說完，狄青雙眉一揚，低聲道：「咦，不對。」

    韓笑微驚，扭頭向富弼等人所住的族落望過去，見到那裡還是篝火熊熊，歌聲隱約隨風飄來，不知道有什麼不對。狄青卻已快奔幾步，又上了個高坡，伏地身子向遠處望去。韓笑見狀，急步跟過來，不等上了高坡，就聽到馬蹄聲響起，急如密鼓。

    暗夜中，有兩隊人馬一前一後的向這個方向衝來。

    前面那隊人馬較少，均著青衣，不過十數來人，而後面那隊人馬卻有五六十人之多，各個是黑色勁裝。

    韓笑見到來騎的第一眼，心中凜然，只以為這些人是來洗劫族落，或者是為宋使而來。可轉瞬就知道不對，因為後面那隊人馬漸漸追近，一聲呼哨後，羽箭如雨的飛過來。

    有戰馬悲嘶，前面那十數青衣人有一個被射落馬下。餘眾均是身手敏捷，或鞭馬躲開了箭雨，或揮鞭抽落長箭。

    這些人無不例外的馬術精湛，狄青暗夜中見前面那些青衣人神色彪悍，隱帶焦急，可都不約而同的護著最前的一人。

    最前那人面色黝黑，緊抿雙唇，雖年紀不大，但在這種箭雨下也沒有畏懼之意。

    那年輕人身後有一虯髯漢子突然喝了聲，那十數騎陡然勒韁，挽弓挽強。只聽半空中「嗤嗤」響聲，已回射了十數箭。

    羽箭雖不多，但快若流星，追來的那隊黑衣人猝不及防，已被射翻了五六人。餘眾一聲呼喝，竟不退縮，只是分開兩隊，分路包抄過來。

    狄青人在山坡，見那些人各個馬術精湛，身手矯捷，暗想這些人多半是契丹人，怪不得契丹兵縱橫疆場這些年來，大宋對其無可奈何，這些人的確有其獨到的本事。可這兩隊人馬若均是契丹人，不知為何事廝殺？

    黑衣人兵分兩路，已兜住青衣人的去路。呼喝聲中，只聽羽箭「嗤嗤」作響，縱橫半空，暗夜中，有著說不出的驚心動魄。

    轉瞬之間，黑衣人已被射死了十數人，而青衣人已剩不下十人，為首那年輕人陡然低呼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原來一箭射出，正中他坐騎的馬頭。那箭勢極勁，長箭沒入馬頭，只餘箭簇。

    黑衣人大聲歡呼，策馬踏來，有長矛舞動，將地上那年輕人刺來。

    剩下的青衣人大驚，紛紛來護。眼看那長矛就要刺在那年輕人的身上，一人縱來，抱住那年輕人，就地一滾，已避開了長矛。

    救出那年輕人的正是那虯髯漢子。

    「奪奪」響聲不絕，長矛刺地，寒氣凜然。那虯髯漢子倏然而起，抱著那年輕人就向山坡奔去。他本身手敏捷，可畢竟抱著一人，沒跑兩步，就被三騎追上。

    長矛交錯，勁刺而來。

    那漢子躲避不及，大喝聲中，已把那年輕人拋了出去，可三矛刺來，已將那漢子釘在當場。

    那漢子怒喝聲中，臨死前竟扯住長矛，將一人扯下來馬來，揮刀斬去，砍死了那人。可馬蹄踏過，已見那漢子踩死當場。

    年輕人眼中有淚，可奔勢不停，這時只聽「嗤」的一響，一箭劃破長空，已堪堪射到了那年輕人的背心……

    青衣人大呼，臉色駭然。半空中陡然光華一現，那只長箭本已要沒入年輕人的身體，遽然「叮」的聲響，折衝向了半空，射得不知去向。

    眾人怔住，有兩騎飛奔衝來，扼不住來勢，長矛閃動，就要刺向那年輕人的背心。暗夜中，只見到又是一道光華閃現，有如那天上的月色倏然被接引到了人間。

    明月在天，刀在眼前。

    那使動長矛的兩人眼中遽然閃過分驚駭，「嗤嗤」兩響，長矛折斷。

    眾人只見到個此生難忘的情景，那兩個黑衣人長矛刺出，遽然頓了下，那道光華陡照在二人身上。緊接著那二人矛斷臂斷頭也斷。

    有鮮血噴出，染紅了夜空。馬兒無主，茫然悲嘶。

    可沒人再去看那驚馬死人，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年輕人身邊站著一個人。那人暗夜中驀地閃出，如煞神惡魔，倏然出刀。單刀橫行，只是一刀，就斬了兩個黑衣人？

    這是什麼刀法，如此霸道凶狠，這是什麼人，如斯詭異難測？

    所有人的一顆心都是怦怦大跳，望著那持刀睥睨而立的人兒……

    出刀之人，就是狄青！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六章 行刺 

 

 
    狄青暗夜殺出，一刀兩斬，砍殺了對手。

    狄青驀地殺出，黑衣人均是震驚。但震驚不過不過剎那，那些黑衣人雖驚凜狄青的刀法，可顯然對那年輕人勢在必得，呼嘯一聲，已有數人向年輕人衝了過來。

    有持長矛，有人揮刀，還有人長鞭揮舞，紛紛向那年輕人擊去。還有三隻羽箭飛出，射鵰還是那年輕人。

    這些人用意明顯，雖有阻攔，可必殺那年輕人。他們和那年輕人究竟有什麼不解的仇恨，必須殺之而後快？

    可長矛剛剛刺出，矛頭就飛向了半空，單刀未落，馬上那人咽喉中已噴出一抹鮮血，長鞭尚在舞動中，舞鞭之人已經落到了地上。

    那三隻羽箭倒是無甚異樣，可要射的人倏然不見，已被狄青帶到了一旁。

    就是片刻的功夫，狄青又是連斬三人，帶著那年輕人退後了數步。

    在場眾人有驚有喜，已有一個青衣人縱馬衝來，那人神情彪悍中帶分訝然，顯然對狄青橫空殺出又驚又喜。

    狄青將認得此人是和年輕人一夥，將那年輕人拋給了青衣人，低喝道：「你們先走！」

    這時青衣人只剩下七人，可黑衣人還剩下三數十人。那青衣人接過年輕人，呼哨聲中，縱馬上了高坡，其餘青衣人顯然心意一般，均是衝上了高坡。

    狄青橫刀在胸，放身著青衣之人過去。有兩黑衣人不理狄青，繞路上前，可才到狄青身邊，就見到光華一現，繞著那兩人只是一轉，有人頭飛起，兩具無首的屍體已從馬上栽入了塵埃。

    眾黑衣人饒是不怕死，可見到狄青那把刀有如神魔附體，無人竟能擋住他一合，不由駭的退後幾步，那如潮的攻勢，終於停了下來。

    風兒輕吹，眾人只是望著橫刀的狄青，猜測此人究竟是誰，恁地有這般身手？

    馬蹄聲響遠去，山坡上的青衣人均已不見。那些黑衣人又驚又怒，不想煮熟的鴨子還能飛走。他們雖對狄青恨極，但知道眼下若不殺了那年輕人，後患無窮。

    為首之人突然喊了兩聲，黑衣人的馬隊倏然散開，呈扇形的衝上了高坡。

    這一次，狄青武功雖高明，但也無能攔住全部人手，他只來得及揮刀連斬三人，餘眾卻已衝上了高坡。

    狄青那一刻，臉上突然現出古怪之意。

    黑衣馬隊擺脫了狄青的糾纏，心中大喜，正要馳馬去追的時候，不想只聽到一聲哨響，高坡上立起數人，挽弓射來！

    那數人均是人著青衣，雙眸噴火。

    「嗤嗤嗤」響聲不絕，那幫黑衣人本以為年輕人在手下護衛下已經逃遠，哪裡想到這些人竟還沒走。變生肘腋，眾黑衣人轉瞬被射翻了七八人。那幾個青衣人搭箭極快，轉瞬射了第二輪出去。

    眾黑衣人大亂，轉瞬之間，只剩下十來人還在馬上。可攻勢遇阻，不由從上坡倒退下來。這時狄青一聲大喝，飛身而起，已踢飛一人，搶到了馬上。順勢摘下長矛，用力擲出。

    長矛如電，從一黑衣人背心穿出，釘在了第二人的身上。

    只是這一矛，徹底擊潰了眾黑衣人的信心。這時雙方人手相若，青衣人又佔地利的優勢，眾黑衣人知道此行已難成功，呼哨聲中，縱馬下了高坡，轉瞬間不知去向。

    廝殺不過是盞茶的功夫，但眾人悶聲狠殺，驚心動魄，不亞於兩軍對壘。

    山坡已被鮮血染紅，到處都是無主動馬兒低聲的嘶叫，有著說不出的慘切。狄青方回刀入鞘，高坡上已有人喊道：「兄台請上來一敘。」

    狄青眼中閃過分古怪，轉瞬掩去，緩步上了高坡。那年輕人見了狄青，一瘸一拐的上來，原來方才逃到急，已扭傷的腳踝。那些青衣人顯然對狄青還不放心，跟在那年輕人的身邊。那年輕人反倒對狄青很是信任，近前抱拳道：「不知道兄台貴姓……」話未說完，臉上突然現出分怪異。

    那年輕雙眉斜飛，顴骨稍高，唇厚耳大，年紀雖輕，可神色一如身邊之人般強悍。不過此人強悍的臉色中帶分肅然，有著和他年紀不相稱的老練。

    年輕人看清狄青的面貌，嘴唇喏喏動了下，突然問，「兄台可是叫做狄青？」

    狄青這次真的吃了一驚，不想那年輕人竟然認識自己。略作沉吟，狄青才道：「不知道閣下如何識得在下呢？」他這麼一說，無疑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那年輕人眼中閃過分振奮之意，道：「久聞狄將軍大名，可聞名不如見面，若不經今日之事，實在不知道狄將軍竟有如此神勇。」

    那些青衣人雖還戒備，可臉上均露出佩服的表情。暗想夏國、大宋交戰許久，都說狄青勇冠三軍，威不可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狄青緩緩道：「閣下還沒有回答如何識得在下呢？」

    那年輕人道：「早有一人對我形容過你的面貌，因此我知道你。」並不提那人是誰，年輕人又道：「狄將軍，我眼下有求於你。」這人說話倒是乾脆利索，毫不拐彎抹角。

    狄青心中奇怪，不知道誰會向這年輕人形容自己的外貌。淡然道：「你雖有求於我，但怎知我定會幫你？」

    那年輕人反問道：「那你方才為何幫我呢？」

    狄青神色有些感慨，說道：「適才我見到那虯髯之人捨命救你，想起個舊人。我想有這樣的漢子捨命救你，你終究有可取之處，是以忍不住地出手。」

    那年輕人道：「兄台想起的難道是大宋的郭遵？想郭遵虯髯滿面，也是兄台的義兄了。」他向那死去虯髯漢子望了眼，神色中滿是傷感。

    狄青表情更是訝然，半晌才道：「看來你對我真的頗為熟悉了。」

    那年輕人微笑道：「像狄將軍和郭遵這種英雄豪傑，我是頗有興趣瞭解的。你若幫我，只有你的好處。」他言語間，雖帶有懇切之意，但也有自傲。

    狄青不鹹不淡道：「你被人追殺，這件事可是麻煩多多。我若幫你，可能連身家性命都要賠進去。方纔我幫你出手，我不過是一時興起，但我身有要事，怎能再在你身上耽擱呢？」

    年輕人問道：「你所謂的要事，是不是要找蕭太后和契丹國主商議契丹人要對大宋用兵一事？」

    狄青雙眉微挑，略有驚奇道：「看來你好像真的無所不知了。還不知道閣下是哪個？」

    那年輕人挺起了胸膛，神色傲然道：「我對你知之甚詳，知道你們有使臣前來，知道你狄青到了草原，因為我不是旁人。我就是契丹國主耶律宗真！」

    那年輕人就是契丹國主耶律宗真？這怎麼可能？

    狄青神色中也滿是不信，凝望著年輕人許久，這才笑道：「你這個謊話，說的實在不算高明。據我所知，契丹國主眼下應該正在伏虎林捺缽才對。」

    眾青衣人均是臉色怒然，才待上前呵斥，那年輕人已擺手止住了眾人，盯著狄青道：「狄將軍，我知道你眼下可能不會信，但我很快就會證明給你看。我本要前往伏虎林，但私下和臣子出外狩獵，途中遭叛逆伏擊，這才逃到了這裡。狄將軍，我眼下需要調動人手平亂叛逆，只要你來幫我，燕雲出兵一事，大可商量。如果不然……」笑容有些苦澀，像又有些威脅之意，「一切就都不好說了。」

    狄青目光閃動，神色很是猶豫，像還是不敢相信年輕人所言。正在這時，遠方有馬蹄聲響起，有一隊人馬舉著火把衝來，到坡下而止。有人高叫道：「陛下可在？」

    緊接著有腳步聲繁沓，一青衣人帶著兩人前來。

    那兩人一是樞密院的官員，另外一人卻是伯德族的族長。二人見到那年輕人，臉現畏懼之意，屈膝跪倒道：「參見陛下。」

    那年輕人傲然的擺擺手道：「都起來吧。」轉望狄青道：「你現在該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這年輕人果然就是耶律宗真，亦是眼下雄踞北疆的契丹國主！

    原來耶律宗真雖年少，可比當年的趙禎要強了許多。他和其餘契丹人一樣，自幼在馬背上成長，見慣了風霜。見狄青為其擋敵，並不急於逃命，反倒吩咐眾人下馬埋伏在山坡處。又命一個手下帶著所有的坐騎奔下山坡，一方面誘使叛逆前來，另一方面卻知道伯德族就在附近，讓手下去伯德族求救援。

    狄青見狀，這才信了耶律宗真的身份，亦施禮道：「大宋使者狄青，參見陛下！」

    耶律宗真雖脫了危難，但眉頭緊鎖，顯然想著一件危難的事情。沉默片刻後，耶律宗真對那伯德族長道：「你手下現在能調動多少兵馬？」

    伯德族長戰戰兢兢道：「回陛下，秋捺缽在即，我族勇士大半前往伏虎林候駕，目前族人能調動的勇士也就百來人。」膽怯的望了眼四周的屍體，伯德族長問道：「不知是哪裡的強盜吃了豹子膽，竟然敢襲擊陛下？」

    耶律宗真冷哼道：「不是強盜，是烏拉部的賊子。」

    伯德族長吃了一驚，「烏拉部素來臣服陛下，無端怎麼會襲擊陛下呢？」

    耶律宗真斜睨了狄青一眼，沉吟片刻，對伯德族長道：「你立即召集族內全部勇士前來保駕，半個時辰後準備出發。這件事了，你族人全部有重賞，終生不必再交賦稅了。」

    伯德族長又驚又喜，喜的是只憑耶律宗真一句話，伯德族就憑空撿個天大的好處。驚的是，天下沒有免費的飯菜，耶律宗真慎重其事的如此厚賜，難道說耶律宗真此行蘊藏著極大的凶險？

    伯德族長退下準備，耶律宗真望向狄青，拱拱手道：「狄將軍請借一步說話。」說罷向那些青衣人看一眼，示意他們退下。那些青衣人均是耶律宗真身邊的近身侍衛，見耶律宗真竟對才見一面的狄青如此親近，心中不解，可還遵令退到四周。

    狄青遲疑道：「不知道大王有何吩咐呢？」他和韓笑一起來到這裡，可到現在為止，韓笑一直沒有出現，狄青也沒有擔心的意思。

    耶律宗真凝視狄青，輕歎一聲道：「適才若非你出手，我說不定已經死去。狄青，我欠一條命！」見狄青不語，耶律宗真轉頭望向蒼穹，沉默半晌才道：「可我既然還活著，就說明老天還不想我就死。我既然活著，就要為死去的人擔當起活著的重任。」他握緊拳頭，咬著牙，一字字道：「今日的事，一定要用血來還。」

    狄青望見耶律宗真滿是怨毒的眼，心中微顫，問道：「大王，烏拉部的人，為何要追殺你呢？」

    耶律宗真略有猶豫，四下看了眼，緩緩道：「只是烏拉部的人，只怕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實不相瞞，我只怕他們是奉了太后之命來殺我。」

    狄青凜然，心中暗想，難道說蕭太后和當年的劉太后一樣，都要殺了天子自立為帝？可劉太后不是趙禎的生母，眼下的蕭太后可確實是耶律宗真的親娘。

    這權位之爭真的可以讓人泯滅一切親情？狄青很難想像，同時也奇怪耶律宗真為何對才見一面的狄青說起這般隱秘的事情？

    狄青皺眉不語，耶律宗真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思，說道：「太后的確是我親娘，可一直對我不喜。我聽說……」猶豫了下，耶律宗真道：「太后想要立我弟弟宗元為帝，這才要有意殺我，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的下手！我本帶著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烏拉族巡視，不想他們突然發難，北院大王為了救我，被他們的高手所殺。而剛才為救我死的那個漢子，本是朝中宣徽使。他們一路追殺到這裡，我的貼身侍衛也所剩無幾，若非遇到你，這次……我說不定就莫名的死在這裡了。」說罷向山坡下宣徽使的屍身望去，神色慘切。

    狄青知道契丹國主每次捺缽時，均是有文武百官跟隨。可奇怪的是，為何耶律宗真會只帶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烏拉族？看眼下的情形，耶律宗真當時身邊人手並不多。既然耶律宗真知道太后要對他下手，為何沒有太多的準備？

    耶律宗真收斂了慘容，遠望天際，喃喃道：「眼下我臣子遠離，只怕太后的手下這次追殺不成，還會攔截於我。我現在離伏虎林還遠，若不能及時趕到，只怕軍心有亂。」轉望狄青，耶律宗真道：「狄青，眼下我有大難，如果你能護我前往伏虎林，餘事皆好商量。可我若不能前往，讓太后令立新君，只怕你我都有麻煩。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狄青不想耶律宗真竟對他如此信任，略作沉吟，只說一個字，「好！」

    這本是一個交易，他狄青當初出手時，就已經考慮過的交易。

    耶律宗真也有些意外，精神一振，說道：「好，狄將軍果然急人所難。怪不得他提及你的時候，對你很是推崇。」

    狄青忍不住道：「不知誰向大王提起了狄某呢？」這是他第三次詢問，實在是因為不知道到底有哪個人對他如此關注，竟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狄青。

    耶律宗真一笑，避而不答道：「只要你護送我平安到伏虎林，自然就會見到他了。」手一揮，有一青衣人上前，那人身材修長，雙眼細長。耶律宗真介紹道：「狄將軍，這是宣徽副使蕭破甲。」轉問蕭破甲，「眼下我們應該怎麼做？」

    蕭破甲皺眉道：「陛下，烏拉族心懷不軌，只怕在前往伏虎林的路上，均已派了伏兵。眼下我們只有伯德族百來人護送，若碰到大軍，只怕會全軍覆沒。可我們若是喬裝行事，悄然前往伏虎林，也算好計。」

    耶律宗真臉現怒容，喝道：「烏拉族人敢對朕無禮，朕已很失顏面。若再喬裝前去，朕以後在臣子面前，顏面何在？不行，朕這次就要光明正大去伏虎林，看哪個敢攔！」

    狄青皺了下眉頭，感覺很是不妥，但終究沒有多言。

    蕭破甲見耶律宗真心意已決，只好道：「既然陛下不想悄然前往，據臣所知。伯德族東北二百里處，有國舅蕭匹敵帶族人駐紮。若得國舅幫手，可保聖上無恙。」

    耶律宗真眼前一亮，喜道：「不錯，朕怎麼忘記此事了？」心中暗想，「國舅蕭匹敵為人驍勇善戰，素來又和法天太后不和。當初法天太后幽禁我養母齊天太后時，就曾誣告國舅造反，結果還是畏懼國舅的勢力，並沒有將國舅一起下獄。如今國舅就帶族人避禍於此，我若去求救，他必定幫手。有國舅派兵護送，朕可平安前往伏虎林。」

    想到這裡，耶律宗真立即下令道：「好，立即出發去找國舅！」

    這時伯德族長早就糾集了族中的勇士，而大宋數十禁軍在富弼的帶領下，也悉數趕到。狄青只說了烏拉族反叛一事，說決定護送耶律宗真，不過他並沒有提及蕭太后一事。

    富弼聽狄青低聲說明經過，不知是驚是喜。沉默半晌才道：「狄將軍，這件事絕非那麼簡單。烏拉族在契丹，只算是個小族，他們竟敢襲擊契丹國主，這裡面肯定有不為人知曉的原因。我們牽扯進去，吉凶未卜。」

    狄青有些佩服富弼的判斷，可還是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既然已撞上這事，若不幫手，只怕耶律宗真平叛後，會對我等懷恨在心，進而遷怒我朝。我們是在幫他，可也是在幫自己！」

    富弼知道狄青說的很是道理，終於點頭，說道：「那我們就跟他走好了。」

    狄青搖頭道：「富大人，此行極為凶險，我帶些禁軍跟耶律宗真走，你就暫時留在這裡等消息好了。我會讓韓笑通知你。」

    富弼猶豫片刻，明白狄青為他好，關切道：「那你保重！」

    狄青趁無人的時候，拉韓笑到了一旁，低聲道：「這次我們幫助耶律宗真，可說是巨賭。若是贏了，不但契丹人不會再對我朝出兵，若耶律宗真掌權，我們說不定還能說服他共同出兵進攻元昊。」

    韓笑四下望了眼，微笑道：「耶律宗真知道你早認出他了嗎？」原來耶律宗真被追殺之際，狄青早就認出他的身份。在出使之前，韓笑早就收集契丹的各方消息，設法搞到了耶律宗真的畫像。狄青認出耶律宗真，這才當機立斷的衝出救了耶律宗真。至於見面後故作不識耶律宗真，不過是狄青在做戲。

    狄青搖搖頭道：「他不知道，以後也不會知道。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只是我很奇怪，他為何執意要大張旗鼓地去伏虎林，如此一來，只怕危險大增。」

    韓笑沉吟道：「契丹人凶悍好勝，其實不差黨項人。我想耶律宗真只怕遇襲後，如果突然沉隱，若被人傳出去死訊，那蕭太后不就可藉機立耶律宗元為帝嗎？」

    狄青深以為然，不由感慨這權位之爭的險惡，這時眾人早就準備妥當。耶律宗真憂心忡忡，當下命眾人趁夜出發，急向東北。耶律宗真不將統領眾人的任務交給宣徽副使，反倒請狄青擔當。

    狄青有些意外，卻不退卻，完全如行軍般，命人先偵後進，有條不紊的前行。他既統帥過萬馬千軍，也領過幾百人的隊伍，任何時候領軍均是沉穩幹練，不急不燥。可不知為何，心中有幾分好笑，他是大宋的將領，鬼使神差，居然統領起契丹的勇士來。

    耶律宗真見狄青指揮若定，心中暗讚，心道我契丹雖說馬上立國，戰將無數。但自契丹第一將耶律休哥過世後，少有能與之比肩的傑出人物，均說這個狄青繼大宋曹瑋以來的宋朝第一名將，最少自耶律宗真來看，此話絕非虛言。

    草色共秋，山青如晨。

    眾人策馬行了二百里後，在清晨時分，有驚無險的趕到了蕭匹敵所在的族落。蕭匹敵所在的族落依山而立，雖地處在草原中，亦是鹿角勾欄張起，成環拱之勢對外，隱見凌厲。

    狄青見了，心想一路上已聽耶律宗真說個七七八八，蕭匹敵素來和法天太后不和，想必也一直怕法天太后對其不利，是以在草原遊牧中，也是這般戒備。

    耶律宗真先吃了一次虧，先派蕭破甲進族落打探，不多時，族內已有號角吹起，蕭破甲和個大漢並轡馳來。二人之後，又有數十騎人馬。等離耶律宗真還有頗遠的距離，那大漢已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那些手下亦是早早的下馬肅立，神色恭敬。

    那大漢肩寬背後，頭髮已半花半白，但雄姿勃發，不減剽悍。大漢快步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單膝跪倒，以手加額道：「臣蕭匹敵，拜見陛下。」

    蕭匹敵是齊天太后的哥哥，耶律宗真是齊天太后的養子，但耶律宗真對個舅舅，反倒比對親娘法天太后要親近許多。

    翻身下馬，耶律宗真扶起了蕭匹敵，說道：「國舅，這次就全靠你了。」當下又向蕭匹敵引見了狄青。

    從蕭破甲口中，蕭匹敵略知發生的一切，也知道狄青救了耶律宗真。可見到狄青的那一刻，蕭匹敵還是有些異樣。他不想大宋威震西北的戰神竟是這般俊朗滄桑，心中難免會想，「盛名之下，其實不副。大宋真的沒人了，這樣的人兒，有本事還能通天嗎？唉……陛下急病亂求醫，竟請狄青幫手，這件事傳出去，面子上可不好看。」

    心中嘀咕間，蕭匹敵對耶律宗真道：「陛下不用擔心，臣已從宣徽副使口中得知一切。哼，烏拉族簡直不知死活，早晚給他們好看。臣已命人準備，眼下最少可以調出千餘人手，到時候就可護送陛下前往伏虎林，至於剿滅烏拉族一事，聖上暫時不必理會，自有人讓他們知道後果！」

    蕭匹敵看似魯莽，其實一點都不糊塗，也知道這件事多半和太后有點關係，明白眼下人手不足，當務之急就是前往伏虎林召集群臣和效忠的人馬，而不是消滅叛逆。蕭匹敵這麼說，無非是給耶律宗真留些面子。

    耶律宗真心照不宣，說道：「如此也好。」

    眾人邊說邊行，已入了族中大寨。蕭匹敵早傳令下去，命族中勇士聚集，然後擺下酒宴，為耶律宗真壓驚，一等準備妥當，休息數個時辰，就要再次出發。

    耶律宗真逃命許久，的確也是腹中飢餓，疲憊不堪。當下請狄青入帳共飲，由蕭匹敵、蕭破甲作陪，只等候召集人馬。

    眾人均是無心飲酒，耶律宗真端起酒杯，見到席間寥寥數人，想起以往的群臣環拱，放下酒杯，輕歎一聲。

    蕭匹敵知道耶律宗真心情不好，開導道：「陛下，一事之挫算不了什麼。想太祖之時，也不過靠幾個兄弟打下諾大的基業。如今不過一些叛逆不知輕重，忠於陛下的畢竟還在多數，還請陛下寬心。」

    耶律宗真喃喃道：「若真如你言，那是最好了。」

    就在這時，簾帳一挑，有奴僕端上了大大的托盤，上有烤好的羊羔，香氣撲鼻。蕭匹敵道：「聖上先請用膳，一切吃飽了再說。」

    說話間，那奴僕已快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

    狄青正低頭想著心事，見那奴僕進來時，聞到誘人的香氣，抬頭望了眼那奴僕。目光從那奴僕身上掃過，突然喝道：「什麼人？」他霍然站起，已手按刀柄，神色微變。他觀察力已極為敏銳，注意到那人腳步凝重。

    端盤子的僕人，都會小心翼翼的怕盤子跌落，用勁於臂。那人托著盤子很是輕鬆的樣子，他運勁於腿，難道說是想要衝上去？

    蕭匹敵一直都對狄青有些不放心，見狀道：「你做什麼？」

    呼喝間，帳中驚變陡現！

    那奴僕聽到狄青呼喝，遽然間手臂一振，已將烤熟的羊羔向耶律宗真打去。蕭匹敵瞥見，臉色巨變，顧不得狄青，高聲叫道：「陛下小心！」

    那羊羔還在半空，奴僕已騰身而起，「咯」的聲響，袖口已探出鷹嘴般的利刃，勁刺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大驚失色，不想在這裡還有刺客對他下手。這刺客是混進來的，還是蕭匹敵安排的？念頭一閃而過，耶律宗真畢竟也是身手敏捷，手一用力，桌案飛起向刺客打去，人卻倒退，已到了帳邊。

    「乒」的一聲響，桌案四分五裂，那奴僕一擊正中桌案。身形不停，衝過碎裂的桌案，手中的鷹喙已堪堪啄到耶律宗真的喉間。

    刺客心中方喜，遽然間警覺陡升。剎那之間，他只感覺一物急旋已到了他的後頸，這時「嗤」的聲響，才傳來金刃破空之聲！

    剎那彈指，電閃一念。

    不殺耶律宗真，以後再沒有這好的機會。若殺了耶律宗真，就要賠進自己的一條命去！

    轉念之間，那人大喝聲中，彎腰斜滾。手中鷹喙般的兵刃倒擋在頸後。

    「噹」的一響，火光四濺。橫刀擊在那鷹喙般兵刃上，倏然倒旋，已落在狄青的手上。原來狄青見事起倉促，縱躍不急，拔刀擲出斬向那刺客的後頸，用的卻是圍魏救趙之法。

    刺客身形斜滾，離耶律宗真距離不變，才待起身再次向耶律宗真刺去，陡然間心頭一寒，因為他眼角的餘光已見到狄青單刀在手，冷冷一望。

    只是那一望，如千年冰寒，冷了人的一腔熱血。可比冰更寒的是刀光。

    狄青出刀！

    帳內陡亮！

    刺客再也顧不上刺殺耶律宗真，大喝一聲，竟不躲避，已飛身衝向了狄青。「嗤」的聲響，直刺狄青。

    一時間刀光如潮，鷹喙似電。

    刺客早就對狄青不忿，見狄青氣勢逼人，反倒激起一腔傲氣，竟要和狄青對沖對攻！刺客是誰，恁地有這般狂傲？

    電閃雷擊，沒入潮水般的刀光中，眾人只見帳內一明再暗，然後就是「轟」的一聲大響，牛皮大帳驀地撕裂個口子，帳中大亮，清冷晨風灌入，吹得狄青衣袂飄飄。

    狄青肋下衣襟破裂，現出緊身勁裝。而刺客，卻已衝出了營帳，轉瞬不見。

    帳外呼喝連連，蕭匹敵雖惶恐難安，還是在第一時間發出號令，命人追拿刺客，追查此事。

    狄青沒有衝出去，只是望著弧形刀鋒上的一溜血滴，心中在想，「他怎麼會來？他為何要殺耶律宗真？」

    蕭匹敵已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屈膝跪倒，惶惑道：「陛下，臣不知為何會有刺客混入，但臣難辭其咎，請陛下責罰。」

    耶律宗真看了眼狄青，搖搖頭道：「國舅，你不用自責，朕不會懷疑你了。這刺客神出鬼沒，當初北院大王就是被他擊殺的，我識得他的兵刃！」心中暗想，「今日幸虧還有狄青，不然只怕朕性命不保！」

    想到這裡，耶律宗真怒道：「這賊子兩次行刺於朕，朕若抓住他，定當將他碎屍萬段！可是就不知道這人是哪個！」

    狄青一旁道：「大王，我倒知道這人是哪個！」

    耶律宗真急問，「刺客是誰？」

    狄青沉吟道：「此人綽號飛鷹，據我所知，他本是我朝陝西境內盜匪郭邈山。前段日子，他甚至前往吐蕃一行，不知為何又到了邊陲。」

    耶律宗真咬牙道：「郭邈山？哼，朕記住了他。朕若不殺了他，誓不為人。」他一字字吐出郭邈山三字，顯然是恨極，見狄青困惑不解，耶律宗真哂然道：「他的目的也不難猜，這幫叛逆要殺朕，就是想奪朕之帝位。郭邈山來刺殺於朕，無非想要邀功得賞罷了。」

    耶律宗真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狄青沉思不語，倒是不敢確信。

    狄青知道郭邈山這人行事詭秘奇特，也很離奇。從當初的禁軍，到陝西的賊盜，從武功尋常，到如今可以和他狄青對攻對擊，這人的變化，也是讓人滿是驚詫。

    狄青因為有五龍之故，才有今日的體質，可五龍一直在狄青身上，郭邈山為何也能有突飛猛進的變化？

    適才一戰，雙方只是交手一招，但生死一線。若論快慢、反應、拚殺之決心，飛鷹並不比狄青要差。可結果是飛鷹落敗中招負傷，狄青只是衣襟被劃破，不過是因為狄青習的是橫行刀法的緣故。

    想當年，十三太保李存孝以橫行刀立世，打遍天下未逢敵手，刀法中每招每式都可以說是千錘百煉，精煉簡潔卻又有極大的殺傷能力。

    狄青勝在刀法的犀利。

    飛鷹當初被狄青揭穿了底細，又被迫離開了飛雪，顯然早對狄青懷恨在心。這次前來，應該不知道狄青會在，可發現了狄青阻撓他行刺，難免化怨恨為鬥志和狄青一戰，結果落敗而歸。

    但飛鷹這次刺殺耶律宗真，難道真的是為權勢嗎？

    狄青想到飛鷹，就不由想到了飛雪。飛雪無疑是比飛鷹還要讓人難以捉摸的人物，但這兩人毫無例外，都和香巴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可這二人究竟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狄青一直琢磨不透。

    正在這時，有人匆匆的趕來道：「陛下，國舅，已查明，有一奴僕被刺客勒斃。那刺客這才喬裝成奴僕混進來。那人武技高明，不走草原，反倒翻山離去。想必他混進來的時候，就是從山那面過來的。」

    蕭匹敵怒喝道：「那還不趕快去追！」

    耶律宗真和狄青齊聲道：「不要追了。」二人異口同聲的說，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擔憂之意。

    飛鷹怎麼會知道耶律宗真在此？難道說太后早算準了耶律宗真會來向國舅求救？

    如果是這樣，那襲駕的烏拉族深謀遠慮，應該不會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飛鷹身上，他們會不會還有後招？

    耶律宗真和狄青不約而同的想到這點，都是內心驚凜。

    就在這時，帳外號角長響，冷漠嘹亮，蕭匹敵也是一驚，不待多說，有族中之人已衝入了營帳道：「陛下，國舅，有大軍來襲！」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七章 暗渡 

 

 
    有大軍來襲！

    眾人聽到這個消息，只能暫把捉拿刺客的念頭放在一旁。不等蕭匹敵吩咐，族中勇士早就衝出了營帳前，嚴陣以待。耶律宗真在眾人簇擁下，快步出了營帳，但見遠方塵煙高起，陡衝霄漢，燃黃了半邊雲天。

    那黃雲洶湧，飛快地向這個方向漫過來。

    不多時，就見到草原盡頭湧出一道黑線。那黑線漸廣漸闊，如海潮襲來，吹得青草盡偃旗。緊接著馬蹄聲隆隆，緊如戰鼓。一隊人馬足有千餘人，已向這個方向殺來。

    蕭匹敵認得是烏拉族的旗幟，冷笑道：「他們真的不自量力……」他驍勇善戰，根本不將烏拉小族放在眼中，才待請戰出兵。不想見烏拉族尚未衝到近前，烏拉族左右手處又飆出了兩隊兵馬，那兵馬來得極快，轉瞬間和烏拉族兵合一處，磅礡奔來。

    三路兵馬匯聚在一起，粗略一看，最少已有七八千人之多。

    蕭匹敵臉色微變，暗想聖上逃命至此，身邊不過剩下數個近身侍衛。伯德族不過百來人、狄青的手下不過數十人，加上族內的全部勇士，也就不到兩千有餘。這般人手，護駕都是不足，更不要說擊敗來敵。

    蕭破甲見狀不妙，低聲道：「陛下，國舅，眼下應先防禦為主。」其實不用他說，族中的勇士早就呼喝連連，推車運木，攔在大營之前，準備抵禦對手的衝擊。

    狄青見對手氣勢洶湧，皺眉道：「不行，飛鷹才走，對手立即趕來，顯然知道飛鷹刺殺計劃未成，這才趕來以氣勢逼迫我等莫要突圍。若依我之見，當找一勇士率精兵殺出，給對手以迎頭痛擊，護送聖上突圍最好。」

    狄青一遇強敵，立即如兩軍對壘般，心思飛轉，找尋對手的破綻。

    蕭匹敵雖用，可見到對手人多，暗想要衝出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聖上千金之體，怎能如此犯險？他見狄青長得俊朗，本對狄青有些瞧不起，可適才見狄青單刀救主，武功高絕，心存感激，也對狄青重新認識。但眼下這種情況，讓他只能慎重考慮。

    「如今敵勢洶湧，陛下不宜如此犯險，只要我等堅守，擊退對方的來犯。這附近的臣子知道陛下遇險，肯定會來支援。到時候叛逆自然退卻。」

    耶律宗真神情有些猶豫，望望狄青，又看看蕭匹敵，半晌才道：「狄將軍勇猛無敵，想到計策是不錯。不過蕭國舅說的也有道理，不如看看情形再做決定？」

    狄青輕輕歎口氣，皺眉不語。若這裡都是他的手下，不用問，他當一馬當先，帶人去殺。敵勢未穩，以狄青之勇殺出，就算殺不退對手，也能扼住他們氣勢。但這裡大多都是契丹人，他亦無能為力。

    他將大宋、契丹止戰的願望都放在耶律宗真身上，甚至考慮借用契丹之兵夾擊元昊，自然不想耶律宗真這麼就死，轉念間，狄青又道：「既然大王心意已決，以我之見，趁對手合圍之勢未成，應立即派出勇士突圍去附近的族落求援才對。幸好我們這裡依山而立，可命人翻山而過，繞路而行。」

    狄青心道，「這些叛逆人雖多，但總不能把這山嶺全部圍起來，四下總有缺口所在，就算真的堅持不住，也不見是陷入絕境。」

    這次蕭匹敵迅疾反應，召集了族中的勇士，吩咐幾句，那些勇士領命，依狄青之計繞後山而走。

    就在這會的功夫，叛軍已殺到了營前，氣勢洶洶。

    蕭匹敵看清楚這些人的旗幟，微皺眉頭，低聲道：「陛下，不止烏拉族叛亂，乙室部也有人對陛下不敬。」

    契丹人本是遊牧民族，只有在得了燕雲十六州的城池後，這才向農耕方向發展，自此後擴建城池，繁榮商業，而南京、上京都受中原影響極大。不過契丹內部還是以部族制為主，眼下契丹人有四大部族和十數個小族落組成。

    契丹目前四大部族分別是五院、奚六、六院、乙室部，分統領著契丹人的不少族落。

    而伯德、烏拉等族，並未劃分到這四大部族中，算是遊牧草原的獨立小部落。

    這次烏拉族突然說襲駕，蕭匹敵已猜到多半和蕭太后有關。他早知道蕭太后對耶律宗真有些不滿，想要立耶律宗元為帝，蕭太后暗自指使烏拉族襲駕，就是想事成後把過錯全推到烏拉族的身上。但這次來犯之叛逆，不但有烏拉族的旗幟，就算乙室部落的旗幟也有，這說明叛逆已對此行勢在必得，不再遮掩！

    耶律宗真何嘗沒有想到這點，見叛逆聚在營前，叫囂呼喝，心中氣惱。不多時，遠處又有塵煙四起，竟有叛逆不停的趕來增援。

    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叛逆又多了三倍人手，已有兩萬餘人。

    從半山腰望過去，只見到前方叛逆黑壓壓的有如蟻眾，更讓人驚凜的是，對方人手還在不斷的增加。

    蕭匹敵越看越是心驚，一時間束手無策。

    狄青見了，唯有苦笑，心道眼下敵勢太厚，想要衝出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對手再這麼增援下去，不用打，只怕已經逼垮了這裡的守軍。就算附近有族落來救駕，看到這般聲勢，又如何敢來？

    向耶律宗真望去，狄青突然有些不解。他見到耶律宗真眼中只有憤怒冷靜，卻沒有絲毫慌亂畏懼之意。狄青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契丹國主為何到現在還能如此鎮靜呢？

    忽然間，叛軍陣營中有號角聲響起，有數騎馳出，在離耶律宗真一箭之地勒馬。為首兩人，一人著青衣鐵甲，手持馬鞭向這個方向指指點點。另外一人身穿錦袍，錦袍下是黃銅盔甲，神色囂張的向這面張望。

    蕭匹敵恨恨道：「涅忽耳和蕭韓奴這兩個狗賊來了，果真是太后在暗中主使。」

    原來那身著青衣鐵甲的叫做涅忽耳，本是蕭太后的表親，而那個蕭韓奴是蕭太后的家奴。蕭太后囚禁了齊天太后，自立法天太后來，將親戚甚至家奴都是破格提拔，出入宮中如入無人之境。

    涅忽耳和蕭韓奴都是蕭太后十分器重之人，這二人一露面，就已宣告蕭太后已和耶律宗真攤牌。

    蕭匹敵見耶律宗真緊握雙拳，神色憤怒，終於按捺不住，翻身上馬出了營寨，遠遠喝道：「涅忽耳，蕭韓奴，聖上在此，你們竟敢大兵來犯，真的要造反不成？」

    蕭韓奴哈哈大笑道：「蕭匹敵，造反的是你吧？我們聽說聖上被你扣押在營中，這才帶兵來救。你趕快把聖上交出來，我和太后美言幾句，饒你不死。你若執迷不悟，只怕我也保你不住。」

    蕭匹敵見蕭韓奴反咬一口，氣的臉色鐵青，罵道：「你這個奴才，竟敢在老夫面前這麼囂張，混淆是非？」不待再說，耶律宗真已策馬出營，高聲道：「蕭韓奴，國舅一直對朕忠心耿耿。朕就在此，你若真的救駕，還不先行退下？」

    叛軍見耶律宗真出營，微有騷動。這些人或有知道太后的心思，或有盲從，見國主出現，難免不安。

    蕭韓奴見了，突然伸手一指道：「你是何人，竟然冒認國主？蕭匹敵，你囚禁了國主，還找個類似的人要攪亂軍心嗎？這人若真的是國主，就讓他過來一見。」

    耶律宗真一怔，心中暗恨。蕭匹敵急道：「陛下，不能過去。」二人都知道，蕭韓奴這招毒辣非常，耶律宗真若真過去，被他們一圍，哪裡還有活路？

    蕭韓奴見已得計，放聲笑道：「怎麼了？不敢來了？還不說明你們是假冒之人。」回頭望向涅忽耳，使個眼色，涅忽耳叫道：「蕭匹敵以下犯上，囚禁國主。我等當勤王救駕，奮勇當先，擒住蕭匹敵，救出國主，人人有功。」說罷一擺手，軍陣中顧聲如雷。

    叛軍中已衝出數千人馬，殺了過來。

    蕭匹敵連忙讓耶律宗真回轉，令族內勇士拚死抵抗。

    羽箭如蝗，殺聲震天。

    叛逆之兵從清晨攻到午時，已發動了七八次衝殺，營前已血流成河，屍骨高堆。守衛的契丹人雖少，但知道國主在此，各個奮勇抵抗，竟將叛軍的攻勢悉數化解。

    等到午後時，雙方均有疲憊，不由暫歇。

    蕭匹敵清點下人數，發現族中勇士死了數十人，傷有百來人，不懼反笑道：「蕭韓奴這個奴才，若是阿諛奉承還算不差，若想行軍打仗，還差得遠了。」對耶律宗真道：「陛下不要擔心，只要我們堅持幾日，想必援軍很快就到。」

    狄青一旁道：「敵手雖進攻的次數多，但用力不足，有大半數兵馬根本沒有使用。我只怕他們剛才不過是試探，他們當然也怕日久生變，當全力進攻。恐怕午後，才是他們大舉進攻的時候。」

    話才說完，叛軍營中鼓聲大作，響徹雲霄。蕭匹敵只見到敵營中有兵士蜂擁，挺矛前衝而來。

    蕭匹敵暗自後悔，心道都說狄青是為大宋的西北戰神，果然判斷神准，當初若聽他的話帶兵衝殺破圍，也不見得落得今日的窘境。但如今對手合圍之勢已成，除了死抗外再無他法。

    蕭匹敵挽袖操弓，親自壓陣。見敵軍漸近，一聲令下，羽箭如雨般落到叛軍的陣營中。

    但這時營前屍骨高堆，那些叛軍或持盾，或依仗死人死馬的掩護，避過三輪羽箭攻擊時，已衝到了營前。

    不待蕭匹敵吩咐，營中勇士早就從駝車、長木等掩體處跳出，挺槍持刀，和叛軍展開肉搏戰。

    耶律宗真見狀，臉色微變，抬頭看了眼天色，眼中第一次露出焦急之意。心中暗想，「這次我拚死一搏，若這時被對手攻陷了陣營，可真的是功虧一簣了。」

    狄青見這快就陷入肉搏戰中，暗叫糟糕，心道敵眾我寡，若是被敵人衝垮了防禦衝進來，就再沒有了還擊的能力。蕭匹敵一味的防守挨打，實在是自陷死路。

    這時叛軍營中見到已抵住對手箭陣，齊聲鼓噪，一時間紛紛奮力上前。

    守營的契丹兵本就不多，被對方一衝，已忍不住的後退，眼看防禦陣線已搖搖欲墜，危在旦夕……

    就聽一聲虎吼，蕭匹敵不知何時，已坦露了胸膛，露出遒勁的肌肉，舞動砍刀殺了出去。

    蕭匹敵雖已老邁，但雄風不減，長刀舞動有如車輪，頃刻間已連殺數人。叛軍見蕭匹敵威猛，心有懼意，不由後退。

    耶律宗真早就衝到高台之上，喝道：「國難當頭，是我契丹男兒建功的時候了。」說罷親自擂鼓。皮鼓「咚咚」大響，營中勇士見皇帝親自擂鼓，不由勇氣大壯。

    來攻的叛軍本就有部分不明所以，只是族長被蕭韓奴鼓動，這才跟隨過來，如今見國主耶律宗真在高台上肅然無限，不像是假冒，忍不住心生畏懼之意。蕭匹敵見狀，長刀一揮，喝道：「殺！」

    眾人一鼓作氣的殺出營寨，叛軍竟抵抗不住，紛紛敗逃。蕭匹敵帶人趁勢掩殺，一時間氣勢如虹。

    就在這時，只聽到叛軍營中又是一通鼓響，有一人手持馬槊帶隊衝出，喝道：「蕭匹敵，前來送死！」

    那人臂長肩寬，眉毛鬍鬚頭髮都糾結在一起，看起來就像肩頭上長了個圓球。耶律宗真見到那人，不由臉色微變。他見過那人，那人本叫野述猿，聽說是從獸群中撿回來的，自幼就是長相如猿，全身毛髮。當初耶律宗真巡視乙室部落時，乙室部落的酋長就曾讓此人為皇帝獻藝，耶律宗真親眼見過此人徒手斃牛撕狼，威不可擋。不想今日此人竟然殺出，只怕蕭匹敵很是難敵。

    蕭匹敵部倒有大半認識野述猿，也知道此人的凶悍殘忍，見那人率兵殺出，銳氣已減。蕭匹敵見眾人氣餒，心中暗想，若不擊敗野述猿，被他趁勢殺過來，才辛苦打下優勢只怕就要付諸流水。

    他剛才一番廝殺，只是仗著雄心不老，但他體力終究有限，這刻其實已難以為繼。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足尖一提馬肚子，就要衝上去迎戰。

    突然一陣微風掠過，身邊似有只羽箭射了過去。

    蕭匹敵定睛一看，才發現非羽箭，而是狄青！不過他一時間也是不敢肯定，因為擦肩而過是，他只見到那人身形和狄青彷彿，臉上卻有面青銅面具。

    面具猙獰威武，秋陽冷光下，有著說不出淒厲凶悍。

    衝出之人正是狄青，狄青見野述猿殺出，早戴了青銅面具。長刀一揮，殺到營外。眾禁軍一直躍躍欲試，見狄青發令，雖覺人少，還是緊緊跟隨狄青而去。

    他們聽得太多狄青一身是膽，匹馬單刀千軍斬將的事跡。他們知道狄青這次不會讓他們失望，他們亦不會讓狄青孤單。

    狄青縱馬橫刀衝出了營寨，箭一般的射向了野述猿。而眾禁軍雖是奮力追趕，還落後了狄青數丈的距離。

    禁軍如彎弓，狄青如箭矢，雖不過數十人的馬隊，霍然衝出，有如挽弓欲射的怒箭。

    這時雙方營中金鼓大作，耶律宗真見狄青終於出馬，精神一振，擂鼓不停。營中眾人見到，紛紛擂鼓不休，有如山崩。

    叛軍營中見對手營中衝出一人帶著猙獰的面具，青面獠牙，不由駭了一跳。心道已方出個野人，就已讓人驚詫，怎地對方營中竟殺出個鬼怪？

    野述猿卻是全然不管對方是人是鬼，見到狄青殺氣凜然，反倒激起一腔野性。狂嚎聲中，他已催馬到了狄青的面前。馬槊急揮，蕩起天地間的殺氣，掩了秋日的光輝。

    天地間似乎一暗，轉瞬大亮！

    暗因風捲怒草，亮因長刀映天。狄青再次出刀，刀意橫行！橫行天下，無可匹敵！

    雙馬交錯，狄青錯過野述猿，去勢不停，竟向敵方的陣營奔去。

    眾人一驚，一時間竟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野述猿的馬兒奔了數丈，終於遲疑的停了下來，因為它得不到主人的命令。

    眾目睽睽下，野述猿在馬上的身軀晃了下，脖頸間裂出道血痕。那血痕現的極快，轉瞬鮮血噴出，染紅了半邊的身子。然後眾人就見到一幕極為詭異、忍不住狂呼的景象……

    野述猿憑空變成了兩半，一截有腳的身子還在馬上，可另外一截帶著手臂的身子，已摔在塵埃之上。

    原來狄青適才一刀，有如電閃雷轟般的劃過了野述猿的身軀，雙馬交錯時，已將野述猿劈為兩半。只是刀勢太快，野述猿雖已死，但還奔出數丈這才裂開。

    這是什麼樣的刀法？

    這難道是人能使出的刀法？

    戰鼓之聲早停，耶律宗真見到這慘烈血腥的一幕，早驚得呆住，忘記了擂鼓。所有的鼓手亦是被一幕駭動，雙手雖僵，一顆心怦怦大跳，有如戰鼓般擂個不休。

    狄青已看見殺到了面前的叛軍。

    青銅面具在秋陽下泛著比血氣更森冷的光芒。青銅面具後，一雙眸子戰意熊熊，有如烈火，已燒在了蕭韓奴的身上。

    蕭韓奴已膽顫。他雖飛揚跋扈，他雖不可一世，但這種疆場的血氣殺氣，他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見。

    生死關頭，他只做了一件事，撥轉馬頭就跑。

    雖在千軍之中，可面對狄青，他有如赤身裸體的站在荒涼無邊、渺無人蹤的草原上，週身顫慄。

    涅忽耳猝不及防，見狄青竟殺到了面前，暗想狄青不過只有一人，任憑本事通天還能有什麼作為？厲聲喝道：「攔住他！」

    兵士來不及挽弓，早有涅忽耳身邊的兩個軍將斜斜上前，一用長矛，一使鐵杵，就要夾擊狄青。

    三馬一錯，空中有電光閃爍，兩軍將翻身落馬，已然斃命。

    還有軍將要上前攔阻，可見如此詭異、駭人的面具，如斯犀利，難以匹敵的長刀，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哪裡還敢上前送命？

    狄青已衝到涅忽耳的身前。

    涅忽耳大驚，不想竟被人輕易的殺到了身邊，可畢竟不甘束手待斃，才待揮刀力斬，就被狄青一把抓住了腰帶。

    狄青手臂一震，涅忽耳就飛到了半空，哇哇大叫，只以為這次不被跌死，也會落入馬蹄下被踩死。不想倏然落在一人的馬上，那人橫刀在涅忽耳的脖頸，喝道：「奴才，你也有今天？」

    呼喝那人正是蕭匹敵。

    蕭匹敵在狄青衝出那一刻，雄心大漲，也跟隨狄青衝了過去。他雖已知道了狄青的武功蓋世，明白了狄青判斷神准，但還想不到狄青神勇如斯。

    狄青一刀斬了野述猿，兩刀斬了契丹兩將，一揮手就擒住了涅忽耳。

    狄青縱橫捭闔，在千軍之中，直如入無人之境。

    西北戰神，原來並非狂言。

    蕭匹敵雖恨涅忽耳，但也知道這時殺他不得。狄青留下涅忽耳給他，當然有狄青的用意。他單刀揮起，已喝令全族人衝殺。因為他已看出，狄青並不想止步，狄青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蕭韓奴。

    如今叛軍的頭領，就是蕭韓奴和涅忽耳，只要擒住這兩人，叛軍群龍無首，自然崩潰。

    蕭韓奴逃，拚命逃竄！他已斜睨到涅忽耳被擒，更是心驚膽顫。他揮動馬鞭，只是喝道：「閃開，滾開！」他身邊雖還有將領，可他從來不認為能夠擋得住狄青。

    必須逃，不逃就死。

    蕭韓奴腦海中只餘這個念頭，有將領上前，還想攔截狄青，可狄青揮刀，就有人頭飛起。軍中形成個怪異的場面，蕭韓奴雖有千軍萬馬護衛，卻被狄青獨自追殺。

    蕭韓奴逃得歡，狄青追得緊，但凡有攔阻，先被蕭韓奴破壞，而狄青只需長刀揮舞，緊隨蕭韓奴。

    眾叛軍雖大呼小叫，但對狄青竟無可奈何。

    叛軍內部已紛紛擾擾，難再出擊。就在這時，眾禁軍、蕭匹敵帶著一幫族中勇士，已殺到了叛軍之前。

    叛軍群龍無首，前軍已亂。

    叛軍有數萬的人馬，分前軍、中軍，左右兩軍。狄青如利刃般的扎入，蕭匹敵等人如潮水般的拍來後，前軍一亂，中軍已慌。

    中軍根本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適才還在攻打蕭匹敵的營寨，怎麼這麼一會兒，就被人反殺了過來？

    軍心一亂全軍皆亂，軍心一倒兵敗如山。

    狄青不像一把刀，更像是一柄大錘，敲在了青瓷花瓶上，那花瓶看似堅固，但裂紋一現，再被撞擊，「嘩啦」聲中，已然散了。

    叛軍竟潰。

    狄青也是意料不到如斯的情況，伊始時，他知道叛軍志在速戰速決，而他也是一樣的想法。他冷眼旁觀，已知道叛軍之首就是蕭韓奴和涅忽耳二人，而要保營寨不失，必須擊退野述猿的進攻。

    他一刀斬了野述猿，立即有了擒賊擒王的念頭，對方人雖眾多，馬術不差，但蕭韓奴畢竟是家奴出身，並不知兵。叛軍依仗人多，陣型不整。多年的和平，讓契丹人也漸漸失去銳利的爪牙。眼下的契丹叛軍，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強大。

    狄青看出對方懈怠疏忽，立即衝過去擒住涅忽耳。蕭韓奴退，狄青追，追殺過程中，見對方自亂，當下改變了念頭，不緊不慢跟在蕭韓奴的身後。

    蕭韓奴一路狂奔，卻不知道自己摧毀了軍心，叛軍大亂，已分不清有多少敵人來攻，紛紛只顧著逃命，一時間自相踐踏，傷亡無數。

    耶律宗真在營中見了，幾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狄青竟以一己之力衝垮了叛軍的陣營？這人恁地神武？

    可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耶律宗真大喜之下，奮力擂鼓。族內眾勇士群情沸騰，轟然的衝殺了過去。

    一時間人喊馬叫，鼓角聲聲。雙方大軍陡然西卷，碧海潮生般向西北捲去。

    狄青一路追殺不休，但不一味衝殺，為配合手下攻勢，已離蕭韓奴漸遠。他雖沒有抓住蕭韓奴，但擊敗叛軍，目的已到。

    就在這時，狄青不喜反驚，只覺得一陣心悸，抬頭向遠處望去，見遠方再起煙塵，竟是有大軍行進的跡象。

    若是勤王救駕的契丹軍，不太可能這快趕到？狄青想到這點的時候，意識到對手可能是叛軍的援軍。

    長刀一揮，狄青喝令手下禁軍止步。

    眾禁軍一直跟著狄青衝殺，唯狄青馬首是瞻，見狀急急勒馬。心中對狄青的崇敬之情，早就滔滔不絕。這一次，狄青竟在契丹草原殺得契丹人潰不成軍，這種事情回去說了，那可是一輩子的榮光。

    狄青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意，他身經百戰，見遠方高揚的煙塵凝而不亂，早知道來敵軍容肅然，絕非方纔的叛軍可以比擬。

    蕭匹敵已策馬到了狄青的身邊，見狄青勒馬不前，慌忙勒馬問道：「狄將軍，要不要殺下去？」若說伊始他還對狄青有些不屑的話，到如今，他對狄青可是佩服的五體投地。見狄青搖頭，蕭匹敵慌忙命手下鳴鑼止住攻勢。

    這時叛軍見前方有大軍前來，也是茫然失措。只望見遠方的天際，有騎兵急持而至，均是挺矛持盾，列隊馳來。遠遠看對方軍容鼎盛，陣列齊整，再看對方的旗幟竟是黃色，蕭匹敵失聲道：「是上京的斡魯朵。」

    斡魯朵本是契丹語，意為契丹的帳幕軍，亦是歷代皇帝親軍的統稱。契丹之帝，均建有自己的斡魯朵，世代傳下。眼下的這隊斡魯朵，本是耶律宗真之父，也就是契丹聖宗耶律隆緒所建，精壯驍勇。而目前能調動斡魯朵的就是蕭太后，難道說蕭太后為除去耶律宗真，竟親自領軍前來？

    蕭匹敵見到斡魯朵前來，心驚不已。蕭韓奴卻是大喜，叛軍見上京有兵前來，均認為是蕭太后令人前來支援。蕭韓奴一抹額頭的冷汗，見狄青已不敢追來，大為得意，縱馬上前呼喝道：「來者是誰？」

    斡魯朵勒馬，齊整的讓人心寒。有兵士列開兩側，一人策馬而出。

    蕭韓奴見了，認得那人是上京馬軍總管耶律仁先，久在上京，甚得蕭太后的器重。迎上前去道：「耶律總管，可是蕭太后讓你前來助我？」

    蕭韓奴奉蕭太后密旨擁護耶律宗元登基，就想趁這次秋捺缽之際誘殺耶律宗真。他好不容易將耶律宗真騙到烏拉族，又聯繫到高手飛鷹埋伏，不想飛鷹刺殺時，北院大王拚死護駕，讓耶律宗真突出了重圍，而他派人追殺耶律宗真，偏偏又鎩羽而歸。在行刺前，他已算定了耶律宗真若逃走，必向蕭匹敵求救，因此又指使飛鷹潛入蕭匹敵的族落。不想又是功敗垂成，被狄青破壞。飛鷹逃走後，立即放信號說行刺不成，蕭韓奴圖窮匕見，早早的用太后密旨召附近的乙室、烏拉等部落前來，不想憑空冒出個狄青，竟殺得他們數萬兵馬崩潰逃竄。

    蕭韓奴絕望之際，得耶律仁先前來，不由大喜。見耶律仁先策馬行來，蕭韓奴叫道：「耶律總管，有個青面獠牙的人破壞了我們的行動，你快去命人殺了他。」

    耶律仁先手持馬槊，聞言道：「好！」說罷手臂一揮，馬槊顫動，已將蕭韓奴打落馬下。

    眾人均怔，蕭韓奴更是驚詫萬分，叫道：「耶律總管，你做什麼？」不待多說，早有契丹兵上前將蕭韓奴按住。

    叛軍大驚，茫然失措，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耶律仁先遠望叛軍，喝道：「法天太后倒行逆施，燒燬遺詔，把持朝政多年，致刑法廢弛，朝政紊亂，聖宗法度，變更殆盡。致契丹窘困，理應受懲。如今更是指使蕭韓奴、涅忽耳等人陰謀襲駕，罪大惡極。朝中於越、殿前都點檢耶律喜孫、馬軍總管耶律仁先奉旨平亂，已擒蕭耨斤於獄中，爾等還不束手就擒嗎？」

    蕭韓奴越聽臉色越是發青，聽到最後幾句，如五雷轟頂般，失聲叫道：「你們竟然囚禁太后？」

    耶律仁先冷冷道：「倒行逆施之人，自有天譴。天若不譴，我等拿之。將蕭韓奴押下去，等聖上回京後再做定奪。」見眾叛軍惶恐難安，耶律仁先知道遲則生變，怕逼急了這些人，又是一番廝殺，喝道：「今日聖上只誅首惡，知爾等受蕭韓奴愚弄，只要爾等不再反抗，可赦無罪。」

    叛軍惶惑，面面相覷。

    耶律仁先臉色變冷，陡然喝道：「還不棄了兵刃，更待何時？」

    有叛軍畏懼，「噹啷」聲已拋了兵器。一人放棄，餘眾亦受感染，紛紛拋了兵刃。耶律仁先早喝令手下押解看管叛逆，已策馬到了蕭匹敵面前，斜睨了狄青一眼，說道：「國舅，聖上何在？」

    蕭匹敵還是懵懵懂懂，不解這變化之快，半晌才道：「你們真的囚禁了法天太后嗎？」

    耶律仁先點點頭，不再多說，帶兵已到蕭匹敵的族落前。耶律宗真望見耶律仁先領軍前來，竟沒有絲毫遲疑，策馬的出了營帳。二人只是交換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耶律宗真見蕭匹敵還是迷糊中，哈哈笑道：「國舅，朕這次可算是使了中原一計，叫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他那一刻，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原來他知道法天太后要廢他帝位後，終於忍無可忍，聯繫了一幫效忠先帝的臣子，趁他出京後，法天太后麻痺大意之際，命耶律喜孫突然發動殿前侍衛進攻皇宮，囚禁了法天太后和一幫黨羽。

    這場秋捺缽可說是凶險重重，他耶律宗真為求麻痺法天太后，孤注一擲，以身犯險，雖幾乎為之喪命，但正如中原人所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有的一切終究還是值得。

    法天太后被囚，他耶律宗真才算真正的成為了契丹之主！想到這裡，耶律宗真長出了一口氣，神采飛揚。

    狄青遠遠的見到，也多少清楚些原委，不由感慨耶律宗真心機深沉。

    不知為何，看著耶律宗真，狄青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個少年天子，手持無字天書的時候，好像也是如耶律宗真眼下的這般深沉……

    很多事情，狄青並不去想。但一回憶起來，往事紛沓而來有如秋風——蕭瑟中帶著冷冷冰冰的味道……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八章 常寧 

 

 
    第十八章常寧

    秋風蕭瑟，孤雁凌雲。一隻由北向南飛的離群孤雁過了草原，掠過了開封，只是稍作停頓，已徑直向溫暖如春的南方飛去。

    天涼、好個秋！

    蕭蕭秋意中，一幫大宋的群臣聚首一起，議論紛紛。不過群臣沒有聚在文德殿等候早朝，而是不約而同的到了呂夷簡的府中。

    呂夷簡病危！

    這個消息傳出來後，群臣震驚。呂夷簡老了，誰也都會有死的那一天，可呂夷簡這麼快的病重、病危，倒是很多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有人識、有人鄙、有人讚、有人貶，可說是毀譽參半。但人若死了，詆毀也好，讚譽也罷，和他還有什麼相關呢？

    一想到這裡，寒冷的秋風吹來，見堂外梧桐葉落，群臣中老邁之人心中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意。

    范仲淹立在堂中一角，神色有些孤單，似在想著心事。呂夷簡病重，眾人就算敬他，也不會有這些人到此，群臣不約而同的到了呂相堂前，只因為天子趙禎也來到了這裡。

    呂夷簡辭相後，就如卸下負擔的老牛，沒事可做，反倒很快的垮了。

    很多人在重壓之下，均能頂住壓力。可在壓力已去的時候，因為無所留戀，去得更快。呂夷簡既然可以將相位辭去，是不是已無所留戀了呢？

    趙禎知道呂夷簡病重，極為關切，甚至親自剪下龍鬚給呂夷簡做藥引，希望他能早日康復。因為有個傳說，天子是天命所歸，有天子挽留，上天應該不會收了呂夷簡。

    但呂夷簡一日比一日更病重了些……

    趙禎這一日，聽說呂夷簡病危，竟不再早朝，親身前來探問。群臣知曉，為表關切，也就先後前來。

    范仲淹想到這些時候，雙眸中也滿是憂意。

    這時歐陽修悄悄的走過來，低聲道：「范公，聽說前幾日聖上召你，問及朋黨一事？不知道范公如何置對的呢？」

    范仲淹望了歐陽修良久，這才道：「我只說朝廷有正有邪，倘若結為所謂的朋黨是為國利益，倒也無可厚非。」

    歐陽修精神一震，說道：「范公所言極是。」心中想到，「范公勢孤，我等必要為其分擔壓力，不能讓奸人計謀得逞。」

    原來新政伊始時，看起來順風順水，范仲淹擔當變革重任，大刀闊斧的變法，罷免無能之官，整頓朝政，著實為天下做了不少好事，博得百姓的稱讚。

    但狄青、富弼二人才出使契丹不久，汴京就出了件禍事。寫《慶歷聖德頌》的石介見變法興盛，情不自禁，知富弼出使，就給富弼寫了封信，告之京中喜事。

    不想這封信沒有出了京城，就莫名的落在夏竦之手。夏竦得到這封信後，逕直轉給了趙禎。

    趙禎一看，心中惱怒。

    信中其餘事情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有一句話實在讓趙禎忌諱。石介在信中贊范仲淹、富弼等人是「行伊、霍之事。」夏竦另附奏折，解釋是，伊是說伊尹，霍是說霍光。伊尹倒也罷了，是輔佐天子的賢臣，可霍光卻是西漢廢立國君的權臣！

    趙禎不滿，當下將石介逐出京城，對范仲淹等人也是頗有微詞。

    可石介離開京城時，卻是大叫冤枉，他說自己在信中明明寫的是「行伊、周之事。」周是說周公，本來是說輔佐天子的名臣！

    這件事雖是蹊蹺，但難以改變。石介最終還是被貶，群臣私下議論，都認為是夏竦搗鬼，私自改動了信中的內容。可此時餘波未平，朝中再起波瀾。夏竦踩走石介，並不作罷，反倒上書直指說范仲淹、余靖、歐陽修、蔡襄等人是為朋黨。

    朝中議論紛紛，趙禎也是難以鎮靜。

    自古以來，士大夫結為朋黨為患朝廷之事難以盡數，東漢黨錮之禍、唐代牛李黨爭均對朝廷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害。夏竦上書攻擊范仲淹朋黨，王拱辰仍記著歐陽修說他「御史台官多非其才」一事，當下隨聲附和，認為范仲淹結黨營私，對朝廷不利。

    趙禎不悅，當下召范仲淹入宮，詢問朋黨一事。范仲淹難以自辯，只能婉轉言事，這件事在朝中掀起嘩然波浪，因此歐陽修今日特意前來詢問范仲淹的口風。

    范仲淹卻在想著，「呂夷簡為朝中重臣，三入相位，聖上和他關係非比尋常。他若真的去了，聖上會不會因此事遷怒我等？如今我在風口浪尖之上，不懼閒言、不懼被貶，可若是沒有我來抵擋一切，只怕歐陽修等人更是難以抵擋他們的反擊，再無能推進新法了。」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歐陽司諫，朋黨一事，以後莫要再提了……」

    歐陽修連連點頭，心中卻想，「這些事因我而起，絕不能讓范公一人承擔。哼，若有禍事，我歐陽修一人承擔就好。」

    范仲淹望著呂夷簡臥房的方向，只是在想，不知道呂夷簡現在如何了？

    呂夷簡已奄奄一息……

    誰都看得出來，他已不行了。趙禎坐在床榻前，緊緊的握著呂夷簡枯乾的手掌，忍不住的垂淚……

    沒有誰知道，他對呂夷簡有著更深的感情。當年若是沒有呂夷簡的話，他趙禎怎能坐到天子之位？有御醫上前，低聲道：「聖上，呂相他……只怕……」

    趙禎突然怒喝道：「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一定要醫好呂相。不然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可言語間的冷意讓御醫打顫。御醫慌忙跪倒，噤若寒蟬。

    「聖上……莫要傷心。」呂夷簡終於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反倒安慰起趙禎道：「人誰……不死呢？老臣總算……沒有辜負先帝所托……」

    腦海中閃過些如煙的往事，呂夷簡枯澀的笑笑。彷彿見到先帝真宗立在他面前，森然道：「呂夷簡，朕知道你最為忠心。朕把一切告訴了你，你一定要為朕保護好太子！朕若活轉後，定會重重地賞你。」

    呂夷簡想到這裡，心中發笑，他真地不解真宗為何這般的渴望長生不死呢？活著責任太多，死了……豈不也是一種解脫？他把持朝政這些年，對趙家可謂是忠心耿耿，但是人死了，得到些什麼呢？他那一刻，突然有些同情起范仲淹。他和范仲淹鬥了一輩子，他其實很欣賞范仲淹。前段日子，范仲淹甚至請他再入兩府，可他累了，很多事情，他不想再抓在手上……

    趙禎見呂夷簡雙眸發直，神采漸去，心中突然有種畏懼，緊緊的抓住了呂夷簡的手，趙禎急道：「呂相……你不能丟下朕不理。」

    往事如煙，幕幕電閃。多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湧到腦海。

    趙禎還記得當年只有他們兩人時，呂夷簡沉著又慎重的道：「聖上，先帝早吩咐臣防備著太后，預防她謀權篡位。但如今太后勢大，你不能硬碰，若要太后忌憚的話，臣有一計……」

    「當初先帝昏迷是曾留讖語，說過『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天降神火，八殿遭劫。執迷不悟，魄魂難協。諾若不守，紅顏空嗟！』聖上說完這讖語，不久就去了，太后一直以為這讖語沒有人知道的。可先帝早早的就對臣說了，聖上可利用這件事做些文章……邱家世代受趙家恩德，忠心耿耿，邱明毫此人冷靜果敢，可堪大用……其實很多臣子都還感激先帝恩德，只要有人第一個出頭，他們定會站在聖上的這邊，關鍵是聖上能不能下這個決心！」

    趙禎還記得，當初的他，內心不知經歷了多少掙扎，這才問道：「呂相，你說怎麼辦？」那時候的他，只有個呂夷簡可信任。到如今，他只完全信任呂夷簡。

    當年他雖逐呂夷簡出了京城，不過是因為想逐走心中的不安。他很快再次召回呂夷簡，因為他覺得，只有呂夷簡才能保住他趙家江山。

    「永定陵中有本無字天書，都說有緣之人才能看到其上的內容……聖上若真的要去永定陵，可取回這本天書……而先帝的夢境，聖上也是可以對太后說說的……臣知道太后對先帝，還是很有些敬畏的。」當年的呂夷簡雖已老，但老辣幹練。

    於是才有了皇儀門前那一幕，妻子背叛了丈夫，兒子欺騙了母親……那天書本是無字的，他趙禎也沒有看到。

    於是才有更早之前，在趙允升開始對付他時，他就對太后提及了先帝的夢境，望著養母那驚怖的神色，他自責中隱約還有分快意。

    劉太后臨死前，指著他說，「我明白了。」讓他那之後很久都是惶恐難安，他不知道劉太后是否真的明白了，但他很害怕。

    他真的要個朋友在身邊，因此他希望狄青不要去征戰，而留在他身邊，他知道只有狄青，才不會圖謀他什麼。他貴為天子，但他沒有朋友，更沒有人能傾聽他的心事。他憋的發狂，他本來還有個閻文應的……可想起閻文應臨走前的慘然說「聖上，既然一定要個人承擔這責任，那就由臣來承擔吧……」他就忍不住的愧疚。

    閻文應死了，一想到這裡，趙禎淚水就流淌了下來。想起了郭皇后，趙禎身軀一震，郭皇后都知道了，那個潑辣沒心思的人竟然想用知道的事情要挾他，可這些事，他絕不能讓人知道！

    因此郭皇后死了，閻文應也死了。

    望著呂夷簡也將離去，趙禎心中悲慟。他身邊信任的人一個個離他而起，本以為得遇張美人，是蒼天彌補他的傷情，不想張美人也中了毒，雖沒有死，可一直毒性難清，整日病泱泱的在床。趙禎真的怕——怕張美人有一日也離他而去。

    想到這裡，趙禎淚流不止。

    呂夷簡見趙禎哭泣，低低的聲音道：「聖上……你是天子，要有威嚴。臣老了……幫不了你了。」

    「你還能幫朕的。」趙禎回過神來，抓住呂夷簡的手叫道：「呂相，朕勵精圖治，將有大為，這時候，正需要你這種老臣。范仲淹他……」猶豫下道：「呂相，朕聽人說，范仲淹結黨營私，你認為如何？」

    呂夷簡雙眸中光芒一現，緩緩道：「范仲淹為人公正，敢為……人先。他就算結有朋黨，也是為聖上的江山著想……」

    趙禎連連點頭，心道范仲淹也的確這麼自辯的。

    「可這種人有個缺點……」呂夷簡呼吸突然有些急促，良久才平，他已感覺生命一絲絲的離體而去，但見到趙禎懇切的目光，還不捨就走。他自問此生或做過不少有愧在心的事，但他畢竟對趙家父子不虧，他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他的缺點就是……沒有缺點。」

    趙禎一怔，一時間不明白呂夷簡說什麼。

    「木秀於林，風必催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呂夷簡喃喃道：「他太過清高，清高的讓人看不過眼。雖說這幾年……他刻意自污，求能以高位做些大事，一展平生抱負……可他以前的作為給人的烙印太深，對歐陽修、尹洙、余靖等人影響的太深。那些人學了他的皮毛，卻少了他的風骨！」

    腦海中電閃過多年前，范仲淹回轉京城的一幕。

    當年范仲淹主動來找呂夷簡，著實讓呂夷簡意料不到，因此呂夷簡至今還記得范仲淹說的每句話。

    范仲淹當時還給呂夷簡帶了份禮物，那是荊湖一帶產的綠芽茶。

    這茶當然比不上龍團，也算不上貴重，可經范仲淹之手送出，就是別有含義。

    據呂夷簡所知，范仲淹很少送旁人禮物，更何況送給兩府第一人？因此當初呂夷簡拿著那茶團，若有深意道：「范大人不怕引人非議嗎？這只怕和范大人的清名不符吧？」

    范仲淹沒有了倔強和執著，只是微微一笑，「問心無愧，何懼之有？」

    只聽那一句，呂夷簡就知道范仲淹沒有變。可他呂夷簡倒是變了，變老了，變得有些心軟，或許在政見上，他是不贊同范仲淹的做法，但從感情上，他知道交這種朋友沒有錯的。

    但他呂夷簡，不會有朋友！

    范仲淹當時見呂夷簡不語，開門見山道：「呂相，今日下官前來拜訪，其實想請呂相舉薦下官前往西北戍邊……」

    呂夷簡更是訝然，驀地發現范仲淹還是有些改變，本來這些話，范仲淹死也不會開口的。呂夷簡當時只道：「好呀，你給我理由。」

    范仲淹又笑了，明亮多情的眼眸中有了分感慨，「如今聖上登基，就有如這茶之綠芽。這茶要好喝，要好水、要時間、要經驗、要火候。只憑意氣行事，衝不出一壺好茶了。下官知道呂相對趙家江山一直兢兢業業，下官以前不懂，如今懂了。下官蹉跎多年，一事無成，也的確想為天下做些事情，如今元昊野心勃勃，西北告急，下官真想盡一分微薄之力，我想呂相懂我的。」

    范仲淹說完後，就靜待呂夷簡的回答。他知道呂夷簡是聰明人，而對聰明人，一向用不著多說什麼。

    等水燒開時，范仲淹起身沏茶，然後為呂夷簡斟了杯茶。呂夷簡默默的注視著范仲淹的舉動，端起茶杯時，喃喃道：「要經驗？要火候？要好水？」頓了片刻，忽然道：「何為好水？」

    「好水是活水。」范仲淹立即回道。他著重的說了那個「活」字。

    呂夷簡用茶蓋輕劃，濾了下茶葉，淡然一笑，只說了一個字，「好！」

    往事幕幕，猶如在目。呂夷簡想到這裡，嘴角帶分笑，似有苦，似有悟，喘息片刻，這才又道：「變法事大，不但需……良臣輔佐，還需有魄力的君王的才可實施……」

    他沒有再說下去，趙禎卻已明白，哽咽道：「呂相，你認為朕缺乏魄力嗎？」

    呂夷簡良久才道：「不但要魄力……還要堅持，需百折不回的毅力。這些范仲淹有……」言下之意卻是，你趙禎是沒有的。

    可這些話，他不會說出來。他雖要死了，也不需要怕什麼，但他還是不會說出來。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話說三分，七分留在心底。

    能悟的就悟，悟不了的，他解釋也沒用。

    趙禎懂了，傷感的臉上帶分慚愧，想挺胸說什麼，可見到眼前那渾濁的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他趙禎變了，為了權位，已改變了很多。可他知道，他騙不過呂夷簡，既然如此，為何要說？

    許久，呂夷簡突然劇烈的咳，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趙禎一驚，不顧污穢，一把扶住了呂夷簡，叫道：「呂相，你……要挺住。」

    呂夷簡咳嗽終止，氣息也像隨著那咳吐出去，再也回不來。眼前彷彿有分光亮，光亮中有真宗向他招手，呂夷簡虛弱不堪，突然振作道：「聖上，范仲淹……終不能重用。」

    趙禎一怔，忙問，「為什麼？呂相，當初你不是說，他公而無私，我要興國，就得靠這樣的人嗎？」

    呂夷簡嘴唇喏喏兩下，趙禎已聽不清說什麼，慌忙將耳朵湊過去，聽呂夷簡艱難道：「變法……事小，江山……事大！范仲淹威望……太高，臣一去，無人再能壓制他。范仲淹有狄青幫助……只怕……功高蓋主，與聖上江山……不……利……」

    用盡了全身的氣力，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那氣彷彿都是冷的。呂夷簡雙眸瞳孔放大，再沒了聲息。

    趙禎手臂一沉，一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不知許久，才撕心裂肺的叫道：「呂相！�腄v

    呂夷簡死。死在孤冷的秋，葬禮卻如遍地紅葉一般的隆重。

    趙禎下旨，令恤典從優，贈呂夷簡官太師、中書令，謚文靖。趙禎心哀呂夷簡之死，數日不能早朝，朝野歎息。

    范仲淹從呂夷簡的葬禮歸來時，就一直在府中呆坐，一直坐到黃昏日落。

    落日的光線從雕花窗子穿過來，落在范仲淹的身上，拖出個孤獨的影子，有如堂前那葉子盡落的楊樹。

    夜幕籠罩開封古城的時候，也將范仲淹淹沒在夜幕中，他也不點燈，突然長長歎了口氣，帶著難言的蕭索。這時有腳步聲傳來，他府上有老奴前來道：「范老爺，常寧公主來了。」

    范仲淹並沒有什麼意外，四下看了眼，輕聲道：「燃燈，沏茶。」

    常寧坐在范仲淹面前時，輕紗掩面，端起茶水，卻又放下，輕聲道：「范公何事煩憂呢？」這女子總有著常人難企的敏感。

    范仲淹展露笑容，只是搖搖頭。常寧柔聲道：「別人都以為呂相去世，范公會欣慰，妾身卻知道不是。范公多次說及呂相的好，如今呂相一去，只怕……」

    范仲淹截斷道：「公主前來，可是想詢問狄青在契丹如何了？」

    常寧頓了下，似有羞澀，轉瞬嫣然一笑道：「不止常寧想知道，其實宮中很多人都想知道。常寧不忍讓她們失望，只能煩勞范公了。」

    范仲淹垂頭望著眼前的那杯茶，良久才道：「有些人總是不忍旁人失望，可自己的心事又有誰知呢？」

    常寧秀眸也有分惆悵，輕輕掩去，微笑道：「范公是在說自己嗎？」

    范仲淹抬頭望了常寧一眼，心中在想，「你總說你是狄青的朋友，你總說要幫宮女多問問狄青的事情，你總說就算皇后，都想聽聽狄青的故事。可你自己呢？你能騙得了所有人，你能騙得了自己的心嗎？」

    范仲淹心思轉念，並不明言，含笑道：「我可沒有那麼大氣。」岔開了話題道：「狄青、富大人還在和契丹國主耶律宗真談判，沒想到狄青竟幫耶律宗真扳倒了蕭太后……」范仲淹也有些意外的樣子，又道：「耶律宗真可能是感謝狄青，也可能是因為立足未穩，急於安撫民心，才在囚禁了蕭太后後，暫時答應不對我朝用兵。」

    常寧喜道：「若不用兵，那是最好，不然百姓可就苦了。」心中卻想，「狄青立了大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轉京城呢？」

    范仲淹澀然道：「耶律宗真雖說不用兵，但讓我朝割讓晉陽和瓦橋關以南十縣做補償。」

    常寧秀眸現出怒意，蹙眉道：「這契丹人好不可惡。那些地方本是太祖憑本事奪回，亦是我朝之土地，他們有何理由要我們割讓呢？」心中又想，「狄青肯定不會答應這無理的條件，契丹虎狼之兵，狼子野心，如果和狄青翻臉，不知道狄青會不會有危險呢？」

    范仲淹半晌才道：「這世上本是弱之肉，強之食，若想不挨打，不能求，只能比別人強才行。可是……」本想說，可是滿朝文武，有幾人知道這點？或許他們都知道，但沒有切膚之痛，自是不管不理。終究沒有再說下去，突然道：「公主，我若不喝茶，想喝點酒，你能否見諒？」

    常寧嫣然一笑，道：「當然可以。以前倒沒有見過范公喝過酒。可古人有雲，借酒消愁愁更愁，很多事情，范公若是煩惱，不妨說給小女子聽，也能稍解煩憂。」

    范仲淹已吩咐老僕去拿酒，他心中少有的煩亂，只想著，「呂相已死，臨終前必定不會讓聖上再重用我范仲淹，這世上呂夷簡是懂得我范仲淹的，可他為了趙家江山，肯定要犧牲我。唉……呂夷簡不死，有他對聖上分析變法的利弊，新法還能再堅持些時日，造福百姓，日後我范仲淹就算因此被貶千里，也是心中無憾。但呂夷簡一死，沒人再堅定聖上的信念，只怕聖上為平事端流言，很快就拿我開刀。這幾日我觀聖意，發現他對我刻意冷漠迴避，可見我絕非杞人憂天。我若一去，新法絕難再堅持。聖上雖用我，但終究不信我。我范仲淹雖有救國之願，但難有救國之機……可這些話，何必說給常寧聽呢？她若聽了，不過多一分煩惱。可歎我范仲淹終生清醒，又有何用？」

    等酒上了桌面，范仲淹還沒動手，常寧已起身，提起酒壺為范仲淹滿了杯酒。

    范仲淹倒是有些意外，還能笑道：「臣何德何能，讓公主斟酒？」

    常寧幽幽一歎道：「既然范公寧將心事付與酒，想必不想和常寧多說了。范公憂國憂民，和狄將軍一樣，都是天下敬仰的丈夫，常寧既然無法為范公排憂，只能略盡綿薄之力斟杯酒，聊表心意。」

    范仲淹端起酒杯，凝望常寧的雙眸，本想說「你這種善解人意的女子，誰若娶了你，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只可惜狄青心有他屬，對你始終視而不見。」但話到嘴邊，終究改成，「那臣多謝公主了。」

    他雖想圖一醉，可是心事重重，手中的酒杯有如千鈞之重。

    常寧見了，秋波一轉，笑道：「都說范大人文采斐然，一首漁家傲道破邊陲風霜，盡洗文人的萎靡，不知道妾身能否有幸，再聽范大人做一首詞呢？」她見范仲淹憂愁，也知道自己無可遣懷，只好岔到詩詞上，只希望能讓范仲淹稍放心事。

    這時堂中孤燈明滅，照得那戴著面紗的女子如在夢中。堂外明月新上，繁星點點，有秋風蕭冷，捲落葉起舞。

    范仲淹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心道常寧雖是奇女子，不拘小節，可畢竟天色已晚，諸多不便。起身道：「公主說笑了，天色已晚，對於狄青現在的情況，臣也就暫時知道這些了。臣恭送公主……」

    常寧起身卻不移步，執著道：「妾身早就久仰大人之名，若不聽一詞，只怕今夜無眠。」

    范仲淹見常寧柔聲中帶著堅持，執著中滿是期待，不忍拂卻這聰穎善良女子的心意，說道：「公主請移駕，詞很快就好。」

    常寧聽范仲淹說的風趣，「噗哧」一笑，可笑聲的深處，滿是秋愁，「都說古才子曹植七步成詩，范公需要幾步呢？」

    范仲淹陪常寧踱到堂外，心中卻想著當初呂夷簡對他說過，「廟堂之上，儘是文章。詞彩好的人，不見得會做朝廷的文章。」如今證實呂夷簡說的不錯，蔡襄、歐陽修等人，無不文采斐然，可好心做了壞事。

    等到了淒冷的長街，范仲淹見落葉飛旋，抬頭望銀河垂掛，明月光華如練，緩緩吟道：「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轉望了常寧一眼，才道：「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常寧聽那詞將深秋意境形容的貼切深婉，自有淒清，不由抬頭望向天上的銀河，暗自想到，「范公說什麼『真珠簾卷玉樓空』，可是說我深夜離宮來找他詢問消息一事？『天淡銀河垂地』哦，他是說銀河橫闊，隔斷了我和狄青的距離嗎？這句長是人千里，是否在懷念狄將軍嗎？范公隨口幾句，很有深意，或者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想到這裡，耳根發熱，又想到，「我其實並不像范公想到那樣，我知道狄將軍有最愛的人，或許只有那羽裳才能配得上他。我不求和他一起，只要知道他能平平安安，就已心滿意足。」

    追思間，不知為何，秀眸已有濕潤。

    范仲淹也是心緒起伏，緩緩的說出了詞作下闕，「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說到這裡，心中一歎，最後望向常寧公主道：「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言罷，范仲淹拱手道：「公主請上轎。臣不遠送了。」轉身回轉府中，又坐在那桌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喝得太快，一口酒嗆在喉嚨中，熱辣辣的痛，忍不住地大聲咳嗽。

    咳嗽聲聲，那眼淚不知道是因為酒辣還是傷心，終於無可抑制的流淌垂落，滴在了青石磚面上。寂靜的夜中，發出如同那落葉飄零在地上的聲音……

    他並不知道，那坐在轎子中的常寧，亦是淚流滿面，喃喃念著他方才做到詞兒……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他和她原來早是同病相憐，只因為很多事情，掠過眉頭，沁入心間，縈繞不去，讓人無可迴避。

    月華如練，人在千里。

    常寧透過那朦朧的淚眼，望著珠簾外的明月，心中只是想，「他在契丹可好？這樣的月色下，雲如霓衣，他應該是在想著羽裳吧？只盼他能得償心願。」

    不知為何，那珠子般的淚水順著白玉般的臉頰再次流淌，打濕了淡黃的綢羅衣衫。

    有風過，吹著那搖搖擺擺的珠玉簾子，叮叮噹噹……
  

     


第三卷 射天狼 第十九章 狼煙 

 

 
    年年明月夜，不盡照相思。

    狄青望著皎潔的明月時，踏入上京皇宮的一間偏殿，耶律宗真有旨，請他狄青一敘。

    耶律宗真若是要商議邊境一事，為何不找富弼，要找他單獨一敘呢？狄青帶著這個困惑坐在了殿中，眉頭微鎖。

    他雖幫了耶律宗真，可看起來，耶律宗真不像會拿邊境一事來感恩。想到這裡，狄青嘴角有分哂然，世人多如此，危難見盟誓，平安起波瀾。眼下耶律宗真不求他狄青，自然會拿下架子。

    正沉吟間，一人大踏步走進了偏殿，走到狄青的面前。那人神色孤高，雙眉斜飛，身材魁梧，站在狄青對面，有如一隻落落不群的孤雁。

    狄青眼中微有驚奇，緩緩站起，凝望著那人半晌才道：「耶律喜孫？」

    他終於見到了耶律喜孫——堂堂的契丹殿前都點檢！

    這次耶律宗真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秋捺缽之際，假意出巡，然後讓人以雷霆手段擒住法天太后和一幫黨羽，消內亂於無形，其中居功至偉的就是耶律喜孫！

    狄青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已意識到了什麼，可當見到耶律喜孫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的詫異。

    耶律喜孫原來就是葉喜孫！

    狄青曾見過葉喜孫幾次，但均沒有深談，在他看來，葉喜孫可說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真的沒有想到此人竟在契丹手握重權。

    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這個契丹殿前都點檢為何會被野利斬天派人追殺？究竟是不是耶律喜孫取了香巴拉的地圖，殺了那個曹姓之人？當初耶律喜孫去吐蕃做什麼，為何後來又消失不見。

    狄青困惑多多，耶律喜孫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狄兄，好久不見。當初相見，因有難言之隱，因此沒有據實說出名姓。」

    狄青淡淡道：「現在就沒有什麼難言之隱了嗎？」到如今，他明白了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的人是哪個。怪不得耶律宗真說，只要他狄青到了上京，就能見到那個人，原來一切答案都在耶律喜孫的身上。

    聽狄青隱有嘲諷，耶律喜孫哈哈一笑道：「到現在，的確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了。實不相瞞，在下前往夏國、吐蕃是有些事情要做，但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眼，壓低了聲音道：「這不過也是麻痺法天太后的一步棋。法天太后很是謹慎，要取得她的信任並不容易。在下東遊西蕩許久，總沒什麼雄心壯志，她這才開始信我，委以殿前都點檢之職。若非如此，我還真的難以拿下這婆娘。」

    耶律喜孫顯然對法天太后也沒什麼好感，是以出言不遜。

    狄青聽到這裡，暗想這契丹的權位之爭、心機之深、勾心鬥角之處，不讓汴京的。想到這裡，忍不住的意興闌珊。

    耶律喜孫見狀，轉了話題道：「狄兄，今日我來見你，其實是有件事想要商議。」

    狄青皺了下眉頭，不解道：「可是邊境之爭一事嗎？」

    耶律喜孫猶豫片刻，道：「可以說是有關，也可以說是無關。」見狄青詫異，耶律喜孫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我國主對狄將軍其實很是讚賞，知我和狄兄還有些交情，因此派我前來問下，問狄將軍……是否有意前來契丹呢？」

    狄青一怔，半晌道：「我現在不就是在契丹嗎？」

    耶律喜孫又笑，雙眸瞇縫起來，銳利如針，「我想狄兄是聰明人，當知我國主意思。想宋國自太祖立國以來，為防兵變，定下崇文抑武的規矩，卻不知是自尋死路。以狄兄之能，做個樞密使也不為過，可在宋國又得到什麼？還不是被一幫尸位素餐之人壓在頭頂？我國主已許下諾言，只要狄兄肯到契丹，南北院大王的席位，可隨你挑選！」

    說完後，耶律喜孫目光灼灼，只等狄青回答。他開出的這個條件，不但是豐厚，而且可說是驚世駭俗之舉！

    要知道契丹有南北面官制之說，奉行「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的規矩。契丹南面管制又稱「漢制」，下設樞密院、中書省、六部、御史台等，主要用來管理燕雲之地的南朝百姓。而北面官制又稱「國制」，才是用來管理契丹人的體制。

    南面官制中，漢人居多，也有契丹人充任。但在北面官制中，基本全部是用契丹人擔當重任，漢人能入北面官制的極少，而能入北面官制中擔當南北院大王的人，從契丹立國到現在，只有一人。

    那人叫做韓德讓！

    此人雖居高位，但契丹人每次提及他時，都是心存敬仰。契丹人本是重英雄的民族，韓德讓雖是漢人，也是文臣，在在契丹人眼中，已算是他們民族的英雄。

    當年宋太宗三路進攻燕雲，韓德讓臨危受命，堅守南京不退，直到援軍趕到，在契丹第一名將耶律休哥的配合下，大敗宋太宗於高梁河，威震天下。之後契丹景宗病危，韓德讓、耶律休哥、耶律斜軫三契丹名臣又是受當時的契丹國主重任，護年幼的耶律隆緒為帝，是為聖宗。

    自此後，契丹在韓德讓的帶領下蒸蒸日上，非但沒有因國主年幼而吃緊，反倒南征北戰，打下了赫赫疆土，更是在宋真宗時率契丹鐵騎長驅南下，定下讓大宋恥辱終生的澶淵之盟。

    而韓德讓因對契丹之功績，總知南北兩院大王，官拜大丞相，總領契丹的軍政大權。

    這樣的人，契丹只有一個。能入契丹南北院、讓契丹人都要仰視的人，只有韓德讓！

    到如今，耶律宗真竟讓狄青任選南北院大王一職，此舉雖非前無古人，但已是極具魄力，他重用狄青，難道是說想重演當年聖宗之盛世？

    狄青當然知道前塵往事，聞耶律喜孫的條件，也不驚喜也不憤怒，只是平靜道：「不知道你國主讓我投靠契丹，意欲何為呢？」

    耶律喜孫笑道：「狄兄是聰明人，怎麼會不知道我國主的意思？你和我們的共同敵人，均是夏國的元昊。若狄兄能領南院大王一職，我主急需立威，就可在半年內糾集五十萬兵馬去攻元昊。這天底下，能對元昊不敗之人，只有狄兄一個，但你難有盡展才華的機會，如今機會到手，就是你消滅夏國的機會。狄兄，你若大敗元昊，我主說了，夏國之地，可任你選擇十州！你當然知道要選哪裡了。」

    說到這裡，耶律喜孫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長。這個條件對狄青來說，簡直比方纔那個還要更有誘惑。

    狄青當然知道要選哪裡，香巴拉就在沙州，他的希望就在沙州！

    有高官得坐，有美眷憧憬，這個條件，狄青怎能拒絕？

    耶律喜孫甚至已成竹在胸，微笑的望著狄青，就等狄青答應。

    狄青沉默半晌，才問，「打敗元昊呢？又如何？」耶律喜孫怔住，似乎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狄青見耶律喜孫不語，緩緩道：「滅了夏國，是不是要繼續揮兵南下，攻大宋、取吐蕃、進攻大理呢？」

    耶律喜孫微有尷尬，半晌才道：「如果真能這樣一統天下，我想國主絕不會反對。狄兄憑此千古流芳，豈不是美事？」

    狄青笑笑，緩緩的坐下來道：「權欲一心，永無滿足的止境。我狄青的確想去沙州，的確想要擊敗元昊，可要用無數百姓的性命，換取狄某一人的幸福，狄青不取。」

    耶律喜孫淡然道：「那當初狄兄殺人斬將無數，攻過橫山，滅羌人數族，不知是為了什麼？」

    狄青霍然抬頭，凝視耶律喜孫，臉無愧色道：「狄某只為保家衛國四字！滅虎狼之心，唯有以殺止殺！」

    耶律喜孫哈哈一笑，道：「狄兄若真的只想保家衛國，那當初為何反對和夏國議和呢？」

    狄青凝聲道：「元昊若真的想要議和，狄青就算暫時不去香巴拉又如何？只要天下平定，再無百姓之苦，狄青自會解甲歸田，馬放南山，但元昊不過是以退為進，蓄力再戰，我如何會不反對？」

    耶律喜孫微滯，轉瞬歎道：「狄兄，你真的很讓我失望。要知道歷代偉業，無不靠屍骨堆出，若是瞻前顧後，不心狠手辣，怎能成事？你胸無大志，並不像個將軍，我國主真的高看了你。」他終究還沒有放棄說服狄青的念頭，使的是激將之法。

    狄青並沒有憤怒，只是落寞道：「你說得對，我一直都是胸無大志……」

    腦海閃念，想起趙禎曾對他說過，「朕若是漢武帝，你就是擊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滅突厥的李靖！」

    這些大志素來都是別人說的，他狄青從來沒有說過。他能做的只是竭盡所能保護西北的百姓，若說他真有大志，就是進入香巴拉，救回羽裳。

    他不想當什麼將軍，他也不想看著烽煙四起，在民生哀苦下一統天下。千古流芳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想過。

    到如今，他只想告訴羽裳，他在努力的活，他在好好的活，羽裳沒有信錯她的英雄。他知道很多人或許不解，但只要羽裳懂他，足夠！

    望著耶律喜孫滿是不解的神色，狄青不再解釋，只是道：「既然道不同，就不用說下去了。」

    耶律喜孫雙眉豎起，緩緩道：「狄兄，你如此不知變通，難道不怕我契丹軍再次揮兵南下嗎？」

    狄青笑了，「怕有用嗎？若是沒用，我何必去怕？」他坦然自若的望著耶律喜孫，臉色依舊。

    耶律喜孫長長一歎，搖搖頭道：「唉……可惜你我終究難以聯手。」

    狄青心道，「耶律喜孫是孤高之人，這次囚禁了蕭太后，正躊躇滿志。聞契丹國主重用我，他心中真的毫無芥蒂嗎？他這番威逼利誘，是因為國主的吩咐，不得不這般嗎？這人到如今，忽冷忽熱，看似爽朗，其實心機也是難測。」

    狄青正琢磨間，聽有宮人唱喏道：「聖上到。」

    耶律喜孫肅然起立，恭迎聖駕，狄青也是站起，心中想，「耶律宗真先讓耶律喜孫來試探，此刻才來，若知道我根本無意契丹，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耶律宗真從耶律喜孫身邊經過，耶律喜孫只是搖搖頭。狄青見到二人表情微妙，難免心中警惕。

    耶律宗真斜睨眼狄青，坐在龍椅之上，突然展顏一笑，又略帶遺憾道：「其實狄將軍不肯來契丹效力，也是朕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狄將軍你記得，你若有一日改變主意來朕這裡，隨時歡迎。」見狄青沉默，耶律宗真道：「和談已事了，想狄將軍也要回去了。是個小人，朕對之就以小人之道。狄將軍你是個英雄，到時候，朕會讓耶律都點檢送你出京！」

    狄青一驚，不解道：「大王，你說和談一事已了？那你究竟是如何決定邊陲一事的？」他根本還不知道耶律宗真的決定，不由錯愕。

    耶律宗真臉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的笑，盯著狄青道：「具體如何決定的，狄將軍去問富大人就好。難道說，富大人一直沒有和狄將軍說嗎？」

    狄青心頭一沉，半晌無言。他看起來雖能號令全軍萬馬，但終究不能左右朝廷的心思。

    耶律宗真默然片刻，突然道：「狄將軍想必知道前段時日，我契丹曾對元昊用兵？而且鎩羽而歸？」見狄青點頭，耶律宗真一字一頓道：「可你知道朕為何要對元昊用兵呢？」

    狄青心道，「你們契丹追逐的無非是利益而已，還會有什麼目的？」搖搖頭道：「在下不知。」

    耶律宗真突然輕歎一口氣道：「朕是一心想為家姐報仇！」

    狄青微愕，遲疑道：「為你姐報仇？這從何說起呢？」

    耶律宗真眼中閃過分憤怒，雙拳緊握道：「元昊此人狼心狗肺，無情無義。當年他爹德明在時，黨項人正弱，他爹為求我契丹支持，數次派使者前來尋求聯姻。先帝被他蒙蔽，就許了這門親事。不過先帝過世後，此事就一直暫放，但元昊之後又派人來求，太后記得當年的許諾，就將家姐興平公主嫁給了元昊。家姐一直疼愛朕，也不捨得離去，可終究執拗不過太后，還是去了興慶府。」

    說到這裡，耶律宗真眼中滿是恨意，咬牙道：「朕當時尚幼，不能左右事情，只能期望家姐嫁給元昊，能有幸福就好。不想元昊娶了家姐，根本不過是利用聯姻一事討好我契丹，藉機壯大勢力。他在那之後，對家姐極為冷漠，就算家姐有病，他亦是不聞不問，家姐憂傷成疾，死在了元昊那裡。」

    狄青眼前又浮出那黑冠白衣，手持巨弓的元昊。想起那滿是大志、狂熱的一雙眼，不由為那柔弱的女子歎息。

    元昊志在天下，對手下有功之臣都是照殺不誤，怎麼會有半分心思放在了為了大業聯姻的女子身上？可是耶律宗真為何對他說起這件事情？

    耶律宗真眼中已有淚痕，突然一拍桌案，恨恨道：「朕到了有能力的時候，就秘密讓都點檢去西夏查探，這才得知家姐死亡的真相。都點檢從家姐的貼身丫環那裡取得了半張地圖，是有關香巴拉的……」

    狄青一震，忍不住凝神傾聽，耶律喜孫見了，臉上卻有了分古怪。

    耶律宗真聲音有些哽咽，幾欲落淚道：「我那時候才知道家姐一直還是關心我的，她在元昊那裡做不了什麼，怕法天太后對我不利，這才秘密從元昊的身邊搞到半張香巴拉的地圖，只盼能進入香巴拉，為我祈求國主一位……」

    狄青心中暗想，「難道說當初野利斬天派人追殺耶律喜孫，就是因為這半張地圖的緣故？耶律喜孫當時不告而別，也是怕我搶香巴拉的地圖嗎？」

    耶律宗真果然道：「都點檢得到那半張地圖後，就被元昊八部的夜叉部追殺。他隱疾發作，當初幸得你的幫助，這才逃出元昊的追殺。對於這件事，我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朕要不是知道往事，當初也不會放心的請你幫手。」

    狄青終於忍不住道：「只有半張地圖嗎？」

    耶律宗真一伸手，從袖中已掏出了一張地圖，展開對狄青道：「你錯了，朕手上，現在有張完整的地圖。」

    狄青一震，饒是鎮靜，一顆心也是大跳。他雖早知香巴拉就在沙州，也早派人秘密去探，但直到目前為止，他只能說已瞭解沙州敦煌附近的兵力守備，可對於香巴拉，還是一無所知。如今就有張完整的地圖在他面前，怎能不讓他怦然心動。

    遠遠望去，只見到那地圖上斑斑點點，有縱橫交叉的線條，可狄青看不清楚。

    耶律宗真拿出這張地圖做什麼？以這個為籌碼，讓他前來契丹？

    狄青心思轉念間，聽耶律宗真道：「狄青，你一定很想要這張地圖了。」他說話間，雙手一分，已將那張地圖撕成了兩半。再是幾下，居然將那張不知道多少人夢寐祈求的香巴拉地圖撕成了碎片！

    狄青臉色微變，幾乎要竄過去奪下地圖。可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耶律宗真見狄青竟還能安穩的坐著，不由歎口氣道：「狄青，你果然夠沉穩。你難道不問我為何要撕掉這張地圖嗎？」

    狄青斜睨了耶律喜孫一眼，見其臉上有分苦澀，緩緩道：「地圖是假的？」

    耶律宗真舒了口長氣，眼中露出憎惡之意道：「不錯，這地圖是假的。家姐辛辛苦苦的從元昊身邊取來半張地圖，本就是假的。你一定奇怪另外半張地圖在哪裡？」不待狄青回答，耶律宗真已道：「另外半張地圖是都點檢從一個叫做曹賢正人手上獲得，那個曹賢正自稱是歸義軍的後人，想必你也早知道歸義軍了？」

    狄青沉吟半晌才道：「我對其略有所聞。但你們如何確定這圖是假的？」

    耶律喜孫一直沉默，聞言道：「那地圖上畫有密地，可避開元昊的守軍。我得到圖後，立即派人去探……結果……」他孤傲的臉上也露出分猙獰，「只有一個人冒死殺出來告訴我，那裡全是陷阱！」

    狄青心中一寒，失聲道：「是元昊布下的陷阱？」

    耶律喜孫半晌才緩緩點頭道：「我也這麼認為。他知道沒有抓住我，當下就讓那曹賢正刻意放出另外半張地圖，他知道我肯定要找另外半張地圖，然後就佈局殺我。我現在知道了，他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就想讓人去尋香巴拉，然後利用陷阱將來人一網打盡！」

    狄青凜然，想起當年興慶府那慘絕人寰的廝殺。他知道元昊殺母殺子、殺妻殺舅、有功之臣想反，也是照殺不誤，以元昊這種鐵石心腸，布下如此毒辣之計反倒是再正常不過。

    契丹公主在元昊身邊，懷有異心，不想元昊更絕，又利用這契丹公主誅殺想去香巴拉之人。

    香巴拉到底有什麼玄奧，元昊竟不讓人接近？

    狄青想到這裡，嘴角突然露出哂然的笑。耶律喜孫見狀，不解道：「狄兄因何發笑？」狄青有些悲哀的搖搖頭，心中卻想起種世衡、八王爺都竭盡全力的去找圖，若發現那圖不但是假，還是個陷阱，不知道做何感想？想到一事，狄青問道：「所以都點檢殺了曹賢正？」當初他不解葉喜孫為何要殺曹姓之人，現在也明白了。

    耶律喜孫點頭道：「當然。他害我無數手下，我殺了他還是便宜了他。」他言語恨恨，眼中露出怨毒之意。

    狄青見了耶律喜孫的眼神，心中微凜。他終於明白了很多事情，可還有件事不明白，因此問，「大王，你今日召我前來，難道就是想告訴這些事情嗎？」

    耶律真宗道：「你不來助我，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今日告訴你這些，無非想告訴你，你我都有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元昊！你和我聯手，對付他更是容易。但你若真的不想，我也絕不勉強。」

    狄青緩緩站起，深施一禮道：「那在下告退。」他說完後，轉身出了偏殿，耶律喜孫雙眉微皺，看了眼耶律真宗道：「陛下，難道就這麼放他走了？狄青之勇，你也親眼目睹，他若在大宋的話，陛下若真的想南下，只怕他阻力最大。」

    耶律真宗沉默許久，望向殿外道：「他救了我多次，我其實還很感謝他。再說現在……我們的敵人是元昊，有狄青在，元昊絕不會好過。」說罷嘴角有分笑，耶律宗真下了結論，「我們就坐等看著好戲了。」

    狄青出了皇宮，立即去找富弼。

    這時夜已深，陡然間臉上微涼，狄青抬頭望去，才發現明月不知何時隱去，有風蕭殺，舞雪而落。

    原來……已入冬！

    流年如水，歲月蹉跎，那過去的時光，再也無法追回，那錯過的人呢？

    狄青輕踩落雪，心情沉重的到了富弼的房間。富弼沒有睡，見到狄青進來，立即起身道：「狄將軍，契丹人放棄索要瓦橋關、晉陽以南十縣了。不過……需要在澶淵之盟後規定的歲幣之外每年多給契丹人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狄青靜靜的望著富弼道：「有什麼理由給他們嗎？」

    富弼微現窘意，雪在堂外靜靜的飄，二人的哈氣都能看得出冷意。北疆的雪，來得早，讓人骨子發冷。

    「的確沒有理由。但這是朝廷的意思。」富弼神色中有些歉然，也有些為難。這次他聽從朝廷的意思，並沒有將議和的內容和狄青講，雖是朝廷的意思，但他終究覺得對不起狄青。

    若不是狄青，議和不會如此順利。可議和的時候，他們卻在瞞著狄青。朝廷怕節外生枝。

    狄青望了富弼良久，轉身要走，富弼突然叫住了狄青道：「狄將軍，其實朝廷也很為難，因為西北有消息傳來，元昊又有出兵的意圖。」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中暗想，「可你知道不知道，這個消息，是種世衡多麼辛苦的打探到，又費了多少周折送到了汴京？我想朝廷是不信的……可他們雖是不信，但可以拿這個做推搪的借口。」

    富弼又道：「呂相過世了，變法壓力很大，聽說最近的一段日子，朋黨之說甚至囂於塵上，范公他身處渦流之中，我也想早日回去勸勸聖上。」心中暗想，「前段日子聖上曾問范公，『自古小人結為朋黨，也有君子之黨嗎？』范公回道，『若結朋黨對國事有利，也無可厚非。』唉……小人從來不說自己是朋黨的，范公這句話雖很是宛轉，若遇明君的話，多半一笑了之。但這話經范公親口說出，恐怕更落小人口實。更讓人的不安的卻是歐陽修的那《朋黨論》……」

    原來不久前，歐陽修見范仲淹因朋黨一事倍受朝廷反對變法者攻擊，因此寫了一篇《朋黨論》進獻。《朋黨論》主要是圍繞自古「君子不黨」的觀念大做文章，文采斐然，恢弘澎湃，不說君子無朋，反說君子有朋，最終歸結出，聖明之君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這文章一傳說，京中百姓乃至天下文生均是爭相傳頌，交口稱讚。

    但能流傳千古的好文章，在朝廷權勢傾軋中往往不是好文章，這文章流到富弼的耳中，富弼立即知道壞了，心道范公和聖上說說朋黨，無關大雅，你歐陽修向天下人說你結成朋黨，還不找死嗎？他心憂京城的動靜，也很著急回轉。

    狄青不再多說，只是走到門口時，突然說了一句，「富大人這時候回轉，不怕捲入朋黨一派嗎？」說罷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朔風吹來，捲了一堂的雪意。油燈忽明忽滅，富弼站在那裡，臉色也是陰晴不定。在那一刻，他發現狄青好像想得更多。

    富弼只是迫切的想回去助范仲淹一臂之力，但正如狄青所言，他的回轉究竟有多大作用，是雪中送炭，亦或是火上澆油，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又過幾日，和談一事終定。契丹不再出兵燕雲，反倒會幫大宋警告西夏，約束西夏不再胡來。而契丹因此得到的好處是歲幣每年多從大宋取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眾人南歸。

    和談事成，無論富弼、狄青還是一幫禁軍，少有喜悅之意。一路上眾人沉默無語，等入了宋境，到安肅時，天降大雪，遠嶺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飛舞中，儼如一條蒼龍蜿蜒半空。

    富弼心思複雜，在和狄青並轡而行的時候，遠望山嶺如龍，突然勒馬，對狄青道：「狄將軍，你不用回京城了。」他雖對狄青說話，但卻只望著飛雪。

    狄青一怔，半晌才道：「為什麼？」他那一刻，心中隱有期待。可見到富弼躲避的眼神，一顆心沉了下去。

    富弼道：「其實朝廷在下旨同意議和的時候，同時也下了一道密旨給我，說狄將軍此次議和有功，理應嘉獎。兩府議定，決定將狄將軍派往河北真定府任副總管，同時榮升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

    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這本是將門名將葛懷敏才有的榮耀！狄青這一升，終於入主了三衙，只需仰望兩府和天子的臉色！

    狄青聽到陞官，臉上帶著飄雪一樣的冷意，他本來想問，「為何西北有危機，不讓我這精熟西北戰事的人去呢？」可他終究沒有問。

    富弼斜睨了狄青一眼，本來早就準備了措辭，「朝廷只怕契丹人出爾反爾，因此才命狄將軍鎮守河北，留意契丹人的動靜。」但他終究沒有答。

    二人之間，有飛雪舞動，潔白柔軟中帶著分硬冷。

    「何時啟程？」狄青終於問了句。心中想到，「趙禎對我終究還留有幾分情面，他升了我的官，就是告訴我，他還信任我？嘿嘿……可這有什麼用？他終究不懂我！若元昊真的再次出兵，誰來抵擋呢？」

    富弼猶豫片刻，說道：「現在！」他望見了狄青的蕭索，心中很是不安，「狄將軍一心為國，但有礙祖宗戍邊之法，只能先去河北。唉……新法實施了這久，更戍法還是根深蒂固，難道說這些日子來，很多事情不過是一紙空文？這次領兵前往西北坐鎮的是三衙重臣葛懷敏，按理說這將門虎子應可抵抗元昊了，希望狄將軍能從大局考慮……」只感覺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富弼沉默下來。

    狄青終於馬上抱拳道：「那……後會有期了。」說罷向眾禁軍擺擺手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還請護送富大人回京。」

    眾禁軍見狄青和富弼低語半晌，突然說出這句話來，又見狄青已策馬向西而去，都是大惑不解，圍到富弼身邊問個不停。

    富弼見眾人的神色，都對狄青很是不捨的樣子，心中感慨，可又不便多說什麼。

    蹄聲遠去，只有韓笑不離不棄的跟隨在狄青的身邊，讓那風雪中的背影，不至於那麼孤單。

    兩行蹄印一路向北，有風過，吹起如絮的雪，蓋在那曾經的印記上。印記漸漸淺了、淡了、消失不見。

    宛如……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狄青和韓笑一路疾馳到了真定府，公文更早一步已經送達。沿途州縣的官員知道狄青前來鎮守，均是大喜。眾人早就久仰狄青的大名，心道有狄青在河北，那我等無憂也。

    登門問候、打探、討好和奉承的人絡繹不絕，熱鬧的如同紛紛落落的飄雪。

    狄青回想當年時，一個知縣都能左右自己的生死，到如今就算知州都來拍自己的馬屁，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只過了幾日，韓笑就給狄青打探來想要的消息，西北有警，朝廷派葛懷敏前往西北涇原路坐鎮。

    狄青聽了，沉默良久，對韓笑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訴郭逵，請他在聖上面前說幾句，就說葛懷敏雖是將門，但從未領軍，只怕不知兵，還望聖上以西北百姓為重，另選能將去西北對抗。」他知當初在京城時，葛懷敏明裡雖和他沒什麼瓜葛，但暗中參了他一本，狄青只怕自己親自上書，會讓趙禎認為是因為私怨，這才讓郭逵出頭。

    韓笑遵命離去，這一來一回，又是過了近月的功夫。韓笑回轉後，只說了一句，「聖上說郭逵杞人憂天。」

    狄青暗自憂心，但無計可施，河北一直無事，耶律宗真收人錢財，雖不見得與人消災，但還是恪守盟約，撤了燕雲之兵，再沒什麼動靜。狄青還是讓韓笑派待命部在敦煌附近打探，但始終沒什麼進展。這一日，狄青做在堂中，突然聞窗外鳥鳴樹梢，抬頭望去，見枝頭一夜新綠，低頭望了眼銅鏡中鬢髮如霜，一時間呆了……

    原來這個冬天過的如此之快……

    年復一年，枝頭綠了又灰，白了再綠，生生不息，歲歲相似，可他的鬢角的白髮，再也黑不了了。

    一想到這裡，狄青霍然站起，才要衝出堂去，那一刻，多年的思念一朝迸發。

    他要去沙州！四廂都指揮使算得了什麼？他並不在乎，他一直在等，不過是在等朝廷的調令，讓他再有為西北百姓擔當的機會……

    可這機會，還會來嗎？

    既然不來，那他為何不去？一念及此，狄青已到了堂外，正碰到韓笑衝了進來。見韓笑的笑容中，滿是悲哀和激憤，狄青已沸騰的熱血，陡然間冷了下來。

    韓笑什麼都沒有說，只遞過了一封書信。

    狄青拆開望了片刻，臉色陡然改變。他捏著那封信的手有些發抖，倒退了兩步，手按堂中的一顆大樹之上。

    樹皮斑駁，滿是滄桑……狄青一拳擂在樹上，手上的信紙飄飄蕩蕩的落到地上。信紙輕淡，上面卻寫著讓人難以承受的消息。

    元昊再次出兵西北，葛懷敏帶兵主動出擊，全軍盡墨！

    元昊悍然撕毀盟誓，再次聚兵天都山，兵出賀蘭原，入寇宋境！元昊以十數萬鐵騎兵分兩路，一路出鼓陽城，一路出劉蹯堡，夾擊鎮戎軍。葛懷敏見元昊出兵，帶軍阻擊，兵出五穀口。近鎮戎軍西南時，有夏軍誘兵搦戰。葛懷敏志大才疏，竟如當年任福一樣，不聽龐籍等人勸阻固守待夏軍疲憊再斷其歸路，派兵主動進攻夏軍。

    夏軍詐敗，葛懷敏四路出兵圍剿夏軍，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元昊突出大軍，又將葛懷敏大軍困在定川寨。

    葛懷敏輕兵猛進，大軍駐守定川寨，糧草不濟，元昊截其糧道，斷其水源。寨中無水，軍心大亂。

    葛懷敏見軍心不穩，知道困守幾天，不攻自亂，無奈之下突圍敗回鎮戎軍，有部將趙？苦勸，元昊必知宋軍要去鎮戎軍，搶先埋伏斷宋軍歸路，不如出其不意轉退籠竿城。

    眾將不從。葛懷敏堅持己見。結果東歸之時，果遇夏軍埋伏。夏軍四面出擊，宋軍大亂，葛懷敏與部將曹英、李知和、趙？、王保等十六將被殺，損兵無數！

    葛懷敏死！

    不同的名姓，相同的結果！不同的地點，相同的結局！狄青手按粗糙的樹皮，心中益發的苦澀！

    此戰和三川口一戰如出一轍，元昊都是利用宋軍自大輕敵、宋將不知兵的心理，誘宋軍平原交戰，然後一鼓聚殺！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都是這般的戰法。可奈何那些久在汴京的百官，堂堂一個將門之後，三衙領軍之人，又被絆倒在這塊石頭上！

    是天意，是人為？是固執，還是愚蠢？

    狄青雖知結局不妙，但還沒想到宋軍又是敗的這般淒涼。元昊大獲全勝之下，揮兵南下，連破數寨，縱橫六百里，直抵渭州，遙望長安！所到之處，宋軍無人敢戰，只能壁壘自守。

    關中告急！

    狄青木然的立在樹下良久，澀然一笑，緩緩坐了下來，這一刻，他已忘記了沙州。

    韓笑見狀，悄然的又遞來了另外一封書信。

    狄青木訥的接過，展開望去，身軀都已顫抖起來，信上只寫著幾個字，「狄青，救我！」那字體紅色，竟是鮮血寫成。

    狄青望見那血色的字體，虎軀震撼，顫聲道：「這信是誰寫的？」

    韓笑眼中已有淚水，再沒了笑容，嗄聲道：「狄將軍，是種老丈的信。種世衡在你走之後，奉命來建細腰城。細腰城已在夏境，本意是和大順城一樣，為日後進攻夏國做準備，不想元昊出兵，葛懷敏大敗，細腰城後方堡寨盡數失守。種老丈孤軍駐守細腰城不降，已危在旦夕。他不找朝廷，只傳信給你……」

    話未說完，韓笑早已淚流滿面，跪下來道：「狄將軍，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救種老丈一命。我聽說他已身染重病，可還在堅持著等待你的援軍。他說……你一定能救他！」

    狄青伸手扶起了韓笑，咬牙不語。他抬頭望天，見晴空如洗，一顆心早就陰霾籠罩。他身在河北，要如何才能救得了種世衡？

    眼中又浮出那滿是菜色的臉龐，那老漢搔頭微笑道：「狄青，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沒有還呢。」

    有燕過，燕子徘徊景依舊；有花開，花開花落人奈何？

    狄青鼻樑酸楚，眼中有淚，喃喃道：「種世衡，你也不能死，你答應過我。我定會救你！」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章 攻守 

 

 
    元昊兵出橫山，再戰西北，關中震驚，汴京失色。

    如三川口一戰，羊牧隆城孤守最前般，如今的細腰城，也是突兀的立在抵抗夏人的最前。細腰城依山而立，雖有山嶽為伴，但面對前方無邊的平原，洶湧的夏國騎兵，有著說不出的孤獨落寞。

    長天寂寂，狼煙四起。

    遽然間，有號角聲嘹亮，啼聲隆隆，有一隊兵馬殺到細腰城前……

    或許不應該說是兵馬，因為那隊騎兵騎的卻是駱駝！

    駱駝高大，上架造型獨特的一個東西，那東西有半人來高，泛著金屬的光芒，內裝著拳頭大小的石頭。有一臂長達丈許，探向駱駝的尾部，手臂的盡頭有個大大的漏勺。駱駝衝刺的途中，鞍子上「咯咯」聲響，似有機關絞動，那手臂漸漸繃緊，等到那駱駝騎兵隊到了城前近二百步的時候，只聽到一聲鼓響後，騎兵扭動機關，有石塊滾入漏勺之上，駱駝山上的金屬手臂急急揮動，緊接著，無數石頭砸向了牆頭。那石頭布空，甚至掩住了日光，帶著凜冽的殺氣。

    城頭「通通」大響，一時間硝煙瀰漫。

    潑喜！

    夏軍動用的是潑喜軍！

    元昊建八部，創五軍。元昊的五軍中，有擒生軍、有撞令郎、有鐵鷂子、有山訛、還有一種就是潑喜軍。

    騎中鐵鷂、嶺中山訛！鐵鷂子是元昊數十萬鐵騎中最犀利的騎兵，而山訛是元昊鎮守橫山最矯健的一隻軍隊。擒生軍規模浩蕩，殺傷力反倒不如鐵鷂子，主要以奪取勝，負責擄掠，幾乎黨項男人均能勝任，而撞令郎卻是黨項人俘虜精壯的漢人，負責充當肉盾，每次攻城拔寨時，黨項人都讓撞令郎這些肉盾衝鋒最前和宋軍廝殺，以減少黨項人的損失。但這幾隻軍隊其實主要的功能是在平原、山嶺作戰，唯一能發揮攻城作用的就是潑喜軍。

    潑喜軍人數不多，黨項軍中共有不到千人，但每名潑喜軍均配旋風炮！

    黨項人善於野戰，不利攻城。是以在數次對大宋作戰時，雖能將宋軍拉到平原聚而圍殺，大獲全勝，但每次擄掠數百里後，雖能破寨，但碰到宋軍頑強的抵抗時，往往不能破城，因此很多時候欲宋軍集結兵力後，只能回返，均是難以直取關中。

    投石機雖破城時威力巨大，但極為笨重，運輸不便，並不適合夏軍快襲的作戰方式。

    元昊有感於此，又分析自古投石機的弊端，召集漢人中的能工巧匠，又命藩學院悉心鑽研，研究出一種旋風炮，可投擲拳頭大小的石塊，而這種旋風炮，只需要駱駝運載，可跑動時絞動機關發射，極為的快捷方便。

    這一次，進攻細腰城，元昊終於動用了潑喜，顯然是對細腰城勢在必得。

    因為細腰城有種世衡！

    西北有兩人是邊陲宋軍的定海神針，一是狄青，另外一人就是種世衡。這些年來，種世衡經商通商，不辭辛苦的招撫西北一帶的百姓，事必躬親，有如再生父母。就算是羌人提起種世衡來，都是感激不盡。細腰城被攻，抵抗夏軍的不止有宋軍，還有附近的無數羌人。

    這次的羌人卻和當年在金明寨的不同，因為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受了種世衡的恩惠。眾志成城，夏軍雖攻得猛，但細腰城仍屹立西北，咬牙堅持。

    無數石頭擊在新築的牆頭上，塵煙起伏，潑喜軍交錯運行，那石頭鋪天蓋地的壓來，將城頭的守軍打的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鼓聲大作，有撞令郎抬著雲梯衝鋒在前，惡狠狠的向細腰城衝來。雲梯搭在城頭上，無數人奮力攀登。

    城頭的守軍似乎被打的放棄了抵抗，根本沒有有效的還擊。

    不多時，已有撞令郎衝上了城頭。還有撞令郎已拿巨木拚命的撞擊城門，眼看城門不堪巨力，已有了鬆動。

    遠遠的夏軍見了，均是大喜，吹動了號角。早已亮出尖銳爪牙的擒生軍見狀，呼嘯聲中，並隊向城下衝來。

    就在這時，城頭陡然間一陣鼓響，「彭彭」大響，有如擊在人的耳邊心口，驚心動魄。有大隊擒生軍才將將的衝到城下，就見頭頂一暗，有無數有如鍋蓋般大小的巨石從天而降。

    那些擒生軍大驚失色，陣型陡亂。他們要退，可後有自己人頂著，要散開，但兵力太多，根本無從躲起。

    「咚咚」聲中，馬嘶人叫，血肉橫飛。

    那一刻，擒生軍如在夢魘之中，不知道被砸倒多少。

    種世衡沒有旋風炮，但有投石機。他早將這附近的投石機係數的運到了細腰城！就趁夏人擒生軍衝來的時候，這才使用！

    衝到城頭的撞令郎才翻過了牆頭，一顆心就冷了下去。

    城道的那頭，有掩體防護格出一條寬丈許的地方。旋風炮雖猛，但擊不破那堅固的掩體。倏然間，有兵士從掩體下衝出，手持銳利的兵刃。有砍刀、有斧頭、有單鉤、有長劍。這些人手上的兵刃千奇百怪，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鋒銳無邊。

    撞令郎長槍才舉，槍桿已斷，合身要撲，人頭已落。

    埋伏在城頭的是執銳，也就是當年狄青鏖戰西北的七士之一！

    十士雖未完備，但只有一個執銳，就將撞令郎殺下了城頭，還有人不知死活的要衝上牆頭。突然有滾油倒下，火把投擲下來，剎那間火光熊熊，城下已一片火海。

    慘叫連連聲中，黑煙瀰漫，直衝雲霄。

    夏軍見狀，終於停止了如潮的攻勢，開始緩慢的撤後。城雖孤，但誰都不知道這城池內到底有什麼力量在僵持！

    已黃昏，殘陽如血，絢麗的晚霞染在濃滾的黑煙中，有著說不出的慘烈淒艷。

    等到殘陽沉入遠山之巔時，夜幕垂下，篝火燃起，號角也啞了，人也沉寂了，宣告這次交鋒的正式結束。

    可戰事不過才開始！

    細腰城的城頭上立有一人，身著鎧甲，一張馬臉上刀疤縱橫，容顏有著說不出的醜陋憔悴。可所有人望著那人時，眼中都露出了尊敬之意。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這人是狄青的兄弟，這人不愧是狄青的兄弟！這些天來，這人幾乎長在了城頭，支撐著整個細腰城。

    這人叫做張玉！

    張玉是當年在禁軍營中，狄青所剩無幾的兄弟。張玉還沒有死，張玉已變，變得更加沉冷老練，變的不苟言笑。可張玉還有一點沒變，他胸中流的是熱血。

    自從李禹亨死後，張玉就一直在延州左右征戰，奪回金明寨，進取綏州，他武功或許不高，但每戰必拼，每戰必傷。就算前方羽箭如蝗，他也一樣照沖無誤。

    怕死的人通常更會死，張玉不怕死，他竟一直能活下來。沒有人理解他為何這般拚命，但所有人都敬他。西北風冷雪寒、雨淒沙迷，能活下來的是強者，能拚命的是硬漢，能拚命活下來才是英雄！

    狄青是英雄，張玉也是！

    張玉望著落日餘輝散盡時，不知為何，眼中已有淒迷。那遙遠的天際，似乎有一人望著他，虛弱道：「張玉……我們……一直是兄弟，對嗎？」

    他忘記不了李禹亨，他不僅欠著李禹亨的一條命，他還欠李禹亨一分兄弟的情。

    他不知如何彌補，只知在鏖戰疆場之際，幻想著是在和李禹亨並肩殺敵。如果一死能還了欠下的一切，他並不在乎。但有些事情，的確是死也無法補償的。

    這一次細腰城有警，狄青不在，張玉第一個帶兵趕到，他熬了太久，但無怨無悔，他在等——等狄青！

    狄青一定會來，一定！

    有腳步聲傳來，張玉扭頭望過去，見一年輕人匆忙的走過來，臉色惶恐，低聲道：「張將軍，我爹他又吐血了。」

    張玉一凜，交代身邊的將領道：「留意夏人的動靜，一有攻勢，立即通知我。」對那年輕人道：「帶我去看看。」

    那年輕人叫做種詁，是種世衡的大兒子，近些年來不事科舉，跟隨種世衡奔波。

    聽種世衡傷勢有變，張玉忍不住的擔憂，跟隨種詁下了城樓，到了指揮府。見到種世衡的一刻，張玉就忍不住的心酸。

    種世衡容顏枯槁，已憔悴的不成樣子，種世衡已病了很久。這個老人，為了西北，已用盡了所有的力量。

    流年如箭，射得老者渾身是傷，種世衡臥病在床，已站不起身來。他身旁還有碗草藥，濃濃的散著熱氣，見到張玉趕來，種世衡想要起身，陡然劇烈的咳。他用手帕掩住了口，等到咳嗽終於稍歇，這才把手帕握在掌心，假裝若無其事。

    手帕有血。

    張玉心已碎，可假裝沒有見到。種世衡笑了笑，有些責怪的望了種詁一眼，虛弱道：「這不成器的孩子，就是咳兩聲，也值得把張將軍找來嗎？張將軍，你去守城吧，我沒事。」

    張玉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是好，也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正猶豫間，種世衡問，「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張玉半晌才道：「如今全城人都在節省用糧，已有百姓參雜青草樹皮熬粥喝，只為多給守城的軍將一口飯吃……」他說的平靜，但內心熱血沸騰。

    這是個讓人守得無怨無悔的城池！

    他沒有對種世衡隱瞞，因為他知道種世衡比他更清楚城中的一切。

    「那糧食已經很少了，恐怕最多只能支撐兩個月了。」種世衡喃喃自語，知道這個城池和他一樣的節儉，雖然還苦，但總能挨下去。心中想，「朝廷屢戰屢敗，非邊陲軍民不肯用力，實在是朝廷瞎指揮。一將無能，累死千軍，先有范雍無用、後有韓琦夏竦狂妄自大，如今又來個葛懷敏不知兵，不知道累死了西北多少熱血男兒。如今狄青有為，偏偏去鎮守風平浪靜的河北，可見這朝廷真他娘的簡直糊塗透頂！」

    他本是文臣，但長期混跡市井，有些不滿，心中難免臭罵幾句，可見到身邊的眾人都是極為擔憂的樣子，知道他們是在擔心他的身體。強打精神，反倒安慰眾人道：「不過你們放心，不用兩個月，不……一個月，狄將軍就會來！」

    驀地心中有種惶恐，只想到，「狄青真的會來嗎？」他知道若是狄青一人，那無論千山萬水，刀山火海也會來，但狄青只是一個人來肯定沒有用。朝廷這次會不會用狄青？他想到這裡，第一次沒有了自信。

    種世衡憂心忡忡，一口氣喘不過來，又劇烈的咳嗽起來，種詁一直眼有淚花，突然叫道：「爹，狄青不會來了。你知道的，他現在還遠在河北，以朝廷拖拉的方式，只怕商議出誰再領軍，也是兩個月後的事情了……更何況城外有十數萬契丹兵……」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響，房間內靜了下來。種詁捂著臉，難以置信的望著種世衡。

    種世衡揮手，已打了兒子一記耳光，雖輕，但響徹非常。

    種詁愣住，他畢竟還年輕，眼看父親為西北操勞了這些年，現在積勞成疾，眼看就要不行了，大宋竟無人來救，難免心中憤懣。可不想種世衡竟打他，長了這麼大，種世衡還從來沒有打過他！

    種世衡又是劇烈的咳，手帕的血想掩都掩不住，種詁心中突然有了害怕，跪下來道：「爹，你別生氣了，孩兒說錯了。」

    種世衡突然歎口氣，抓住了兒子的手，緩慢道：「詁兒，你大了，爹教不了你什麼了……但爹一定要告訴你一句話。你信，才會有，你不要輕易的懷疑你的朋友！狄將軍或許嚴厲、或許沉默、或許他身上有你太多太多的不解，但你若把他當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懷疑他！」

    種詁連連點頭，似懂非懂。

    張玉一旁聽了，眼簾濕潤，突然明白種世衡為何能和狄青合作多年，親密無間。因為他們是朋友！

    種世衡轉望張玉，長喘一口氣，堅定道：「張玉，你是狄青的兄弟。你說……他會不會來？」

    張玉神色複雜，一隻手卻已放在種世衡的手背上，一字一頓道：「他會來，一定！」

    城內靜寂，城外數萬夏軍，亦是沉默了下來。伊始的時候，他們大敗宋軍，縱橫宋境六百里，兵逼渭州，讓關中、汴京都要震驚的興奮，已慢慢淡了下來。

    就是因為一個細腰城！

    那孤獨卻又倔強的城池，仍舊屹立不倒，有如那個孤獨而又倔強的老頭。

    今天白日一戰，夏人又是損兵折將。不過這似乎沒有影響中書令張元的心情，張元坐在中軍帳內，問著對面的一個人道：「你說狄青會不會來？」

    張元雖是漢人，但如契丹的韓德讓般，眼下在夏國，已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好水川、定川寨兩役，可說在張元的親自參與下進行，而到如今的所有戰役，均是堅決執行張元最初提出的方針，「定天下之計早有，無非是盡取隴右之地，據關中形勝，東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結契丹之兵，時窺河北，使中原一身兩疾，其勢難支撐久矣！」

    唯一讓張元有些失算的是，契丹突然沒有了對大宋用兵的念頭，但這本不是他的過錯。若非元昊對契丹公主過於冷漠，夏國、契丹結盟出兵瓜分了大宋，也絕非不可能的事情！

    張元對面坐著一個人，滿是消瘦寂寥的一張臉，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無邊的沉寂。而那人的一雙眼，滿是灰白之色。

    那人就是羅？王——野利斬天。

    聽張元詢問，野利斬天淡漠道：「我不是狄青，我不知道。」

    張元早就習慣了野利斬天的語氣，不以為意道：「如果你是狄青呢？」

    野利斬天翻翻眼白，嘲弄道：「我若是狄青，我不會來。」

    「為什麼？」張元追問道。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得意，又像滿是期待。一個人做了件得意的事情，若是不被別人知道，那心中的成就感肯定大大地削弱。張元眼下，本來就得意。

    野利斬天道：「細腰城已是孤城，城外有五萬騎兵圍困！細腰城西北數十里外就是鼓陽城，那裡有我軍兩萬人鎮守。而細腰城東的數百內，堡寨悉破。大人手握騎兵五萬，對細腰城看似猛攻，其實不過是想要圍城打援，眼下損失的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撞令郎。而大人以逸待勞，靜候狄青前來。狄青若來，就必須和張大人在平原交戰！狄青倉促前來，已失天時，平原作戰，再失地利，就算他驍勇無敵，也是難佔勝算。」

    張元心中有些歎息，暗想眼前這個瞎子，真的比明眼人想的還要清楚。「都說狄青勇猛難敵，眼下更有七士相助，我雖說是以逸待勞，也不見得有把握能勝過他。」

    野利斬天笑容中滿是譏誚，「中書令若真的不能勝過狄青的話，也不會在這裡坐的如此安穩。中書令眼下手中還握著三千鐵鷂子，可當十萬兵，中書令並不會忘了吧？」

    張元微微一笑，知道這番算計瞞不過野利斬天，他得元昊的信任，圍城打援，在擒生軍中埋伏下鐵鷂子，其實就在等狄青——等著擊敗狄青！

    大宋西北邊陲，唯狄青、種世衡二人可用矣。若能一舉擊敗狄青、破了細腰城、擒了種世衡，大宋西北再無可抵擋夏國鐵騎之人。

    眼下張元已萬事俱備，只剩下唯一的問題是，狄青會不會來？可在張元看來，這已不是問題，他雖然不是狄青，但他認為很瞭解狄青。

    狄青這人有優點，重情義，但這也是他的缺點！種世衡是狄青的朋友，種世衡有難，狄青只要還活著，就算爬也要爬過來。

    「狄青一定會來！一定！」張元喃喃自語，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神色愜意。卻沒有留意到野利斬天望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野利斬天眼睛還是灰白一片，但他看著張元的神色中，突然掠過分嘲笑。那神色只是一閃即逝，他究竟在嘲笑什麼，張元並不知道。

    興慶府的皇宮內，「錚錚」琴響，悠遠荒漠，有舞者隨風隨曲，翩翩而舞。

    狄青會不會去救細腰城呢？

    元昊想著這個問題的時候，斜倚在胡床上，不望舞者，卻在望著彈琴的人。

    彈琴的是個女子，女子螓首微低，髮髻上珠釵微微顫抖，有如清晨荷葉上的晶瑩剔透的珠露。她雖低著頭，但手撫琴弦風情萬種，本身的光彩似已耀過了舞者的萬千光輝。

    琴聲忽而蒼涼、忽而盈翠、時而如冰泉鳴澗，時而似春暖花開……

    宮中景致似乎隨著琴聲而改變，或濃濃如月，或暖暖如春。

    等琴聲已歇，舞者止旋時，整個宮中幽靜如林，天籟處，隱約有燕趙之士慷慨的歌！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元昊撫掌望著那彈琴之人道：「飛天一曲，世間難聞。」

    那彈琴的女子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道：「兀卒過譽了。」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能算小，單論五官而言，並非絕色，但她只是嫣然一笑，已讓濃濃的春意變淡，她最動人的地方不在容貌，而在風情。

    那女子赫然就是——張、妙、歌！

    乾達婆本是梵語，有飛天之意。乾達婆本是天龍八部之一，亦是帝釋天身邊樂神。

    張妙歌就是飛天，當初不空在竹歌樓時，見到張妙歌身旁那雕刻飛天仙女的香爐，就已認出張妙歌是飛天！亦是乾達婆部的部主！

    可不空就算認出張妙歌，亦是無用，他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元昊望著張妙歌，眼中滿是讚賞之意，突然間，元昊問道：「你見過狄青？」

    張妙歌平靜道：「是。」

    在竹歌樓，她是個風情萬種的歌姬；在趙禎眼中，她像是個初戀情人；在不空眼中，她是個極為可怕的魔女；在八部之中，她是一部之主，也是樂神；可在元昊的眼中，她更像個女人，也是他的部屬。

    乾達婆在梵語之中，還有變幻莫測之意！

    元昊點點頭後，扭頭望向殿外的春色，問道：「在你眼中，狄青是個怎樣的人呢？」

    張妙歌一笑，簡潔明瞭道：「重情重義！」

    元昊也笑了，喃喃道：「女人看待問題的角度，和男人就是不同。」目光投向宮牆外的天際，那裡清空萬里。可更遠的地方，正狼煙瀰漫、金戈錚錚……

    「狄青在很多人眼中，已可算是我的一個對手！」元昊輕聲道：「但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把他當作一個對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妙歌秋波流轉，不望天邊，只是望著眼前的元昊。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元昊的顴骨有些高，雙眸有些陷，那是很有個性一張臉，不英俊，但滿是大志。

    過了良久，張妙歌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也不想說？

    元昊並不介意，雙眸中又泛起豪情萬千，「因為他沒有大志！他奔波多年，無非為了兩件事，一件是為了挽救心愛的女人，一件是保西北那些愚民的平安。這在我看來，簡直愚蠢透頂！」

    張妙歌紅唇喏喏動了兩下，本想問一句，「若你的女人為了你不惜送命，你會不會為了她奔波一生呢？」

    這對元昊來說，或許根本不是個問題。元昊有女人無數，但他殺了原配，不理契丹公主，又將野利遇乞的女人收入宮中。女人對於他而說，不過是件擺設！

    一想到這裡，張妙歌垂下頭來，望著膝前的瑤琴。

    欲將心事付瑤琴，弦亂……有誰聽？

    她是飛天，變化莫測、難以捉摸的飛天，但她很少去琢磨天下一統，萬古流芳，她甚至覺得，就算那瑤琴，都比那些大志有趣的多。

    她終究還是女人。

    元昊不聞張妙歌答覆，可並不在意。他是帝釋天，高高在上，雖在欲界，卻脫俗出塵。他很少理會別人想什麼，他說的話，本來就已有了答案，也不準備讓人回答。

    「狄青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因為他目光太短。」元昊吁了一口氣，眼中振奮的光芒都減了些，「我的對手，要像唐宗宋祖一樣，有一統天下的願望，而不是像他一樣，只局限在方寸之地。這次狄青，一定會去細腰城，但我不會去。」嘴角露出分哂然的笑，「我把兵權全部的交給了張元，只盼他們莫要讓我失望。」

    張妙歌想到，「元昊用的是他們。難道說……他希望張元和狄青好好的戰一場？他希望張元勝，可也不希望狄青不行？他素來都是這樣，希望敵手總是越強越好，他一直認為，這樣才能磨礪出他銳利的鋒芒。」輕輕一笑，又想，「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元昊突然問，「飛天，在你看來，狄青會不會去救細腰城呢？」

    張妙歌只答了一個字，「會！」

    元昊笑了，滿是大志的一雙眼若有興趣的望著張妙歌道：「那你認為誰的勝算大一些？」

    張妙歌見元昊這次望了過來，也抬起頭來，略作沉吟後才道：「我不知道。」

    元昊笑意不減，還待再說什麼，有一金甲護衛走進來，在元昊身邊低語了幾句。元昊身邊，有十六金甲護衛，只有這些人，才能隨時隨地的到他身邊，而若是旁人接近他，殺無赦！他雖在欣賞著歌舞，聽著絃樂，但那巨弓羽箭，就在他的案前、腰畔。

    元昊聽到金甲護衛說了兩句，笑容陡然消逝，臉上驀地湧上分悲哀之意。

    他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表情。

    他壯志在胸，滿是豪情，全心一統天下，早顧不得悲傷，那他這時悲傷，又是為了什麼？

    只是那悲哀之意，轉瞬即過，他只是點點頭，金甲護衛退下。元昊手按桌案，五指突然開始了跳動，有如撫琴般。

    張妙歌知道元昊的習慣，他手指跳動的時候，就在思考著極為重要的事情。而他手指停止不動的時候，很多時候，就有個決定，而這個決定往往關乎人的生死。張妙歌轉念之間，突然臉色也有些改變，問道：「是？」話未說完，元昊已截斷道：「是！」

    他們之間，很多話已不用再說出來。

    張妙歌雙眸中，似乎也有分悲涼之意。沉默半晌才道：「那你……」話還是說了半截，元昊已道：「召沒藏悟道來見。」

    沒藏悟道走進來的時候，嘴角還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望向元昊時，神色終於有了恭敬。他深施一禮，問道：「兀卒找臣來，不知何事吩咐？」

    元昊五指屈伸不定，表情益發的沉冷，似乎在下個極為艱難的決定。終於，他左手一握已成拳，凝聲道：「沒藏悟道，我要你做件事，不惜任何代價！」

    沒藏悟道神色有些驚奇，緩緩問道：「不惜任何代價？」

    元昊根本不再重複，他話說了一遍，都嫌太多！

    「你從現在開始，西北的兵力，可由你控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兩個月內，帶狄青前來見我。」頓了下，元昊補充了一句，「我要活的！你若完成不了這件事，你以後就不用見我了。」

    沒藏悟道怔住，就算是張妙歌，都有了分訝然。

    這根本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沒藏悟道再有智慧，畢竟也是個人，如今西北兩軍交戰，勢如水火，沒藏悟道有什麼本事一定能抓住狄青？可元昊為何一定要見狄青？沒藏悟道眼中滿是困惑。

    沒藏悟道僵凝了很久，說道：「可現在……西北的兵力，均是由中書令掌控。」

    元昊道：「你去了，那裡的兵力，就可由你由你分配！這是我的命令！」他話不多說，言下之意就是，張元那面，自然不需你來考慮。張元若是不聽命令，就算是中書令，也只有死路一條！

    沒藏悟道沉默良久，這才又施一禮，說道：「臣……遵旨。」他退了下去，竟還能神色平靜，張妙歌見了，也是不由地佩服。她想說什麼，元昊卻已一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元昊目光一轉，已望向東南的方向，那裡就是細腰城。

    嘴角帶分難以捉摸的冷，元昊目光中少見的帶了分感懷，喃喃道：「狄青，你一定會來？是不是？」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一章 英雄 

 

 
    日昇日落時，細腰城前的屍體已堆積若山。張元雖還坐得穩如泰山，但內心終於有了分焦急之意。

    雙方對壘往往就是如此，總會有一方先要沉不住氣。張元一直以為沉不住氣的會是狄青，他已得到汴京的消息，宋廷見關中危急，終於再次啟用狄青前來西北。本以為狄青接到調令後，會立即前來發難，但狄青遲遲沒什麼動靜。

    張元雖又連破鎮戎軍數寨，但一直攻不下插在夏國境內的細腰城，他又等不到狄青，難免心中不安。當年狄青驀地發難，從安遠戰起，轉戰數百里，收復全部失地，斬了靈州太尉竇惟吉的事情，讓張元記憶猶新。張元此事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這種日子過的已非愜意。

    這一日，日落黃昏之際，張元和野利斬天並轡立在細腰城前，遠望殘陽如血，照在那孤零零的城池上，給那大城蒙上層淡淡的光芒。

    征戰方休，陽光是暖的，血是冷的，鐵騎如風一樣的流動，細腰城仍如鐵盾一樣的立在眼前。

    這時山花似錦，草青風暖，張元的臉色，卻如凝冰一樣。

    他本宋人，本不叫張元，年少時胸懷坦蕩，性情豪放，尚義任俠，端是為地方做了不少好事。他曾幻想憑文武之才，晉身官場。怎奈一身本事在那些考官眼中看來，不過是不入流東西。

    他因尚義任俠，竟十數年不得朝廷錄用。後來他心灰了、心冷了，再不想科舉之路，混跡青樓之際，偶見青樓的鸚鵡，曾寫「好著金籠收拾取，莫教飛去別人家」兩句，長笑離去。

    汴京不留人，自有留人地！

    他投筆從戎，轉投宋邊陲大營，希望能憑一身本事為國出力，平定西北，立下一世功名。但西北邊帥笑他眼高手低，笑就算太宗時，都對西北無可奈何，他一個張元，能有什麼本事平定西北？

    文人瞧不起他，武人亦是不用他。他心灰意冷，發狠之下，竟再次一路西去，到了黨項人的地盤。他改名張元，將另外一個他的兄弟改名吳昊。冒著殺頭的危險，在興慶府最熱鬧的太白居題上，「張元，吳昊到此一遊！」

    這二人起名冒犯元昊之名，當下被京中侍衛抓起，本待砍頭，卻幸得元昊路過。元昊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問，「如此犯忌，所為何來？」

    他當下一腔悲憤，早將生死拋在一旁，就道：「姓尚不理會，乃理會名耶？」當時這一句話說出來，他自覺得人頭已要落地，他不但冒犯了元昊的名，還揭了元昊的短。

    當初元昊姓趙，被宋廷賜姓趙！

    有些人，為了得到，不惜失去。元昊為了天下，可以暫時接受趙姓，而他不也是一樣，為了心中一口氣，改名張元？他以前叫什麼，早無人記得。

    歷史素來在成功者身上濃墨重彩，他若不成功，何必再想以前的名姓？

    不想元昊只是笑笑，說了句，「放了他，他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

    自此後，人生如夢。他從一介寒生很快到了中書令一位，憑胸中的才華為元昊定下了一統天下的大計。自此後，凡是夏國進攻大宋一事，領軍之人或有不同，但均是他張元一手策劃。

    或許在他內心中，如此興兵犯境，不過是一洗當年被宋廷輕蔑之辱。

    望著眼前的屍骨堆積，想著多年前的浮華一夢，他突然在想，「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所願？或者是……只是一個意氣行事？」

    天空有鳥鳴傳來，打斷了張元的思緒。他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多想，斜睨了身邊的野利斬天一眼，終於忍不住道：「羅？王，依你來看，狄青何時會來了？」

    話一出口，就覺得很有問題。野利斬天是瞎子，他說什麼依你來看，野利斬天會不會惱？

    突然有了分悲哀，他現在瞻前顧後，忌諱太多，再沒有當年的肆意妄為，意氣風發。難道說人都如此，老了，權位高了，想的反倒多了？

    若現在有一人到了他的面前，如他當年一樣，指著他的鼻子喝罵，「改名換姓，可為高官厚祿否？」他如何面對，他是否有元昊當初的氣魄，付之一笑，還是勃然色變，將那人斬於面前？

    問題早已問過，野利斬天也曾答過。張元本以為和往常一樣，得不到答案，不想野利斬天神色突然有分怪異，緩緩道：「等等……」

    野利斬天說話間，緩緩閉上了眼睛，好像在聽著什麼。

    張元一怔，不解要等什麼，見野利斬天的一張臉沐浴在陽光之下，似在享受著暖陽餘輝，心中來氣。他雖是中書令，可在直覺中，這個瞎子，從來沒有將他看在眼中！

    轉瞬有些失笑，張元心道野利斬天既然是瞎子，當然不會將他看在眼中。等了許久，張元正有些不耐之際，野利斬天歎口氣道：「狄青……要來了！」

    張元嗔目結舌，一時間反倒不知道野利斬天為何這麼肯定？

    野利斬天明白張元的不解，淡淡道：「中書令大人現在話說的多，聽的就少了。是以最近有很多東西聽不見，看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張元一凜，以為野利斬天說的是朝堂之事，謹慎道：「不知道羅？王聽到了什麼？」在張元眼中，野利斬天就是個怪人。

    野利斬天身為羅？王，但本在阿修羅部。阿修羅部本都是叛逆之徒，入了那裡的人，就意味著死。可野利斬天非但沒有死，反倒憑本事打到龍部九王的位置，不可不說是個異數。但野利斬天的過去，沒有人知道。

    張元也不知道。

    這個人本身就像在迷霧中一樣。他幫元昊東征西討，到現在也不握什麼權利。元昊怎麼看野利斬天，野利斬天是否有怨言？

    張元琢磨這個問題的時候，留意著野利斬天的表情。

    野利斬天嘴角突然又有分譏誚，閉著眼睛緩緩道：「我聽到了風聲。」

    張元有些緊張，追問道：「什麼風聲？」風聲？廟堂的風聲？野利斬天這麼說，是不是暗示他什麼？自古帝王最忌功高蓋主，他張元到如今，鋒芒畢露，雖說元昊有大量，有野心，有氣魄，不應對他這有功之臣下手，但世事難料……

    野利斬天笑了，伸手在空中一劃道：「什麼風聲？這倒是難以解釋。如此暖春，風聲也是溫柔的。中書令一心征伐，難道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嗎？」

    張元一怔，半晌才道：「你是說空中的風？」有些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聽野利斬天道：「空中的風，也能傳遞些信息的。」張元皺眉，遲疑道：「恕老夫不解，還請羅？王詳解。」

    野利斬天終於睜開了雙眸，灰白的眼睛盯著張元道：「風聲中夾雜著歡呼聲。」

    張元見到野利斬天那滿是死意的眸子，心中微凜，扭過頭去。他畢竟是中書令，也自負才華，不想事事詢問旁人，凝神一想，就道：「眼下這風是從細腰城的方向吹，這麼說歡呼聲也是從細腰城的方向傳來的？真的有歡呼聲？」他雖聽不到，但知道瞎子的耳朵都特別管用，更何況眼前這人是瞎子中的極品？

    為何會有歡呼聲？

    張元想到這裡，臉色已變了，「他們為何歡呼，是不是因為已得到狄青要來的消息？」

    野利斬天淡漠道：「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他們在如斯境地，還有什麼歡呼的理由。」

    張元暗想，這瞎子果真有幾分本事，竟這麼甄別對手的動靜，怪不得這瞎子能被兀卒封為九王。突然想到一事，問道：「細腰城已成孤城，就算山後都有我軍封住，若是有人進入細腰城，絕逃不過我們的耳目，他們怎麼能知道狄青要來的消息？」

    野利斬天道：「人馬雖逃不過中書令的耳目，但有信鴿掠空，中書令卻沒有看到。」

    張元凜然，抬頭向空中望去，只見到浮雲悠悠，碧空廣袤，並沒有什麼信鴿。突然想到方才聽到鳥鳴，只是他心事重重，根本沒有留意，原來剛才過去的鳥竟是只信鴿！

    一念及此，張元倒對伊利斬天肅然起敬，沉吟道：「狄青已來了，但他想殺我們個措手不及，因此並不輕舉妄動。他怕細腰城內的人等得絕望，所以又派信鴿傳信。既然城內人歡呼雀躍，相比是知道狄青很快就用兵了，既然如此，我們不得不防。」說到這裡，張元對野利斬天有了新的認識。當初元昊讓野利斬天來助他，他還不以為然，不想就是這個瞎子，比所有人都要看得準。

    「中書令果然聰明。」野利斬天不鹹不淡道。

    張元老臉一紅，這讚美的話他不知道已聽過多少，可這句讚美直如抽了他一記耳光。但他畢竟久經世故，只做沒有聽到，早傳令下去，命夏軍在方圓數十里內嚴加防備，又命周邊的夏軍一有警訊，立即通傳。

    張元明知狄青會來，反起振奮之意。

    無論夏軍、宋人，均把狄青已看作天神一般，張元知道這般拉鋸作戰，不知何時才是盡頭，這才抱著和狄青一決高下的念頭。擊潰狄青後，西北再無可和他們抗衡之人。

    等回了中軍帳，張元不待坐下，就有兵士前來稟告道：「中書令大人，般若王、沒藏訛龐前來請見。」

    張元皺了下眉頭，前幾日元昊已有令送達，說讓沒藏悟道過來協助張元作戰，可又說，沒藏悟道有什麼需求，必須無條件的滿足。

    張元身居高位已久，如何不知道這裡有削他兵權的意思？心中不悅，只想著元昊這般吩咐，難道是真的對他心存猜忌？

    等般若王進來時，張元見其臉色平和，一時間看不清風向。又見沒藏訛龐一副小人得志的臉孔，更是皺起眉頭。

    般若王畢竟掌控橫山多年，若說用兵，大可助力，可這個沒藏訛龐不過依仗妹妹沒藏氏得寵，就大搖大擺的旁若無人，實在讓張元看不過眼。般若王帶沒藏訛龐前來，又是要做什麼？

    沒藏訛龐似乎沒有看出張元的厭惡，反倒嬉皮笑臉的湊過來道：「中書令大人，小人有禮了。」

    張元勉強一禮，轉向般若王，有些冷淡道：「般若王，兀卒有旨，讓老夫聽從你的吩咐……」

    般若王一笑，上前深施一禮，恭聲道：「中書令大人說笑了，兀卒有旨，讓在下協助中書令而已。小子何德何能，敢來吩咐大人呢？」

    野利斬天一旁坐著，也不起身，更不招呼，臉色漠漠。他對所有人，似乎都是一個態度。

    張元心中卻舒服了點，捋鬚道：「般若望過謙了。這總是兀卒的吩咐……」

    般若王斜睨了野利斬天一眼，微笑道：「兀卒也是想大人和小子齊心協力罷了，至於誰來指揮，又有什麼區別呢？」不待說完，沒藏訛龐一旁大咧咧道：「中書令大人，你讓我吃喝嫖賭，我還在行，你讓我領軍的話，那真的太為難我了。實話實說吧，我這次來，根本沒有想著領軍，你給我安排個輕鬆的活兒吧。」

    張元心道，「眼下兩軍正在交戰，有什麼活兒輕鬆？你若圖輕鬆，何必前來這裡呢？」正猶豫間，般若王道：「中書令大人，我前來途中就已想了許久，種世衡雖被圍困多時，狄青來救，卻不會強攻！」

    張元微凜，反問道：「那依般若王之意，狄青會如何解救細腰城呢？」

    般若王一字字道：「我想狄青必想斷我糧道，截我後路，逼我等撤兵！」

    張元眼中厲芒一現，沉默良久才道：「此招若使出，只怕我等雖有騎兵十數萬，也可能一朝崩潰！」

    夏軍出兵鉗擊鎮戎軍，勢如破竹，宋軍難以抵抗。雖宋軍幾次傳令都是避其鋒銳、擊其惰歸，但真正實施的人，沒有一個！

    無論葛懷敏還是任福，均被誘敵之計吸引，被暫時的取勝沖昏了頭腦，一步步的進入夏軍的包圍圈中。

    可狄青不是葛懷敏，也不是任福！宋軍若真有一個能堅決執行正確策略的人，那無疑就是狄青！也只有狄青的手下，才會完全信服的聽從狄青的命令。

    夏軍擄掠宋境，但如今野外糧食已盡，十數萬大軍的糧草，統統需要從細腰城西北的鼓陽城輸送，如果鼓陽城被破，夏軍不攻自敗。

    中軍帳內沉寂片刻，般若王突然道：「鼓陽城和我軍勝敗息息相關，中書令大人若不嫌棄的話，小子和沒藏大人請令，立即出發，前往鎮守鼓陽城，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張元內心鬆了口氣，暗想：「沒藏悟道這般說，看兀卒的意思，就不是要削我兵權。這個沒藏悟道，畢竟還是以大局為重。」

    鼓陽城極為重要，張元久經陣仗，豈會不防？他早派重兵把守那裡，只怕狄青攻打，聞般若王主動請纓，正合心意，心想沒藏訛龐做不了事，但有般若王約束和鎮守在鼓陽城，那我後顧無憂了！當下道：「那有勞般若王……和沒藏大人了。」

    般若王謙遜幾句，向張元請了令牌，也不耽擱，和沒藏訛龐趁夜出發，直奔鼓陽城。

    張元沒想到般若王這般好打法，一時間難免有些疑惑。扭頭望向了野利斬天，見他眉頭也是鎖起來，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入夜時分，張元很有些疲倦，但心憂戰事，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眠。深夜時分，他倦意湧上，這才沉沉睡去。

    可才一深睡，夢中就聽到驚天動地的鼓聲傳來。張元一怔，翻身坐起，有侍衛衝進帳篷，叫道：「大人，有敵來攻！」

    有敵來攻！狄青來了？張元心中著實一驚，然後就聽到東方已鼓聲大作！那鼓聲如沉雷滾來，好像就要殺到了眼前。

    張元喝罵道：「一群廢物，怎麼這晚才來警訊？」

    那兵士也是茫然不解，諾諾無言。張元衝出了營寨，就感覺鼓聲浪潮幾乎衝到了面前。夏軍大營已有騷動，但張元畢竟身經百戰，這次尋狄青傾力一戰，豈能不做準備。

    張元上馬，逕直前往東方營寨，見有將領早就列隊營前，人在馬背，弓在手前的嚴陣以待。

    夜幕沉沉，張元喝令道：「燃起篝火。」

    不到片刻功夫，細腰城外的山野處已亮如白晝。張元雖不知眼下敵情如何，但知軍心絕不能亂，既然狄青突襲以快來攻，他就要以厚勢逼退對手。

    見四野篝火如約燃起，火光下，夏軍陣營忙而不亂，已如怒射的弩箭般，張元心中稍安。這時野利斬天也已經趕到，和張元到了前軍營中。

    有前軍將軍過來道：「中書令大人，只聞鼓聲急驟，應就在前方十里內。但眼下看不到敵情，末將聽大人吩咐，不敢擅自出兵，只派游騎前去打探消息，但到目前為止，尚沒有消息……」

    張元怒道：「東方二十里外的登高坡是誰在把守？」張元當然不會坐在細腰城前等狄青來攻，東方數百里內，早就布下了前哨探子。可不想到，對手攻到面前，竟無一探子回傳消息。

    轉望野利斬天，張元問計道：「羅？王，狄青為何能過百里防線到了這裡，難道說他們真的有翅膀不成？」

    野利斬天也是皺了下眉頭，搖搖頭，不發一言。

    就在這時，鼓聲倏然停了。張元一怔，耳邊宛若還有金鼓聲激盪不休，一顆心怦怦大跳。暗夜之中的遠處，本是喧囂震天的鼓聲突然瞬間消失，那種遽然寂靜的震撼，更讓人心驚。

    夏軍大營中，所有人都在凝神以待，只以為宋軍要開始進攻……不想直等到了天亮，東方發白之際，宋軍再沒有舉措。

    柳梢暗露滴曉晨，狼煙戟氣冷殺人。

    張元立在晨霧中，感受到風的譏誚，臉色沉冷如冰。等見到紅日一拱拱的就要衝破遠山蒼雲間時，張元喝道：「去登高坡看看。」

    話音才落，有馬蹄聲急驟，夜月風帶著幾騎迅疾奔來。當初安遠寨一戰，竇惟吉雖喪命，可夜月風卻逃得了性命，他幾個兄弟悉數死在狄青手上，對狄青早就恨之入骨。這次進攻大宋，夜月風主動請纓，身先士卒地要一洗前恥，得以鎮守登高坡留意宋人的動靜。

    見夜月風趕來，張元冷冰冰道：「我需要你給我個交代。」

    夜月風惶恐難安，下馬跪倒道：「大人，末將……很難交代。」見張元雙眸豎起，已動殺機，夜月風急忙道：「大人，你聽我解釋。末將這些日子一直在登高坡堅守，昨晚夜黑無月，突然坡下鼓聲大作，似有千軍萬馬殺來。末將在這之前，根本沒有得到周邊前哨的消息，是以不明敵手的實力，因為未能出戰。那鼓聲停後，末將已派出人手來向稟告情況，不想……均是死在了路上！」

    眾人聞言，均是心中一寒，雖是陽光明媚，但只感覺周圍不知有多少眼睛看偷偷的盯著他們……

    這時前軍將軍前來道：「啟稟大人，我軍去聯繫夜月將軍的探子，到現在也一直沒有消息，只怕盡數遭了他們的毒手。」

    張元神色不變，冷冷道：「夜月風，那你之東三十里外燕子嶺是誰把守，找他見我。」，日上三竿之際，鎮守燕子嶺的都押牙氣喘吁吁的趕到，他若是也和夜月風一樣的消息，眾人也不奇怪，可都押牙告訴了讓大伙都奇怪的一個消息，燕子嶺並無警情！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張元面沉似水，早在這之前，喝令傳方圓百里的夏守軍回稟軍情。中午時分，已陸續有守軍將軍派人來稟告，並無敵情！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夜月風額頭汗水已流淌下來。見眾人均是疑惑的目光，大叫道：「昨晚真的有人來攻。中書令大人，你要信我。」

    張元突然笑了笑，「狄青如此虛張聲勢，想必是無膽鼠輩，實力不足，不敢來攻我軍，既然如此，何足一道呢？好了，傳令下去，讓各地駐軍戒備就好。夜月將軍，你也回轉吧。」

    他故意說的輕描淡寫，不過是安定軍心，可心中有個極大的疑問湧上來，如果方圓百里並無警情，那狄青所率的宋軍如何到了登高坡，還能精準的殺了夏軍的探子？

    難道說，狄青的手下，都會飛嗎？

    不止張元，夏軍余將均是心中困惑，退下後，難免議論紛紛。

    張元回轉中軍帳後，怒不可遏，卻又無從發洩。等待不久，野利斬天入了帳中，張元冥思苦想許久，一直不得要領，終於問道：「羅？王，依你來看，昨晚是怎麼回事？」

    野利斬天道：「方纔我在營中轉了下，聽軍將都在私下議論，說狄青的手下都會飛的，是以才能不驚動附近的守軍，直接到了這裡。」

    張元一拍桌案，喝道：「是誰敢妖言惑眾？推出去斬了。」

    野利斬天皺了下眉頭，緩緩道：「若中書令如此失態，只怕狄青目的已達到了。」

    張元微怔，忙問，「狄青有什麼目的？」

    野利斬天道：「狄青不出我們所料，已準備動手。但他知道有中書令坐鎮，眼下我軍無隙可趁，狄青雖勇，但是個極為謹慎小心的人，他這般舉措，無疑是先要動搖我們的軍心。如果中書令都被他亂了分寸，無疑就是他下手的時候。」

    張元一凜，緩緩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不過我想了許久，終究想不明白昨夜是怎麼回事。」

    野利斬天道：「很顯然，昨晚狄青已派人混到了附近！伺機刺殺我們的探子，製造混亂。」

    張元道：「這我如何不知呢？但我們周邊天羅地網，他們又是如何能混得進來，又安然離去呢？」

    野利斬天微皺眉頭，沉吟道：「我有個猜測，但眼下不敢肯定。大人，我必須再詳細查探才有定論。不過狄青果然聰明，知道平原交手不利，就不主動和我們交手，只是虛張聲勢，眼下宋軍在暗，我等在明，他能輕易的扭轉不利的地勢，可謂高明。」聽張元冷哼一聲，野利斬天笑道：「不過大人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也是極為高明的手段。」

    張元心中稍有舒服，道：「既然如此，有勞羅？王了。」可想到昨晚宋軍故作偷襲，想必人手必定不多，他空有數萬大軍，卻被鎮得不敢出戰，不由又是臉紅。

    野利斬天點點，才要轉身出帳，突然又止步道：「不知大人可曾留意到，昨晚鼓聲大作時，細腰城有些異樣？」

    張元凝神一想，就道：「他們城中黑壓壓的，並沒有什麼動靜，並沒有異樣了。」

    野利斬天道：「沒有動靜才是最大的異常。想他們既然知道狄青前來，又聞鼓聲大作，焉有不上城頭看看的道理？他們根本無動於衷，是不是早就知道狄青不過是虛張聲勢呢？」

    張元內心羞惱，感覺在這瞎子面前，自己好像是個瞎子，惱怒道：「既然如此，你昨夜為何不說？」

    野利斬天有分訝然，苦笑道：「我也是如今才想起罷了，我這般說，絕非有嘲弄大人的意思。想兀卒既然讓你我前來，就想讓你我同心協力，還請大人勿要多心。」

    張元輕舒一口氣，拱手道：「多謝羅？王提醒。」他畢竟長於指揮大局，幕後策劃，真的到面面相對時，反倒少了以往的游刃有餘。聽野利斬天提醒，心中警惕。

    野利斬天一走，張元當下傳令眾人戒備，為安軍心，故示悠閒的巡營。一日無話，等到夜幕降臨時，張元一顆心反倒繃緊。

    可等到半夜時分，仍無半分動靜，張元腦袋才要沾枕，突然有軍士衝進來稟告到時：「大人，有情況。」

    張元驚心，霍然站起道：「何事？」聽帳外靜的嚇人，也無鼓聲，張元實在不明白會有什麼情況。

    衝出營帳，見夏軍大營中隱有騷亂，張元才待詢問，突然感覺細腰城的方向有異，抬頭望過去，倒吸一口冷氣。

    原來不知何時，細腰城頭火把高豎，熊熊的燃著，細腰城頭上亮如白晝，隱見刀槍劍戟的寒光。

    細腰城為何這般舉動？想起野利斬天所言，張元心思飛轉，暗想昨夜細腰城並無動靜，是因為知道狄青是虛張聲勢，但今天宋軍都湧上城頭，難道知道狄青要來攻打，因此做準備來接應？

    雖知道眼下方圓百來里沒有警情，狄青絕不可能這麼快就大舉來襲，但見城頭火亮，總是心中難安，又命手下全力戒備。

    夏軍倒有不少如張元般想法，當下燃起火把備戰，可直到天明時分，城頭火滅，竟不見宋軍一兵一卒出現。

    張元等見曉光破晨之際，陡然醒悟過來，暗叫又上了狄青的惡當，細腰城這般作為，不用問，還是採用虛張聲勢的伎倆！

    就在這時，野利斬天已然趕回。張元見狀，催馬上前問道：「羅？王，可有了答案？」

    野利斬天問道：「大人，昨晚可有什麼異常嗎？」聽張元將昨晚發生一事說了遍，野利斬天歎道：「果不出我所料，狄青用的是疲軍之計！他連續兩夜詐攻，不過是攪亂我等軍心，讓我等全力戒備，等我等筋疲力盡之時，就是他進攻之日。」

    張元也想到這裡，可更關心前晚的事情，問道：「可他們為何能不驚動我軍人馬情況下，到了我們左近呢？」

    野利斬天道：「我詳細命人查看了探子的屍體，發現他們均是被一招斃命，顯然是被武技高手擊殺。但這附近的確沒有宋大軍出沒的跡象，在我來看，狄青所派之人只有數百人左右，各個身手不差。他們能悄然前來，安然離去，眼下在我看來，只有一個可能……」頓了下，野利斬天道：「他們是喬裝成我們夏軍來去。這方圓百里縱橫，這些人手他們若扮成夏軍來往，我們很難察覺。」

    張元猛然警醒，恍然道：「既然如此，就要查附近的守軍，是否有異常的夏軍出沒。」

    野利斬天道：「不錯，我正是按照這個方向去查，結果這裡東北向五十里的牛頭山的守軍有報，的確看到一隊夏軍經過，人數不多。他們只以為是奉大人調令巡視，因此並未過問。」

    張元暗自咬牙，一字字道：「狄青，你果然夠狡猾。傳令下去，命我軍嚴加防範，留意附近小股擅自出沒的隊伍。」他命令雖傳下去，但到底有沒有用，也不知情。

    野利斬天輕輕舒了口氣，可眉頭也是緊鎖的。他並沒有告訴張元一件事，他其實昨晚守株待兔在等對手，不想狄青虛晃一槍，竟再沒有動靜，下一步狄青要從哪裡出現，他真的也不清楚。

    伊始時，他只以為張元將狄青拉出來平原交戰的策略並無問題，但眼下來看，狄青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堅忍。

    幾日轉瞬即過，除每晚時，細腰城都要燃起火把外，宋軍再沒有異樣。

    宋軍雖無異樣，但夏軍每次見到城頭那熊熊的火光，都是心中不安。那火光只是擾亂夏軍的注意，亦或是代表著別的意思？宋軍是想說，他們戰意如火、怒意如火，或許終究有一日，會如烈火一樣的噴薄出來？

    這一日清晨，張元起床時，神色已有了疲憊。

    每日過得揪心，總讓人容易累得快些。這些天，雖沒有狄青的進一步消息，但張元實在比和狄青交手還累。不待起身，已有人衝到帳中，叫道：「中書令大人，有狄青的消息了。」

    張元驚凜交加，喝問道：「什麼消息？」

    那兵士道：「狄青帶兩萬兵馬，兵起渭州，過瓦亭、沿六盤山而上，已近制勝關！」

    張元一怔，問道：「他們才到制勝關？」原來制勝關尚在鎮戎軍以南百餘里，隔著他們還有三四百里的路程。張元見狄青使用疲兵之計，只以為狄青再讓夏軍疲憊後，就會發兵猛攻夏軍，直如當年安遠寨一戰，不想狄青眼下還在制勝關？

    這個狄青，到底是什麼念頭？

    「消息可曾確實？」張元忍不住問。

    那兵士道：「千真萬確，是在華亭的敗軍快馬傳來的消息。狄青遽然興兵，渭州的我軍均知不敵，已如張大人所言，北歸聚集。眼下狄青旗幟所至，我軍均是退卻，他已連收渭州左右七處失地了。」

    張元點點頭道：「我知道了，留意狄青的動靜，再去探來。」夏軍入寇宋境後，縱橫擄掠，直達渭州，渭州太守如當年延州般，閉城不出。夏軍在城外擄掠數月，宋軍各自為戰，一直難以對夏軍進行有效的抵抗。不想狄青一來，竟不急於救助細腰城，反倒絞殺在渭州的夏軍！

    渭州內，無人可是狄青的對手。

    張元想到這裡，心中盤算，最多再過兩日，狄青就可過鎮戎軍前來細腰城！不想第二日有兵士來報，狄青到了瓦亭寨，本駐守在那裡的夏軍聞狄青率軍到來，早先一日一路北歸湧入鎮戎軍。

    狄青一日兵行不過七十里，竟然還沒有進入鎮戎軍！

    張元暗自皺眉，終於找野利斬天前來，問道：「羅？王，狄青進軍緩慢，所為何來？」

    野利斬天沉默許久，這才道：「據我所知，狄青自渭州發兵，伊始不過是才過萬的兵馬，但他軍旗一至，沿途堡寨均不再自守，紛紛請入狄青軍帳之下。一日功夫，狄青已聚兵兩萬，而最新的消息是，狄青旗下的大軍，騎兵步兵夾雜，已有三萬之數！而沿途百姓，紛紛運糧支持宋軍，狄青眼下軍容極盛。」

    野利斬天說到這裡時，也忍不住的有些佩服。要知道宋自立國以來，西北堡寨就把宋軍隔離的七零八落，三川口一戰，宋軍五路救援，諾大的陣仗，不過糾集了萬餘兵馬。好水川一戰，韓琦放肆招兵，也不過是七八千的兵馬。

    大宋之人，能在三日內，就召集三萬兵馬來戰之人，唯狄青一人矣。

    張元冷笑道：「就算三萬兵力能如何，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狄青這般作為，究竟所欲何來呢？」

    野利斬天神色有些奇怪，灰白的眼眸盯著張元，其中有著說不出的意味。

    張元被野利斬天望的發毛，忍不住道：「羅？王，老夫說的可有什麼問題嗎？」

    野利斬天沉默許久才道：「難道大人還看不出狄青的用意？」

    張元皺眉苦思道：「他如此緩慢運兵，肯定有他的用意。但老夫一直想不到，他的目標會是哪裡。」

    野利斬天突然笑了，笑容中有著說不出的譏誚。良久後，他才慢悠悠道：「其實我倒是知道他出兵向哪裡了。」感覺到張元的欲言又止，野利斬天臉上突然泛起了分光輝，似是激動，又像是欽佩，「我們其實一直想錯了，那一晚狄青命人在擂鼓，可能是疲兵之計，但他其實是告訴細腰城的宋軍，他狄青來了！他也想告訴我們，不用我們猜，他很快就會來了！」

    張元冷哼一聲，不待多說，野利斬天又道：「細腰城燃起火把，也不見得是疲兵之計。是細腰城的守軍要告訴狄青，他們在等狄青，一直在等狄青！他們信狄青！」

    他說到這裡，本是波瀾不驚的語氣中也帶了感情。

    西北的宋軍和狄青間是什麼感情？是一種信任到無以復加的感情。

    西北的宋軍需要狄青，狄青就來了。狄青來了，知道種世衡一定帶軍等他，等到他來的那一天。就這麼簡單，簡單的不需那麼複雜地揣摩，簡單地讓人落淚！簡單的讓天地動容！

    狄青來了，明知前方有十萬夏軍，但是他還是來了！

    張元終於想到了什麼，臉色改變，凝聲道：「你是想說，他緩兵慢行，沿途召兵，根本沒有什麼別的用意，他就要和我決戰？決一死戰？」他想得太多，想得太迂迴，可從未想到過，狄青有一日，會向他張元挑戰。

    向十萬夏鐵騎，三千鐵鷂子挑戰！

    野利斬天輕輕的舒了一口氣，不再多言。可那灰白的眸子也忍不住的望向東方。他眼前隔著軍帳，他看不見。他雖看不到，但能感受那悲意如虹的大軍正一步步的接近。

    或許自三川口五龍川一戰後，宋軍心中就一直有了悲憤之氣。

    宋軍積弱，但宋軍不會降。要作戰，就作戰！

    多年前宋軍是因為有郭遵，而到如今，只是因為有個狄青！

    狄青大軍已入鎮戎軍，夏鐵騎繼續北歸，聽從中書令張元的吩咐，糾集兵力準備和宋軍全力一戰。

    狄青大軍已到開遠堡，沿途有無數百姓列隊相迎……

    狄青大軍已到定川寨，定川寨早已破爛不堪，當初宋軍遺留下血跡雖干，屍骨就在眼前……

    狄青大軍所到之處，夏軍不敢攔。

    狄青的大軍終於近了細腰城，百里開外，氣勢如虹。這幾日的功夫，狄青已召集五萬的兵眾。

    山川同色，軍民一心。

    那緩緩的流動的大軍，終於流過燕子嶺，過了登高坡，就那麼的行到了夏軍的面前，行到了細腰城前。

    雖沒有磅礡無儔的規模，卻有讓天地失色的勇氣。明知前方大軍阻隔，卻仍腳步不停，無怨無悔。

    有風吹，關山沙起，有馬嘶，兵戈凝寒。

    數萬大軍止住了腳步，成陣列排開，響炮三聲，狄青策馬出了軍陣，離夏軍陣營不過數箭之地，揚聲道：「大宋狄青請與夏國中書令張元——決一死戰！」

    無對話，只請一戰。無迴旋，一戰決出生死！

    空曠的平原，萬馬齊喑。

    千軍凝目，只望著立在軍前，匹馬單刀的人兒。

    那人沒有帶上面具，露出比帶著面具更沉冷的面容。

    他如墨的黑髮已有斑白，他俊朗的容顏已滿是滄桑，他深情的眼角已有皺紋……

    似水流年，如刀如箭，縱毀不了奇偉的風骨，卻已改變了往昔的容顏！

    可他的腰板仍如長槍一樣挺直，他的雙眸仍和天星一樣的閃亮。他挺著胸膛，因為他一直無愧於天地，他雙肩凝厚，因為他依舊可以擔負天地間的浩蕩正氣。

    他是狄青，大宋的狄青。

    狄青來了！狄青請戰！請與十萬夏軍一戰！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二章 十全 

 

 
    雙軍對壘，戰意寒空。宋軍熱血沸騰，夏軍一時間竟無人敢替張元一戰。

    敢和狄青鬥將之人，都已死了。

    張元進退兩難。

    張元想得太多，想的太好，他不再滿足擊敗宋軍後，擄掠一番，無功而返。他圍攻細腰城，要讓城池無援而破，就是想寒了宋軍的心。

    他知道宋朝西北眼下唯有狄青、種世衡能用。眼下他只要圍攻細腰城，就能吸引狄青前來，而他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只要能擊敗狄青，攻破細腰城，就能一舉摧毀大宋西北的兩大支柱，進而進取關中，覬覦天下。

    自古得關中得天下！他張元要憑此一戰奠定無雙的地位，留名千古。

    但他攻不破區區一個細腰城，如今狄青說的雖客氣，請他一戰，但他已沒有上前的勇氣，他如何是狄青的對手？

    驀地發現，原來事情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驀地察覺，原來幕後指揮和兩軍對壘完全是兩回事！

    狄青緩兵慢行，可在行軍過程中非但沒有疲憊，反倒積累了萬千殺氣，他所領的宋軍雖比夏軍少，但此刻銳氣正鋒，他就要憑這股鋒銳和夏軍一戰。

    狄青自從接到調令，知道憑走平常的途徑，要調兵作戰，層層公文，最少要三月之久才能出兵。他等不了那麼久，因為種世衡等不了那麼久。他只能循非常之途，憑西北的聲望招兵進攻，雖知此舉後患無窮，但他想不了太多。

    他就立在陣前，抬頭遠望細腰城，見城頭有旗幟飄揚，人頭攢動。

    夏軍沉寂無聲，靜待張元回復。張元望向野利斬天，不待說話，野利斬天已催馬上前道：「狄將軍遠道而來，真英雄也。不過我等不能欺你等鞍馬勞頓，不如再過三日後，一決高下如何？」

    張元暗自稱讚野利斬天果然明白他的心事。眼下宋軍正逢銳氣，休息三日，等氣勢一落，再行交手，把握大增，本以為狄青不會同意，沒有想到狄青略作沉吟，竟不咄咄相逼，點頭道：「羅？王說的不錯，那三日後再戰就好。」

    野利斬天一怔，沒想到狄青竟同意了他的建議。

    這本來是個不利於宋軍的決定，狄青沒有理由不清楚。或者是狄青還是沉穩的性格，終究想要穩紮穩打，不想只憑銳氣取勝呢？

    野利斬天沉吟見，狄青長刀一揮，宋軍緩緩後退。他們來如山，去如岳，凝重非常，夏人雖有意攻擊，可見對方陣勢厚重，一時間也不敢輕犯。

    張元暗自舒了口氣，方才箭在弦上，他蓄勢已久，若是不戰，只怕以後都不用抬起頭來。野利斬天竟然能把不戰的理由說得這般冠冕堂皇，他也是十分佩服。

    才回了營寨，就有探子稟告，狄青退兵二十里，就在落雁坡駐軍。等夜晚時分，落雁坡四處篝火熊熊，聲勢浩大。

    夜月風本帶兵守在那裡，但見狄青大軍經過，早退回細腰城前。

    各地的夏軍均是不戰而退，終究聚回到細腰城前，夏軍已聚眾十萬，漫山遍野……

    夏軍雖眾，但第一次不再如以往般肆虐縱橫，宋軍雖人少，但他們絕不敢輕視。

    張元一回中軍帳，立即請野利斬天來見，他對野利斬天極為地佩服。這幾日來，野利斬天雖看不見，但剖析形勢，擘肌分理，比有眼睛的人強太多。

    野利斬天一入軍帳，立即道：「狄青捨銳氣而決定三日後再戰，其中必定有詐。」

    張元贊同道：「老夫也是這般想。但他究竟做何打算呢？」

    野利斬天反問道：「若是大人是狄青，該如何設想？」

    張元略作沉吟，已道：「趁夜襲營，攻其不備。自古兵不厭詐，狄青絕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老實。」

    野利斬天緩緩點頭，沉思道：「大人說的也正是我所想。不過大人若是狄青，選擇攻擊我們，會在什麼時候？」

    張元見野利斬天贊同，心中隱起振奮之意，說道：「多半就在今夜，打我們個措手不及。」心中精神一振，說道：「既然狄青不仁，就莫要怪我們不義，他們才安營下寨，我們可趁其敵立足未穩時出擊。若依老夫之見，今晚擊之！」

    他神色興奮，只想著狄青不仁，他就可以不義，卻沒有想到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野利斬天聞言，緩緩搖頭道：「我若是狄青的話，絕不會選擇今晚。」

    張元一怔，忍不住問：「為什麼？」

    野利斬天道：「我觀狄青作戰，雖在於用奇，但素不輕發，一擊必中。他當然也知道我們不值得信任，絕不可能不防備我們偷襲他的營寨。」

    張元如被澆了一盆冷水，半晌才道：「那你若是狄青，會選擇什麼時候？」

    「第三日子時。」野利斬天見張元困惑，解釋道：「子時進攻，狄青不違承諾。子時進攻，正值我等蓄力白日作戰，更是最懈怠之時。我若是狄青，必在子時進攻，可取天時、地利、人和齊聚，勝出把握大增。」

    張元從未想到這個時刻，聞言倒吸口涼氣。若沒有野利斬天在此，若狄青真選擇那個時候攻擊，無疑是他最鬆懈之時。

    狄青這些年來能不吃敗仗，果然有些名堂。

    皺起眉頭，張元道：「那依羅？王雖見，我等應如何應對呢？」

    野利斬天道：「方法有二，一是早做準備，就坐等狄青來攻時，給予迎頭痛擊。還有個方法就是，趁狄青出兵，營中空虛之際，我等分兵而出，反襲他的大營，燒燬他的糧草。宋軍大營若失，軍心必亂，到時候中書令依鐵鷂子平原擊之，可大獲全勝！」

    張元聞言，一拍桌案，笑道：「果然好計。我覺得這法子可並而使用，我方人多，可一方面給予狄青回擊，另派人馬偷襲宋軍大營。」

    野利斬天點點頭，臉上並無半分欣喜之意，又道：「大人所言也是好計。但有件事，我們不能不防。狄青故作大度悠閒，尋求決戰，但他沒理由不斷我們糧草後路。我等糧草中轉，多囤在鼓陽城，必須要防他突襲鼓陽城，燒我們糧草。我軍鼓陽城若失，軍心必亂。十萬大軍，也可能一朝散盡。」

    張元笑道：「這件事倒不用羅？王擔心，就在昨日，我已修書請般若王提防。般若王已回信告之，鼓陽城絕無大礙。我想以般若王之能，只是看管糧草，絕不會有事了。」

    野利斬天的確也是這般想，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不安之意。他知沒藏悟道素有領軍，但元昊派沒藏悟道前來西北，只是想讓他看個糧倉嗎？

    不管如何，他野利斬天也已竭盡全力，接下來如何，還看雙方士氣。

    兩日轉瞬即過，宋軍、夏軍都像信守承諾，偃旗息鼓，就等第三日來戰。

    張元見宋軍果如野利斬天所言，居然不來攻擊，更是警惕在心。第三日子時前，早就悄然的命全軍準備，分出兩隊兵馬出營兜路前方落雁坡，又令前軍將軍嚴陣以待。

    夜黑風高，無星無月。有濃雲起，四野之處，皆籠罩在黑濛濛的夜色中，張元親臨夏軍前軍營寨，登高台望去，見目光難窮暗處，深夜之中，難免心中惴惴。

    就在這時，只聽「咚」的一聲大響，敲碎了夜的沉凝，撕裂了遮掩的殺氣。

    有鼓聲，鼓聲響徹洞天。張元從未想到過，會有那麼猛烈高昂的鼓聲，那鼓聲有如千面皮鼓同時響動，簡直可說是驚天動地。

    鼓聲並非是從東方而至，卻是從細腰城的方向傳來。

    張元一凜，扭頭望過去，只見到細腰城的城頭再次火光熊熊。自從狄青率兵來後，這幾日來，細腰城頭並沒有燃火，此刻細腰城再次點頭，寓意著什麼？

    就在此時，有兵士急報：「宋軍攻營。」

    剎那間，馬蹄聲雷動，從靜寂的遠方，就那麼激昂、冷靜的傳來。無喊聲、無廝殺，但其中蘊含的決絕讓人悚然。

    宋軍攻營！

    就算整日在馬背上過活的黨項人，聽聞這種蹄聲響動，也是暗自心驚。宋軍只比他們想像中攻打還要猛、還要快疾。

    張元喝道：「擂鼓迎戰。」鼓聲四起，和細腰城那方向的鼓聲交織錯亂，殺機重重。可就算夏營如此密集的鼓聲，竟也壓不住細腰城那方面的驚心動魄。

    許久積怨，在這一朝噴薄而出，或許細腰城的軍民做不了太多，但他們用鼓聲告訴狄青，他們和狄青在一起，並肩作戰。

    宋軍迅雷不及掩耳攻來，夏軍前軍將軍早已準備，喝令出兵。張元坐在高台上，略有緊張的聽著稟告的軍情。

    野利斬天雖還是神色漠漠，可顯然也在傾聽著疆場的廝殺之聲。他彷彿有種天生的敏銳，只憑聲音，就能察覺雙方的戰情。

    宋軍有千餘騎兵攻來。

    前軍將軍喝令擒生軍兩千出戰。

    擒生軍不敵，被宋軍殺退。宋軍使的是勇力之士！這些人雄壯奮猛，勇猛如錘，擒生軍不能擋。

    張元聽到這些消息，已皺起了眉頭，暗想早聞狄青七士犀利，不想一個勇力之士就讓夏軍難以應付？

    有兵士再報，「前軍將軍命都夜月風領軍出擊。」「夜月風浴血廝殺，抗住了宋軍的攻勢。」「夜月風已擊得宋軍後撤。」

    張元嘴角露出絲微笑，暗想夜月風果然不愧是夜叉部的高手，頗為驍勇。

    思緒未停，就有兵士又報，「宋軍黑暗中再出騎兵，以攻對攻，這些人均是奮不顧身，包抄了夜月將軍的後路，抵擋住前軍將軍的救援。夜月將軍已陷入困境。」「前軍將軍再派騎兵猛攻，可敵手不退。那些人……應是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

    張元眉頭蹙起，暗想聽說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均是不求功名，只求死戰洩憤之人，這些人如此拚命，只怕我軍損失不小。

    轉瞬間，前軍將軍已連派三撥騎兵進攻，有喜訊傳來，「宋軍抵擋不住，已節節敗退。」「宋軍正向落雁坡撤去。夜月將軍已帶兵追殺宋軍。」

    張元霍然而起，向遠處望去，這時天沉沉，夜深深。他當然看不到太多，只是隱約聽到更遠的地方有金鼓之聲傳來，陡然間那方的天際亮了起來，有火光映照半空，知道己方已對宋營發動了進攻，不由喜形於色。

    野利斬天雙眉一揚，突然道：「不好。」

    張元心中暗驚，忙問，「有何不好？」

    野利斬天道：「狄青為人謹慎，絕不會指望一擊就能擊垮我們。他如此猛攻，定知勢道難久。他猛攻之下，必定別有用意。大人，要令夜月風莫要再追，提防宋軍有詐。」

    張元心道，「夜月風激憤已久，驀地取勝，怎會住手？如今宋軍一敗，氣勢已衰，就算有伏兵，我軍全力掩殺，也可衝垮對手了。」正猶豫間，有兵士已報，前軍將軍已派騎兵五千，全力協助夜月將軍進攻，前軍將軍領軍萬餘斷後壓陣，正滾滾向宋軍落雁坡進攻！

    殺聲震天，鼓聲不斷。

    張元雖說幕後主持大局多年，但感覺殺氣慘烈漫天，也不由緊握雙拳。

    就在這時，有兵士再次急來稟告：「大人，狄青突然帶兵殺出，斬了夜月將軍，我軍難敵，已在潰敗！」

    張元一驚，叫道：「怎麼會成這樣？」

    他實在難以相信，大好的形勢下，夏軍又被狄青輕易的擊垮。

    又是一個狄青，出手一刀，就輕易的扭轉了宋軍的頹勢。野利斬天淡淡道：「有時候，一人就是一人的力量。但有時候，一人可激發千軍萬馬的殺氣！」

    殺聲本已飄遠，可轉瞬之前，再次凝聚在營前。

    張元凜然，知道雙方交錯拉鋸許久，如今又是宋軍佔據了上風，因為宋軍有狄青，而他們沒有。狄青身先士卒，作戰勇猛，如斯一個將軍領隊，那些手下怎能會不拚死效力？

    「前軍將軍不能擋……前軍將軍再退，兩都押牙戰死，前軍將軍命全軍退縮營前，有吉利刺史出戰，被狄青斬於刀下！」

    「狄青連斬我夏軍六員猛將，勢如瘋虎，無人能敵！」

    「狄青手下再度增援，擊潰我們才出的援軍。」

    「我軍屢退，損兵折將，已退到營前。」

    「狄青手下披堅之士開始攻營，屢攻不克……宋軍攻勢稍緩。」

    「狄青率百來軍人橫刀立馬在我軍營前，我軍避而不戰！」

    消息電閃般的傳來，擊得張元臉色蒼白。他知道狄青的勇，可直到今晚，才算真的見識了狄青的勇。

    這會功夫，夏軍已折損數千之人，這雖在夏軍騎兵中算是少數，但狄青橫刀立馬在營前，夏軍已不敢戰！

    這一戰後，夏軍信心已受挫！

    怎麼辦？要不要動用鐵鷂子？張元扭頭望向野利斬天，意有詢問。不待開口，野利斬天已道：「現在絕不是動用鐵鷂子的時候，狄青在夜晚突襲，就是趁夜幕掩護，讓我等大軍無用武之地。鐵鷂子是軍中之魂，若有受挫，後果堪憂。依我之見，只有在天明時，才能發揮鐵鷂子的最大力量！」

    張元何嘗不是這般想？可聽到那鼓聲隆隆不歇，夏軍營中沉寂若死，他身為行軍統帥，軍情這般緊急，又如何熬得到天明？

    至於出去偷襲宋營的兩隊兵馬究竟如何，張元已不敢去想。就在這時，野利斬天突然皺了下眉頭，張元瞥見，忙問，「羅？王……」不待多說，就聽到西方有號角聲響，西方有警！

    張元一驚，聽西方後軍處有廝殺聲傳來，喝令去查，不多時就有兵士稟告，「大人，宋軍攻我後軍！」張元凜然，暗想這十萬大軍困在這裡，不能出戰，可狄青的人馬，什麼時候兜個大圈，竟轉到了西方去打？

    才待喝令人堅守，就見到西方遠遠處，陡然間火光亮起。

    那火光不到片刻，就已高沖而起，染了西方的天空。

    夏軍已有騷動，原來那個方向，本是囤積糧草之地，如今那地方起火，讓夏軍如何不亂？張元怒罵道：「是誰在守著輜重糧草的，讓他提頭來見我！」

    野利斬天臉上泛過分悵然，喃喃道：「原來如此，狄青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用猛攻我前軍吸引我們的全部注意，他卻派人奇襲燒燬了我軍的糧草。」

    張元又恨又惱，他只想著鼓陽城才是糧草重地，全力命人防備。哪裡想到，狄青竟留意他營中的十數日口糧。

    果不其然，夏軍很快有軍情稟告，宋軍有兩隊兵馬急攻夏營，那兩隊兵馬一隊輕巧靈活，一隊衝勁極銳，閃電般突破了夏軍守軍，焚燒了夏軍的糧草。夏軍將領不敵，已然戰死。

    張元聽聞後，面無表情。

    寇兵、執銳！

    燒燬夏軍糧草的宋軍，肯定也是狄青手下的七士。狄青帶領死憤、勇力等隊強攻吸引夏軍的兵力，卻命寇兵兩部偷襲燒了他們的糧草……

    「他費盡心思，就要燒我們幾日用的糧草嗎？」張元嘿然一笑道：「可他以為這樣有用，他難道忘記了，我們還有鼓陽城？」

    野利斬天聞言，臉色微變，不待多言，有兵士衝來稟告，「大人，鼓陽城告急！」

    張元臉色倏白，幾乎要暈了過去，他終於明白狄青的真正用意。

    狄青打擊一環接著一環，目的無非是斷夏軍口糧。如今夏軍日用糧草已被焚燒，夏軍清晨都要揭不開鍋，肚中無糧，如何作戰？若是鼓陽城被破，十萬大軍吃什麼？

    一想到這裡，張元心急如焚。陡然見到野利斬天身上的甲冑已泛白光，心中一凜，抬頭望空。

    原來天已微明。

    野利斬天只是望著東方，喃喃道：「好一個狄青。若我料得不錯，他現在就在圍城打援，坐等我們去救鼓陽城了。」他心中陡然有分遺憾，狄青是個對手，是他野利斬天的對手。只可惜，他難得和狄青親自一戰。

    張元長舒一口氣，自語道：「我們不得不救！」

    必救鼓陽城，不然的話，這裡的十萬夏軍已然無糧，再被宋軍猛攻，若不支撐到鼓陽城前，只怕一朝散盡。

    天已明，應是雙方對決之時。可張元無心再戰，夏軍已無心再戰。野利斬天明白這點，還能盡職道：「中書令大人，狄青現在計謀得逞，他在逼我等不能出戰之際，肯定早人扼住前往鼓陽城要道。在下請令，帶兵拖住狄青的主力，而大人則可帶領數萬兵馬，加上三千鐵鷂子繞路前往鼓陽城。狄青兵力有限，難以兼顧全面。只要大人成功到了鼓陽城前，整頓兵馬再戰，說不定可反敗為勝。」

    張元聽野利斬天前幾句，還是不差，但聽到最後，心中不悅，喝道：「狄青三鼓已竭盡全力，難有再戰之勇。鼓陽城告急，半分拖延不得。若是繞路，被狄青破了城池，那真的輸得一敗塗地。我想這青天白日下，他有何能力擋我數萬鐵騎！」

    野利斬天還待再說，張元道：「我意已決，羅？王，我帶鐵鷂子和五萬鐵騎直取西北，救助鼓陽城，你帶餘眾斷後！」說罷傳出軍令，夏軍一夜惶惶，但畢竟久經陣仗，聽張元下令，早就準備多時的兵馬已向西方開拔。

    野利斬天一歎道：「既然中書令決意如此，在下不好阻攔。據我所知，如直取鼓陽城，途經猛虎岡，那裡地勢稍狹，只怕狄青會在那裡伏擊，還請大人留心。」

    張元雖知野利斬天是好意，但想猛虎岡雖算高岡，但畢竟不算崎嶇，地勢頗為開闊，可供騎兵縱橫，只要野利斬天能拖住狄青，何必擔憂？

    一念及此，張元已率兵離去。

    野利斬天灰白的眼眸望著張元的背影，神色中突然現出分擔憂之意。

    張元出營，大軍浩蕩，直撲鼓陽城。

    這時天光已亮，東方微白。寇兵、執銳兩部一擊得手，並不糾纏，早全身而退。夏鐵騎未遇攔阻，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鐵騎錚錚，兵戈森然。夏軍雖急馳救援，但隊形整而不亂，顯出極佳的作戰能力。

    昨夜夏軍雖敗，但那種作戰方式他們前所未見，狄青更是不惜代價的衝殺，這才讓夏軍難以應對。

    但此時此刻，數萬騎兵縱橫平原，重歸熟悉的作戰方式，雖未廝殺，但磅礡氣勢沛然而出。

    鼓陽城離細腰城不過五十里的路程，夏軍快馬急奔未到半途，遽然止步。遠方高崗斜起，有道路蜿蜒，那路本來數士騎並轡而過也是不成問題，可眼下卻已寸步難行。

    路有阻礙！

    不知多少橫木、大石堆積在路上，雖簡簡單單不費一兵，卻讓夏軍騎兵難行。

    張元已暴跳如雷，命中軍將軍道：「兵分三路，一路不惜代價，移除障礙。兩路出兵，越高崗而走。」

    高岡坡陡，但對夏鐵騎來說，並非難以逾越的溝壑。

    夏軍領令，分出兩隊兵馬，急衝高崗。馬蹄聲雷動，塵土高揚，夏軍疾馳下，塵煙漫天，頃刻間，有濃雲卷岡。

    眼看夏鐵騎就要衝過高崗之際，遽然間有一聲炮響，地動山搖。

    張元心頭一顫，就見兩側山岡上伏兵盡起，羽箭如飛蝗般射來。

    宋軍有伏！

    張元雖已有預料，可見夏騎倒地之時，還是忍不住的心驚。宋軍以障礙阻敵，據地勢阻攔夏軍，夏軍鐵騎雖是犀利，但地勢失去，馳騁不利，竟被宋軍牢牢壓制。

    張元雙眉緊鎖，並無繞路的大亂。中軍將軍見狀，喝令夏鐵騎急衝，又趁騎兵和宋軍僵持之際，命夏軍全力清除阻礙。

    夏軍也知生死關頭，奮力施為，障礙飛速移開，前方很快現出可供夏鐵騎馳騁之道路。張元一聲令下，命部分鐵騎牽制高崗上的宋軍，另外人馬全力衝過猛虎岡！

    可前隊才行，就聞殺聲陣陣，夏軍衝勢再次慢了下來。

    張元急怒攻心，喝問道：「為何止步？」中軍將軍急道：「大人，宋軍有千餘鐵騎扼守前方道路，反覆衝殺，我軍無法通過。」

    張元一怔，這才知道麻煩所在。眼下夏軍雖移開障礙，但最多能數十騎並轡而行，而宋軍在高岡那側的開闊平原上，可肆意馳騁，反倒可盡情地攻擊夏軍。

    夏軍雖有數萬鐵騎，但礙於地勢，反倒無能突破狹如瓶頸的山道，列隊和對手一戰！

    廝殺震天，肉搏慘烈。

    雙方將士均知道此戰至關重要，咬牙拚殺。鐵騎狂湧，而山岡的宋軍密密麻麻，半步不退。

    每一刻，宋軍和夏鐵騎都有人倒下，青青草色上，沾滿如露珠般的鮮血。

    張元已心寒，終於明白狄青在子時開始猛攻夏營之時，早就移大隊宋軍北上，囤積在猛虎岡，在此和他決一死戰！

    霍然回頭望去，張元望著身後那沉凝有如山嶽的鐵鷂子，嗄聲對中軍將軍道：「你帶這三千鐵鷂，衝過通道，打開去路！」

    中軍將軍領命，手中長刀高舉，喝道：「佈陣，鐵鷂凌雲！」鐵鷂子沉喝一聲，已列開陣勢。

    山道不寬，可鐵鷂子只是稍收斂了兩翼，仍擺出比山道還要寬出許多的陣型！

    號角吹起，蒼涼廣漠。聞有號角聲聲，湧在山道的夏軍鐵騎毫不猶豫的衝上高崗，夾擊山岡上的宋軍。

    剎那間，山道已空空蕩蕩，只見到遠方盡頭處，箭矢的點點寒光。

    宋軍見夏人突然放棄了衝鋒，似有不解，但聚在岡北的平原處，以偃月反陣對敵。

    這種陣勢，鋒刃向外，對夏軍處，反倒凹陷了進來。這種對敵陣型奇特，但對射殺從山道衝出來夏軍，卻是再管用不過。

    宋軍為首的那個將領，頭大眼大，鬍子濃密，看似老邁，實則年輕。他凝望著山道那側的夏軍，眼眸中突然閃了一分狠意。

    狠意中還夾雜著恨！

    鐵鷂子終於發動了衝鋒！剎那間，風起雲湧！

    就算兩側高岡的鼓聲、廝殺聲，都是掩不住鐵騎雷鳴。倏然而動，如怒風推潮，潮水澎湃洶湧。

    那洶湧的黑色潮流中，帶著一抹亮麗的銀白。

    銀白泛寒，寒光閃爍，黑色的是鐵人鐵馬，白色的是三尖兩刃！

    鐵鷂子以六十人為行，五十人為縱，形成一個方隊，就那麼蔑視天地，肆無忌憚的衝過去。道不寬，潮水漫上高崗，剎那間，綠草也變成了黑色。鐵鷂子不但勢頭兇猛，而且馬術極精，竟能斜斜的踏著山坡，不改陣型地衝了過去。

    眾目之下，只見到鐵馬狂嘶，暖風陡寒，那一道帶著亮色的黑潮漫過了山道，漫過了山坡，如鐵鷂凌雲，勢不可擋。

    這招就叫做鐵鷂凌雲，是鐵鷂子專門用來山地作戰所用。

    鐵鷂子已近岡北，兩翼的騎兵稍稍減速，而山道的騎兵霍然擊出。那一刻，騎中鐵鷂宛若就變成了一隻凌空的鐵鷂，雙翼一振，就要衝出了山道，到了平原。

    只要一到平原，天底下再沒有什麼可束縛這振翅的鐵鷂子。

    宋軍有些騷動，方纔之際，他們像是被鐵鷂子的攻勢嚇呆了，就立在那裡，根本無從動彈。等到鐵鷂子已近之際，這才呼喝聲中，撥馬就走。

    宋軍鐵騎雖不彪悍，但變化巧妙交錯，轉瞬化作兩隊，均挽弓！

    無箭！

    鐵鷂子見宋軍挽弓，本來還帶分哂然的笑。鐵鷂子人馬合一，重甲防護，尋常的弓箭，對鐵鷂子根本無濟於事。

    但宋軍搭的不是箭，一隊弓弦上搭的都是黑色的鐵球，一隊弓弦上搭的是紅色的圓球！

    為首那大頭大眼的將領見鐵鷂子還有兩箭距離時，厲喝道：「射！」

    「呼呼」聲響，紅球飛舞，直撲鐵鷂子，鐵球飛舞，卻是射向了地面。

    這一招，實在出乎太多的人意料，鐵鷂子身經百戰，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古怪的敵人。鐵鷂子亮刃，三尖兩人刀破空而出，準確的擊在紅球之上。

    只聽到「轟轟轟」的無數聲巨響，一時間馬嘶人吼，硝煙瀰漫。

    與此同時，那射到地上的鐵球也是倏然炸裂，裡面飛出了無數鐵蒺藜。

    聲響一起，那面的張元已臉色蒼白，失聲道：「霹靂！霹靂！�腄v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宋軍竟早準備了霹靂破敵。宋軍就在等著這一刻，等著鐵鷂子衝來那一刻。

    張元見過霹靂，當初三川口一戰，慘烈無邊。郭遵使出霹靂後，幾乎就將冰河上的夏軍一擊而散。今日霹靂一出，鐵鷂子猝不及防，終於大亂。

    鐵鷂子可擋強弓硬弩，長槍短刀，但那霹靂聲轟隆，震耳欲聾，熱浪滾滾，逼人窒息，其中更有濃煙瀰漫，嗆人淚下。馬兒受驚，嘶叫跳躍，更多卻是轟然倒地。

    原來那鐵蒺藜自下而射，不少已沒入了馬腹之中。

    鐵鷂子人馬刀槍不入，可還有個弱點，那就是馬腹並沒有太多防護。誰又能想到，敵手的攻擊會是從地面發出？

    鐵鷂子陣型已散，馬倒人廢。要知道鐵鷂子素來人馬合一，人死不墜馬，可就是因為這樣，馬兒一倒，人也跟隨而倒，鐵甲反倒成了極大的約束。

    那大頭大眼的將領嘴角滿是冷酷的笑，喝道：「殺！」

    騎兵衝上，長矛亂刺，絞殺那本是威武無敵、縱橫草原的鐵鷂子。張元心在滴血，還待喝令夏軍衝過去營救，陡然間宋軍齊聲高呼，從兩側高岡上推下無數大石。大石滾滾，山道亂作一團，這時陡然有人叫道：「看那裡！」

    張元抬頭遠望，心中發冷，只見到遠處有濃煙滾滾，遮雲蔽日。這時候西北的方向怎麼會有濃煙滾滾？

    除非是……一想到這裡，張元的全身都已顫抖起來。

    兩側山岡的宋軍卻已齊聲歡呼道：「鼓陽城破了，鼓陽城著火了！」這時候西北還有濃煙滾滾，不言而喻，肯定是宋軍已攻破鼓陽城，燒燬了那裡的糧草。

    張元心情激盪，「哇」的一口鮮血已噴了出來。他馬上搖搖欲墜，遠望濃煙入雲，心中發冷，一時間只覺得塵緣一夢，轉瞬成灰！

    那濃煙滾滾，竟然遮擋了半邊天日。此刻已到午時，艷陽高懸，耀得那面的黑雲有層亮亮的白邊，碧空中有藍有黑，對比分明，說不出的詭異刺目。

    細腰城頭上的宋軍，遠遠望見，忍不住擂鼓如豆，狂喊道：「鼓陽城破了，鼓陽城破了。」那聲浪瞬間傳遍細腰城前的戰場，夏軍聞言，再也無心抵擋。

    野利斬天見軍心已去，無力挽回，立即傳令鐵騎南奔，他卻帶隊親自押後，狄青見狀，也不追趕。遠望西北的方向一眼，眉頭反倒鎖了起來。

    這時候城內城外的宋軍早就歡聲如虹。

    城內宋軍終於開了城門，有一騎飛出，馳到狄青的面前，激動道：「狄青，你打得漂亮。」

    那人正是張玉。他一直守在城頭，配合狄青的舉動，親眼見狄青將夏軍殺敗，心中欣喜。可轉瞬笑容掩去，說道：「你快進城吧，種老丈他恐怕不行了。」

    狄青臉色黯然，吩咐韓笑幾句，策馬入城。

    這時百姓自覺的列隊兩側，望著狄青的目光中，又是感激，又是尊敬。

    狄青見細腰城百姓極多，心中反倒有個難題。可這時候，當以去見種世衡為重。快步到了種世衡的府邸前，那院子破落，人卻密集。

    不知誰喊了一聲，「狄將軍來了。」眾人霍然讓出一條路來，望著狄青的眼色中卻是激動中帶著期盼。

    狄青跨過門檻，快步走到種世衡的床榻前，見種詁跪在種世衡床頭，握著父親乾枯如柴的手，淚流滿面。狄青一望種世衡的臉色，見其臉頰深陷，顴骨可見，一雙眼半開半閉，竟只有出氣的份兒。

    狄青雖有心裡準備，可一見種世衡這般模樣，已虎眸含淚。

    視線模糊，透過那朦朧的淚眼，往事一幕幕的湧上……

    還記得初見時，那個老者肅然道：「你很快會有個大難！」還記得後來熟悉了，那個老者嬉皮笑臉道：「狄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還記得那老者摸著禿頂，商人一樣說，「狄青，我們做個買賣，你打仗，我幫你尋找香巴拉。」說罷狡黠的笑。

    還記得太多太多，點點滴滴，如淚如血……

    那個看似浮誇、算計、市儈而又斤斤計較的人兒，有太多事情讓人值得銘記。

    值得銘記的絕不是他的算計！

    「爹爹，狄將軍來了。」種詁含淚叫道：「你睜眼……看看……」

    種世衡病入膏肓，早奄奄一息，可他還不去，他在等狄青。聽到兒子呼喊，彷彿百年的那麼漫長，種世衡終於睜開了眼。

    那眼中已渾濁不堪，沒了神采，但他還是認出了狄青，嘴唇動動，似乎露出了笑，虛弱道：「你……來了。」

    狄青握住種世衡的手，顫聲道：「我來了！」

    這句話，他們本不必說，因為很多話，不說出來，他們也一定會做到。可這句話，他們一定要說，因為很多話，再不說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

    種世衡像在笑，低語道：「你來了，可……我要走了。」

    種詁已痛哭失聲，張玉眼簾濕潤。狄青淚水垂落到那乾枯的手背上，哽咽道：「你不能走，我還欠你很多錢沒還呢。這是你我的約定，你不能失信！」

    種世衡眼中掠過分光芒，卻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嘿……嘿……你……讓我……賴皮一次……好不好？」

    狄青無言，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

    種世衡神色遺憾，又道：「唉……十士終究沒有為你建好……」

    狄青截道：「已有九士，今日若非你留給我的霹靂，我破不了鐵鷂子。老種，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們已有九士，你盡力了，我只有感激。」

    死憤、勇力、陷陣、寇兵、披堅、執銳、待命七士本是狄青回京前所率領的兵士。種世衡在狄青回轉後，並未放棄籌建十士的事情，又為狄青建了第八士——霹靂！

    霹靂以火器擅長，建起來本就是為了對付夏軍鐵騎。

    可從前只有七士，就算加上霹靂，也不過八士，狄青說的九士，又是什麼？

    張玉想到這裡，有些奇怪。狄青和種世衡似乎都忘記了這個數目，狄青道：「你……安心養病……」話未說完，聲已哽咽。

    種世衡嘴角成功的露出分笑意，「好。是呀，這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的事情？十士，不過是個好夢。我等你……因為有件東西，要親手交給你……枕下……」他掙扎下，卻動彈不得。狄青伸手到枕頭下摸索，拿出一方折疊的手帕，展開一看，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縱橫交錯。

    那手帕正上方寫著三個字，狄青見了，身軀微震。那三字竟是香巴拉！

    這手帕竟是香巴拉的地圖？

    種世衡虛弱道：「曹賢英……死了，不過我後來……又找到個曹姓後人，他也有地圖……」

    狄青腦海中電閃過耶律喜孫說的話，「元昊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他想將尋香巴拉的人一網打盡！」偏偏這麼巧，這地圖又是曹姓後人的？這張圖是不是元昊放出來的？

    種世衡沒有留意到狄青的沉默，喃喃道：「我買了圖。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找到香巴拉的。」

    狄青那一刻早忘記了圖的真假，只見到種世衡眼中的熱切。他緊緊的握著那手帕，咬牙道：「老種，你答應我的事情，都已做到了，我謝謝你。你……」狄青無語凝噎，早淚流滿面。

    種世衡突然咳了聲，可就算咳嗽，都是那麼虛弱無力，「可是……我總覺得圖不對……這次來得……」

    狄青不等他說完，已道：「我知道，老種，我一切都知道。你不用管了，我知道的。」那淚水止不住的落，打濕了種世衡的衣襟。

    種世衡似有所悟，怔怔的望了狄青良久，這才道：「你知道？好。」說罷又要咳，可喉結竄動兩下，一口氣憋在心頭，臉色通紅。

    狄青一驚，緊緊握住種世衡的手，叫道：「老種，你不能走！」

    種世衡長出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氣力，反倒有了分精神，說道：「傻……兄弟，我……值了。我死了……還有你為我……流淚，可你去了，我就不用……為你流淚了……」

    狄青嗄聲道：「那你……不是佔了我便宜。」他想開個玩笑，但那淚水忍不住地流。

    種世衡眼中好像有絲笑，神采漸去，嘴唇喏喏抖動，再說什麼已是極為輕微，狄青附耳過去，聽種世衡道：「我一直……很窮，窮得給孩子……買鞋的錢都沒有。」

    狄青聽到這裡，想起包拯當初所言，想到種世衡的兒子種診、種愕年紀尚幼，心中早道：「老種，你放心，你的兒子就和我狄青的兒子，我定當好好照顧。」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不必說，就像種世衡沒有囑托。因為很多事情本不必說，該做的就會做到！

    「可……後來我發現，西北……有些人……連腳都沒有。」種世衡微弱道：「自那以後……我就想讓……西北的百姓……都有鞋穿。」

    狄青只是點頭，可不解種世衡為何臨終前要說這些事情？聽種世衡又道：「我比你……幸運多了，你很委屈，我知道。可……這西北的百姓……都在看著你，以後……苦了……你。」

    冰冷的手落在了狄青的臉頰上，狄青咬牙道：「老種……」話未說完，那隻手落下下去。狄青一把抓住下落的枯手，腦海已一片空白，突然撕心裂肺的叫道：「老種！」

    屋內眾人見狀，早已跪倒一片，淚流滿面道：「種大人……」他們這一拜，不為官職，只為心中那難以言表的尊敬和感激。

    種世衡微睜的眼已僵凝不動，帶著笑的嘴角又有分憐憫。

    有風過，吹拂著窗外的楊柳枝條，飄飄蕩蕩，不知所依。

    那未閉的眼眸雖不再轉動，可那乾涸的眼角驀地迸出了兩滴淚，晶瑩剔透。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三章 代價 

 

 
    狄青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他雖心酸，但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走出了房間，院外之人早已跪倒，哀念那個看似油滑，對他們卻是情義深重的種世衡。

    消息傳了出去，細腰城已哀聲陣陣。

    痛哭的人不分漢人、羌人，不分男女老少。狄青聽了，心中忍不住想，「這細腰城的百姓，有誰沒有受過種世衡的幫助？或者這西北的百姓，有誰不念著種世衡？這些年來，種世衡不曾打過一仗，但他拉攏的羌人，比我殺的要多得多。這樣的一個人，其實比我狄青更重要。」

    見眾人都在望著他，狄青知道種世衡一去，所有人把希望都放在了他狄青身上，略做沉吟，立即下了個驚人的決定。

    「張玉，你即刻命全城的百姓準備，今日就向三川、高平、懷遠三寨撤離！你、種詁來負責這件事。」

    張玉一驚，所有在場百姓亦是驚呆。

    這是他們的家園，這是他們為之拚命堅守的家園。種世衡帶病來建這個細腰城，城建好了，也累倒了，種世衡為了守住這個細腰城甚至把命都留在這裡，可狄青一戰告捷後，竟然要放棄這裡？

    無人能明白。

    百姓沉默，張玉沉默，就算種詁都衝出來，訝然的望著狄青，叫道：「狄將軍，你說什麼，你要放棄這裡？」

    狄青保持平靜，緩緩道：「種詁，我知道你不願意，這裡的所有人都不願意，可你必須要知道，有時候要得到，必須要付出。」

    種詁後退一步，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幹！」

    百姓聞言，均叫道：「狄將軍，我們不走。你放心，我們就算拚死也要守住這裡，不會給你丟臉。」

    狄青眼中有分無奈，不待多說，張玉已厲聲道：「種詁，你忘記了你爹曾對你說過什麼？」種詁一怔，不待開口，張玉已道：「他對你說，你不要輕易懷疑你的朋友，狄將軍的舉動，你們或許多有不解，但你若把他當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懷疑他！你爹才去，你就把你爹的話拋在腦後了？」

    種詁臉色蒼白，忍不住摸摸臉頰，看看狄青頭上的白髮，突然跪下來道：「狄將軍，我錯了，我聽你的！」

    狄青急忙扶起了種詁，感慨道：「你沒做錯什麼。但我這個命令，也是情非得已。」

    張玉見眾百姓還有遲疑，高聲道：「你們信不信種大人？」

    眾百姓立即道：「信！」

    「可種大人一生中，最信的就是狄將軍！」張玉揚聲道：「他信狄將軍，所以一直在等狄將軍。種大人既然信狄將軍，我們有什麼理由不信狄將軍的決定？」

    話音落地，眾人沉默半晌。終於有人站出來道：「我信狄將軍，狄將軍，你讓我們撤離，肯定有你的道理。」

    一人站出來，更多的人站出來，七嘴八舌道：「我們信狄將軍。」

    狄青輕舒一口氣，高聲道：「其實你們應該明白，種大人守地不是細腰城，而是你們。他等我來，救的也不是孤城，而是城中的百姓。」

    眾人聞言，想起已去的種世衡，鼻樑酸楚。直到狄青說出來的那一刻，很多這才有些恍然。

    狄青又道：「細腰城眼下是孤城，要守住，必須花更多的氣力。我們要攻打夏軍，絕不能自縛手腳！你們相信我狄青，我能放棄細腰城，也一定能把城池奪回來！」

    種詁上前一步，大聲道：「狄將軍，既然如此，你請下令吧！」

    狄青精神一震，當下命城中百姓收拾細軟包裹，分隊三路前往三川、高平和懷遠三寨。鎮戎軍雖久經戰事，但這三寨依舊堅持不破。狄青知道細腰城百姓極多，因此要分散三寨進行安置。

    等城中百姓一片忙碌時，韓笑趕來道：「狄將軍，郭小哥用霹靂大破了夏軍的鐵鷂子，眼下正佯攻鼓陽城。」

    狄青臉上有分欣慰的笑，說道：「郭逵長大了。」

    指揮霹靂軍大破鐵鷂子的大腦袋將軍，正是郭逵。原來當初葛懷敏被派往西北對抗元昊時，狄青憂心忡忡，寫信請郭逵向趙禎進言，說葛懷敏並不知兵。郭逵當下不但對趙禎說了，還認為葛懷敏「喜功徼幸，徒勇無謀，必壞朝廷大事」。

    後來葛懷敏兵敗，證實了郭逵的預言，趙禎因此認為郭逵知兵。在派狄青趕赴西北救急前，已派郭逵也趕赴西北為將。

    郭逵不辱郭遵之名，亦是文武雙全，年少老成，這次跟隨狄青出兵，謀略甚遠，讓狄青早刮目相看。

    張玉一旁聽到，雖喜郭逵的成長，但不解道：「鼓陽城不是早破了嗎？」

    狄青苦笑道：「哪有那麼容易呀。眼下鼓陽城是沒藏悟道鎮守，這人手握精兵兩萬，足智多謀，怎麼會不防我去偷襲？」見張玉更是困惑，狄青解釋道：「這其實是郭逵的一計。他知道鐵鷂子是我軍大患，因此早蓄力準備消滅鐵鷂子。郭逵說鼓陽城打不下來不要緊，但只要遏制住鼓陽城的出兵，然後再燃起好大一堆火來。夏軍在山岡那面看不到情況，只見濃煙滾滾，再加上我軍一喊，他們自然以為城池被破。」

    張玉恍然道：「他們軍心一亂，自然不攻自破了。」

    狄青點點頭道：「可夏軍畢竟也是作戰多年，經驗豐富。他們散得快，聚得想必也快。張元老辣，雖輸了一仗，但看穿我們的手段，多半會急於挽回面子，再次召集大軍來攻。」

    「那我們也不見得怕了他們！」張玉道：「狄青，我雖支持你的決定，可總認為放棄細腰城不見得是個好主意。」

    韓笑一旁忍不住道：「張將軍，你有所不知。這次來救細腰城，在朝廷看來，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朝廷雖讓狄將軍來西北，但暗中下旨說，可不救細腰城的。」

    張玉臉上變色，罵道：「我草他祖宗。」他心中激憤，也不知道是罵哪個。

    韓笑道：「可狄將軍不能不救，因此孤注一擲的違抗上令趕來細腰城。種大人其實早預計到被困，因此把八士精兵都留在外邊，因此狄將軍才能再領精兵。其實我們雖號稱有五萬大軍，但精兵的底子還是八士，八士全部加起來，也就一萬人，其餘宋軍，全靠仗狄將軍不拘一格，採用沿途招兵法，讓沿途堡寨的熱血男兒加入。而那些糧草，都是百姓和堡寨省出來的。要等朝廷調運糧草，那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狄青拍拍張玉的肩頭，接道：「我知道你們都不捨細腰城，但眼下我軍也損失不少，糧草也已要用盡。細腰城有難，有我狄青帶兵來救，可我若也被困在這裡……」不再說下去，言下之意就是，「我狄青被困的話，就只能等死了，還有誰敢來救呢？」

    張玉知道一切原委，有些歉然道：「狄青，我誤會你了。」

    狄青擂了張玉一拳，笑道：「多年的兄弟，何必說這些呢？你不理解，還能支持我，就憑這一點，就不枉我們多年的交情。」他也許久沒有見到張玉，見到張玉時，難免想到當年禁軍營的一幫兄弟，有些感慨。

    可感懷只是一念，狄青道：「張玉，你帶城中兵士護送一部分百姓去懷遠寨。韓笑，你讓郭逵護送一部分百姓去高平。另外一部分百姓，讓勇力部暴戰帶隊護送，即刻出發，不得拖延。對了，野利斬天所率的夏軍眼下是何動向？」

    韓笑道：「他率軍向南，虛晃一槍後就折而北歸了。」

    狄青道：「此人善於領軍，不能不防。你派待命密切留意夏軍，如有大軍凝聚的消息，即刻稟告。還有，命我軍繼續增壓鼓陽城，等百姓全部安全撤離後，就要準備回歸。」心中想到，「眼下雖敗了夏軍，但要提防他們反撲。只要細腰城的百姓安全撤走後，我憑大軍依高平等寨抵抗，若好好的整頓人馬，可徐徐圖之。」突然心中有個念頭，「可朝廷會支持我進攻夏國嗎？」

    韓笑領命離去，狄青將餘下之事交給張玉處理。本想將種世衡好生埋葬，不想種詁早就一把火燒了父親的屍體。原來種世衡早就留言，一具臭皮囊留之無用，一把火燒了就好。種詁不敢違背父親的遺願，收斂骨灰時，淚水長流。

    狄青心中感慨，讓種詁和細腰城的一部分百姓前往高平寨，命郭逵沿途護送。他自己卻再領兵士，趕到了鼓陽城。

    鼓陽城上早就佈滿旗幟，刀槍林立，鐵甲寒光，遠遠一望，戒備森嚴，牢不可破。

    宋軍幾次攻打，均是無功而返。不過宋軍攻打也不過是做個樣子，眼下當務之急就是護送百姓撤離，張元那十萬兵，沒有糧草供應，肯定無法凝聚，因此宋軍是只要遏制住鼓陽城出兵，就算任務達成。

    轉瞬間，已過了一日，狄青心中盤算，只要再過一日，就可緩緩退兵。他雖作戰勇猛，但逢作戰一事，都是謀後而定，更是珍惜兵士的性命，不想做無謂的損傷。

    正琢磨間，有馬蹄聲急促，狄青扭頭望過去，見是宋軍游騎。見游騎額頭有汗，心頭一沉，知道必有緊急軍情。

    可這時候，又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那游騎未到狄青面前，已飛身下馬，單膝跪地道：「狄將軍，大事不好。郭將軍本護送細腰城的百姓去高平寨，途經長白嶺時，突然大隊夏軍衝來。夏軍竟有萬餘，來勢兇猛，郭將軍難以抵擋，帶百姓退入長白嶺，眼下形勢不明！」

    狄青馬背上晃了下，臉色慘白，喃喃道：「怎麼會，夏軍怎麼會這快凝聚大軍攻擊郭逵？不可能的。這夏軍從哪裡來的？」他想不明白。他這次出兵雖急，但事先已查探明白夏軍的軍情，鼓陽城西北，更有探子查看夏軍橫山那面的動向，夏軍若再有增援，他沒有理由不知道！

    一想到郭逵是負責護送種詁等人前往高平，狄青腦海更是一片空白。

    郭逵是郭遵之弟，種詁是種世衡的長子，郭遵、種世衡都對他情義深重，這兩人若是有事，他狄青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狄青搖搖頭，長吸一口氣，命自己冷靜。

    冷靜，這是他眼下必須要做的事情。冷靜……可冷靜有用嗎？狄青整理思緒，緩緩問，「韓笑呢？」

    「韓笑得知這消息，也很詫異，感覺那夏軍是圖謀已久，絕非倉促聚集。但張元不可能這快地再召集人手，韓笑已來不及趕回，命屬下來通知狄將軍，又命人去召集能召集的人手，趕去長白嶺救援。不過韓笑說，可夏軍若眾，只怕他的人手也不管用，還請狄將軍早做決定。」

    這時李丁、戈兵、張揚三人均已圍過來，聞言均道：「狄將軍，事不宜遲，不如撤兵趕赴長白嶺再說？」

    狄青搖搖頭，說道：「不行，夏軍蓄謀，突然進攻我軍撤離的的百姓，就是引我們退兵。我們若冒然撤兵去援郭逵，鼓陽城出兵兩路夾擊我們怎麼辦？」說到這裡，狄青向鼓陽城的方向望了眼，陡然臉色鐵青，有些醒悟道：「我明白了，好一個沒藏悟道！」

    眾人還是不解，都問：「狄將軍，你明白什麼了？」

    狄青咬牙道：「我一直不解哪裡又冒出的夏軍，現在明白了。出擊的夏軍，本是鼓陽城的守軍。」

    眾人一驚，戈兵問道：「怎麼可能？鼓陽城本是夏大軍的糧倉，沒藏悟道鎮守糧倉，責任重大，怎麼會輕易分成半數兵力出去呢？」

    狄青也是心有不解，暗想戈兵所言也有道理，但若不是鼓陽城的兵力，那無法解釋夏軍如何還能有萬餘大軍凝聚。沒藏悟道這次分兵出去，的確用意古怪，難道他早就想到張元會敗？難道他早就料到狄青取勝後，就會放棄細腰城？沒藏悟道分出兵力，虛空了鼓陽城，萬一狄青真令人強攻，鼓陽城說不定早已被破，沒藏悟道這般算計，置十萬夏軍的安危於不顧，難道只想襲擊撤退的百姓？

    很多事情難以理喻，狄青卻已下了決心，命道：「若知我猜測的真假，一戰可知。戈兵、張揚，你們二人傳我軍令，命我軍今日假意撤退，看敵手是否來追。夏軍若不追出，就說明城中無力出兵，你們立即折回攻城。這次攻城，一方面看城中真正的兵力，二來吸引在外夏軍的注意，若能破城，燒了夏軍的糧草，讓他們短期內不能再起波瀾。李丁，你命死憤之士全部聚集，跟我趕赴長白嶺。戈兵，你等全力攻打兩日，若城還不破，立即撤走，不要耽擱。」

    他想夏軍雖眾，但郭逵選長白嶺在拒敵，是明智之舉。眼下死憤部雖不過數百人，但均是精兵，正適合嶺中對抗敵手。

    命令一下，眾人依令而行，狄青雖心急如焚，可還是冷靜行事。

    沿途東奔，眾人在日落時，已離長白嶺不遠。

    這時夕陽西下，餘輝散落長嶺，遠望有林木蒼翠，落日金輝，景色瑰麗中帶著分冷韻。

    狄青心道，這時候戈兵他們，也該攻城了。可到這時候，他更關心的是，郭遵、種詁和一幫百姓到底如何了？

    一路上，早有韓笑在路上留下人手傳告消息，等到了嶺前，只見到四處馬蹄凌亂，屍體堆積，有宋軍有夏軍，一改青山的蒼綠，帶著分疆場冷酷的血意。

    早有待命之士上前對狄青道：「狄將軍，韓笑趕來時，郭將軍已帶百姓躲入了山嶺，而夏軍眼下有五千兵馬在嶺東凝聚，多半是要追殺我們東歸的百姓，他們還分出半數兵馬追進了山嶺！」

    狄青一驚，眉頭更是緊鎖，心道夏軍以平原交戰最為犀利，以往每次作戰，均是拉出平原作戰。這次夏軍竟衝入山嶺和大宋軍民廝殺，他們到底是抱著什麼目的？

    難道說，這夏軍大敗，一腔怨毒都要發洩到這撤退的軍民身上嗎？

    狄青本以為這隊夏軍是沒藏悟道指揮，見夏軍如此反常，反倒有些遲疑。沒藏悟道經驗老道，又如何會做這般冒進的事情？

    見李丁等人都在望著他，狄青顧不得再在山嶺外琢磨，對待命之部說道：「進去找！」

    可茫茫山嶺，就算數萬人湧進來，也是鯨吞無誤，狄青入了山嶺，一時間也有些皺眉。就在這時，韓笑趕到，狄青大喜道：「韓笑，可找到郭逵他們的行蹤了？」

    韓笑也急得滿頭汗水，說道：「狄將軍，我等趕到後，全力搜尋，發現了幾處百姓的行蹤，大部分還安然無恙。聽那百姓說，夏軍瘋了一樣的殺過來，郭逵用霹靂阻敵，帶兵且戰且退才保百姓平安到了這裡。本以為夏軍會收手，不想他們竟攻入山嶺。郭逵帶數百人吸引夏軍入了北方的山嶺，眼下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對了，種詁無事。」他知道狄青當然關心種詁和郭逵，是以說出這消息。他滿臉的困惑，顯然也不知道夏軍究竟是何用意。

    難道說夏軍心痛鐵鷂子被宋軍絞殺，這才瘋狂的反撲報復嗎？

    狄青立即道：「韓笑，你帶我們去。」

    韓笑點點頭，當先向北嶺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只見到無主之馬悲嘶徘徊，殘刀斷槍失落一地，更多的卻是難以盡數的屍體。

    有夏軍，有宋軍，雖說夏軍居多，但宋軍亦是不少。

    狄青命手下查看，並沒有發現郭逵的屍體。狄青稍吐了口氣，但心中焦灼，暗想郭逵只帶千餘騎兵護送百姓撤退，一路上看宋軍死傷已多，眼下郭逵如何了？他們只沿著屍體血跡的方向尋找，天色漸黑，等到了處山岡後，血跡屍體均已不見。

    狄青心頭一沉，暗想如果沒有血跡，只可能有一個解釋，戰事已熄。

    郭遵以少對多，凶多吉少！

    這時李丁突然伸手向坡下一指道：「這裡還有血跡。」狄青竄過去一看，只見到地上青草枯枝有被折壓的痕跡，有血跡留下。

    雖不知道是不是郭逵留下，可狄青怎能錯過？扭頭對眾手下道：「沿這個方向擴大範圍去搜。一有警訊，以煙花為訊。」

    眾人點頭，紛紛下坡，狄青心中焦急，衝到最前。眾人呈扇面分佈，越擴越廣，再到了一處高坡，始終再沒有見到人的影蹤。

    韓笑很有些奇怪，暗想這次戰役很是古怪，夏軍這麼拚命的要追郭將軍，所為何來呢？才待說出疑惑，狄青雙眉微揚，已低喝道：「誰？」

    遠方密林處，有腳步聲傳來，狄青喝問聲中，已飛撲到那腳步聲前，長刀電閃，已架在那人的脖頸之下。

    狄青的眼中，突然現出分訝然，皺眉道：「衛慕山風，怎麼是你？」密林過來那人竟是衛慕族的族長衛慕山風！

    當年衛慕族造反，被元昊血腥鎮壓，死傷大半。衛慕山風帶著妹子衛慕山青避難延州地境，不想那時夏守？父子勾結元昊，因此故意縱容錢悟本等人殺藩人取功，以惡化藩人和宋人的關係，混淆是非。當初衛慕族阿里的三個哥哥均被錢悟本所殺，這件事差點引發邊陲惡戰。後來幸得狄青查出真相，這才還衛慕族一個公道。後來衛慕山風一直留在西北經商，狄青也沒有再和他打過交道，不想今日竟在這裡碰上。

    衛慕山風臉上本有慌張，見是狄青，舒了口氣道：「狄將軍，我正要找你。」

    狄青留意到衛慕山風手上拎個皮囊，皺眉道：「你找我？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手上是什麼？」

    衛慕山風見狄青看著他手中的皮囊，低聲道：「這裡是張元的腦袋，是郭逵殺了他！」

    狄青饒是冷靜，也失聲道：「張元的腦袋？中書令張元的？」衛慕山風遞過皮囊，韓笑略有戒備，忍不住上前一步。

    狄青目光凌厲，見韓笑謹慎，知道韓笑懷疑衛慕山風的用意，緩緩地點下頭，示意韓笑自己會小心。

    衛慕山風突然出現這裡，的確讓狄青有些懷疑。

    狄青接過皮囊，就感覺到皮囊上有極為濃郁的血腥之氣，抖了下，皮囊中有東西滾落在地，韓笑晃了火折子一看，見那果真是個人頭。人頭血淋淋的，再無張元以往的飄逸之氣，但那人頭顯然就是張元的。

    張元雙眸圓睜，嘴角微開，眼中似乎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他想不到郭逵能殺了他？或許他不想胸懷堂堂大志，竟一朝雲散？

    狄青望著張元的腦袋，也是難以置信，不信堂堂一個中書令就這麼死了。

    「他怎麼死的？」陡然想到了郭逵，狄青忙問，「郭逵在哪裡？」

    衛慕山風有些焦急道：「說來話長，不過狄將軍，眼下郭逵傷重，你要快跟我去看看。」

    狄青一驚，心中疑惑，可不再耽擱，立即道：「帶我去。」他向韓笑使個眼色，韓笑仿鳥鳴叫傳令，召集眾人向這個方向逼近。

    衛慕山風已舉步穿過密林，過了個小溪，轉過個山坳，前方現出個木屋。韓笑突然道：「衛慕族長，你怎麼會認識郭逵將軍的？」這件事的確比較奇怪，郭逵一直都在京中，也不過才到西北，衛慕山風本不應該認識郭逵才對。

    衛慕山風邊走邊說道：「其實我也不認識郭逵將軍，不過我聽狄將軍號召大軍對抗夏軍，因此也想過來助一臂之力，因此收集些糧草送過來。不想路上碰到了夏軍，我們商隊被衝散，我也藏到這裡來，遇到張元正帶幾人追殺郭逵將軍。郭逵將軍那時候已負傷纍纍，不過發威起來，竟殺了張元的幾個手下，又斃了張元。」

    說話間，衛慕山風臉上露出崇敬之意，「狄將軍，這郭逵將軍果然厲害。不過他那時候也要昏死過去，我認識張元的，見他殺了張元，慌忙出來。郭逵就說，狄將軍肯定會來救他，讓我割下了張元的腦袋當信物過來向你求救。」

    說話間，衛慕山風已走到了木屋前，狄青皺了下眉頭，問道：「你確定郭逵是在屋子內嗎？」

    那木屋像是山中的獵戶所住，破舊不堪。

    衛慕山風笑笑，「當然不是了。現在山中還有夏軍，我怎麼敢把他藏在這麼明顯的地方？」說罷去了屋子後面，那裡有大堆乾草，衛慕山風撥開了乾草，露出裡面的郭逵。

    郭逵渾身是血，臉色蒼白，雙眸緊閉，呼吸很是微弱。

    狄青見了，又喜又痛。他本還是感覺衛慕山風來得實在有些巧，這刻見到了郭逵，再無猶豫，上前一步去抱郭逵道：「小逵，你怎麼樣？」

    陡然間，心中有分警覺。

    狄青身經百戰，刀頭舔血，早比尋常人有著更敏銳的直覺。

    那一刻，他已察覺，有危險！就在身邊！

    泥土飛揚，已遮擋住狄青的雙眼，郭逵陡然而起，已撲到了狄青的面前。然後就聽「波」的一聲響，一槍刺出，就要刺入郭逵的背心。

    昏迷的郭逵身下竟還有人。那人藏在土中。土中的刺客在狄青上前那一刻，霍然竄起，以郭逵為盾，一槍刺出。

    這一槍眼看就要刺穿郭逵的背心，刺透狄青的胸膛。

    這一槍，毒辣陰狠，時機極佳。出槍之人顯然知道，刺郭逵，逼刺狄青更有把握。郭逵有險，狄青必救。

    這刺客簡直比狄青還要瞭解狄青！

    狄青怒吼聲中，不退反上，身形一轉，已擋在了郭逵的身前。鏈子槍已刺在狄青的肋下，血光已現，不待再進，狄青出刀。

    單刀一撥，鏈子槍已蕩了開去。

    槍才蕩起，那人已一個鷂子翻身，倒飛了出去。有刀光閃亮，幾乎劃著那人的胸膛的而過。

    狄青一刀斬下，刀尖有血。

    那人一退再退，剎那間已拖槍退了十數丈的距離。韓笑等人見狄青遇襲，均是大驚上前。狄青突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覺，喝道：「走！」

    韓笑、李丁都已躍到狄青的身旁，見狄青臉色已變，均是心顫。

    就在這時，有笛聲飄揚。笛聲悠悠，纏綿悱惻，狄青聽了，更是心驚。

    這笛聲，他從前是聽過的。

    那時候，就是這一曲羌笛，引發了連環的殺機。當初那笛聲，本是元昊八部中的拓跋行樂所吹，可拓跋行樂已死，如今吹笛的又是哪個？

    狄青略一閉目，更是驚凜。在那剎那，他已感覺到四面八方均有敵人前來。敵人怎麼會來得如此之快？這本來是個圈套？他斜睨眼衛慕山風，才發現他早就退出好遠，神色蒼白。

    郭逵仍是昏迷不醒，狄青早將其負在背上，用腰帶纏牢，無論如何，他都要帶郭逵殺出去。

    遠方已有廝殺聲傳來，死憤之士終於發現敵蹤，呼哨連連。那呼哨聲急為緊迫，扣人心弦。狄青知道死憤之士均是已將性命置之度外的人，他們都是如此急迫，不用問，來敵洶湧。

    放聲長嘯，急促的三聲。狄青身形展動，已向南方衝去。如果這是圈套的話，只怕別的地方均有埋伏，只有南方是他們經過的地方，顯然不會有什麼陷阱。

    狄青轉念之間，已判斷了退路。

    十士之間一直是有約定的暗號，狄青嘯聲一出，眾人就知道他大夥兒並肩南衝，先破重圍再說。

    死憤之士均對狄青極為信任，聞嘯聲一起，不再糾纏，迅速彙集，已到了狄青身側不遠。

    南方亦有敵人。

    夜幕已臨，新月未上之際，山嶺中暗影重重。南方敵勢最厚，足有百來人手！狄青才竄出數丈，就有人低喝，長槍勁刺，單刀斜削，出招狠辣。

    天地間倏然一亮，有刀橫行，只聽兩聲悶哼，人頭飛起。

    狄青出刀，一刀就斬了兩個敵手。

    可對手竟不退縮，前人未倒，後方就有人怒喝一聲，掄錘砸來。狄青只是側了下身形，單刀倒劃而出。

    那人慘叫一聲，「砰」的大響，錘子落地，人已雙分。狄青一刀，從他胯下而過，破胸膛而出，將那人斬為兩半。

    可就是這會兒的功夫，又有十數人衝來。

    狄青雖帶了數百死憤之士，但來到這裡不過數十人。見對手有如瘋狂，不由心驚。陡然間，聽到身邊有人悶哼聲，狄青斜睨過去，見是韓笑。

    這裡的人，只有韓笑不會武功。韓笑雖勉力跟上狄青，但片刻之間，已被人劃了刀。敵手並不手軟，一人單刀舉起，就要劈落。

    韓笑方才吃痛，忍不住地悶哼，這會見單刀舉起，看周圍人頭攢動，一咬牙，竟不再躲避。

    他不想成為眾人的負擔。

    單刀已落，鮮血飛濺。一人飛撲過來，手中銀絲一圈，已刺入殺手的喉間。出手相救之人，正是李丁。

    只是這會的功夫，對方已死了十六人，但死憤之士，亦是倒了五個。來襲的殺手，竟均是武技高超，非同凡響。

    狄青片刻之間，已做了決定，解開郭逵交給了李丁，低喝道：「帶郭逵走，我來斷後！」說話間，狄青伸手抓住了韓笑，一拋而出。而他人如龍行，卻衝到了最前。

    山嶺處，有電擊長空。狄青身無旁騖，單刀展開，竟如雷電轟閃。那刀光泛著千萬的殺機、血氣和快意，橫行而出。

    有斷骨殘肢，有鮮血如泉，片刻之前，前方已倒了一片，空空蕩蕩。

    狄青神武，轉瞬已殺出一條血路，順便接住了還在空中的韓笑。

    眾人見狀，紛紛跟隨。有刺客緊追不捨，狄青示意旁人照顧韓笑，飛身躍起，到了死憤之士的最後，飛起一刀，已將追的最前那人，劈成兩半。

    鮮血狂噴，撒落半空。眾刺客見狄青如此威猛，心中駭然，忍不住退後了步。狄青短嘯一聲，卻是示意李丁等人先走，他來斷後。

    眾人均知狄青的本事，若要逃走，並非難事。雖不想狄青孤軍奮戰，但眼下當以救走郭逵為先。

    眾死憤之士狂奔而走，有兩刺客還待追擊，就見有月光映天，血濺土前。狄青出刀才斬了兩個刺客，就覺得身邊有人飄到。

    狄青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可長刀光華才現，陡然黯淡。原來刀鋒犀利，卻被一人的兩指夾住。指若拈花沾葉，不帶半分紅塵氣息。

    拈花指，迦葉王。

    出手的是龍部九王的迦葉王。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拈花迦葉，世事無常！

    刀光才斂，陡然大亮。狄青爆喝聲中，有血光一現，迦葉王飄然後退，素來平靜臉上，也有痛苦之意。他右手腕處血如泉湧。

    半空有單手獨舞，那是迦葉王的一隻手。

    橫行之刀，橫行千軍，豈是紅塵花葉所能束縛？迦葉王雖暫時束縛住狄青的單刀，但轉瞬被狄青破繭而出，斬落了右手。只是狄青全力運刀之際，腦海中突然一陣眩暈，身形微晃。

    剎那間，有三槍兩刀雙鑭一棍襲來。

    狄青心中驚駭莫名，驀地發現眼前發花，手腳發軟，一時間天旋地轉。但那片刻，他還能出刀抵抗，只聽到「叮叮噹噹」一陣響，「嗆啷嗆啷」不住鳴。

    刀槍齊飛，棍折鑭落，來襲的七人，已有六人仰天倒地，一人人頭飛起。可狄青只覺得眩暈更烈，眼前人影憧憧，竟不能分辨來人哪個。

    他怎會有如此的症狀？

    狄青驚駭間，就感覺一股大力撞在了後心，悶哼一聲。人飛起，眼前發黑，狄青腦海轟然大響，已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四章 目的 

 

 
    車轔轔，馬蕭蕭，日夜不休。

    昏迷中的狄青只感覺身子不停地顛簸，有如躺在海上的一葉孤舟之上。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昏迷了許久，但他總是難以醒來。或許，他想就這麼沉睡下來，因為……夢是好夢。

    夢中不再有龍有蛇，也沒有閃電火山，有的只是無邊沉凝——讓人心安的靜。

    以往都算是夢中，他都不得安寧，只有這一次，他才真正的平靜。

    感覺到身子頓了下，難得平寧瞬時打破，有個聲音從天籟傳來，「你怎麼還不來？」

    誰找他？讓他去哪裡？以往都是「來吧」兩字，為何會變成了催促的語氣？說話的人不再平平淡淡，語氣中好似有了焦急之意。

    狄青夢中，宛若也在思考，也是清醒的。陡然間黑暗盡破，眼前一亮，他到了間奇怪石室內。那室內空曠古怪，只有四面牆壁。那牆壁是一格格的白玉鑲嵌，他茫然四顧，忍不住問，「這是哪裡？」

    他開了口，但無聲，但他確確實實的問了出來。這實在是個極為古怪的感覺。

    前方的白玉牆壁，驀地現出一本金色的書來。那書極大，竟如牆壁般大小。

    是金書！

    金書血盟！

    書頁自動展開，有一手拄長槍，身著甲冑的將軍跪在無面佛像之前，沉聲道：「歃血為誓，對天起盟。若有異心，江山成空！」

    那聲音是低沉的，有力的，誰從那聲音中，都能聽出那誠懇、堅決的心意。是段思平，是大理王——龍馬神槍段思平。狄青感覺是他，但看不清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稀有些熟悉。

    他見過段思平嗎？好像沒有。

    畫面一轉，有狼煙起，金戈錚錚，無數人廝殺交鋒。有馬兒縱橫，有神槍如電，裂破長空，槍鋒下，鮮血歌舞，人命草芥。有人狂歡、有人淚下，有人獨舞、有人放歌。

    狄青只望見段思平的背影，背影熟悉中帶著犀利。

    烽煙中，有城被克，萬眾歡呼，那犀利的背影被簇擁到高台之上，很近……又很遠。近地讓人感受到萬眾狂呼的熱情，遠地讓人看不清面容。

    這是夢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境，本是以往的另外方式再現，但他的夢，已有所延展……這個夢，縱有千萬狂歡，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或許有關吧，因為他和段思平，本和香巴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畫面再轉，萬眾歡呼，榮耀千萬都已不見，宛若繁華散盡後的落寞，只有一男子緊握著女子之手，泣聲道：「朕不要江山，只要你……」

    是誰？那男女離他很遠，很遠很遠，遠的只見到那模糊的影像，依舊犀利卻無限淒涼的背影。

    這些夢境，到底是何意思？又有幽幽的聲音傳過來道：「你怎麼還不來？」

    畫面再轉，有一女子現出，如畫般嬌容，白衣黑髮，平躺在半空。有鮮花繚繞，有香氣襲人……

    「羽裳！」狄青大叫，可仍無聲音發出。他激動萬分，就算夢境中，身子都顫抖個不停。他不知做過多少夢，但羽裳都如那埋藏在心中最深的痛，就算夢境中都不敢觸動。

    但眼下，羽裳終於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楊羽裳雙眸微閉，直如夢中。狄青撲過去，撲到牆壁之上，卻觸碰不到羽裳。他只是在叫，「羽裳！羽裳！�腄v

    他多希望楊羽裳能看他一眼。他心如刀絞般的痛！

    就在這時，楊羽裳緩緩的睜開的眼，紅唇輕動，說道：「狄大哥，我等了你這麼久……你終於來了！」

    狄青一震，驚喜之下霍然睜開了眼，一切消失不見。

    有更聲傳來，淒冷的有如三面的石壁。是石壁，不是玉璧，地面鋪了些乾草，但仍能感覺到青石的冷。

    有油燈閃爍，前方有胳膊粗細的欄柵，透過那欄柵的縫隙，看到地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上，一個人都沒有。

    這情形依稀熟悉，當年他打傷了馬中立後，睜眼時不也是這情形？

    他在牢中？

    狄青睜開了眼，知道是牢房，卻還在想著夢境。羽裳對他說話了，那個念頭讓他顫慄不已，他多希望那不是個夢！不知許久，思緒漸漸回轉，狄青皺了下眉頭，開始考慮眼下的處境。

    他在哪裡？郭逵、韓笑他們如何了？

    他對自己並沒有擔心，反倒牽掛著兄弟和手下的性命。他記得了發生過的一切，衛慕山風帶他去見郭逵，但那裡有人伏擊。這麼說，衛慕山風是騙他過去了。

    出槍刺他那人他認識，就是般若王沒藏悟道，而最後和拼了一擊的人是迦葉王。他驀地開始發昏，終於不支倒地。想到這裡，狄青抬抬手足，聽到「噹啷」響聲，才發現原來手腳已被鐵鏈鎖住。

    他出奇的虛弱，甚至抬手抬腳都是軟弱無力……

    狄青又皺了下眉頭，暗自琢磨道：「我的氣力哪裡去了？難道說中了他們的暗算？他們夏人早應該恨我入骨，如果擒了我，應該一刀就砍了，為何還要把我關起來？」正皺眉間，聽到牢房中響，有獄卒走進來，手中端過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白飯，還有些青菜。

    那獄卒見狄青醒來，也不說話，就將那飯菜遞進了牢房內，轉身離去。

    狄青看了那飯菜半晌，才覺得餓得難受，心道：「方纔那獄卒是夏軍的服飾，這麼說我已成為夏軍的階下之囚？他們給我飯吃，就是不想我死，他們擒住我，想讓我學劉平一樣投降元昊嗎？嘿嘿，元昊和我雖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他應該懂我的，他知道我根本不會降，既然如此，他們還什麼打算呢？」

    起身踉蹌的走到那飯菜旁，狄青緩慢的咀嚼飯菜，總是想不明白。終於放棄去想，狄青又坐回到原地。心中難免牽掛，不知道郭逵現在如何了？只要郭逵沒事，他就算被抓，也是無妨。

    如是過了幾日，獄卒總是沉默前來，送飯送菜，收拾便溺的瓦罐。狄青有幾次想開口詢問，轉念一想，這種獄卒，奉命行事罷了，還能知道什麼呢？元昊擒了他，總不至於關他到老，遲早會見一面。

    這一日，到了用飯時間，可獄卒卻沒有前來。狄青稍有奇怪，又等了許久，牢門打開，有幾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到了狄青面前，趾高氣揚道：「狄青，起身了！」

    狄青望見那人，臉上突然露出古怪的表情。前來這人，他竟是認識的。

    那人少了只耳朵，神色浮誇，本叫做馬征。當初好水川之戰後，狄青潛入興慶府，心傷王珪等人為國盡忠，在太白居曾擊殺夏軍御圍內六班直的好手毛奴狼生，這個馬征諂媚討好毛奴狼生，也被狄青削了耳朵。

    不想多年後，狄青和他在此再見。

    馬征望著狄青，忍不住的摸了下耳朵，神色恨恨道：「狄青，你也有今天嗎？」看起來要手按刀柄砍了狄青。

    旁邊有個獄卒問，「馬隊長，聽說你的耳朵，當年就是被狄青砍的？」

    馬征忿忿然盯著狄青道：「你還記得當年的事情吧？」

    狄青笑笑，說道：「記得又如何？你現在敢砍我的耳朵不成？」

    馬征大怒，才要拔刀，被身邊人一把按住道：「馬隊長，我們奉命行事，上面讓我們把狄青完好的帶過去，他少點什麼，我們不好交代。」馬征身後幾人均是神色緊張，但對馬征好像也有些尊敬。看來這幾年來，馬征倒在六班直內混得不錯。

    馬征冷哼一聲，擺擺手道：「帶他走。」

    有人開了牢房，押狄青出來。狄青渾身酸軟，根本使不出氣力，也不知道這些人要帶他去哪裡。可既為魚肉，他也不做無謂的反抗。等出了牢房後，狄青瞥見遠遠處有金頂琉璃，微微一怔。

    這裡他曾見過。

    當初他為了刺殺元昊，在興慶府的王宮曾留過幾個月，對於王宮的地形，也是頗為清楚。這牢獄竟是設在元昊的王宮內，而他此刻，就在王宮。

    馬征幾人押著狄青，過假山，穿亭台，繞過花圃，遠見花開滿樹處有飛簷斜逸，樓閣現出，狄青心頭一震，記得那裡就是丹鳳閣。

    馬征等人為何要帶狄青到了這裡？

    丹鳳閣？那不是單單公主住的地方嗎？

    狄青滿腹疑惑時，馬征已為狄青開了鐐銬，惡狠狠道：「現在，你上樓，去見單單公主。你莫要想跑，我現在不能殺你，可你敢跑，我的刀就說不准落在你腦袋上了。」

    狄青哂然一笑，看起來根本沒有將馬征放在心上，心中只是想，「元昊費盡辛苦抓了我，總不至於……是只想讓我見單單一面？元昊到底藏著什麼惡毒的心思呢？」他左思右想，想不到元昊究竟有什麼目的。

    終於還是舉步，狄青緩緩地上了閣樓。

    腳步聲輕微，在寂靜的閣樓內咯咯響動，更顯樓中的沉靜。

    閣樓依舊有如往昔，淡青的牆壁上，天藍的屋頂。一切事物未變，可人呢，是否改變？

    驀地想起，那紫衣少女曾緊張地問他，「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為你什麼都不要。死也好，活也罷。去荒漠、去天涯……你是否會為了她，捨棄一切？」

    倏然想到，元昊低沉的說，「單單，黨項人勇士無數，為何你只喜歡個漢人狄青呢？」

    狄青心頭一陣茫然，那早被拋到腦後的問題忽然又湧到腦海，「單單真地喜歡我？可她為何會喜歡我？」雖得不到答案，但狄青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我這一生，只愛羽裳一人。」

    沉思間，他已上了閣樓，見到閣樓的一角，有梳妝木台。木台上，擺著一面銅鏡，銅鏡旁，放著木梳珠釵之物。

    單單依舊一襲紫衣，顯出纖細的腰身。她坐在梳妝台前，對鏡手拿花黃，看起來正在梳妝。

    狄青現在樓上的時候，單單那拿著花黃的手驀地僵硬，狄青只見到鏡中的容顏似乎有些蒼白、有些驚慌。

    「啪」的一聲響，單單不知為何，已將銅鏡叩在桌面之上，聲音微顫道：「你……真的……來了？」

    狄青立在那裡，一時間不知回答。

    他到現在沒有出聲，單單怎麼知道來的是誰？單單在等他？單單怎麼會知道他來？單單為何反蓋了銅鏡，她從銅鏡中看到了狄青？她扣住銅鏡，因為不想見到狄青？

    困惑縈繞，狄青終於道：「我是狄青。」

    閣樓中，陷入了難言的沉寂。良久，單單才道：「我知道，我感覺得到。」她說的似乎有些奇怪，她感覺得到？她一直沒有轉身，難道不是通過銅鏡發現的狄青？

    狄青望著那紫色的背影，半晌道：「單單，我不知道我為何來到這裡，但我想對你說一句，我……」

    「等等！」單單霍然站起，手按桌案上的銅鏡，嬌軀有些顫抖。狄青見狀，一時間說不下去，就聽單單道：「你不要說了，七天後……七天後你來見我！你出去吧。」她說的冷冰冰沒什麼感情，終究沒有轉過身來。

    狄青皺了下眉頭，琢磨不透單單的心事。沉默片刻，轉身下了樓。他稀里糊塗的上樓，迷迷糊糊的下樓，竟還能保持平靜。

    馬征等人均在樓下等待，見狄青下來後，馬征輕輕舒了口氣，不知道是慶幸狄青沒有逃，還是慶幸單單公主沒有事。

    有人過來，就要給狄青再戴上鐐銬，狄青知道以現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尋常兵衛的敵手，更不要說逃出這戒備森然的王宮。苦澀笑笑，狄青也不反抗。就在這時，有一金甲侍衛過來，馬征見了，臉色微變，快步迎了過去。

    那金甲侍衛低聲說了句什麼，馬征唯唯諾諾，轉過頭來，臉色有些異樣。走到眾手下面前，低聲道：「押狄青去天都殿。」

    眾侍衛都是有些詫異，可還是依令而行。

    狄青聞言，心中暗想，「天都殿是元昊的偏殿，平日元昊總是在那裡聽琴賞舞，難道說，是元昊要見我？」

    眾人默然地行到天都殿前，就聽絲竹聲聲悠揚傳出，殿前有數女急舞，這時天已暮，斜陽落入殿中，照在那紅袖善舞的歌姬身上，隱約泛著金色的光輝。

    馬征等人遠遠的止步，狄青跟著那金甲戰士才到了殿前，樂聲戛然而止，只因大殿內的那頭，黑冠白衣的那人擺了下手。

    歌姬退下，堂前靜寂，夕陽餘輝照在那殿前，落在狄青身上，卻照不到元昊滿是大志的一雙眼。元昊凝視著狄青，狄青也在望著元昊！

    這二人，這是第二次見面！

    有些人此生注定擦肩，而他們兩人，今生注定會再次相見！

    不知許久，元昊手扶桌案的五指又開始跳動起來，韻律輕快。狄青上次在天和殿橫樑上，曾仔細的觀察過元昊，知道元昊每逢思考之際，就會五指跳躍。那五指停下來時，就是元昊做個決定之時。

    元昊在思考什麼問題？

    「狄青，你知道你有什麼缺點？」元昊依舊是輕柔的聲音，決絕的意蘊。

    狄青不想元昊開口竟是這個問題，笑笑，淡然道：「我缺點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他並非想要頂撞元昊，說的卻是真心話。不知為何，他對元昊並沒有太強烈的敵意，就算他被元昊擒住。

    他從未放棄過扭轉局面的信心，但敗了就敗了，他也不會自怨自艾。

    或許英雄本是惺惺相惜，敵對是天意，但真正英雄，會敬重他的對手！

    元昊也笑了，他展顏一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笑容中，並沒有什麼嘲諷愚弄，他可殺了對手，但很好愚弄對手。

    他不想浪費這個時間。

    「你的確有很多缺點，難以盡數，但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感情用事。」元昊淡聲道。

    狄青沉默良久才道：「你說錯了，這在我看來，恰恰是我的優點。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想沒有感情！」

    元昊那跳躍的手指頓了下，轉瞬恢復了靈動，他滿是大志的眼中露出少有的贊同之意，「你說的也對。雖然我不認可你的說法，但我很欣賞你的率直。我讓你來，其實想和你說三件事。」不等狄青回應，元昊已說下去。

    他素來如此，他說的，對方只有聽，他知道狄青也一定會聽。

    「一個月前，我就對沒藏悟道下令，讓他兩個月內必須抓住你，不惜一切代價！」元昊平靜道：「他是個人傑，自我下令後，就開始準備全力對付你。他的確是用了最大的代價來抓你，他也一直在研究你。細腰城一戰，其實我夏軍本不會敗。張元若論大局不差，但若真的講拚命，他不如你。但有時候，拚命不見得每次都有好運的。」

    狄青保持沉默，對於已發生過的事情，他不想品評。

    元昊又道：「可沒藏悟道為了抓你，分出了半數兵力出去。他不關心戰局，只留意郭逵的行蹤。他知道郭逵到了西北，他知道你和郭逵的關係。他雖無能對你下手，但他知道，只要郭逵有難，你一定會救。」

    狄青暗自心驚，不想他在鏖戰細腰城之前，元昊早派沒藏悟道就處心積慮的要抓他。以元昊的能力和心機，若要全力對付一個人，顯然不是什麼難事。

    元昊續道：「結果是，沒藏悟道虛空了鼓陽城，被你終於看破虛實，一擊而破。如今鼓陽城被焚，我西北大軍沒了糧草，只能暫時回歸。」

    狄青聽到這裡，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無奈。他雖明智，但想不到沒藏悟道這麼瘋狂。或者說，是元昊這麼瘋狂！

    元昊竟拿十萬大軍一賭，賭用十萬大軍的代價抓住他狄青。十萬大軍輸了，但沒藏悟道贏了，他成功的完成了元昊交給他的命令。怪不得突如其來的夏軍那麼瘋狂的進攻東歸的百姓，因為那裡有郭逵。怪不得沒藏悟道那麼那麼狂野的去擒郭逵，因為他們在等狄青。

    所有的一切，因此而得到了解釋。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抓他狄青。

    瘋狂難以理喻的舉措！

    狄青苦澀一笑，問道：「你用十萬大軍的勝負，用鼓陽城無數的糧草，再找到衛慕山風騙我，用般若王和迦葉王出馬，就為抓我過來，聽你說話嗎？」他當然知道不會是這個答案，可元昊這般，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個單單喜歡他？狄青感覺不像。

    元昊眼內突然露出分憂傷，可轉瞬抹去，他說狄青最大的缺點是感情用事，那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擁有感情！

    「你說漏了，我付出的代價不止這些。」元昊淡漠道：「我還付出了張元的一條命。」

    狄青一凜，半晌才道：「不是郭逵殺了張元嗎？」

    元昊道：「郭逵十年後，或許會成為你狄青，但眼下不行。殺張元的是沒藏悟道……」見狄青滿是震驚的表情，元昊無甚表情道：「沒藏悟道給我的解釋是，昔日荊軻刺秦，以秦國叛將樊於期之頭顱進獻秦王，今日要抓你狄青，若以漢人叛徒張元頭顱獻之，定能麻痺你狄青的戒心。」

    狄青無語，但不能不說沒藏悟道算得不錯。他見到張元頭顱時，的確震撼，心中也對衛慕山風所言相信了很多。

    可張元呢？死前怎麼想？是不是不信自己為大夏鞠躬盡瘁這些年，就為了這個理由，就丟了性命？

    元昊像在看著狄青，又像是望著遙遠的天際，突然說道：「在這世上，我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殺不了的時候。你是我的對頭，種世衡是我的對頭，范仲淹是我的對頭，龐籍呢……也勉強算是個對手。西北有你們，對我進取關中的確造成了很大的阻礙，但我不會派人暗殺你們。因為我尊重你們。一個好的對手，是值得我來珍惜的。」

    狄青有些詫異，從未想到過元昊是這般念頭。

    「我也知道，很多時候，殺戮並非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我從不希望殺了你們，你們都是這天底下少見的奇才，我要統一天下，更希望你們能幫我。如今龍部九王已殘缺難全，我需要補充新鮮的力量。」元昊話題一轉，凝望狄青道：「你若能幫我，你從今天開始，就可以坐在張元的位置上。這是我要和你說的第一件事！」

    元昊言語輕淡，但說出來的話，沒有誰會懷疑。

    夕陽已要沒入天際，那殘留的餘輝照在狄青的身上，拖出道長長的身影。

    那身影也是正的。

    狄青雖軟弱無力，可腰身還是挺得筆直。他若答應，當然能活命；他若答應，在夏國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若答應，比不答應要強上萬倍，可他還是只說了三個字，「不可能！」

    殘陽已落，整個天都殿籠罩在夜幕中。

    無燈，夜濛濛。

    元昊沒有命令掌燈，沒有人敢自作主張。殿中人影已暗，只有兩雙眸子熠熠生光，一雙滿是大志，一雙滿是決絕。

    沒有憤怒，沒有怒吼，許久後，元昊才平靜道：「你可知道你為何到現在還渾身無力？」不聞狄青回答，元昊道：「你還記得飛龍坳吧？」

    狄青當然記得，那一戰的慘烈，他這輩子都記得。那晚發生的慘狀，他此生難忘。

    「趙允升當年要奪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就過來找我。他說費盡心思，研究出一種可迷失別人心智，只要服用下去，可讓人供我驅使。」

    狄青想起當年百姓的慘狀，暗自心寒。

    元昊道：「我被他說動，因此派拓跋行禮等人到中原，借彌勒教之名，試藥物之效果。」

    狄青咬牙道：「你為了試個結果，就讓千餘百姓死於非命？」

    元昊淡然一笑，「歷代開國君主，為千古之業，殺人難以盡數，區區千餘百姓算得了什麼？天下或許是有德者守之，但一定是有能者居之，弱肉強食，本是天循之道，我若能以這千餘百姓的性命，換取天下一統，或許比別的開國君主要慈悲很多。」

    狄青嗔目，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元昊又道：「不過事有不巧，拓跋行禮他們正遇郭遵，結果被郭遵所殺，也擱淺了我的大計。當初被郭遵所殺的不止有拓跋行禮，還有摩呼羅迦、迦樓羅兩部的部主。摩呼羅迦部也就罷了，可迦樓羅部一直在負責改進兵甲，藥物研製，迦樓羅部的部主一死，趙允升的計劃就難以實施，我本待再找旁人，不過終究放棄了這個計劃。」

    狄青略有奇怪，不由問：「為什麼？」

    元昊道：「我要一統天下，就要統領天底下的英傑，而不想統領那渾渾噩噩的蠢才！那種行屍走肉，我要之何用？不過迦樓羅部從趙允升提供的方子裡研究出一種藥物，我叫做英雄醉……很奇怪這個名字吧？」說罷哈哈一笑，笑聲中有說不出的嘲諷之意，「趙允升當年提供那迷失人心智的方子，本是經你宋朝大內一種叫美人醉的方子改進。你可知道那美人醉是做什麼用的？」知道狄青不會答，元昊解釋道：「你大宋皇宮的天子九五之尊，不容侵犯，這美人醉本是給那些不聽話的妃子使用，以供天子為所欲為。」

    狄青苦澀一笑，說道：「這方子倒很有用。想必沒藏悟道鏈子槍尖上就塗抹了這種藥物，他雖知殺不了我，但能傷了我就算大功告成了？」

    元昊撫掌笑道：「你終於想通了。這世上本來有很多事情，不靠武功來決定！其實當年在永定陵要殺趙禎的不是我，而是野利旺榮。我要殺趙禎易如反掌，用不著那麼費事，你可知道我為何不對他下手？」

    狄青搖搖頭，終於發現元昊的思想讓他難以捉摸。

    元昊淡淡道：「我不殺他，因為他活著更有用。大宋缺英雄，卻不缺皇帝。你狄青死了，大宋很難再出第二個來。但趙禎若是死了，趙家立即就有人旁人接替皇位。趙禎優柔寡斷，性格不堅，本是無能之輩，他有什麼資格坐在你們的頭上？難道只因為他姓趙？」又是一笑，元昊諷刺道：「可就是他一人，就讓你、范仲淹、種世衡等人，英雄無用武之地。種世衡遇難，他可曾想過去救這功臣？你狄青為他大宋奮戰多年，他對你如何？你還不是被他百般猜忌？被那些文人不放在眼中？范仲淹對大宋如何？可趙禎為了趙家江山，不久前已將范仲淹罷免，再次外派京城。」

    狄青心頭一沉，知道元昊不必說謊。范仲淹是宋廷變法的中流砥柱，范仲淹罷相，變法一事，終究成了鏡花水月。

    黑暗中，元昊一雙眸子咄咄，還是盯在狄青的臉上，說道：「大宋朝廷，多是無能之輩，可對爭權奪利頗為熱衷，眼下大宋腐朽，民不聊生，饑民多起，他們害死的人，又豈比我少了？可笑堂堂一個范仲淹，不用我對付，只要石介的一封信，就讓他疲於奔命。」

    狄青突然醒悟過來，叫道：「石介那封信，原來是你篡改的？元昊，你好卑鄙。」

    元昊冷笑道：「不錯，石介那封信，是迦葉王偷偷取得篡改，然後交到夏竦手上。夏竦得到，當然如獲至寶的交給趙禎。我是用了些手段，宣揚范仲淹朋黨，說你功高蓋主，可若你們真地是鐵板一塊的話，我這些小伎倆能奈何你們嗎？猜忌早有，我只是讓它早些發生罷了。你們宋廷那些朝臣，除了寥寥幾個，剩下的為了權利這塊骨頭，就像瘋狗一樣亂咬，根本從未將西北百姓放在心上，這樣宋廷，難道比我要好嗎？」

    見狄青臉色鐵青，元昊續道：「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秘密。趙禎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當年宮變，的確是趙允升想要謀權篡位，但劉太后那時心思已淡。趙允升看出這點，這才急於發動宮變，趙禎卻沒有看出這點，或許他就算看出，也等不及劉太后讓位，這才讓郭遵入宮逼劉太后處置趙允升，想要削除劉太后最後的黨羽，一舉奪回皇權。當年宮中莫名有宮人宮女被害，據我所知，並非趙允升的所為，可若不是趙允升做的，你想想會是誰做的？」

    狄青臉色倏然發白，像是想到了什麼，後退了一步，身軀已在顫動。

    元昊一字一頓道：「若不是趙允升做的，當然就是趙禎故意為之！」這句話如晴天霹靂，轟在狄青的耳邊，狄青回憶往事，臉色益發的蒼白，元昊突然笑道：「哈……好一個至孝的皇帝，他表面上對劉太后百依百順，可內心不知道有多渴望奪回皇權，我聽說當年有人射了太后一箭，那人絕不會是趙允升，你猜猜，又會是誰？」

    狄青嗄聲道：「你說這些，又有何用？」他心中對當年的宮變一直都有困惑，但心傷楊羽裳一事，對往事只是不想，這刻經元昊提醒，往事一幕幕的閃現。

    趙禎執意要去永定陵，不惜犯險也要去，他那時候，顯然早就有了決心。死也要奪回權位！

    劉太后死時，指著趙禎說，「你好……」那句話沒有說完，但那時劉太后的表情絕非是是稱讚一個人。那時劉太后盯的是趙禎，難道說她臨死前，終於看清了趙禎的這個人。

    當初趙禎在李順容的棺槨前，低聲說：「我是天子，我別無選擇，我請你原諒……」當初狄青聽到時，就很詫異，這會再經元昊提醒，驀地想到一件事，一顆心都顫了起來。

    他真的不想往下去想……

    元昊凝望著狄青的表情，緩慢道：「當初若不是趙禎逼趙允升造反，楊羽裳本不會有事的！」

    狄青身軀一震，厲喝道：「你住口！」

    元昊那跳動的五指凝硬了片刻，轉瞬活躍如初，這些年來，從沒有哪個敢這麼對他說話了。可他沒有憤怒，嘴角反倒露出分勝利的笑。

    狄青大喝之後，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良久才道：「元昊，你到底想說什麼？」

    元昊微微一笑，下了結論道：「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第二件事，『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趙禎為了江山，什麼都可以捨棄。他可以捨棄范仲淹，也可以捨棄你狄青。大宋群臣為了權利，也是什麼都可以捨棄，他們能攻擊范仲淹，也就能攻擊你狄青。你為這些人賣命，可說未戰結局已定。你不要說根本沒有機會勝過我，就算你能擊敗我又如何？你在宋廷，就如羊群中冒出的一頭狼，他們會不安的。我若倒了，宋朝那些人的作為，怎會再用你？」

    狄青立在夜幕中，整個人已有難言的淒涼，往事如電般從腦海中掠過，他突然想起一事，問道：「那寫信給我，告訴殺楊念恩的兇徒的那個人，是不是你、或者是你的手下？」

    元昊怔了下，喃喃道：「楊念恩？」

    狄青一聽，就知道元昊根本不知道此事。他終於明白，元昊一直在暗中破壞大宋變法，也以為八王爺一事和元昊有關，可眼下看來，那封信不應是元昊寫的。

    可那寫信的人會是誰呢？

    沉默許久，狄青終於道：「元昊，你或許很多事情說得很對，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

    元昊雙眉一挑，只是「哦」了聲，靜待狄青說出答案。

    狄青看似站立都已困難，但還是挺起了胸膛，說道：「我自幼出身農家，懂得百姓的苦。讓我效忠的不是宋廷，而是西北的百姓。或許朝廷以後或許會負我，但狄青此生不負天下！這個道理……你永遠不會懂！」

    元昊舒展的手指驀地回縮，緊握成拳，天都殿中，黑暗中有著森冷。

    狄青突然笑了，緩緩道：「其實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你雖是我的敵手，但你應該比更多人要瞭解我。我不想去理會當年情況如何，我只想問你，你不惜代價的抓了我，究竟是什麼目的？你要對我說三件事，這第三件事，應該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元昊輕歎一聲，喃喃道：「你說得不錯，我勸你投靠於我，不過存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但我為了……」頓了下，元昊改口道：「我還想試試，因為這和我要說的第三件事關係很大。狄青，我既然用了這些代價抓了你，這第三件事，你必須要答應我，不然你一定會後悔！」

    他言語還是平靜，但眼中已有殺機，他不必威脅恫和，他知道狄青會懂。

    沉凝片刻，元昊才道：「我抓你過來的真正的目的，是要你……娶了單單！」

    狄青一驚，臉上變色，失聲道：「你說什麼？」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五章 籐鞋 

 

 
    狄青猜過太多元昊的用意，可從未想到過，元昊抓他來，就是為了讓娶單單！

    元昊怎麼會做這種事情？

    元昊方才許諾，只要狄青投靠過來，就可以坐到張元的位置。當時狄青就想問一句，「坐到張元的位置又如何，難道就如張元般辛苦多年，為了你的一個意願，就得丟了腦袋？你說趙禎為了江山不擇手段，你何嘗不是如此呢？」

    但這些話，他終究沒有說，他知道此刻辯解何用？元昊有一句話沒有說錯，這世上本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他狄青勝了，不會用拳頭講道理，他只做他認為該做的事情，他狄青敗了，也不會用道理去對付拳頭，他不會做無謂的事情。

    就因為這樣，狄青才奇怪。奇怪元昊心目中，一直都是以雄圖偉業為第一，一統天下為己任。這樣的一個人，對叛逆只有一個殺字，對女人，也只有一個殺。天底下，凡是不肯臣服於他的人，他也只是會一殺了之！

    但這次狄青觸怒了元昊，元昊竟還能忍他？元昊為了單單，真的會做出這般瘋狂的事情？

    狄青想不明白，但他不再多想，他冷靜的望著元昊，沉聲道：「我不知道應該恨你的瘋狂，還是感謝你的器重。但你的要求，我不能答應。」

    元昊低頭望向自己修長的五指，緩緩道：「我希望你考慮後再給我答案。」

    狄青搖頭道：「不用考慮。你方纔已說過，我狄青最大的缺點就是感情用事，不錯，我素來如此，我也絕不會用感情來做交易！你可以現在殺了我，但你不能讓我背叛自己的感情！」

    言語沉沉，其中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

    他們本來是兩類完全不同的人，一深情、一無情，但他們顯然有個共同的特點，一有決定，就不會再被旁人改變。

    殿外新月已升，照不明殿內的森然。

    元昊雙眸中寒光閃動，一直盯著狄青的眼，狄青並不低頭，他也一直望著元昊的雙眸。那目光激出的火光，已告訴了彼此的心意。良久，元昊才道：「你一定會後悔。」

    狄青笑笑，「不一定。」

    元昊也笑了，可笑容中已帶著說不盡的冷酷無情，「三天，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你不用著急拒絕我，三天後，我再聽你的答案。」

    一擺手，有金甲護衛入殿，帶走了狄青。元昊望著狄青的背影，眼中殺氣突然逝去，取代的是幾分傷感。他五指才伸，轉瞬緊握成拳。

    他握拳握得有力，握得手背發白，指骨突兀。擰著那有力的拳頭，元昊喃喃道：「狄青，你定要答應我，不然……你我都會後悔！」

    狄青並沒有聽到元昊的最後一句話，不然肯定會奇怪。如今看來，狄青若不答應的要求，只有死路一條，狄青可能會後悔，可元昊為什麼要後悔？

    夜已濃，天有月。月黯淡，星稀缺……狄青出了天都殿後，深吸了一口空氣。夜濃花香，幽情沁意。狄青表情竟還平靜，他身旁的金甲護衛雖是面無表情，可看著狄青眼神也有些詫異。

    這世上真的視死如歸之人？狄青深吸了一口氣，是不是因為知道他被關入牢籠後，再也見不到如此甜美的夜，六天後，答案只有兩個，生……或死！狄青已選好了哪個？

    狄青才行了幾步，突然聽不遠處有嘈雜聲傳來。狄青雖不掛記生死，但還是有些奇怪，竟有人敢在天都殿吵鬧？竟有人敢在元昊面前喧嘩？

    扭頭望過去，見到一人要衝入天都殿中，叫道：「兀卒，是我。」

    有金甲護衛擋道：「太子，沒兀卒之令，你不能進去。」

    那人氣憤叫道：「他是我爹，我為何不能見他？」

    狄青暗想，這人多半都是皇太子寧令哥了，也就是如今夏國的太子。寧令哥本是元昊二子，不過狄青聽說元昊長子寧明因求仙習道不得其法而死，因此這個寧令哥才被立為太子。都說寧令哥和元昊長大很像，狄青斜睨了眼，發現寧令哥眉宇間依稀有幾分元昊的樣子，但多了分浮誇，少了分元昊的大志和決絕。

    不待多看，狄青已被身後的侍衛推行而走，等入了牢房，鐵門緊鎖。

    狄青坐在獄中，抬頭望著房頂，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忽忽兩日已過，這一天，牢房鐵門打開，狄青也不去看，只以為是獄卒前來，不想嗅到一股幽香。

    那幽香淡淡，沁入心扉。有腳步聲輕輕傳來，到狄青房門前而止。狄青終於抬頭望去，見到有個女子站在牢門前，一雙妙目中，滿是感慨。

    狄青見到來人是個女人，也不驚奇，笑了下道：「不知道我該稱呼你張部主呢？還是稱呼你妙歌姑娘？」

    來到那女子，竟是張妙歌！

    見狄青沒有半分詫異的表情，張妙歌微笑道：「怎麼稱呼都無妨，什麼名字都無妨的。」頓了下，見狄青神色漠漠，張妙歌道：「你不怪我以前欺騙了你嗎？」

    狄青搖搖頭道：「兩國交兵，各為其主，我怪你何來？相反，你兩次救過我，我倒要謝謝你。」

    張妙歌聽狄青說兩次相救時，嫣然一笑，她知道狄青當年在丹鳳閣時，就已認出了她。

    人生，本是頗為無奈。

    她對狄青，根本沒什麼惡感，可就是這樣的兩個人，一在牢籠內，一在牢籠外。

    狄青見張妙歌沉默，說道：「你若是在我臨死前過來看看我，我很感謝。可你若是想為元昊當個說客的話，那就不用談了。」

    張妙歌微滯，半晌才道：「我這次來，不是給元昊當說客的……」

    狄青怔了片刻，苦澀道：「難道說，你是來給我送行的？」他這送行，當然有些悲涼的味道。

    張妙歌的俏臉上，有了分無奈之意，她緩緩上前一步，輕聲道：「狄青，我是來勸你能不能改變主意……」

    狄青雙眉蹙起，「改變什麼主意？你不是說，並非元昊的說客？」

    張妙歌輕歎一口氣，「依我的心意，也想你能娶了單單。我……求你，好不好？」她軟語相求，神色也帶有了憂傷之意。

    狄青怔住，不想張妙歌竟說出這種話來。

    張妙歌求他娶了單單，為什麼？他想不明白。

    如斯語氣，如此溫柔……明亮不定的油燈下，那秀美的眸子滿是懇切的望著狄青，實在讓狄青很難拒絕。可狄青終於還是搖頭道：「張姑娘，很抱歉，單單救過我，我也感激她，她是個好女子，但我從未喜歡過她。我這一輩子，只喜歡羽裳一個！」

    張妙歌紅唇微張，本來想說，「你寧可送命，也不肯妥協嗎？」可見到狄青決絕的那雙眼時，她終究沒有再勸。

    有些事情，對某些人來說，的確是送命也不會妥協的。

    或許傻……或許癡……或許別人有千萬種看法，但他只有一種理由就好，他愛著羽裳，他還在等羽裳。

    不知為何，鼻樑酸楚，驀地想到，「我這也去了，我喜歡的男人，會不會像狄青一樣，對我這般想念？」張妙歌終於只是點點頭，話也說不下去，扭過身，緩緩地離去。

    狄青望著她的背影，滿是蕭索之意，幾乎想開口詢問，為何她要求他娶單單？

    為什麼？

    可他終究沒有問下去，他那時候有種歉然、有種內疚、有些擔心，但他不想被任何理由左右感情的選擇。他在等羽裳，這個承諾，雖未許下，但此生不變！

    鐵門開合，「噹啷」響動，張妙歌離去。狄青輕輕舒了口氣，倚在了牆壁之上，望著那明滅的油燈，不知在想著什麼。

    這時鐵門又是一聲響，沒藏悟道竟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最前那人手上拿個托盤，托盤上蓋個紅綢。紅綢蓋著個事物，圓圓的……

    狄青看了眼那托盤，心中微凜，還能保持鎮靜。

    沒藏悟道依舊平和的笑容，樸素的衣著，望著狄青道：「狄青，我們又見面了。」

    狄青也不起身，冷漠道：「我們本沒有分別太久。都說龍部九王中，般若悟道，智慧無雙。我被你抓住，輸得心服。」

    沒藏悟道反倒謙恭起來，微笑道：「在下用詭計得手，實在貽笑大方。」

    狄青益發的平靜，「輸了就是輸了，不用管怎麼輸。在疆場上，咬死你和砍死你，結果都是一樣。廢話說完了，可以說正事了。」

    沒藏悟道當然不會沒事來看望他狄青的。沒藏悟道當然也不會為單單說媒。那沒藏悟道是來做什麼的？

    沒藏悟道仍是微笑，說道：「兀卒說……明天就是他給你的期限，他希望你考慮好了再給他回復。」他的笑容中，突然現出分詭異，伸手指著後面那人手上的托盤道：「這是兀卒給你準備一點禮物，不成敬意，請狄將軍收下。」

    他手一動，已掀開了那托盤上的紅綢，露出裡面的托盤上一個圓滾滾的……人頭！

    狄青饒是冷靜，驀地見到個人腦袋，也是心頭一跳。

    他見多了死人，當然不會害怕個死人腦袋，他怕地是見到朋友的腦袋。

    他失陷敵手，後來的情況如何，他一無所知。郭逵、韓笑、李丁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那人頭洗的乾淨，沒有半分血跡，可就是如此，反倒讓人見到後，有種嘔吐的感覺。狄青終於看清那腦袋是誰，只是雙眉揚了下，並沒有什麼傷心。

    那竟是衛慕山風的腦袋！

    衛慕山風拿張元的人頭博得狄青的信任，然後誘騙狄青跌入陷阱，這樣的人死了，狄青當然不會難過。可衛慕山風怎麼會死？

    轉望沒藏悟道，狄青道：「難道元昊認為拿這個腦袋來，我就會改變主意嗎？」

    沒藏悟道平靜道：「當然不是了。衛慕山風這種人，賣友求榮，本就該死。兀卒也很不屑這種人，因此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安撫狄將軍的怒氣。當然了，狄將軍若不滿意的話，還有兩個腦袋可供狄將軍砍……」他一擺手，鐵門光當，有馬征帶兵押著兩人走進來，那兩人一著紅衣，一個身形稍矮，都是被蒙著腦袋。

    沒藏悟道又擺擺手，獄卒打開了牢門將那兩人推了進來，跌倒在地上。狄青伸手扯開那兩人腦袋上的黑巾，才發現那兩人竟是衛慕山青和阿里。

    驀地想到元昊曾自信地說過，「在這世上，我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殺不了的時候！」

    衛慕家背叛元昊，元昊就連母親、舅舅、妻子、兒子一股腦地殺得乾淨，到如今，衛慕山風也死了，衛慕山青和阿里也落在牢籠，衛慕家只怕已被元昊連根拔起。

    沒藏悟道的笑容中，已帶著分冷酷之意，「我奉兀卒之令要請狄將軍，可知道必須有個狄將軍熟識的人領路，這才派人找到了衛慕山風。他聽說請狄將軍，欣喜地答應。」

    衛慕山青本跌倒在地，被繩索倒剪了雙手，聞言撲過去，抵在柵欄上叫道：「你撒謊，你撒謊！你把我們全部抓住，然後威脅我大哥去騙狄將軍的。他本不願意去，但你說他若不去，就會殺了我們全族人。我大哥是被逼無奈，這才答應你的。」

    她大喊大叫，亦有憤怒，也有心傷，更是對狄青在解釋。她有些失去了常態，唾沫星子甚至已噴到了沒藏悟道的臉上。可她畢竟被困著，隔著胳膊粗細的欄柵，根本夠不到沒藏悟道。忿忿下，突然一口吐沫噴過去，正中沒藏悟道的肩頭。

    沒藏悟道也不閃避，望著衛慕山青的眼神中，帶著分譏誚，「女人就是女人，你到現在還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一個男人，若真正下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事實是你大哥貪圖我許下的高官厚祿，不想一輩子再過逃亡的生活，這才來騙狄青。」

    「你撒謊，你撒謊！」衛慕山青已雙眸紅赤，嗓子都已叫得啞了。可見到沒藏悟道冷冷的眼神，心中又知道很有這個可能。

    突然有個聲音道：「他沒有說謊！」

    聲音是從衛慕山青身後傳出，帶著冰冷的憤怒。衛慕山青扭頭望過去，見到阿里望著她，眼中帶著無邊的絕望。

    「你說什麼？」衛慕山青渾身發抖，顫抖問道。

    阿里咬牙道：「當初沒藏悟道抓了我們的時候，就曾問過我會不會去誘騙狄將軍。我臭罵了他一頓，說我衛慕族都感激狄將軍的大恩，誰都不會背叛狄將軍的。沒藏悟道當時就和我打賭，說他不信！他將我藏在了櫃子裡，然後找來了衛慕族長，讓衛慕族張去騙狄將軍。開始族長有些猶豫，可後來沒藏悟道說，族長只要能幫他抓住狄青，衛慕族從此就不用逃命了。而衛慕族長，也可以得個官做！我親耳聽族長答應了！」

    沒藏悟道輕輕歎口氣道：「阿里，你年紀雖小，但比衛慕山風強多了。」

    阿里恨恨道：「我和你賭，我輸了，我就會把事實對狄將軍說出來。」

    狄青微怔，不解沒藏悟道為何要和阿里這般賭？衛慕山青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木然，經阿里說出來事實，已將她打擊的完全沒有自信。沒藏悟道已笑道：「你很守信……」

    「但你卻不講信用！」阿里突然叫道：「你答應過衛慕族長的事情，並沒有做到！」

    沒藏悟道淡淡道：「你錯了，兀卒已答應，奉衛慕山風個刺史的官兒。他現在……不是從此不用逃命了？」

    死人的確不用逃命了，死人要官兒何用？

    冷冰冰的人頭，冷冰冰的話語如利劍般的刺在阿里身上，他霍然站起，可已無言以對。狄青依在牆壁旁，神色木然道：「沒藏悟道，你把他們帶過來，難道就是想我稱讚下你的妙計嗎？」

    沒藏悟道面對狄青，立即換笑臉以對，「這一切……是兀卒的吩咐。兀卒吩咐我告訴狄將軍一句話，誰的性命，其實都不如自己的珍貴。」

    「你錯了。」阿里突然怒吼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想。你把我們帶到這裡，是不是想要挾一件事？」他年紀雖小，可想得透徹。

    沒藏悟道笑容中有分冷意，終於點頭道：「你說的也對也不對，你們衛慕族最後兩人的性命，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重要。」轉望狄青道：「狄將軍，兀卒說了，明天的天和殿會很熱鬧，他請狄將軍明日光臨，當著很多人的面前，告訴你的決定。而這兩個人的生死，當然由狄將軍決定。」

    言畢，沒藏悟道轉身要走，阿里卻已悲笑道：「你錯了……」他霍然站起，突然怒喝一聲，一頭撞在了青石牆上。

    狄青臉上變色，伸手去拉，嗄聲道：「不要！」他若是以往的身手，要拉回阿里並不吃力，可他走路都是虛弱，如何拉得住剛烈的阿里？

    「砰」的一聲大響，狄青踉蹌趕到，阿里已軟軟的倒下來，額頭上滿是鮮血。

    狄青一把抱住阿里，嗄聲道：「阿里，你為何這麼傻？」衛慕山青一旁也被嚇呆，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沒藏悟道的腳步終於頓了下，似乎有分遲疑，終於還是大踏步的離去。馬征似也被阿里的激烈所觸動，看了狄青一眼，不如以往那樣囂張，跟隨沒藏悟道離去。

    阿里滿臉是血，勉強睜開眼看看狄青，吃力道：「狄將軍，我們對不起你。」

    狄青摟住了阿里，歎息道：「你個傻孩子，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這一切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撕下衣襟，就要為阿里包紮傷口，方纔那一撞，阿里受創不輕，但還有救。

    阿里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嘶聲道：「狄將軍，你不要給我止血，讓我死了，我會好受些。我無父無母，幾個哥哥也死了，到如今，還要再連累你這個恩人，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衛慕山青聞言，早就淚流滿面，那一刻也是心灰如死。阿里說的不錯，衛慕族都被元昊斬殺殆盡，到如今大哥也死了。可大哥死前，還陷害了狄青，他們如今被困大牢，哪有什麼生機？

    狄青緩緩的握住了阿里的手，看著那尚未成年的孩子的臉上，已有了難以磨滅的滄桑，輕聲道：「你還有親人的。你的親人，就是我！」

    阿里一怔，陡然間放聲大哭，一頭撲在了狄青的懷中。

    他早就存了死念，不想再連累狄青，可聽到狄青的這句話，如何能忍住心中的歉意和激動？

    雖然不是他害了狄青，但他為衛慕族著實感覺到羞愧。

    狄青輕輕拍著阿里的肩膀，低聲道：「你們放心，我們不會就這麼死的。」

    衛慕山青聽到狄青這麼說，反倒更是絕望。事到如今，狄青若不投降元昊，他們還有什麼希望？

    可狄青絕不會降，而他們也不會為求生而降，那到現在，不就剩下死路一條？

    「光當」聲響，牢房的鐵門突然打開，有陰風吹過，滅了牢獄中的幾盞燈火。那風吹來，帶著分陰森冷意。

    有銀白的月光鋪了進來，甬道泛著慘白的顏色。

    牢門處，站著一人，讓眾人看不清面容。那人就是站在了那裡，也無聲息，宛若幽靈一般。

    衛慕山青望過去，激靈靈的打個了冷顫？來人是誰？怎麼會沒有獄卒攔阻？

    就見那人一步步的走過來，走的極其緩慢……舉止極為古怪。

    衛慕山青見來人詭異，幾乎要放聲大叫。來者究竟是誰？難道是衛慕山風屈死的靈魂，不甘就死，這才來找狄青述說他的無奈？

    張妙歌出了牢房後，秀眉蹙起。

    抬頭見月上宮柳，惆悵依舊。她立在樹下良久，有風盈袖，似乎載著滿滿的愁。向天都殿的方向望去，見到那裡還有燈火輝煌，張妙歌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宏偉的大殿中，燈火盞盞，將大殿照的有如白晝般。

    那煌煌的燈火下，只坐著一個人，依舊的黑冠白衣，依舊的巨弓彩箭。那軒轅弓、定鼎箭似乎和他從未分離，但除了弓箭，少有人在他身邊。

    殿外依舊有十六金甲護衛守著，可在寬廣的殿中，只有元昊一人。

    燈火下，人影晃動，似乎也在述說著無邊的孤獨。

    他可以大權在手，可以生殺予奪，但他放棄的更多。望見張妙歌的那一刻，元昊眼中突然閃過分神采。

    但就算那神采，也是落落……

    張妙歌走到殿前，那十六金甲護衛見了，並不阻攔。沒有誰不經元昊許可就能到元昊的身邊，就算太子也不例外。可元昊曾經有令，張妙歌可隨時前來找他，無須阻攔。

    張妙歌走到元昊身前，緩緩落座。

    元昊輕輕歎口氣，悵然說，「單單說的不錯，我可掌控別人的生死，卻不能左右別人的感情。我不能阻攔單單愛狄青，也同樣不能強迫狄青喜歡單單。」他沒有問張妙歌結果，因為他已從張妙歌表情上看出了結果。

    張妙歌妙目流轉，望著那張滿是個性的臉，「那你決定怎麼辦呢？」她就那麼望著眼前的人兒，感覺似近實遠。

    她多想說，你莫要管他們的感情，有時候相見真地不如懷念。那總是相見的人兒，有時都不懂身邊人兒的心思，你不能左右別人心思的……

    可她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見元昊沉默，又道：「為何不告訴狄青真相呢？他是個重感情的人，若知道真相的話……」話為說完，元昊已擺手截斷，一字字道：「單單不需要憐憫，她需要的是真情！」

    燈火閃耀，張妙歌妙目中流露出悲傷之意，卻同意元昊的話。單單是個倔強，卻又高傲的女孩子，她的確不會要那施捨的感情。許久後，她才道：「那單單知不知道你為她做的一切？」

    元昊道：「前幾日我讓狄青見過單單，事後單單……精神好了些。我沒有告訴她一切，但我想……她知道一切。」眼中露出罕見的痛苦之意，元昊瞇起眼睛，望著那跳躍的燈火，宛若望著那難追的流年，「現在是我裝作不知道她知道。」

    這句話很簡單，卻又複雜千萬，其中的語氣，更是含有深邃的痛苦和哀傷。

    張妙歌目光落在元昊身上，良久後才道：「單單有你這個大哥，不會遺憾，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元昊突然一拳擊在桌案上，「嘩」的聲響，那桌案竟然垮了。

    他霍然站起，那一拳雖猛，但仍舊無法發洩他心中所有的憂傷，「我做得不夠！當年我一直以為，我可以改變她，但是我現在才發現，我錯得厲害。我就這一個妹妹，為了我而要離去的妹妹！」霍然望向了張妙歌，元昊那滿是大志的眼眸中，已有了晶瑩閃爍，他嗓子已啞，盯著張妙歌嘶聲道：「我這一生，欠她太多。如今她已沒有幾日可活，我既然知道她的心意，就不能讓她去得遺憾。無論如何，我要狄青明天一定要娶她！一定！」

    他說完後，雙拳一握，抬頭望著殿外的天際，神色蕭殺。

    天有月，月華落。

    那人走在甬道上，緩慢的步伐，略帶著僵硬的動作。月華落下，從牢門的窗子透過，照出道長長的身影。

    衛慕山青已不知道那是人是鬼，不停的後退，已擠到牆壁旁。狄青望著那身影，臉上慢慢流露出詫異之色。

    那人終於走到了欄柵前，望著狄青的方向片刻，緩緩道：「狄青，你在吧？」

    狄青更是驚奇，暫時將阿里交給了衛慕山青，站起來道：「單單公主，你怎麼會來？」

    來的竟然是單單。她明明和狄青約定好了，還有幾日後才見，她當初不肯見狄青一面，為何到了如今，反倒主動來牢中尋找狄青？

    牢中無燈，暗色籠罩，狄青只能依稀見到單單的輪廓，憑直覺知道那是單單。

    單單還是一襲紫衣，但她的臉色似乎有些白，嘴唇卻多了紅。她今日，畫的是濃妝。單單沒有回答狄青的問題，嫣然一笑，牢房中，看起來多了分嫵媚，「我今日……還好吧？」

    狄青緩緩上前一步，凝視著單單的雙眸，見她眼中似乎有分茫然，心中不知為何，有分害怕。單單變了，變了太多太多。那個昔日滿是倔強，古靈精怪的女孩子，好像變得低沉了很多。

    「你……還好吧？」狄青反問道。

    聽狄青口氣中滿是探詢的味道，單單笑了，笑得很是開心，「我當然很好。狄青，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竟被我大哥捉了來？」

    若是旁人這麼說，狄青多半認為是諷刺，可聽單單說，好像就和朋友相對般交談，單單並沒有敵意。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的伸手在面前晃了下……

    單單還是望著他的方向，沒有反應。

    狄青背脊突然升起了一股寒意，才要舉步上前，突然止住了腳步，眼中露出驚駭的表情。

    單單並沒有覺察到狄青的異樣，說道：「你前幾日來看我，那時候……我其實很開心。」她略帶蒼白的臉上，有分甜美的笑。

    那是真正的開心。

    那笑給這陰暗的牢房、詭異的氛圍，帶來分明亮。那笑容曾經純真，曾經狡黠，曾經千變萬化，但此刻、只餘真心。

    狄青靜靜的望著近在咫尺的單單，嘴唇喏喏，想要問些什麼，可終於沒有詢問。牢房中靜了片刻，狄青道：「我看到你的時候，也很高興。」

    單單聽到這句話，臉上突然泛起了光華，可她的眼、還是茫然的望著前方。

    狄青又道：「你這麼晚了，還來看我，可是有事嗎？」

    單單認真地點點頭，低聲道：「前幾日，你離開後，我想了很久。你在沙漠救過我，也算帶我出了沙漠。我在宮內也救過你，也算帶你出了皇宮，對不對？」

    狄青略有不解，不懂單單為何這麼慎重的重提往事？可他看著單單茫然的眼，終於點頭道：「對。你說的沒錯，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我們互不相欠了。」

    單單聽到互不相欠四個字的時候，嬌軀震了下。搖搖頭，神色似乎有些苦惱，說道：「你說的不對，我想了很久，突然才發現，其實我還欠你的……」

    狄青滿是詫異，不明白單單為何糾纏在這種小事上，問道：「你欠我什麼？」

    單單伸手在袖子中摸索了半晌，緩緩的拿出只籐鞋。那籐鞋並不華貴，是用枯籐纏就，鷹羽墊底，甚至可說是簡陋。

    可單單雙手捧著那只鞋，如同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珠寶。因為這雙鞋，是狄青留給她的唯一物件。她望著狄青道：「你送我了這只鞋，我並沒有還你這個情，這麼說，我還欠你些東西。我想了很久，我定會送你件東西來補償的。」

    狄青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你何必算得如此清楚呢？」

    單單聞言，臉上有分憧憬的笑，喃喃道：「一定要清楚，一定的。」

    衛慕山青抱著阿里，望著牢房內外的兩人，眼中閃過奇異之意。她像是不解、又像是恍然，其中還夾著些厭惡和感動。

    狄青道：「那你不用辛苦的……」頓了下，說道：「你不用還我什麼東西，你把這只鞋還給我，那不就互不拖欠了？」驀地想到什麼，依稀感覺情景似曾相識。以前除了單單，好像還有個人堅持要和他互不拖欠的……

    單單蒼白的臉上有分焦急，忙道：「不行，不定的。這只鞋對我的意義和對你，完全是不同的。這世上有千萬隻鞋子，但所有的鞋子加起來的意義，也不如這一隻。我若把鞋子給你，或許在你眼中，這就和千萬隻鞋子一樣，根本沒什麼兩樣，對不對？狄青……你說話呀。」

    狄青心頭一震，見到那如雪般的臉上，滿是焦灼。一時間不忍，點頭道：「你說的對。」

    「是呀。」單單臉上展露笑容，如幽蘭般的綻放。她改變了很多，去了野蠻、去了任性，沒有了琢磨不定，看起來只像個天真的、未經世事的少女。

    狄青真的很難將她同沙漠的那個單單聯繫在一起。

    是什麼讓她有如此大的改變？

    單單笑容才露，又蹙起了眉頭，說道：「狄青，我過幾日後，送一件東西給你，那東西對你來說，就像這只鞋子對我一樣的重要。」

    狄青聞言，身軀已有顫抖，他不關心單單要送他什麼，只感覺到那平淡的語句中，帶著海一般的情意。

    他在感情上雖木訥，甚至楊羽裳都說他木頭樣的傻大哥。可他又如何感受不到單單的一往情深？單單雖到了如今，並沒有對他說一句喜歡，但就如那籐鞋在單單心目中的份量般，他狄青在單單心裡，只怕比那籐鞋還要珍貴萬倍。

    「單單……我……」狄青才要開口，就被單單擋住，「好的，我知道，你不用說了。」狄青遲疑道：「你知道？」

    單單微笑道：「心愛的人心中想什麼，我感覺到。」可她笑容中，突然有了分不安。她終於說出了想說了話，或許她今生只會說這一遍。她一直警告自己不要說出這句話的，因為她既然知道心愛的人想什麼，就知道永遠不會有回應，那他們之間豈不又欠了什麼？

    但這句話說出來，她不安中也有不悔。

    或許很多話，來生不會有，只望今生？或許這句話，狄青不懂的？

    狄青木然立在那裡，縱有千萬心思，卻再也說不出一句。

    單單那絲不安終於抿去，輕輕那籐鞋放了回去，伸手撩了下額前的長髮，問道：「狄青，你……看我……美嗎？」

    那蒼白的臉孔上有了分期待……

    狄青望著單單良久，終於點頭道：「很美，美得和花兒一樣。」

    單單的臉上突然有了分光輝，整個人那一刻也改了妝容，像換了模樣。狄青從不想，自己的一句話會讓單單有如此的改變。單單沉寂片刻，又笑了笑，說道：「多謝你了。我走了，過幾天後，我們說不定還會再見……不是，是一定再見的。」重重的點頭，像是給自己信心。慢慢的轉過身去，又是慢慢的離去。

    狄青望著單單的背影，眼中也有分擔憂之意。見單單到了鐵門前，摸索了半晌，這才走了出去。

    「光當」聲響，那鐵門隔斷了背影，隔斷了風月。

    狄青就那麼立在那裡，忍不住想問，「單單的眼睛怎麼了……難道，她竟然盲了？」適才他見單單舉止古怪，忍不住的伸手試探，但單單並沒有反應。他仔細觀察單單的雙眼，發現那本是靈動的眸子有了分呆滯之意。又想到單單來去時緩慢，狄青心有不解和憐憫。

    單單怎麼會盲？

    元昊一定要他狄青娶單單，難道是因為單單盲了？

    正沉吟間，衛慕山青道：「狄將軍，她對你真癡心呀。」衛慕山青雖恨元昊，也知道單單是元昊的妹妹。但方纔無論是誰見到單單，都恨不起來。

    狄青沉默不語，聽衛慕山青又道：「她希望來生和你相愛的。」狄青一震，霍然轉身，失聲道：「你說什麼？」

    衛慕山青眼中滿是同情之意，緩緩說道：「在藏邊，有個傳說，今生糾纏的男女，來生一定有個人來要還債，注定不會再在一起。只有今生糾纏的男女，互不相欠後，來生才會真心相愛！她一直要和你沒有相欠，不用問，肯定是知道這個傳說的。」

    狄青一聽，呆在了當場，那一刻，思緒繁沓。突然想起在沙漠時，單單以為必死，對他狄青淒婉道：「如果上天要我死，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救了我，又殺了我，你我今生豈不是再不相欠？」

    又想到在興慶府外離別時，單單對他惡狠狠道：「你這次走了，就一定不要再回來了。你救過我一次，我也救過你。你帶我出了荒漠，我也帶你出了宮中。自此後永不相欠，再無瓜葛！」

    他一直不明白單單為何總強調不相欠幾個字，到如今，他終於懂了。但腦海中有電光劃過，以往還有一幕重現腦海。

    那是漆黑的密室中，那個如飛雪般飄忽的人兒凝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著讓人看不見的波瀾，「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就要救你一次，這樣一來，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在藏邊，有個傳說……說各不相欠的兩個人……來生……不會再見！」

    他那時候還以為，飛雪不想再被他連累，因此來生也不想和他相見，不想飛雪是騙他的。

    原來互不相欠的兩個人，來生就會真心相戀，再沒有恩怨糾纏。

    飛雪為何要騙他呢？

    還記得那是失望的眼神，絕境中滿是懇求，「狄青，你答應我，從今以後，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到如今，才明白一切一切，可是不是太晚？

    那他和羽裳呢，今生如此癡纏，那來生還會不會相見？這時有月明，明月如鉤，彎彎的有如相思的眉頭！狄青望著那清冷的月色漠漠地透過窗，落在牢獄那寂寂的甬道上，泛著慘白的光，已然癡了……

    元昊皺著眉頭，望著那彎彎的月，許久後才道：「妙歌，多謝你陪了我這久。你回去吧。」

    張妙歌望著元昊，心中道：「其實我陪你一生一世也是無妨，可在你心中，只有大業，可曾給我留過一分位置。你一直說，我是你的紅顏知己，我就一直當作是你的知己，可我不想再做你的知己。」

    沉寂如弦，滿是幽幽。

    所有的話還是縈繞在心頭，終於開口，張妙歌道：「兀卒，唃廝囉派善無畏前來幾天了，耶律喜孫也因為興平公主一事來到了興慶府，他們竟相約而來，向兀卒你施壓，只怕……早有約定。」

    元昊冷冷一笑道：「他們聯手，以為我就怕了？」他昂首挺胸，還是望著那天上的月牙兒，卻不望身邊女子一眼。

    張妙歌幽幽一歎，說道：「我知道兀卒不怕，但你同時應對宋國、吐蕃和契丹三國，又決定明天在天和殿做個了斷，若他們真的發難的話，只怕對兀卒不利。」

    元昊淡淡道：「狄青被擒，大宋還有勇氣和我開戰嗎？我雖以十萬兵馬慘敗結局，但抓一個狄青，可抵敗大宋百萬兵馬。唃廝囉胸無一統大志，只想安於現狀，要去香巴拉而已，給他點甜頭，他裝作慈悲的面孔，不會輕易以藏邊百姓的性命開玩笑。至於耶律喜孫，更是可笑，他們契丹收了宋國的好處，竟來做和事佬，讓我不要再對宋用兵。他們得名得利，難道從不考慮我得到過什麼？契丹人本還凶悍，算是我的勁敵，但自從澶淵之盟後，數十年不曾開戰，只怕兵甲也已發霉了，這樣的國度，我何懼之有？」

    「可是……你近些年來，殺戮太多，只怕手下不服。」張妙歌望著元昊眉宇軒昂，心中卻有不安之意。

    元昊淡然一笑，「我就是想看看，有誰不服！我希望我手下各個如狼，一隻狼，若不懂得嗜血，不懂得反叛，那和羊有什麼區別！」

    那如銀般的月色鋪過來，落在那偉岸的身軀上，泛起淡淡的光輝。

    那一刻，他滿眼大志，雙拳緊握，卻沒有留意到身邊站的那個人兒，孤獨的站在他的身影內，緊鎖眉頭，滿是哀愁……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六章 逼宮 

 

 
    明月明，明月淡，終於抗不住那晨曦的亮，隱入天際。

    天已亮。

    狄青坐在牢房中，一夜未眠。阿里和衛慕山青雖滿懷恐懼，但終究抵不住疲倦，依牆而睡。

    狄青雙眸中已有血絲，那一夜，已如一生般的漫長。他已有些斑白的頭髮，多了幾絲銀亮，他不怕死，只怕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光當」聲響，牢門大開，馬征帶著宮中侍衛進來，神色肅然。衛慕山青和阿里都被驚醒，衛慕山青神色有些慌亂，阿里卻還鎮靜若常。

    只有狄青，還是木然的坐在枯草上，頭也不抬。

    馬征戒備的到了欄柵前，手扶欄柵，喝道：「狄青，兀卒……請你到天和殿一見。」他雖用個請字，可眾人的神色，均如臨大敵。

    雖知道狄青中了英雄醉，無法發力，可眼下對狄青來說，畢竟是生死關頭。夏軍久聞狄青的大名，只怕狄青臨死發難，不得不防！

    狄青低著頭，望著五指。五指屈伸，卻不如以往那麼剛勁有力。

    美女遲暮，英雄末路。

    他狄青縱有千般決心勇氣，眼下也已到絕路！不答應元昊的要求，他沒有理由再能活下去，但他縱有千萬種理由，又如何能答應元昊？

    良久，狄青這才艱難站起，回望了阿里一眼。阿里一直在等狄青望過來，見了大聲道：「阿里能和你一起死，真的沒有遺憾！」他雖年輕，卻有著無數男兒難以企及的豪情。

    狄青笑笑，摸摸阿里的頭兒，沒有多說什麼，緩步走到了欄柵前，盯著馬征。

    馬征退後一步，手按刀柄，手指都忍不住跳，喝道：「狄青，你不要亂來。」他色厲內荏，看起來對狄青很是畏懼。

    其實不止馬征，他身後的那些殿前侍衛均是有些膽怯，各個手按刀柄的望著狄青，只要狄青一有異狀，就要拔刀。

    狄青只是站在那裡，未動。

    半晌後，馬征才記得吩咐手下打開牢門。等出了牢房後，又命手下給狄青去了枷鎖。兀卒有命，對狄青以客相待。兀卒的命令，就是板上釘釘，不容更改，不遵守的後果，只有死！狄青在侍衛半是恭迎、半是押解下到了天和殿前。

    天和殿內已有不少群臣等候，見狄青前來，眼中都有訝然。

    狄青笑了，回想起當初也到過天和殿，只不過那時候他是在樑上。他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會大搖大擺的再入天和殿。

    天和殿蕭殺肅然，高台上有龍案龍椅，龍椅上鋪著繡龍的黃緞。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不同的是，中書令張元已不在，那龍椅旁的下首不遠，竟還放張椅子。

    群臣都在望著那張椅子，不解有誰夠資格在元昊身旁坐下？天和殿內，能坐下、只有一人！那就是元昊！

    有誰敢和元昊同坐？

    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沒藏悟道已走到了狄青面前，說道：「狄將軍，那張椅子是為你準備的。兀卒說過，這世上，也就只有狄將軍可陪他一坐。」

    一言既出，眾人皆驚。就算是狄青，都有分詫異。可終究沒有多說，只是緩步走過去，坐下來。

    狄青坐在那位置，見到群臣或驚奇、或忿忿、或詫異、或不解，心中其實也有些不解的。殿下之人，他多數不識，但有幾個他認識的。

    野利斬天站在大殿的角落，沒有人和他交談，他似乎也不屑和旁人交談，孤單瘦弱的有如個蝙蝠。沒藏訛龐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可臉上似乎也有不安之意。迦葉王也在殿下一直盯著狄青，眼中有分怨恨。拈花迦葉，世事無常，迦葉王的一隻手，就是被狄青砍下，他驀地見到狄青上了高位，難免忿忿然，少了些迦葉拈花的從容。

    般若王沒藏悟道依舊平靜如常、嘴角甚至有分微笑……寧令哥竟也在殿上，踱來踱去，神色中隱約有焦灼之意，不時的向偏殿的方向望一眼，似有心事。

    狄青想起幾日前，這個寧令哥就要找元昊，不知何事呢？但他懶得去管元昊父子的事情，目光一轉，已落在一人身上。那人在殿中，讓狄青很有些奇怪，那人臉如崇山峻嶺，凹凸分明，斷了一條手臂，也正在望著狄青。

    那人竟是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望著狄青目光中亦是恨恨。他斷了條手臂，也是拜狄青所賜，當然會懷恨在心。狄青對此並不奇怪，奇怪的卻是，野利遇乞不是被元昊派到了沙州，怎麼會又回到了興慶府呢？

    正在奇怪間，只聽到「噹」的鐘磬聲響，清越傳來，群臣均已靜寂下來，垂手肅立。接著偏廊處腳步聲沓沓，有兩隊護衛走了出來。

    狄青見過這規模，當初他刺殺元昊時，就是有金甲護衛護送元昊前來，因此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望元昊行進的方向。他留意到野利遇乞身軀突然顫抖了下，臉上也有了分激憤之意。

    野利遇乞對元昊不滿？狄青腦海中念頭一閃而過。

    當年也是在天和殿，那次不滿元昊的是野利旺榮，但就算那麼周密的刺殺計劃，都是難奈元昊，野利遇乞有什麼資格不滿？

    狄青轉念間，又留意到寧令哥怒目望著元昊的方向，神色又是激動、又是焦急。狄青奇怪，不解這父子有何仇恨，他忍不住扭頭一望，只覺得腦海一怔，霍然站起。

    金甲持戟衛士正中行走的一人正是元昊。

    依舊勝雪的白衣，如墨的黑冠。依舊沒有華麗的裝束，依舊是萬眾中一眼就能看見。

    元昊走到哪裡，別人一眼看的都是他。

    可狄青只是看著元昊身邊的那個人！

    那人衣白如雪，黑髮如墨，腰間繫了條淡藍的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

    那絲帶的顏色，本和元昊的指甲同一顏色，那跟在元昊身邊的人，本是和元昊截然不同類型的人。

    一囂張，一收斂。

    狄青嗔目結舌，難以想像竟見到那人和元昊並肩走來。那人就是飛雪——如飛雪般、讓人難以捉摸的女子。

    飛雪怎麼會來？飛雪是和元昊一夥兒的？飛雪難道也是乾達婆部的人？狄青腦海中諸多閃念，一顆心都是忍不住的痛。

    飛雪只是靜靜的跟隨著元昊，靜靜的望著前方，對於不遠處的狄青，視而不見。難道說，她已忘記了狄青，抑或是……她根本就不是飛雪？

    鐘磬再響，萬籟俱靜。

    元昊已坐在龍椅之上，青羅傘下，手指輕彈，一把長弓放在桌案，一壺羽箭就在手邊。這情景多年來，從未改變。元昊每日早朝，均會將軒轅弓、定鼎箭放在身前，有如利刃高懸，夏國群臣每日來此，都如被狼凝視的黃羊，亦都是心驚肉跳，不敢稍有怠慢。

    唯一的改變是，飛雪就站在了元昊的身邊。

    這些年來，從未有女子在早朝時出現在天和殿，更沒有哪個女子，能在早朝時站在元昊的身邊！

    除了寥寥幾個人認識飛雪外，餘眾都是望飛雪而多過元昊，一時間震駭正在發生的事情，而暫時忘記了一切。

    寧令哥望著元昊，牙關緊咬，渾身顫抖不停。狄青卻已冷靜下來，緩緩落座，忍不住又望了寧令哥一眼。直覺告訴他，寧令哥也是認識飛雪的。而當年的直覺告訴他，飛雪和元昊本有關聯，不想今日竟果真應驗。

    狄青心緒煩亂，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見到各個表情不同，天和殿雖靜，但已如風雨欲來。

    元昊手撫桌案，五指輕輕的叩動桌案，節奏有如擂動戰鼓般！雖無聲息，可眾人的一顆心，已隨著那手指的跳躍而跳動不休。

    環望群臣的動靜，元昊終於開口道：「請契丹使臣、吐蕃使者，一起來吧。」

    狄青雖知道今日的天和殿，絕不會和睦，但也沒想到契丹、吐蕃同時派人來。元昊讓兩國使臣一塊前來，又有什麼驚天駭地的舉措？

    抬頭望去，見到殿外當先行來幾人，為首那人神色落落，有如孤雁般，正是契丹殿前都點檢耶律喜孫。耶律喜孫身後跟著兩人，一人精壯剽悍，雙眸炯炯，應是護送野利喜孫的契丹勇士，見到另外一人時，狄青心頭一震，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雖穿著契丹人的衣服，刻意收斂了狂傲，垂手跟在耶律喜孫身邊，但不能收斂那顯眼的鷹鉤鼻子。

    那人竟神似飛鷹！

    狄青和飛鷹多次打過交道，對飛鷹可說是頗為熟悉，因此他雖從未見過飛鷹的真面目，還能肯定那人就是飛鷹！

    飛鷹怎麼會和耶律喜孫一起？當初飛鷹叛亂，曾經行刺過契丹國主，耶律喜孫也應清楚。怎麼飛鷹會和耶律喜孫絞在一起？這和飛雪和元昊在一起般，很是不可思議。不自覺的向飛雪看了眼，見到她也在看著飛鷹，臉上現出分古怪之意。

    似乎感覺到狄青的注視，飛雪的目光電閃般從狄青身上掠過，不做停留。

    耶律喜孫到了殿中，見狄青竟坐在元昊身邊不遠，眼中掠過分訝然，轉瞬恢復了孤落的神色，只是拱手為禮道：「契丹使者耶律喜孫，見過兀卒。」他在元昊前，並不如夏臣般卑微，畢竟元昊立國後，契丹、宋朝兩國均不承認他們有和本國國主平起平坐的榮耀。既然這樣，他是使臣，只以對契丹附屬國之禮見之。

    元昊笑笑，說道：「好。」見耶律喜孫有些怠慢，他並不動怒，這世上，本來沒有什麼值得他來動怒，他若看不過，大可殺了了事。

    狄青不由又向野利斬天望去，當年耶律喜孫化名葉喜孫時，曾遭野利斬天派人追殺。葉喜孫和野利斬天本有恩怨。可奇怪的是，耶律喜孫好像沒留意野利斬天，野利斬天還是平靜的站在那裡，對耶律喜孫的到來，也沒有特別的神色。

    殿外又有腳步聲傳來，當然是吐蕃使臣前來。不知為何，狄青的一顆心陡然大跳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有個至親至愛的人到了他身邊不遠。

    霍然抬頭望過去，只見到又有三人到了殿中。為首一人，雙手結印，面容蒼老，正是善無畏。善無畏左手處走來的那人，神色木然，看起來癡癡呆呆，可週身的衣服都裹不住他的體內的精力。

    那人正是藏邊第一高手氈虎。

    當年氈虎和狄青一戰，聯合唃廝囉、善無畏二人咒語的力量，雖重創了狄青，可也被狄青所傷，如今看來，氈虎精壯更勝從前。

    讓狄青一顆心大跳的絕非善無畏和氈虎，而是善無畏右手邊的那個人。

    那人身材頗高，可很是瘦弱，穿得衣服有如掛在了衣架之上。他穿著藏人的衣服，也是低著頭，頭上還帶著氈帽，遮擋住了半邊的臉，從狄青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那人刮光了鬍子，鐵青的下頜。

    這樣的一個人，狄青應該本不認識，可他為何會有那種親切的感覺？

    所有人似乎都在看著善無畏，只有狄青才在看著那個高大的人……突然臉色有了改變，像是驚喜、又像是難以置信。

    這會兒的功夫，善無畏已向元昊施禮，站到了耶律喜孫的對面，二人目光只是，交換下眼神，很快又扭過了頭去。

    元昊坐在龍椅之上，竟也向頭戴氈帽的人看了眼，眼中露出思索之意。可他很快的收回了目光，斜睨著善無畏、耶律喜孫二人，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問道：「不知道善無畏大師這次來此，有何貴幹？」

    耶律喜孫臉現不滿，無論如何，契丹眼下都是天下疆土最廣的國度，在情在理，元昊都要先詢問耶律喜孫來意才對。元昊開口一問，顯然就沒有把他放在眼中。

    善無畏也有些意外，雙手結個奇怪的印記道：「兀卒……老僧來此……」他本已有腹稿，但被元昊的隨意一問，反倒打亂了思緒。稍頓片刻，善無畏才道：「老僧來此，是想傳佛子之意，問瓜、沙兩州自古以來，都是我藏人之土，不知道兀卒是否肯於歸還這兩州。若兀卒應允，我藏邊百姓不勝感激。」

    殿上群臣一聽，心中都道，善無畏你老糊塗了？到口的肥肉，還沒有聽說吐出來的道理。你敢這麼向兀卒索要疆土，以兀卒的性子，還不讓你碰一頭包？

    元昊臉色平靜，轉望野利遇乞道：「天都王，你覺得唃廝囉的要求是否合理呢？」善無畏只是傳聲，提出這個要求的當然還是唃廝囉。

    野利遇乞一怔，不想問題會落在他的頭上。見眾人都望了過來，野利遇乞微有窘意，但不能不站出來道：「自古領地，有能者居之。瓜、沙兩地本是歸義軍後人獻給兀卒，怎麼能說是藏人領土？」

    善無畏道：「可歸義軍之前，這地方本是吐蕃人所有。」

    野利遇乞嘿然一笑道：「若再往前說，此地本歸大唐所有呢？天下之地，本是占者居之，就算追尋前緣，也輪不到藏人所有了。」

    善無畏一時間無言以對，其實他來這裡，本就沒有打算用道理說服元昊把瓜、沙割讓給他！

    這世上，很多道理還是需要實力來說話。

    善無畏臉色不悅，斜睨了耶律喜孫一眼，又望望狄青，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他這次奉佛子之令前來時，已和耶律喜孫有所商議。最近元昊兵峰日強，不但數攻大宋，多年前亦對吐蕃開戰，而在不久前，更是大敗契丹軍。如果任由元昊這麼下去，吐蕃、契丹也是心存危機，因此善無畏、耶律喜孫曾私下商議，警告元昊莫要再興兵戈，不然契丹、吐蕃就會兩路進攻！

    唃廝囉命善無畏提出此議，一方面是衛護國土，另外更深的意義，就是要借此機會重奪沙州！

    善無畏和耶律喜孫實現商議已定，此事已是勢在必得，也不是來講道理的。

    元昊善無畏臉上愁苦之意漸重，突然說道：「天都王說的不錯，瓜、沙兩州本我大夏之領土，所謂的還給吐蕃，絕無可能。」見善無畏蒼老的臉上更是肅冷，元昊慢悠悠道：「不過瓜、沙兩州本地處偏遠，土地貧瘠，雖算是絲綢之路，但眼下贊普顯然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大師可告之唃廝囉，他要地是沒有，但若真的想去香巴拉，我倒可以放開一條道路，恭請吐蕃派人入內。」

    善無畏表情又驚又喜，顯然從未想到是這個結果。他和唃廝囉的真正用意就是為了香巴拉，如果元昊肯讓他們進入，那他們得償所願，倒也不願意再動干戈。

    耶律喜孫聽到這裡，臉色微變。野利遇乞更是神色激動，欲言又止。

    元昊瞥見了二人的神色，微笑道：「不知神僧意下如何呢？」

    善無畏有些猶豫，拿不定主意時，耶律喜孫突然道：「想兀卒世代也和大宋定過多次盟約了？可到如今，還是說打就打吧？」耶律喜孫見善無畏態度不堅，知道元昊已察覺他們前來的目的，在用分化之計，忍不住警告善無畏。言下之意就是，元昊說的話，從不可信！

    元昊目光一轉，望到了耶律喜孫的身上，問道：「如果是這樣，那都點檢奉國主之命，來勸我莫要對宋國用兵，既然盟約無用，那你此行有何意義呢？」

    耶律喜孫微滯，緩緩道：「兀卒，我國國主登基伊始，雖不喜用兵，可也從來不怕用兵。你雖勝過一次，但我契丹戰將精多，地域遼闊，從不畏懼開戰的。」

    元昊一笑，扭頭望向一人，說道：「般若王，你意下如何？」

    沒藏悟道上前，沉聲道：「臣已尊兀卒吩咐，移兵二十萬北上，就等兀卒一聲令下。」

    群臣皆驚，耶律喜孫也是變了臉色。

    如果沒藏悟道所言是真，那就說明元昊不等契丹變臉，早就有意對契丹對用兵。如斯一戰，結局如何，沒有任何人知道。

    耶律喜孫臉色陰晴不定，已感受到天和殿中兵戈錚鳴，長吐一口氣道：「這麼說了，兀卒早就想對我契丹開戰了？」

    元昊五指微展，眼中似乎也有了難以捉摸的光芒，「那也說不定的。」

    耶律喜孫似對此言有些意外，看起來也不真想用兵。

    群臣均想，契丹雖地域廣博，但才經內亂，百廢待興，若真用兵的話，也是沒有五成勝出的把握。更何況契丹和平已久，百姓亦是厭戰，耶律宗真若執意出兵，只怕朝中多數人反對。既然如此，耶律喜孫說要用兵，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只怕他見元昊給個台階，就會換了口風。

    果不其然，耶律喜孫問道：「為何說不定呢？」

    元昊輕聲道：「若貴國國主不對我大夏用兵，我也不想輕動干戈的。」

    耶律喜孫笑容有些勉強，說道：「我國國主也不想太過干涉夏國之事，只是我契丹和宋朝是兄弟之邦，又和貴國有聯姻之盟，不忍見你們廝殺不斷，讓百姓日苦罷了。還請兀卒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莫要再起刀兵了。」

    元昊微微一笑，說道：「若都點檢早這麼說，我也不會反對的。眼下民心思安，我也不想用兵了。」

    耶律喜孫目光閃爍，回道：「兀卒真的如此做想，那天下幸事。」

    所有人聽到這話，均是舒了一口氣，就算是夏臣亦是如此。

    要知道夏國和宋朝交戰多年，宋朝雖損兵折將，但夏國也是得不償失。這些年來西北榷場早停，夏國無法和宋朝通商，境內日常用品都已稀缺，百姓也是頗有怨言。獲勝雖有所得，但遠不如經商所得利益為大，除少數希望以戰功晉陞的武將外，文臣中除了張元，滿朝可說是不想開戰的也多。

    眼下張元已死，那個一直號召一統天下的中書令沒了，看來元昊也準備改弦易張，換了策略。

    殿中沉鬱的氣息稍微稀釋，元昊見狀，微笑道：「想必都點檢和大師都滿意我的提議吧？」

    耶律喜孫和善無畏交換下目光，不想一向強硬的元昊居然這麼好說話，所有的後招均是沒了作用，心中反倒不安。

    元昊見二人不語，又道：「如果兩國使者均無異議，那還請暫留幾天……」見耶律喜孫和善無畏都是臉色改變，元昊微笑道：「實則是因為興慶府有兩件喜事要宣佈。」

    眾人均是奇怪，不解喜從何來。狄青皺了下眉頭，知道元昊處理完使者一事，就要向他開刀了。

    元昊斜睨眼狄青，說道：「這第一件喜事，就是宋朝狄青狄將軍和單單公主喜結連理，明日就要舉辦婚事。」不待眾人表態，元昊就道：「這件事我已向宋朝國主傳信，想必不日大宋就有音信回轉。想狄將軍和單單公主成親後，兩國因聯姻一事更是和睦，再不會起刀兵之爭，豈不皆大歡喜，比所謂的一紙盟誓要強太多了。這件事聽說大宋天子很是贊同！」

    狄青一凜，心中驀地有種悲哀之意。他不知道元昊說的是真是假，但卻知道趙禎和一幫宋臣，不會執意反對！

    正待起身，見元昊食指一彈，指向殿外。狄青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過去，只見到殿外台下跪著兩人，正是衛慕山青和阿里。

    長刀高懸，艷陽中帶著森冷的光芒。

    狄青怔住，知道元昊的意思，自己只要一開口，那兩人就要人頭落地。只是遲疑片刻，元昊不再理會狄青，說道：「這第二件喜事，就是我要再納王妃，準備迎娶這位飛雪姑娘，不知道你們可有異議？」

    此言一出，天和殿已有騷動，寧令哥更是激憤滿面，才待上前，就聽有人道：「我不同意。」

    眾人一驚，不想還有人反對元昊的建議。紛紛扭頭向發聲之處望了過去，見到說話的人竟是野利遇乞，更是驚詫。

    野利遇乞雖還是龍部九王之一，但遠沒有當年的權利。野利、天都二王本是夏國的領軍支柱，但經上次野利旺榮造反後，野利家族已然失勢，野利遇乞更被派往沙州，守那荒蕪之地。

    就算野利旺榮再生，只怕也不敢再次反對元昊，野利遇乞又有什麼本錢提出異議呢？

    元昊臉色波瀾不驚，問道：「天都王，你為何反對？」

    野利遇乞上前一步，說道：「兀卒已娶了臣的妻子沒藏氏，本對其頗為寵愛，若是另有新歡，只怕對臣的妻子冷淡。臣於心不忍，因此反對。」

    眾人愣住，臉上不知該是什麼表情。他們雖想到了千萬種緣由，可從未想到過野利遇乞竟提出個這種理由？

    野利遇乞怎麼會有臉皮提出這種問題呢？

    元昊雖說沒有後宮三千，但也著實收了不少女人在宮中，不過元昊多年來，並不穿梭在女人之間，經常寵幸的通常只有一個女子。

    元昊先娶了衛慕氏為妻，後來衛慕家族反叛，元昊將衛慕族斬殺殆盡，之後就迎娶了契丹國主耶律宗真的姐姐興平公主。當初雖說衛慕山喜造反在先，可不少人猜測，元昊當年因為急於擴展，不想得罪契丹，也需要聯姻獲得契丹的支持。他為了堅定興平公主嫁過來的念頭，這才斬殺了妻兒來立興平公主為正室。

    但興平公主過來沒有多久，元昊勢力已固，羽翼豐滿，不再依仗契丹，對興平公主極為冷漠。興平憂憤而死後，元昊轉瞬將很早以前迎娶的野利氏扶正。

    那時候野利家如日中天，野利旺榮、野利遇乞在夏國極具威望，有盤算的人，都覺得元昊娶妻如同買賣，總是傾向最大的利益，娶了野利氏，不過是想拉攏野利家鞏固政權罷了。

    事後驗證了這個猜測，元昊多年後穩定了權利，開始逐步削減野利家的權利，也對野利氏開始冷漠起來，之後野利旺榮宮變自盡，野利遇乞被貶，野利氏很快被打入冷宮，元昊狩獵途中，偶遇沒藏氏，又娶了沒藏氏為妻，對她很是寵愛。

    可這沒藏氏本是野利遇乞的妻子，野利遇乞尚在，元昊這般做法，無疑是抽野利遇乞的耳光。

    如今元昊又要娶飛雪為妻，野利遇乞說的不錯，因為按照慣例，沒藏氏很快就要變成明日黃花。可沒藏氏本是野利遇乞之妻，野利遇乞竟為妻子求寵，眾人錯愕之際，不由噁心，更多人在想，可憐一個赫赫有名的天都王野利遇乞，再沒有半分男人之氣。

    元昊略作沉吟，說道：「這倒不會。我對沒藏氏依舊還有好感，絕不會因為娶了飛雪而冷淡她了。」

    野利遇乞喜形於色道：「多謝兀卒厚愛。」

    就算狄青，也忍不住移開目光，不想野利遇乞這厚的臉皮，也不想再看野利遇乞卑賤的模樣。

    元昊似乎心情極佳，說道：「天都王對我忠心，過幾日，領善無畏大師前往香巴拉一事，就由你來負責好了。」

    野利遇乞更是興奮得臉上發光，連連點頭。元昊話題一轉，說道：「現在……總沒有反對了吧？」

    整個殿中，充斥著一股詭異難堪的氣息。沉寂片刻，一人衝出來叫道：「我反對！」

    眾人又是詫異，不想除了野利遇乞這種人外，還有誰會反對呢？只見站出來的那人，俊美的臉上滿是激憤之意，正是皇太子寧令哥。

    元昊望著兒子，淡漠道：「你有什麼資格反對？」

    寧令哥神情激憤，聞言叫道：「父皇，飛雪本是孩兒中意之人，你堂堂兀卒，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供你挑選，你要哪個女人不行，為何要搶孩兒的女人呢？」

    他懾服在元昊的威勢之下，一直都是頗為懦弱。但見元昊竟當眾要娶飛雪，不由義憤滿胸，只盼父親能改變主意。

    原來寧令哥已長大，元昊早準備為寧令哥娶妃，選定了眼下黨項聲勢最盛的大族沒移皆山的女兒沒移氏。

    寧令哥對沒移氏沒甚感覺，在多日前狩獵時，偶在山中遇到飛雪。當見到飛雪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知為何，就已認定飛雪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

    這緣分一事，很難捉摸。寧令哥為了飛雪，頭一次違背父親的旨意，說不娶沒移氏，要娶旁人。元昊當時聽了，很是詫異，當下讓寧令哥將飛雪帶來看看。寧令哥壯起膽子帶飛雪入宮，元昊當初一見飛雪時，臉色極為古怪，讓寧令哥將飛雪是留在宮中，過幾日再給寧令哥答覆。

    可幾日過去，元昊仍沒有半分動靜，寧令哥心中感覺不安，這才連番去找元昊，卻被元昊百般推脫說今日給寧令哥一個交代。

    寧令哥心緒不寧，一直在等元昊的交代，不想元昊竟然給他這個答案。

    元昊冷望著寧令哥，說道：「天底下女人是多，但我只喜歡這個女人。這世上人群，就如狼群，本是最強的人應該得到最好的。」

    眾人靜寂無聲，不想元昊居然對親生兒子也是這般冷酷的語調、如此殘忍的做法。

    狄青不明原委，忍不住向飛雪望了眼，見到飛雪還是淡漠的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和她並不關係。

    這個女子，到底想著什麼？狄青心中不知為何，微有傷痛。

    寧令哥望見元昊泛著厲芒的雙眼，陡然雙腿一軟，跪了下來，哭泣道：「父皇，我求求你，孩子一生都在聽你的話，一生也只真心喜歡這一個女子。你當可憐我好了，不要搶走飛雪，好嗎？」

    群臣之中，已有人動容，面露不忍之意。

    元昊一拍桌案，臉上露出罕見的怒容，「你做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元昊的兒子，竟為一個女人下跪？你給我起來，你信不信我現在殺了你！」

    他手指僵硬，已握在了軒轅弓上。

    天和殿遽冷。

    冷如冰！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元昊說的話，就算寧令哥也不敢。他倉皇站起，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惱怒，但還有幾分畏懼之意。

    元昊道：「給太子一把刀！」

    命令一下，很多人不解，沒藏悟道怔了下，立即拔出單刀拋在了寧令哥的身前。「噹啷」響聲，震顫了所有人的心弦。

    這是元昊的命令，沒有懷疑，必須無條件的執行。

    寧令哥見到單刀落在面前，泛著森冷的寒光，不由嚇得退後一步。喏喏道：「父皇。」那一刻，他心中已有膽怯之意。

    元昊冷望寧令哥道：「好，你說你喜歡飛雪，我給你個機會！拿起這把刀，隨便在殿中殺了一個人。你殺了人後，我就認為你是喜歡飛雪的。」

    此言一出，眾人背脊都起了一股涼意。暗想寧令哥真的下手，就算對手武功要強，如何敢在元昊的面前的反抗呢？

    寧令哥又退一步，搖頭道：「父皇，不要殺了，這不公平。」他雖是元昊的兒子，可性格懦弱，這些年來，從未殺過一人，聞元昊讓其殺人，更是膽怯。回望眾人目光如箭般，哪有這個膽量？

    元昊臉色更冷，緩緩道：「一隻狼，若不懂得弱肉強食，若不知道嗜血，和羊有什麼兩樣？想不到我元昊縱橫天下，竟有只如羊的兒子。你說不公平，這天下何曾有過公平？既然如此，我要你這樣的兒子何用？」

    寧令哥渾身顫慄，瞧向那把刀，目光中滿是畏懼，元昊突然笑了，笑容中滿是譏誚，「殺人嗜血遲早會有，既然你不忍殺人，那你需要另外的方式向我證明你喜歡飛雪。」

    寧令哥嘴唇哆嗦，顫聲問：「怎麼證明？」

    元昊冷冷道：「你或者可以撿起刀來，砍我一刀，或者可以砍掉自己的一條手臂，你若做到了，我就將飛雪許配給你。」

    寧令哥一震，臉色蒼白，渾身抖得有如風中的落葉。這兩個選擇，他哪個都是不能做到。

    元昊見狀，一字字道：「你不能對自己狠，也不能對別人狠，你這樣的人，就算被人搶了女人，也是自作自受！」

    那言語淡淡，但冰冷有如利箭般，寧令哥被言語擊垮，頹然倒地，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元昊眼中露出厭惡憎恨之意，不理兒子，環望殿中眾人，一字字道：「現在可還有人反對嗎？」

    他雖在望著眾人，可只在望著狄青。他知道，眼下無論是誰，都不會反對他來迎娶飛雪。

    除了狄青！

    狄青笑了，輕舒一口氣，才待開口。就聽到一個聲音從空曠蕭殺的大殿內傳了過來。

    「我、反、對！」

    那聲音不帶野利遇乞的諂媚，不帶寧令哥的激憤，就是那麼平平常常的說了出來。可誰聽到了那三個字，都已感覺到反對之人的決絕堅定之意。

    這時候竟還有人反對，此人是誰？

    狄青、耶律喜孫、善無畏還有一幫群臣、包括元昊，都是忍不住的詫異，向發聲之人望過去。

    只見到一人拿下了氈帽，落出一張消瘦卻蕭殺肅穆的臉龐，見元昊望過來，那人眼中閃過分火花，神色平靜，沒有對元昊有絲毫畏懼之意，又輕聲地說了一遍，「我反對！」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七章 對決 

 

 
    殿中帶氈帽的只有一人。

    帶氈帽的人摘下了氈帽、露出臉龐時，狄青霍然站起，臉上那一刻的表情，有驚有喜。他那一刻，幾乎忘記了所有的一切，甚至覺得如在夢中。

    他不信這人會出現，但又多想希望見到的是真的。

    那人雖高大，但瘦骨伶仃，那人雖刮去了鬍子，但眼中戰意更勝，那人雖看起來孤零零的，但天和殿人頭攢動，萬馬齊喑時，卻只有他敢站出來反對。

    有人驚、有人怒、有人詫異、有人歡喜……

    野利遇乞扭頭見到那人，見到他的面容，突然嚇得倒退數步，嗄聲道：「你……你……你怎麼沒死？」他一隻手顫抖個不休，額頭已有汗水流淌。

    元昊目光有如矢鋒，落在那人的臉上，沉默片刻，眼中驀地閃出熊熊如火的光芒，他五指一握成拳，轉瞬舒展，然後輕聲的說了兩個字……

    「郭、遵？」

    那兩個字雖輕，卻如千斤巨石落在了秋風蕭冷的湖面，激起了嘩然大波！

    郭遵？那人竟是郭遵？怎麼可能？郭遵不是死在了三川口的五龍灘上？郭遵怎麼會出現在興慶府，郭遵怎麼會和善無畏在一起？

    這些年來，每次想起郭遵死在三川口時，郭逵傷心、狄青難過，為何郭遵從未出現過，他這些年來，究竟在做什麼？

    千般疑問，萬種思緒激盪在狄青的身邊，他已驚喜的不能言。

    郭遵來了，郭大哥原來沒有死！

    那一刻，他記起了太多，又忘記了一切。這些年，郭遵到底去了哪裡？

    殿中沒有驚奇的人只有善無畏，他臉上皺紋密佈，看起來只是更濃密一些，但他顯然並不驚奇，因為就是他帶那人前來的。

    郭遵上前，望著元昊道：「是，我是郭遵！」他一言既出，天和殿沉寂片刻，轉瞬轟動。就連沒藏訛龐就是吃驚的退後一步，喃喃自語道：「我的娘，他是郭遵？」

    夏人中可能會有人不知道宋天子之名，但少有不知道郭遵、狄青名姓的。夏人崇武輕文，素來都是敬重英雄，無論這英雄是羌人還是漢人！

    當年三川口五龍灘一役，郭遵橫杵冰河，先斬萬人敵，後殺龍野王，懾千軍不敢過河，那等威風，黨項人雖恨，但內心也是敬重。

    更何況在這之前，郭遵又殺了夜月飛天等人，元昊八部的高手部主，竟有多人死在郭遵手上。郭遵在夏國中，可說是聲名赫赫。

    可郭遵為何突然來此？

    元昊笑了，笑容中帶著分慵懶，問道：「郭遵？好，來得好。自從我知道你在三川口殺了龍浩天後，我就以不能見你一面為憾。能殺得了龍浩天的人，我很想見。可是……你今日來，是為什麼？」他意甚悠閒，但五指再度開始跳躍，緩緩的在五色羽箭的箭簇上遊走。

    金、銀、銅、鐵、錫五箭，他會選擇哪一支？

    郭遵望了狄青一眼，正逢狄青也望了過來，二人對望，其中交流已勝萬語千言。

    「我想帶狄青走！」字字若鑿子擊在岩石上，沉凝有力。狄青心境一震激盪，回憶往事如煙，可那兄弟情深如海如淵。

    元昊笑了，手指已撫摸在潔白若銀的箭簇上，頓了下，「你憑什麼？」

    郭遵緩緩上前一步，說道：「我可以和你賭。」

    元昊手指還在跳，終於觸碰到燦爛若金的箭簇上，「若是別人和我賭，我肯定會直接將他拖出去砍了。但你郭遵不同的。」眼中泛著幾分寂寞的光芒，元昊道：「我知道你肯定能開出讓我心動的條件。」

    郭遵簡單明瞭道：「我若贏了，就帶狄青離去，你不得阻攔。我若輸了，郭遵此生，就供你驅策！」

    一語落地，眾人皆驚。

    這個賭注，對旁人來說，或許不算太大，但放在郭遵的身上，非同小可。元昊瞇縫著眼睛，目光銳利若針，「你供我驅策？那我命你領軍攻打大宋，你也願意嗎？」

    狄青微震，見郭遵凝望元昊，神色不變，沉聲道：「可以！」

    元昊笑了，那一刻雙眸中，已現狂野之意，他緩緩站起，手握軒轅弓，一字一頓道：「好。我和你賭了！」

    天和殿那一刻，殺氣瀰漫。

    誰都想不到郭遵開出這種條件，誰也想不到元昊竟然會答應。以元昊的威勢，只好一聲令下，這天和殿就會刀劍如山，郭遵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逃脫。可元昊並沒有這麼做。

    狄青想要攔阻，可終於沒有開口，他知道郭遵既然開出了條件，就有郭遵的道理！但這個賭注對於郭遵來說，絕對是不能輸的。

    難道說……郭遵已有勝出的把握？

    元昊立在那裡，並不走下高台，但他長弓在手，任憑郭遵也是不敢懈怠。

    眾人一顆心有如擂鼓般大跳不休……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定鼎羽箭，王中之王！傳說中，龍部九王最強，可最強也敵不過帝釋天。元昊選定定鼎一箭射出，就算九王的龍浩天都沒有把握接下！

    元昊會選哪支箭射出？

    郭遵能否躲過元昊的一箭？

    元昊遲遲未射出那箭，陡然笑了，笑得頗為驚天動地。郭遵還是沉凝著元昊的眼，問道：「不知道兀卒為何發笑？」

    元昊突然一振長弓，弓梢指向了善無畏，「嗡」的聲響。

    善無畏本凝神觀戰，見元昊遠遠的用弓梢指向自己，心頭駭然，忍不住的退後一步。發現元昊並沒有羽箭射出，微微臉紅。

    元昊終於收了笑容，長歎一口氣道：「我笑這殿中儘是要算計我元昊之人，可真正敢挑戰我、也夠資格挑戰我的，只有你一個。」

    郭遵淡淡道：「你錯了，敢挑戰你的絕對不止我一個。」

    元昊斜睨了狄青一眼，終於點頭道：「不錯，狄青若還完好，也會和你郭遵一樣向我挑戰。但可笑的是，這裡你的目的最是簡單，反倒要打個頭陣。他們滿腹心思，卻只想坐等其成。你說這是不是命運在開玩笑？」

    郭遵哂然笑笑，道：「不是蒼天在開玩笑，而是天意抉擇。你是元昊，我是郭遵，你我能交手一戰，此生無憾！」

    就算孤高的耶律喜孫聽到這句話，都臉帶感慨之意。飛鷹雖有忿然，但見到高台那人有如天龍，郭遵立在那裡，如同山嶽，他雖是志比天高，從不服人，但一望之下這對決二人氣勢恢弘，已是自慚形穢。

    元昊眼中閃過分光輝，長弓緩動，手指輕點，終於道：「你說得對，你是郭遵，我是元昊，無論你我是何心思，但若錯過這堂堂正正一戰，心中難免遺憾。可我出手前，想問你一句，你這些年來，寧可讓人信你死了，也不再為大宋效力，是不是已對宋廷心冷心灰？」

    那聲音平靜，可銳利若刺般刺向郭遵。

    郭遵笑笑，依舊不動聲色，「你若勝了我，一切都有答案。你若不勝我，有答案能如何？」

    元昊笑笑，說道：「你說得對。」他撫弦般右手已搭在箭壺之上，食指只是一壓箭壺，一隻羽箭離壺而出，搭在弓弦。

    緊接著「錚」的一聲響！

    元昊已出箭，談笑出箭！

    很少有人能看清那箭如何倏然到了弦上，定鼎羽箭素來不是給人看的。也沒有人能看到那箭的路線，定鼎羽箭一出箭壺後，只有讓人嗅到冰冷的死亡之氣。

    有風吹，有電閃，有鮮血綻放，「奪」的聲響，羽箭帶血，射入了青石地面上，箭簇微微。

    箭簇是血染的銅黃，元昊用的是銅色之箭！

    天和殿沉寂如死，很多人已面色發灰。狄青眼中露出訝然之意，郭遵眼中也有分驚奇，但還是穩如泰山的立在那裡。

    郭遵根本沒有動，因為那一箭，本不是射向他郭遵。

    中箭之人，竟然是龍部九王之一的般若王——沒藏悟道！

    眾人臉上都有了震撼難解的表情，有誰會想到元昊大敵當前，竟自斬一臂？

    元昊八部，各有職能，龍部九王，總領千軍。可如今元昊手下九王死的死、傷的傷，到如今雖有九王之名，卻早無九王之實。菩提王、龍野王、野利王先後身死，天都王斷臂，迦葉王斷手。到如今除了一直不見蹤跡阿難、目連二王外，元昊手下只有般若王沒藏悟道和羅？王野利斬天可用。

    自從天都、野利兩王失勢後，沒藏悟道已逐漸接掌了兵權，這幾年來為元昊東討西殺，端是立下了不少戰功。

    元昊急需人手，更希望狄青、郭遵投靠，因此這才不拘一格，要和郭遵一戰。若能收復郭遵，得狄青為將，他一統天下之願可說是近在眼前。

    這時元昊正和郭遵對壘，誰又想到他一箭竟然射中了手下沒藏悟道？

    沒藏悟道手捂小腹，鮮血點滴的順著手指縫流淌下來，臉上亦有難以置信的表情，可更多地卻是恐懼。

    那一箭從他小腹無阻礙的射出，射在了青石磚面上。

    元昊在夏國生殺予奪，想讓誰死就讓誰死，他這一箭取地是沒藏悟道的小腹，卻是不想沒藏悟道立即就死。他知道沒藏悟道還有話說。

    沒藏悟道再沒了從容淡定，嘴角的微笑也已不見，他死死的盯著元昊，嗄聲道：「為……什麼？」

    那鮮血點滴，「滴答」地落在了地上，發出聲音雖是輕微，可聽著無不驚心動魄。

    為什麼？所有人心中其實都想著這個問題。

    元昊五指又是有節律的在跳動，彷彿方纔那箭並非他所發，「為什麼？難道你不是心知肚明？我讓你不惜一切代價的擒住狄青，你卻殺了張元。」

    沒藏悟道感覺生命已一分分的離去，突然放聲嘶道：「你說過不惜代價！我聽你命令，有何錯處？」

    元昊淡漠道：「不錯，你置十萬大軍於不顧並無錯處，你殺了張元，也沒有錯處，畢竟這些事情，都和擒拿狄青有關。你大可把所有的事情推到狄青的身上。但我讓你移兵二十萬北上防備契丹的偷襲，你卻延遲了軍令……」

    沒藏悟道臉色蒼白，慘然笑道：「我軍新敗，軍心不穩，我一時間難以召集那些兵馬……因此才耽誤了時日，這也是你殺我的理由？你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元昊輕輕歎了口氣，說道：「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到如今，還要騙我？沒藏悟道，你不急於調動兵馬北上，只因為你知道沒有必要罷了。」

    沒藏悟道身軀微顫，嗄聲道：「你說什麼？」

    元昊輕聲道：「你知道張元對我忠心耿耿，為防計謀被他看穿，因此借抓狄青的就會殺了他。你急於要殺他，不過怕他看穿你的詭計。但你勾結耶律喜孫，妄想裡應外合的推翻我的統治，真的以為我會不知道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變了臉色。耶律喜孫為甚。方才沒藏悟道中箭時，他已臉色改變，聽到元昊這句話時，身軀微震，目透寒芒。

    沒藏悟道嘴角露出分慘笑，只感覺雙腿一軟，已仰天倒了下去，再沒有聲息。

    所有人都在望著耶律喜孫。

    耶律喜孫竟還能好整以暇的望著元昊，問道：「兀卒，我真的不明白。」

    「你不明白？」元昊笑道：「那我就讓你明白。這些年來，我知道耶律宗真一直想我死，你耶律喜孫也是想著香巴拉的。唃廝囉、善無畏想去香巴拉，還會說出來，但你耶律喜孫一直不會說。你們雖都想用計殺我，在我眼中，他們是真小人，你是偽君子。」

    耶律喜孫臉色鐵青，不發一言。有時候沉默就是默認。

    狄青想起耶律宗真當初所言，知道元昊說的不假。耶律宗真的確早對元昊懷恨在心！

    「你耶律喜孫假借所謂的兄弟之盟向我施壓，難道真的是希望天下太平？哼，你們不過想多些利益罷了。而你耶律喜孫，更是早早的聯繫了唃廝囉，想著怎麼殺了我。因為你只有殺了我，才能前往香巴拉之地。」

    狄青突然想到，當初他去青唐出使之時，耶律喜孫也曾出現，現在想想，原來耶律喜孫那時候早有謀劃聯手吐蕃人除去元昊。

    一想到這裡，狄青就忍不住的驚心。

    如果元昊所言是真，那今天在天和殿的殺戮，不過是剛剛開始。

    沒藏悟道遽然死去，下一個死的是誰，沒有人知曉。

    元昊微笑地望著耶律喜孫，緩緩道：「還需要我再講下去嗎？」

    耶律喜孫退後了一步，深吸一口氣道：「我真的很想聽聽。」

    元昊微微一笑，不急不緩道：「你收買了沒藏悟道，企圖通過他，裡應外合的殺了我。沒藏悟道只以為這次定能殺我，因此在向北出兵時，只是虛張聲勢。因為他以為，我若一死，北面出兵再無任何意義。可他卻不知道，就是這一個疏忽，讓我察覺了你的計策。你本意聯繫善無畏共同發難，但你驀地發現善無畏竟帶來了郭遵，你就改變了主意，一直隱忍，妄想坐等漁翁之利。我本來也想等等，但和郭遵一戰，已勢在必行，也就懶得再等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又開始跳躍起來，沿著腰畔箭壺上的的箭簇摸了過去。

    眾人無不變色，不知道元昊下一箭，會射向哪個？

    耶律喜孫身形微弓，神色已有些猶豫不定，目光飛快的掃了身邊眾人一眼。但元昊在高台之上，耶律喜孫雖狂雖傲，但感受到元昊的澎湃殺機犀利傳來，哪敢多看？

    這已是一個死局，不是他死，就是元昊送命！

    元昊淡淡道：「你是不是終於感覺有些不對了。我就算知道沒藏悟道用兵出了問題，可也不應該立即猜到他和你勾結的……」

    耶律喜孫雖未說話，可神色已無疑默認了這一點。

    這次計劃縝密，耶律喜孫已勢在必得，但元昊看起來已知道了全部，奸細是哪個？

    奸細就在身邊？

    一想到這裡，耶律喜孫雖還鎮靜，但感覺背心有冷汗流淌，一滴滴的滑落，有如毛毛蟲在背心爬著……

    「你們的這次計劃……出了內奸。」元昊手指還在剩餘四隻箭上的箭簇遊走，似乎已把郭遵放在了一旁，準備選一隻箭對付耶律喜孫。

    堂堂的般若王沒藏悟道，雖極具智慧，可也擋不住元昊的一支銅色羽箭。

    元昊會用銀箭嗎？

    耶律喜孫能否抵擋得住？

    大多數都在想著個問題。在元昊的不斷壓迫下，很多人都少了自己的主見。狄青可說是這裡最悠閒的一個，因為他知道，元昊無論如何發箭，都不會將剩餘的四箭射在他的身上。

    眼下在元昊看來，狄青不值得他的一箭。

    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本來就有扭轉乾坤，一箭定江山的威嚴。

    是以狄青還能留意眾人的臉色，他看到郭大哥雙眸咪起，只是盯著元昊的眼眸，是天和殿中最沉冷的一個；他見到耶律喜孫神色孤高，可已如察覺獵人的接近，隨時準備振翅高飛；他見到飛鷹雙膝微屈，鷹鉤鼻子已在發亮，看起來還要一戰；他看到善無畏雙手在結印，嘴唇喏喏而動。

    狄青甚至還看到寧令哥停止了哭泣，眼中滿是駭然之意，迦葉王手在顫抖，天都王野利遇乞像要後退，沒藏訛龐雙腿打顫，甚至褲管已經現出一條水線……

    就算是素來淡漠的野利斬天臉上，也帶了分蕭冷和殺機。

    狄青這才知道，當年野利旺榮發動刺殺行動，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在元昊的重壓下，這些少見的高手，均已難堪重負。

    突然察覺到什麼，狄青斜睨過去，就見到一道目光移開去……

    是飛雪，飛雪在望著他，眾人皆望元昊，狄青緊張的在看局面，卻有心無力。只有飛雪在看著狄青。那目光清澈如波，移過去，空氣中已帶分波瀾般的痕跡。

    飛雪到底想著什麼？狄青腦海中電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場上局面遽變！

    這一場廝殺的殘酷血腥，遠勝當年！

    最先發動的卻是郭遵！

    郭遵是所有人最冷靜的一個，不管別人膽怯也好、激憤也罷，他來這裡，只是抱著一個念頭，帶著狄青離開！

    元昊一箭射殺了沒藏悟道，轉瞬揭穿了耶律喜孫的用意，誰都以為元昊下一箭對付的會是耶律喜孫。

    郭遵卻知道不是！

    在電閃剎那，他留意到元昊已向他瞥來，流動在箭簇上的手指微微停頓。

    元昊一手拿著擎天弓，一手擇箭。握弓的手穩如磐石，擇箭的手化作羽輕。這一動一靜的兩種截然不同動作出現元昊身上，加上他磅礡的氣勢、大志的神色，掌控眾生的語調，對所有人都形成無形的震撼。

    在元昊的右手指停頓片刻時，郭遵不需看，憑直覺感到，元昊選的是金色羽箭！

    那只箭，元昊從未動用過！

    就算身在絕處，先被狄青所傷，又被唃廝囉手下的三大神僧之一的金剛印重創，元昊就沒有選擇金色之箭。他只用了銀色的羽箭，一箭就射殺了結印唸咒，借神行法的金剛印。

    他這次要使用金色的羽箭？

    他要對付的是誰？

    彈指剎那，只在一瞬，郭遵驀地感覺到，所有的殺氣，都已匯聚到給他的身上！元昊眼未望來，手指未動之際，殺氣已沛然擊出。

    若讓他蓄力發動後，那還了得？

    元昊這次選的是他郭遵。

    郭遵一念及此，再不猶豫，長嘯聲中騰空而起，已向元昊撲去。狄青變了臉色！

    誰都想不到郭遵會主動攻擊，他離元昊還遠，無論撲的如何迅猛，那一箭，總是要當先射出。

    元昊眼中的大志陡然燃了起來，如亂世烽火，燕趙高歌！他右手一頓，箭壺已空。

    元昊終於出箭，這一次並不是只射金、銀、鐵、錫一箭。

    元昊出箭。

    彈指剎那，紅顏頹老間，一口氣射出了四色羽箭！

    有風吹，有意冷，有殺氣，殺氣滿殿……

    灰色的錫箭，剎那間已到了野利遇乞的胸口。

    這是神出鬼沒的一箭，這也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一箭，元昊想什麼，的確很多人難以知道。他方才在和郭遵對敵前，射殺了沒藏悟道，誰都以為他要殺耶律喜孫，但他選擇了郭遵，誰都以為他要全力的對付郭遵，不想他分了一箭射向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卑躬屈膝，看似已完全臣服了元昊，元昊為何要在這緊要關頭殺他？

    來不及轉念，「叮」的一聲響，灰色泛著死意的羽箭正中野利遇乞的胸口，野利遇乞來不及叫喊，翻身倒地。

    根本沒有去看野利遇乞，根本沒有人去留意那微不足道的人。

    天和殿上，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在望著元昊，元昊不死，殿中就要死半數以上。可元昊若死，只怕夏國就要死上千萬。

    這是一次策劃太久的行動，目的只有一個，必殺元昊！

    飛鷹在郭遵飛起之時，已振翅要飛。他本禁軍，後得奇遇後心智高漲，橫行荒漠無所匹敵，這就讓他難免的大志躊躇。因此他不服，不服太多事情，只想憑一身本事縱橫天下，立下一世的名聲。可他先折翼在元昊手上，和野利旺榮行刺計劃不遂，後被唃廝囉看破，鎩羽而歸，更在狄青手下，碰一鼻子灰。

    他四處流竄，興流寇，徒叛亂，覬覦香巴拉，最終還是選擇投靠耶律喜孫。耶律喜孫不計前嫌的收他為用，其實也想利用他。可人這一生，不是利用旁人，就是被旁人利用，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若是抓不住，他已沒有了資格。

    必殺元昊，元昊要對付的是郭遵，必定有隙可趁，這白駒過隙的機會，他要抓住。

    可人才躍起，眨眼功夫，陡然死機已現。

    那是一種迥乎尋常的直覺，那是他、郭遵和狄青都有的一種直覺。

    那感覺來得如此強烈，飛鷹顧不得去殺元昊，大喝聲中，騰挪扭身，一臂橫在胸前。

    「嚓」的一響，飛鷹就覺得小臂發涼，那涼意傳遞的極快，瞬間已到了他胸口之處，然後背心再熱，一股血箭從他背心飆出。

    一支羽箭卻先血箭一步的吹出，「奪」得聲，釘在了大殿的柱子之上，顫顫巍巍。

    有滴鮮血順著箭簇流下，滴落塵埃。

    血是紅色，箭簇為黑。飛鷹中的是黑色羽箭！

    黑色如鐵，君心如鐵。元昊沒有忘記飛鷹，雖然由始至終，他都沒有去望飛鷹一眼，但憑元昊目光之犀利，他如何看不出飛鷹的野心殺氣？

    因此元昊出箭，黑色羽箭給了飛鷹，只是一箭，不但射斷了飛鷹的小臂，還射穿了飛鷹的胸膛。

    飛鷹已從空中墜了下來。

    在這之前，銀色的羽箭早到了第三人的面前。

    那箭射地竟然是野利斬天！

    誰也不想元昊竟會選擇了射殺野利斬天！

    野利斬天在郭遵衝起之前，已然發動，他眼雖瞎，可感覺比所有人都要敏銳，他衝向的亦是元昊的方向。

    難道說他早和沒藏悟道般，已背叛了元昊，這一次，要夥同眾人絞殺元昊？

    這一箭，本不該射向野利斬天的。

    後來還活著的人，事後想起這件事，均很奇怪元昊的選擇，覺得元昊的判斷，出了些問題。

    天和殿上，以郭遵、耶律喜孫、善無畏和飛鷹武功最高，也是元昊最大的敵手。元昊要殺，也應該殺他們四人！

    就算是氈虎，都有極大的威脅。

    可元昊好像忘記了耶律喜孫和善無畏，他一氣射出的四箭中，第三箭選的是野利斬天。他只有四隻箭！難道他認為，野利斬天比耶律喜孫和善無畏加起來還有威脅？

    野利斬天是羅？王，本是從阿修羅部直升而上。

    阿修羅部，儘是叛逆之人。

    元昊就殺叛逆！越多殺起來越是痛快！他這次將所有人的都召集到天和殿上，難道也是和當年一樣，想要將叛逆一鼓而殺？

    野利斬天縱身躍起，一步就近元昊兩丈的距離。他已路過了迦葉王的身邊。

    迦葉王在元昊選箭的時候已開始後退，在郭遵將發未發之際，就要急退。就在這時，那銀光一點，如思緒殘念，從他腦海深處閃過。

    迦葉王幾乎要叫起來，可只感覺一陣風冷，從他週身吹了過去，寒了他一身的肌膚。

    「嗤」的聲響，潔白如銀的羽箭射穿了殿柱，射到了對面的高牆之上，直沒箭簇，只留下一點銀白。

    銀色的箭簇如雪白——寒冷，如月潔——無血。

    野利斬天在那剎那，身子一橫，幾乎飄了過去。那銀白羽箭從他面門上方射出，疾風剌面，將那漠漠的臉頰帶出了一條血痕。

    誰都想不到元昊要殺野利斬天，誰也想不到野利斬天竟然躲開了這一箭。

    可顯然，元昊要射野利斬天，野利斬天在元昊心中，就有取死之道！

    但這蓄力一箭，竟還射殺不了野利斬天。

    難道說此人的功夫高絕，還遠在金剛印之上？

    野利斬天人橫刀也橫，他出刀，一刀斬過，如流水般的愜意地過了迦葉王的身邊。刀身宏亮，不帶一分血痕。

    刀是好刀，招是奇招！

    迦葉王驚天怒吼，卻已來不及再說什麼，已被野利斬天單刀橫斬，一刀兩斷！

    野利斬天竟殺了迦葉王珪野利斬天為何要殺迦葉王珪難道說，元昊的細作就是迦葉王，因為迦葉王，元昊才知道耶律喜孫聯手沒藏悟道和野利斬天的計劃？野利斬天因為這個緣由，才要先除內奸？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去想。

    因為所有的人都在看著郭遵和元昊。

    這錫、鐵、銀三箭射出之前，那金色之箭已到了郭遵的胸前。

    那一箭：燦爛、高貴、奢華中帶著分耀目的亮色，有如煙火散盡的落寞，好似紅塵看破的蕭瑟，有如兵戈錚錚的鋒冷，極具睥睨天下的悲歌，就那麼的到了郭遵的胸前。

    並無阻礙，金色之箭先所有利箭之前，最早地擊穿了郭遵的胸膛，帶出分彩虹般的血色，遠遠的及遠。

    郭遵中箭！

    元昊定鼎五箭中的金色之箭，從未出過，犀利睥睨之氣，就算是郭遵也不能躲過。狄青目色已紅。縱身而起，就要向元昊衝去……

    郭遵根本沒有躲。他只是輕輕的一挪，挪開了數寸距離，挪開了心臟要害。

    他一躍空際，如夭矯天龍，在被金色羽箭貫穿之後，並不如飛鷹般墜落，而是勢道突猛，如箭矢般射到了元昊的身前。

    飛鷹墜落，因為飛鷹想不到會中箭。郭遵急衝，因為早知道會中箭。

    郭遵中箭，郭遵落在元昊身前，出拳！

    元昊眼中露出極為訝然之意，顯然也沒有留意到郭遵如此之猛，如此之快，如此的不顧性命。

    郭遵的確和常人不同。

    因為就算金剛印，在元昊出箭時，也先求保護自身。有得有失，要保護，反倒什麼都留不住！

    郭遵看穿了這點，不顧自身，拼得兩敗俱傷，也要重創元昊。

    元昊橫弓。

    那四箭齊發，已射出了元昊一身的氣力。他射箭，絕不是憑的眼力，準度和臂力。他一箭射出，憑的是心血、必殺之意、判斷和渾身的霸氣。

    他射出四箭，渾身空虛，已難以再躲開郭遵的一拳。他現在只希望軒轅弓能擋住郭遵的一拳，他需要喘息的時間。

    只要一口氣後，他就再次周旋。

    可他實在沒有想到郭遵的拳頭竟是那麼的犀利鋒銳。那一拳，聚集了多年的雄心，一腔的怒意，還夾雜著三川口死傷萬餘兵士在天的詛咒和怨毒。

    「崩」的一響，弓弦已斷。

    「砰」的聲響，那拳擊斷鋒利的弓弦，擊在了元昊的胸口。

    天和殿的風聲，似乎都已凝了下來。

    然後隱約有「辟啪」聲響這才傳出，郭遵這一拳，如巨錘搏浪、似天斧開山，威猛無儔。這一拳，不知道擊斷了元昊多少根胸骨。

    元昊倒了下去。

    而郭遵這才發現，元昊還有三箭擊向他人，忍不住的頓了下。他方才衝出之際，眼中只有元昊，驀地發現元昊竟沒有施展全力對付他，不由遲疑。

    元昊倏然而起，竟然竄過桌案，竄到了殿前。

    有一人早就滾到殿前，一刀刺向了就在殿前的寧令哥。

    在如此迅雷之勢下，這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出刀那人卻是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居然沒有死，他沒有死，就想要讓元昊絕後。他知道殺不了元昊，但他要殺寧令哥一洗怨毒。

    他不甘心，他這般懦弱屈辱，卑躬屈膝，可元昊還是要殺他。

    可他也防備了這一箭，因此在入殿之前，已在胸口帶了面千年寒鐵所鑄的護心之境。

    那一箭如錘子般的轟在他的胸口，被護心鏡所擋，斜斜的插了出去，終於沒有要了他的性命。

    野利遇乞逃得性命，全力反擊！

    寧令哥已傻在當場，根本忘記了躲閃那致命的一刀。他雖是元昊之子，但從未見過如此血腥如雷般的屠殺，他呆立那裡，根本忘記了思緒。

    這時野利斬天已到了耶律喜孫身邊不遠……

    這時氈虎如受傷的猛虎，已弓起身形……

    他們二人，顯然要對元昊發動致命的攻擊，配合耶律喜孫和善無畏的舉動。

    而元昊已被重創，郭遵亦是如此。

    元昊衝到了兒子身邊，只是一擺手，就將野利遇乞擊飛了出去。兒子再不肖，終究是他元昊的兒子，他不想兒子死在野利遇乞之手。野利遇乞空中還在咳血，元昊就聽到一個從天籟盡頭傳來的聲音……

    般——若——波——羅——蜜——多！

    那六字似慢實快，轉瞬念完，有如彈指剎那。

    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上等等咒語。能除一切苦，聚集天地咒語於一體，有通神魔之威力。

    善無畏出手，集中全部精神，念出了大明咒。

    咒語一起一頓，元昊身形終於停頓了片刻。那咒語雖束不住他的思緒，亂不了他的雄心，但還是讓他軀體有些寒意。

    善無畏的咒語之威，還勝金剛印。

    然後就聽到「嗤」的一聲響，一刀從元昊左肋刺入，幾乎透體而出，刺到元昊的右肋。

    元昊身冷、意冷、目光更冷，難以置信地望著出刀之人，嘴角帶著分悲涼譏誚之意。他防備了太多人，卻沒有想到這人會出刀。

    出刀的人，竟是寧令哥。

    寧令哥終於出刀，一刀重創了元昊，重創了他的親生父親，可他眼中，仍舊一片茫然。

    天和殿變化極快，兔起鶻落，有人倒地有人死，有人流血有人驚。

    所有沸騰的一切，隨著那一刀刺入元昊的肋下而冷卻下來。就算野利斬天和氈虎，身形都頓了下，一時間好像不信發生的一切。

    可怒火未熄，刀如冷水，只凝了沸意片刻，轉瞬之間，耶律喜孫已如孤雁橫空，就要掠到元昊的身前。

    這一擊，他等了太久。

    他已看出元昊只餘沒弦的弓，如同沒爪牙的老虎，他要出手，一擊定乾坤。可他飛過之時，正遇郭遵閃身而至。

    郭遵雖遲疑，但知元昊不死，永無寧日，他還待出手，見到元昊眼中的譏誚，身形微頓。他雖有必殺元昊之年，但實在下不去手。

    他敬元昊是英雄。

    這樣的結局，他真的也沒有想到。

    陡然間有疾風掠過，郭遵微凜，身形一轉，一拳擊出。單刀滑落，斬下郭遵一片衣襟，那一拳也是擊在了空處。

    出招攻擊郭遵之人，竟是耶律喜孫。

    郭遵凜然不解，轉念想到，耶律喜孫已知元昊無再戰之能，眼下就要先除他郭遵，再殺狄青。

    耶律喜孫雄心勃勃，要除夏國之九五，宋國之猛將，然後再鐵騎南下，一統中原？

    念頭轉念，瞥見元昊手腕一震，郭遵暴閃，耶律喜孫見元昊突動，身形陡轉，也飄落到了一旁。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元昊雖被重創，但臨死一擊定會驚天動地，耶律喜孫不想作為陪葬。

    軒轅弓弦已斷，五色羽箭發出去，再也無法回轉。元昊厲喝一句，「無間！」那一聲，仍帶著無盡的殺機和威嚴。

    無間？無間是什麼意思？元昊這時，為何要說這兩個字？

    厲喝聲中，元昊手臂急振，長弓陡彎。弓雖無弦，但彈力極怒，「嗡」的一聲響，長弓飛天急旋，而元昊以自己為弦，已射到龍案之前，一把抓住了狄青。

    狄青心頭一沉，方才變化實在太快，他有心無力，根本不及反應，見郭遵中招，他心中大痛，就要拚命去阻元昊，可郭遵一拳擊中元昊，讓狄青又驚又喜。

    元昊脫離龍案，到了殿前之時，變化陡升，被寧令哥刺中，狄青也是不明所以，不解寧令哥為何要在這緊要的關頭，給了元昊一刀？

    元昊陡然以自身為箭，射到狄青的面前，狄青還是不及反應，就被元昊一把抓住。

    郭遵已變了臉色，才待衝出。

    這時候，就聽到震天地的一聲響，龍椅崩飛，硝煙瀰漫……

    眾人均驚，被一股熱浪擊退，郭遵卻是冒著是石刀煙霧衝到了龍椅處，臉色劇變。

    龍椅早被炸得粉碎，有煙塵飛舞。那迷亂的塵煙中，元昊、狄青和飛雪均已不見！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八章 相欠 

 

 
    龍椅下竟有秘道。元昊沒有死！

    狄青知道這點，但已無法對郭遵提及。他被元昊拉著，踉踉蹌蹌從秘道而走，他不知道秘道會通往何處，但他知道飛雪也在身邊。

    向飛雪望去，見如斯驚天的劇變，飛雪竟還是神色淡漠，似乎早知道結果，或者是覺得如何變化都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飛雪到底在這裡扮演著什麼角色，狄青真的想不明白。可他更想知道外邊天翻地覆時，郭大哥如何了？

    耶律喜孫偷襲郭遵時，狄青也是親眼目睹，他想到竟和郭遵相似，感覺這次行刺元昊，耶律喜孫應是幕後主腦，這人的心機深沉，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但狄青手腳無力，被元昊拖動，掙扎不得。就算能掙扎，他也不想做無謂的抵抗。

    元昊到底要拖他去哪裡，為何這種時候，元昊還要帶上飛雪？

    那條秘道極長，狄青差點以為那秘道是要通往香巴拉。他在王宮也有些時日，甚至還當過護衛，可從不知道天和殿下方有條秘道。

    想必除了元昊外，很少有人知道這秘道，不然耶律喜孫也不會不防元昊從這裡逃走。誰都知道元昊重傷之下，只要沒有死，就有反擊的能力。而且元昊的反擊，絕對是極為殘忍。

    秘道中並無燈火，但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丈，都會有顆小孩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極為華美名貴，隨便哪一顆拿出去，都是價值連城。可在這幽暗的甬道中，只是當燭火使用，照著元昊一張有些變色的臉。

    奔行途中，不知為何，元昊陡然頓了下，差點跪倒在地。狄青下意識的去拉，就見元昊眉頭一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血的顏色竟是青色的。

    青如草色，內中還帶著分枯黃。

    狄青心中凜然，發現元昊竟然中了毒。回想殿中發生的一切，郭大哥那一拳，當然不會讓元昊中毒，元昊致命傷，在於那一刀。

    那把刀……本是有毒的。

    狄青想到這裡，背心滿是寒意。不為元昊中毒，只為沒藏悟道的心機。那把刀，不就是沒藏悟道丟下來的？

    所有的一切，早有預謀，所有的細節，都要人性命！

    沒藏悟道丟刀那一刻，就意味著宣戰的開始，而寧令哥那一刺，更是讓人詭異難言。

    元昊終於鬆開了握住飛雪的手，摸了下嘴角的鮮血，喃喃道：「好一個沒藏悟道！好一個善無畏，好！」說罷又是咳了一口血，扭頭望向飛雪道：「寧令哥可是被你迷失了心智，這才聽咒語後出手傷我？」

    飛雪臉色平靜，說道：「我既然已和你有了約定，為何還要害你？」

    元昊心中暗道，「飛雪說的不錯，她和我目的雖不一樣，但本想同舟共濟，應不會害我。」只感覺腦海中一陣陣的發昏，元昊心道，「這毒發作的好快，沒藏悟道好心機，善無畏好心機！」

    狄青或許還在迷惑，元昊卻已想明白了一切。

    元昊在伊始之時，已知消息，決意平叛。他執政黨項人多年，素來殘忍好殺，對於叛亂之人，力求一網打盡。

    當年野利家族勢大，已漸漸不服他的統治，更私下尋覓香巴拉，犯了他的大忌，因為他以雷霆手段一網將叛逆擊殺。

    這種措施雖是危險，但在夏人眼中，卻樹立了無上威信，那之後的幾年內，元昊得以安撫內亂後，繼續征戰天下。

    可他志向高遠，夏國地域卻遠不如契丹和大宋，久戰之下，民心思安。更有不少族落又不服他的統治，蠢蠢欲動。

    元昊不想停止東進、一統天下的步伐，得到確切消息，耶律喜孫暗中聯繫沒藏悟道，準備扶植沒藏家族推翻他的統治。而耶律喜孫更是早早的聯繫了唃廝囉，就要置他於死地。

    郭遵出現，是在元昊的意料之外，但他早就佈置妥當，只要擊敗郭遵後，還能掌控大局。

    但局面終於失控，是從元昊沒有留意的幾點開始失控。

    首先郭遵的勇氣武力遠遠超乎元昊的想像，但元昊本有約束郭遵的籌碼，那就是狄青。但讓元昊意想不到是，野利遇乞沒有死，而且要殺寧令哥。要殺寧令哥本是個幌子，真正的用意卻是殺他元昊。

    狄青不解寧令哥為何要刺出那一刀，但元昊早已瞭然，在這之前，寧令哥肯定受過咒語控制，因此咒語一出，這才失去理智。

    能控制寧令哥的只有飛雪和善無畏，如果不是飛雪，肯定是善無畏。

    想到這裡，元昊流血的嘴角帶分嘲弄，刀是他讓沒藏悟道丟的，沒藏悟道在聽他命令拋刀的那一刻，已在發動，可他射死了沒藏悟道，再沒有多想，全部身心只用在絞殺所有叛逆上。

    他實在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也太沒有留意過寧令哥。他一直覺得這個兒子長得雖像他，但太過懦弱。

    善無畏就從他沒有留意的寧令哥入手，給了他致命的一刀。

    他自己大意，怨不了別人。整個佈局是沒藏悟道、善無畏、耶律喜孫精心謀劃的，這個局雖然精妙，他本來還可以破解的。

    就算受了重傷的他，還可以將耶律喜孫、善無畏全部格殺當場！

    可他中了毒，劇毒，他挨不了多久。

    他必須要先去做一件事，死前一定要做的事。

    一子不慎，滿盤皆輸，他喊出無間之時，心中終於有了分痛苦無奈……

    感覺手腳已開始麻痺，元昊臉都變得鐵青，扭頭望向狄青道：「你莫要想逃，我雖……可要殺你，還是可以的。」那一刻，只感覺心中熱血激盪，隨時都要吐出來，元昊腦海中，終於浮現了「死」字。

    他多久沒有想過死？

    當年還是他父親統治羌人時，他和妹妹單單被追殺的時候，他都沒有想到過死，只想著若能活著回去，定當把那些叛逆斬盡殺絕，後來他成功了。當落入那沙漠渦流中心時，他倒是想過死，但他出了沙漠渦流的時候，就再也沒有怕過會死。

    但現在……死亡已離他極為的接近。

    那一刻，他心中反倒出奇的鎮靜，為何鎮靜，他也很是奇怪。

    狄青見元昊的眼眸中大志已淡，但威勢不減，只是問，「你要帶我去哪裡？」

    元昊不答，又帶狄青和飛雪曲曲折折的走了炷香的功夫。

    狄青駭然這地下秘道的恢弘，暗想當年德明在時，就建了興州，元昊將此地改為興慶府。依照元昊的性格，不應在皇宮下建造秘道，這麼說，這裡應該是德明所建了。

    那時候元昊之父德明還是兢兢業業的打著王國根基，在龍椅下設逃生的秘道可說是逼不得已。

    秘道幽幽，不知道說著多少唏噓往事。德明想不到這條秘道會救了他兒子一命……或者說，就算有這條秘道，也不見得能救得他兒子性命。

    元昊腳步聲越來越重，喘息聲越來越粗……

    這個睥睨八方、殺人如麻的君王，從狄青的角度來看，已有些悲哀可憐。這個人妄想把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可最終只能什麼都沒有抓住。

    狄青想到這裡的時候，見自己的手腕還被元昊抓在手上，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前方盡頭，終於現出道厚重的石門，元昊立在石門前，已搖搖欲墜。

    狄青見元昊的臉色已變成了青色，不由有些擔心。突然感覺到飛雪正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他，狄青扭頭望去時，飛雪卻又移開了目光。

    由始至終，飛雪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元昊突然悶哼一聲，一拳擊在胸口之上，又吐出一口青色的血液。狄青一凜，見元昊反倒精神起來，緩緩的推開了石門，邁步走了進去。

    狄青設想了千萬種石門內的可能，卻沒有想到過，石門打開，有股幽香傳過來。緊接著有個聲音道：「兀卒……」

    那聲音中帶著幾分焦急，可戛然而止。

    張妙歌立在不遠處，望著一身是血的元昊，已驚駭欲絕！

    元昊到此，難道就是為了見張妙歌一眼？

    這裡雖在地下，但看起來，並不沉鬱，有夜明珠懸在壁頂，照得室內一片柔和。四壁藍色，屋頂蔚藍，畫有白雲，置身其中，有如就在青天白日，蔚藍的天際下……

    屋內的香氣，都帶有草氣動清新。

    但這裡更像是個閨房，因為房間內有香爐紗櫥、奩匣銅鏡，處處都是女兒心思。這本是個溫柔的地方，可狄青一進來之時，卻感覺到一種哀傷。

    不為張妙歌，不為元昊，只為那紗帳內躺著的一個人。

    那人微閉著眼，睫毛似乎還有微動，呼吸微弱，臉色蒼白中帶有著憔悴。就算濃濃的裝束，都掩不住她的憔悴。那人看起來，比元昊還要衰弱。

    那人……竟是單單。

    狄青驚駭之下，想要開口詢問，卻不知問什麼？單單怎麼變成這樣？

    床上的單單雖在閉著眼，忽然睫毛抖了下，低聲道：「大哥，你來了？」她雖虛弱，總有那種迥乎尋常的直覺。緩慢的睜開的雙眼，還是一陣茫然，也不扭頭，又道：「哦，狄青……也來了……」

    嘴角泛起分笑容，那是高興開心的笑。

    狄青立在遠處，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少女，從金頂玉簾，拎著裙角蹦蹦跳跳的上了山腰，用那纖弱的手撿起了滿是泥土芳香的石片，在杜鵑花旁的褐土上寫上幾個字，「花兒悄悄開，你為什麼會來？」

    當初狄青不確定單單為何寫那句話，可如今明白了。

    單單的確知道他狄青就在身邊。

    他狄青雖喬裝易容，但單單不需看他的容顏，就能感覺到他在身邊。

    又想到，他狄青被困牢籠之時，單單過來看他，微笑的說，「心愛的人心中想什麼，我感覺到。」當時他只以為單單是隨便說說，現在想起，才知道單單真的感覺的到。

    狄青望著單單，張妙歌只是望著元昊，突然驚醒過來，感覺到元昊還在流血，張妙歌要返身要去梳妝台前去取個紅木箱子。

    那箱子裡有殺人的銀針，也有救命的藥物……

    她才取了箱子，見元昊已走到單單的床榻前。元昊向張妙歌搖搖頭，示意她莫要過來。

    他終於放開了狄青的手，放下了所有的一切，輕輕的跪在單單的床榻前。先悄悄的用衣襟把手上的鮮血擦乾，這才握住了那纖細的手掌，元昊眼中大志已然不見，留下的僅是遺忘多年的柔情。

    還記得，那漆黑的地下，聽到妹妹大聲的呼喚，「哥哥，哥哥你在你哪裡？」

    還記得，他終於衝到了妹妹的身邊，叫道：「妹妹，你不要怕，大哥會保護你。」

    還記得他振奮地說，「妹妹，我發現一個地方，那地方真的很奇怪。它能開口說話，讓我們過去。」

    還記得年幼的單單怯懦道：「哥哥，不去好不好，我……怕……」

    那時候的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怕，只記得那個聲音對他說，你要出去，你要報仇，你要成為一代君王，就要來見我！他終於抵抗不住那誘惑，帶著年幼的妹妹去了那裡。

    黑白的地域，泛著神秘的色彩，晶瑩的白玉中，陡然有白光照耀過來，很緩慢、很奇怪的要落在他的身上。那是光嗎？他不知道。他那一刻，有些顫慄，是那個年幼的妹妹擋到了他的身前，叫道：「哥哥，不要！」

    終究出了那不知是地獄還是仙境的地方，他躊躇滿志，一路廝殺，創下了夏國大業！

    可他最終得到了什麼？

    一想到這裡，望著妹妹那憔悴的面容，元昊潸然淚下。

    他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但後悔太過自信，自信到真的以為可以救回妹妹。他輸了，輸了妹妹的性命！

    淚水點滴，落在了床榻上的綢被上，不留痕跡。

    他終於平定了情緒，用平常的聲調道：「單單，我把狄青帶來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嫁給他，我今日，就要完成你的心願！」

    狄青怔住，從未想到過，元昊做了一切，逃走前還要抓住他，沒有複雜的目的，就是為了單單。

    簡單的目的，簡單的讓人難以置信。

    單單突然身軀一顫，纖弱的手掌反抓住大哥的手，問道：「大哥，你受傷了？」元昊雖竭力保持平日一樣，但單單感覺得到。

    元昊笑笑，眉頭還是緊的，狄青看到，不知道元昊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保持平靜如常。元昊道：「一些小傷。不礙事。」

    「是我拖累你了？」單單眼一眨，兩滴淚水滾落而下。她想說什麼，終於沒有再說下去。

    元昊又笑了，笑出聲來，聲音中滿是嘲弄，「傻孩子，你有什麼本事拖累我？」心中滴淚，想到，「你只有救過我！若不是你，我就會和你一樣。我……」

    單單扭下頭，茫然的望向了遠遠處黯然無聲的張妙歌，說道：「張姐姐，你快給我大哥治傷……」感覺到元昊不想離去，單單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說道：「大哥，我想……」不待說出來，元昊已起身，扭頭望向了狄青道：「單單要和你說話。」

    狄青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單單感覺到狄青走進，蒼白憔悴的臉上，驀地泛起了光輝，她喃喃道：「狄青，我說過，七天後再見你，現在算算……我等不了那麼久了。」

    狄青心中隱約有了不祥之兆，見那纖弱的手無助的落在床榻邊，似要要抓住身。終於緩緩的握住了單單的手，低聲道：「沒有人會怪你。」

    單單那一刻，臉上神采飛揚，幸福的就算狄青都已看得到。

    她五指收攏，握著那寬厚溫暖的手，但只感覺身體慢慢的變涼，但她已無悔無怨。她感謝大哥，感謝狄青，感謝張妙歌，感謝這些曾經關愛她的人。

    但她終究沒有說出來，她只是道：「我……今天，美嗎？」她感覺到狄青會來，因此早早的讓張妙歌給她化妝。

    她知道身子一天弱過一天，但從未想到垮得這麼快。昨天晚上，她不知道是憑什麼樣的毅力，才能自己一人走到狄青的身邊，靜靜的和狄青說了會了話兒。

    可出了牢房後，她就全身是汗，跌坐在地上。

    好在狄青沒有看見。她也看不見。

    和狄青見上那一面，用了她殘存的幾日光陰，但她喜歡。

    喜歡只要一刻、只要剎那，今生無憾。

    這一切，她還是沒有說，她不想說，她努力的想把所有一切帶走，她不要和狄青再有任何瓜葛。

    只是為……來生還能相見。

    她臉色有些緊張，對於問題的答案並不樂觀。很多年前，那白光照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但她為了保護大哥，並沒有後悔。她看不見了，是意料的事情，她看不見了，有些忐忑，沒有了自信，這妝是張姐姐為她畫的，狄青喜不喜歡？

    狄青握住那冰冷的手，望著那彷徨的臉龐，咬牙道：「單單，你很美。你從未有過這般美麗。」他那時候，真的忘記了一切，只想讓眼前這個女子開開心心。

    因此他沒有留意到，飛雪眼中似乎有了分異樣。飛雪一直在沉默，沉默的有如這場驚變的局外人一樣，可為何聽到狄青的話語，眼中也帶了分複雜的傷感？

    單單笑了，笑容很是嫵媚。沒有人知道那笑容會在人臉上有多大的變化，那一刻，單單又回到了從前的單單。

    她就那麼的握著狄青手，感受著此生難得的靜謐，不知許久，她臉上的光彩終於有些黯淡。

    狄青一驚，就感覺手掌一緊，聽單單略帶焦急的說，「哎呀，我差點忘記了一件事，我答應送還給一件東西。那是香巴拉的地圖……我知道你在找。那地圖對於你來說，就和那鞋子對我來說一樣的意義，狄青……是不是？」

    狄青微震，不想今日此刻，單單終於告訴了他香巴拉的所在！

    那這次的地圖呢，是真是假？念頭一閃而過，狄青不再多想，見單單滿是期冀，狄青點頭道：「是的，這兩件東西在你我心中，一樣的貴重。」

    單單又笑了，雖然笑得很是虛弱，良久後，似乎又記起了什麼，忐忑道：「但是你握了我的手，這算不算你我的糾葛呢？」

    狄青顧不了太多，搖頭道：「應該不算的，應該不算的。」

    他若沒有從衛慕山青口中聽過那傳說，根本不知道單單的用意。他雖心中只有羽裳，他就算不信那些傳說，但此時此刻，怎能讓眼前的單單失望。

    單單輕輕的笑，笑的如柳絲般的淡，低聲道：「如果我能摸摸你的臉，那你我就不相欠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很過份，但她恨自己已看不到。病魔不但侵蝕了她的身體，而且讓她一月前就已什麼都看不到。

    若能再看一眼，她覺得……立即死去也值得。

    可若是看不到，她想要用手來重繪出腦海中的記憶……

    狄青遲疑半晌，終於握住那虛弱無力的手，從他那滿是秋霜斑白的鬢角緩緩摸過去，那一刻，有如千年。

    單單笑容中帶著無邊的甜蜜，誰都看出來，她在全心全意的記憶。她看不到，但她感覺得到，她見不到心愛的人，但她已把心愛的人記在心間。

    那纖弱的五指輕輕的摸上狄青的鼻樑，落在狄青的嘴角，帶著顫抖。

    不知道是臉在顫，還是手在抖。

    輕輕的舒了口氣，單單茫然的眼神望著狄青的眼，柔聲道：「謝謝你。」

    狄青眼簾濕潤，說道：「我也謝謝你。」他真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可若能說一些話讓單單高興，他心甘情願。

    單單頓了片刻，說道：「我要走了……」她說得平靜非常，臉上沒有半分的恐懼之意，反倒帶了分期待……

    她該做的都做到了，她知道今生不能和狄青相愛，但她期待著來生。

    這對單單來說，也是愛。

    「我昨天去看了你，你今日看了我，這很好。但我昨日說了句話，你應該還給我。」單單輕聲道。

    狄青微震，腦海中昨日情形再現，昨天單單其實說過很多的話，哪句話會讓單單是念念不忘呢？

    陡然間腦中有電劃而過，他想起是哪句話讓單單如此執著難忘。但是他，又如何能夠開口？他不想騙自己，也真的不想騙單單！

    沉寂許久，室內那香氣好像都凝冷了，元昊一直望著這面，見狀雙眉豎起，就要站起。

    張妙歌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神色慘然。

    單單神色中有些遲疑，摸著狄青臉頰的手又開始顫抖，嘴唇喏喏動了下，想要說，「你真的忘了？」可她不想說，她怕說。她怕狄青真的忘記了。

    不知許久，有如深秋蕭瑟，狄青望著那期待的漸漸失望的表情，終於開口道：「心愛的人心中想什麼，你感覺得到！」

    單單的失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燦爛的笑容，她望著狄青，臉上溫柔無限，輕聲說道：「我欠我大哥許多，我來生會還。大哥……是愛我的，但他不懂我。」元昊聽到這幾句話時，眼簾已濕潤，他多久沒有流過淚？單單頓了下，又道：「狄青……你是懂我的……但你……」

    頓了片刻，有如萬年，那只纖弱的手掌終於無力下落。

    狄青一震，想要叫喊，卻無法發聲，臉上滿是傷感之意。

    元昊想要站起，可神色木然。

    飛雪的眼簾微微濕潤，張妙歌的臉頰已有淚水，只有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兒，閉上了雙眼，有如在熟睡，她的嘴角帶著分微笑，那是幸福的笑。

    她終於沒有說完要說的話，可最後沒有說出那幾個字，室內人都懂的。

    元昊愛單單，但元昊不懂單單。狄青是懂單單的，但是他……不愛她！

    單單沒有說出最後幾個字，是無力說出，還是不想說出？她是不是已經滿足，不想說出，是不是不想讓自己離去的心，帶著分遺憾？

    雖然這遺憾她早就體會，如果不能今生相愛，那她就選擇來生。她不說出來那幾個字，只因為她不想再增加這遺憾？

    那古靈精怪，狡黠難以捉摸的女子，到底想著什麼，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往事一幕幕的再現……那女子的一笑一顰，一舉一動，再次浮現到狄青的面前。

    原來那看似蠻不講理的女子，滿是細膩的心思。

    那秋風綠草黃花褐土掩蓋的心意，終於清楚的顯現，又輕快的隨風而逝……

    狄青一想到這裡，就是難言的傷心。

    他真如單單說的那樣，懂單單了嗎？他其實從來未懂過。對於這個對他深情款款，一往情深的女子，他從未留意。他不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她的心思，不知道她的一切一切，他只知道，單單去了，他很心傷。

    他們之間的糾纏，豈能是說不相欠，就不相欠？

    室內沉寂如水，只有香依舊，人花桃面，靜無言。

    不知許久後，張妙歌悄然的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望向了元昊。她已幫元昊止住了血，包裹住了傷，但非但沒有放心，一顆心反倒飄飄蕩蕩，無所依靠。

    元昊中了毒，難解的毒，就算是她飛天，也無法化解的毒。她盡了力，卻是無能，見到椅子上坐著的那個人兒，心痛如絞。

    恍惚中，她記得當初第一次的相見。

    那時她不是乾達婆，也不是飛天，更不是張妙歌。她本無名，是個受盡冷眼的奴婢，她還沒有成熟，就要像秋風中的花朵一樣凋謝。

    她掙扎無助之時，遇到了元昊。

    那時元昊還年輕，意氣風發，元昊只望了她一眼，目光有如刀劍，那一眼就有如看穿了她的內心，看穿了她的全部。

    「跟我走！」

    只是這簡簡單單三個字，就讓她跟隨了一生。之後她閱歷男人無數，見過無數男人，但當年的那一眼，永銘心間。

    她習得了武技，會用了心思，由那含苞未放的花蕾，變成了萬人驚艷的飛天，更成為八部之一的部主，天下男子莫敢小窺。

    她那以後，再沒有受過男人的欺凌，就算是不空落在她的手上，也只有死路一條。

    這一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傾慕她、討好她、一擲千金，只為博她一笑。但她只在等一個男人。

    她只希望那個那人再望她一眼，有如當年。

    流年如箭，射中了意氣風發，千古大業，但終於不肯再次垂青到她的身上。她為了他的大業，兢兢業業，甚至不惜屈身前往汴京打探大宋的消息，聯繫趙允升，間接的參與了那次意義深遠，影響大宋和夏國一代的宮變。

    等回轉後，她終於留在了他的身邊，為他彈曲解憂，為他排遣煩悶，為他立國做樂，辛苦多年。只因為他說了一句，「王者制禮作樂，道在宜民。」

    到如今曲成了，難道說曲終要人散？可弦斷怎斷癡纏？

    一想到這裡，忍不住的心酸，忍不住的淚下，忍不住的沉寂無言。可她還是要開口，才一張嘴，元昊已道：「狄青，香巴拉的地圖，就在奩匣內。」

    元昊話音雖弱了，但其中的剛硬從來不減。他五指還在屈伸，他還在考慮著事情。

    張妙歌望著那屈伸的五指，突然想到，「他這一生，對我可有半分想念？」

    狄青未動，只是望著元昊道：「為什麼？」他問的突兀，其實想問單單為何會變成這樣，元昊只是道：「不為什麼？這是命！你取了地圖吧，我知道你很想要這張地圖。」

    狄青還是未動，張妙歌一旁道：「那是單單送給你的。」狄青目光轉向那奩匣，終於移步過去，取了地圖在手。

    元昊道：「現在你和單單兩不相欠了？」他不信那個傳說，但妹妹想做的事情，他就要為她做到！

    飛雪還是沉默，可眼中隱約有了不安之意，她和單單一樣，總能看出更多的東西，卻很少說出來。

    狄青本來想說，我欠單單很多，可望了床上笑臉一眼，還是道：「不錯，我和她兩不相欠了。」

    元昊笑了，笑得牽動了胸口腰間的痛。誰也不知道，他身體內究竟蘊藏著多少驚人的潛力，「但你我的恩怨顯然還需要做個了斷。」他坐在那裡，神色蕭索，但目光又變得銳利如針。

    狄青昂起了胸膛，一字字道：「你說得不錯，我那麼多兄弟因你而死，你我之間，的確要做個了斷了。」

    元昊笑容變得有些森冷，「你以為我傷了，你就有機會？」

    狄青道：「你有沒有傷，還不是一樣的想法？我有沒有機會，這些話還是要說！」

    張妙歌嬌軀顫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

    室內的香氣似乎都冷了下來。

    冷的如冰！

    殺機已現……

    狄青一直因為楊羽裳的緣故，對單單的情感並不去想，但他面對元昊時，立即變回了以往的狄青。他知道，這一次單單死了，元昊也不行了，元昊就絕對不會放過他狄青。他和元昊一直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元昊雖沒有開口，狄青已明白元昊的心思，元昊要他狄青給單單陪葬！

    這個念頭常人來看瘋狂之至，可對元昊而言，再正常不過。

    元昊帶他來，不是讓狄青娶單單，不過是想讓他和單單死在一起！

    這些事情，狄青想得清楚，「我眼下被藥物所困，根本不能發勁，以元昊的能力，就算垂死，要殺我也不是難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鎖住元昊，讓飛雪出去。」

    他想到這裡，只望了眼飛雪，就收回了目光。他並沒有留意到那一刻，飛雪眼中又有霧氣朦朧，還帶著一分感動之意。

    元昊望了眼飛雪，又看看狄青，喃喃道：「你說得對。說得很對！」他臉色已青得嚇人，可口氣益發的平淡。他口氣雖很平淡，但其中的殺氣更讓人心寒。他那一刻，心中只是想，單單去了，她是為我而去，我這一生，誰都不欠，只欠妹妹一條命，沒有她，痛苦的就是我。我不知道她來生是否能和狄青相遇，我只知道，她很想和狄青在一起。我今生，最後的剩下的能力……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就是讓狄青陪她死在一起。

    那一刻，沒了大志，那一刻，王圖霸業盡數成灰。

    元昊冷望著狄青，狄青也在冷望著元昊……

    他們之間，因為有了單單，所以才糾纏，因為沒有了單單，才變得更加的簡單。

    元昊殺心已起，他知道自己已無藥可救，張妙歌雖一句話沒有說，但他從張妙歌的眼中，已讀到答案。

    沒藏悟道既然下毒，就一定要毒死人的毒藥。沒藏悟道既然對他元昊下毒，肯定要下他元昊無藥可解的毒藥。

    如果張妙歌都無能為力，他元昊已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來解毒。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般若悟道，智慧無雙！

    這個般若王的智慧，果然死了都讓人叫絕。他早知道，元昊也不會放過他，最近沒藏家鋒芒畢露，元昊已起殺心，因此他就算死，都是死得不動聲色，死得讓元昊放下了戒心。

    死後給元昊致命一擊！

    一想到這裡，元昊反倒笑了，笑容中滿是嘲弄之意，他輕咳一聲，又咳出了一口青血。血色青青，帶著股透體寒冷的殺氣。

    「妙歌，你知道生門在哪裡？」

    張妙歌一怔，半晌才道：「我……知道……」

    「那你出去，斷了這裡所有的出口。」元昊輕舒了一口氣，五指又開始緩慢的跳躍，他雖無弓無箭，但要殺人還是不成問題。

    「今日能和你們兩個死在一起，卻也不錯。」元昊眼中已透出冰封般冷意，「狄青，你不要妄想能救得了別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你和飛雪而發生，今日……你我……飛雪，三人！一定要死在這裡，陪著單單，讓她不再孤單，一定！」

    他剎那間，握手成拳，神色中有著說不出的堅定之意。

    他負了傷、他中了毒、他奄奄一息，但他還是元昊，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元昊，因此他還是想讓誰，就讓誰死，不容置疑！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二十九章 如歌 

 

 
    狄青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單單為何會變成這樣，他不明白飛雪為何會來，他不明白郭遵怎麼驀地出現，這些年去了哪裡……

    狄青很疲憊，他雖沒有參與廝殺，那那英雄醉一直抑制著他的能力，這一路奔波一路心傷，他很累。

    但他還是挺直了腰板，凝望著元昊的一雙眼眸。

    很多時候，無論你明不明白，事情總要做個了斷。人的願望總是會改變，就算是元昊也不例外。元昊想除掉叛逆，元昊想收復郭遵和狄青，元昊想到一統天下，可最終元昊只想殺了狄青。

    狄青願望也多，但他眼下，只想讓飛雪逃命。

    他不管飛雪為何會來，但他知道若沒有飛雪，他早就不會站在這裡。在元昊的壓迫下，狄青反倒上前一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或許沒有拚命的氣力，但還有拚命的勇氣。

    他從來都不怕死，當年就算才出了家鄉，他明知可能會死，還要出手一劍刺死增長天王。到如今，他如果必死的話，他也要拼。

    元昊坐在那裡，望著狄青，眼中突然露出分感慨之意，他若不是元昊，他或許能和狄青成為朋友。

    可他是元昊，此生注定和狄青要是敵人。死都是！

    「我讓你三招，過來吧。」元昊臉色益發的青冷，口氣還能平靜。

    狄青突然笑了，說道：「你是不是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話音未落，就見元昊霍然站起，冷望狄青。

    狄青笑了下，突然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之上。

    元昊、張妙歌均是一怔，不知道狄青這是什麼古怪的招式？飛雪那一刻，突然淚眼濛濛。想當初，就在那密室時，狄青也要咬傷手腕。那一次，狄青是為了她飛雪，這一次也是。

    鮮血流出，狄青被痛楚刺激，驀地來了氣力。

    他死都不怕，何懼流血？低吼聲中，狄青腳一用力，就已竄到了元昊身前。他揮拳！

    這一拳，無章法、無招式，只有一腔怒火。

    元昊冷哼一聲，手腕一翻，就架住了狄青的拳頭，反掌一切，正中狄青的脖頸。

    狄青雖有怒火，但氣力大差。被元昊一掌切中脖頸動脈處，腦海一陣眩暈，但胸中狂怒不減，腳步踉蹌下伸手一拖，已扯住了元昊的衣襟。他借力之下，就勢一把抱住了元昊的背心，厲喝道：「飛雪，你快走！」

    他用盡的全身的氣力去扳元昊，本以為無能為力。

    他雖痛恨元昊，但知道元昊極強，強的讓人興起無能為力之感。無論是誰來暗殺元昊，均會鎩羽而歸。

    他卻從未想到過，這一板，就扳倒了元昊！

    元昊已是強弩之末。

    元昊就算有無邊的大志，天子的威嚴，終究還是抵抗不住重傷和劇毒雙重侵蝕，他還能堅持，只因為他不想輸給狄青。他本以為可輕易的扼殺狄青，不想才一用勁，胸口有一陣大痛，有如被絞碎般。

    他那一身氣力，驀地變得空空蕩蕩。

    狄青揮拳，重重擊在元昊的後腦。

    元昊一陣眩暈，甚至連血都吐不出來，他已無多少鮮血可流。一咬舌尖，精神一震，他驀地回肘，擊中了狄青的胸口。

    二人都是罕見的高手，可命運捉弄，無法發力，只能如野獸般的糾纏廝殺。狄青胸口大痛，根本顧不上躲避，緊摟著元昊，一口向他脖子上咬去。

    狄青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高手，為了搏命，他什麼招式都有！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巧的過來，抓住狄青的後腰。那隻手只是抖了下，已震開了狄青和元昊二人。

    元昊突然喝道：「把狄青留給我！」

    分開狄青和元昊的，正是張妙歌。張妙歌分開二人，突然手臂一揮，已將狄青送出。狄青猝不及防，只覺得一股大力帶動，竟穿出了石室，不等回頭，厚重的門戶已關。

    狄青一怔，還待返回，就聽一個聲音漠漠道：「你還回去做什麼？真的要殺了元昊了？」狄青心中茫然，心中暗想，「我是不是真的要殺了元昊？我有沒有能力殺了他？」

    元昊是他的死敵，連番數次進攻大宋。狄青的兄弟朋友，王珪、武英、李禹亨等人，都是因此死在元昊之手，若真的有人問狄青，有機會殺了元昊，他會不會猶豫？狄青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點頭。

    可到現在，他真的要殺了元昊嗎？他可有機會、有能力殺了元昊？拼得一死嗎？

    扭頭望去，見到不遠處站著飛雪，又驚又喜，轉瞬明白張妙歌不是和他為敵，而是幫他。但張妙歌忤逆元昊的意思，豈不很是危險？

    才想到這裡，聽飛雪道：「以張妙歌的本事，元昊肯定奈何不了她。除非張妙歌自己想死，不然她沒有危險。」

    狄青聽了，怔在那裡，久久說不出話來。

    元昊的五指，已探到了張妙歌的咽喉間。

    他見張妙歌助狄青離去的那一刻，憤怒中夾雜傷心。他以冷血殺戮馭眾，將權勢絕對的掌控手中，不想到了最後，他什麼都沒有掌控住。

    到如今，連他最信任的張妙歌，都要背叛他？

    他心中殺念一起，再不顧狄青，就要殺了張妙歌，可五指到了張妙歌的喉間，觸碰那柔然冰冷的肌膚，見到張妙歌黯然的神色，他心頭震顫……

    他終於停下手來，五指僵硬。

    「為什麼？」元昊嗄聲道：「你竟然幫助狄青？」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居然背叛我？但背叛二字，有如利刃，傷得了自己，也傷得了旁人。

    張妙歌問道：「你真的要殺狄青嗎？」

    元昊怔住，心中在想，「我真的要殺狄青嗎？」他其實對狄青並沒有惡感，相反，一直以來，他覺得有狄青這個人，才能磨礪出他鋒利的銳氣。他不止一次的想將狄青、郭遵這種人收為己用，他一直驕傲的是，他和趙禎代表的宋廷不一樣。

    宋廷只會用聽話之人，就算無用，但他只會用有用之人，就算那人並不聽話。

    因為他就算抓住了狄青，也不想一殺了事，范仲淹、種世衡、狄青等人對他進取關中、一統天下阻礙很大，但他欣賞這些人。

    他一直認為，只有這些人，才是推動天下前進之人。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毀滅，宋朝的腐朽，就需要他推倒重建，才會進步。

    到如今，他真的要殺狄青嗎？

    「單單想和狄青在一起，但我不同意。我一直以來，都以為可以救回單單，可我錯了，我大錯特錯，我因為自己的堅持，害了單單。」元昊的右手已無力的垂下，喃喃道：「我只想她……」

    話未說完，張妙歌已截斷道：「但單單在你來之前，請我說服你，一定要放狄青離去。她說如果愛一個人，就應該讓他飛。」

    元昊臉上有如被打了一拳，神色極為難看，望著那盈盈秋波，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軟軟的坐了下來，坐在那他從來不坐的青磚地面上。

    許久後，元昊才道：「單單說的對，我是愛她，但是從來不理解她！」突然有些心酸，突然有些意冷，元昊擺擺手道：「你走吧。」扭頭望向了床榻上的單單，單單嘴角還帶著笑，她是笑著離去的。

    因為她還有希望。

    元昊想到這裡，只感覺頭腦又昏，心中鮮血激盪，有如擂鼓般。等到鼓皮破了、鼓聲停了，他就該和單單在一起了。

    久久不聞張妙歌的動靜，卻感覺一柔軟的身子挨著他坐了下來。元昊扭過頭去，就見到那盈盈的淚眼。

    元昊一陣恍惚，突然想到，原來我死時，還有人能在我的身邊。

    他一生中，不知有過多少女人，但可曾有過一個女人如張妙歌般，在他這般時，會靜靜的坐在他的身邊？只想到這裡，無論張妙歌做了什麼，他都已經諒解。

    剎那間，往事重現。

    別人都以為他殺母、殺妻、殺子、殺舅，生性殘忍惡毒，卻有哪個知道，就是那個生他的母親，想趁他父死後，趁他立足未穩，奪取他的權利。權欲之下，原來全無親情可言，因此趙禎會千方百計的從劉太后手中奪回王位，耶律宗真會用暗渡陳倉之計囚禁了蕭太后。

    不同的是，趙禎和耶律宗真還不能撕下那層遮羞的廉恥，一方面不知道多麼渴望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方面卻又向世人宣佈他們有多麼的無奈。

    他們要告訴天下人，錯的不是他們。

    那錯的，就都算到我身上好了。元昊想到這裡，嘴角露出了譏誚的笑。他根本不需博取別人的同情和憐憫，他只憑一己之力，就誅殺了叛逆，殺了親生母親。虎毒不食子，可他母親要吃他，他只會用更決裂的方式回擊過去。那個衛慕氏，雖是他的女人，也在幫助他的母親圖謀他的位置，要之何用？

    接著就是興平公主。

    他的確是為了聯姻娶了興平公主，可娶到興平公主的時候，他並不想對她太過冷漠。但很快，他發現興平公主嫁給他，不過是想找香巴拉的秘密。他那時笑了，他再不覺得對興平公主冷漠是個錯誤，他甚至偷偷的放出假的地圖，讓那愚蠢的女人偷了去，他還放出不少地圖過去，讓那些尋找香巴拉的人去找。然後他將那些去找香巴拉的人，一網打盡。

    想到這裡，他又是忍不住的笑。笑容中滿是冰冷的嘲諷。

    天底下，只有他元昊……不，應該說還有飛雪和唃廝囉知道香巴拉的秘密。唃廝囉、飛雪想去香巴拉，是和他元昊不同的目的。他本來還想和飛雪聯手，救回單單一命，可到如今，一切都不需要了。其餘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香巴拉是什麼，他們就算到了香巴拉，知道了香巴拉到底是什麼，恐怕都會一頭撞死在牆上。

    感覺到那柔軟的身子緊緊的依偎著自己，有如一生一世，元昊心中一陣惘然，突然想到，「妙歌她對我如此，到底是為了什麼？」

    女人接近他，都有目的！

    後來又有了野利氏，又有了沒藏氏。野利氏是野利家族的女人，他娶了野利氏，是為了鞏固大業，但野利氏接近他，不也是為了野利家族、無上的威嚴？他知道沒藏氏——也就是野利遇乞的那個女子，是主動投懷送抱的，沒藏氏有目的，是想為野利遇乞報仇嗎？

    元昊嘴角又露出冰冷的笑，他從來不怕別人過來報仇的，沒藏氏喜歡如此，他就如沒藏氏所願。野利遇乞真以為卑躬屈膝，甚至把老婆都給他的作法，就可以掩藏他竄通沒藏家族，想要殺了他元昊的心思？

    野利遇乞不行的，野利遇乞不過是條狗！

    因此他假意給了野利遇乞希望，讓野利遇乞一輩子都守香巴拉的外圍，而到底如何開啟香巴拉，只有目連和他元昊知曉。

    懲罰一個人，不見得殺了他，讓他有著絕望的希望，那是更有趣的方法。

    想著一箭射殺野利遇乞的時候，元昊很想問問野利遇乞想著什麼？

    但野利遇乞畢竟還聰明些，他在胸口放了護心境，擋住了致命的一箭。不僅如此，野利遇乞還假意殺死寧令哥，暗地想要殺他元昊。

    一子不慎，滿盤皆輸……

    但他本來還不會輸，想到這裡，元昊胸口激盪，「哇」的聲，又噴出口鮮血。那口血已不是狂噴，他已無多少血可流。

    突然感覺到什麼，元昊向張妙歌望去。張妙歌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癡癡的望著他，有如一生一世。

    元昊在想著往事，張妙歌只望著元昊。

    「妙歌，你走吧……」元昊才待再說什麼，陡然間目光一凝，握住了張妙歌的手，嘶聲道：「你……」

    有絲黑血順著張妙歌的嘴角流淌下來，黑黑的血，流過那紅唇，過了那尖尖潔白如玉的下頜，有著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張妙歌中了毒，張妙歌怎麼會中毒？

    元昊心中終於有了惶惑，思緒飛轉，找不到張妙歌中毒的緣由。才待起身，就感覺到天昏地暗。

    張妙歌伸手，輕輕的握住了元昊的手。

    那一握，有如天長地久。

    「不用想了……是我自己下的毒。」張妙歌笑容中帶著落寞，可又夾雜著無窮的思緒。

    「為什麼？」元昊一凜，才待再問，突然明白了什麼，驚呆在那裡。

    張妙歌沒有答，只是輕聲說，「我怕寂寞。」她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滴滴而落。

    她沒有說的是，元昊走了，她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元昊走了，她不想忍受那離別。元昊走了，她想陪元昊一路走，她這一生，不過是在為元昊而活。

    元昊身軀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張妙歌雖什麼都沒說，但他終於明白了一切，原來很多事情，並沒有為什麼。

    如果一定要追問張妙歌留在他身邊的目的，那只有三個字，那就是……她愛他！

    簡單的不用多想，簡單的不需緣由。

    突然一把抱住了張妙歌，元昊滿是大志的眼中，終於有了情感，凝望著張妙歌的眼眸道：「你何苦如此……」

    張妙歌笑了，笑容中帶著分解脫，「我沒有背叛你……」

    「我知道，我知道。」元昊連連點頭，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雖自詡智珠在握，可看起來，也從來不瞭解女人的心思。

    張妙歌心中卻想，「你不知道的，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什麼霸業一統，妙歌天樂，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坐在你身邊，讓你這麼的看著我。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可這一刻，她真的等了太久。

    「兀卒……我可以請你做件事嗎？」張妙歌呼吸漸漸的衰弱，可她沒有半分的畏懼。她突然明白了單單的心思，雖然已晚。

    「你說。」元昊見到眼前那臉色益發的蒼白，心中突然有了恐懼。他忘記了自己將死，只想想用盡一切代價換回懷中那女子的生命。

    「箱子的紅綢下，有個笛子。你能吹上一曲嗎？」張妙歌輕聲道。她竭力不想把痛苦表達，但她不想再遮掩心意。

    元昊抱著張妙歌，扭頭望去，見到一個紅木箱子就在腳旁。箱蓋已開，內壁附有長短不一的銀針，箱內有兩部分，一部分有十二暗格，裝著五顏六色的藥粉，可以調配成解藥，也可以混成致命之毒。

    箱子的另外一半上方鋪著紅綢，紅綢已舊，掀開紅綢後，下面只有個格子。格子內放著根竹笛。

    竹笛蒼綠，很是普通。竹身光滑，不知道被那玉手多少次在夜深人靜時，拿出來撫摸。

    看到那竹笛，元昊又是一震，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青山之巔上，他吹著竹笛，想著大業，不遠處，立著他才救出來的女子……那女子如同對立的青山般，默默的守望，而他根本沒有留意。

    曲終後，他扭頭，見到那清澈的眸子望著他。女子忽然有了慌亂，低頭去看他手上的笛子，看的那麼仔細，仔細地掩藏著心意。

    他笑了，問道：「你喜歡吹笛子嗎？」他那時候意氣風發，他那時候，並沒有如斯的殺氣。他雖高高在上，可對面前的女子，從來沒有半分傲意。

    他見女子點頭，就道：「好，那我教你吹笛子。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見女子抬起頭來，眉黛若山，黑髮帶分飄逸水墨的氣息，他大志在眸，緩緩道：「我要成為帝釋天，我要創八部，統領天下，而你學會了笛子，還要學太多太多，你以後……就是我的飛天……乾達婆部的部主！」

    元昊只想著如煙往事，一時癡了，沒有看到懷中的張妙歌看著他，眼中有著柳絮漂浮般濛濛，落花隨風般的癡纏，她那時只在想：「你只以為我喜歡吹笛嗎？你不知道的，你想讓我學，我就學了。我只是為你而學，本來此生之樂，也想為你一個奏起。但我累了……我多想你能如往日，坐在那青山之巔，為我一人吹首曲子？」

    顫抖的伸出手去，元昊拿起那笛子，染血的嘴唇碰到那多年未碰的竹笛，眼有淚光，說道：「我可以為你吹一首曲兒嗎？」

    張妙歌笑了，她等待多年，就在等這一句，等這一曲。不歌烽火，只歌離別……

    笛聲響起，曲聲悠揚，一如往昔。

    可往昔如水，縱然找得到音律，卻已無法回得到當年。

    曲終了，張妙歌笑了，最後一次握緊了元昊的手，低聲道：「有句話……說得很對。」知道元昊不知道，張妙歌低聲斷續道：「有些人可以一起……死，卻不能一路相……隨……」心中在想，「我真的想問你一句，你這一生，可曾愛過我一分嗎？」

    但她終究沒有問，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

    不說，心中總還有個希望，何必執著？

    有玉手無力垂落。

    元昊眼中有淚，淚水溢出，滴落在那白玉般的臉龐上。緊緊的摟著那如歌的女子，元昊淚水肆虐，只是喃喃道：「妙歌，我不娶你，只因……我……愛你！你可知道……」

    「叮噹」聲響，有竹笛落地，發出了清脆如鈴的聲響……如歌。

    靜寂的室內，只餘那最後的聲音散去，縈繞著那孤坐的身影。

    此間有歌，有柔情，有愛意，有著生死寂寞。

    原來柔情如絮，愛意如絲，生死如水，而寂寞……卻如雪。

    狄青帶著飛雪在黑暗中快行，伊始的時候，他是帶著飛雪，可漸漸的，他氣力不濟，已被飛雪牽住了手在甬道中行走。

    夜明珠早已不見，地下完全沒有光亮，狄青有如行走在夢中。

    飛雪似乎識得路，也像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所在，走起來並不遲疑，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狄青氣喘，飛雪終於止住了腳步。

    黑暗中，飛雪輕輕的放了一物在狄青的手上，說道：「吞了它。」

    狄青感覺到那是粒藥丸，想問是什麼，終於還是一口嚥了。那藥丸極苦，苦澀的有如黃連般。

    飛雪等待了片刻，可在黑暗中看了狄青良久，這才說道：「走吧。」她口氣還是平平淡淡，似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中。

    狄青終於忍不住道：「飛雪，你為何要到這裡來呢？」本以為飛雪不會答，不想飛雪道：「因為我要和元昊商議一件事情。我知道無法見到元昊，就暫時去找寧令哥，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道看殿中情形，寧令哥為了飛雪癡迷，卻不知道飛雪不過是利用他而已。想到了這點，心中難免有些異樣。

    飛雪想要開口說什麼，終於忍住，又默默走了一段路，狄青道：「飛雪，你知道單單為何變成那樣嗎？」

    這個問題困擾狄青許久，他問出來，本來沒有準備得到答案。

    飛雪沉默片刻，才道：「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這讖語你當然聽說過？」頓了下，飛雪又道：「你雖然聽過這讖語，但你肯定難以理解它的意思。」

    狄青苦澀道：「我其實知道的，這話是不是說，我得到五龍，就要一輩子傷心呢？」

    黝黑的甬道內，狄青看不到飛雪的表情，只能聽到細微的腳步聲中，迴盪在地下，很是幽幽。

    狄青從石室逃出，實在不知道這條路又通往何方，但地下甬道之規模，讓人駭然難以想像。

    飛雪終於開口道：「也對也不對。五龍本是香巴拉之物，按照術士預言，的確是不祥之物。甚至有人斷定，得五龍者必定痛苦終身，這種斷定說得片面。其實……五龍並沒有那麼惡毒，我曾說過，五龍可把一個人的某方面能力發揮到巔峰之境，你想必還記得？」

    狄青當然記得，他還記得王惟一說過的話，因此道：「我曾聽過一個神醫道，我因為腦部受創，這才能得以感受到五龍的神秘。」心中不解，暗想我問單單一事，飛雪為何說到五龍上面？

    忽然想起當年他曾去過丹鳳閣，單單曾經取走過五龍，可隨後又還給了他，說什麼，「你的東西，我不稀罕。你視如寶，可在別人眼中，不過是根草罷了。」

    單單對五龍好像也很瞭解……

    可單單已經離去了。

    正沉吟傷感間，聽飛雪道：「那神醫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知道，曾經有個人，也是和你一樣，被扎破了腦子，因此才感受到五龍的力量。」

    「是誰？」狄青追問道。突然腦海中靈機一現，想起件往事，說道：「這五龍最初是在一個孩子手上，那孩子腦袋也被鐵耙子扎壞過。」他說的是靈石的那個古姓孩子。

    他提及這個事情，只是下意識的。但突然好像關聯到什麼，皺了下眉頭。

    飛雪道：「我說的就是那個孩子。」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狄青不由問道。

    等了片刻，狄青不聞聲響，扭頭向飛雪望過去。幽暗中，感覺到飛雪也在望著他。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而不是看到。當年在盧捨那佛下的密室中，他就曾經這麼感覺過。

    「你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孩子是誰嗎？」飛雪幽幽一歎，可歎聲中，除了遺憾外，還有著幾分悵然和落寞。

    她遺憾還有情可原，因為狄青很多事情不知道，但她為何會悵然和落寞呢？

    狄青皺眉苦想，可真的想不出那孩子是哪個。許久後，飛雪終於道：「那孩子姓古的……」狄青如同被雷電劈中，愕然片刻，失聲道：「難道說……那孩子竟是唃廝囉？」

    不知許久，飛雪這才靜靜答道：「你猜對了！」

    古姓孩子竟是唃廝囉？當年靈石那受傷的孩子居然是如今的佛子唃廝囉？

    狄青得到這個答案時，震駭莫名。

    這是個難以置信的答案，誰能想到昔日的農家孩童，竟然能和藏邊至高無上的佛子扯上關係呢？

    忽然想起當初在吐蕃王宮見到王惟一的情景，狄青曾問過王惟一，唃廝囉為何要找王惟一到藏邊，唃廝囉難道認識王惟一嗎？王惟一當時的表情有些什麼，說什麼「他其實……」王惟一沒有再說下去，狄青也一直指是覺得王惟一有些古怪，可也沒有追問下去。

    現在想想，王惟一可能是想說，唃廝囉其實就是以前靈石那孩子。

    這樣一來，唃廝囉為何請王惟一到藏邊就有了解釋，而唃廝囉請王惟一從醫學入手，顯然也是想要研究五龍、香巴拉以及伏藏之謎。

    可唃廝囉為何能成為佛子呢？

    飛雪似乎猜到了狄青所想，她本來就有猜到別人心思的本事，「唃廝囉感受到更多五龍的神奇，因此才到了藏邊。因為他領悟性極高，又有五龍激發的能力，因此迥乎別的孩童，甚至能將從般若心經所得的神通展示給教徒，才被藏人當作佛子轉世供奉。」

    狄青長吁了一口氣，喃喃道：「原來如此。」

    飛雪又道：「你和唃廝囉有相似，有不同。你的腦部解構也被更改，因此才能感受到五龍的力量，你因為多年不得志，因此憂傷在心，五龍感受到你強烈的傷懷，這才能和你響應。你難道從未想過，為何五龍在楊羽裳重傷前，會時隱時現？而在之後，你這種神力從未消失過？」

    狄青百思不得其解，終於搖搖頭。

    飛雪道：「因為只有你憂憤最為強烈時，才能和五龍相應。你若喜悅的時候，五龍就很難感受到你的心境。你經過五龍無形的激發，才能將憂憤發揮到巔峰之境，得到不可思議之力。」

    飛雪說的雖怪，狄青卻懂了。狄青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一切。他當初得到五龍時，正經過腦海受創，多年壓抑，憂傷極深，是以很快得到五龍的響應。但之後他遇到了楊羽裳，喜悅之情漸有，反倒淡化了五龍的溝通之力，只有楊羽裳重創後，他一股悲傷之意不絕於胸，這才將此種力量存留下來，發揮到巔峰。

    「那……」狄青猶豫片刻，才待說什麼，飛雪已道：「因此不是你害了楊羽裳，那是場人禍，本和天意無關。罪在人心，和五龍何關呢？」

    狄青心下一陣感激，已解開了心結。

    當初曹佾說起五龍乃不祥之物時，他內心一直覺得是自己害了羽裳，可聽飛雪如此解釋，內心對楊羽裳的歉意終於淡了許多，可他對楊羽裳的愛意從來不減。

    「多謝你。」狄青低聲道，頓了片刻，又問，「但這五龍和單單有關係嗎？」心中想，「飛雪怎麼會對五龍知道的這麼詳細，她和香巴拉，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個疑惑，他其實一直存在心間，但一直沒有答案。

    飛雪道：「你難道不感覺，元昊之能，有些迥乎尋常嗎？」

    狄青一震，失聲道：「他也被五龍感應過嗎？」

    飛雪在幽暗中搖搖頭道：「他沒有見過五龍，但他進入過香巴拉。得到了神的授力。」狄青一顆心怦怦大跳，感覺都要跳出了胸口，黑暗中只感覺血脈賁張，緊張的怕飛雪不再說下去。

    一個人得到神之授力，聽起來不可思議。狄青若是當年才出西河的農家小子，肯定是認為無稽之談，但經過這些年的風雨，他知道自己正接近一個從未見識的天地。

    「他得神授力，承諾幫神做件事情，不過正如五龍附體一樣，有得有失，他得到了能力，卻必須要付出代價。」飛雪在談話的過程中，還在向前走動，說到這裡的時候，腳步頓了下，接著又道：「可據我所知，元昊得到了神之力，但那惡果卻被單單承擔了下來。」

    狄青不解飛雪說的是什麼意思，還在沉吟間，飛雪道：「簡單的來說，就是元昊答應了神的要求，得到了非凡能力，但單單承擔了後果，若不守諾，就要死去！」

    狄青一震，還待再問，就感覺飛雪柔軟而又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低聲道：「到了，別出聲。」

    到了？到了哪裡？

    狄青被飛雪所言吸引，一時間忘記了自身的處境，這才想起，如今自己還在夏國王宮的地下。他被飛雪帶走了好遠，眼下在哪裡？

    飛雪鬆開了狄青的手，好像四下在找什麼。片刻之後，飛雪帶狄青走上了幾，飛雪扳動石壁上的一個東西，頭頂處霍然無聲無息的閃開，有光亮照了進來，同時有鐘磬之聲傳來。

    空氣中帶著股濃郁的香燭味道。

    狄青一聽聲音，聞到這味道，就想到當初在青唐的時候，不由向飛雪望過去。飛雪也在望著狄青，二人目光一對時，狄青心頭微震，只感覺腦海中有什麼閃念，但無法捕捉。

    飛雪移開了目光，可狄青感覺到，飛雪幽幽一歎。飛雪本沒有出聲，那是他感覺到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道：「我要立即前往香巴拉。」那聲音孤傲落落，說話的人滿是肅然。狄青聽到，不由一震，聽出那竟是耶律喜孫的聲音。

    這裡像是家寺廟？

    耶律喜孫怎麼就在附近，這到底是哪裡？向上望過去，只見到高高的廟宇棚頂。而在前方，卻是個巨大佛像背部擋著，讓人看不清究竟。

    狄青只是略作沉思，就已想到，這是夏國王宮旁的護國寺。這地道的出口，就在護國寺佛像的後面！

    夏國和吐蕃一樣，都是廣修佛寺。狄青對夏王宮已頗為熟悉，知道王宮周圍卻只有一間最大的寺院，那就是夏國的護國寺。

    這地下的暗道通往護國寺並不出奇，相比德明當年修建時，就想著用護國寺保命。可耶律喜孫為何會到這裡？

    若是以往的話，狄青知道耶律喜孫就在附近，肯定會出來相見。但經過天和殿驚心動魄的一戰，他已感覺到，耶律喜孫遠比他想像的要陰沉。當初耶律喜孫雖請他狄青加盟契丹，但他感覺到，耶律喜孫的試探意味更濃。更何況……耶律喜孫也要去香巴拉，他究竟要做什麼？

    聽有個聲音道：「都點檢，這個……好說。我早已安排了，如今玉璽到手，只要給了看守沙州的目連王，他不知道……兀卒的事情，肯定以為是兀卒的命令，定會帶你進入香巴拉。」那個聲音滿是卑謙，但還有些輕浮的語調，狄青聽出，那是沒藏訛龐在說話。

    狄青又聽耶律喜孫道：「那眼下不但要封鎖消息，而且要快！遲則生變。」

    沒藏訛龐遲疑道：「可是……兀卒他……真的死了？」他對元昊還有深深的畏懼，到現在，還一直以兀卒相稱。

    耶律喜孫冷哼一聲，說道：「你就算不信我，也應該相信沒藏悟道。刀上之毒是沒藏訛龐所下，元昊被郭遵擊成重傷，又被劇毒所傷，若是不死，我跟你姓！」

    沒藏訛龐忙道：「小人絕不敢不信都點檢，但眼下根本找不到元昊的屍體，我們怎麼辦？」

    耶律喜孫道：「沒藏家經沒藏悟道經營這些年，在你國規模不小，你怎麼說也是個國舅，拿出點威嚴來。」

    狄青聽沒藏訛龐只是苦笑，想起那人的猥瑣模樣，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這次夏國劇變，誰能想到，最終得勢的會是這個人？耶律喜孫說得不錯，夏國自從野利家族失勢，沒藏悟道接管了軍權，沒藏家已是規模日隆，元昊若死，接替他政權的當然就是沒藏家族。

    「眼下沒藏氏不是生個兒子諒祚嗎？」耶律喜孫道：「沒藏氏最得元昊寵愛，你身為國舅，立諒祚為帝，誰敢多說什麼？」

    「可是太子是……寧令哥呀。」沒藏訛龐磕巴道。

    耶律喜孫口氣中有些不耐，「寧令哥為了個女人造反，刺了兀卒一刀。這種逆子，人人得以誅之。眼下大殿中知曉事情的人，不投靠的人，都被殺了七七八八，誰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元昊當初歃血為盟，和羌人三十六族結盟立國，可不尊誓言，多次誅殺族落中人，很多族的酋長都對他不滿，你廢了寧令哥，立諒祚為帝，我敢說，反對你的人少，擁護你的人多，只要你略施懷柔手段，管保你大權在手。現在雖找不到元昊的屍體，我想他還在地上，但他無藥可救，死路一條，只要你多加護衛搜尋就好。好了，玉璽呢，可要到了嗎？」

    沒藏訛龐唯唯諾諾道：「很快就到。還請都點檢稍候。」

    狄青聽得心寒，暗想耶律喜孫眼下不愧耶律宗真最信任之人，將這種權術玩的輕車熟路。如此一來，沒藏訛龐可輕易掌權，契丹人去了元昊的心腹大患，又可控制夏國。再加上耶律喜孫的野心勃勃，只怕不久以後，在耶律喜孫的建議下，契丹就要對大宋動兵了。

    不過聽耶律喜孫的口氣，似乎對香巴拉的關心更甚，遠勝過元昊的生死。耶律喜孫這麼急於去香巴拉，又是為了什麼呢？

    一想到耶律喜孫為了這一戰，想必也是隱忍多年，勢在必得，狄青更是不敢出聲。

    過了炷香的功夫，就聽沒藏訛龐一聲歡呼，對耶律喜孫道：「都點檢，這玉璽到了。你拿了去，定可讓目連恭請你進入香巴拉了。」

    耶律喜孫口氣中也帶分欣喜，說道：「飛鷹，現在我什麼都給你準備妥當了，只看你了。你莫要讓我發現你欺騙我！」

    狄青一凜，沒想到飛鷹也在這裡。在天和殿時，元昊一箭射穿了飛鷹。他當時看到飛鷹墜了下來，不想還沒死。

    聽到飛鷹虛弱的聲音傳過來，「你放心吧。這世上只有我才能讓香巴拉之神聽話。」他話音雖虛弱，但口氣依舊狂妄。

    狄青暗想，飛鷹沒死，但受了重傷，飛鷹和耶律喜孫之間到底有什麼約定，讓耶律喜孫不惜背叛耶律宗真，也要收留飛鷹呢？

    就聽耶律喜孫喃喃道：「我真希望你說的是真的。」那口氣沒有什麼威脅之意，可冷冰冰的言下之意，讓人格外的心寒。

    然後狄青就聽到有腳步聲向外傳去，沒藏訛龐一個勁道：「都點檢大人慢走。」接下來，寺廟中再無聲息，似乎都了佛殿。

    狄青恨不得立即跟隨耶律喜孫一塊前往香巴拉，但知道這想法並不現實。扭頭向飛雪望過去，見到她眼中有分迷惑之意，喃喃道：「難道說飛鷹真的找到了？那……豈不是？糟了……」臉上突然現出焦急之意，飛雪望向狄青道：「狄青，不行，我們必須在他們之前趕到香巴拉。」

    狄青雖不知道飛雪為什麼著急，但何嘗不想提前趕到香巴拉？

    可依兩人眼下的能力，怎能提前趕到香巴拉呢？

    飛雪本是個沉靜如水的女子，狄青這一生來，只覺得飛雪的沉著遠勝旁人。不想飛雪望了狄青一眼，臉上有了焦灼之意，說道：「如果飛鷹真的找到了……那我們必須要截在他們前面。」

    這句話她方才說過了一遍，狄青不知道飛鷹找到了什麼讓飛雪如此不安，忍不住道：「要等等……我來想辦法。」他想耶律喜孫才離去，護國寺旁肯定還有夏國侍衛，必須等侍衛全部撤走後，他才能帶飛雪離開這裡。

    只要找到郭遵他們，一切都好說了。狄青從穩妥入手，不想飛雪已出了地下，上了佛台，又從佛台上跳了下來。看她的神色，似乎極為焦急不安。

    狄青暗自擔憂，不好招呼，只能跟隨她跳下了佛台。

    果如狄青所料，這裡就是佛寺，而王宮地道的出口就設在佛台上一尊大佛背後，那地方雖在殿中，但在佛像背後，根本不會有人留意。

    二人不等奔出大殿，就聽到殿外有人呼喝道：「是誰？」

    轉瞬間，殿外已衝出三四個宮中侍衛，為首一人，卻是被狄青曾經削過耳朵，之後又有幾面之緣的宮中侍衛馬征。

    馬征見到狄青，眼中現出一分喜意，但轉瞬即逝，隨即換了副警惕的面孔，退後了一步。這些侍衛也認得狄青，見狀不由也退後一步，才待吹哨示警招幫手過來，馬征突然道：「等等。」

    那幾人有些奇怪，不解馬征什麼意思。

    馬征緩緩道：「這個狄青是朝中重犯，已無動手之力，我們若抓他去領賞，不費氣力。可若人來得多了，只怕就沒有我們的功勞了。」

    那幾個人一想，感覺馬征說得很對。原來護國寺本來有耶律喜孫、沒藏訛龐在此，護衛重重，但耶律喜孫等人離去後，護衛已分批離去。馬征幾人算是最後的一批，突然聞殿中有動靜，難免回轉查看。擒狄青乃大功一件，若是招呼旁人來，分薄了功勞，難免不美。

    馬征見幾個手下已同意，上前一步，拔出腰刀威脅道：「狄青，你若聽話跟我走，我不殺你。你若想反抗，我現在就殺了你！」

    狄青見到馬征時，眼中也有分古怪之意，四下望望，輕輕歎口氣道：「想不到我狄青最終還是落在你的手上。不錯，我無力反抗了……」

    話音未落，馬征已怪笑道：「你真的沒力反抗了，那很好！」話未說完，突然揮刀！

    刀光連閃，殿中陡寒。

    只聽到「噗噗噗」三聲響，刀落血濺，馬征身後的三名手下或掐咽喉，或捂胸口，仰天倒了下去。

    那三人臨死，眼中還是難以置信的表情，顯然不明白怎麼回事。

    出刀的是馬征，可他砍的卻是自己的手下。

    就算是飛雪，眼中都露出訝然之意，不解馬征此舉何為？難道說，馬征是為了獨領功勞，或者說，馬征對狄青早懷恨在心，一心想殺了狄青，只怕手下阻攔，這才先斃了手下？

    馬征拎刀，一把已握住狄青的手腕，低聲道：「跟我走。」他說話間，已拉著狄青急走。

    狄青也不反抗，只對飛雪道：「你不要亂闖，要去沙州，就跟我來。」飛雪聞言，立即點點頭，跟在了狄青的身後。

    馬征對護國寺很是熟悉，不走正門，只走後殿，從側門而出時，聽到護國寺內已哨聲連連，顯然有人發現了那三人的屍體，鳴哨報警。

    馬征也不慌張，對附近的巷道防備瞭如指掌，輕易的帶狄青繞過了戒備，等到了一個偏僻的巷子後，這才微微一笑，對狄青拱手道：「狄將軍，屬下鳳鳴拜見！」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章 敦煌 

 

 
    陋巷空寂，馬征突然對狄青施禮，狄青並沒有半分奇怪之意，只是道：「今日多虧你出手幫助，不然只怕我無法逃脫了。」

    看著馬征，狄青忽然想起那已逝去的老者。

    鳳鳴——西北十士的第九種！雖比霹靂聲息要小很多，可是很早以前就已開始籌備。

    如今鳳鳴已現，逝者如斯……

    當年在太白居的一刀，雖削去了馬征的耳朵，但讓馬徵得以順利入了興慶府的王宮。馬征是甘願如此來混進夏國都殿前侍衛來報答種世衡的恩情。早在多年前，種世衡就派遣不少人悄然的混入了夏國各地。

    當然……也包括沙州。

    鳳鳴有兩個用意，一是刺探夏國的軍情，二是——全力、不惜代價的尋找香巴拉的秘密。這個不惜代價，不但包括耳朵，還包括生命。

    十士中人，本來就是準備隨時送命的。

    只要死得值得！

    馬征臉上雖還有浮誇油滑的表情，眼中帶分尊敬之意，微微一笑道：「狄將軍，我知道你被關在王宮內，但我們在宮中人手太少，一直無法救你出來，因此聽你吩咐一直沒有舉動。知道天和殿有大事發生，你也失蹤了，我們很是不安。天幸再能見到你，想狄將軍是好人，自有老天幫助了。」說罷鬆了一口氣。

    狄青笑笑，知道馬征說的是實情。馬征雖是鳳鳴，但在夏國王宮中如滄海一粟，想要救出他狄青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好在馬征還能給他傳遞消息。

    馬征又道：「屬下已聽從狄將軍的吩咐，將宮中的一切事情轉給韓笑。韓笑正在前面的那間院子。相比見到狄將軍無恙，肯定會十分高興。」

    他們當初見面時，傳達消息根本不需要言語。在牢房中，馬征到來之時，狄青就用五指的細微動作，告訴了馬征他的心意。而馬征同樣只需要五指的動作，就已答覆了狄青。

    狄青點點頭，對飛雪道：「飛雪，我也很想盡快去沙州，但欲速則不達，等見到韓笑後，他會以最快的速度送我們前去。」見飛雪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擔憂之意，狄青忍不住道：「飛雪，你到底擔心什麼？可否說給我聽，看我是否能夠幫上什麼？」

    狄青心中有由來已久的困惑，飛雪和香巴拉到底有什麼關係。當年飛雪要帶他去香巴拉，究竟是什麼目的？

    飛雪清澈的目光在狄青臉上一掠而過，正逢狄青望過來。狄青突然發現，飛雪的目光中帶了分憂傷。

    但那憂傷隨著目光的移開而不見，飛雪只是道：「既然命中注定，那你盡快好了。」

    狄青還待再問，卻已走到陋巷的盡頭。那裡有道小門，馬征輕輕敲了三下，小門打開，一張笑臉露了出來。

    狄青見到那笑臉，暫時忘記再問飛雪，上前一步道：「韓笑，你們沒事吧？」

    出來那人正是韓笑，他裝束有如城中的夏人，顯然是在掩飾身份。見到狄青的那一刻，他張大了嘴，一時間忘記了笑，等確定眼前是狄青的時候，興奮之情難以想像！

    聽狄青詢問，韓笑眼中閃過分感動，忙道：「狄將軍，我們沒事。當初你來斷後，李丁帶幾人負責接應你，我們把郭逵送到安全地方後，久等你不至，都很擔心。後來去找……才發現李丁身負重傷，李丁說你被抓了，敵人太多，他寡不敵眾，救不了你。」

    「那李丁呢？」狄青心中感激，知道李丁看到他被擒，以李丁的性格，當然會全力來救。可沒藏悟道早有準備，李丁面對洶湧的對手，能活下來都是奇跡。

    韓笑搖搖頭道：「他雖傷的重，但生命無憂。郭逵也沒事，大伙都惦記著狄將軍，本來正在設法要入宮救你出來。」說到這裡，向馬征望過去。

    馬征接道：「夏宮戒備森然，外人極難混入。韓笑已仿造了他們的令符，我準備拿這個先提你出獄，若是被他們看穿，就只能效仿今日之舉，看看能不能衝出來。」

    狄青知道這幫手下從未放棄他，心下感激，想起一事，說道：「衛慕山青和阿里還在牢獄中，不知道如何了。我想眼下宮中混亂，應該無人留意他們的動靜，你們可派人救他們出來。」

    馬征尊令，韓笑吁了一口氣道：「本來我們準備在元昊見你後立即發動，不想天和殿有變，好在你沒事。」

    他沒有多說什麼，但其中的關懷之意不言而喻。因為他們不但是狄青的下屬，還是狄青的兄弟。

    這種感情，就算飛雪見了，也微有動容，她抬頭望著天空，彷彿追憶著什麼。

    那一刻，她的臉上，突然現出分溫柔……其中還夾雜著幾分悵然。

    可狄青等人都浸在重逢的喜悅中，並沒有留意到飛雪的異樣。

    韓笑接下來簡單的說了下狄青被擒後的情形。原來韓笑知道狄青被抓後，立即判斷是夏人做的這件事情，他們搜不到狄青的屍體，就抱著狄青沒死的希望，立即命令沿途的待命打探消息。

    不過沒藏悟道做事極為周密，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

    韓笑被逼無奈，逕直趕到興慶府，他憑直覺來想，對手不遺餘力的要擒狄青一事，肯定和元昊有關。

    事實證明韓笑判斷無誤，韓笑未到興慶府時，早就潛伏在夏宮的鳳鳴就傳出了消息，狄青就在王宮內，不但被囚禁，而且中了毒。

    韓笑到了興慶府後，立即展開營救狄青的活動，但他們畢竟實力有限，已準備冒險一擊。不想天和殿巨變，元昊不知所蹤，狄青卻完好無誤的出來。

    說到這裡，韓笑擔憂道：「狄將軍，馬征說你中了毒……可解了嗎？」

    狄青舒展下四肢，才待說些什麼，臉上突然現出分古怪。他那一刻，竟感覺精力漸復，不再以往動輒疲憊的情形。想起出來時，飛雪曾給他粒藥丸，難道說，那藥丸竟然是解藥？

    飛雪怎麼會有解藥？

    飛雪見狄青望來，說道：「解藥是單單向張妙歌求的，元昊雖不懂單單，可單單懂元昊的。張妙歌在送你出來之前，又把解藥給了我。」

    狄青澀然一笑，眼前又浮出那狡黠天真的少女，瞪著眼睛對他道：「狄青，我們兩不相欠了。」

    可人和人之間的恩怨，又豈是那麼容易算得明白？

    回過神來，狄青說道：「韓笑，你要立即安排一件事情，眼下我和飛雪要全力趕往沙州……敦煌……」向飛雪斜睨眼，見她對地點並無異議，狄青心道：「原來趙明當年所言的地方，的確就是香巴拉所在。當初飛雪也要是帶我去那裡，如果當年我就跟她去了，結果會怎樣？」見韓笑欲言又止的樣子，狄青道：「可有什麼不便嗎？」

    韓笑道：「那倒沒有。從興慶府到沙州，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穿騰格裡沙漠走直線。另外一條是南下走涼州之地，然後西進經宣化府、肅州和瓜州前往。若論路程，第二條路比第一條要繞遠的多。」見狄青有些猶豫，韓笑建議道：「走沙漠雖可能快，但變數極大。我建議狄將軍若要趕去沙州，還是走第二條路的好，我們沿途都有接應。」

    狄青知道韓笑的建議總有他的道理，點頭道：「好，那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隨時都可以。」韓笑道：「不過……葉捕頭一直在找你，你能否等葉捕頭來了再走？」

    「葉捕頭？葉知秋？」狄青有分驚喜，「他也在興慶府？」陡然想到，葉知秋當年和他談過伏藏一事後，就返回了興慶府，這些年來，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葉知秋。

    那個銳利如劍、執著幹練的捕頭，這些年來，到底在做什麼？

    韓笑道：「是呀，他也在興慶府，還是他主動找到的我。葉捕頭那雙眼，真的犀利，我雖然喬裝了，他竟然還能一眼認出我來。他聽說狄將軍被困在王宮，還安慰我道，他有辦法救你。」

    狄青一怔，想起葉知秋的時候，就想到了郭遵，忍不住道：「他有辦法救我？難道郭大哥是他找來的？」

    韓笑怔住，遲疑道：「郭大哥？哪個郭大哥？」

    狄青也不知道如何解釋，半晌才低聲道：「是郭遵郭大哥……郭逵的大哥。」說到這裡，不由又想，在天和殿裡，郭遵胸口中了一箭，現在如何了？

    韓笑嗔目結舌，半晌才道：「郭遵？不是……」他沒有說下去，面前的站的若非狄青，他多半早就斥責為荒謬了。

    「郭遵……」

    「郭遵沒有死！」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狄青才說出兩個字，霍然扭頭，就見一人已從牆頭落下，說出「郭遵沒有死」的幾個字。

    那人風塵滿面，穿著興慶府夏軍的衣裳。衣衫雖敝舊，卻擋不住如劍鋒般雙眉，如劍芒般的風采，眾人見到那人後都是又驚又喜，那人正是葉知秋！

    狄青到現在，其實還對郭遵復活還很是疑惑，甚至覺得如在夢中，聽葉知秋這般說，又是欣喜又是心酸，搶步上前道：「葉捕頭，多年未見，一向可好？郭大哥可好嗎？」他見葉知秋這麼說，知道葉知秋肯定知道郭遵的事情。

    葉知秋哈哈一笑，頗為爽朗。這些年他只是掛個捕頭的名字，一直沒有回轉京城，可為人看起來，豪情不減，「郭遵受了傷，不過肯定死不了。」

    「郭大哥在哪裡？這些年他為什麼不出現？」狄青急問道。

    葉知秋一擺手道：「現在不是長談的時候，郭遵讓我找到你後，立即帶你去見他，然後趕赴沙州，不能耽擱。什麼話，到路上再說。」

    狄青一怔，扭頭望了眼飛雪，不解飛雪和郭遵為何都要這麼急於去沙州？

    這些年來都過去了，飛雪和郭遵好像就在這時候特別的焦急！難道是因為耶律喜孫去了香巴拉？可香巴拉不會飛，就算耶律喜孫去了後能如何？亦或是郭遵、飛雪都認為，眼下夏國內亂，眼下是去香巴拉的最好機會。

    不及細想，狄青已吩咐道：「韓笑，你立即準備送我們前往沙州。」對葉知秋道：「葉捕頭，郭大哥在哪裡？請你帶我去見。飛雪……你跟我走。」

    眾人均無異議，解藥發揮作用，狄青體力漸復，就算再遇到夏兵也不畏懼。可為避免節外生枝，還是簡單的喬裝成夏軍，飛雪亦不反對。

    葉知秋出門前，對韓笑低聲說了兩句，韓笑點點頭，回道：「我很快就到。」葉知秋這才出發，帶狄青穿街走巷，對這裡的地形顯然頗為熟悉。

    這時候興慶府內早就蕭殺風冷，時不時的有兵士出沒。不少百姓只知道宮中有了驚變，卻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狄青望著路人的神色，喃喃道：「他們若知道王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怕再也無法如此安寧。」他有感而發，只是在想在興慶府未完全戒嚴時如何順利出城。

    葉知秋雙眉一揚，輕聲道：「不錯，這消息實在驚天動地。若是傳來，誰都遮不住。郭遵說了，若是看守香巴拉的目連王知道元昊死了，很可能就毀了香巴拉！」

    飛雪本來好像將所有事不放在心上，聽葉知秋這般說，臉色突然改變。狄青聽了，也是心頭一震，差點跳起來，他終於明白郭遵為何急於要他趕赴香巴拉，也懂得耶律喜孫因何要立即前往那裡。

    在護國寺，他曾聽沒藏訛龐說過，眼下鎮守沙州的是目連王！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目連忠孝，與天同疆。

    在佛教傳說中，目連乃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神通第一，以對母親的至孝和以身殉道最為世人敬仰。

    元昊手下的龍部九王已死大半，眼下除了羅？王和那個一直如在雲中的阿難王外，只剩下個目連王！

    目連王是對元昊最忠心之人。這樣的一個人，如果知道元昊被叛逆所殺的話，接下來會做什麼事情，沒有人知道。

    狄青想到這裡，一顆心怦怦大跳，恨不得立刻飛到沙州去。

    葉知秋像是知道狄青的心意，加快了腳步。三人很快又到了一巷口。葉知秋徑直走進去，巷子的盡頭，卻是沒有路！

    葉知秋停也不停，縱身上牆躍了過去，原來他為方便走捷徑，也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連大門都不經過。

    狄青扭頭看了飛雪一眼，伸手摟住她的腰身，腳一用力，已帶著飛雪上了牆頭，又跳入了院中。對狄青而言，時間緊迫，飛雪絕過不了這高牆，他的動作是自然而然。

    可他摟住飛雪纖細的腰身時，心中突然有了分異樣。

    那種感覺，似曾相識。

    這時風雖冷，他的一顆心卻是溫柔的……摟住飛雪時，他似乎感覺已和飛雪相識了一生一世。

    腦海中似乎有影子閃過，有金戈鐵馬，有繁花似錦。金戈鐵馬中，有將軍疆場縱橫，繁花似錦中，有伊人相望……

    那些場景，他從未遇過，但怎麼會有那些影像出現？

    狄青滿是詫異，躍下牆頭時，不由向飛雪望了眼，見到她臉上現出少有的溫柔之意，螓首似乎下意識地向他的胸膛靠來，但轉瞬間，嬌軀僵硬，硬生生的離開。

    那不過是個細微的動作，狄青終於見到，心頭微震，腳下亦是一震，二人已落在了地上。

    狄青立即抬頭向前望去，見到院中的石桌前坐著一人，微笑地望著他，正是郭遵！

    那時間，狄青喜悅充斥了胸膛，已將所有的困惑拋在腦後，上前幾步，緊緊地握住郭遵的手，反覆道：「郭大哥，你沒死……太好了。」除了這幾個字外，他實在無法表達心中的激動之意。

    郭遵臉頰消瘦，神色有些蒼白，可握住狄青手，依舊如往日一樣剛勁有力。望著狄青，郭遵微笑道：「狄青，這些年來，你……很好。走吧，我們一起去沙州。」

    狄青喉間哽咽，不想郭遵突然出現第一件事就是要救他，第二件事就是帶他去沙州。

    難道說，這些年來，郭遵一直在為香巴拉一事奔波？

    想到這裡，留意到郭遵有些蒼白的面孔，狄青突然皺了下眉頭，暗想以郭大哥的性子，若要帶我去沙州，適才就和葉知秋一塊找我就好，為何他一定要等我過來？凝望向郭遵的胸膛，見那裡微微凸起，狄青霍然明白，握住郭遵的手都有些顫抖，「郭大哥，你傷得很重？」

    郭遵向葉知秋望去，葉知秋苦笑道：「我什麼都沒說。可你的兄弟明白你。」郭遵想笑，可終於用手掩住了口，輕輕咳了幾聲，聲音暗啞，「我是中了元昊一箭，不過沒事的。」

    「可是那一箭……」狄青親眼見到那一箭射穿了郭遵的胸膛，忍不住的鼻樑酸楚。他已知道郭遵和他家的往事，但他從未恨過郭遵，對於郭遵，他只有感激。

    郭遵笑笑：「元昊雖強，但要殺我，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情。好了，別婆婆媽媽的了，這沙州我一定要去的。知秋，都準備好了嗎？」

    話音未落，前門已有響動，不多時，韓笑進來，說道：「我已探得消息，現在興慶府許出不許進，正利於我們出城。馬車準備好了，混入商隊中出去後，沿途會有快馬和馬車交替接應，我們可日夜兼程，不會耽誤了行程。」見到了郭遵，韓笑也是一臉詫異的表情，但終究什麼都沒有問。

    郭遵點點頭，緩緩起身道：「狄青，你放心，我沒事。走吧。」他不再多說，已大踏步的出門。

    狄青知道這個大哥的倔強，無奈跟隨。

    眾人混在商隊中出城，倒是有驚無險。等到了城南後，郭遵本建議快馬趕赴沙州，狄青見天色已晚，堅持不許，只說先坐馬車過了一晚再說。

    郭遵沉吟片刻，終於同意。

    眾人上了輛四駕馬車，郭遵和狄青面面相對，飛雪靜無聲息的坐在狄青的身旁，葉知秋卻親自駕馬，沿黃河而下，繞長城群山而走。

    車行轔轔，頗為顛簸，狄青雖有千般心事，可見到郭遵的臉色，已然一句都問不出口。

    不知行了多久，郭遵反倒開口道：「你一定奇怪我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何不找你和小逵？」說到小逵時，郭遵眼中有了分溫情和懷念。

    這些年來，他就記掛著兩個兄弟，一個是狄青，另外一個就是郭逵。幸好這兩個兄弟，都平安無恙。

    狄青道：「郭大哥，過幾日再說吧。」

    郭遵笑笑，說道：「其實我三川口一戰，真的以為必死了。唉……」長歎一口氣，想起當年的慘烈情形，郭遵神色黯然，「我無能救那麼多跟隨我的弟兄，真想一死了之。當初情形混亂，我殺了百來人後，也受傷頗重，中了幾箭。終於捱不住，落下馬來，被河水一沖，都不知道滾到了哪裡。」

    狄青聽郭遵說的平淡，暗想以郭大哥這般能力都捱不住，可見他當時的確是九死一生。安慰道：「郭大哥，你當年盡力了，兵敗怪不得你。」

    郭遵神色中露出分奇怪，喃喃道：「那怪誰呢？」見狄青微愕，郭遵岔開了話題道：「想必那時候死的人實在太多，一條河都變成血河，屍骨堆積，夏軍找不到我，就繼續追殺了去過吧。我醒來後，發現都要凍在河中，我能醒……也算是個奇跡吧。」臉上露出分古怪，郭遵半晌才道：「醒後的我，養了一年多，傷勢才好。」

    狄青想問郭遵為何不在養傷的日子給他們送信，可見郭遵神色黯淡，只是靜靜等郭遵說出來。

    郭遵道：「那時候我聽你已闖出了諾大的名聲，很是高興。不過我那時候傷雖好了，但功夫卻沒了。」

    狄青奇怪，暗想在天和殿中，郭遵雷霆一擊，功夫更勝當年，郭遵說功夫沒了又是什麼意思呢？

    郭遵道：「我知道以我那時候之能，幫不了你們什麼。又因為……」頓了下，郭遵沒說因為什麼，說道：「我考慮了許久，去了藏邊青唐，見了唃廝囉。」

    狄青微震，猶豫道：「你見唃廝囉做什麼？」

    郭遵斜睨了飛雪一眼，飛雪也望了過來，二人目光相對，飛雪突然輕輕的搖搖頭。郭遵移開了目光，垂下頭來，衣袂無風自動。

    狄青只感覺郭遵、飛雪間彷彿有種聯繫，又像是有些話，他們不想對自己講。

    飛雪素來如此，話說三分不到，可郭遵為何對他狄青也是這般？

    狄青雖不明白其中的端倪，但信郭遵，還能靜待郭遵解釋。他知道，郭遵若知道香巴拉的秘密，絕不會隱瞞他狄青的。

    郭遵垂頭半晌，才道：「唃廝囉也曾受過五龍影響……」

    「這個我知道了。是飛雪告訴我的。」狄青立即道。

    郭遵又向飛雪望了眼，眼中的含義複雜萬千，喃喃道：「你知道了？哦……我見了唃廝囉後，他給了份地圖，說是香巴拉的地圖，是曹姓子孫留下的。」

    狄青微震，急道：「那地圖……多半是假的！元昊心狠手辣，刻意放出那地圖將要去的人一網打盡。郭大哥，你沒有去吧？」說罷從懷中掏出了兩份地圖給郭遵道：「郭大哥，這兩張地圖，一張是種世衡的，另外一張是……單單公主給我的。你看看。」

    郭遵神色異樣，緩緩的接過那兩張地圖，先展開種世衡的那張地圖看了眼，就道：「這就是唃廝囉給我的地圖！」

    狄青見郭遵臉上沒有半分詫異憤怒之意，顯然已知道此事，忐忑不安。只怕郭遵真的中招，但轉念一想，又啞然失笑，郭遵如今不還好好的坐在他的眼前？

    郭遵展開了單單給予狄青的第二張地圖時，臉上突然有分激動之意，他看了良久，看得仔細，許久後，這才放下地圖，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狄青很是糊塗，問道：「郭大哥，你明白了什麼？」

    郭遵道：「你看看這兩幅地圖有什麼區別呢？」他又將地圖遞給了狄青，飛雪卻是望著。狄青接過地圖看了半晌，抬頭道：「這兩幅圖有些相似，但在細微處好像有差別？」

    郭遵苦澀一笑，「這細微處的差別，真要了人命。單單給你的地圖，的確不差，但是……」又望向了飛雪，郭遵道：「但是恐怕單單，也不清楚香巴拉現在的情況。」

    狄青聽郭遵話中有話，忙問，「郭大哥，你……莫非去了那裡嗎？」

    郭遵沉吟片刻，點頭道：「不錯。我多年來在沙州左近，已探明香巴拉就在敦煌左近，三危山以下。那地下情況複雜非常，我在其中轉了很久，才稍微摸出門道。」

    狄青半晌才道：「郭大哥，你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沙州嗎？」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什麼滋味，郭遵竟將多年的光陰，都放在沙州之上，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他狄青。

    郭遵像是看出狄青的心思，笑笑道：「我也不全是為了你。那時候也是無事，更好奇香巴拉到底是什麼，這才一個心思找下去。我得到唃廝囉給我的地圖，立即循圖去找。那裡夏守軍極少，可是……陷阱很多。」

    狄青苦笑道：「郭大哥，你中計了，那本來就是元昊坑殺前往之人地方。」

    郭遵突然一笑，神色中卻滿是振奮，「我當時第一個念頭也是這麼想。可轉念又想，這裡既然有如斯陷阱機關，那就說明防禦反弱。兵法之道，本來就是虛虛實實，三危山要道夏軍極多，我很難混入，就算混入的話，也無法接觸地下。既然如此，我如果循險境而走，不失一個接近香巴拉的好方法。」

    飛雪目光中突然現出分異樣，再望郭遵的眼神已有些欽佩。

    狄青心中一動，看了郭遵半晌，問道：「那後來呢？」

    郭遵又望了飛雪一眼，才道：「那假地圖上標注的道路，可說是處處殺機，不過我用了些時日，過去了大半。」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其中不知道夾雜著多少險惡和艱辛，可他終究還是不再贅述，只是道：「可我在那裡，卻發現了幾處腳印，那腳印纖細，似是女子留下的……」

    飛雪一直沉默無言，這時才道：「那想必是我留下的。」

    狄青微震，失聲道：「你入香巴拉，也從那裡進去嗎？」

    飛雪只是點點頭，不再言語。狄青心中卻是疑惑大生，暗想飛雪既然也知道進入香巴拉的方法，為何一直在外遊蕩？當年飛雪要帶他狄青去香巴拉，所為何來？飛雪怎麼又有能力避開那些陷阱？

    郭遵見飛雪直承此事，眼中有分古怪，沉默半晌才道：「我當初見到那腳印，並不知道飛雪曾在那裡出沒……」

    狄青聽到這裡，又很是奇怪，郭遵當初不知道，後來為何會知道呢？聽郭遵繼續說下去，「我很是奇怪，但細心觀察，發現那腳印留下的地方，正是陷阱中安全之處。我試了幾次後，反倒開始尋找那腳印所在，本來地圖還有前方標誌，但那腳印到了一個地陷處，突然消失不見。那地陷如同大地被撕裂個口子，深不可測。」

    飛雪淡漠道：「郭遵果然聰明。元昊的那張地圖其實是虛虛實實的，通往香巴拉之入口就在其中。你若不循圖而走，一輩子也不要想接近香巴拉，可你完全按照圖上所說而走，也一樣找不到香巴拉的入口。」

    狄青恍然道：「莫非香巴拉的入口，就在地陷之旁。」不知為何，越感覺接近了香巴拉，心中反倒越是忐忑。

    郭遵長吁一口氣道：「不管元昊如何想，但我真的從那地陷之處進入了香巴拉！而真正入香巴拉的秘道，其實就在那險境下方不遠！單單給的地圖和唃廝囉給的地圖看似相差不大，但位置縱向差別數丈距離。」有些感慨道：「早有單單的地圖，可省我幾年的功夫。唉……看來緣分一事，真的難說。但我這番辛苦，也沒有白費，香巴拉之神滿足我一個願望，讓我恢復了一身武功！」

    飛雪臉上突然現出分異樣，欲言又止。

    狄青完全被郭遵所言吸引，聽得嗔目結舌，半晌才道：「香巴拉真的存在，也真的有神？那神長的什麼樣子？」

    郭遵不答反問，「你莫要不相信我說的話？」

    狄青忙道：「不是，不是……可是……」他心中總感覺有些不安，可一時間想不清楚為什。

    郭遵輕輕拍拍狄青的肩頭，神色也有分迷茫之意，唏噓道：「那神長的什麼樣子，我還真的無法說出。不過你很快就要去了，你到了，自然就會知道。不過……我們一定要趕到耶律喜孫他們之前到達香巴拉。」

    狄青越想越覺得奇怪，感覺郭遵所言也不盡翔實，見郭遵已閉上雙眼，神色疲憊，不忍再問。向飛雪望過去，見到她斜倚著車廂，也是閉上的雙眸，似已睡了。

    馬車顛簸，飛雪長長的眼睫毛一抖抖的，臉上雖還平靜，但不知什麼緣由，狄青總感覺到，這個神秘的飛雪就算閉著眼，也像在看著他狄青。而那本是平淡若水的臉上，越近香巴拉之時，沒有喜悅，反倒帶著分淡淡的憂傷。

    第二日清晨，郭遵就要騎馬，狄青執拗不過，只好換乘馬匹。等到夜半時分，奔出了三四百里的路程。郭遵受傷雖重，可直如鐵打般，眉頭都不皺一下。

    韓笑精明強幹，一路早就飛鴿傳信，命沿途的待命接應換馬。

    這些年來，待命、鳳鳴兩部雖沒有真正的接近過香巴拉，但在夏境向西一線，也著實安排了不少眼線，這時倒是充分發揮了作用。

    眾人白日馳馬，夜晚換馬車乘坐，小憩片刻。這一路可說是晝夜不停的趕路，經黃河行雲般的涼州，遠望蒼山雄拔，蜿蜒萬里。過春風難度之玉門，見蒼漠浩瀚，氣勢磅礡。

    在途並非一日，眾人入瓜州後，偶遇古地綠洲，更多地看到的是荒蕪的蒼涼，天地間塵沙滾滾，浩蕩下自有一番古意悲涼。

    等過瓜州西的常樂城後，眾人已近三危山，遠望敦煌。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狄青從未來過這裡，但因為心懸香巴拉，對敦煌亦早有瞭解。

    在這蒼涼的絲綢古道上，天下西疆的塵沙中，不知道書寫了多少青史悲歌，英雄血淚。

    敦煌自古有名，往往有中原族落的百姓落敗後到此避難。從戰國、秦漢，到五胡、隋唐，烽煙戰歌從未止歇。

    驃騎將軍霍去病隴西出塞，馬踏祁連，痛擊匈奴……

    張騫出使西域，開通絲綢之路……

    趙破奴擊敗姑師國大破樓蘭……

    班超縱橫大漠，再擊匈奴……

    這些人的豐功偉績，無不和敦煌有著千絲萬縷之聯繫。

    大漠長河中，不知書寫了多少英雄往事，終被雨打風吹去。到五胡十六國之時，中原烽火並舉，戰亂頻頻，有無數百姓學儒逃亡到敦煌左近，有更多佛門子弟東渡傳道，西來求經，途徑敦煌。

    從前秦樂尊和尚在三危山大泉河谷開石窟供佛後，這裡就興起開窟造佛之舉，綿延近前年。

    這也造成了敦煌的空前繁榮，佛教氣息濃郁。

    郭遵人在馬上，遠望群山連綿，近見沙中隱約有古碑雕刻，佛蹤可循，歎息道：「記得隋大業九年時，隋煬帝曾派一代奇臣裴矩到敦煌、張掖左近通商，那時候大隋為天下之盛世，有西域二十七國前來朝貢，盛況非常。大隋之疆土，也是鼎盛一時。」

    狄青不解郭遵為何突然說及這些，遠望黃沙高卷，心中想，「可大宋呢……就連橫山都是無法衝過，更不要說到敦煌、張掖讓西域朝貢了。自唐亂以後，漢人江山日頹了。當初趙禎還對我說，他是漢武帝，我就是霍去病。但我狄青此生，遠遠不及那些英雄好漢了……」

    郭遵遠望綿延蒼山，心中亦是和狄青一樣想，輕輕一歎道：「但就算千古風流，也不過被塵沙遮掩。人這一生……打打殺殺，究竟是何意義呢？」

    這時有羌笛聲隱約從風中傳來，似有歌聲。

    狄青心中突然想起飛雪當年所唱。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玉門千山處，漢秦關月，只照塵沙路……

    這玉門關外的千山聳然，不改蒼蒼，塵沙滿路，只映秦漢關月，但那自古的人兒，卻是再也不見。

    人生苦短……相思綿長。

    一想到這裡，忍不住向飛雪望去，心中一震。原來方纔他出神時，飛雪就在望著他，臉上那綿綿的柔情，雖隨塵沙而滅，但只是剎那，已是萬年。

    眾人近三危山時，有鳳鳴來報，說耶律喜孫等人尚未前來，不過只怕很快要到。種世衡確定香巴拉就在沙州附近後，已派遣鳳鳴潛入沙州刺探香巴拉之密，雖一時得不到翔實消息，可畢竟也知道些夏軍中的動靜。

    郭遵聞言，輕舒一口氣，帶狄青、飛雪和葉知秋三人從僻徑入山。

    這裡有夏軍鎮守，但畢竟山脈連綿，夏軍只守在關隘險道，對於天然之險境，防範倒弱。郭遵入山後，早就輕車熟路，山中看似無路，但他往往只是一轉一撥，轉過險要，撥開枯籐後，前方就能柳暗花明。

    行了不遠，葉知秋腳下突然咯吱聲，像是踩到什麼，忙抬腳一看，只見到枯草爛泥中，有白骨顯現，這一腳，正踩在白骨的胸口之上。

    葉知秋皺了下眉頭，見到那白骨的胸口上有只竹箭，竹箭已腐，深深的扎入那白骨之中。

    郭遵聞聲，回頭道：「從現在起，前方陷阱多有，危機重重，一些已被我破去，還有一些卻沒有發動。你們跟著我的腳印走，莫要走錯。狄青，你保護飛雪。」

    狄青點點頭，示意飛雪跟在自己的身後，他小心翼翼的又跟在郭遵身後，而葉知秋斷後。

    眾人一路行來，只見到地上白骨纍纍，有被竹箭射死，有被巨石壓死，有被枯籐吊到了半空，活活的風化而死。還有一個大坑，表面的枯枝雜草已塌陷，露出下方數丈深的大坑，那坑中滿是削尖竹子，竹尖上血跡斑斑，有白骨數具。

    更有無數機關暗藏，以狄青眼力之敏銳，已見到樹上、地下隱有鋒芒寒光顯示。顯然是這些機關很早就已布下，就等來人觸動。

    狄青暗自心驚，才知道這些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前來尋訪香巴拉，均是喪身在此。他能輕易的進來，其中卻不知道包含有郭遵多少辛苦的汗水！

    行了足足半天的功夫，郭遵這才到了一處斷壁前。

    那壁立千仞，遠遠望上去，只見到山峰高聳入雲般。狄青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原來他已進入了一處山谷。四面環山，看似已無去路，若非郭遵領路，只怕他一輩子也找不到這裡。

    郭遵到了那斷壁前，向左摸去，扯在一處枯籐，前方斷壁處霍然現出道裂縫，那裂縫不寬，勉強可供人通過。可斷縫之下，卻有寒風吹來，一眼望去，下方黑黝黝的不見盡頭。

    狄青心中一寒，低聲問道：「這裡……就是地陷之所嗎？」

    他終於近了香巴拉，一想到如能進入香巴拉，見到香巴拉之神，可救回羽裳，一顆心忍不住的怦怦大跳。

    這些年來，他無數次想起若能救活楊羽裳的情形，但事到臨頭，心中反倒有了畏懼。

    他不怕死，只怕希望落空！

    他沒有注意到，飛雪一旁靜靜的望著他，眼中又現出分憂傷之意。飛雪究竟為何而憂傷？

    葉知秋望著那縫隙，奇怪道：「郭兄，這裡地形奇怪，怎麼會突然出現一條進入香巴拉的道路呢？」

    郭遵顯然早想過這個問題，說道：「我當初也感覺到奇怪，不過看這道裂縫極深，像是地震所致。因此據我所想，這裡本沒有入口。不過是因為地震後裂開了一條道路。」

    狄青突然想到趙明當年所言，遲疑道：「只怕是那歷姓商人和曹姓後人觸動機關，導致山裂所致。」他將當年趙明所言說了遍，郭遵點點頭，說道：「這也大有可能。」

    葉知秋苦笑道：「這世上真一種機關，可以造成如此威力嗎？」

    狄青凝滯，一時間無話可說，郭遵道：「或許是天地之威吧。知秋，當初在白璧嶺時，你不也見到過一個大坑？那坑的深度，不也駭人聽聞？」

    葉知秋回想當年，宛若隔日。當初那坑極深，他曾下去一探，但繩索用盡後，也沒有見底，事後想想都是不可思議。那件事他倒一直沒有忘記，不過後來他奔波勞碌，一直沒有再去哪裡，現在想想，那洞也滿是怪異。暫放了念頭，葉知秋道：「無論如何，我們都要進入看看。」

    他才要挽袖子進去，被郭遵一把拉住。郭遵遲疑下，才道：「知秋，你在這裡為我們把風如何？我只怕……有人封住這裡，那進去的人恐怕就出不來了。」

    葉知秋一怔，心道這見鬼的地方，鬼都找不到，怎麼會有人封住洞口？見郭遵眼中滿是懇切，葉知秋知道郭遵所言必有原因，遲疑片刻後才道：「我留下可以。但你們出來後，我也是想進去看看。人我看得多了，可我從未見過神，此生若是錯過，豈不遺憾？」

    郭遵眼中有分笑意，拍拍葉知秋的肩頭，道：「謝謝。」

    葉知秋笑笑，只是無奈的搖搖頭，囑咐道：「那你們小心。」郭遵點點頭，當先順著裂隙鑽了下去。那裂隙看起來雖深，但並非垂直，郭遵雖傷，但下去也不是難事。狄青隨後而下，飛雪默默的跟隨。

    葉知秋好不容易忍住跟隨的念頭，見三人消失不見，心中也很奇怪。他一方面奇怪郭遵為何堅持他留在外邊，一方面也奇怪郭遵、狄青為了香巴拉冒險有情可原，但飛雪執著的跟隨著狄青，是因為什麼緣故呢？

    找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葉知秋只感覺四周靜的可怕。他這一生，出生入死，可說是見過了太多的場面，但這般寂靜的場所，卻是從未到過。

    突然感覺有些奇怪，暗想這裡是荒山，有枯樹雜草，本該是動物出沒之地，為何和郭遵到了這裡後，一直沒有見過野獸出沒呢？一想到這裡，葉知秋背心冒出分涼意，這時候斜陽過峰，早落到山的那頭。

    天色已晚，整個谷內暗得更早。山氣寒冷，吹得人毛骨悚然。葉知秋從未想到那靜寂的環境也能給人造成無邊的壓力，緩緩的吸氣，自嘲笑道：「葉知秋呀葉知秋，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他自嘲之下，稍微放鬆，陡然間心頭一緊。因為他聽到遠處有沙沙之聲……

    那聲音漸近，像是有人踩著枯草而來，暗夜中有著說不出的詭秘之意。葉知秋一凜，已手按劍柄，閃身移到一大石旁。

    如此詭地，如此時間，怎麼會有人再來這裡？難道說來的不是人？那來到是誰？是鬼、還是神？

    葉知秋凝望遠方，手心已有了汗水，風一吹，涼徹心扉。
 


第三十一章 願望 

 

 
    郭遵、狄青和飛雪已深入地下。

    那裂縫極長極斜，僅供一人能手腳並用的爬下。狄青等腳踏實地時，感覺已爬行了十數丈之高，不由驚詫。暗想這條通道若是前往香巴拉的話，那香巴拉怎麼會在如此深的地方？

    這是天堂，亦或是地獄？

    從那裂縫下來的截面來看，斷層皆是岩石，如果香巴拉之上都是這種岩石的話，若非地震的緣故，只怕憑一己之力，那是絕難到這麼深的地下。

    那香巴拉呢，世上真有神有如有這般本事，將傳說的仙境置於這深的地下？

    狄青益發的驚奇，等腳再次踏到實地的時候，眼前已一片漆黑。

    郭遵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顆夜明珠。那夜明珠竟有小孩拳頭大小，在地下發著幽冷的光芒。

    狄青見到那夜明珠，突然想起當年在永定陵時情形。

    那時候，他面對是極其玄幻的境界，這時候，亦是如此。

    不過對於當年真宗的永定陵，他已有所瞭解，那是真宗夢中的香巴拉。但真實的香巴拉會是什麼樣子，狄青並不知道。

    那夜明珠光芒不算很強，但陡現暗境，顯得頗為明亮。

    他們三人置身在一條甬道中。甬道兩壁均是堅硬的岩石。

    光亮下，三人神色各異，郭遵只是看了下周圍的環境，就舉步前行。那通道分為左右兩向，郭遵選的是右手的道路。

    狄青心道，右手處當然就是香巴拉所在，那左手的那個通道呢？想必是正常進入香巴拉的道路了？

    他跟隨郭遵而走，在幽幽的光線下，留意到四處的巖壁並不光滑，很有斧劈下鑿穿的痕跡，驚詫道：「這條道難道是人開出來的？」他聲音雖低，但在靜寂的甬道中，頗為的響亮。

    郭遵道：「看情形的確如此了。據我所想，這天底下恐怕只有歸義軍的曹姓後人才有這個能力。曹家幾代在沙州盤踞，派人開闢了這條道路並不為奇。」

    狄青皺眉道：「可他們怎麼知道岩石下是香巴拉的所在呢？」

    郭遵微滯，搖搖頭道：「我也不算清楚。」

    飛雪一直沉默，突然在狄青後面道：「聽說當年曹姓先人曹仁貴得神之啟示，得到一筆驚天財富，這才有能力取代張姓，號召附近的百姓反抗吐蕃入侵，重振歸義軍。在曹氏接管沙州後，又是神要其修建秘道通往這裡，才能保子孫安寧。曹仁貴這才傾族中之壯士日夜操作開山，打通前往香巴拉之路。但這件事極其隱秘，曹仁貴一直只說這裡有寶藏，就算歸義軍很多人也只為是挖掘寶藏，而從來不知道這是通往香巴拉之路。在多年前，這裡曾出現過一場地震，斷了進入香巴拉之路。後來曹家後人漸漸衰落，無力再次開山，被黨項人、高昌、吐蕃所迫，這才將瓜、沙州進獻給元昊。」

    飛雪少有說得這麼詳細的時候，狄青聽了，暗想若依時間推算，當年歷姓商人和曹姓後人前往香巴拉，引發地震山崩後，曹家就將沙州奉給了元昊。如果元昊還能再入香巴拉，想必另外開闢道路了。

    以元昊之能，再開一條道路進入香巴拉不足為奇。

    這麼說，應有兩條通往香巴拉之路？

    元昊放出地圖，本是誘殺前往香巴拉之人，但看情形，元昊恐怕也沒有想到過，地震把曹姓開闢的道路阻塞，但卻在另外一地撕開個裂口。而這裂口處，恰恰在元昊製造陷阱的地方。

    世事神奇，莫過於此，造化弄人，讓人唏噓。不過飛雪如何知道這個出口的呢？

    郭遵進入了香巴拉，還說見過香巴拉之神。郭遵不會騙他，可為何郭遵敘述香巴拉也是有所保留。很多話是說不清楚，還是郭遵不想說呢？

    三人默默的前行許久，甬道的空氣沒有給人絲毫不適的感覺，但只聞輕微的腳步聲，三人宛若在甬道中密行的幽靈。

    再行了約莫數十丈的距離，狄青突然發現，一直很是粗糙的石壁上，突然有了變化。

    伊始的石壁只是粗略的開鑿，但這裡的石壁不知是天生的緣故，還是被人細細的打磨，漸變光滑。

    狄青用手摸摸，感覺到光滑中隱現凸凹不平。

    飛雪看到了狄青的動作，說道：「快到香巴拉了。」

    狄青微震，見前方的郭遵默默的點點頭，一顆心怦怦大跳個不停。都說入了香巴拉，就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他千辛萬苦的找尋多年，就是為了實現一個願望。

    不為自身、不為江山、不為財富，只為那魂牽夢繞，日夜想念的人兒。

    但這個願望能否實現？

    心情激盪間，聽飛雪又道：「這石壁光滑，是因為要近香巴拉的緣故。曹氏族人開啟到這裡的時候，感受到天地神奇，這才不由自主的增生仰慕敬重之心，將這石壁上也刻了些雕像。」

    郭遵聽到這裡，腳步放緩了些，回手將夜明珠遞給狄青。

    狄青知道郭遵的用意，低聲道：「郭大哥，還是你拿著吧，前方很暗。」

    郭遵道：「無妨事，前方沒什麼危險。用不著光亮。」

    狄青聞言，不再推脫，拿著夜明珠照看著石壁，果如飛雪所說，越近前方，石壁越是光滑，上面已有雕像顯示。就在手旁的石壁，雕刻著一人頭戴王冠，受下方百姓歡呼的情形。

    那頭戴王冠之人臉型雕刻的細膩，狄青並不認識。

    飛雪道：「那就是曹仁貴。也是曹氏的祖先，接管歸義軍之人。方才過去有些雕刻，說的是曹姓掌控瓜、沙兩州後的情形。」她素來並不多話，但不知為何，到了這裡，說得就多了些。

    狄青點點頭，繼續前行。心中想，如果按照順序，前方的雕塑就應該曹仁貴之前的事情。他是按照常理推測，用夜明珠照過去，見到前面幾幅畫的是一男一女成親的情形，那女的他不認識，但那男的應該就是曹仁貴，微有奇怪，不解其中的含義。

    飛雪似乎感覺到狄青的困惑，解釋道：「聽說曹仁貴本是孤兒，後來得歸義軍首領索勳的賞識，娶了索勳的女兒，從此算是歸義軍始祖張議潮的外孫婿。這件事在沙州頗有傳奇色彩，但年代久遠，很多人都不知道詳情了。我也不算清楚，但我想曹仁貴命人將這情形刻在石壁上，顯然是覺得……」略頓了下，才道：「和心愛的人在一起，要比稱王稱帝要緊要得多吧？」

    狄青心頭微震，半晌才道，「你說得可能對。」心中卻想，「這可能只是時間順序的不同。但曹仁貴煞有其事的將這件事記錄下來，飛雪說的也是大有可能。」驀地心中微酸，暗想在趙禎的心中，江山更重。可我狄青並不大志，的確也認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更幸福得多。

    想到這裡，狄青對於那素未蒙面的曹仁貴，倒是心有慼慼。

    又行了幾步，畫面就接近於敦煌石窟的壁雕，神話色彩漸濃。上面有飛天仙女，有夜叉凶神，狄青一時間也看不了許多。

    飛雪並沒有解釋那些含義，似乎覺得沒有必要提及。

    狄青被往事吸引，腳步慢了下來，等意識到這點，突然想到這些圖像可回來的時候再看，眼下當務之急是趕到目連王知道元昊的死訊前進入香巴拉。

    緊走了數十步，突然頓了下，忍不住又用夜明珠照了下石壁的圖像。那石壁的石像，他是依稀熟悉的……

    圖像不是曹仁貴、也不是神鬼夜叉，只畫了一團破雲的光芒，那光芒極其的絢麗奪目，而那光芒下，是蒼茫的大地。

    狄青止步，只因為他記得看過這幅圖的。略微回想下，就記得在哪裡看過。當年他出真宗玄宮之時，曾在彩雲閣的石門後看到過這幅圖像！

    這兩幅圖或許有細微的差別，但大體不差。

    這團光芒，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意思，神仙下凡嗎？

    沒有聽到飛雪解釋，狄青以為飛雪也不清楚，終於壓下了困惑，將夜明珠交給了郭遵，快步前行，只想著若是回轉後，再詳細來看好了。

    這時他們已到地下頗深的距離。

    狄青憑直覺，感覺到甬道不住的往下探進，像是無窮無盡的樣子，更是駭然。想起傳說中地獄有十八層，這個香巴拉不像是通往天堂，更像是前往地獄。

    岩層終於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黑土層面，這裡極為乾燥，更是靜寂。再行不遠，郭遵已止住腳步，說道：「到了。」

    狄青一怔，只感覺四處皆暗，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掃照著三人不同的面孔。黑暗中，有些森森的樣子。

    雖從來對郭遵、飛雪沒有什麼戒心，但此時望見二人的臉上都有分異樣，狄青神色也有些改變。低聲道：「郭大哥，這裡就是香巴拉？」

    郭遵搖搖頭，突然對著盡頭處跪了下來。狄青一驚，不知郭遵為何如此。難道說，冥冥中自有一種神力，可讓人情不自禁的膜拜？

    仔細一看，啞然失笑，原來郭遵不過是立掌如刀，在地面上摸索著什麼。

    這已是極深的地下，地下還會埋著什麼？

    狄青想不明白，問道：「郭大哥，要不要幫忙。」只要郭遵做到事情，他雖是不解，但不會質疑。

    郭遵搖搖頭，狄青注意到飛雪平靜的臉上也現出分激動之意。飛雪激動什麼，難道香巴拉就在眼前，或者說，香巴拉本在……

    才想到這裡，就聽郭遵「嘿」的一聲，雙臂用力。

    只聽到「咯」一聲響，暗暗的地道中，陡然現出一道大亮。那道光芒帶分寒氣，倏然沖在了郭遵的身上，照得郭遵鬢髮皆揚，臉膛大亮。

    郭遵手上，拿著塊銀白的板狀東西，他是掀開了這東西，才現出下方的怪異。

    這地下究竟有何古怪，為何會有這般異相？

    狄青一驚，就要搶步上前，被郭遵伸手止住。等狄青適應了眼前的光芒，往光芒來處一望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可一顆心也是空空蕩蕩，一時間只以為身在夢中。

    甬道之下，原來別有洞天。

    可那洞天之神奇，讓他做夢都想不到。

    郭遵方才用力，不過是揭開了洞口的一處，但從洞口望去，發現下方地勢廣闊，還比真宗的永定陵的規模要宏大數倍。

    那裡沒有燭火，可亮如白晝。

    永定陵是真宗窮一生之力、一國之力所建，有那種規模也算正常。但有誰有這般神力，可在數十丈的岩層下建出這般天地？

    那洞天之內，流光溢彩，如日芒，似月華，炫目之極。當初狄青到了永定陵時，還驚歎那裡的規模廣宏，可見到下方之地時，才知道永定陵對比於此，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等回過神來，狄青這才開始留意下方的情形，更是驚奇。下方的建築，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古怪。下方的牆壁，大部分是白玉所造，那白玉瑩潔光滑，整個牆壁都像是一塊白玉所造。

    可天底下，哪有那麼龐大的玉石呢？

    狄青腳下左面的方向，有一塊並非白玉，而像是藍色的玉器所建。那玉器表面上光彩流動，居然像是活的……

    那藍色藍如海，潔淨如天。

    而那玉器之上的光彩流轉，就像海濤激盪，奔騰不休，永無止境。狄青此生，尚未見過這等奇境。

    可見到那藍色時，狄青忍不住的回頭向飛雪望過去。

    飛雪的腰間，不就是有這麼一條藍色的絲帶，而當年在天和殿的梁頂時，他見到元昊左手小指有長長的指甲，不也是這種顏色。當時狄青曾感覺二人之間像有關聯，可現在看起來，飛雪和元昊的藍，是不是效仿這裡那藍色寶石的色彩呢？

    狄青驚奇的忘記了去問，目光從那藍色流轉的巨型寶石上望到了那裡的地面。

    說實話，那根本不像是地面。狄青從未見過那種形狀的地面。

    整個地面，並非平坦，而是好像個圓形的屋頂倒扣在那裡。

    如果讓狄青形容的話，那地面就像是青唐王宮那金色的屋頂扎入了地下。那地上，是黑白相間的格子組成？

    黑白相間的格子？

    狄青看到這裡，就想到當初在真宗陵寢朝天宮內見到的地面。那裡不也是黑白的格子，難道說，真宗也知道這裡，這才仿造這裡建出了永定陵？

    可據狄青所知，真宗一輩子也沒有找到香巴拉的……

    或許真宗能建出那種陵寢，也是神仙托夢？

    狄青心緒萬千，又留意到整個下方雖很空曠，但有些造型奇特的東西，似箱子、似雕塑的鑲嵌在白玉的牆壁上，色澤銀白。

    那些東西，他也是依稀眼熟……

    狄青震驚地下洞天的恢弘，看得目不暇給，不知多久，這才回過神來道：「郭大哥……這裡……就是香巴拉嗎？」他話一出口，才發現由於心情激盪，嗓子已啞，額頭甚至都有了汗水。

    無論是誰，驀地見到如此奇境，也是難免舉止失措。

    狄青已有些明白眼下的情形，他和郭遵現在如同站在屋頂。這條道路，一直挖掘，通到了香巴拉的頂端。

    可狄青想不通一點，如果這裡就是香巴拉的話，那神在哪裡？

    郭遵顯然已見過這種情形，再見時已不如狄青般震驚，可望向下方時，臉上還是有讚歎的表情。聞狄青發問，才待說話，飛雪已道：「有人來了！」她神色中，突然有了分焦急之意。

    郭遵、狄青武功雖是高明，可都被下方奇景所攝，一時間忘記處境。

    只有飛雪見到了香巴拉時，反倒平靜下來，最先感覺到還有別人接近了香巴拉。

    郭遵，狄青均是一凜，側耳向身後聽去。二人均想，「前方已無路，若有人來，肯定是從身後那條路來的。難道是葉知秋等不及，也跟了過來？」

    身後無人。

    飛雪感應靈敏，有一種天生的敏銳，怎會聽錯？

    二人才待向飛雪望去，突然聽到寂靜的下方「咯」的一聲響。二人望去，只見到白玉右手處的白玉牆壁上突然現出道裂縫。

    狄青又驚又喜，只以為是神來臨，凝神觀看。

    那道裂縫越來越寬，陡然間有金光一現，狄青微震，再定睛看過去，臉色微變。

    居然有幾個人手持火把走了進來，那幾個人，他還認識大部分的！

    而那金光，不過是火把映到白玉現出的金色。

    為首一人，佝僂著身子，頭髮已雪一樣的白，鬍子幾乎要拖到了地上，狄青從未見過那麼老的人。一眼望到那人的時候，誰都會感慨光陰如箭，歲月無情。

    那麼老的一個人，會是誰？怎麼能到香巴拉？

    那老者的身後，跟著一人，神色孤高，落落如長空孤雁，正是契丹眼下手握兵權的第一人——都點檢耶律喜孫。

    狄青見到耶律喜孫，立即想到：「原來耶律喜孫也是馬不停蹄的趕到了這裡，只比我們差了一會兒的功夫。耶律喜孫能到這裡，因為手持元昊的玉璽，那能領耶律喜孫到此的當然就是元昊手下九王之一的目連王了。」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目連忠孝，與天同疆。

    這個目連王原來這般蒼老了。

    狄青又想，「想必目連王還不知道元昊出事的消息，因此見元昊玉璽，這才領耶律喜孫進來。唉……我太過匆忙，忘記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我若是早讓韓笑飛鴿傳書，在沙州敦煌散佈元昊已死的消息，敦煌早亂，這個目連王也不會帶耶律喜孫前來。我先一步到了沙州，那不更好？」轉念一想，又有些苦笑，「目連王若知道元昊死了，會不會毀滅香巴拉，沒有人知道。這世事無常，根本無法預料了。」

    他沉吟間，目光不停，早望在了耶律喜孫的背後。耶律喜孫身後站著一人，雙手結印，本是蒼老平靜的面容上見到眼前的奇景，也是泛出激動之意。

    那人正是善無畏。

    善無畏也來了？

    狄青皺下眉頭，暗想這次刺殺元昊，本是耶律喜孫、沒藏悟道和善無畏三方聯手，裡應外合的結果。但耶律喜孫不像是喜歡和人分享成果的人，他為何會把善無畏也帶來呢？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善無畏身旁就是氈虎，還是一副癡癡呆呆的表情。就算見到香巴拉這種恢宏的場景，仍是木然的表情。或許在氈虎心中，香巴拉也好，地獄也罷，都是無甚區別。

    這二人身後跟著四人，抬著個極重的箱子前來，那箱子上蓋著赤紅色的布料。

    狄青一看到那箱子，就想到當初在青唐的情形，忍不住向飛雪望去。

    飛雪只是望著下方，眼中露出焦灼之意。她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妥，郭遵斜睨著飛雪，臉上也有了異樣，像很是擔憂。這二人究竟焦急擔憂什麼？狄青沒有留意，只是想著往事……

    當初狄青去青唐找唃廝囉議和，正逢承天祭，當時飛雪要自盡祭天，被狄青阻攔。後來是根據唃廝囉所言，飛雪和飛鷹本是合謀要盜取法器。而他們想要盜取的法器，就是這個箱子。

    善無畏為何要把這箱子帶過來，難道說這箱子也和香巴拉有關？唃廝囉祭天也是和香巴拉有關？耶律喜孫讓善無畏也進入了香巴拉，難道說因為要用這個箱子，是以才達成條件？但唃廝囉為何不來呢？

    所有的困惑交接在一起，但有個很明顯的關聯，那就是都和香巴拉有關。

    狄青想到這裡，目光不停，望向了那抬箱子四人的身後。

    那四人身後還跟著兩人，抬著個擔架，擔架上前，神色憔悴，不改囂張的本性，正是飛鷹。

    飛鷹和郭遵雖都中了元昊一箭，但很顯然，飛鷹比郭遵相差太遠，到如今還是重傷不能起身。

    而飛鷹身後，只站著一人，灰白的眼眸，平冷的面孔中也泛出一分光彩，那人正是羅？王野利斬天。

    野利斬天怎麼會來，他為何和耶律喜孫等人一起？當初在天和殿中，他一刀斬了迦葉王，被元昊射了一箭，卻毫髮無傷。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素不虛發，就算郭遵都是無法躲過，野利斬天竟然能躲過銀箭，他難道真的深不可測？

    野利斬天能到這裡，這麼說，野利斬天和沒藏悟道都是叛徒，他們聯合了耶律喜孫等人刺殺元昊，而迦葉王本是元昊的細作嗎？

    羅？王本來就是從阿修羅部出來的，他就有叛逆的本性！

    狄青想到這裡，心中苦澀，感覺到這些人中關係複雜錯亂。見耶律喜孫顯然也驚詫眼前的奇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狄青心中微動，暗想耶律喜孫本是謹慎之人，可這次他算是契丹那面孤身來到香巴拉的人，這次耶律喜孫恁地如此托大？

    難道說，耶律喜孫先囚禁了蕭太后，後謀劃刺殺了元昊，因此躊躇滿志，根本不把眼下這些人放在眼中？

    早在那些人進來時，郭遵早就悄然的將拉起的那塊銀色托板合上部分，稍微遮掩下洞口。耶律喜孫等人震駭眼前的情形，雖也抬頭看了下，但只見到白玉般的頂面，哪裡會想到高高的上方，還有人在？

    不知許久，耶律喜孫這才道：「目連王，這裡就是香巴拉了？」他雖竭力想要保持冷靜，但到此地後，一顆心激盪不休，難以平靜。

    那蒼老的人緩慢道：「不錯。」

    此間極靜，狄青雖離眾人很遠，但在上方聽到幾人的對話，如在耳邊。見那蒼老人的回話，心中道：「這人果然就是目連王。」元昊手下九王，那個阿難王不知蹤跡，羅？王背叛，也就這一人對元昊還有忠心，一想到這裡，心中很是淒涼。

    耶律喜孫又道：「那……香巴拉之神在那裡？」他雖能在契丹、夏國興風作浪，可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毫無頭緒。

    目連王慢聲道：「兀卒恭請都點檢前來，難道沒有告訴你和神溝通之法嗎？」

    耶律喜孫神色平靜，斜睨了善無畏一眼，說道：「我來得匆忙，也沒有向兀卒詢問。想兀卒知道，只要見到目連王就有答案，因為不用吩咐吧。」

    目連王「哦」了聲，說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聽兀卒說，只要把天玄通放到那裡……」伸手指向白玉牆壁上鑲嵌的銀白物體，那物體更像個極大的托盤，「把天玄通放到那上面，真心禱告，請神出現，就行了。」

    耶律喜孫笑笑，望向了善無畏道：「有勞聖僧了。」他有求與人，素來都是客客氣氣。

    善無畏臉現激動之意，向抬箱子的那四人做個手勢。那四人抬著箱子向那銀白托盤走去。地面傾斜，好在黑白格子之間有如台階，可供人落腳。那四人走的雖辛苦，但還到了托盤前，掀開了赤紅色的布，露出下方的箱子。

    那箱子是銀白之色，一掀開上方的紅布，現出幽幽之色，不知是光映還是錯覺，亦是真有其事，那箱子慢慢的開始發亮。

    眾人見了，都現驚詫之情，對於這不可思議之事心懷敬畏之意。

    善無畏雙手結印，臉現畏懼，陡然喝道：「快把天玄通放到那……之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稱呼，只看結果。

    狄青這才知道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天玄通整體銀白，上方有些凹陷，內有個明珠樣的東西，散發著不定的光芒。

    那光芒時而燦爛如金，忽而潔白如因，有時色做黃銅般，轉瞬又變成黑色或五色，煞是奇異。

    狄青見到那顆變色的明珠，陡然又想起真宗玄宮的五道門，元昊使用的五色箭。

    那門的顏色，和羽箭的顏色，不都像極了那明珠顯示的顏色？

    難道說，真宗或者元昊早知道這個天玄通，因此效仿這顏色定制石門羽箭。天玄通，莫非真宗和元昊想從這五色中，琢磨出通天的能力？

    種種不解，似乎都有了分解釋。

    可狄青最大的不解是，這五色、這天玄通、這箱子、還有這香巴拉究竟是怎麼回事？郭遵沒有天玄通，如何會和神溝通？狄青到了香巴拉，明白了很多，聯想了很多，但對於香巴拉可說還是處於一無所知的情形！

    這時那四人已要將銀白的箱子放到了托盤之上。那四人本很吃力，在將放未放之時，陡然間「喀」的聲響，那四人身形一撲，就覺得一股吸力傳來，嚇了一跳，霍然後退，跌坐在地上。

    眾人都見到這情形，不由一驚，善無畏才待喝問，臉上就現出驚詫的表情。

    只見到那箱子落在托盤上，連同那銀白的托盤，倏然縮入了白玉的牆壁。

    那是一種極為怪異的景象，白玉牆壁如同水波般的蕩漾下，並無裂痕，但箱子已然不見。

    耶律喜孫微震，才待向目連王詢問，就見到前方的玉璧上，突然一道光芒從上方的牆壁透出來，色澤光芒，照在了眾人的腳下丈許外。

    就算是耶律喜孫見到那道光芒，臉上也露出畏懼之意，不由倒退了一步。

    目連王一掀幾乎要拖在地上的鬍子，上前兩步，跪倒在那光芒照射的圓形區域中，道：「小人見過香巴拉之神。」

    眾人或驚奇、或畏懼、或遲疑、或不解……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人前來，那道光芒，就是香巴拉之神？

    沒有人能信。

    但目連王慎重其事般，又不像是是做戲。善無畏嘴唇喃喃而動，陡然間身軀一震，臉現喜意，跪倒在地道：「小僧見過香巴拉之神。」

    氈虎好像都有些奇怪，望著跪倒的善無畏，不知道他對誰說話。

    目連王卻已起身，神色有些古怪，出了光環後才道：「香巴拉之神說，它到如今，滿足了太多的人的希望。它已累了，它最後只想滿足兩個人的願望！從此後，這世上……再無香巴拉！」

    眾人怔住。

    狄青在上方聽到這句話，臉色劇變。

    這裡來的人，誰沒有願望？恐怕除了氈虎外，就算擔箱子的都有願望。耶律喜孫、善無畏、飛鷹、野利斬天這番辛苦，當然是有求於香巴拉之神。就算是狄青，也有願望，他辛苦多年，等待一生，就是指望借神之力救回羽裳。

    來到香巴拉的人極多，但神祇能滿足兩個人的願望？

    狄青身軀微震，已要從那洞口跳下去，卻被郭遵一把抓住。郭遵眼中也有困惑，可只是搖搖頭，狄青知道郭遵示意他看看情形再說，他雖心急如焚，但知道郭遵這麼做，必有郭遵的道理。

    飛雪身軀微顫，臉上突現驚懼之意。她似乎對香巴拉瞭解最多，她應不識第一次來到香巴拉，她有什麼願望，早就許過，那她怕什麼？

    下方已一片沉寂。

    沉寂如水，帶著欲冬的寒意。

    不知許久，耶律喜孫才笑道：「在下當然要算一個了。不知道有人反對嗎？」他問話的時候，目光只從野利斬天和善無畏的身上掠過。

    他根本沒有把氈虎和那些下等人算一份，飛鷹重傷，根本就失去了角逐許願的機會。他帶飛鷹來，不過是因為一個緣由。可眼下看起來，他根本不需要飛鷹。

    他的對手，其實只有善無畏和野利斬天。

    善無畏還跪在地上，神色激動。在場中人，除了目連王，也只有他才感應到神的存在。難道說，藏傳三密之法，真的讓人有溝通神靈之能嗎？

    無人答話，可沉默有時候不代表著認可，也可能蘊含著火山爆發前地底的沉寂。

    耶律喜孫神色依舊孤傲，長舒一口氣道：「既然無人反對，那我覺得第二個許願人是善無畏高僧好些了。」他是精於計算局面的人，既然到了香巴拉，就是為了許願。既然只是許願，就現沒有必要做別的事情。拉攏了善無畏，就控制了氈虎，如此一來，他在這裡根本不需要再擔心什麼。

    唯一讓他感覺到有些為難的是，他究竟要許什麼願呢？

    他有太多的願望想實現。

    但他有兩個願望一直縈繞心頭，他幫助耶律宗真奠定了基業，他設計除去了元昊，他已躊躇滿志，甚至認為既然夏國沒有了元昊，就是契丹的附庸。他若能再征大宋，很可能實現江山一統。

    更近一步，他稱王稱帝也沒有什麼奇怪。

    人的慾望素來如此，永遠沒有止境的時候，他耶律喜孫也不例外。但他還有個心病，他有隱疾，那隱疾發作起來，每次都讓他生不如死，他有幾次差點因此送命。他和狄青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隱疾發作被夜叉追殺，差點因此送了性命。

    隱疾不除，大業就算成了，也是個心病。

    他多想兩個願望一塊實現？

    他為兩個願望許哪個頗為為難的時候，善無畏已站了起來，雙手結印行個藏人的禮節道：「那多謝都點檢了。」

    耶律喜孫一笑了之道：「何須客氣？現在沒有人反對了吧？」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是下意識的，他突然發現元昊當初在天和殿為何要這般問。

    當一人掌控大局的時候，總喜歡如此來表達心中的得意，那種快感，很多人說一輩子都得不到。

    不想今日的情形也和天和殿有些類似，因為一個人已道：「我反對！」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二章 無間 

 

 
    說反對的那人不是郭遵，亦不是狄青。

    狄青其實已想下去和耶律喜孫一戰！他已看得清楚，從上方下去雖困難，但有借力之處，憑他的能力，衝到耶律喜孫身邊並不是難事，可飛雪像是看出他的心意，輕輕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眼中滿是驚怖之意。

    飛雪本不是容易吃驚的人，就算面臨生死，她都能坦然自若，她這時候，又害怕什麼？

    狄青見到飛雪眼中的驚惶，不知為何，心中一痛。

    那種感覺，依稀熟悉。這實在是種奇怪的感覺。

    狄青雖和飛雪也算見過多面，但他們均是很快的擦肩而過，對于飛雪的來歷，狄青根本一無所知。

    但他當初摟著飛雪的腰翻牆而過，見到飛雪的眼中的驚惶，卻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種感覺，好像是一生一世。

    為什麼？

    念頭一閃而過，狄青顧不得多想，移開目光，緊張的盯著下方的耶律喜孫。他移開目光的時候，並沒有留意到飛雪的目光中除了驚怖外，又夾雜分哀傷。

    說反對的人，卻是飛鷹。

    飛鷹還躺在擔架之上，他胸口還包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看起來站立都有些困難，但他還是表示反對。

    耶律喜孫不想飛鷹如此，淡漠道：「你有這個資格嗎？」

    飛鷹掙扎坐起，胸口的繃帶上滲出了血跡，可見他的確傷得不輕。他凝望耶律喜孫，大聲道：「我對你說過，我可以讓香巴拉之神改變主意。」

    眾人微嘩，臉上均有不信之意，都沒有想到飛鷹還有這個本事。

    飛雪握住狄青的手並沒有鬆開，嘴唇顫抖，喃喃道：「他真的找到了？」

    狄青第二次聽到飛雪說飛鷹找到了什麼，不由壓低聲音道：「他找到了什麼？」

    「他找到了那個人？可他不知道找到那人的後果。」飛雪失神道。

    狄青不解飛雪到底要說什麼，但更留意下方的動靜。見耶律喜孫安靜了片刻，譏誚道：「你真的有這個本事？」

    飛鷹雖是虛弱，但已恢復了倨傲，昂然道：「當然，我甚至可以讓香巴拉之神滿足我們每個人，多個願望！」

    眾人又驚，難以置信飛鷹說的話。

    飛鷹再狂，他不過是個人，他有什麼資格讓神聽從他的指示？

    耶律喜孫笑了，緩慢道：「你真的能做到，還是想借此先許個願望呢？」

    郭遵聽了，不由感慨，這個耶律喜孫不但武功好，而且心機深沉，總能從最壞的角度考慮。此人若非如此，也就不能說動唃廝囉、沒藏悟道等人暗算元昊了。

    飛鷹苦笑道：「我現在如何敢在都點檢大人面前搞鬼。都點檢隨時都可要我性命的。」從懷中掏出一物，飛鷹道：「只要都點檢允許我拿此物和香巴拉之神交談，我信它定能聽從我的吩咐。」

    耶律喜孫見飛鷹信誓旦旦的樣子，半信半疑。原來他最近惡疾時有復發的症狀，遍尋名醫不果，唯有來尋香巴拉一途。他四處奔走，一方面是為了麻痺蕭太后，一方面也是打探香巴拉的下落。

    他去青唐，就為香巴拉。

    無論是誰都已知道，要去香巴拉，定要除去元昊。而為了除去元昊，他不惜任何代價，包括收了飛鷹在身邊。他知道飛鷹有反骨，但梟雄素來都不都是能駕馭有用的反骨？他收飛鷹在手下，更因為飛鷹曾說過，香巴拉的真正破解的秘密只有飛鷹才知道。他若發現飛鷹騙他，再殺飛鷹也不是難事，若能多個願望，豈不是兩全其美？

    只是猶豫片刻，耶律喜孫轉頭望向了善無畏，問道：「不知道高僧認為可否？」

    善無畏皺眉道：「若飛鷹許願不死怎麼辦？」

    耶律喜孫心中一凜，暗想若真的如此，那自己能否殺了飛鷹呢？可不死一說，聽起來荒唐透頂，這世上真有不死嗎？

    飛鷹哈哈大笑道：「神僧怕我許願不死，可是怕自己沒有願許？這世上真有不死嗎？還是神僧也看不透生死，歷盡辛苦想求生死呢？」他言辭犀利，說得善無畏臉色一變。

    耶律喜孫見了，心中暗想，「來這裡人，肯定都有願望。難道飛鷹真的說穿了善無畏的心思嗎？只是奇怪，為何這次唃廝囉不親自前來，只派善無畏抬天玄通來呢？」權衡利弊，覺得這第二個願望讓誰許無所謂，自己總是有利無害，耶律喜孫臉色一改，冷冷道：「飛鷹，我就信你一次，讓你和香巴拉之神說上幾句。你莫要騙我們，不然的話，你會死的慘不堪言。」

    他說個我們兩字，就代表還和善無畏是站在一起。

    善無畏愁苦滄桑的面容中似有分不滿，但像有些畏懼耶律喜孫，不敢反抗。

    飛鷹已掙扎站起，觸及胸口的傷痛，額頭上汗水流淌。他踉踉蹌蹌的就要向那團光芒走去，突然間腳下一軟，就要栽倒向地上。

    飛鷹正路過耶律喜孫的身邊……

    耶律喜孫像是下意識伸手去扶……

    二人不經意的動作間，驚變陡升！

    飛鷹一跌之下，已離耶律喜孫不過一臂之間。可他跌去之時，手臂微震，只聽到「咯」的聲響，一鷹喙爆出，已啄向了耶律喜孫的胸口。

    那一擊，如雷轟，如電閃，快不可言。

    飛鷹身手絕對不差，不然也不會輕易的收服大漠石砣，也不能一出手就殺了夏隨五人。他屢次叛亂，均能躲過朝廷的追殺，武功高明，不言而喻。

    狄青見飛鷹驀地出手，也是心中一驚。平心而論，他若猝不及防，能不能躲開飛鷹這一擊也是在五五之數。

    飛鷹竟敢向耶律喜孫出手？難道說，他真以為可以必殺耶律喜孫？

    誰都沒有想到過，重傷之下的飛鷹，還有膽氣進攻耶律喜孫。可耶律喜孫偏偏想到了。

    那銳利如刀的鷹喙堪堪擊到了耶律喜孫的胸口時，耶律喜孫陡然不見。

    耶律喜孫只是一轉，就到了飛鷹的身後。

    很少有人見過耶律喜孫出手，就算當初在天和殿時，耶律喜孫不等出手，大局就定。很多時候，真正的勇士，能夠身先士卒，真正的謀士，無需出手。

    耶律喜孫一直都是在謀劃，到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時候，那已是圖窮匕見之時。

    可這不意味著耶律喜孫武功不好。

    他能統領契丹勇士，身為契丹都點檢，若無高深的武技，怎能服眾？

    但誰都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快、這麼硬朗的身手，他才轉到飛鷹的身後，就一指戳在了飛鷹的肩頭。

    「嗤」的聲響，飛鷹肩頭現出個血洞。

    那一戳，簡直如鷹爪貫穿了羚羊的血肉。

    飛鷹狂叫聲中，不退反進，倒在地上之時，鷹喙倏然暴漲，已遞出了五招，勁取耶律喜孫的小腹。

    耶律喜孫長笑聲中，蒼鷹般縱起，躲過了飛鷹的一擊，叫道：「飛鷹，你不知死活……」

    「活」字未落，就聽到天籟間有梵語聲來。

    般——若——波——羅——蜜——多！

    那聲音微顫，其中如蘊藏無窮無盡的玄秘和魔咒，似慢實快的傳到耶律喜孫的耳邊，擊到了他的心間！

    那咒語或對別人沒有效用，但耶律喜孫聽到，只覺得心頭一緊，如蒼鷹般的身形頓了片刻，神色滿是痛苦不堪。

    善無畏這咒語念出，正擊在他的弱處。他本有隱疾，聽到這咒語，就要倏然爆發出來。隱疾一發，他生不如死、任人宰割。

    善無畏竟然也要對付他。

    耶律喜孫狂怒之下，更是驚恐，一咬舌尖，半空中已噴出了鮮血。他捨卻心血，已破了善無畏的魔咒。

    飛鷹爆沖而來，鷹喙急如電閃，刺到了耶律喜孫的咽喉。

    耶律喜孫吐氣急落，居然還能躲過飛鷹的一擊。那鷹喙擦他髮髻而過，擊斷了他的髮帶，落在地上時，耶律喜孫已披頭散髮，再沒有平日的蕭逸。

    只要喘口氣，先殺飛鷹，再誅善無畏，可定大局。

    耶律喜孫才一落地，已高叫道：「無間！」那聲吼帶著憤怒和絕望，如同受傷野獸狂野的叫喊。

    無間！

    無間到底是什麼？

    為何耶律喜孫和元昊在緊急關頭，都要喊出這兩個字？難道說這兩個字就如心經魔咒一樣，都蘊含著難言的奧秘？

    沒有人知曉。

    「砰」的一聲響，香巴拉內似乎那團光都停止了閃爍。

    耶律喜孫臉上，現出一分古怪的表情，然後他就飛了出去。被人一拳擊飛！

    那一拳如開山巨斧，搏浪之錘，無聲無息的擊在了耶律喜孫背心，擊得他五臟皆傷，脊椎欲斷。

    耶律喜孫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未等落地，就聽到般若波羅蜜多的咒語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如在天籟，帶著無窮無盡的憐憫之意。

    只是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帶著天地間無盡的魔力，萬物中無窮的變化。

    聲音擊穿了耶律喜孫的全部防禦，勾得他外傷更重，隱疾終發。

    等落在地上時，耶律喜孫已抽搐成團，神色痛楚異常。他咬著牙，抵抗著隱疾外傷，直勾勾的望著擊傷他的那個人。

    出拳的人還是木訥癡呆，似乎方纔那一拳並非他所發，他這一生，不過是受命於人，只受命於善無畏。他就像是善無畏的影子。

    出手擊傷耶律喜孫的是氈虎。

    藏邊第一高手！

    飛鷹、善無畏、氈虎三人聯手，擊垮了耶律喜孫！

    驚變轉瞬，香巴拉內已陷入了沉寂死境。

    飛鷹胸口鮮血透出，肩頭血流，可全然不顧，哈哈大笑道：「耶律喜孫，你真的以為掌控了大局嗎？你只怕做夢也想不到，早在你聯繫吐蕃人之前，我就聯繫了他們。他們知道你不信，而選擇了信我。」

    耶律喜孫一陣茫然，就算狄青見了，都是大惑不解。

    要知道當年飛鷹就是因為和唃廝囉談不攏，這才要炸毀承天台，盜取天玄通，這場恩怨根本不可能放下。

    唃廝囉和飛鷹聯手，聽起來絕無可能。

    耶律喜孫目光艱難的從飛鷹身上掠過，望向了善無畏。

    善無畏還是一副愁苦的表情，雙手結印不停，微閉雙眸。這一切，似乎和他沒有關係。

    「唃廝囉不會贊同的。」耶律喜孫艱難道，他輸得不服。

    飛鷹那一刻，又變成了那個縱橫荒漠、不可一世的飛鷹，「唃廝囉當然不贊同，但我們何必讓唃廝囉贊同呢？」

    耶律喜孫終生在權謀中打滾，轉念之間已經恍然，盯著善無畏道：「原來你想取代唃廝囉，你想做贊普？」

    一言既出，眾人皆驚。

    善無畏蒼老的臉上擠出分笑容，歎口氣道：「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因為你說得太多了。」

    耶律喜孫吐了口鮮血，咬牙道：「你說的對！」他輸得已無法可說。他真的未想到過飛鷹會和唃廝囉聯手！

    或者準確的說，飛鷹是在和善無畏聯手！這在以前，本沒有什麼區別，但就像他耶律喜孫有功後，就想取代耶律宗真一樣，人都是自私自利，善無畏看似清心寡慾，當然也不想給他人做嫁。

    這麼一想，飛鷹、善無畏聯手大有可能。

    善無畏因為畏懼他耶律喜孫，這才要除去他。這和他對元昊的方法一樣。善無畏要取代唃廝囉，因此才到香巴拉。善無畏或許不想長生不老，若能坐上贊普之位，想必也是心滿意足。

    耶律喜孫雖已沉默，飛鷹還不住口。他本狂妄之人，一直被耶律喜孫壓制，早就心中不滿，這次得手，難免躊躇滿志，「你若真的聰明些，早就應該看出我和善無畏的關係。當初承天祭炸毀，你就在附近，你為何不動腦想想，若沒有善無畏的默許，只憑個呷氈，我如何能毀壞承天台呢？」

    耶律喜孫嗄聲道：「是了，那時候你們早就圖謀香巴拉，善無畏很想前來這裡，但唃廝囉不許，因此他終於選擇和你聯手？你去破壞承天祭，或許並不是想取天玄通，不過是想借此事讓唃廝囉更信任善無畏了。」

    狄青心頭一震，想起當年往事，忍不住向飛雪望去。

    若說飛鷹和善無畏早就聯手的話，那飛雪參與其中，知道不知道這些事情呢？飛雪究竟有多少事在隱瞞他，飛雪是否也在騙他？

    一想到這裡，狄青沒有憤怒，只有心痛，似乎被最信任的人所出賣。恍惚中，聽到飛鷹大笑道：「不空早死，金剛印被殺，唃廝囉已無人可用。要到香巴拉，他不能親身犯險，就只好找個最信任的人來。」囂張的臉上帶分譏誚的笑，說及最信任三字時，飛鷹嘲弄之意更濃，「只有和我合作，才能真正破解香巴拉之謎。神僧如此選擇，實在是明智之舉。」

    飛鷹那一刻心中盤算，眼下大局已定，耶律喜孫完了，他、善無畏、氈虎三人對付野利斬天和目連王，有八成勝算。不，應該說把握有九成，方才進入香巴拉之時，他還有所擔憂，但他一直在觀察目連王。目連王老了，那是假作不來的，這樣的人，不足一提。他們三人要對付的只有野利斬天一人。

    對於這樣的一個人，飛鷹一直也研究不明白。

    這是一個叛逆，阿修羅部的叛逆。

    事實已證明，野利斬天背叛了元昊，此人應該和沒藏悟道早就商議妥當，聯手耶律喜孫刺殺元昊。不然元昊也不會射野利斬天一箭，野利斬天也不會斬了迦葉王。

    野利斬天反叛，用意想來想去無非有二，一是前往香巴拉，一是求得榮華富貴。

    如今耶律喜孫完了，野利斬天若是聰明的話，就應該選擇沉默或投靠，若是不聰明的話，飛鷹和善無畏聯手，顯然也不怕野利斬天起什麼波瀾。

    眼下當務之急當然和是善無畏結盟，再談其他。

    善無畏很是深不可測，又有氈虎聯手，他眼下當要放低姿態，等到事了後，他們會發現一切還是會有他飛鷹掌控。

    想到這裡，飛鷹收斂了狂意，對善無畏道：「眼下還請神僧主持大局，若沒有人不服，就請神僧許願。若有人不服，就看神僧的主意了。」

    善無畏饒是沉靜，聞言心中也有分激盪之意。

    他等了太久，等得太辛苦，如今看起來，所有的一切等待都值得。他說得少，看得多，也和飛鷹一樣的想法，認為眼下的敵人只剩下一個，那就是野利斬天。

    若沒有野利斬天作證，目連王也不會輕易就信了那玉璽，他們也不會這麼容易的進入香巴拉。

    可進入了香巴拉，願望只有兩個，總有一個人要犧牲的。

    善無畏想到這裡，終於開口道：「羅？王，小僧許第一個願望，想必你不會反對吧？」他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因為聰明人都知道答案。

    野利斬天灰白的眼眸翻了下，反問道：「我若反對呢？後果如何？」

    香巴拉內，才解凍的氣氛，一下又冷了下來。

    飛鷹指指縮成一團的耶律喜孫，獰笑道：「你若反對，就和他一樣的後果。」他上前了一步，殺機已現。他雖負傷，但還有信心纏住野利斬天。

    野利斬天手握刀柄，神色竟還能平靜，緩慢道：「那我……真的想試試。」

    眾人愕然，就算是耶律喜孫，眼中都露出不解之意。

    野利斬天恁地狂傲，這種局面下還要和善無畏等人一搏？他若聰明的話，就該虛與委蛇，等善無畏等人放鬆戒備時再行出手，他這時出手，怎有勝機？

    善無畏瞳孔收縮，一字一頓道：「羅？王不是個聰明的人。」

    野利斬天笑了，笑容中滿是落寞，他緩緩拔刀，一泓如水的光亮照青了他蒼白的臉龐，「你錯了，我就是太聰明了。飛鷹已揭穿你要圖謀贊普一位的用意，你怕唃廝囉發覺，如何會不殺我滅口呢？」

    善無畏臉頰抽搐下，「你若投靠我，我怎會殺你？」

    野利斬天笑笑，反問一句，「你信我會投靠你嗎？」

    這句話簡單，但和當年元昊在天和殿詢問野利旺榮如出一轍。野利斬天會投靠善無畏嗎？善無畏會相信野利斬天真心歸附嗎？野利斬天是否信善無畏是真心收留他？

    背叛的種子一旦埋下，只會瘋長，無法消弭。

    善無畏嘴唇蠕動，雙手結印，點頭道是：「我……信！」他兩個字分開而說，說到信時，聲調陡然拉高，接著說道：「般若……」

    飛鷹高起，鷹喙一閃，已擊到了野利斬天的身前。

    他真的如碧空飛鷹，說動就動，勢道犀利。他早就在等，等善無畏配合，只要善無畏念出般若心經咒語，那就是他發動之時。

    不服的人，殺了就好，何必那麼多廢話？

    咒語才出，善無畏已凝盡了心力，別人看他唸咒很是簡單，卻不知道他的咒語和元昊施放定鼎箭一樣，都需要無上的信心、毅力和全神貫注。

    如此施法，才有鬼神莫測，循隙而入的奇效。

    他只要如當年束縛狄青一樣，阻塞野利斬天的舉動，憑飛鷹、氈虎二人，要殺野利斬天，並非難事。

    那咒語似慢實快，轉瞬已念到最後一字，善無畏雙眸一睜，精光大盛，才要吐出「多」字……

    「噹噹噹」數聲響，飛鷹的鷹喙和野利斬天的單刀已交砰多次，火光四射野利斬天似被咒語束縛，突然眉頭一皺，動作慢了半拍。

    飛鷹大喜，鷹喙突破刀光，長驅直入。

    「砰」的一聲響，氈虎出拳。一人飛起，口吐鮮血。

    郭遵、狄青一直留意著下方的動靜，見這些人為了許願自相殘殺，反倒不急於出手。可見到那人飛起的時候，就算是郭遵，都是眼中大奇。

    飛起那人，竟是善無畏！

    出拳那人，卻是氈虎。

    氈虎出手，在善無畏全力施為對付野利斬天，自身空虛時，一拳擊在了善無畏的肋下。那「砰」的一聲響中，夾雜著「辟啪」響動，氈虎那一拳，不知道擊斷了善無畏多少根肋骨。

    藏邊第一高手的拳頭，果然名不虛傳。

    飛鷹斜睨過去，心頭狂震，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氈虎身為藏邊第一高手，癡癡呆呆，又是善無畏的手下，為何反出拳進攻善無畏？

    心思大亂間，野利斬天爆喝聲中，動作陡然快了數倍。飛鷹本是優勢，轉瞬落在下風。只聽到「噹」飛鷹的鷹喙已被擊飛，上了半空。野利斬天一聲斷喝，單刀脫手刺入了飛鷹的腹部。

    飛鷹一個倒翻，饒是剽悍，可再次落地的時候，也是站立不住。

    「咚咚」兩聲響，善無畏、飛鷹先後摔落地上，神色痛楚。善無畏眼中還是難以置信，伸手指向氈虎，嗄聲道：「你……為什麼？」

    他不驚野利斬天出手，只是從未想到過，氈虎會背叛他！

    氈虎緩緩的收回了擊出的一拳，那木訥的臉上，露出分嘲弄的笑容，「你不知道嗎？」他太久沒有說話，驀一發聲，如同推門時、門柱干�袢o出的酸牙之聲。

    善無畏啞聲道：「你是唃廝囉派來的？」氈虎背叛他，只有這個可能，但又很不可能。他是從虎穴中收養的氈虎，那時候氈虎雖年紀不小，但看其智商，不過和孩童般懵懂。

    善無畏自此後，一直將氈虎收養身邊多年。氈虎也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做事素來只聽他一人指揮，就算唃廝囉都無法控制氈虎。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是唃廝囉派來的？

    氈虎輕輕的搖搖頭，說道：「我不是唃廝囉派來監視你的，他應該還很信你。」見眾人都是訝然不解的表情，氈虎終於挺直了腰板，挺起了胸膛，淡漠道：「我是阿難……」見眾人神情各異，氈虎又補充了一句，「阿難王，兀卒手下的九王之一……阿難王。」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龍王有跡，阿難無方！

    氈虎就是阿難王。

    善無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來，終於醒悟，「你是元昊派出的細作。原來許久前，元昊就派你接近我，想著吞併吐蕃了？」

    氈虎輕輕的歎口氣，回道：「不錯。」他神色中，沒有大勝後欣喜若狂，反倒有分雪落的寂寞。

    「兀卒有志一統天下，不像你們這般追逐名利。其實他派我到吐蕃許久，不過是想攻克大宋，擊敗契丹後順勢就收復了吐蕃。不過……他死了……」

    氈虎說到元昊死了幾個字時，眼簾已濕潤。

    那蒼老目連王聽到元昊的死訊，身軀一震，已跪倒在地。誰都看出來，他是真心的悲慟元昊之死。

    九王雖死得死，叛的叛，但終究還是有人對元昊忠心耿耿。那個大志在胸的人，就算死了，也一樣有顛倒眾生的力量！

    狄青人在高處，見到這種變化也是驚詫不已。陡然想起在青唐時，元昊很快地知道他要和吐蕃結盟，立即和大宋結盟破壞這段盟誓，這當然是氈虎在通傳消息。而在承天寺內氈虎勢如瘋虎攻擊他，要致他於死地，當然不是為了他破壞承天祭，而是想殺了他狄青，為夏國去除禍害。

    這個阿難，恁地隱忍深沉？

    「兀卒去了，我再在吐蕃也沒什麼意義。」氈虎寂寞道：「你們都要來香巴拉，我就和你們一塊來，將所有人一網打盡。」他太久沒有說話，說了幾句後，漸漸流利起來，但言語中的落落之意更濃。

    「無間……無間……」善無畏腦海中有靈光閃動，叫道：「元昊當初在大殿中喊出無間兩個字，就是讓你出手攻我？」一想到這裡，善無畏毛骨悚然，背心已有冷汗。

    那時候氈虎離他最近，不知為何卻沒有發動？

    「你錯了。兀卒不是讓我們攻擊，而是讓我們收手。」氈虎輕聲道，扭頭望向了野利斬天道：「兀卒在你身邊埋伏下了我，在耶律喜孫身邊埋伏了羅？王，若沒有郭遵的話，你們早在天和殿時就死了。兀卒本來不應該敗。」

    狄青一直盯著下方的慘烈廝殺，背叛忠誠，回憶起當初在天和殿的一幕，有些恍然。

    那時野利斬天斬了迦葉王后，的確已到了耶律喜孫的身邊，而氈虎就在善無畏的身邊。這兩人要是出手，元昊不見得會敗。

    可元昊為何要射出野利斬天那一箭？他又為何讓氈虎、野利斬天住手？

    善無畏痛苦地反駁道：「你到現在還要騙我？其實你們根本就想元昊死，是以並不出手。」

    氈虎臉色不變，道：「我何必騙你？無間的意思你應該最清楚……」

    善無畏眼中有了畏懼，他的確很清楚無間的用意，但他真的不清楚元昊為何最後喊出無間兩字。

    氈虎道：「無間本梵語，即為阿鼻，你們看這裡是仙境，可在兀卒眼中，這裡其實就是阿鼻地獄，墜此地獄，受苦永無間斷。兀卒知道自己不行了，因為命令我們在這裡將你們一網打盡。這種痛楚，豈不更是快意？」

    耶律喜孫、善無畏心中均有痛苦之意。

    元昊果然夠毒，還有什麼比功虧一簣、臨近成功時反送了性命更讓人失望？若元昊真的是這個念頭，那他死後惡毒的詛咒無疑已被阿難王實現了。

    善無畏心中還有不解，咬牙道：「我不信你說的。如果野利斬天對元昊是忠心的，那元昊為何要射野利斬天一箭呢？」

    就是那一箭，讓所有人認定野利斬天是叛徒，也讓所有人覺得野利斬天也是走投無路。

    野利斬天輕歎口氣道：「並非射死人的箭才算是好箭。其實背叛兀卒的是沒藏悟道和迦葉王，洩漏消息給兀卒的是我。兀卒射我那一箭，不過是想讓你們相信我是叛徒，如非如此，我如何能活到現在？」

    眾人又是一怔，耶律喜孫本是痛苦的臉上，突然現出畏懼之意。他到如今，情形已不能再壞，又怕什麼？

    善無畏琢磨良久，才說道：「好，好，果然是好心機。」

    郭遵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也是複雜千萬，喃喃道：「好一個元昊。」

    狄青也終於想明白天和殿元昊那五箭的用意，元昊射殺了沒藏悟道、野利遇乞，射傷了飛鷹、郭遵，唯獨射空了對野利斬天的那箭。

    那一箭射空，卻埋伏下殺機，遠比射中要有用。

    很多人其實都不解，為何元昊五箭不選耶律喜孫和善無畏？因為這兩個高手，才是除郭遵外，對他最有威脅的人。

    可現在所有人都明白了，原來元昊早就在耶律喜孫和善無畏身邊布下了殺局。

    只可惜元昊低估了郭遵和沒藏悟道，這才導致敗局。

    但元昊雖敗，還留下了無間一局，趁耶律喜孫、善無畏大意之下，終究將這幾人一網打盡。實施他最後計劃的就是阿難王和羅？王。

    氈虎望著野利斬天，野利斬天也在望著氈虎。

    最後在香巴拉站著的就是這二人。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偏偏兩個人，都不是愛笑的人。

    一個木訥，一個淡漠。

    二人目光相對，卻偏偏撞擊出最激烈的光芒。或許只有這種人，才有資格戰到最後，因為他們能忍到最後。

    「我想不到是你。」野利斬天終於開口，口氣中滿是唏噓。

    「我也想不到是你。」氈虎回了句，語氣中很是蕭瑟。

    「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野利斬天緩緩上前一步，赤手空拳，他的刀已刺入了飛鷹的小腹。他望著氈虎，想要將氈虎抱在懷中痛哭一場。龍部九王只剩下三人，只有這三人對元昊才是最忠誠之人，他們雖來晚了，但畢竟來了，他們就該並肩作戰。

    氈虎木然的臉上稍有變化，似有動情，他也回了一句，「我知道，你也會來！」他上前一步，雙手伸出，就要握住野利斬天的手。

    誰見到這種場景，都忍不住要為這二人的忠誠而感動，可狄青在上方看到，心中陡然有了分寒意。

    他驀地察覺，這二人之間，本無半分感情可言。

    「嗤」的一響，香巴拉內陡然亮了下。

    那亮光帶著白玉的潔白、冷鋒的寒、心機的冷，倏然從野利斬天腰間飛出，帶分情人的纏綿飛到了氈虎的喉間。

    從野利斬天飛腰間飛出的是把軟刀，如腰帶般的軟刀。

    軟刀一展，就要割開氈虎的咽喉。

    氈虎卻是早已蓄力，陡然倒了下去，不退反進，膝蓋只是一彈，錯過刀鋒，箭一般的射到了野利斬天的身前。

    揮拳！

    「砰」的一聲響，野利斬天倒飛出去。

    可一條手臂也飛上了天空，孤零零的獨舞，灑落鮮血如歌。

    這二人看似久別重逢，早就蓄意出手。

    野利斬天落地時，手按肋下，本淡漠的臉上終於現出分痛楚之意。他第一刀沒有傷及氈虎，已在意料之中，見氈虎衝到近前時，他立即變刀，一刀斬向氈虎的肩頭。

    那一招本是逼氈虎回防。

    只要氈虎退卻，野利斬天就有把握將氈虎斬於刀下。可氈虎不退，氈虎錯開刀鋒，讓出左臂，右手痛擊，一拳擊在了野利斬天的肋下。

    氈虎拼了左臂，重擊了野利斬天一拳。

    那一拳最少讓野利斬天斷了三根肋骨，可氈虎也少了條手臂，無論怎麼算，氈虎都吃了虧！

    氈虎斷臂，根本不望空中的斷臂，只是望著野利斬天。他僅剩下的手一動，撕下衣襟一條，在斷臂上裹了幾下，止住了鮮血狂噴。

    誰都看出來，他還要戰，可他因何而戰？

    野利斬天望著氈虎狂野的目光，痛得額頭冷汗都下，咬牙道：「你終究不肯放過我。你的野心比我大，想獨自擁有香巴拉。」

    眾人那一刻不知什麼心情，誰都想不到竟是氈虎野心最大，他借給元昊報仇為名，其實想獨吞香巴拉？

    氈虎笑了，他本木訥，可一笑之下，臉上已有著千種表情，「你這麼說，無非想讓人覺得我背叛了兀卒，是想目連王不要幫我，對吧？」

    野利斬天手握軟刀，沉默無語。軟刀顫顫，蛇一般的抖動，有如眾人激盪的心弦。

    「其實在進入香巴拉時，目連已知道兀卒去了。」氈虎平靜道。

    眾人一驚，就見那跪在地上的目連王，已淚流滿面。目連王知道元昊死了，為何還肯帶這些人進來？

    「因為我告訴他，我是阿難，帶這些人進來，進來的人都要死。」氈虎少了木訥，多了平靜，可平靜中帶著冰一樣的冷。

    善無畏、耶律喜孫、飛鷹看起來都奄奄一息，聞言均是臉色大變。

    他們雖敗，但還沒有死。他們各個都有雄心壯志，當然不想死。

    見野利斬天臉色也變了，氈虎笑道：「你想到了？其實香巴拉沒有願望，一個都沒有。誰都不用許了，神是有，可不會再幫你們實現願望了。」

    狄青一震，臉上色變，幾乎要衝下去質問，卻被郭遵一把拉住。

    上方雖有動靜，可香巴拉內的人均是震撼氈虎說的消息，哪會注意到頭頂的事情？

    耶律喜孫神色更是痛楚，善無畏嘶聲道：「你撒謊，我方才明明感應到有神向我詢問唃廝囉去了哪裡。」

    「是呀，神祇是問一下，你就信了？它自身難保的，它沒有對你說嗎？」氈虎還是平靜道，見眾人都是大惑不解，氈虎卻不再解釋，說道：「其實很簡單，我知道憑借一己之力不能奈何你們。我讓目連王在你們面前演出神還能滿足你們願望的戲份，於是你們就開始爭，最後剩下的人，我來解決！」目光從耶律喜孫、善無畏的臉上掠過，見二人都是神情憤怒，氈虎一笑，目光最終投向了野利斬天，「你說我想要獨佔香巴拉，其實真正想獨佔香巴拉的是你，對不對？」

    野利斬天的軟刀還在抖，聽到氈虎質問，咬牙不語。

    「其實事到如今，沒什麼需要保密的了。」氈虎長吸一口氣，目光森冷，「你放心吧，目連的確太老了，他不能出手了。今日只是你我的事情。」

    野利斬天冷哼一聲，灰白的眼眸向目連王的方向翻了下，神色有分猶豫。氈虎說香巴拉根本沒有願望的話，已重創了他的信心。

    若氈虎所言是真，那他到此根本沒有意義，他再戰下去有何意義？

    但他已不能不戰，不戰只有死！

    氈虎望著野利斬天，說道：「其實你早猜到我會出現，也想到我是阿難王，因此你才最後出手，你賭我肯定能殺善無畏，你贏了。」見野利斬天還是不語，氈虎苦澀的笑笑，「但我到現在才明白兀卒在天和殿讓我收手的意思，他射了你一箭，因為你本來就是叛徒！他已不信你！你本是無間，對不對？」

    野利斬天臉色微變，皺眉道：「你說什麼？」

    氈虎斜睨眼耶律喜孫，淡漠道：「你是契丹派出來的無間，早就潛伏在兀卒身邊多年，對不對？」

    一言既出，眾人愕然。一連串的意外和打擊已讓眾人心中慼慼，神經麻木，但氈虎的這句話，還是讓眾人一驚。

    野利斬天舒了一口氣，灰白的眼眸翻望著氈虎道：「你早知道了？」

    「我才知道，可兀卒想必已有察覺，本來他安排你來殺耶律喜孫，我來殺善無畏。可他多半察覺到你有問題，他怕我勢單力孤，不但不能給他報仇，反倒會被你們所殺，因此他才讓我住手。他知道殺個善無畏已無法扭轉大局了，因此他讓我在香巴拉解決一切問題。」

    「但你怎麼會知道我有問題？」野利斬天問道。

    「耶律喜孫臨難的時候，就喝到無間。可那句話並沒有效應。」氈虎漠漠道：「我那時就想到了他如兀卒一樣，也對另外一個人發令。我算來算去，如今還站著的人，肯定就是他的內應，但那人顯然不是我。」

    讓耶律喜孫求援的人如果不是氈虎，那肯定就是野利斬天。

    這本來就是二減一等於一那麼簡單。

    耶律喜孫聽了氈虎的話，神色中沒有歡喜，反倒有分懼意。

    氈虎望了耶律喜孫一眼，淡淡道：「你為何會害怕呢？是不是因為你發現野利斬天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聽話？他雖奉你命潛到兀卒的身邊，他不忠於元昊，他也不忠於你，他只想著香巴拉。他眼睜睜的看著你受創根本不出手，他想讓你死了算了。你已不敢說出他的身份，是不是知道他也背叛了你，你怕你埋下的這個細作反倒殺了你？」

    狄青一直心緒如麻，聽到這幾句話，心頭一震，想起當年往事……

    當初他救了耶律喜孫，又在後橋寨的後山見到耶律喜孫，那時候耶律喜孫說他將野利斬天擊到了山下。

    如果氈虎說的是真的，那很顯然，當初耶律喜孫去後橋寨，不是找野利斬天算賬，而是去聯繫野利斬天。

    原來耶律喜孫從那時候就開始對他狄青撒謊。

    原來……許久以前，勾心鬥角、明爭暗鬥已開始……

    他遠遠望著香巴拉內的血腥殺戮和反叛，其實只感覺到厭惡和遙遠。他不再想耶律喜孫，心中其實只想著氈虎說的一句話，「其實香巴拉沒有願望，一個都沒有。誰都不用許了，神是有，可不會再幫你們實現願望了。」

    如果氈虎說的話是真的，那他如何來救羽裳？

    別人為權勢、為永生、為了太多太多，可他只為羽裳。

    但氈虎可能是說謊，畢竟郭大哥求過香巴拉之神，恢復了武功。他因為對郭遵的信任，這才沒有喪失信心。

    恍惚中，狄青沒有留意到香巴拉轉瞬變化千萬，只有一人的眼眸不望下方的動靜，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眼，有如三生顧盼。

    望著他的是飛雪。

    無論香巴拉如何變化，可飛雪此刻的眼中，只有狄青。

    狄青聽野利斬天輕輕歎口氣，「阿難，你實在太細心了，你也遠比所有人想像的要聰明。這些年，我只知道有你這麼個人，從來不知道你的底細。」那灰白的眼眸不帶分光彩，冷冰冰的望著氈虎，野利斬天又道：「但你這麼聰明的人，還是做了件錯事，你這麼一說，敵手就不止我一個。你未戰已敗。」

    見氈虎沉默下來，野利斬天臉上突然泛起分神采，他已缺乏了信心，不想再鬥，他勝面雖大，但這場仗有什麼意義？因此他想說服氈虎放棄這無意義的一戰，「飛鷹知道香巴拉的秘密，難道你不想……」

    不等野利斬天說完，氈虎就冰冷的截斷道：「我不想！我敗了又如何？你們來這裡是因為貪心，但我來這裡，本來就是要死的。」

    頓了下，氈虎一字字道：「害兀卒的人全部要死！你也不例外。」說罷雙腿一曲一彈，已爆射向野利斬天。

    玉門千山處，漢秦關月，只照塵沙路……

    但天地浩瀚，除了塵沙飄渺，還有一種精神激盪天地……萬古長存。

    所有都明白氈虎拚命是為了什麼，他為的是承諾！雖未許下，卻為之捨卻生死的承諾！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三章 魔境 

 

 
    氈虎轉瞬已衝到了野利斬天的面前，變拳為爪，急抓野利斬天的咽喉。

    他動作招式也不複雜，但快得驚人，鋒銳駭人。他五指留有常常的指甲，平時握拳也看不出什麼，但手指一張，指甲彈出，就如五把鋒銳的短刀。

    他還剩下的那隻手，就如虎爪。

    野利斬天爆退，他雖處於優勢，但卻沒有氈虎拚命的決心。氈虎不怕死，但野利斬天不想死。

    二人一進一退，轉瞬移開數丈的距離。

    郭遵、狄青在上望見，互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複雜之意。

    在契丹的支持下，失去了元昊的強勢對抗，估計夏國的權利很快會落在蓄謀已久的沒藏家手上。

    這時候還為元昊的拚命的只有氈虎一人。

    這種人本是他們的對手，但值得他們敬重。可氈虎不為香巴拉，郭遵、狄青千辛萬苦多年，就為香巴拉，眼下香巴拉的廝殺已近尾聲，氈虎如斯瘋狂，若再勝出的話，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他們並不知曉。

    無論氈虎說的對錯，但郭遵他們已決定停止這場廝殺。

    就在這時，氈虎已追上了野利斬天。善無畏眼中突然現出分怨毒之意，掙扎坐起，雙手結印，嘴唇已嚅嚅而動。

    飛雪見狄青神色緊張，終於低頭向下方一望，突然臉色改變，低聲道：「阻止他！」

    狄青不知道飛雪讓他阻止哪個，可見到飛雪口氣中滿是異常的焦灼不安，心中有了不詳之感，再不遲疑，掀開了銀色的蓋子，倏然穿過。

    香巴拉四壁儘是白玉之壁，但在牆壁上，卻有很多突出的銀白色物體可供落腳，狄青腳尖一點，幾次縱躍，就要到了香巴拉地面。

    這時驚變再起。

    「般若……波羅蜜多！」善無畏雙手結印，口吐真言。雖還是這簡單的六個字，但其中語意變化直如無窮無盡。

    氈虎出拳，陡然間全身一震，目露痛苦之意。

    那咒語，本來是對他而念。

    他在善無畏身邊多年，知道這咒語有神鬼莫測的能力，可束縛人的舉止動作，但只是見到別人被困時的樣子。等到咒語親臨其身，他才感覺到那咒語的惡毒。

    咒語如針刺在他的心口，讓他遽然全身麻了一麻。

    野利斬天說得不錯，氈虎眼下絕對不止一個敵手。在香巴拉內的人，幾乎人人都恨不得氈虎死。

    善無畏有機會能殺氈虎，當然不會錯過。

    野利斬天聽咒語響起，見氈虎身形一凝，臉上陡然現出分殺氣，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不除氈虎，很可能出不了香巴拉。

    才念及此，野利斬天身形倏頓，陡然低喝一聲，軟刀本是蛇一樣的震顫，但被他一抖，已變成長槍般的挺直。

    軟刀勁刺，剎那間，已沒入了氈虎的胸膛。

    氈虎震天的一聲吼，雙眸暴睜。軟刀入胸的剎那，反倒讓他渾身恢復了活力。他奮力一撲，已要扼住野利斬天的身軀。

    野利斬天一招得手，就知道氈虎臨死的反擊肯定驚天動地，身形急退，就要閃開野利斬天的瘋狂反擊。

    遽然間，一聲咒語響在他的耳邊。

    般若波羅蜜多！

    那聲咒語幾乎在一念間說完，六個字不分先後的疊加在野利斬天的耳邊，轟然有如雷響。

    野利斬天一震，那片刻無法動彈。

    氈虎怒吼聲中，已撲到了野利斬天身上，膝蓋一頂，手臂用力，只聽到「咯」的一聲響，野利斬天脊椎已斷。

    野利斬天驚天的一聲吼，只剩餘力拔出了軟刀，全力一擲，射到了善無畏的小腹。

    善無畏不但想讓氈虎死，他還想借氈虎之手，殺了野利斬天。因為他雖重傷，但兩句咒語，就讓氈虎和野利斬天同歸於盡。

    可野利斬天臨死一擊，也是要了善無畏的性命！

    狄青下落途中，見到這一幕，已沒時間驚詫。他終於明白，飛雪讓他阻止哪個。

    飛雪讓他阻止是飛鷹！

    香巴拉內，已一片混亂，眾人都望著氈虎和野利斬天，飛雪卻在望著那光環，可飛鷹拖著身子，已靠近了那光環，而且就要入了光環。

    誰都沒有留意到飛鷹，也不知道重傷之下的飛鷹接近那光環做什麼？

    但狄青已知道，無論氈虎、野利斬天死活，飛雪都不放在心上。飛雪焦急，就是因為飛鷹接近那光環。

    狄青已要落在地上，就要向飛鷹撲過去。陡然間聽到郭遵喊道：「狄青！」

    狄青感覺那聲喊中包含著緊迫之意，回頭一望，就見飛雪已從空中跌了下來。狄青身手敏捷，可飛雪不行。飛雪急於下來，立足不穩，竟從上面掉了下來。狄青想都不想，再顧不上飛鷹，運勁雙臂，飛身去接。

    可那股力道實在太大，狄青饒是早有準備，也被那股衝力帶得翻個跟頭，化解了來勢。接住飛雪那一刻，狄青腦海中有光電閃過，皇儀門前的那一幕再次重現。

    但這一次，他接住飛雪。

    飛雪化險為夷，沒有半分喜悅之意，焦急道：「狄青，把飛鷹拖出來！」

    這時飛鷹已到了光環之下，他用血手從懷中掏出個圓球模樣的東西，瘋狂叫道：「我帶來了它！你看到了沒有？我帶來了它！你看到了沒有？」

    誰都不明白飛鷹說地是什麼意思。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如此焦急，但信飛雪所做之事，肯定有她的理由。放下飛雪，狄青一個健步衝過去，已近光環，陡然間聽到飛雪撕心裂肺的一聲喊，「狄青，退回來。」

    狄青凜然，可完全不解飛雪到底想著什麼。為何她讓狄青拖出飛鷹，為何她又讓狄青退出光環？

    就在這時，香巴拉陡然亮了起來。那股光亮來的忽然，來得異常，轉瞬之間，白玉的牆壁都亮了起來，亮得有些透明。

    光環暴漲，本來尺許的直徑，片刻間變得丈許大小。

    流光閃爍中，有異彩已波及到狄青的身上。而身在其中的飛鷹，更是全身在光環的照耀下，甚至也有些透明起來。

    飛鷹臉上，驀地現出了無限光彩。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人怎麼會變得透明？

    狄青驀地感覺危機已到，卻聽到天籟中彷彿有人開口道：「來吧。」那聲音空曠無邊，其中帶著分熟悉之意。狄青在夢境中，幾次聽到這個聲音，從未想到過，在清醒的時候，會再次聽到這句話。

    來吧？這是什麼意思？

    陡然間，只感覺一股大力傳來，要將他扯著前行。

    那是一種極為怪異的現象，前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卻像有萬千絲帶纏在狄青的身上，要帶著他進入那光環所在。

    就在這時，飛鷹陡然一聲慘叫道：「莫要抓我！」

    莫要抓我！莫要抓我？

    這話恁地耳熟，狄青聽到這四個字時，想到了當年趙明提及香巴拉時，說有族人進入香巴拉時，也說過如此的話語。

    狄青已知不好，驚懼下感覺到那股牽扯的大力陡然間加大了十倍。就聽飛鷹慘叫一聲，倏然憑空而起，但人在半空，有光芒一耀，變成一堆白骨。

    而那白骨，轉瞬之間，也變成了粉末。

    而他手中拿個那個圓球，就那麼孤零零的落下來，敲擊在地面上，「叮」的一聲響。響聲雖微，卻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香巴拉，本是人們想像中的仙境，如何會變得如阿鼻地獄般的恐怖。

    狄青知道若被那股力量帶過去，只要一入光環，肯定會和飛鷹一樣的處境。怒吼聲中，全力後退。他那一掙，甚至聽到自己骨骼「啪啪」響動。

    那一掙，狄青用了全身的氣力。

    他嗓子發甜，幾欲噴血，眼前發黑，金星亂冒。透過那迷離光線，突然見到光芒中，有兩人面面相對而跪。

    那兩人如同跪在半空中……

    那情景依稀相識，當初在青唐密室時，他就見過那兩個人。

    那兩人一是王者的服飾，鬢角如霜，容顏俊朗，好像就是他狄青。那人的對面，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是羽裳嗎？

    他這時候，怎麼會看到這般景象？

    狄青深思恍惚，一時間不知道是夢是醒，可無論夢醒，終究還是可那股巨力在抗爭。遽然間，有熊熊火光明亮，狄青神思中就聽到那男女說道：「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陡然間天旋地轉，空中那兩人也跟著一轉，狄青終於看到了那男女的面容。不錯，那男子就是他狄青，可為何頭戴王冠，怎麼那男的竟是段思平？那女的呢？那女的並非楊羽裳，看面容……依稀竟是飛雪。

    為何是段思平和唐飛雪？

    那明明是他狄青！

    他為何會看到這種情形？狄青心中困惑，一個聲音在叫喊，「這不是夢境！」

    遽然間，腦海中久未出現的紅龍、金龍倏然而現，翻騰吼叫，助狄青勁力勃發，狄青竟向後退了半尺。可他僅能退後半尺，那一刻，他只覺得身處一張無形的大網中，雖破網而出，轉瞬間又被另外的無形之網困住。

    前方幻境消失不見，但已印入狄青的腦海。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時候，見到這麼個奇怪的幻境？

    陡然間善無畏驚叫一聲，驚破了狄青的恍惚，善無畏叫道：「莫要抓我。」光環才起那刻，善無畏臉露狂喜，悄然向光環靠近，只以為那是神將出現，哪裡想到見到飛鷹倏然化身為骨，骨化成灰。那一刻，生死的恐怖讓他驚駭莫名，才待後退，就被一股大力牽扯了過去。

    善無畏沒有狄青的巨力，倏然如箭矢般飛出，入了光環，轉瞬變成了白骨飛灰。

    狄青額頭儘是汗水，只感覺體力大耗，再難抗衡那股巨力。就在這時，一人及時掠過，一把抓住了狄青，震天價的一聲吼。

    那股力量磅礡無儔的傳來，狄青借力發力，和那人倏然倒飛了出去。引力一斷，「砰」的一聲響，二人均是撞在白玉牆壁上。

    救出狄青的人，正是郭遵。

    郭遵那一刻，額頭儘是汗水，突然嘶聲吼道：「你不講信義，卑鄙無恥！」郭遵素來冷靜，就算面對元昊時，都是不改常態，但這一次，他臉上滿是憤怒之意。

    狄青愕然，不知道郭遵到底是對誰喊叫，忽然發現飛雪要向那光環衝去，狄青駭然，飛身而起，將飛雪一把拉住，喝道：「你做什麼，你找死嗎？」

    飛雪竟也失去了常態，叫嚷道：「它要走了，它要走了，不能讓它走！」她那一刻，眼中滿是淚水，臉上也有說不出的悲哀絕望之意。

    狄青見了，心頭震盪，嗄聲道：「究竟怎麼回事？」

    飛雪陡然跪了下來，以頭叩地，雙眸緊閉，嘴唇蠕動，似在念著什麼，可她終究沒有半分聲音發出來。

    這時候，香巴拉已如阿鼻地獄般的恐怖，週遭一切居然慢慢旋轉起來。而那旋轉中，還能聽到天地間「辟啪」響聲，如同天崩地裂般。

    那道光芒擴到丈許後，耶律喜孫也是驚叫一聲，不由自主的向那光芒靠攏，而那光環中的一切事物，如被旋風捲起般的團團而轉。

    無風，但香巴拉內的一切均像被一股無形之力催動變化，光芒再盛，四周的白玉牆壁倏然大亮，有五彩流動。

    天搖地動。

    郭遵眼中也露出畏懼之意，知道再不逃命，很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嘶聲道：「狄青，走。」

    狄青一陣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心中隱約明白，這一走，以後就再也沒有香巴拉了。

    一念及此，心中大痛。

    沒有了香巴拉，他就救不了楊羽裳，救不了楊羽裳，他此生何用？

    多年為之魂似夢繞、寄托全部希望的香巴拉，突然變得如此讓人絕望，那種打擊之巨，旁人怎能想像？

    狄青呆立在那裡，心中想著，天崩地裂也好，那樣的話，我說不定會和羽裳一起。

    飛雪還跪在地上，嘴唇蠕蠕而動，渾身都顫抖起來，而不知何時，她的嘴角溢出了一分鮮血。

    狄青茫然間瞥見，心頭大痛，忍不住又想起方纔的幻想。郭遵一把握住狄青，喝道：「帶飛雪走。」

    「你帶飛雪走，我不走。」狄青叫道。

    郭遵一怔，臉上又有悲哀之意，抓緊了狄青的手腕，嘶聲道：「你不走，我也不走，飛雪也走不了。那大家都死在這裡好了！」

    狄青微震，見到郭遵臉上的決絕之意，知道他絕非是說笑話，眼見到整個香巴拉搖晃不停，似乎都要塌下來的樣子，狄青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抓住了飛雪，喝道：「走。」

    倏然間，有一物急旋而至，到了飛雪面前。

    飛雪臉上現出分喜意，叫道：「狄青，抓住。」

    狄青伸手抓住那物，只感覺手心一震，那物是個扁扁的盒子，似鐵非鐵，卻又不重。這東西哪裡冒出來的？

    來不及多想，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已道：「跟我來。」

    在香巴拉一團混亂之際，只有郭遵最為清醒，下落之時，他已在留意退路。耶律喜孫他們來的那個通道，就是退路！

    郭遵閃身之間，已到了那個入口處，見那入口不知何時已然封閉。心中凜然，大喝聲中，一拳擊出。

    「砰」的聲響，有個黑洞現了出來。但那黑洞扭曲，似乎也要塌陷。

    郭遵見狀，一顆心沉了下去，但別無選擇。聽飛雪喊道：「就從這裡出去。」郭遵一念堅定，當先行去。

    狄青一手抓住那鐵盒，一手拖住飛雪，飛身入了洞口。

    那洞口有一人多高，本來可供兩人並肩而走，但大地震顫，上方不斷有石屑跌落。狄青見飛雪踉蹌，一咬牙，將她橫抱在懷中，以身軀護住飛雪，急衝向前。

    才奔出十數丈的距離，就聽到身後轟隆隆的一聲巨響。

    那聲巨響震耳欲聾，有如千萬面大鼓同時在狄青耳邊敲擊響起。狄青只感覺身後巨浪沖來，悶哼聲中，飛身縱起。

    才一落地，狄青就感覺後方有塌陷之聲，身後的那條甬道，完全塌陷。

    而大地震顫不休，他們所處的甬道，似乎也要全部塌了下來。

    狄青大驚，知道甬道若塌，幾人被埋其中，任憑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逃脫。就聽郭遵喊道：「狄青，快走！」

    甬道黑暗，狄青眼前漆黑，只憑感覺和聽覺，緊緊跟隨郭遵的腳步。

    那一刻，腳下搖晃，頭頂震顫，直如天崩地裂般的恐怖。

    不知奔行多久，震顫聲稍停，那轟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遠去，似乎一直傳上去，衝入了雲霄。

    狄青心下駭然，不解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突覺到郭遵止步，狄青忙停了下來，問道：「郭大哥，怎麼不走了？」

    黑暗中有幽幽的光華起，照在郭遵的臉上，煞是凝重。狄青見了郭遵的臉色，已是心頭一沉，往前望去，臉色微變。

    前方再無通道，有巨石斜插而落，擋在甬道之中。

    那巨石不知幾許大小，完全堵住了前方的通道，他們再無能前進一步。狄青緩緩的放下飛雪，心中慘然，知道他們已陷絕境。

    這裡深入地下，只有一條不知幾代人才挖掘出來的通道，眼下後方塌陷無路可退，前方巨石攔路，無處可走，他們活生生的就要被埋在地下。

    他們已無生機。

    郭遵當然也想到這點，是以臉色凝重，只沉默了片刻，就道：「後面就是香巴拉，那裡顯然已全部崩塌，我們退不回去，眼下的生路只有前方。推是推不動這石頭，但我們可以想辦法挖過去。」

    「若前方的甬道也塌了呢？」狄青苦澀道：「這塊巨石如此巨大，可能連帶砸塌了前方的甬道。我們一不知道這石頭的大小，二來……」本想說就算從這巨石旁挖過去，前方如果也早被掩蓋，那還是沒用？

    從香巴拉逃出後，狄青早就心灰若死，要不是因為郭遵、飛雪的緣故，他說不定已準備死在香巴拉，眼前前方路途受阻，他難免心中氣餒。但抬頭望去，見郭遵堅毅的臉龐，不屈的眼眸，狄青心頭一震，暗叫慚愧。郭遵怕死嗎？郭遵從來不怕！郭遵來此，奮力求生，還不是為了他狄青，若沒有他狄青，郭遵何至於此，既然如此，他有什麼道理搶先放棄？

    想到這點，狄青看清四周並非岩石層面，長吁一口氣，說道：「要到達前方的甬道，可從左右或者上下四個方向挖過去，我們時間有限，只能賭一個方向。」他未說的是，眼下甬道被封，很快就會呼吸困難，他們若挖不通甬道，不等渴死餓死，可能就會憋死！

    郭遵當然也想到這點，已摘下腰間的刀鞘，略作沉吟，向飛雪望去道：「飛雪，你覺得我們從哪個地方挖好些？」

    郭遵知道飛雪是個神奇的女子，有著常人沒有的靈感，是以徵求她的建議。

    狄青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飛雪，連忙放下。

    飛雪斜睨眼狄青，落地後沒有說話，反倒坐下來閉上眼睛。

    狄青不解，郭遵也是困惑，但二人均知道飛雪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是以靜靜等待，只是片刻後，飛雪神色微變，掠過分驚喜，說道：「先向下挖！」

    郭遵和狄青對望一眼，有些難解。按照常理，大石從上衝下，不知幾許，向上挖肯定很是艱難，但向下挖把握也不大，若是下方挖孔，大石下墜的話，眾人一番辛苦，不都是白費了？

    遲疑只是片刻，郭遵已決定道：「好，向下。」他刀鞘一插，已深入地下，挖出一塊泥土來，狄青也是一般的做法。二人齊心協力，盞茶的功夫，已挖深丈許的高度。這裡土質說硬不硬，說軟不軟，幸好郭遵、狄青都是武技精湛，力大過人之輩，挖掘速度極快。

    可前方還是岩石，並無松土現出，狄青、郭遵額頭已有汗水，驀地感覺開始燥熱，而呼吸也有些艱難。

    狄青暗叫糟糕，知道再挖丈許，就算能挖到前方的軟土，但還要向上反挖。那時候地形有限，速度更慢，就算前方沒有塌陷，可氣不夠用，三人也要憋死在這裡。

    郭遵何嘗沒有想到這裡，可事到如今，不想坐以待斃，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挖掘。二人揮汗如雨，又挖了丈許的距離，前方仍是石質。

    那塊大石落下來，不知道穿了多深的距離。

    狄青只感覺呼吸困難，眼前發黑，見郭遵汗水直冒，還是拚命奮戰，心中激盪，一咬舌尖，強迫自己清醒，回頭向飛雪望去。

    幽暗中，飛雪正望著狄青，反倒異常的平靜，「繼續挖，再過一丈，就有氣用。」

    狄青一怔，轉瞬喜道：「下方有隔空巖洞？」他小時候在老家，經常在深山老林出沒，知道有些大山雖從外看似雄拔巍峨，但山中山下往往有空出的巖洞。

    難道說飛雪真的有如斯之能，可知道地下的情況？

    狄青驚喜之下，只有這個希望，奮力再挖。那刀鞘早卷，狄青轉用單刀。「崩」的聲響，原來郭遵在狄青回望的時候，早換了單刀，他用力過巨，單刀折斷。可郭遵根本不停，就用半截單刀繼續挖掘。

    呼吸益發的困難，再用力，要用比以往兩倍的氣力。

    狄青幾近虛脫之際，突然感覺到一刀挖去，手上勁瀉。心中狂喜，驚天的一聲吼，用力一絞，下方已出現個圓孔。

    一股清冷的氣流從下而入，清鮮無比。

    郭遵、狄青長舒一口氣，雖未脫困，可死裡逃生後，感覺就算那空氣也是甜美非常。

    下方果然有隔空巖洞，他們雖未脫離困境，但暫時能不用憋死，心中喜悅之情不言而喻。稍歇片刻，飛雪道：「挖開了，先下去再說。」

    狄青心想，下方不知什麼情況，不過無論如何，也比眼下的情況要好些。郭遵也是這般想，二人齊力，很快挖出個尺許的圓孔。但周邊又均是岩石，無法再擴。

    那圓孔之下，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見不清下方是什麼。有如個怪獸張開了大口，擇人而食。

    狄青略作沉吟，已握泥土成團，丟了下去。只聽到「啪」的一聲響，有回音傳出。狄青憂喜參半，說道：「這下面不高。」他高興是，可以下去停留，徐圖脫身之計。憂愁的卻是，如今越來越向下走，此生能否還能見到光明呢？

    郭遵卻想，「下方不知道什麼情況，若真能有一條路通往地上，那就再好不過。」雖知這願望實現起來實在渺茫，但眼下情況沒有更壞，不妨看看再說。想到這裡，說道：「我去看看。」狄青才待阻攔，郭遵已道：「我沒事的。」

    狄青知道郭大哥為他著想，只能歎口氣道：「那你小心。我們再多試試情況你再下去。」

    郭遵知道狄青求穩妥，點頭同意，二人又搓了幾團泥土丟下去，試出下方均是實地。郭遵小心躍下。

    狄青雖探出是實地，但還有擔憂。見郭遵下落時，一顆心提起。

    只聽輕微的腳步聲落地，緊接著就有一團微弱的光線亮起，正是郭遵拿出了夜明珠。那團光芒飛快的遊走一圈，郭遵探明完情況，低聲道：「狄青，下來吧，暫時沒事。」

    狄青聞言躍下，又喊飛雪下來。

    飛雪在那洞口猶豫下，終於還是跳了下來。地面離洞頂有幾丈的距離，狄青終於放心不過，伸手接住飛雪，輕輕放下。腦海中突然又閃過香巴拉時出現的幻想，那一男一女對跪而拜，說道：「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為何會那樣？

    暗室中，狄青心中迷惘，可還是關心眼下情況，問道：「郭大哥，這附近什麼情況？」他感覺到暗室有種潮濕的清新，但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郭遵語氣中微有激動，搖頭道：「這是個石洞，好像不小，我還沒有詳細查看。造化神奇，竟在這地下現出個空洞。可能是真的命不該絕吧？」

    狄青苦澀一笑，心道就算眼下無事，三人無糧無水，還能堅持幾天？但這時候不想說喪氣之話，為了郭遵和飛雪，他也要拚命去找出路。

    郭遵卻已先坐了下來，道：「先歇息片刻再說。」

    狄青其實早就疲憊不堪，聞言一屁股坐了下來，緩緩的調息，爭取把體力恢復幾分，然後再查究竟。

    飛雪站在那裡片刻，突然向遠處走了去，狄青一驚，縱身而起到了飛雪的身邊，低聲道：「飛雪，這裡情況不明……」話未說完，就見飛雪彎腰下去，徒手在地上挖了兩下，竟拽出兩個蘿蔔般的東西，一個給了狄青，另外一個扔給了郭遵道：「這黃精可以吃了。」

    郭遵、狄青均有分喜意，也詫異飛雪這般靈性，居然能在此處找到些吃的。

    郭遵去了黃精上的泥土，連皮咬了口，只覺得入口微苦，但其中水分不少，精神微震。

    狄青卻沒有去咬，伸手又想去泥土中找找。飛雪看出狄青的心意，搖頭道：「沒啦。」

    郭遵一怔，再也吃不下去。狄青凝望著飛雪片刻，突然手一用力，已將手中的黃精拗成兩截，遞給飛雪一半道：「當初在沙漠中，我的那袋水你不喝一滴。但這是你的東西，你也應該吃的。」

    飛雪凝望狄青許久，黑暗中，眸子熠熠生輝，有如那天上閃爍的星星。

    終於沒有拒絕，飛雪接過那半截黃精，輕輕的咬了口，說道：「方纔你們盡力了，我去探路吧。」

    郭遵已將咬了一口的黃精放入懷中，心道：「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這東西，現在還能忍住餓，到時候實在不行，可和他們分了吃，說不定生機就在那之後。」他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可對狄青，直如對弟弟一樣的愛惜，對于飛雪，他更是有種難言的感覺。緩緩站起道：「一塊走吧。」

    狄青也是此意，說道：「大伙現在一條船上，一起走有個照應。」

    飛雪瞥了狄青一眼，突然道：「你不怕這船翻了？」

    狄青微怔，總感覺飛雪話中有話，沉默片刻後才道：「要翻一起翻好了。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飛雪移開了目光，望向了深不可測的黑暗處，幽幽道：「你說得對。」她好像還想說什麼，終究移步先前，走了兩步，四下望去，說道：「右邊是石壁，左手有洞口，那裡濕氣很重，應有水源。」說話間，已移步向左面行去。

    狄青早知道飛雪夜能視物，倒不奇怪。郭遵倒很是詫異飛雪的本事，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什麼，緩步跟隨在狄青。

    狄青就在飛雪身旁，聽飛雪自言自語道：「這裡既然有黃精，就說明有水源，這裡深入地下，以這空氣蘊含的水氣來看，地下水源很是豐富。可奇怪的是，為何我沒有聽到水聲呢？」

    狄青暫時不關心水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困惑，問道：「飛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能否說給我聽聽？」

    他到現在，腦海如同亂麻，對香巴拉發生的一切，如在夢中。他怕再不問，以後再沒有問的機會。

    飛雪腳步頓了下，反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狄青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突然想起香巴拉內的幻境，感覺到有什麼不妥，忐忑問道：「我在要被吸引到那光環的時候，看到了幻境。那裡有一男一女……」扭頭問道：「郭大哥，你當時看到什麼沒有？」

    郭遵怔了下，只是搖搖頭。

    狄青又向飛雪望去，可藉著郭遵手上夜明珠的光芒，他根本看不清飛雪的表情。

    飛雪沒有望著狄青，只是望著黝黑的遠處，緩慢的行走，淡漠道：「一男一女，是誰呢？」除了在香巴拉內有些失態的喊叫外，她口氣一直是平靜非常，波瀾不驚。

    不知為何，狄青總覺得那波瀾不驚的聲音下，隱藏似輕微的顫動。不像風吹風鈴，而像那曲聲已罷，琴弦還留下的那份顫抖。

    狄青猶豫片刻才道：「是……段思平和唐飛雪。」

    飛雪腳步頓了剎那，轉瞬恢復了前行，「他們是誰？」

    狄青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幻境那男人明明就是他狄青，為何要穿王者之服，而且是段思平？對面那女子，為何不是楊羽裳，而是飛雪……或者應該說是唐飛雪？

    飛雪姓唐嗎？

    狄青想不明白，只能道：「我也難以確定。但他們……很像你我……飛雪，這是怎麼回事？」

    飛雪「哦」了聲，問道：「就算像你我，他們怎麼了？」

    狄青艱難的嚥了下口水，緩緩道：「他們相對而跪……像是……像是……」那幻境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他無法再說下去。但那幻境出現過兩次，難道說……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他們相對而跪，難道是在拜天地？」飛雪淡淡道。

    狄青忙道：「不是，不應該是。他們像是在立下誓言……說什麼……」再次難以開口，也不知道如何如何開口。但那誓言，他再也無法忘記。

    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飛雪輕輕歎口氣，聲音中終於有點波瀾，「你也說過了，那是幻境。幻境……根本做不了準的。」

    狄青很是猶豫，不待再說，聽飛雪輕淡道：「香巴拉為何會變成如此，你要不要聽聽？」

    不但狄青微凜，就算一直沉默的郭遵都忍不住道：「要的，姑娘請講。」

    這天底下，除了元昊、唃廝囉外，恐怕只有飛雪才知道香巴拉到底怎麼回事。郭遵雖見過唃廝囉，但除了從唃廝囉手上得到幅地圖外，並沒有從唃廝囉口中得到更多關於香巴拉的消息。聽飛雪竟然主動提及這件事，難免側耳傾聽。

    三人還在前行。前方雖暗，但飛雪行走起來，並不障礙。

    地下空氣竟還清新，只是極靜，靜得那腳步聲聽起來，都有著無邊的落寞。

    似乎在考慮如何開頭，飛雪沉默了良久，終於道：「我說的，只是我想的，但究竟是不是這樣，我也不能保證是對的。」

    郭遵接道：「姑娘請說吧，這世上你若不知道答案，只怕沒有人再知道了。」

    飛雪低低的「嗯」的聲，似乎自言自語的說道：「知道有什麼用呢？」那聲音說的很輕，就像柳絮沾水般的輕淡，轉瞬她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男女，或許，你可以把他們看成是神仙。」她說起很久很久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像在著重強調著什麼。

    故事一開始，就有神仙，很是離奇，狄青聽了，不知道該如何評判。見郭遵不語，也就默默的聽下去。

    飛雪低聲道：「可他們也算是一對不幸的神仙。他們來到這世上後，就分開了，再也沒有見面。那個女人為了尋找另外的伴侶，想盡了辦法，也是無能無力。」

    狄青不知道這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不解神仙怎麼會不幸，遲疑道：「他們是神仙，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嗎？」

    飛雪沉默良久才道：「天地間的奧妙，難以盡數，傳說中，神仙法力不也有高下之分嗎？」

    狄青倒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郭遵卻道：「不錯，無論貧富貴賤，無論天子黎民，均有煩惱憂愁，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只怕和世間萬物類似，雖有能力，但也有無能為力之事了。」

    狄青聽到這番言論，沉默良久，他感覺郭遵和以前有些不同。這番話，多年前郭遵是不會說出來的。

    難道說，一個人經歷了生死，看的就比別人多得些？

    飛雪點點頭，像是贊同郭遵的意思，說道：「他們分離後，就再也沒有相見。那女的神仙一直很想念伴侶，但法力越來越弱，她終於知道憑借自己的能力，多半無法找到另外的一半。可她的法力越來越弱，弱到她已很難再等下去的地步。因此她為了等待，封存了自己的法力，只傳下了法寶，托付給她認為信得過的人去找她的伴侶。那法寶，能給所托之人一種能力，讓他可以與眾不同。她第一個找到的人，就叫做段思平！」

    狄青聽天書一樣的聽，若要品評，只能說這更像是傳說。聽到段思平三個字的時候，失聲道：「大理國的開國君王……龍馬神槍段思平？」

    驀地想到那金書血盟，想到那血盟上的歃血畫面，記載的神槍、龍馬、神女和無面佛像，這一切好像並不相關，但千絲萬縷已然成線。

    飛雪沉默許久，才道：「是的，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你對他有印象嗎？」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有此一問，立即道：「我對他本來全無印象，不過後來去青唐時，唃廝囉曾給我看過金書血盟，我對他才略有瞭解。」

    「是啊，你對他全無印象了。」飛雪輕聲道，她聲音中帶著輕微的惆悵和遺憾，但狄青被故事吸引，並沒有留意飛雪的異樣，追問道：「後來呢？」

    飛雪道：「段思平和那女的神仙定下世間最莊嚴古老的盟誓，神女幫助段思平得到江山，而段思平立誓為神女找到伴侶。結果是，段思平得到了江山，但他沒有實現諾言。」

    郭遵詫異接道：「我也聽大理國史記載，段思平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議之事，什麼天賜龍馬神槍，得神女指點，大霧過江，牛羊講什麼思平稱王一類，本以為是無稽之談，不想卻是真的。」

    飛雪道：「這些事情大理史書有記載，倒非是渲染，而是段思平讓史官親自書下，懺悔未能實現諾言，也讓自己的子孫若逢不幸時，最好退位為僧躲避禍患。他也因此遭到誓言反噬，和宋太祖趙匡胤一樣英年早逝，子孫也沒有坐享他打下的江山，反倒被兄弟奪去。不但如此，他還失去了最心愛的女人……」

    狄青不關心段思平的女人，想起一事，說道：「難道說，那神女找的第二個人是趙匡胤嗎？」

    郭遵也是一震，詫異道：「這個，有可能嗎？」

    飛雪沉默良久才道：「趙匡胤？哦，這件事……我倒不敢肯定。但聽說趙匡胤的確得到過神仙的指點，也和大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狄青想起來一事，沉吟道：「玉斧劃江，蠻夷自服。當初趙家兄弟憑雙拳四棍打下趙家的四百軍州，趙匡胤百戰百勝，本可征服蜀地時徑下雲南，但他到大渡河而止。太祖不伐大理，難道說，他們都得過神女之力，因此不想彼此糾纏嗎？」

    郭遵倒有些贊同狄青的說法，思索道：「趙家兄弟雖是一母同胞，但若論能力和武技，太祖明顯比太宗強出太多。我倒覺得太祖可能見過了飛雪說的那……神女，而太宗沒有。宋廷傳言，太祖在太廟立下幾條家法規矩，只有大宋天子登基後才能入內一觀，不得有違。這個規矩很是神秘，倒和段思平立下的祖宗家法有些類似。在我感覺，段思平和趙匡胤間，好像的確有些牽連。」

    飛雪搖搖頭，「這個，我不算清楚。」她似乎對趙匡胤一事並不放在心上。

    狄青覺察到飛雪的冷漠，暗自奇怪，心道為何飛雪對段思平的一切很是熟悉，可對趙匡胤根本沒有興趣知曉呢？

    郭遵覺察到異樣，問道：「那據姑娘所知，那神女在段思平死後，又做了什麼？」

    飛雪口氣中似乎有些意興闌珊，道：「據我所知，神女找到段思平時，也同時找到了曹仁貴，曹仁貴就是歸義軍後來的領袖。這件事我已經和你們說過，不過曹仁貴和段思平一樣，均是無能找到那神女的伴侶……」

    狄青終於明白了一事，恍然道：「那香巴拉，本是你說的故事中，那神女所居之地嗎？」

    郭遵苦澀道：「你現在才想到嗎？這件事若非飛雪，也真難說清楚來龍去脈，因此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及。」

    狄青終於明白了香巴拉的由來，暗自想到，就算從段思平算起，那神仙不最少在香巴拉呆了百來年了，她還活著？哦，她是神仙嘛，本來就不會死。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感覺不可思議，但是親身目睹，又不能不信。狄青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段思平和曹仁貴他們都沒有見過神女的真面目，因為才畫下了無面神像嗎？」

    飛雪點點頭道：「的確如此，其實我也是感覺那神仙像女的，具體她什麼樣子，我也未曾見過。想必是得到她神通相助的人，都感覺她是女人吧。他們不確定神的面容，這才用無面神像替代。」

    狄青這才明白真宗玄宮、金書血盟那無面神像的意思，可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曹仁貴死後，曹家後人做了什麼，為何要把沙州讓給元昊？為什麼有五龍、滴淚、無字天書，真宗為何知道無面神像，元昊呢，為何控制香巴拉不讓人接近，飛雪、唃廝囉到底又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

    太多疑問，狄青已不知先問哪個？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四章 出圍 

 

 
    飛雪像是猜到狄青的困惑，輕聲道：「你聽我慢慢說。曹仁貴死後，曹家後人卻起了紛爭，有一派堅信香巴拉的神奇，苦守香巴拉，希望再得到神女的眷顧，有另外一幫曹姓人，卻認為香巴拉本不詳之地，離開了香巴拉。」

    狄青想起和香巴拉有關的事情，倒有些贊同和離開沙州的曹姓人。香巴拉的確有太多的神奇，但和香巴拉有關的人，並沒有哪個有好結果！

    段思平、曹仁貴、真宗、元昊，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雖和香巴拉有關，但結局呢？

    郭遵突然問道：「那離開香巴拉的曹姓人去了哪裡？」

    狄青知道郭遵言不輕發，奇怪他為何這麼關注那批人的下落？可他感覺，飛雪除了提及段思平時，語氣才有分異樣，對別人的事情，都很是淡漠。

    果不其然，飛雪搖搖頭道：「不知道。」頓了片刻後，飛雪又道：「神女等不到結果，但能力越來越弱，無奈之下，就又將幾件東西送出了香巴拉……」

    狄青一震，「其中有五龍？」

    飛雪點點頭道：「是，有五龍，還有無字天書和滴淚。若依神女的解釋，五龍是一種可改變人體質的東西。可五龍只能對一些人極為強烈的情緒起到加強的作用，這個事情，我也對你說過了。」

    在青唐的佛殿密室，在興慶府王宮之下，飛雪的確就五龍的作用有所提及，狄青怕郭遵不解，說道：「我因憂傷、憤郁思緒很強，所以才會和五龍相通？」

    飛雪道：「道理是應如此，具體為何這樣，我也不清楚。不過和五龍相應後，身體會出現一些怪異之狀。因為五龍改變了人體內部，而又會反映到外表。但這種現象要持續數月，甚至幾年，等你適應了突得之力後，才會消失。」

    狄青突然想到自己當年初得五龍，每次得力後，眼皮甚至臉頰都會跳，當時不知，現在才明白還是因為五龍作怪。而郭遵誤傷他父親，當然也是五龍作祟了。這些年來，他少有感覺到眼皮再跳，看來飛雪解釋的大有道理。

    郭遵微震，也想到當年之事，心中感慨，一旁緩緩道：「那唃廝囉呢？是否也和五龍有感應？」

    飛雪點頭道：「唃廝囉因為被鐵耙扎壞了頭部，情形和狄青類似。不過他被激發的方面不同，他被激發是意志。」轉望郭遵，飛雪道：「你被激發的應該是勇力！」

    郭遵一震，又問，「那你和元昊呢，被五龍激發的是什麼？」

    狄青微凜，知道郭遵的問題絕非無稽之談。元昊和飛雪都有不同常人的方面，他們也最熟悉香巴拉，顯然也可能被神女影響過。可飛雪對香巴拉這麼熟悉，她和神女間，又有什麼關係？

    飛雪並無半分詫異，卻搖頭道：「元昊和你們不一樣的。他是有一次，和妹妹誤入香巴拉。女神見他胸有殺氣、目有大志，知道他遲早要成為一代梟雄，所以才希望借元昊之力找到伴侶。」

    狄青暗想這神女為了找尋另外的一半，可真的用盡了心思。

    一想到自己這多年的奔波，倒和那神女有些相似。不過他是想救人，而神女是找人罷了。

    突然想到曹佾當年所言，狄青醒悟道：「那五龍從天而降，顯然也是神女所為，她本意就是想真宗幫她尋找伴侶！」

    神女挑選的人物，都對當時之世有不小的影響，她能選中真宗，不言而喻，就是因為真宗是大宋的天子，一呼百應。

    原來傳言中真宗遇神一事並非虛妄……

    但又有幾個人會信這段往事呢？

    飛雪點點頭道：「不錯，她要找個信神又要對世人有影響的人，結果就選中了真宗。而無字天書可以顯示一些以往的秘史，堅定真宗的意念。至於那滴淚本是玉珮，對人體亦有改造的功能。真宗因為佩戴滴淚的緣故，才……」臉色微紅，沒有再說下去。

    狄青、郭遵都知道往事，心道真宗能得個兒子，想必就和滴淚有關了。

    而真宗選擇了李順容為他生兒子，又引發一場驚心動魄的宮變，那估計是神女都想不到的事情。

    而楊羽裳還能保住性命，很顯然，是因為滴淚起了作用。

    飛雪又道：「結果是唃廝囉無意中被五龍激發得到更堅的意志，這才前往藏邊尋找真相。其實神女也說過，五龍中本藏有香巴拉之密，可人因體質構造不盡相同，她雖是神仙，也無法完全琢磨得清楚。因此五龍神奇有限，只有一些人才能知道真相，而有些人雖被改變，但難以前來香巴拉。至於真宗，他意志精神和體質均實在太差，只能在特定的時候感受到五龍的神奇罷了。」

    狄青忍不住向郭遵望去，郭遵也向狄青看來，二人心中均想，因此真宗非但沒有找到香巴拉，反倒因此成魔，而我等一直只有對香巴拉有個模糊的印象，難道是說和五龍的作用還是有隔閡？郭遵問道：「那唃廝囉呢，是否已知道真相？」

    飛雪道：「他是受五龍感應，少有知道真相的人，因為他想幫神女。」

    狄青皺眉道：「他想幫神女，就派兵去奪香巴拉嗎？」

    飛雪沉默片刻，說道：「他並沒有出兵，他先設法去從大理段氏手上取得了天玄通。」

    「就是承天祭的那個箱子嗎？」狄青霍然而悟，想到了什麼。

    飛雪道：「不錯，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其實是用來尋找神女的伴侶所用。當年段思平從香巴拉內取得，但使用多年，一直沒有找到神女的伴侶。」

    狄青終於明白過來，醒悟道：「我明白了，所謂的承天祭，其實不是祭天祈福，而是唃廝囉在利用那個……天玄通來找人？」

    飛雪道：「不錯，不過唃廝囉也沒有找到。他知道香巴拉的所在，但一直無能接近，可他的目的和所有人不同，別人前往香巴拉都是有所求，可他想入香巴拉，是為了救那神女。」

    郭遵忍不住插嘴道：「救神女？為什麼這麼說呢？」

    狄青卻想到氈虎在香巴拉所言，「它自身難保的！」難道說，一個神，也會陷入危機？這聽起來，很是好笑。可不知為何，他心情益發的沉重，怎麼也都笑不起來。

    三人仍是邊走邊談，那條道路似乎沒有盡頭的樣子。

    狄青被飛雪談到內容吸引，一時間忘記處境。郭遵卻還不忘記深在地下，他借夜明珠的光芒，也在觀察周邊的情形。

    飛雪帶他們已進入一個溶洞，那溶洞極大，四處怪石嶙峋，景色萬千。郭遵不由感慨造物神奇，誰又知道這深深的地下，會有如此壯觀的景象？

    聽飛雪答道：「是因為元昊！」知道狄青並不理解，飛雪解釋道：「神女只想利用元昊幫他找人，卻不想元昊野心極大，在得到神女相助，激發了大志後，非但不幫她找人，還接管了香巴拉，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為什麼這麼做？」狄青詫異道。

    郭遵開口道：「想必元昊志在一統天下，知道香巴拉的神奇後，肯定會盡數挖掘這種神奇，又不想別人得到這種神力，因此才這般做法吧？」

    郭遵是從天下考慮，難免這般想，狄青卻想，「元昊此人絕情寡慾，生性殘忍好殺，飛雪說神女有激活人自身體能的能力，只怕元昊被激發的不但是大志，還有好殺的性格了。」

    飛雪似乎也對這個問題有些困惑，沉思片刻才道：「人的貪慾無窮……在我看來，神女是想利用元昊找到伴侶，而元昊是想用找人一事威脅神女，得到更多的好處吧？」

    郭遵、狄青都是吃了一驚，從未想到元昊竟然有這般狂傲的野心。

    元昊連神都敢威脅？

    這人恁地瘋狂？

    「不過……元昊還有個緣由。」飛雪向狄青望了眼，又移開目光，臉上似乎有分惆悵，「據說神女雖助人得到神通，但並不完全信任所托之人，因此總要人立下盟誓。當年段思平就因為未成盟誓，所以遭盟誓反噬，失去了摯愛的女人……」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總對段思平失去女人一事反覆提及，暗想這多半女人都是如此，都關心這感情細枝末節，就算飛雪也不例外。問道：「那元昊被神女所托，想必也有盟誓了？」

    飛雪默默的注視了狄青良久，眼中似有含義萬千。

    狄青不解，問道：「飛雪，我問得有錯嗎？」

    飛雪搖搖頭道：「你問的沒錯，我想錯了。」狄青一肚子疑惑，根本不知道飛雪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沒有留意到郭遵臉上有分異樣，才待詢問，聽飛雪已道：「可元昊的盟誓和段思平有所區別。當初元昊得神之力時，同時本來也要附身一種詛咒，那種詛咒讓他若是不履行諾言，就會早死！不過……」頓了下，飛雪有些悲哀道：「結果是元昊得到了神力，而單單卻得到了詛咒！」

    狄青一震，回憶前塵，明白了很多。

    怪不得單單那麼年輕就變得憔悴，怪不得元昊就算稱霸西北，也無能醫治好妹妹。單單期待來生，因為她早知道今生時日無多，元昊費盡心思捉他狄青，只是為了讓單單今生無憾。

    一想到那看似複雜，性格多變的女子，其實心思也很簡單，狄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郭遵問道：「然後元昊就威脅香巴拉之神救回他妹妹？」

    飛雪點頭道：「是的，元昊這人實在狂妄，他甚至神都不信，以為自己才是神，是帝釋天，是格薩爾王，他以為自己一定能讓神女屈服，結果……他輸了。」

    飛雪說的平淡，但這平淡中，不知道有多少驚心動魄的曲折反覆。

    狄青回憶往事，只感覺心中的謎團漸漸解開了很多，又想起一個困惑，說道：「那你……為何要嫁給元昊呢？」

    這個問題，狄青雖是無意所問，可著實也困惑了很久。

    飛雪眼眸中似乎有光芒一現，扭頭望向狄青，片刻後又移開目光，「元昊還想救單單，就想借我之力說服神女。可後來單單去了，他就覺得我沒用了。」

    狄青暗想元昊雖殘忍好殺，但對單單的確感情真摯，想必是元昊覺得，這天底下，只有單單對他，才是最純真的兄妹之情了。元昊雖想逆天，但天和殿巨變讓元昊自身難保。元昊雖埋伏下阿難王給予叛逆致命一擊，但終究難逃宿命，亦是無法救回單單。

    想到一個困惑很久的問題，狄青問道：「那……你同意元昊的建議去香巴拉又是為了什麼？在這之前，你還找我去個地方，可是香巴拉？你那時候帶我去做什麼？」

    飛雪沉默下來，再無言語。

    狄青知道飛雪的性子，飛雪若不想說的事情，怎麼問都不會說。心中疑惑更盛，對于飛雪和神女之間究竟有什麼瓜葛很是奇怪，但怕飛雪就此不說，忙叉開話題道：「今日香巴拉發生的一切，又如何解釋呢？」

    飛雪很快的給予了回復，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苦澀，「因為飛鷹找到了神女的伴侶。」

    狄青、郭遵均是一怔，齊聲道：「這怎麼可能？」

    想段思平、曹仁貴、元昊、唃廝囉和真宗趙恆，哪一個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這些人窮盡一生之力，都是不能找到神女的伴侶，飛鷹有什麼可能找到比他們還強？

    飛雪澀然道：「飛鷹具體如何找到的，我也是不得而知，但這或許就是命吧。」望了眼狄青，飛雪道：「當初我四處遊蕩，聽說陝西叛匪習五龍、滴淚等經，五龍倒也罷了，但知道滴淚的人很少，我想他們可能和香巴拉有關，就刻意找尋。在沙漠遇到飛鷹後，感覺他對香巴拉所知甚多，因此就和他商議，一塊去見神女……其實我準備找野利斬天去的，但我發現他很有野心……只怕他並非真心去幫助神女。」

    郭遵眉頭一動，忽然打斷道：「我明白了。難道是這樣？」他突然自言自語的說了句，飛雪和狄青都異口同聲問，「究竟是怎樣？」

    郭遵沉吟道：「狄青，你應該知道飛鷹就是郭邈山了？」見狄青點點頭，郭遵道：「但此人武技本是尋常，當年在飛龍坳一戰莫名失蹤，後來造反，重建彌勒教，習五龍、滴淚等經，我奉旨平叛，他們究竟不過是個烏合之眾，因此被宋軍擊散，但郭邈山、王則、張海等人均是逃走。」

    狄青知道這些都是多年前的往事，聽郭遵再提一遍，腦海中有光電一閃，「飛鷹如今的武技突飛猛進，他能達到今日的地步，難道說是因為五龍之故？」心中暗想，「這世上究竟有幾個五龍呢？」

    郭遵搖頭道：「我倒覺得不是這樣，他可能是那時遇到了神女的伴侶。你還記得嗎，當初飛龍坳左近，有個大火球從天而降，給地上砸出個很深的坑來。」

    狄青聽郭遵、葉知秋說過此事，驚奇道：「那火球……難道就是神女的伴侶？」對於這種詭異之事，他一時間琢磨不透。

    神仙……火球？為何神女的伴侶要過了百來年後，才從天而降到了飛龍坳？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天上一日，人間百年？

    這神女早降在人間一天，和她的伴侶在空中耽擱了一天，就過了百年才到這裡？

    狄青不可想像，但除此外，真的無法解釋為何有這種情形。

    一想到神女為等伴侶，竟孤零零的等候了百年之久，狄青心中已生同情。

    郭遵顯然也不算瞭然，但已有定論，「據我估計，飛鷹顯然是被那神女的伴侶所托，而神女的另一半顯然也有激發人體潛質的能力，他要飛鷹做事，當然會給飛鷹好處。而飛鷹費盡心思要找香巴拉，當然是因為受人所托的緣故。」

    狄青長吁一口氣，暗想郭大哥所言從道理上講得通，怪不得飛鷹當初在光環下拿出一物，說什麼我帶來了它，原來是這個意思。想到個最大問題，狄青立即問道：「那飛鷹找到了神女的伴侶，為何反倒……反倒變成那模樣？」

    飛鷹的結局之慘，狄青想到，都是心有慼慼。身軀變骨，骨化成灰，難道說神女給飛鷹的報答是這種？飛鷹成仙了？但看情形又不像。

    飛雪沉思片刻，說道：「我也明白了。」

    這次輪到狄青、郭遵異口同聲問，「你明白了什麼？」

    飛雪道：「飛鷹在騙神女，因此得到了報應。」嘴角帶分諷刺的笑，「可神女也騙了他，原來……神也會騙人的。」知道狄青很是困惑，飛雪道：「當初我和飛鷹其實進入了香巴拉。不過飛鷹對神女說，他知道些神女伴侶的事情，如五龍、滴淚等，但要進一步的找那人，還需要時日和能力。按照你們說的，飛鷹其實早知道神女伴侶的下落，可他不是想讓他們相見，飛鷹和元昊一樣，都是想借此要挾神女，獲取神力。」

    狄青啞口無言，難以想像飛鷹也是這般的野心勃勃。

    郭遵輕輕歎口氣道：「原來如此。這其實也是人之正常反應。權欲沾身，有些人能置身事外，可更多人的只會癡迷於此。飛鷹從尋常一個禁軍驀地變成能力非凡，難免信心膨脹。他或許覺得，這是一個他留名青史的機會。但他被我所敗，又覺得能力還不夠，恨那個男神仙給他的能力不夠，又想去神女那裡獲得能力。」

    狄青聽到這裡，對飛鷹的種種行徑已明瞭八分。想到在沙漠時，見到飛鷹的不可一世，倒覺得郭遵分析人心很是犀利。

    「後來怎樣？」狄青徑直問。

    飛雪平靜道：「神女聽飛鷹所言，就說自己的能力已有限，必須獲得天玄通才能讓飛鷹獲得進一步的神通，因此飛鷹才和我商議，去找唃廝囉要那個天玄通。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狄青思前想後，說道：「飛鷹信了神女的話，本計劃取得天玄通的一部分和唃廝囉談判，但被我破壞。他來相救，不是救我，是在救你。」見飛雪緩緩點頭，狄青又道：「他得不到天玄通，可還想得到神力，或者想要換種方式過活，這才潛入契丹參與謀反。或許他野心勃勃，一心只想憑一身本事取得功名，但謀反事敗，他可能無意知曉耶律喜孫也對香巴拉有興趣，這才投靠耶律喜孫。耶律喜孫早就不滿元昊，圖謀香巴拉，是以才聯繫善無畏，趁元昊強力鎮壓國內叛亂，各族不滿之際，佈局刺殺元昊。事成後，善無畏帶天玄通，耶律喜孫帶飛鷹入香巴拉。善無畏想要做贊普，耶律喜孫估計想做皇帝……」想到初見耶律喜孫的時候，狄青猜測道：「這個推論不見得准，但耶律喜孫顯然也有要進香巴拉的緣由，而只有飛鷹以為最聰明，騙過了所有人，希望借天玄通得到更強的神力了？」

    狄青問得多，其實想得也多，很多事情他已貫穿起來，敘述一遍，其實也猜中耶律喜孫等人的心思。

    飛雪想了許久，才道：「你說的都對。你是個聰明人……可是……」想要說什麼，終於硬生生的忍住，說道：「可是飛鷹從未想到過，神女也在騙他。我現在才明白，神女早知道飛鷹已找到她的伴侶，取回天玄通，不過是為離開做準備！她對世人失望太多次，想必也會使用了機心。我真的沒想到，神女也會騙人！我見飛鷹接近光環的時候，就感覺不妙，才讓你拖出他，但沒什麼力量能挽回了。飛鷹骨化成灰，不用問，是神女給他的懲罰。」

    狄青一震，雙拳緊握，「神女早知道？那她的伴侶在哪裡？他們離開，又去哪裡？」

    飛雪幽幽道：「她的伴侶，說不定就在飛鷹手中的那個圓球中……飛鷹卻以為那不過是個信物，因此還一直以為可以要挾神仙。他們離開了，當然是回到天上了。」

    狄青大為詫異，想起飛鷹當時的確舉個圓球，但那圓球怎能可能裝下一個人呢？

    飛雪知道狄青不解，說道：「傳說中，神仙可變身無數，能藏在圓球中，也不足為奇吧。唉……我也沒有想到這點。」言語中，有著說不出的懊喪傷心之意。

    狄青終於聽完一切，懂得了內情，悵然若失。

    記得飛雪當初飛雪說及這個很久很久以前故事的時候，曾說過，「知道有什麼用呢？」

    直到這刻，狄青才明白飛雪的意思。

    知道了有什麼用？

    知道了還是無可挽回！

    香巴拉沒了，神仙走了，他甚至連和神仙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沒有了香巴拉，他還如何來救羽裳？沒有了香巴拉，他這些年的等待，原來不過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

    一想到這裡，一顆心刀刺般的痛，心在流淚，也在流血……

    狄青立在那裡，再也不動。那木然傷心的臉上雖未流淚，可比流淚還要難過百倍。

    飛雪望著狄青，眼中突然有淚。這個頗有靈性的女子，顯然已感受到狄青的憂傷。可她為何看起來，比狄青還要悲傷？

    她為香巴拉四處奔波，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說了太多太多的謎底，可為何唯獨沒有說自己的事情？

    她扭過頭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眼中的淚，沉默了不知多久，輕輕的說道了一句，「神仙走了，但你還可以救回楊羽裳的！」

    你還可以救回楊羽裳！

    這句話有如炸雷般的響在狄青的耳邊，狄青身軀晃了晃，一把抓住了飛雪的手腕，嗄聲道：「你說什麼？」

    就算是郭遵都難以相信聽到的話兒，顫聲道：「真的？」他一直在為狄青奔波，在知道神仙離去後，見到狄青難受，其實他心中的難過一點都不差於狄青。聽到飛雪竟說還能救楊羽裳，怎能不讓郭遵欣喜若狂？

    飛雪低頭望向狄青的手，沉默無言。狄青這才發現失態，只怕抓痛了飛雪，忙鬆開了手指，抱歉道：「飛雪，我不是有意的。你……別見怪。怎麼救羽裳呢？」

    飛雪繼續向前走去，輕微的腳步聲在靜寂的地下，多少有些孤單。

    「你記得我讓你抓的那盒子吧？」

    「記得，當然記得。那是什麼？」狄青忙從懷中取出個扁扁的盒子。當初香巴拉已混亂一團，只有飛雪跪地像是祈求什麼，然後就飛來了這個盒子。

    這盒子究竟有什麼玄機，這盒子能救羽裳？狄青困惑間，聽飛雪道：「這是神女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這盒子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救一個人的，只要那人沒死。」

    狄青緊握那盒子，又怕握壞，驚喜道：「真的？」那一刻他驚喜交集，沒有留意到郭遵變了下臉色，也沒有注意到飛雪臉上憂傷更甚。

    「怎麼救？」郭遵開口道。

    飛雪道：「這個問題問的不是時候。現在不應該想怎麼救，而應該想怎麼出去才是！」

    郭遵被香巴拉之密吸引，這才意識到還深入地下。心中苦笑，知道飛雪說的不錯，三人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問題，現在討論怎麼救楊羽裳為時過早。

    狄青精神一震，聽羽裳還有救，立即想到眼下的處境。他也知道出去很難，他雖可不要命，但為了郭大哥、飛雪和楊羽裳三人，他打破頭也要想出辦法來。

    心緒飛轉，三人依舊腳步不停，這條路好像無窮無盡般，永沒有止境。

    郭遵駭然香巴拉之下，還有這種深邃的道路，實在不知道這是通向哪裡。但感覺走的地勢仍平，並沒有上去的跡象。

    飛雪終於止住了腳步，喃喃道：「有些奇怪……」

    狄青對香巴拉問題多多，可遇到逃難時，反倒思維清晰，見飛雪望著地下，狄青心中一動，說道：「郭大哥，你的夜明珠給我用用。」他從郭遵手中拿過了夜明珠，向地下照過去，看了半晌，說道：「的確有些奇怪。」

    郭遵也在望著那裡，只見到前方地下凹出一條道來，那道上都是些碎石，問道：「有什麼奇怪的？」

    狄青上前幾步，留心觀察那碎石道：「郭大哥，飛雪，這裡的石頭都沒有稜角，很像被水沖刷過了。」

    郭遵點點頭，立即醒悟過來，「這裡本有河道？」那石頭都像河中的鵝卵石，顯然是以前不停的被流水沖刷。既然有流水，就有河道。

    飛雪有著常人難企的靈性，難道她認為，河道可能通往地上？

    狄青振奮道：「這裡沒水，水氣又重，可能是因為流水有洩口，而這洩口，很可能會通往地面或者湖口。」

    郭遵暗想，水往地處走，這裡已是地下，就算有洩口，也不能衝到地面呀？更沒有聽說過這敦煌左近有什麼湖水，若是通往井水出，倒是可能，但不見得是出路。雖這般想，但知道很多事情只有試過才知。

    正沉吟間，飛雪臉色突然變了。

    狄青也留意到飛雪的異樣，低聲道：「飛雪，怎麼了？」

    飛雪嬌軀微顫，說道：「水聲，有水聲……」說話間似有懼意，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臂。

    狄青心道，「有水聲害怕什麼？」可念頭才轉，臉上也帶了驚嚇之意，郭遵也是臉色改變。

    他們都聽到了水聲。

    那水聲初聽微細，但轉瞬之間，已是洶湧澎拜，如怒海驚濤，呼嘯而來。

    那股呼嘯之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地下，三人身不由主的，週身都在震顫起來。緊接著就是一股撲面的寒氣當先衝來，飛雪叫道：「跟水走，不要抗拒。」她只說了一句，一個浪頭就從暗中打來，她一個踉蹌，倒退了過去。

    狄青大驚，不想這裡怎麼會突然冒出一股大水，才要拉住飛雪，就被大水撞在背心，衝了出去。

    可他就算急衝了出去，一隻手還是握住飛雪的手腕，緊緊的，如前生癡纏。

    狄青想喊郭遵，可水聲驚天動地的咆哮，人在其中，就如滄海一粟，實在渺小。他只能緊握飛雪的手腕，微閉眼眸，放鬆了呼吸，隨水而走。

    飛雪說的不錯，隨水而走。這股水來得怪異，但必有盡頭，眼下反抗無意，不如順水而去，看究竟要去哪裡。

    那股大水聚天地之威，浩浩湯湯的前衝，激盪不休。狄青早就用盡全身的氣力抱住了飛雪，只感覺身子不停的被石頭撞擊，說不出的痛楚。

    可他無怨無悔。

    不知許久，狄青渾身已然麻木，意識漸漸的昏迷，昏迷中，有個場景驀地電閃出現，那個場景陌生中帶著分熟悉……

    不等轉念，就聽到「忽」的聲響，眼前五光十色，有色彩斑斕。

    這是哪裡，是仙境……還是人間？

    狄青無從抗拒，就感覺從空而落。難道說，他們已被大水沖到了阿鼻地獄，就要落入無邊的深澗？

    狄青勉強睜開雙眼，只來得及看了眼懷中的飛雪。正見飛雪也在望著他。

    飛雪臉上不知是水是淚，可一直望著他，從未閉眼。

    那眼眸光彩深邃，如三生糾纏，前世姻緣，透過那清澈的眸子，他只見到有一男一女對拜而叩，說道：「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話音未落，他已重重地摔落在地，只感覺骨頭都要被摔散，大叫聲中，口吐鮮血，已然昏了過去。

    昏迷好像是片刻，又像是永恆。

    狄青昏迷中突然聽到有人在喊，「狄將軍……狄將軍……」聲音不在天籟，就在耳邊。

    我在地府？怎麼會有人叫我狄將軍？難道說……是以往死去的兄弟叫我？

    狄青恍惚間，終於睜開了眼，映入眼中是一張極為醜惡的臉。那臉上瞎了一隻眼，鼻子也被削去一半，滿面的猙獰，看起來比牛頭馬面都要醜陋幾分。

    狄青先是有些駭然，轉瞬反倒笑了起來，「趙明，怎麼是你？」

    眼前那人竟是趙明。趙明曾到過香巴拉，僥倖逃出來，狄青當初為了趙明，甚至不惜和韓琦翻臉，後來趙明死心塌地的跟隨狄青，一直都在沙州左近活動，探尋香巴拉的秘密。

    趙明的臉上露出分欣慰的笑，說道：「狄將軍，你醒了？你醒了就好。」他臉醜雖陋，可眼中露出的關切比親人還親。

    狄青掙扎一望，見自己竟處於氈帳中，微微一驚，問道：「飛雪呢？郭遵郭大哥呢？」他記得自己下落是也緊抱飛雪，飛雪怎麼會不見了？

    趙明忙道：「狄將軍，不要急，飛雪和郭將軍都沒事。他們在帳外……」話未說完，狄青就站了起來，衝出了帳外，他心中有些顫慄，想到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問飛雪。

    衝到帳外，陽光高昇，四處枯草雜生。遠望山脈起伏，晴空寒碧。

    他原來是在山中，他怎麼會到山中？

    可他已望見遠處山腰處站著幾人，依稀是郭遵、飛雪的樣子。狄青長舒一口氣，才感覺終於逃出地獄，他週身無一不痛，但全然顧不得，大踏步的衝過去。

    山腰幾人發現狄青，快步走了過來，為首一人，正是郭遵。郭遵臉有喜意，握住狄青的手道：「狄青，我們都活著。」

    我們都活著，這已是最大的幸福。

    狄青就是這般認為，他目光急急的望向飛雪，想要開口問什麼，正逢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一轉，已漫了過來。

    狄青心中千般話語，一時間都嚥了回去，見到飛雪平靜如雪，訥訥道：「你還好吧？」

    飛雪平靜依舊，說道：「很好。」

    狄青嘴唇動了兩下，終於只是道：「那好……」他想說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緒如麻，其實想問飛雪一個極為重要的事情，可那事情想想都是荒誕不羈，狄青心中是認為不可能的。見飛雪又這般冷靜，他只以為又是自己的幻覺。

    但幻覺怎麼會一遍比一遍清晰？

    聽身邊有人道：「狄將軍，你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你醒來了好，我們正研究怎麼再入香巴拉。」

    再入香巴拉？狄青有些茫然，再進香巴拉幹什麼？扭頭望過去，見到一張很是年輕的臉。那人望著狄青，似早就熟識，可狄青的印象中，並沒有見過此人。但不知為何，又覺得眼前這人有些面熟。

    身旁有一人道：「狄青，這是曹國舅，你不認識了？」說話那人眉峰如劍，正是葉知秋。

    狄青吃了一驚，望著那年輕人道：「你……你是曹國舅？你怎麼這麼年輕了？」他當然知道曹國舅，曹國舅就是曹佾，當年皇后的弟弟。這人因有早衰之症，一直也在找香巴拉，後來曹皇后還向狄青問起過曹佾一事，以為曹佾早已死去，哪裡想到過曹佾竟變得年輕了？

    曹佾望著狄青，眼中也閃著喜悅之意，笑道：「狄將軍，我不是變年輕了，我本來就是這麼年輕。說來話長……」

    郭遵打斷道：「說來話長，但要簡單說也容易。狄青，曹國舅早就潛入了沙州，用了半年的功夫，買通廚子，得趙明幫忙，混入夏軍中，做個伙夫。」

    狄青知道趙明早和鳳鳴部的一些人混入了香巴拉，悄然刺探香巴拉消息，但始終沒有進展，不知道堂堂一個國舅居然也如此做法。

    郭遵又道：「不過這個伙夫在山中擔水做飯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一種草藥，吃了後，竟然把病治好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曹佾歎道：「好傢伙，我一番經歷被你說了遍，簡直平淡如水。」他雖在歎息，但眼中也隱約有自得之意。

    狄青看看郭遵，又望望曹佾，倒的確感覺匪夷所思，感慨道：「或許這就是命吧？」

    郭遵笑笑，態度堅定道：「不錯，這就是命。我們都活著出來了，這就說明我們命不該絕！」見狄青還很是困惑，郭遵解釋道：「我們怎麼出來看起來雖奇，但命中注定。你還記得嗎，當初趙明到香巴拉後，曾在三危山見過一道瀑布。」

    狄青當然記得此事，說道：「不過後來趙明雖逃出來了，可那瀑布也就斷流了。」霍然眼前一亮，狄青難以置信道：「我們難道從那瀑布口衝了出來？」

    郭遵眼露讚許之意，說道：「不錯，可能老天有眼，不想讓我們就死。那瀑布的地下水源竟通到香巴拉之下，上次因為趙明等人入香巴拉導致斷絕，但內有水道，這次香巴拉劇變，意外的竟將地下蓄積的水源激發，那地下水源蓄積已久，噴發出來，竟將我們幾個衝了出來。不過你一直護著飛雪，受創重些，我和飛雪反倒沒事。」心中想到，雖這麼說，但若不是飛雪找到那地下溶洞，三人說不定已憋死在裡面。

    狄青忍不住舒了一口氣，輕歎道：「好，很好。」郭遵和飛雪沒事，他很是高興，但他內心的憂傷，誰能知曉？他出來了，又能如何？

    仰望蒼穹，見白雲千載空自悠然，狄青神色中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悅。

    郭遵望了眼飛雪，悠悠道：「狄青，你為何不問我們在這裡何事呢？」

    狄青心中微動，突然記起了在溶洞的那個扁盒，伸手到懷中一掏，已然不見，不由臉色微變。

    郭遵一伸手，拿出那個扁盒道：「在這裡。飛雪說了，要發揮這盒子的作用，就要一定重入香巴拉！」

    狄青這才想起，按照飛雪的說法，要救楊羽裳，就要靠這個盒子。這個盒子，應該是神女所給，可究竟如何來救，他還是一頭霧水。向飛雪望去，意帶詢問，飛雪只是道：「眼下我們要考慮，怎麼再進去。」

    狄青記得被大水沖出來時，還做了個怪夢，終於沒有說出來。心中暗想，要入香巴拉，肯定從水道進入，反挖回去最是穩妥。想到這裡，問道：「這裡應該是三危山吧？」見眾人都點頭，狄青奇怪道：「那我們為何可以大搖大擺的留在這裡，守在夏軍呢，去了哪裡？」

    眾人臉上都露出分古怪，郭遵微笑道：「這個嘛，可讓葉捕頭說說了。」葉知秋一旁笑道：「你終於肯讓我說幾句話了嗎？其實這件事按照郭兄所言，也很簡單。」

    狄青聽葉知秋扼要說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來葉知秋在洞口外守著，正逢曹佾前來尋找草藥，二人相見，均是出乎意料。曹佾偶然治好自己的疾病，卻不急於回轉汴京，得知這附近竟有進入香巴拉的入口，不由想要進入一觀，卻被葉知秋攔阻。

    二人在外等候時，突然地動山搖，附近的地面都塌陷下去，緊接著就看到有一道紅光從地上衝出，衝入了雲霄。

    若不是葉知秋身手敏捷，二人說不定都被埋在土中。

    葉知秋見地面塌陷，不由大驚，想要再尋那裂縫，早已被土掩蓋。葉知秋看情形，知道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去挖開地道，慌忙去找趙明。韓笑也終於趕到，和趙明聽了此事，也是急不可耐。夏軍見此異狀都是人心惶惶，韓笑就讓潛伏在夏軍中的鳳鳴散佈消息，說元昊已死，這裡神靈觸怒，還要有異事發生。

    夏軍本是信佛，不由驚懼，又聽到元昊死訊，竟然一哄而散。

    狄青聽到這裡，心中想，「其實元昊死，夏國大亂，正是征伐夏國之機。可宋廷根本無心一統天下，安於享樂，只怕不久後，就會趁此和夏國議和了。若有戰事，他們還會用我，若無戰事，我狄青在他們眼中，算得了什麼？只怕那些被我得罪的文臣，就想著怎麼參我了。」一念及此，已意興闌珊。

    郭遵聽葉知秋說完，提出入再入香巴拉的方法，和狄青想的竟是一般無二，不過他提出個狄青沒有想到的問題，「根據葉知秋所言，那道光芒並不算大，遠比當年飛龍坳的火球要小得多。飛雪說，兩個神仙離去了，但香巴拉那環境可能還在，她需要入內一觀。」

    狄青聽完後，心思微動，倒覺得不必急於絕望，說道：「道理雖是如此，但要挖開那通道，絕非幾日之功。」

    曹佾一旁叫道：「反正我們也沒事可做，幾日挖不進入，就挖個幾年，我不信進不去了。」

    狄青奇怪，心道郭大哥、飛雪、葉捕頭為了我狄青要再入香巴拉，不辭辛苦，我很是感激。但他們的恩情，我已不是說個謝那麼簡單了。你堂堂一個國舅，既然病好了，不回汴京享福，跟著我們摻和做什麼呢？

    曹佾似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思，腆著臉笑道：「其實我大難不死，反倒覺得什麼榮華富貴都是一場空了。回去能如何？這裡有神仙居住過，我若能進去，藉以成仙，那不是比做國舅好多了？狄將軍，你可不要趕我走。」他神情滿是懇切之意，好像真怕狄青趕他走。

    葉知秋一旁見了，開玩笑道：「我們這般凡夫俗子，可沒有你這般想法。不過據我所知，古代成仙的人的確不少，有李玄、呂洞賓、張果老等人，再加上你個曹國舅，也是大有可能呀。你若成仙了，可要記得我們呀。」

    曹佾大笑道：「一定，一定。還不趕快動工。」他倒比誰都要著急，當下身先士卒的入洞，尋水道進入地下，等見到地下的鬼斧神工之境，眾人皆歎。

    但要重新挖回到香巴拉所在，又不能讓上面倒塌下來，的確如狄青所言，很費功夫。眾人卻都不怕麻煩，細心的向香巴拉挖掘。

    這一日，天氣早寒。狄青等人出了水道才稍微喘口氣，韓笑趕來。原來挖掘看似容易，涉及到方方面面實在太多，韓笑這段日子，又去西北找了會土木之術的人前來。

    狄青見韓笑帶著幾人過來，心中微喜，暗想這幫兄弟對我狄青，可真當親人一樣了。

    韓笑到了狄青面前，並不先說掘土一事，眉頭微鎖道：「狄將軍，又有戰事了。」

    狄青一怔，詫異道：「哪裡的戰事？是契丹南下嗎？」這些日子裡，他雖在沙州，可也知道不少消息。夏國終於傳出元昊的死訊，卻說是被太子寧令哥所傷，元昊重傷不愈，這才死去。寧令哥被沒藏訛龐以反叛之名誅殺，然後立沒藏氏之子諒祚為帝，諒祚也是元昊之子，但不過週歲，因此夏國大權順理成章的落在了沒藏訛龐的手上。

    眾人知道這個結果，心情迥異，從未想到天和殿驚天一戰後，夏國大權竟被那小人獲取。

    契丹那面，耶律喜孫一直沒有回轉，當然是已死在香巴拉。耶律喜孫野心勃勃，但耶律宗真登帝位後，囚禁了生母，知元昊已死，似乎就沒有再鬥的興致，聽聞他在上京整日飲酒作樂，好像也沒沒什麼一統天下的念頭。

    元昊一死，天下就靜了下來。

    這時候，哪裡會有戰事？就算是偶有流民作亂，應該也不會讓韓笑這般緊張才對。

    韓笑道：「是嶺南儂智高作亂，聽說他們兵鋒正盛，已克大宋廣南西路的重鎮邕州，圍困廣南東路的廣州。大宋連敗，現在每日嶺南都有宋軍敗降的消息，嶺南百姓可苦了。」

    狄青倒知道儂智高，當初回京的時候，就聽說這人要求內附大宋，請宋朝對交趾開戰。結果呂夷簡建議給他們些糧草，讓他們自行解決交趾。不想儂智高不但擊敗了交趾，看起來還要割點大宋的疆土。

    而嶺南的宋軍久未開戰，看起來怎麼打仗都不會了。

    這時郭遵、葉知秋也走了過來，葉知秋聞言，苦澀道：「養虎為患，莫過於此。不知道宋廷這次要派誰領軍作戰呢？」

    韓笑道：「聽說已派出幾撥人馬，但均是鎩羽而歸。郭逵小將軍被招回汴京，只怕聖上想要他領軍了。」

    眾人都是一怔，元昊死後，郭逵坐鎮西北抵抗西夏，已隱有大將之風範，但畢竟經驗尚少，不想宋廷無將，竟想啟用郭逵？

    狄青心道，「宋廷只求安樂，無意天下一統，我以為元昊死後，我狄青也就不用回轉領軍，和郭大哥在沙州先到了香巴拉，看能否救回羽裳再說。但郭逵是郭大哥之弟，我也以一直把他當作親弟弟來看，他經驗尚缺，若失陷在兩廣，我如何對得起郭大哥呢？」

    郭遵不發一言，緩緩坐到一旁，抬頭望天，眉頭已鎖。

    眾人沉默無語，韓笑竟也不再多話。

    良久後，葉知秋笑笑，走過來拍拍狄青的肩頭道：「狄青，你回去看看吧。挖土你不如趙明，破案你比不上我，論求仙之心，你不如曹國舅。但若論領軍，我們都不如你。你是狄青，無論如何，我想……你都該回去看看。」

    你是狄青！

    只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不用多說，但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複雜的用意。

    狄青望向了郭遵，郭遵已扭過頭來，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前，笑笑道：「狄青，你回去看看吧。這裡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對了，我一會要寫封信，要交給小逵，你幫我轉交吧。」說罷輕歎一口氣道：「天寒了，你自己保重！」

    這時蒼山倚碧，萬木蕭殺。

    郭遵臉上也帶分憂愁之意，說完後，轉身向水道行去，背影有著說不出的落寞之意。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五章 拜相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狄青逆羌笛之聲馳過玉門，順黃河之水馬踏關山，這一日，又回到了汴京。

    千里苦風塵，京城繁華依舊。狄青到了京城後，正逢天寒風冷，哈氣成霜。他鬢角亦是早白如霜，見京城十數年如一日的鼎盛，只是壓低了頭上的氈帽，悄然的到了郭府。

    郭府前門可羅雀，煞是冷清。

    狄青心道，「按照消息，郭逵應該還在京城候命，我早讓韓笑先行飛鴿傳信，通知他我會回轉。他會在府中等我嗎？唉，我、郭大哥和小逵三人整年的在外奔波，這郭府早就蒙了厚厚的灰塵了吧？」

    大門虛掩，狄青推門而入，找了半晌，發現到處都有塵灰，可郭逵、自己昔日的房間還有郭遵的房間，收拾的均是乾淨整潔。

    狄青見了，微怔片刻，嘴角露出分苦澀的笑，知道這肯定是郭逵收拾的。或許在郭逵心目中，狄青和郭遵從未離開過他。

    坐在郭逵的房間內，狄青等到黃昏日落，還不見郭逵回轉，心中微有奇怪。想了片刻，提筆留言，說自己已回，出去片刻，若郭逵回來後，不要外出，等他回轉。

    狄青出了郭府，穿尋常百姓之服，依舊頭戴氈帽，不想被人認出。

    信步之下，感覺肚中飢餓，想起劉老爹開的酒肆就在附近，循向而走。到了那酒肆前，見到裡面孤燈一盞，酒肆中只坐著一人。那人背對著狄青，正端著酒杯往口中倒去。

    狄青見那人花白的頭髮，像是劉老爹，輕步走過去。就聽那人喃喃道：「姐姐……你一向可好。你在那面，可是寂寞？」那聲音哽咽，滿是悲慟，其中還夾雜分憂憤之意。狄青皺了下眉，感覺那人不像劉老爹，轉過去一看，怔下道：「你是……」

    他看清楚那人的臉龐，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那人膚色黝黑，瘦得臉頰深陷，神色憔悴得不像樣子。

    狄青乍一看那人，以為自己不識，但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面熟。

    那人抬頭見到狄青，突然跳了起來，酒壺都摔在了地上，「乒」的一聲大響。他望著狄青，緊咬牙關，眼中露出極為驚惶害怕之意。

    狄青望著那張臉，竭力搜尋這人究竟是誰時，就聽到那人大叫一聲，掀翻了桌案，轉身衝出了酒肆。

    狄青伸手，一把拉住了那人，叫道：「李國舅，怎麼是你？」他見那人轉身時，反倒感覺有些印象，思緒陡轉，已想起那人是誰。

    那人就是李用和，李順容的弟弟，也就是當今天子趙禎的舅舅！

    那人被狄青抓住，用力掙脫，叫道：「你鬆手，你認錯人了。」他竭力掙扎，額頭都有汗水流淌，狄青見那人只是一個勁的否認，滿臉的憔悴惶恐，不忍強抓，鬆開了手。

    那人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可轉瞬跑開，不見了蹤影。

    狄青大是奇怪，暗想那人明明就是李用和，自己應該沒有認錯。可為何那人這麼急於否認，而且那麼多倉皇？

    狄青立在那裡，滿是不解，聽身後腳步聲響起，扭頭望過去，見從後堂出來的正是劉老爹。

    劉老爹見到狄青，又驚又喜，好一番問候。飛快的的端出酒菜，道：「狄將軍，他們都說你死了，我說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呢。」他言語誠摯，老臉上滿是光彩。

    狄青心下感激，只是道：「我的確遇險，但後來沒事了。」他知道劉老爹很是想念郭遵，但也明白郭遵不想再露面，因此也不說及此事。

    劉老爹滿是慶幸的表情，竟陪著狄青喝了兩杯酒，然後問道：「狄將軍，你這次返京，是奉旨要打嶺南的儂智高吧？」

    狄青猶豫片刻才道：「國難當頭，若用得著我狄青，我當出馬。」

    劉老爹詫異道：「他們不用狄將軍，還會用誰呢？」

    狄青心中苦笑，暗想我有心報國，但宋廷不見得希望需要我。這些年來，我陞遷極快，得罪了不少文臣，這些人就算國難當頭，只怕也抱著排除異己之心，就算范大人都被他們逼出了京城，何況是我狄青呢？這次嶺南之亂，若是聲勢驚人，驚擾了大宋江山，他們才會不得不用我。若是聲勢漸熄，這對那幫人來說，是個立功的機會，肯定不會讓我狄青領軍了。

    可他是狄青，這次嶺南之亂已驚擾天下，他沒死，他就一定要回來。

    但這些話，狄青卻不想對劉老爹說及。不想劉老爹道：「狄將軍，是不是朝中有奸臣說你的壞話，朝廷這才不重用你呢？」

    狄青一怔，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劉老爹歎息道：「這朝廷變法本是好的，可聽說奸人不顧天下利益，逼走了范公，富弼等為國忠臣，破壞了變法，而狄將軍你和范公之交，天下聞名。他們既然能逼走范公，肯定也會對你進行打壓了。」

    狄青倒不想劉老爹看得倒也透徹，心中暗想，「有大臣對我看不過眼倒也無妨，就不知趙禎如何想法呢？」

    他用過了酒菜，惦記著郭逵，辭別了劉老爹。等到了長街後，見煙花繁亂，透過夜色向李用和離去的方向望去，早就不見了人影。

    狄青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李用和怎麼說也是個國舅，怎麼會如此落魄？李順容已死了多年，就算李用和和姐姐姐弟情深，按理說傷心也應該淡卻了，可今日一見，他好像還對李順容之死有些……耿耿於懷？

    搖搖頭，狄青回轉郭府，見郭逵還是沒有回轉，微皺眉頭，斜倚在床榻旁等候，不知不覺的睡去。

    一夜無話，狄青第二日睜開雙眼時，見天色發白，郭逵還是未曾回轉，倒有些擔心。郭逵既然知道他要來，沒有道理不等他的，眼下郭逵始終未回，難道是有了意外？可郭逵素來獨來獨往，這郭府空寂無人，唯一那個老邁的管家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他想要詢問，也無從去問。

    緩緩起身，狄青再次出了郭府，信步在汴京街頭。

    汴京安平多年，直如不夜城般。清晨時，早有商販起身買賣叫喊，甚是熱鬧。狄青走在街頭，心中暗想，「我這次回轉京城，算是不得聖旨，私自回京，若要追究，或有過錯，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我本想找郭逵問問嶺南的事情，若是緊迫又需要我狄青的話，我領軍解救百姓於水火是義不容辭。但若不緊迫的話，我可能就會辭官，以後再也不回京城了。天下無事，我狄青留在京城還有何用？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就是郭大哥他們能重回香巴拉，若能救回羽裳，我狄青和她一起，再不理塵世。可是……」

    想到這裡，硬生生的不再去想。

    若是救不回羽裳會如何，他根本不敢去想。

    這時一聲鑼響，驚醒了狄青的多年一夢，就聽遠方有百姓叫嚷道：「天子門生遊街了。」緊接著就是「呼啦」聲響，有無數百姓擁過去觀看熱鬧。

    狄青這才察覺，原來不知不覺間，又轉到了大相國寺附近。

    多年前，就是這大相國寺前，他遇到了羽裳。

    千花依舊笑風塵，人已不在朱顏改……

    正追思間，聽到身邊不遠有人說道：「兒子，你以後可要讀書，莫要學那人去當兵。你若當了兵，這輩子可就毀了。」

    狄青感覺那話兒似曾聽過，扭頭望過去，見到一個婦人正偷偷地指了下他，正在教訓身邊頑劣的兒子。

    狄青苦澀一笑，記得多年前，也曾有過這麼一幕。「男兒莫當兵，當兵誤一生。」這個觀念，原來這些年並未改變。

    不想那孩童挺直了腰板，大聲道：「當兵有什麼不對？就如狄將軍那樣，天下人敬仰，比那些讀書人強太多了。國難當頭，詩詞能救國嗎？若有選擇，我更想做像狄將軍那樣。」他說的響亮，周圍有不少人望過來，竟沒有反駁之聲。

    那婦人怔住，半晌才道：「傻孩子，你哪有狄將軍的本事呢。這天底下，有幾個狄將軍？」

    冠蓋滿京華，斯人已落淚！

    狄青靜悄悄的走開了幾步，心中感慨萬千。突然想到，世人對我狄青或褒或貶，眾口不一，但只有羽裳才對我始終未變。當年我狄青就算是個尋常的禁軍，她也是喜歡我的。

    一念及此，見紅塵依舊，耳邊隱有弦聲凌亂，狄青鼻樑忍不住的微酸。透過那紅塵往復，見路的那頭，依稀有個白衣少女……

    巧笑顧盼，言語嫣嫣。

    「羽裳，你沒有看錯我。」狄青喃喃道：「狄青已是天下無雙的英雄，但你是否看得到？」一想到羽裳可能再也不見，他見不到羽裳，羽裳也見不到他狄青聞名天下，眼簾又有些濕潤，只是想著，「羽裳，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想著你。」

    一切原來從未改變。

    「狄大哥……」有人呼喊一聲。

    狄青一震，轉瞬聽出那是男子的聲音，扭頭望過去，只見到長街的另外一頭，有人大踏步的走來。

    狄青微喜，迎過去道：「郭逵，你去了哪裡？」

    來人正是郭逵，二人街上相遇，四手緊握，心中都有不勝之喜。

    街市上有人認得郭逵，低聲道：「那是小郭將軍呀。當年大郭將軍橫杵三川口，殺得十數萬夏軍丟盔卸甲，小郭將軍更是大破夏軍最厲害的鐵鷂子騎兵，一點都不差大郭將軍。」

    郭氏兄弟在京城的名氣也絕對不小，眾百姓稱郭遵為大郭將軍，稱郭逵為小郭將軍，但其中的愛戴並無兩樣。

    又有人問道：「能讓小郭將軍叫一聲狄大哥的是誰？」

    有人顫聲道：「那還用問，當然是狄青狄將軍了。狄將軍回到了京城。」

    狄將軍回到了京城！

    這句話一傳十，十傳百，轉瞬傳遍了大相國寺的周圍，整個喧囂的街市，陡然間靜了下來。有百姓向這個方向湧來，波浪般的到了狄青、郭逵二人的身邊，紛紛指道：「看，那就是狄將軍。」

    雖有更多的人已認識狄青，但狄青常年在外，還有更多更多的人只聽過狄青的事跡，從來沒有見過狄青。

    看到的還想再看一眼，沒有看到的打破腦袋要來看狄青一眼。

    這種英雄豪傑，本來是百姓們最想看到的。

    於是外圈的人想往裡擠，就想看天下無雙的狄青到底是什麼樣子。擠到裡圈的人卻頂住外面的擁擠，只怕眾人擠到狄將軍。大相國寺波濤洶湧般，百姓爭相來看，卻不再有人去看那遊街的天子門生。

    那些天子門生面面相覷，從未想到過會受這般冷遇，難免表情各異。有的艷羨、有的嫉妒、有人也想去看狄青一眼、有人卻故作不屑之意……

    狄青、郭逵從未想到二人見一面，竟有如此轟動，郭逵本有千般話語，可這時候根本什麼都不能說，眼珠一轉，向人群大聲道：「各位請聽我一言。」他大聲一喊，百姓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郭逵見狀，笑道：「我知道各位都想來見狄將軍，可不是要見我郭逵。」眾百姓善意的笑，氣氛略有鬆弛，郭逵又道：「狄將軍才回京城，鞍馬勞頓，眼下還要商議國事。各位鄉親父老要看，還有很多機會。眼下還請以國事為重，讓狄將軍先入宮面聖如何？」

    眾人聞言，均是自覺地閃身路邊，讓出通往皇宮的路來。

    狄青也不多說，只是拱拱手。才走了幾步，就聽百姓中有人喊道：「狄將軍，這次可是你親自領軍平定嶺南之亂嗎？」

    原來儂智高作亂嶺南，為禍愈烈，每過一天，都有消息傳到京城。更有嶺南、荊湖的百姓一路逃難到京中，大肆渲染，百姓人心惶惶，只感覺江山要倒的樣子。

    而能維護大宋江山的將軍，只有一個狄青！

    百姓沉默，但萬目一望，只看著狄青，靜等他的回答。

    狄青沉默片刻，向百姓輕施一禮，沉聲道：「青本武人，出身行伍，得鄉親父老抬愛，感激不盡。如今國難當頭，當會鞠躬盡瘁。」

    眾人一聽，並不知道狄青的言下之意，卻如同得到了保證般，歡呼雀躍。

    狄青卻已和郭逵向皇宮的方向行去，百姓目送狄青，卻不再蜂擁跟隨。狄青才出了人群，就聽到一旁有人輕唾道：「區區一個赤老，這般風光？」

    狄青微震，扭頭望過去，只見到話音是從一轎子中傳出，郭逵聞言大怒，要要衝過去，被狄青一把抓住。

    原來在汴京左近對刺字兵士稱作赤老，很有輕蔑侮辱之意。狄青眼下已在三衙，那人稱呼狄青是赤老，當然很有侮辱之意。

    那人說的聲音輕微，但狄青、郭遵都是耳聰目明之輩，聽得清楚。

    狄青凝望那轎子，腦海中突然想出那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一夜，那個如羽如霓的女子，就因為不想看到他被人輕辱，就縱身從那高高的皇儀門樓上跳了下來。

    楊羽裳的面容再現面前，「狄青，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輕賤？」

    他狄青打遍天下，以戰功陞遷，在一些人眼中，原來還不過是個赤老。一想到這裡，狄青反倒笑了，淡淡問道：「還不知道轎中是哪位大人呢？」

    郭逵已低聲道：「是兩府夏竦的轎子，轎中多半是夏竦了。」

    原來當初夏竦未得進入樞密院，但幾次上奏，終於踢走了范仲淹、石介等人，一報當年被辱之仇，如今雖未得進樞密院，但得再入中書省為相。

    轎中正是夏竦。

    原來他今日趕赴早朝，經過這裡時，突然人頭湧動，擠得他無法通過。他一問之下，才知道是狄青在此，忍不住又妒又恨。夏竦本是睚眥必報之人，更知道狄青、范仲淹本是好友，見狄青這般風光，難免出言譏諷。聞狄青詢問，聽到郭逵答話，夏竦只是冷哼一聲，並不多話。心中暗想，「和你這種低賤之輩，有什麼好說的？」

    狄青不聞夏竦開口，又道：「不知道夏大人能否將方纔所言，再說一遍呢？」

    夏竦隔著轎簾見到狄青冷望著自己，知道狄青驍勇，心頭一寒。可轉念一想，這是京師，狄青還敢因為一句話動手不成，遂道：「我說區區一個赤老，也是這般風光呀。」

    郭逵雙眸噴火，狄青突然笑了，一字一頓道：「好，夏大人記得今日所言。狄青告辭了。」

    夏竦本以為狄青會動手，暗想只要狄青動手，就告他個毆打朝廷命官之名，哪想到狄青轉身離去。心中暗道，「你狄青還算聰明，就算是范仲淹，都鬥不過我。你一個狄青，若敢惹我，自討苦吃。」

    狄青將近皇宮的方向，突然止步道：「小逵，回府吧。」

    郭逵本是恨不得將夏竦揪出來打一頓，聞言怔住，說道：「回府？聖上聽說你回來了，很高興，和我商議了一晚上如何討伐嶺南的事情，今日他讓我若遇到你，就請你立即進宮商議平定嶺南一事。」

    狄青緩緩搖搖頭道：「現在不是商議的時候，你聽我的好了。」

    郭逵有些發愣，但終究還是聽從狄青的意思，二人回轉郭府。狄青回到府上後，先從懷中掏出封書信遞給郭逵道：「這是你大哥給你的信。他說你看了這封信，莫要聲張，也不要將他的事情說了。你……就當他死了好了。」

    狄青也不知道信的內容，只想著郭遵親自囑托他把信給郭逵，顯然這內容對郭逵來說，比較緊要了。

    郭逵雖早從韓笑口中得知郭遵沒死的消息，但一直還難以相信，接過信，見信封上的幾個字就是大哥的筆跡，激動萬分。

    狄青卻上床拉被子蓋在了身上，對郭逵道：「若有人找我，你就說我病了。」

    郭逵點點頭，出了房間後，心中想到，「狄大哥難道因為生氣夏竦的那番話，這才以病托詞，不想領軍了？可狄大哥應該不會拿國家大事開玩笑呀。」

    坐在院中，郭逵捏著大哥給的書信，心情激盪，又很是奇怪，暗想大哥既然沒死，那就回來好了，為何再不回京城呢？

    郭逵滿是不解，拆開了書信，只是看了幾眼，臉色已變。等到看完書信後，神色恍惚，手一鬆，那信已掉在了地上。風一吹，郭逵回過神來，忙撿起書信，妥當地揣在懷中，然後呆呆的坐在庭院，臉色陰晴不定。

    晌午時分，有急促的腳步聲從府外傳來，郭逵抬頭望去，見到閻士良帶著幾個人宮人入內，見到郭逵，喊道：「郭逵，你怎麼還在這裡？狄將軍呢？聖上以為你們很快要入宮，等你們半天了。」

    郭逵緩緩起身，露出為難的表情，「狄……二哥，他病了。」

    「病了？他怎麼這麼時候病了？他怎麼能病呢？」閻士良一連三問，大是疑惑。

    郭逵心頭火起，叫道：「他是神仙？他不能病嗎？」

    閻士良駭了一跳，退後幾步。感覺自己說的有些問題，也奇怪郭逵為何會發火，忙笑著圓場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聽夏相說他才見到狄將軍，那是狄將軍還好呢？」

    郭逵冷淡道：「很多事情難說的。」

    閻士良心中不悅，感覺郭逵和昨天都有些兩樣，但事情緊急，還是先請郭逵領他去見狄青。等入了房間，閻士良見狄青大白天的躺在床上，也有些心慌，問長問短，狄青像是迷糊，只輕聲說句很累，然後就閉目不語。

    閻士良見狀，暗想總不能把狄青抬到大內去，出了房間，對郭逵道：「郭逵，怎麼辦呀？」他神色很是著急，一時間沒了主意。

    原來趙禎早朝時，就和文武商議如何平定儂智高作亂一事，狄青回轉京城、出現在大相國寺的事情，早就風傳到京城禁軍耳中，又傳到了大內。趙禎一聽，精神大振，暗想依狄青的性格，多半很快就要入宮見駕，因此開始和文武百官商議國事，順便等待狄青入宮。

    不想等了許久，狄青影子不見。趙禎不解，忙命閻士良來找郭逵問問情況。

    郭逵聞閻士良問計，說道：「什麼怎麼辦？告訴聖上說狄青病了就好。」

    閻士良急道：「你說得倒輕巧，眼下戰火都要燒到京城了，沒有狄將軍怎麼辦呢？你跟我入宮去解釋。」他不由分說，拉著郭逵就出了郭府，直奔大內。

    狄青等院門關閉，這才起身靠在床邊，嘴角中帶分哂然的笑。

    他坐在床榻上，直等到黃昏日落時，郭逵這才回轉。郭逵進房後，端著飯菜放在桌上，還拿來了兩罈子酒。

    狄青以為郭逵會說些什麼，郭逵卻是什麼都沒問，也沒說到了朝廷如何，只道：「狄二哥，今日我陪你……或者說，你陪我喝酒，不醉不歸，如何？」

    狄青略有詫異，感覺到郭逵有些異樣，但終究也沒有問什麼。二人各自捧起酒罈子悶聲喝酒，等兩罈子酒喝下去後，郭逵竟又出去拎了兩壇回來。

    二人喝到半夜，郭逵已很有些醉意，燈光下醉眼惺忪，突然望向狄青道：「狄二哥，我都知道了，原來……唉……」他長歎一聲，再不多說什麼。再喝了半罈酒，已昏昏睡去。

    狄青見狀，心中古怪，暗想郭逵白天還不是這樣，為何從宮中回來後，就沉默了許多呢？難道說在宮中，趙禎讓郭逵受了委屈？可感覺又不像。見郭逵歪歪的從椅子上滑下來，坐倒在地上，狄青暗自搖頭，扶著他起身，將他放在床榻上安置好。

    扶起郭逵的時候，觸摸到他懷中的那封信，突然想到，郭大哥給了小逵一封信，他是看信後變成這樣的？

    終於抑制住看信的衝動，狄青只是給郭逵去了鞋子，蓋上了被子，然後坐在桌旁喝著酒，想著心事，再過一會兒，也伏案睡去。

    第二日郭逵醒來，話也不說，就出去為狄青買了飯菜回轉，然後就離開了郭府。狄青裝病，依舊不出郭府，等到黃昏時分，聽有腳步聲到了門前，叩了兩下。

    狄青知道那人絕不是郭逵，又奇怪這時會誰來，低聲道：「請進。」

    房門打開，狄青楞了下，下了床榻，起身施禮道：「龐大人，你怎麼來了？」

    進來的竟是龐籍。

    龐籍見到狄青，臉上露出分微笑，四下看了眼，見房間凌亂，輕輕歎口氣，坐了下來，開門見山道：「狄青，你素來沉穩謹慎，這一次，為何要咄咄逼人呢？」

    狄青也跟著坐了下來，淡然道：「我若是臥病在房，喝酒澆愁也算是咄咄逼人的話，天下之大，已無我狄青的立足之地了。」

    龐籍微滯，半晌才道：「你言重了。」岔開話題，龐籍道：「昨日郭逵已向聖上說明了你和夏相的誤會，郭逵說你是因受氣而病，聖上聽了……對夏竦很是不滿，命夏竦三日內，必須上你府中賠禮致歉。狄青，今日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何必定要讓夏竦下不來台呢？聽我一句話，以國事為重，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好吧？」

    龐籍雖為狄青抱不平，但這次前來，倒也抱著讓狄青息事寧人的態度。

    狄青哂然一笑，「這麼算了？夏竦沒來，怎能就算？」

    龐籍為難道：「狄青，你這是何苦，你素看大局，為何執著在一角呢？」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到有心無力。

    他感覺到累了，也感覺到老了，要是十年前，他龐籍也不會這麼勸狄青的。

    是不是因為，人一老，考慮的就多呢？

    狄青霍然站起，一掌就要拍在桌案之上。見龐籍驚慌，那一掌終於緩緩的放下來，轉身望向窗外，冷冷寒風中，斜陽隨風而走，穿窗而過，落在那滄桑的臉上。

    「不錯，我素來看大局，這是范公教我的。他說我不知書，讓我多讀書，可書讀得多了，經歷得多了，很多事情反倒越來越不明白。我以大局為重，當年我沒有殺了夏家父子，讓宋軍萬餘英魂盡喪三川口。我以大局為重，對韓琦、任福一忍再忍，結果導致數萬宋軍死在三川口。我以大局為重，出使契丹，鎮守河北，丟下了西北戰局，結果定川寨又死了萬餘宋軍，種世衡死在細腰城，以大局為重的范公已被趕出了京城。」霍然轉身，夕陽餘輝耀在狄青的雙瞳，光芒如火，「龐大人，你告訴我，那死的近十萬宋軍，死在邊陲的一幫英雄好漢，無辜被貶的范公，該以什麼為重？」

    龐籍神色黯然，垂下頭來，無話可說。

    「不錯，我狄青是莽夫，出身行伍，我懂得不多。可我知道誰都命都只有一條，誰有沒資格輕賤別人。這話我當年對韓琦說過，這些年過去了，我依舊這麼說。我以大局為重，死裡逃生後，知道嶺南有難，就趕回京城希望盡綿薄之力，可他們是否以大局為重？我狄青多年拚死，刀口闖關，解百姓之危難，難道就為了讓他們說一句，區區一個赤老，怎配那種風光？我狄青不配，他們可配？」

    龐籍身軀顫抖，想說什麼，可終究化作一聲長歎。

    狄青越說越是激憤，咄咄的望著龐籍道：「龐大人，我聽說這次嶺南有亂，你第一時間推舉我狄青出戰，我謝謝你的器重。可我若帶兵出戰，那些士兵如果問我，狄青，你就算身在高位，在別人眼中，也不過是個赤老，那他們捨生忘死，這一去可能就不會回來了。再也見不到父母，再也見不到見到妻兒，再也見不到兄弟，他們在別人眼中，為了什麼，難道就為了赤老的稱號？龐大人，你書讀得多，你口才好，你能告訴他們，他們究竟為了什麼嗎？」

    龐籍緩緩站起，身軀顫抖，臉色歉然道：「你說得對。我這次不該來的。」

    狄青長歎一口氣道：「不錯，你的確不該來。在那些不是赤老的人眼中，我狄青不識抬舉，不能以大局為重，可我要問他們，他們要面子，難道我狄青就不要臉？好吧，這次，我就不識抬舉，他們的大局是保榮華富貴，保江山穩固，他們若喜歡，自己去平亂。我狄青的大局就是一個人，那就是楊羽裳。她當年對我說，狄青不該受那些人的輕賤。我狄青可以一無所有，我狄青可以死，但我答應過楊羽裳，此生再不會受別人的輕賤！就算我明日被貶，就算我被刺配三千里，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若不見夏竦給我認錯，我不領軍！」

    龐籍點點頭，腰背略有彎曲，似已不堪重負。許久後，他才道：「我知道了。你說得對，錯了就錯了，找多少借口都一樣是錯了。錯了就錯了，錯誤一定要要犯錯的人彌補才行。」他望了狄青許久，又是點點頭，轉身推門走了出去，又緩緩的帶上了門。

    狄青一腔憤怒發洩了出去，渾身突然空空蕩蕩，緩緩的坐下來，嘴角帶分哂然的笑，「可誰肯承認自己錯了呢？」

    狄青呆呆坐在房中，郭逵推門走進來，手中還是拿著兩罈酒。郭逵方才就在屋外，已聽到了一切，他像有千言萬語，可他只是說道：「狄大哥，我陪你喝酒？」

    狄青點點頭，拿過那罈酒喝了幾口，只感覺口中滿是苦澀的味道。

    二人喝著悶酒，到了深夜時，郭逵又是醉眼迷離，突然房外有人敲門。

    郭府也沒什麼可偷的東西，再加上街坊百姓都對郭家很是敬重，郭逵粗心大意，院門素來虛掩。來人顯然從院門直入到了房前。

    狄青、郭逵對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疑惑。

    龐籍都走了，這時候，還會有人來此？難道是夏竦前來認錯？可夏竦那樣的人兒，只怕打死也不會向狄青認錯，不然他以後怎麼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抬起頭來？

    狄青見郭逵已有八分醉，只能自己起身到門前，打開了房門。

    一溜月色出照下來，落在房前那人的臉上，狄青見了，吃了一驚，失聲道：「聖上？」眼前那人，神色肅穆中帶有憂愁，隱有無上的威嚴，赫然就是大宋天子趙禎！

    狄青從未想到過，趙禎竟然親自到了郭府！

    月色清冷，如天邊銀河般落在了二人的之間。

    趙禎神色複雜，見狄青要施禮，說道：「免了吧。」他見房中滿是酒氣，皺了下眉頭道：「狄青，你到院中和朕談談，不知你意下如何？」

    趙禎這般客氣的口吻，狄青倒有多年未曾聽到了。點點頭，跟隨趙禎到了庭院，見閻士良站在院門處，而細心一聽，就感覺院牆外有不少細微的呼吸聲。

    狄青知道趙禎再不像從前，會輕易犯險，這次來到郭府，不問而知，肯定帶了許多禁軍跟隨。

    趙禎見庭院正中有張石桌，旁有桌椅，走過去坐下來，示意狄青也坐。

    狄青本待推讓，轉瞬一想，也就坐在趙禎的對面。

    趙禎眼中有了分感慨，緩緩道：「狄青，我們又有許久沒有見面了。」自從上次回京，張美人無端中毒後，狄青出使契丹。轉瞬間，又過了數年。

    狄青倒知道，張美人沒有死，可一直也病泱泱的沒好。他是問心無愧，對於張美人中毒一事，也有些難以想像。他更難想像的是，他和張美人本素不相識，為何張美人要陷害他？

    見狄青沉默，趙禎沉吟半晌才道：「其實朕……一直都把你當兄弟的。我們之間，雖沒有什麼歃血盟誓，可在我看來，很多盟誓，只貴在心誠，而不在形式。」他說的聲音很輕，卻沒有注意到郭逵在房間內，悄然的透過窗子看著他們。聽到趙禎這番話，郭逵的眼中，很有分古怪。

    狄青想要說些什麼，可見趙禎並未望他，終於還是一言不發。

    「朕一直想做個好皇帝，也一直在盡力做個好皇帝。」趙禎喃喃道：「可先有太后，後有元昊，緊接著又來個儂智高，朕心力憔悴。」他說話時，想著大宋的戰情，心急如焚。

    只是這幾日的功夫，嶺南的求救信就和雪片一樣的飛來。

    又有兩州被困，又有一州被困，又有將領被殺，又有知州投降……

    儂智高連戰告捷，宋軍每戰必敗。

    如果說西北和北疆的宋軍，怎麼說也經過戰火的考驗，那南方的宋軍，數十年的和平下，根本已忘記了如何打仗。

    大宋在兵制上實行強幹弱枝的弊端早就顯現，這次確實一次爆發出發。空有禁軍百萬的大宋，兵力都在北疆、西北，南方的廂軍根本無法和儂智高抗衡。

    如今儂智高的軍隊勢如破竹，看情形，大有蕩平兩廣，鯨吞荊湖的架勢。

    如果再這麼下去，不出幾月，長江以南就要盡插儂智高的旗幟。

    難道說，大宋被契丹割去了燕雲十六州、被夏國搶去橫山以西、如今又要被儂智高劃江而治？

    趙禎不甘心，可不甘心有什麼用？群臣束手，無計可施。

    每次想到這裡，趙禎都是心頭火起，契丹脅迫、群臣束手；元昊出兵，群臣束手；如今儂智高出兵，群臣依舊束手。這些百官是忠心的，忠心的能和他趙家一起死，但從不想著如何來挽救。

    呂夷簡死了後，范仲淹被逐，大宋又回復了一潭死水的境地。

    到如今，他還是只能信狄青。

    有人提出要調北疆防契丹之兵、西北防夏國之軍對抗儂智高，可那兩地虛空，契丹、夏國趁勢而下，大宋江山只怕轉瞬就被割得四分五裂……

    想到這裡，不聞狄青回話，趙禎扭頭望過去，見狄青竟在望著天邊的明月。那曾經的做事不計後果、粗莽、有些市儈的少年早已不見，他看到的只是一個滄桑、憂鬱又帶分難測的男子。

    他現在很猜不透狄青到底想什麼。

    「狄青，你一定要夏竦認錯？」趙禎開口問。

    狄青只回了一個字，「是。」他咄咄逼人，還不僅是為自己的緣故。當年元昊偽造信件，投給夏竦，夏竦得到，如獲至寶。就是那封信，讓范仲淹被逐出京城，讓新法夭折。對於這種臣子，他根本不想姑息。

    姑息的後果，更是慘重！

    趙禎輕輕歎口氣，神色誠懇道：「其實朕聽了郭逵所言，對夏竦也很是氣憤。朕已責令他三日內向你致歉，可他病了，病得很重，根本無法起身。」

    狄青冷笑，心道我病他也病？他就算病入膏肓，死前也要來一次。

    趙禎道：「朕總不能逼他抱病之身來這裡吧，狄青，朕真的不能那麼做。」見淡青的月色落在狄青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冷漠，趙禎歎口氣，用手示意了，閻士良上前，拿出面鐵牌輕輕的放在桌上，上嵌金字，狄青目光掠過，見鐵牌上正中鑲嵌寫著幾個大字：「卿恕九死，若犯常刑，不得加責。」那鐵牌右上角寫著賜給他狄青的，左下角註明年月。而那大字旁邊，又寫著不少小字，說明這鐵券適用之處，一時間難以盡覽。

    狄青倒知道，這東西叫做金書鐵券！

    金書鐵券又叫丹書鐵券，歷代都是皇帝賜給臣子的最高許諾。有此憑證諾言，狄青只要不犯謀反之罪，一律免死！

    趙禎望著那鐵牌，神色複雜，「昨晚我想了許久，特命他們做此金書鐵券。狄青，我知道，你這些年來受制於祖宗家法，很是委屈。朝中崇文抑武多年，那些文臣觀念根深蒂固，一時間也難以改變。我想你是怕這次領軍後，若勝了，多半有人會詆毀你，朕以此金書鐵券為憑，絕不疑你，若敗了……」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只盼他開口。

    狄青終於開口道：「這次出兵，再也不能敗了。」趙禎連連點頭，神色期盼。狄青又道：「大宋連折多仗，我若再敗，宋軍絕無鬥志。只怕他們打過長江、直逼汴京，也是大有可能。」

    趙禎臉色微變，手都有些發抖。

    狄青又道：「我若出兵，只求一勝，兵敗自死。」

    趙禎急道：「狄青，何出此不詳之言呢？」

    狄青淡漠笑笑，突然想起武英臨死之言，緩緩道：「身為武將，為國盡忠，兵敗當死，何須多言呢？」不望那丹書鐵券，狄青站了起來，只望明月道：「聖上若讓卿若出兵，青只有兩個要求。」

    趙禎忙道：「你儘管說。」

    狄青道：「聖上當禮遇臣子，讓天下禁軍知道，武人並非卑賤無地。若非如此，臣只怕武人心寒，難以盡心一戰。」

    趙禎沉默片刻，說道：「朕知道如何去做。那第二個要求呢？」

    狄青道：「朝廷素來以文制武，難免兵調不靈，臣若出兵，定當總領用兵大權，旁人不得指揮。」

    趙禎猶豫許久才道：「朕可應承你。」

    狄青道：「只要聖上能做到這兩點，臣明日早朝，請領軍平南。至於這金書鐵券，聖上就收回去吧。」

    趙禎忙道：「你留著無妨。」見狄青終答應領兵，趙禎心中欣喜，又看天色已晚，放下金書鐵券，告辭離去。

    狄青枯坐在庭院中，靜靜的望著那天邊的明月，明月也在看著他，直至天光發白後這才起身洗漱，收拾利落後前往宮中。

    到了文德殿後，文臣早聚，有幾文臣見狄青站到一旁，低聲議論道：「等一赤老，竟這般架子。」他們這幾日一直在等狄青，不想狄青托病不來早朝，這些人早有怨言。

    狄青聽了，淡漠笑笑。遠望龐籍、歐陽修等人低聲議論，時不時的向狄青看來，狄青也不放在心上。

    有宮人唱喏，天子駕到，百官肅然跪叩，等起身後。趙禎見群臣似有千言萬語，逕直說道：「朕今日早朝，就議平定嶺南一事。朕意已決，準備升狄青為樞密副使，總領平南事務。若有軍功，再行封賞。」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狄青以行伍、黥面之人，能入兩衙榮升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已是大宋少有的事情，而如今才一回京，就能得入兩府，那真的是大宋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事，狄青眼下入主樞密院，若一戰功成，再賞的話，不就是樞密使了？想大宋就是名將曹彬在時，都沒有這般禮遇。而大宋自太祖以來，素是以文制武，聖上這次傳旨，狄青不被鉗制，直接負責調兵遣將，實在是打破祖宗家法的舉動。

    群臣反對。

    可反對均在心中，群臣久在朝堂，知道朕意已決四個字的份量。趙禎開口就是這四個字，就已表明態度，若有人反對，那好，誰反對誰去平叛！

    誰也不想去平叛。

    趙禎見群臣默然，緩緩的點頭道：「既然眾卿家沒有異議的話……」他拖長了聲調，環望群臣。

    有諫官上前道：「聖上，祖宗家法有雲，武將不得獨掌軍令。臣以為，宜派狄青為副手，再派一文臣總管嶺南一事為宜。」

    群臣聽了，均是點頭贊同。

    狄青不知道那諫官是哪個，可知道朝廷這些年來，只是不一樣的面孔，素來一樣的腔調。他也不出聲，只是冷冷一笑。

    趙禎瞥見狄青的冷笑，心頭微顫，叱道：「那派你在狄青之上嗎？」

    那諫官誠惶誠恐，倒還有自知自明，忙道：「臣不夠資格。」

    趙禎環視眾人，問道：「眾卿家意下如何呢？」

    眾人感到趙禎的怒意，察覺狄青的冷意，一時間惶惶不敢多言。龐籍終於上前道：「啟稟聖上，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臣以為，狄青身為武將，用兵之計素來常人難測，若派人協助或者指揮，均難體會狄青用意。如難以一統號令，不利於戰，臣認為，還是讓狄青專任為好。」

    趙禎緩緩點頭，輕舒一口氣道：「既然如此，就這麼決定了。狄愛卿，不知你何時啟程呢？」昨晚他回轉宮中，案邊又到了幾十道奏折，早就心急如焚。

    狄青終於上前施禮道：「救兵如救火，臣請今日出兵。」

    趙禎大喜，說道：「好，那祝狄將軍馬到功成。」以眼色示意群臣，群臣見狀，紛紛上前恭賀。有恭祝狄青一戰得勝，有賀喜狄青入主兩府。

    眾人表面雖是一團和氣，可心中總感覺彆扭不滿。

    這時文彥博到了狄青的身邊，笑言道：「狄大人這次得入樞密院，人逢喜事，這臉上的涅文都有些發亮了。」說罷又笑，像是玩笑。

    群臣均笑，可笑聲中，隱帶嘲弄之意。

    狄青冷冷的望著文彥博，盯得文彥博渾身不自在，半晌後才道：「文大人若是喜歡的話，我可免費幫你刺上幾行。」

    文彥博笑容僵住，尷尬無地，卻不知如何反駁才好。群臣的笑容也凝在臉上，一時無言。

    趙禎龍椅上見到，暗自皺眉，半晌道：「狄卿家，你若是不喜涅文，大可洗了去。」

    狄青回道：「涅文可洗去，可有些東西刺在心頭，很難洗了去。聖上，臣要出戰，先行告辭。」說罷轉身就走，到了方才幾個說他赤老的文臣前，狄青陡然止步。

    那幾個文臣知道不妙，見趙禎臉沉似水，忙作揖，七嘴八舌或稱狄大人，或說狄將軍，或有諂媚的直接稱呼樞密副使大人，都祝狄青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狄青仰天一笑，大聲道：「樞密副使大人？嘿嘿，不過一赤老矣，何敢勞幾位大人這般禮遇？」說罷大踏步離去，可那笑聲激盪，迴旋不休，捲起落葉風雨，漸漸去得遠了……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六章 兵凶 

 

 
    狄青入主樞密院，擔當樞密副使一職。

    狄青揮兵南下，趕赴嶺南，平儂智高之亂。

    狄青已到荊湖一帶，廣發軍令，招荊湖銳卒……大宋戰神狄青奉旨平南，禁軍廂軍爭先恐後集聚，狄青月餘之內，已聚齊十萬兵馬。

    消息傳出，汴京沸騰，舉國歡呼。

    百姓認為，嶺南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雖說狄青入主樞密院很不合大宋祖宗家法，也讓朝中文臣很有非議，但百姓不看規矩家法，只認為能行的就上。狄青不要說做個樞密副使，就算做個樞密使，百姓都認為沒有問題。

    趙禎自派出狄青後，除去看望張美人後，連皇后都少見，這一日身在皇宮，又招龐籍入見，詢問嶺南戰事。

    嶺南動亂前，趙禎已調龐籍回京，讓他入主兩府，狄青出征後，因龐籍和狄青交流最久，又懂軍事，因此趙禎讓嶺南一有軍情，立即轉給龐籍，龐籍審閱後，擇精要稟告。

    趙禎人在宮中，見宮外積雪未融，身上微冷，一顆心也如赤裸在寒風中，顫動不休。儂智高作亂，事關重大，狄青只能勝、不能敗！

    龐籍入宮，不等施禮，已被趙禎止住，賜座道：「龐卿家，你在西北，和狄青交往多年，應知狄青如何用兵。朕今日找你來，就是想問問眼下嶺南如何了？」又想起一事，問道：「這天下人多知狄青之勇，若是作戰，狄青想是不懼，可朕只怕儂智高陰險，派人對狄青用毒，那真的是防不勝防。朕前些日子派人去提醒狄青，不知狄青可聽到朕的提議嗎？」

    龐籍道：「聖上但請放心，聖上的提醒，早傳到狄將軍耳中。狄將軍素來刀口行走，定早就提防此事。」頓了下，龐籍說道：「狄青去年十月起兵，不用北疆之士，一路募兵，主招荊湖廂軍銳卒，大肆囤積糧草，據最新消息，他已召集十數萬兵馬……看樣子要蓄力和儂智高決一高下。」

    趙禎忍不住道：「朕倒也狄青用兵的一些方法。當年定川寨一役後，細腰城被圍，西北緊急，狄青就是不拘一格的招兵，也是和現在一樣的做法，以氣勢逼迫對手。結果對敵之時，嚇得夏軍不敢戰，逼得夏軍無法出兵，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的做法了？」

    龐籍猶豫片刻才道：「這個嘛，臣倒不好妄斷。不過聖上說得不錯，自從狄青領軍後，汴京、荊湖甚至兩廣的軍民都是士氣大振。眼下狄青已到桂州，和知州余靖兵合一處。」

    原來諫院余靖在變法夭折後，亦被派遣出京，眼下身為桂州知州。兩廣兵亂，州縣多是不保，只有餘靖還在帶兵苦苦支撐，維持著大宋的嶺南江山。

    「那開打了嗎？」趙禎問道。

    龐籍稍有猶豫，這才道：「宋軍在狄將軍出兵後，已然和儂智高軍打了一仗。」

    趙禎一震，忙道：「朕怎麼沒有接到這軍情？戰況如何？」

    龐籍緩緩道：「宋軍大敗。」

    趙禎臉色蒼白如雪，失聲道：「狄青敗了？」

    龐籍搖頭道：「非狄青戰敗。狄青出京後早傳令廣西，命眾將堅守待援。而余靖不聽狄青之令，擅自派廣西鈐轄陳曙出兵進攻儂軍的金城驛，被儂智高大敗。」心中暗自歎惜，原來宋軍知狄青領軍前來，竟都認為此戰必勝，就有不少人心存搶功之意。陳曙主動出擊儂智高，絕非為了大宋的江山，而是為搶功勞，不想反遭儂智高所敗。

    趙禎一拍龍案，臉色憤怒道：「這些人真的這般違反軍令？狄青呢，怎麼不將他們斬了？」

    龐籍立即道：「狄青到了桂州後，已尊聖旨，斬了陳曙和陳曙手下將領三十一人！」

    趙禎怔住，他方才說斬陳曙，不過是激怒之言，心中本覺得眼下用兵，當讓眾人拚死效力，不適宜陣前斬將。哪裡想到狄青竟如此霹靂手段，連斬宋將三十一人！

    可話已出口，趙禎不能收回，只好道：「斬得好，斬得好！」驀地想起什麼，忙問，「那余靖呢？」他只怕狄青把余靖也一塊斬了。

    龐籍道：「余靖請罪，說陳曙失律，是他管制不當，請狄青降罪。不過狄青說，余靖乃文臣，軍旅之責不應算到他身上。」心中暗想，「狄青知道他在西北雖有威信，但嶺南將領不見得絕對服從他的管制。如今殺將以立威，就是用陳曙等人的腦袋，換取上下一心。狄青不責余靖，顯然是對范公當年的朋友心存敬意。唉……他這種人，在用兵時恩威兼施，本是大宋少見的領軍之才。狄青若一直在朝中，實乃大宋之福，但我只怕他這一仗，勝也好、敗也敗，均是難逃非議。」

    趙禎長舒一口氣，說道：「狄青說得也對。那眼下什麼情況呢？」

    龐籍回道：「在狄青領兵到達桂州時，交趾有書傳來，說願和宋兵聯手共擊儂軍。」

    趙禎精神一震，說道：「交趾肯出兵，那很好呀。他們可有使臣前來？朝臣怎麼說？」

    龐籍道：「朝中百官聽到這時，倒也和聖上一樣的想法。不過……狄青已回絕了交趾。」

    趙禎皺了下眉頭，心道狄青這麼做，已算是大逆不道。狄青怎能不經朝廷，就直接對交趾回復？可終究還是道：「狄青這麼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龐籍點頭道：「聖上英明。依臣來看，交趾想要出兵，無非是試探我軍的虛實和信心。狄青上書道，假兵交趾以除內寇，弊端重重。區區一個儂智高縱橫兩廣，若宋廷都不能制，還需假手外人，一來打擊軍心，二來極可能引狼入室，只怕未平儂智高，反陷入和交趾征戰之中。」

    趙禎長歎一聲道：「狄青所言甚是，朕幸虧得龐卿家提醒，不至於鑄成大錯。現在狄青在做什麼呢？」

    龐籍道：「他斬了陳曙等人後，就在拜神。」

    趙禎又是一怔，感覺到狄青用意果然讓人難測，「拜神，這時候拜什麼神？」

    龐籍道：「狄青聞桂州城南有一廟宇十分靈驗，他率部屬前往廟宇求神。當場拿出百枚銅錢，對神禱告道，若平南能勝，這百枚銅錢撒出去落在地上，就應字面全部向上。」

    趙禎聞言，大吃一驚，忙道：「胡鬧，哪有這種可能？狄青如此，若不能成行，豈不動搖了軍心？」

    龐籍道：「可狄青撒出了銅錢，的確是百枚字面向上。那時候所有人都是不信，但消息傳出去，軍心大振，所有兵士都信這次有神靈相助，狄青有無上的神通，一時間氣勢如虹。」

    趙禎沉默片刻，起身踱來踱去良久，這才道：「龐卿家可信神嗎？」不知為何，他想起當初皇儀門一事。他本不信神的，他其實甚至厭惡神靈一說，當初就是他爹舉國信神，搞得大宋國力衰竭，但當年狄青突變神武，連殺劉從德三人的情形，至今還留在趙禎的腦海。

    若沒有神的話，狄青何以變得如此？

    龐籍沉默許久才道：「很多事情，只能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趙禎突然一笑，說道：「若無神靈的話，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狄青所用的銅錢，必定是兩面皆字！」又想起當初和狄青一起逃難時，狄青計謀百出。這些年來，狄青當然運用計謀當然更是爐火純青了。

    龐籍笑笑，也不多言。

    趙禎也笑了，像是認為猜出了狄青的計謀，很是得意，又問：「狄青求神之後，又做了什麼事情？」

    龐籍沉吟半晌才道：「據最新軍情，儂智高知狄青前來，收縮兵力，意欲拉長戰線，拖疲宋軍。而上元節將至，狄青長途行軍，可能考慮兵士疲憊，讓先行官在崑崙關北三百里處都泥江北屯兵數萬，站穩腳跟，和儂智高在崑崙關東北百里馬度山的五萬大軍遙相對抗。狄青令後續的大軍緩緩跟進，兵士暫歇息十日，先度佳節，再和儂軍決一死戰。」

    趙禎聽那軍情，心中緊張，恨不得狄青突施神威，一刀砍下儂智高的腦袋最好，見戰事稍歇，反倒有些失望，喃喃道：「是呀，休息一下也是好的。」突然望見殿外燈火如星，這才想到，「今天不就是上元節了。」

    以往上元節，宮中都是張燈結綵的慶祝，汴京也是歡騰一片。但如今嶺南有亂，趙禎早說今年上元節從簡，宮中雖掛有燈籠，但靜悄悄的絲毫沒有往昔的熱鬧。

    趙禎不想上元節，只是想狄青以數萬兵士對儂軍五萬兵馬，不知道能否取勝？

    就算狄青能夠在馬度山取勝，儂軍身後還有崑崙關，崑崙關之後，又有儂智高大軍駐紮，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了。

    趙禎心憂嶺南，也知道崑崙關建於唐朝，本是大明山東向餘脈，聽說關口懸崖峭壁，道路難行。儂智高知狄青南征，早派兵把守此關，當年唐嶺南蠻夷首領梁大海曾在崑崙關擊敗唐軍，狄青要和儂智高主力對決，只怕在崑崙關又有一番血戰。

    兵法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狄青先戰馬度山，後戰崑崙關，再決戰儂智高的主力，只怕鋒銳已減……

    趙禎從常理而判斷，意識到狄青形勢並不算妙。見龐籍又是愁眉緊鎖的樣子，更增憂心。和龐籍又說了幾句軍情，有宮人急急來稟，低聲說了兩句。趙禎聽了，讓龐籍退下，起身匆匆到了張美人的宮中。

    張美人臥病在床，見趙禎前來，勉力想要起身行禮，趙禎見張美人容顏憔悴，心中大痛，忙道：「美人……你莫要起身。」

    自從張美人中毒後，就一直病泱泱的毒性難清，請了無數御醫來看，均是治不好張美人的病。趙禎見張美人一日日的憔悴下去，對張美人的愛意卻沒有半分的改變。不知多少次求神禱告，希望張美人能夠好轉。

    可張美人還是一天天的不見好，趙禎心中已有不祥之兆。

    張美人見趙禎前來，輕咳幾聲，低聲問道：「官家這幾日愁眉不展，可是在心憂國事？」

    趙禎點點頭，說道：「美人，你不用牽掛朕的江山，好好的調理身子就好。」

    張美人淒然一笑，燈火下顯得有說不出的幽怨，「官家，妾身見你整日憂心忡忡，怎能不牽掛呢？現在儂智高……作亂，那面戰情如何了？」

    趙禎本不想說，可架不住張美人幽怨的眼神，簡略的嶺南戰情說了一遍。心中苦澀，暗想美人就算在病中，還都牽掛著朕的江山。蒼天呀，你既然讓朕得遇張美人，可為何不讓朕和她開開心心的一起呢？

    一想到這裡，幾欲淚下。

    張美人聽著嶺南之亂，神色有些緊張。聽完後伸出手來，握住趙禎的手，幽幽道：「官家，你覺得狄青能贏嗎？」

    趙禎歎口氣道：「朕之江山，就繫在他的身上了。他若再敗，若契丹、西夏趁勢進攻我大宋，那朕之江山不保。」

    「可他勝了，官家的江山也不見得穩妥了。」張美人突然道。

    趙禎錯愕不已，燈火下，臉色陰晴不定。宮中雖香氣暗傳，溫暖如春，但那一刻，氣氛若冰，半晌才道：「美人為何這般說呢？」

    張美人一直望著趙禎的臉色，見狀閉上了眼，輕輕的搖搖頭道：「官家，你當我什麼都沒有說好了。」

    趙禎急道：「既然說了，怎麼能當作沒說？」可任憑他百般追問，張美人終究還是不說什麼。趙禎問了許久，見張美人沉默不語，輕歎一口氣，說道：「美人，那你好好休息吧。」他才待起身，就見到張美人眼角流出了兩滴淚來。

    趙禎慌了，又坐了下來，只是握著張美人的手。

    那纖手柔軟是冰冷。

    許久後，張美人才道：「官家，妾身自幼信佛的。」趙禎有些不解，但只靜等張美人敘說，張美人沉默許久才又道：「妾身因為信佛，才敬佛。因此……當初包拯取出那玉佛來，臣妾不想去摸，而非心中有愧。」聲音漸漸哽咽。

    趙禎聞言，急道：「那你當時為何不說？」

    張美人凝噎道：「那時候，妾身就算說了，他們也會說妾身狡辯。沒人會信妾身……」聲音淒楚，淚水已滾滾而下。

    趙禎緊握張美人的手，嗄聲道：「美人，朕一直都信你。這件事有蹊蹺，朕無能查出真相，可朕始終都信你是無辜的。」回想當年情形，總是皺眉，張美人是無辜的，狄青也沒有罪，那究竟是誰的問題？

    張美人哭泣半晌，抑鬱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轉，感激道：「官家，多謝你了。」

    趙禎見張美人神色隱有委屈，卻不再對他述說，心痛如絞，暗想朕妄為天子，可這件案子卻無能查破，真的羞愧難言。他枯坐在張美人床榻旁半夜，安慰良久，這才回轉休息。接連數日，他暫時忘記了嶺南，無心批閱奏折，抽空就要陪在張美人的身邊。

    這一日晚上掌燈時分，趙禎才待再去探望張美人，突然有宮人急報，龐籍請見。

    趙禎知龐籍一來，肯定是和嶺南有關，當下召龐籍入殿。

    龐籍手持奏折，一見趙禎就道：「聖上，喜訊。」

    趙禎一聽喜訊二字，心頭一鬆，急道：「喜從何來？可是狄青戰勝了馬度山的儂軍嗎？」按照他所想，上元節才過幾日，狄青出兵和儂智高對決，能勝馬度山叛軍五萬兵馬，就算是大喜之事。

    龐籍搖搖頭。趙禎一望，心已涼了半截，忐忑道：「那……可是勝了一仗？」

    自儂智高起義後，宋軍連戰連敗，損兵折將，從未勝過一場。趙禎見龐籍搖頭，已把指望降到最低，只盼狄青能贏一次，挽回士氣也好。

    龐籍雖是沉穩，但已難掩喜悅之情，說道：「聖上，狄青不但破了馬度山的儂智高數萬兵馬，還攻破崑崙關。如今大兵過關，兵峰直指邕州。儂智高沒有防備，知狄青破了天險崑崙關，立即調兵迎戰，如今狄青駐兵歸仁鋪，要和儂智高決戰！」

    趙禎又驚又喜，沒想到竟聽到這個天大的喜訊。聲音都有些發顫，趙禎接過奏折，顧不得翻看，只是說，「龐卿家，你給朕詳細說說。狄青怎麼會打得那麼快呢？」

    龐籍笑道：「狄青此人在西北時，就愛惜兵士性命，素不輕發，一擊必中。他這次其實使的計策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召集荊湖銳卒之時，他就已調西北萬餘舊部快馬趕赴嶺南。」龐籍說的當然是狄青手下十士，但趙禎有些錯愕，「他什麼時候調動西北之兵，我怎麼不知曉呢？」

    龐籍微凜，半晌才道：「此事為防走漏消息，因此少人知曉。狄青說了，聖上既然將兵權交付給他，定當會贊同了。」

    龐籍說完後，忍不住想起狄青臨別時的情形，狄青領軍出征時，曾經找他道：「龐大人，荊湖雖有銳卒，但不經操練，少經陣仗，就算交兵，難以一戰而勝。若和儂智高曠日持久交手，只怕北疆契丹、西北夏國會有變數。故狄青請龐大人調西北廂軍十士前來作戰，一決勝負。但此事事關重大，若走漏消息被儂智高察覺，難出奇效，因此請龐大人此次定要秘密行事，若有後果，狄青一肩承擔。」

    龐籍當時望了狄青半晌，終於點頭回了一個字，「好！」

    這些事情，龐籍並不想和趙禎提及。

    趙禎沉默片刻，終於道：「只要能勝，我當會贊同。狄青就是靠昔日舊部破得崑崙關嗎？」

    龐籍點頭道：「不錯，聖上英明，想到這點。當初狄青廣招兵馬，大肆囤糧，運兵十數萬長途跋涉，誰都以為他會穩中求勝，一步步擊潰對手。但這些不過是他迷惑對手的方式，就在上元節時，他說要全軍過節十日再決戰也不過是煙霧。就在上元節那晚，他親自領軍，奇襲了崑崙關。崑崙關的叛軍根本沒有防備，被狄青一舉擊破。而在清晨時分，狄青又早派一隊人馬燒了馬度山叛軍的糧草，那數萬叛軍糧草被焚，知崑崙關被破，一朝散盡。」心中讚歎，暗想狄青用計可真的是深謀遠慮。狄青偷襲崑崙關，痛擊馬度山，指揮兵卒如身之使，臂之使指，雷霆一擊乾淨利索，用計事後想想看似簡單，但大宋能如此用兵之人，只有狄青一個！

    但這樣的人，只怕……每次想及以後的情形，龐籍都是憂心忡忡。

    趙禎長出了一口氣，多日的積鬱，終於能夠揚眉吐氣。許久的擔憂，眼下才能稍送心弦。驀地想到什麼，問道：「崑崙關之戰在數日之前已完結，那歸仁鋪眼下如何呢？」雖期盼狄青能一鼓作氣斬了儂智高的腦袋，可也感覺期盼並不現實。

    龐籍道：「狄青攻下崑崙關時，就算余靖也不知情。余靖知道這件事後，已得狄青的傳令，讓他帶後軍過崑崙關，齊聚歸仁鋪。余靖當下修書給聖上，說若有戰況，當最快稟告。不過據臣猜想，狄青意在速戰速決，儂智高崑崙關失算，折損人馬無數，既失地利，當求趁狄青立足不穩時進攻狄青。這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只怕歸仁鋪已經開戰，而戰情如何，明日就可傳達。聖上還請早日休息，明日臣再先聖上稟告情況。」

    趙禎應允，一夜興奮難眠，等第二日清晨，不等起身，就有宮人稟告，龐籍再次求見。趙禎赤著腳就跳下床來，稍微穿戴，就命龐籍進宮，遠遠的就問，「龐卿家，歸仁鋪如何了？」

    龐籍這次沒賣關子，振奮道：「啟稟聖上，狄將軍在歸仁鋪大破儂家軍！」

    趙禎一股喜意沖上心頭，身軀晃了晃，長舒一口氣後才道：「龐卿家，你好好和朕說說了。」他難抑心中喜悅，振奮的心頭都顫。

    龐籍稟告道：「歸仁鋪一戰，狄青命郭逵，楊文廣為左右前鋒，自己坐鎮中軍，請余靖壓陣。集結歸仁鋪之東北。而儂智高早到一步，列陣歸仁鋪之西南。是時儂家軍身著絳色征衣，持蠻牌、標槍，望之如火。楊文廣甫一接戰，不敵而退。」

    趙禎雖早知道結果，但聽到這裡，還是大吃一驚道：「楊文廣怎麼敗得如此之快？」趙禎知道楊文廣也是將門虎將，乃當年大宋開國功臣無敵金刀楊業之孫。這些年來楊家一脈均在鎮守北疆留意契丹的動靜，雖有北疆少有戰事，但楊文廣鞍馬純熟，亦有對陣經驗，是以趙禎早早的抽他回轉汴京，準備派他和郭逵一起領軍。

    龐籍輕歎道：「武經堂曾大人就曾說過，儂智高軍蠻夷出身，若論武力，其實遠勝不經操練的宋人。儂軍更是以標槍、蠻牌互為攻防，作戰時銳利難擋。宋軍每次均是敗在這標槍、蠻牌下。楊文廣雖勇，還是難敵儂軍。」

    「那怎麼辦？」趙禎急道。

    龐籍道：「先鋒楊文廣敗退，荊湖南路兵馬鈐轄劉幾率右軍抵抗儂軍這衝擊，從清晨戰到晌午，難決勝負。這時儂智高命手下勇將黃師宓帶騎兵出擊，那騎兵號稱天龍騎，是儂智高的貼身鐵騎，戰馬均是收集自大理良馬，可算是儂智高手下最為犀利的騎兵。劉幾不敵，也要潰敗。」

    趙禎怒道：「儂智高恁地囂張？敢這般稱呼？」這天龍稱呼，非皇家不能用。趙禎聞之，自然惱怒。

    龐籍心道，儂智高都稱帝了，又有什麼敢不敢之說呢？又道：「當時宋軍微亂，儂軍士氣正高漲，本有將軍張玉請戰，狄青不許，打亂頭上髮髻，帶青銅面具親自出戰。張玉擂鼓，狄青出戰，一刀就斬了黃師宓於馬下。」

    趙禎大喜，一拍桌案笑道：「好，殺得好！朕早聽狄青喜披髮帶青銅面具而戰，每戰必勝，今日得斬叛逆，實在大快人心。」

    龐籍續道：「狄青力斬黃師宓，儂軍氣勢稍止。狄青不待停留，就率昔日舊部衝殺敵陣。儂智高先後派手下龍蛇二將儂建侯、儂志忠率精銳迎戰，可均被狄青一刀斬殺。」

    趙禎驚喜道：「原來狄青這般勇猛？」

    龐籍點頭道：「不錯，狄青連斬儂軍三員猛將，儂軍軍心已慌，狄青率軍衝擊儂家軍中軍，儂智高不能擋，率眾先退。儂家軍見儂智高退卻，軍心崩潰後撤邕州，郭逵早率兵守在歸路，從高處掩殺，儂軍大敗。狄將軍狂追儂家軍數十里，追到邕州城下，眼下儂智高閉城不出……」

    趙禎大笑道：「好，好。打得好。龐卿家，速去找兩府商議賞賜一事。若緩了賞賜，只怕軍心不喜。」他才待起身，去將這好消息告訴張美人，龐籍忙道：「聖上，臣倒覺得，不宜再升狄青的官職。」

    趙禎微愕，搖頭道：「怎能不升呢？朕意已決，你速去辦理吧。」他快步離去，到了張美人的宮內，張美人神色中似乎也有焦急，見趙禎前來，虛弱問道：「聖上，眼下嶺南如何？」

    趙禎笑道：「狄青大獲全勝……」話未說完，就見張美人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趙禎大驚，急道：「快傳御醫來……」

    狄青奇襲崑崙關，痛擊馬度山，儂軍大亂，節節敗退。

    宋軍、儂軍決戰歸仁鋪，廝殺終日，狄青出馬，連斬儂軍三上將。儂家軍敗退邕州。

    狄青傳令，沿途州縣圍剿叛軍，不得怠慢。

    兩廣軍民士氣如虹。

    儂智高退守邕州，當日夜晚，不待宋軍合圍勢成，焚城突圍，一路西逃。

    狄青率兵狂追數百里，儂智高逃入大理境內……

    宋軍大獲全勝，狄青悉平嶺南！

    連日來，兩廣慶呼，荊湖喜悅，天下歡慶，汴京一洗憂慮之氣，街頭巷尾，無不傳頌狄青之名。

    朝廷有旨，升狄青為樞密使，位列相位！

    舉國歡呼時，趙禎心中卻滿是悲傷之氣。張美人病重，奄奄一息。他整日守在張美人的床榻下，早朝時也是匆匆一過。這一日，眼見張美人臉頰消瘦，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樣子，不由悲從心來，淚流滿面。

    眾宮人見狀，都是不敢相勸。曹皇后趕來，見狀悄然上前道：「官家……」她才喚了一聲，趙禎已回過身來，撲到了曹皇后的身上，放聲大哭道：「皇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朕愛之人，總是這般受苦？」

    他自幼都在劉太后的陰影下，就是婚事都不能做主。他喜歡的人，劉太后均不喜歡，他不愛的人，卻整日守在他身邊。

    王如煙嫁給了別人，他耿耿於懷，本以為張美人來了，是蒼天彌補他的遺憾，不想張美人又要離他而去。

    多年情感抑鬱，一朝發洩出來，趙禎已哭得驚天動地。

    曹皇后只是摟著趙禎，淚水也流淌下來，低聲安慰道：「官家，你莫要哭了。你哭得……妾身心都要碎了。」

    宮人見此，都是垂頭，不敢多言。

    趙禎大哭一場後，心情稍平，回頭望了張美人一眼，見她昏昏沉沉的未醒，又想落淚。強自忍住，問道：「皇后……你找朕有事嗎？」

    曹皇后沉默片刻，才道：「妾身見官家最近無心批閱奏折，只在在這裡守著，擔心官家的身子，這才燉了湯送過來。」

    趙禎這才留意到龍案上有熱好的補湯，搖搖頭道：「唉……朕喝不下。」陡然想到了什麼，說道：「最近朝事如何了。」說到這裡，不等曹皇后答覆，忍不住走出張美人的宮中，回轉到帝宮。眼下嶺南雖平，但戰亂未息，那事關他的江山，他總要留意一下。

    回轉到帝宮，趙禎見案邊奏折已堆積若山，苦澀笑笑，坐下來翻翻奏折。翻了幾下，臉色有些異樣。

    曹皇后一直跟在趙禎的身旁，見狀問道：「官家，可是嶺南有什麼事情嗎？」

    趙禎合上了皺折，淡淡道：「朕讓狄青坐了樞密使一位，很多人都是不滿。說和祖宗家法不合，請朕撤了狄青的相位。皇后，你如何來看呢？」

    曹皇后蹙眉思索了半晌，問道：「這本是官家的旨意，其實旁人如何來看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官家怎麼看？」

    趙禎站了起來，在殿中踱了幾步，說道：「朕常觀魏太祖曹操雄才大略，然而多是譎詐的手段；唐莊宗李存勖也算是豪傑，行軍打仗，基本上沒有失敗的，但即位後，沉迷於遊獵而沒有節度，對臣子的賞罰也不講規則。這兩個皇帝，只具備將帥之才，而無人君之量呀。」

    曹皇后聞言，試探道：「這麼說，官家不想學古人，而想賞罰分明，處事公正了？」

    趙禎道：「正是如此！」

    曹皇后輕嗯了聲，回道：「狄青跟隨官家多年，那沒有誰比官家更清楚狄青了，這件事，自有官家做主。妾身要說，只能說一句……」頓了下，曹皇后道：「狄青是忠臣！」

    「狄青是忠臣。」趙禎喃喃念了遍，點頭道：「好的，朕知道了，皇后，你去休息吧。」

    曹皇后退下，趙禎坐回龍案旁，將奏折一篇篇的翻過去，臉色陰沉不定。

    看了數個時辰，趙禎還是一言不發。就在這時，閻士良入內道：「聖上，文彥博請見。」趙禎只是點點頭。閻士良不多時，帶文彥博入內，閻士良退到殿外。

    趙禎頭也不抬，問道：「文卿家，你有何事情？」

    這幾年來，文彥博已入兩府，身為參政。聽趙禎詢問，文彥博道：「臣這次冒死前來，想和聖上稟告幾件事情。」

    趙禎這才抬頭，凝視文彥博道：「為何要冒死前來呢？」

    文彥博神色誠惶誠恐，說道：「臣知聖上對狄青很是信任，但臣忠心耿耿，不得不說一句，狄青絕不能重用！」

    趙禎雙眉一揚，冷哼一聲，反問道：「為什麼？」

    文彥博四下望了眼，這才道：「狄青功高，已功高蓋主！聖上若讓他保持了軍權，只怕會對聖上不利。」

    趙禎垂下來頭來，隨手翻著奏折，淡淡道：「你言重了。」

    文彥博急道：「聖上，臣絕非危言聳聽。狄青不過行伍之身，得聖上器重，這才飛黃騰達。但他陞遷過快，難免飛揚跋扈。不說他毆打微臣一事，就說在西北，他就公然對上司不滿，對韓琦橫加指責，到了京城後，他變本加厲，只因小小爭吵，就以不領軍為由，逼迫聖上讓夏相認錯。聽聞夏相因此事氣倒，已奄奄一息。」

    趙禎還是翻著奏折，不置一詞。

    文彥博又道：「聖上又升他為樞密使，不就是在增長他的氣焰？他昨日可逼聖上服軟，到明日會逼聖上做什麼，實在讓人難以想像……」見趙禎還是沉默，文彥博並不住口，繼續道：「聖上可知道狄青每戰必披頭散髮，以青銅面具遮面是何緣故嗎？」

    趙禎抬起頭來，皺眉道：「不都說他自嫌相貌過於俊朗，陣前難以威嚇敵手，這才以面具攝敵嗎？」

    文彥博道：「這不過是傳言。據臣所知，狄青是因每逢出戰，都會頭出龍角，臉現神異，這才為要遮住異相不為人知！現在街頭巷陌早已傳開，狄青有……什麼……之相……唉……臣不敢說。」

    人生龍角，不言而喻，就是有天子之相。文彥博只怕觸怒趙禎，因此住口。

    趙禎握著奏折的手突然一緊，手上青筋爆出。終於舒了口氣，輕輕歎道：「狄青是忠臣……」

    話未說完，文彥博已搶道：「太祖豈非周世宗之忠臣？」

    趙禎霍然站起，一拍桌案，喝道：「大膽！你說什麼？」

    原來宋太祖趙匡胤曾是後周之主世宗柴榮的臣子，周世宗早逝，托孤給最信任的臣子趙匡胤。可趙匡胤不多久，就在陳橋黃袍加身，逼周世宗身後的孤兒寡母退位，以後周堅實的基業，這才打下大宋的天下。

    這段往事，太祖一直諱莫如深，不想手下提及。文彥博以狄青比趙匡胤，趙禎一聽，難免憤怒，可憤怒之餘，心中慼慼。

    文彥博早跪倒在地，叩首道：「聖上，臣今日前來，就是不惜一死勸聖上醒悟。狄青或是忠臣，但他這些年來威望太盛，聽聞汴京百姓知他平定了嶺南，交口稱頌，更有無數人知道他要回京，早早的出京等待，只為要見狄青一面。如今京師，百姓只知狄青，不知聖上……」

    趙禎緩緩落座，神色更是難看。文彥博見狀，又道：「聖上以仁治天下，但狼子野心，不能不防。狄青當年對抗夏軍，輕易可招兵近十萬之眾，這次前往嶺南，沿途更是雲集景從，隨意都能讓十數萬大軍跟隨，他召集舊部進攻儂智高，固然是出乎不意，但從此可見那些兵士對他的忠心耿耿。退萬步來說，就算狄青忠心，但太祖難道不忠心嗎？可黃袍加身之時，由不得他不從。聖上若等到那日，只怕後悔已晚。」

    趙禎坐在龍椅上，神色微變。

    他目光投遠，望向那殿外的風光。殿外雪已融，可春風尚冷，冷得人骨子裡面發寒。

    有風過，趙禎微微顫抖下，臉色在那忽明忽暗的燈火下，已琢磨難定……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七章 破盟 

 

 
    春風料峭，凍殺年少。

    整個汴京在寒風中，卻是興奮的發抖。不知多少百姓交頭接耳，傳說狄將軍就要回轉京城。

    早有很多人相約出城，守在路邊，只為先看狄青一眼。汴京城外，群情湧動，激盪著這個還有些冷意的春。

    風起夜落，有孤燈明滅，照耀著狄青滿是滄桑的臉。他坐在酒肆中，已經許久。在百姓出城迎接他狄青的時候，他早就無聲無息的入了汴京，悄然的坐在劉老爹的酒肆中。

    酒肆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有狄青一個食客。

    劉老爹端上酒菜後，就坐到後堂，悄悄的望著狄青，那久經苦難的臉上，不知為何，有了悲涼之意。

    狄青在燈下看著一封信。

    那封信並不算長，可他看了許久。握著那封信的手，在燈影下，顯得有些顫抖。終於放下了那封信，狄青凝望著桌案上的油燈，喃喃道：「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嘴角帶分苦澀的笑。

    信是郭遵托狄青交給郭逵的，可郭逵終究又把信轉給了狄青。

    因為這封信，本來就是郭遵寫給狄青的。

    郭遵為何要經過這般轉折？狄青本不知情，但他看過信後，已明白了郭遵的用意。

    將那封信緩緩的放在火焰上，望著一團火光燃起，帶著飛灰而落，狄青松開了手，端起了桌案的酒杯，卻又放下。

    韓笑悄然走了進來，低聲道：「狄將軍，鞏縣那面並無意外。」

    「我請你幫忙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狄青問道，他望著閃爍的燈火，眼中有了迷離。

    韓笑從懷中掏出一副畫卷遞給狄青道：「狄將軍請看。」

    狄青攤開畫卷，藉著燈火望過去，只見到那畫捲上畫著兩人，一人面容俊朗，赫然就像狄青。而畫像的另外一人，明眸淺笑，依稀有幾分飛雪的模樣。

    狄青手持畫像的手有些發抖，凝望那畫像許久，這才問道：「你確定……這是段思平的畫像嗎？」見韓笑點頭，狄青澀然一笑。其實他問話的時候，就已肯定了答案。

    他從未想到過，段思平竟和他如此相像。

    是巧合，還是早有因果？

    燈火一跳，耀亮了狄青的眼眸，宛如當初從瀑布中被衝出那一刻。那時候，他腦海中突然有分幻象，莫名的出現，他從未對旁人說過。他當初清醒後，其實就想找飛雪問問，可他終於沒有去問。

    當那卷畫像出現在眼前時，再次勾起他的當初的記憶。混亂中，有清晰的畫面出現在他腦海……

    那個如他狄青長相的段思平，跪在一床榻前，緊握著一女子之手，泣聲道：「飛雪，朕寧捨江山，也想留下你來陪朕。可是……」

    那如飛雪般的女子望著他，嘴角帶分不捨得笑，可眼中帶著無邊的堅定和愛意，「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來生，一定會找到你。一定！」

    段思平已泣不成聲，只是握著那女子的手，「一定！」

    那時腦中的情景是夢是醒？若是醒，那人是段思平，他狄青又是哪個？若是夢，為何回憶時，竟如此清晰刻骨，銘心酸痛？

    狄青望著那畫像，良久後才問道：「段思平身邊的這人，叫做唐飛雪？」

    韓笑再次點頭，有些詫異地問道：「狄將軍，你為何要找這兩人的畫像呢？段思平的畫像找來倒還容易些，但和唐飛雪的畫像，只有一張，還藏在大理皇宮。若非大理皇帝知道我是狄將軍派來的，也不會把這畫像給我。」

    「大理皇帝？」狄青喃喃念著，心中不知是何感觸，韓笑嘖嘖稱奇道：「是呀，就是你在青唐見到那個段思廉。世事無常，誰能想到他竟然登基做了皇帝。當年他勢單力孤，和個書僮前來青唐，也不知道做什麼，現在想想，恐怕是避難吐蕃，也可能是效仿耶律宗真之舉，明裡避禍，暗中聯繫朝中重臣，這才推翻段素興。」

    大理皇帝，眼下就是段思廉，當初狄青還在青唐城見過此人。

    當初此人見到狄青，曾主動搭訕，和狄青解釋承天祭一事，可後來狄青再也沒有見過此人。不想後來段思廉在青唐時，朝中重臣相國岳侯高智升遽然發動政變，廢黜大理的天明皇帝段素興，擁段思廉為帝。

    大理國小，朝廷皇帝的變遷卻也頻繁，不過大理素來與世無爭，朝中的變故也少被中原人知曉，韓笑受狄青所托，前往大理查段思平往事時，這才無意發現大理皇帝就是在青唐的那個書生。可狄青為何要韓笑前往大理查段思平的往事，韓笑是卻一無所知。

    見狄青不語，韓笑道：「段思廉見到我後，對我倒很是熱情。我見他如此，就說想知道段思平的往事，他主動將這幅畫像拿來給我，還問我……狄將軍是不是和段思平很像？」頓了下，韓笑驚奇道：「狄將軍，我若不知道這畫像是段思平，真的以為畫地是你呢。段思廉還說……」見狄青望著燈火，好像神思不屬，韓笑住口。

    狄青扭過頭來，問道：「他還說什麼？」突然想到當初見到段思廉的時候，段思廉和貼身的書僮望著他都有些訝然，書僮還低聲說，「公子，他好像……」之後段思廉阻止了那書僮，對他狄青很是親熱。

    當初狄青根本沒有留意，可現在想想，那書僮可能想說——他狄青好像段思平的。而段思廉主動搭訕，顯然也是因為他很像段思平的緣故。

    韓笑沒有留意到狄青的異樣，說道：「段思廉還說，他能有今日之帝位，還是因為和唃廝囉曾經私下談過一段話。至於什麼話，他不好說，不過是和狄將軍有關。他就是因為這段話，才起鬥志去推倒段素興。他還說，知道狄將軍以後肯定會幫助他，這才勇氣大增。他還托我向狄將軍問好。真是奇怪，難道說狄將軍你長得和段思平像，段思廉就認為你是段思平投胎轉世了？不然的話，你怎麼會肯定幫他？」

    說罷哈哈想笑，可見到狄青鐵青的臉龐，突然感覺一點都不好笑。

    甚至……還有些陰森！

    見狄青還是不語，韓笑陪笑道：「狄將軍，我就是想開個玩笑，你不會認真了吧？」他看狄青抑鬱，這才逗狄青發笑，不想無意之話，讓狄青滿是惘然。

    狄青目光游離，沉默許久，突然問道：「韓笑，你信人有前生嗎？」

    韓笑怔了下，雙眉鎖緊，不解狄青為何有此一問。可見狄青煞有其事，終於道：「我沒有見過，但古書的確有前生的記載，不知真假。」

    狄青雙眉一挑，問道：「古書有過什麼記載？」他並不算太讀書，突然想起曾在左氏春秋度過一篇關於聲伯文，那文中說，聲伯做夢渡過洹水，有人將瓊魂珠玉送給他吃。聲伯不敢解夢，以為是不詳之夢。後來夢一解，人就死。

    當初他見到這個故事後，只被范仲淹的批語所吸引，卻沒有過多想想這夢的含義。但他屢次似夢似醒間追憶起段思平和唐飛雪，讓他感覺到夢境的離奇，聲伯之夢是說不詳，那他的夢究竟是在說什麼？

    韓笑聽狄青發問，沉吟道：「古書曾記載，鮑靚記井，羊祜識環。這算是前生的真實記載吧。」見狄青不解，韓笑解釋道：「鮑靚是東晉南海太守，在五歲時，對父母說本是曲陽李家兒，九歲墜井死，投胎到了鮑家。他父母尋訪李家，發現此事無誤。後此事被史官記錄晉書之中。而羊祜是西晉名將，事跡其實和鮑靚大同小異，他也是記得自己是鄰家李氏之子，早亡到了羊家。他還記得當年做為李家孩子，埋在桑樹下的金環，後讓乳母取回，當時人都驚奇不已。這事兒也記在了晉書之中。」

    狄青聽了，喃喃道：「這麼說，真的可能有前生了……而我的……」話未說完，韓笑扭頭向酒肆外望去，狄青警覺有腳步聲，止住了話頭。

    狄青聽力敏銳，遠勝韓笑，他晚韓笑一步發現有人前來，實在是因為心情激盪的緣故。

    才扭過頭去，就聞有幽香暗傳。見酒肆門前，燈火映照下，站著個穿淡黃衣衫的女子，女子秋波水漫，落在了狄青身上。狄青有些詫異，緩緩站起來道：「常寧公主，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那黃衫女子正是常寧。

    常寧輕移蓮步，走進了酒肆，低聲道：「妾身偶過此處，正有事找將軍，不想見將軍在此。」

    狄青心道，「你一個公主，夜間來這偏僻的酒肆做什麼？」

    常寧已在狄青對面坐了下來，並沒有立即離去的打算。韓笑見了，閃身出了酒肆。狄青只好坐下來，問道：「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

    常寧秋波流轉，落在了桌面的那幅畫上，神情有些黯然，目光中又有些訝然，道：「這畫中是狄將軍和羽裳姐姐嗎？」

    狄青一怔，見畫像中的唐飛雪明眸善睞，栩栩如生，倒真的和羽裳神情有些相像。

    他見到飛雪時，都是留意到她的雙眸，幾次差點將飛雪誤認為楊羽裳。現在看來，畫中唐飛雪不但和飛雪相像，還有幾分神似羽裳。

    一時間有些惘然，狄青搖頭道：「畫中不是我，是大理開國君王段思平和他的妃子。」

    常寧凝望著那幅畫，心中古怪，也感覺段思平和狄青很有些相像。

    狄青心中一動，突然道：「我就是聽別人說和他像，這才托人弄幅畫來。我倒感覺，段思平……像我的前生，不知道公主怎麼看待此事呢？」他不知道多麼艱難，才故作輕鬆的說出這句話來。說完後，一顆心懸起來，留意著常寧的神情。

    常寧沒有聽說狄青口氣的激盪，又去望那幅畫，等抬起頭來，狄青卻已垂下了頭。常寧幽幽一歎，「前生來世，常寧不敢期盼。若真的有緣，只盼今生常見。」望著那沉默的漢子，心中突然想，「我見你一面，就要數年。可人這一生，有幾個數年呢？」

    狄青也跟著歎口氣道：「是呀，今生常見就是福氣。但我狄青……」他又想起楊羽裳來，卻不說下去，再次問道：「公主找在下，可有事嗎？」

    常寧道：「最近朝中文武對狄將軍議論紛紛，不知道狄將軍可曾知曉？」

    狄青搖搖頭，心道，「他們無論如何議論，都和我無關了。」

    常寧不明狄青的心事，神色中有些忿忿不平，道：「狄將軍為國盡力，這次平定嶺南立了大功，以狄將軍之能任樞密使，絕對無可厚非，可那幫愚臣執意說不符祖宗家法，真讓人心寒。最讓人不解的是，龐籍龐大人也建議罷免你樞密使的職位……」

    狄青見常寧少有的氣憤，反倒微微一笑。

    常寧見了，問道：「狄將軍，你難道不生氣嗎？」

    狄青只是搖搖頭，心中暗想，「龐籍當知道我的心思。唉……他知道提拔我為相一事，將我置在風口浪尖。我若為相，肯定難得善終，我若不為相，他們反倒可能會放過我。可我何必再看他們的臉色。」

    常寧琢磨不透狄青的用意，一時間反倒不知所言。

    狄青淡淡道：「多謝公主通信，其實很多事情我已知道了，我還知道，歐陽修大人也上書請求罷免我……他用陰陽之說說我有錯，把淮南水災算到了我的頭上。」

    常寧怔住，吃吃道：「你都知道了？唉，我一直以為歐陽大人素來耿直，明辨是非，不想他也要參你。」

    狄青心道，「常寧畢竟不知曉官場之事，也不知道歐陽修、龐籍上書之前，已知會於我。歐陽修雖把水災算到我頭上，但那不過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他畢竟說我『武技過人，其心不惡，為軍士所喜，未見過失。』歐陽修其實也和龐大人一樣，想讓我離開這風口浪尖，給我體面台階下罷了。他們還希望我……」

    想到這裡，狄青道：「公主不必多想了，若無別事的話……」

    常寧見狄青要走，突然想起什麼，說道：「等等……我差點忘記了正事，皇后托我給你一封信。」說罷從袖口取出一封信來，遞給狄青。

    狄青大為詫異，不知道曹皇后為什麼給他信。遲疑片刻，這才接過信來。

    常寧見狄青接了信，心中輕歎，起身道：「狄將軍……那……我走了。其實我這次來，本來是找李國舅的，我聽說他經常在附近喝酒。」突然住了口，因為發現狄青臉色變得異常的蒼白。

    常寧見狀，有些吃驚，忙問，「狄將軍，你怎麼了？」

    狄青死死的盯著手上的那封信，信皮上只寫著五個字，「字喻狄將軍。」本無什麼奇怪之處。不過那五個字行筆若飛，黑字中隱現白絲。

    終於從那五個字上移開了目光，狄青緩慢問道：「公主，這封信是皇后親筆所書嗎？」

    常寧點頭道：「是呀，皇后最擅寫飛白體的。這字可好看嗎？」

    狄青笑笑，可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困惑，「很好，多謝你了。」

    常寧見狄青滿是心事的樣子，心中疑惑，可無從開導，悄然出了酒肆，上轎子前，回頭向酒肆內望去，見燈火下狄青緩緩坐下來，還是望著手上的書信。

    那書信到底有什麼古怪，讓狄青如此？常寧心中有些不安，只想回轉後問問皇后。

    常寧離去後，韓笑走了進來，見到那書信上的字體，也是吃了一驚。

    字是飛白體，信紙是吉星齋所產。這和當年揭穿八王爺是兇手的那封信，並無兩樣。當初狄青、韓笑都為是誰寫的那封信困惑不已，但如今真相要揭開了，二人同樣的驚奇詫異。

    寫信的人竟然是曹皇后？！

    韓笑望著狄青，狄青只望著手中的那封信，緩緩猜開，看了半晌後道：「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他沒有解惑後的喜悅，反倒有種蕭索的感覺。韓笑雖說好奇心不大，但還是忍不住問道：「狄將軍，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狄青坐在那裡，望著那昏暗的燈火道：「這事情說來話長。韓笑，你還記得曹佾嗎？」

    「當然記得。」狄青奇怪道：「他是曹皇后的弟弟呀。」

    狄青澀然一笑，「可你我雖知道這個，卻都忽略了，他姓曹的……」

    韓笑簡直不明白狄青在說什麼，曹佾當然姓曹，這有什麼被忽略之處呢？

    狄青見韓笑一頭霧水的樣子，淡淡道：「你不要忘記了，歸義軍的後人本也姓曹。當年曹姓中人有一脈死守香巴拉，卻有另外一脈意見分歧，遠走他鄉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去查他們的下落。他們後來去了河北，遠離香巴拉數千里，只想忘記從前的記憶。」

    韓笑看看狄青手上的信，心思飛轉，眼中突然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難道說，曹皇后、曹佾都是那些人的後代？」

    狄青點頭道：「不錯，是以曹佾才會前往西北，尋求香巴拉之謎。不然他何以能直入沙州呢？」

    韓笑那一刻的震駭不言而喻。

    曹皇后本名門之後，祖父曹彬，是為大宋開國名將，和太祖趙匡胤攜手打下了大宋的江山。曹家自那後，在大宋輝煌無比，誰又能想到，他本是歸義軍的後人！

    這好像匪夷所思，但認真想想，所有的一切卻又順理成章。

    曹佾因為知道這往事，才會尋求香巴拉之謎解救之身，趙匡胤和曹彬關係極好，就算曹彬幾次犯錯，趙匡胤對曹家也是善待有加，是不是因為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趙匡胤留下家法在太廟，神秘離奇，是否也因為香巴拉之故？

    太祖也知道香巴拉？

    就算是真宗，一心信神，執意追尋香巴拉，莫非也是因為隱約知道太祖的往事嗎？

    韓笑想到這裡，感覺朦朧中，一切都有了清晰的解釋，可他還有一點不明白，曹皇后為何能揭開八王爺造反的底細？曹皇后對狄青說這些，所欲何為呢？

    狄青卻不再多說，艱難的站起來道：「我出去走走。」將那封信遞給了韓笑道：「你看完後，就燒了它。莫要再給旁人來看，這件事，你不要再追下去，我來解決！」

    韓笑接過那封信，見狄青走出了酒肆，迫不及待的展看一觀。只看了幾眼，雙手已劇烈的顫抖起來……

    狄青出了酒肆，抬頭見繁星如火，月明似夢，長長的舒了口氣，喃喃道：「這樣的美景，就像個夢一樣了……夢醒後，才發現，很多事情，只有在夢中。怪不得郭大哥這麼選擇。」

    他神色雖還有惆悵，但腰還是挺了起來，信步沿著長街走著，眉頭微鎖，顯然在決定著什麼重要的事情。

    等路過郭府的時候，推門進去後，見房間內有燈火映出，微覺錯愕。眼下郭逵還在收拾嶺南的戰局，誰會堂而皇之的在郭府點燈呢？

    不再多想，狄青推門而入，見燈下坐著一人，略黑的臉龐，肅然的神色。

    狄青見到那人，倒有些意外之喜，上前幾步，臉上露出分微笑道：「包兄為何來此呢？」

    來人正是包拯。

    包拯見狄青入內，起身抱拳道：「在下來此……是想狄兄應該回來了。城外雖有繁華萬千，可那畢竟不是狄兄所喜。」他和狄青以兄弟相稱，就如當年一般，只論私誼，不像談論公事的樣子。

    狄青心中微暖，知道包拯和他雖只是寥寥幾面，但相知甚深。「包兄深夜前來等我，當然是有話要說？」

    包拯凝望狄青良久，說道：「朝中最近對狄兄多有詆毀，不過在下未發一言，不知道狄兄可會見怪呢？」

    狄青笑著搖搖頭道：「包兄不言，已勝千言。在下感激不盡。不過那些閒言碎語，已不被我放在心上。」

    包拯長歎一聲，滿是遺憾道：「這麼說……狄兄心意已定了？」

    狄青猶豫片刻，知道只有包拯看穿他的心思，緩緩道：「青本農家少年，出竄行伍，素無大志的。雖說也為兄弟百姓做了些事情，但今生本只為至愛一諾。我答應過她，不讓天下人小窺輕賤，做個她心目中的英雄。如今願望已了，再無憾事！」

    這話他沒有對龐籍說，沒有對常寧說，甚至沒有對韓笑，獨獨對包拯說了。

    他知道包拯知他，他也就無須隱瞞。

    包拯澀然笑笑，心中暗想，狄青已心灰意懶，萌生退意，國之棟樑，終究要離去。若只是百官的流言蜚語，只要聖上支持，想狄青也不會如此。但最近流言甚囂塵上，恐怕是……

    終於不再想下去，包拯道：「在下今日前來，除了想見狄兄一面，還想說說對當年案子的看法。」他說的是狄青捲入宮中兇案，張美人中毒一事。見狄青臉色有些異樣，包拯下定決心道：「當年那案子，其實極為簡單。不是狄兄撒謊，就是張美人大話。在下怎麼來查，百般尋思，都覺得狄兄根本沒有半分殺人的理由。這麼說……只剩下唯一的答案。」

    狄青笑笑，似乎對這案子已沒什麼興致，「多謝包兄抬愛。」

    包拯正色道：「我雖有結論，可一直想不通張美人為何要害狄兄。後來張美人中毒，這案子看起來另有隱情，我一時間也不敢輕下結論。這幾年來，我其實一直在想這個事情，但感覺若另有兇徒，殺人滅口定有動機和目的，可幾年過去了，並無人再對張美人不利。我感覺事有蹊蹺，寧可做會小人來推斷……」

    狄青忙道：「包兄不用推了，這件事也不必管了。包兄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領。」

    包拯正視狄青，一字字道：「我若還在查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絕不能信口決斷。但今日我來，是因為當你是朋友兄弟，因此這個推斷，我必須要說。」

    狄青雙眸中隱有感慨，只是輕輕歎口氣。

    「我的推斷是，下毒的不是旁人，而是張美人自己！」包拯一字一頓，終於說出了想說的話。

    室內靜寂了片刻，包拯本以為說出這個結論後，狄青會有所驚詫，不想狄青只是笑笑，「包兄斷案如神，在下很是佩服。」

    這次輪到包拯驚奇，訝然道：「狄兄早知道這個答案了？」

    狄青移開目光，悠然道：「其實我那天出宮後，就想張美人為逃嫌疑，這才服毒博取聖上的同情。不過我一直想不出她和我無怨無仇，為何會這般心思的害我？但我現在知道了。」

    包拯怔住，忙問，「她為什麼害你？」

    狄青轉頭望向包拯，誠懇道：「包兄，你是好人，百姓需要你這種好人。因此……有些關於我的事情，你不要知道太多。多謝你這時還為我考慮，你請回吧。」

    包拯望著狄青良久，終於點頭道：「那好。狄兄……你保重。」他還想說些什麼，但終於舉步離開了房間，輕輕的帶上了屋門。

    狄青聽那腳步落落的過了庭院，出了院門，緩緩的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包兄，我不是想瞞你。可你真的不需知道太多的。」

    他就那麼坐著，望著桌案的孤燈，不知許久，又有人入了郭府，到了房前，輕輕的敲了下門。

    那聲音很輕，輕的有如雨打殘荷，秋日露落，輕微中，帶著分蕭瑟的冷意……

    轎子悠悠，常寧坐在轎子中，一顆心也隨著轎子的起伏悠悠而動。

    曹皇后給狄青的那封信究竟有什麼古怪，狄青為何看到那封信皮，就如此震驚？

    常寧有些後悔，後悔為何不事前看看信的內容呢？如果看了，就不用如此憂心……但如果看了，或許更憂心。

    轎子入了宮中，常寧已迫不及待，立即去曹皇后的寢宮。在宮外等了片刻，有宮女出來告之，曹皇后去見聖上，說常寧若來，請她等候。

    常寧聽到，有些訝然。不詫異皇后去見聖上，而是奇怪曹皇后為何知道她今晚會來找呢？坐在殿中，四壁青燈，照得殿內有些淒清。

    有幾分月色順著那雕花的窗子偷偷的照過來，像是要和燈火爭輝。

    月色的參雜下，殿內更顯冷靜。

    常寧順著月色望過去，見一輪明月皎潔的掛在天邊，而那明月中，隱有黑色的樹影。

    傳說中，那有吳剛伐桂，有玉兔搗藥，有嫦娥思夫。傳說總是美好，常寧以往也很喜歡這些傳說，但今日見到，總感覺再坦蕩的月色下，似乎也藏著什麼秘密。

    曹皇后好像也有秘密，而且是……很大的一個秘密。

    心緒正亂間，聽殿外有宮女竊竊私語，常寧雖不想聽，但那聲音還是傳了過來。有一宮女道：「皇后怎麼去了那麼久，張美人不知道如何了？」

    常寧微凜，她知道這些日子來，張美人身體日頹，趙禎整日留在張美人身邊，只怕張美人不行了。本來對張美人沒甚感覺，自從張美人涉嫌陷害狄青後，常寧更是不再和張美人言語，但一想到張美人若死，只怕趙禎對狄青更有隔閡，常寧很是憂心。

    又聽有宮女道：「聽人說，狄將軍回京了？」常寧聽到狄青之名，更是留意，聽另外一個宮女道：「狄將軍不但回京了，我還知道，他今晚已被聖上招到宮中。聽說聖上為狄將軍慶功，還為狄將軍賜酒慶功呢。」

    常寧心頭一震，霍然衝出去，望著那說話的宮女道：「你說什麼？」聽聞聖上賜酒，常寧不知為何，一顆心怦怦大跳。

    那宮女見常寧臉色蒼白，驚嚇道：「公主，我說聖上擺酒賜宴，請狄將軍入宮了。」

    常寧急道：「在哪裡？」

    宮女諾諾道：「文苑閣。」

    常寧聽了，顧不得再說，急急的一路小跑，向文淵閣的方向跑去。將近閣前，見四周有禁軍把守，常寧更是心驚。才要入閣，有人上前道：「長公主，這裡不能擅闖。」攔阻那人，卻是邱明毫。

    常寧喝道：「你開封的捕頭，這麼晚到宮中做什麼，可是要造反嗎？」

    邱明毫臉色不變，說道：「臣奉旨行事？請長公主回轉休息。」他平淡的語調中，有著絲絲入骨的冰冷。

    常寧怒視邱明毫道：「你給我讓開。你若不讓，今天我就讓你人頭落地。」常寧素來平和恬靜，如此發火，實在是少見的事情。

    常寧舉步前行，邱明毫本想阻攔，但見到常寧幾欲噴火的眼眸，心頭一顫，終於退到一旁。

    常寧到了閣前，見廳堂燈火大亮，狄青果在堂中坐著，狄青對面坐著的正是宮中第一太監閻士良。

    閻士良正起身滿了兩杯酒，狄青端起了酒杯……

    常寧見狀，衝過去道：「狄青，酒不能喝。」她鬼使神差的衝到了狄青的面前，一把握住了狄青手。只感覺一顆心怦怦大跳，手心儘是冷汗。

    狄青望過來，緩緩問，「公主，這酒為何不能喝呢？」

    常寧解釋不明白，只感覺心中驚懼，見閻士良也望了過來，突然一咬牙，搶過狄青手中的酒杯道：「因此我要喝這杯酒。」

    她舉杯就要喝下去！

    她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衝動，但她心甘情願。

    聽到趙禎賜酒給狄青，常寧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酒中有毒！她居然不信哥哥，不信那個越來越難測的哥哥。狄青有危險，可這危險，她說不出口。

    酒到嘴邊時，她心中淒然中還帶分快意，她甚至希望，這杯酒是有毒的。

    她不知道當年的楊羽裳是如何才在狄青心中銘刻下難以磨滅的痕跡，她卻知道，無論如何來做，在狄青心目中，只有楊羽裳一人。她為狄青而死，若能在他的記憶中留分清晰，她無怨無悔。

    一隻手伸過來，拿過了酒杯。狄青眼中也有分苦澀之意，道：「這酒不能喝。」

    「為什麼不能喝？」常寧怔住，問的是狄青剛才問的話。

    狄青端著酒杯，望著眼前的閻士良道：「這杯酒，本來是給閻大人喝的！」

    閻士良臉色驟變，霍然站起，差點撞翻了凳子。他沒說什麼，可他的表情已告訴了所有人，他要說什麼！

    閣外有寒光閃動。

    狄青還是端著酒杯，目光投遠，其中有了悲哀之意，「閻大人，請帶我去見聖上，我有話對他說。」

    閻士良額頭汗水滴落，嗄聲道：「說什麼？」扭頭向外望去，隱有畏懼之意。

    狄青淡淡道：「我很久沒有和聖上閒聊了，他不會拒絕我的請求的。」拿著手中的那杯子，狄青歎口氣道：「你若不帶我去，還是有人會帶的。你好好想想吧。」他言語很是平靜，可其中的決絕不容置疑。

    閻士良看著狄青手中的酒杯，渾身顫抖不停。

    狄青歎口氣，已到了閻士良的面前，將手中的酒杯遞到他的唇邊。閻士良退後一步，終於道：「好，我帶你去聖上。」

    狄青笑笑，喃喃道：「其實我知道，聖上一直在等我的。」

    閻士良故作沒有聽到，有些顫抖的走出文苑閣。狄青跟在閻士良身後，常寧又在狄青身後。常寧見閣外早有禁軍把守，以為這些人會攔阻，不想邱明毫見狄青、閻士良出來，直如未見般。

    只是在狄青等人過去後，邱明毫一擺手，眾禁軍跟在了狄青的身後。

    眾人默默前行，宮中燈火通明，照得眾人如夜間的幽靈般。

    等到了帝宮前，宮人宮女見到這般陣仗，都是驚惶不安。可見閻士良領路，無人敢問究竟怎麼回事。

    閻士良立在宮前，讓宮人入內通傳，不多時，曹皇后竟從宮中走了出來。常寧大是詫異，就見曹皇后望了眼閻士良，又轉望狄青道：「狄將軍，聖上請你和閻士良進去一敘。」

    狄青笑笑，舉步入殿。常寧才待跟隨，卻被曹皇后一把拉住。

    帝宮內，冷冷清清。趙禎孤獨的立在床榻前，背對著狄青。床榻上，躺著張美人，雙眸微閉，似已熟睡。

    趙禎望著床榻上的張美人，好像已經石雕木刻，聽到身後腳步聲停頓，也不轉身，冷漠道：「張美人死了。」他似是極力的壓制住悲傷，才能說出這平靜的幾句話。

    狄青望著那床榻上的女子，沉默無言。閻士良站在不遠處，渾身抖動得如風中落葉，眼中更是埋藏著深深的驚懼。

    這平靜下面到底是什麼驚濤駭浪，少有人猜得到。

    「朕自幼就不自由，就算登基後，也不自由。」趙禎望著那床榻上的張美人，眼中有了深邃的痛楚，「以前有太后，後來有祖宗家法，再後又要門當戶對。朕喜歡王如煙，可她嫁給了別人。朕不想娶郭皇后，但她一直跟在朕的身邊。郭皇后去了，就是曹皇后，因為她是名門之女，文武百官都想朕娶她為後，就算范仲淹也不例外……」

    嘴角滿是哂冷的笑，「朕要娶女人，總要徵詢天下人的同意。因此張美人到現在還是個美人，連貴妃都不是。到現在，她去了，終於去了，你們是不是很開心？」霍然轉身，趙禎望著狄青，眼中已滿是紅絲。

    他就那麼的盯著狄青，一字字道：「難道朕身為天子，大宋九五之尊，就不能為喜歡的人做點什麼嗎？」

    狄青臉色平靜，目光冷靜，他那一刻，靜得和冰一樣，「當然可以。」

    趙禎似乎沒有意料狄青這種答覆，怔下才道：「她生前說怕群臣非議，怕朕為難，是以從來沒有向朕要過名份，可她如今去了，朕一定要給皇后的名份。誰都阻止不了朕！」他咬牙切齒的說出這句話，還是盯著狄青，似乎阻撓他立張美人為後的是狄青。

    狄青並沒有迴避，也無需迴避。他這一次，甚至連話都不說。不是無話可說，是覺得沒有必要說。

    「你知道張美人臨終前說了什麼？」趙禎突然陰森森問。

    狄青還是平靜依舊，說道：「她說什麼，和我有關嗎？」趙禎心傷，但狄青看起來沒有半分同情。

    趙禎驀地爆發，嘶聲叫道：「她說她沒有陷害你！狄青，你怎麼解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臨死時，都說沒有陷害過你，你怎麼解釋？你們一直反對我立她為後，因此你和包拯就聯合起來陷害她，讓她至死還蒙受不白之冤，到現在……你滿意了？」他喊的聲嘶力竭，脖頸上都青筋暴起，已失常態。

    狄青等趙禎喊完，這才冷冷道：「因此你就相信我是兇手？因此你讓閻士良找我入宮？張美人被下毒，你就準備用毒酒讓我喝，你準備還張美人一個公道？」

    趙禎怔了下，向閻士良望去。閻士良大汗淋漓，神色慘白，仍舊不發一言。趙禎淒然道：「我的確想給你杯毒酒，我信張美人，可我沒有想過毒死你。閻士良……他想必知道朕的心意，因此才才毒，閻士良，你怎敢瞞著朕這麼做？」

    閻士良「咕咚」跪倒，汗出如雨，以頭搶地，只是道：「臣該死……臣該死！」

    趙禎木然道：「你為何這麼做？」他像是問閻士良，又是像問狄青。

    狄青道：「那你準備怎麼做？」見趙禎不語，狄青眼中露出分厭惡之意，一字字道：「你是不是也準備像對付他義父閻文應一樣，將他賜死呢？」

    趙禎一震，本是淒然的眼中露出分犀利的光芒，「你……說什麼？」

    狄青淡淡道：「當初你在無助的時候，有兩個人一直站在你的身邊，一個是我，一個就是閻文應。我狄青自問從未對不起你趙禎，閻文應若是九泉有知，想必也會這麼說的。」他不稱聖上，突稱趙禎，讓趙禎神色訝然，隱有憤怒，更多的卻是有些驚怖。

    趙禎驚怖什麼？

    狄青又道：「我們在你有難的時候，都捨生忘死的跟在你身邊。我們那時不當你是皇帝，當你是朋友。我雖討厭閻文應，但今天我很想為他抱不平。皇儀門宮變後，你終掌大權，可你還覺得劉太后是你絆腳石，你恨不得她早死，可她偏偏不死……」

    狄青言語幽然，帶著說不出森冷之意，那溫暖如春的宮中驀地有種鬼氣森森。

    就算那明亮的燭火，看起來都有些發青，耀得趙禎臉上鐵青。

    「閻文應本是太后埋在你身邊的細作，用來監視你的舉動。但太后從未想到，先帝早有防備，閻文應還是忠於先帝，反倒不停的將太后的消息傳給你。於是你就命令閻文應悄悄的在太后的飲食中下了一種藥……」

    「你住口！」趙禎驀地喝道，呼吸粗重，臉色猙獰。

    「我為何要住口？」狄青冷冷道：「你做得出，還怕人說嗎？那種藥物不是毒藥，但可讓人加速衰老，因此劉太后看起來比正常時老得快很多。其實早在趙允升陰謀奪權時，你就開始下藥，你想著只要太后一死，你就可以順理成章的獨攬大權。但太后始終不死，你又從八王爺口中得知趙允升有意造反，開始著急。於是你去了永定陵，取了無字天書，然後用別人悄悄告訴你讖語，想要威嚇太后，讓她收拾趙允升……你始終不敢明目張膽的對付劉太后，因為一來你不敢，二來你還想在世人面前，維持孝子的形象。」

    一想到這裡，狄青就忍不住的心痛，這件事有幾個人明白，但他狄青、楊羽裳不明白。

    他和楊羽裳是無辜的。

    可他們因為不明白捲入其中，卻遭受到最慘痛的打擊。

    到現在他明白了太多，明白的厭惡，明白的心灰，明白後……卻太晚了。

    趙禎臉上沒有了憂傷，眼中有了惶惑，啞聲道：「你……你……胡說什麼？」

    狄青冷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知道很多事情吧？或許真的有天，天把一切告訴了我！」腦海中閃過歸仁鋪外，那雷電交加的夜晚……

    那個本來早死的人面對著狄青，嘶聲狂叫，「狄青，我趙元儼對你不薄的，可為何是你屢次破壞我的大計？若真有天，那老天真的瞎了眼。當年我幫趙禎奪回皇權，可他如何待我？他處處防著我，他看似給我至高的榮耀，可他根本不給我任何權利。他這麼對我，他遲早也會有一天，這麼地對你！」

    趙禎四下望去，再一次感覺到孤獨無助，事情的發展就如皇儀門前，出乎了他的意料。

    狄青還是立在那裡，長槍一樣的筆直，可如兵戈烽火般的落寞，「你本來想要郭遵說服太后，幫你收拾了趙允升。你策劃了宮中血案，害死了許多無辜的宮人、宮女，只為讓劉太后心存畏懼。可事情有所變化，趙允升終於知道不對，提前發動。八王爺知道此事，才在當初和你在宮中飲酒時，說服用了什麼羌活、升登之藥。他那時是在提醒你，趙允升要登基篡位立即發動，而你必須要搶先！」

    趙禎霍然醒悟，叫道：「八王爺沒有死？」

    這件事只有八王爺才知道，趙禎不信鬼神，那只有唯一的答案，這件事是趙元儼告訴狄青的。

    狄青終於點頭道：「不錯，八王爺沒有死。當初他怕你對他下手，因此詐死後，投奔了儂智高。不想我擊敗儂智高後，八王爺又遇到了我。」他終於碰到錘子樣的那個人，那人就是儂智高！

    原來八王爺一直都和儂智高有牽扯，而儂智高早就圖謀著香巴拉。不言而喻，儂智高是期盼香巴拉的神力幫他一統江山，可儂智高終究沒有得逞。

    儂智高就是殺了小月、楊家滿門的人。八王爺一直和儂智高等人聯繫，事後讓儂智高逃到夏使那裡，不言而喻，本就是想借狄青挑撥宋、夏的關係。

    八王爺也一直在想著王位……

    想到這裡，狄青心中滿是苦澀的味道。

    趙禎放肆笑道：「看來真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真的以為他幫朕是好心嗎？他不過是左右逢源罷了，他投奔儂智高，不就是一直抱著造反的念頭？他也真的以為朕相信他？哼！」

    狄青靜靜道：「是呀，你不信他，但是在利用他。你素來都是如此，利用完一個踢走一個。皇儀門前趙允升搶先發動，但你終於勝了，你繼續讓閻文應給太后下藥，只盼太后早點死。太后臨死前，見到閻文應和你在一起，想必終於明白。太后臨死前，說她明白了，你好……她話沒有說完，現在想想，其實她說得簡單，她明白了她雖一直想當次皇帝，但你早就搶先發動了。她不是說你好，而是說你好毒！」

    狄青說完這些後，終於出了口氣，這些事情，他是從郭遵信中所知。他知道的時候，難掩震撼和失落。

    他從未想到過趙禎會如此。

    突然想起王惟一在青唐時，曾問他太后死時可有異樣，又說伴君如伴虎，說以後不會回汴京了。當初狄青不明白，可他現在明白，王惟一肯定已看出太后中了毒，王惟一也知道下毒的是哪個，他怕趙禎對他下手，因此離開了汴京。

    趙禎有些失魂落魄，站在那裡，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才好。

    這些事情，埋藏了很久，他只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知道，可狄青怎麼都知道了？難道說，這世上真的有鬼？一想到這裡，趙禎背脊發亮，又想起太后臨死前那怨毒的眼。

    「太后扯著兗冕死的。」狄青繼續說道：「你對群臣說，不知道太后的用意。群臣猜來猜去，其實猜得都不對。太后當時想說，你趙禎為了權勢，是不擇手段的！」頓了下，望著趙禎鐵青的面龐，狄青又道：「你讓閻文應一直對太后下藥，藥死太后後，本以為這件事無人知道，不想郭皇后無意知道此事。劉太后一死，你厭惡郭皇后，因此廢了她，可郭皇后以這件事要挾你，你為了維持你的尊嚴，不想事情被揭發，又命閻文應藥殺了她。百官覺得郭皇后死得蹊蹺，你怕事情敗露，於是把閻文應推了出去替死。」

    趙禎鼻尖已有汗水，燈光照耀下，臉色灰敗。他本以為這秘密就此沉隱，不想又被狄青一層層的剝開。

    「閻文應對你實在忠心，終於為了你去死。你內心有愧，這才把閻士良提拔起來。可現在你為了推卸責任，又想賜死他嗎？」狄青在笑，笑容中滿是譏誚。

    閻士良渾身還在發抖，不敢抬頭。可眼中有淚，滴入了塵埃。

    趙禎望見狄青的笑容，積鬱的怒火驀地爆發，他上前一步，怒道：「我有什麼錯？我不過是要拿回自己的東西，這難道都有錯嗎？太后是我養母，養了我那麼多年，可在她眼中，我這個兒子根本不如一個皇位。既然她不仁，就不能怪我無義。郭皇后一輩子騎在我頭上，還要用此事威脅我，她是找死，就怪不得我！」

    狄青淡漠道：「那李順容呢，她也是自己找死嗎？」

    趙禎週身一震，退後一步，嗄聲到：「你說什麼？」

    狄青冷冷道：「其實你早就知道李順容是你生母，對不對？當年你去了永定陵後，就已意識到李順容是你至親，所有關於天書、五龍的秘密，均是她托李用和說於你知的！你知道李用和是你的舅舅，你也知道李順容是你的生母，但劉太后在一天，你怕事情有變，因此一直不敢去認生母。李順容臨死前，其實都想再能見你一面，但你竟忍心不見！事後你裝作恍然知曉，為掩心中羞愧，這才故作激憤，作態要將劉家斬盡殺絕。當初只有你我之時，你在李順容的棺前，說你是天子，別無選擇，你祈求她的原諒，因為你問心有愧！」

    趙禎身形晃了兩下，眼前發黑，澀然道：「你都知道了？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狄青見趙禎表情，已知道所言不假，這些消息，本來有些是他親身經歷，有些卻是郭遵信中所言。

    他也終於明白李用和為何整日借酒澆愁，容顏憔悴。因為李用和對姐姐有愧，也對趙禎厭惡。

    李順容臨死前，雖有機會，但終究沒有和親生兒子相見。

    「誰告訴我的並不重要，關鍵是你真地做過。」狄青眼中滿是憎惡之意，嘿然道：「我其實真的不敢相信你會做這些事情，現在想想，你去見張妙歌，可能是追思往事，當然也是故作迷霧，讓劉太后麻痺大意了。你為了權位，害了養母，毒死妻子，殺了忠心耿耿的閻文應，忍心明知生母死去，也拒不和她相見。趙禎，我真沒有想到你是這樣人！」

    趙禎羞怒交加，「我無論如何，總對你不錯！狄青，你莫要忘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是我一手提拔。」

    狄青突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有著說不出的憤慨之意，「你真的對我不錯，你對范仲淹不也不錯嗎？你想做個千古明君，又總是擔心別人謀奪你的王位！范仲淹聲望高了，你就將他踢出汴京，我聲望高了，你就賜我一杯毒酒，你這樣，是對我們不錯？趙禎，我現在才知道，你不需要什麼將軍，不需要什麼一統，你對我狄青不錯，其實只是希望我是一條狗，跟在你身邊就好。必要的時候，你完全就可以把這狗一腳踢開。什麼盟約血誓，什麼金書鐵券，全部都是放屁。在你趙禎眼中，統統不如一個帝位重要！」

    趙禎緊握雙拳，渾身顫慄，突然叫道：「你要是我，你怎麼做？我本來是個皇帝，可在遇到你之前，每天做夢都是被人從龍椅上拽下來，丟到了牢籠內。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起床時，就怕見到刀劍及頸。我若什麼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條！我是個皇帝，可成天連狗都不如！你告訴我，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狄青不語，只是沉靜的看著趙禎。

    趙禎上前幾步，已和狄青面面相對，盯著狄青道：「因此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活得和人一樣。我的權利，誰也奪不走。」

    「因此你發現我有威脅，就要剷除我。」狄青笑笑，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無奈。

    趙禎不語，可他的神情如冰，已告訴了狄青答案。

    「你雖和我訂下盟誓，但一直都在防著我，時不時的用祖宗家法表達你的無奈。你若真的有心，變法不會敗，你若真的有心，就不會刻意提拔我為樞密使，然後授意那些人詆毀我。你不想失信於人，失信於天下……然後你就準備了那杯酒……」

    趙禎聽到狄青說到這裡，驀地變得激動，「那酒不是我準備的。我只是……只是憤怒你為何對張美人不軌。你應該知道的，她是我最愛的女人！我別的事情可以忍你，但這件事我受不了！她臨死都說沒錯，她沒錯，錯的是誰？」

    狄青輕輕的歎口氣，截道：「你到現在，還要騙我嗎？」

    趙禎戛然而止，神色有說不出的怪異。

    狄青移開了目光，似乎都不想再看趙禎的臉色，「記得當初我第一次遇到時你，我聽你和大相國寺主持說，總覺得四處皆敵，如在牢籠……」

    趙禎微有詫異，不想狄青竟知道這件事。

    「主持當時勸你，心中有敵，處處為敵。你說你懂了。」狄青哂然道：「但你根本沒有懂，你這輩子因此不會有朋友，只會有不同的敵人。或許你就算懂了，你也不想放下這個念頭。你從心底，還是忌諱我掌權，還是怕我圖謀你的皇位。張美人只是你的借口，你這杯酒，本不是給我喝的，或許你還不想我死，不然也不會讓邱明毫輕易放我過來……你就是想讓我退卻，是不是？」

    臉上滿是意興闌珊，狄青悵然道：「酒中有毒，心中更毒。你只看著權位，卻不知道，我心中只有羽裳。在你的心中，或許什麼都不如江山，卻不知道，整個江山在狄青眼中，也不如羽裳睜眼一望。」

    趙禎臉上終於有了愧意，想說什麼，可嘴唇嚅嚅而動，終於說不出什麼。

    「我不過是個農家少年，偶爾的際遇，到了今天的相位。在你和那些百官的眼中，我沒理由不再進一步的，因為你們始終把我想得和你們一樣，可得到江山什麼用呢？」狄青眼中滿是感慨，望著趙禎道：「還不是像你一樣？或像元昊那樣？再重的江山，也抵不過一個羽裳。你可知道張美人為何要害我？」

    趙禎咬牙道：「張美人無過錯。」

    「你終究還是不信我。」狄青惆悵道：「但我還是要說，八王爺的女兒不是楊羽裳，而是張美人！」

    一言落地，殿寂無聲。趙禎踉蹌後退幾步，失神道：「什麼？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騙我！」突然嘶聲吼道，「狄青，你騙我！現在她死了，你當然說什麼都行了。」

    狄青冷漠道：「我為何要騙你？我現在何必騙你？我狄青若殺你，十個趙禎也一塊殺了。」

    趙禎心頭微顫，這才意識到面前狄青的危險。以前的他，從未這麼想過。

    狄青心中想到，告訴我這個秘密的是曹皇后，她怎麼會知道這個消息呢？哦，多半是她見趙禎對張美人太過親熱，擔憂皇后的位置不保，她明裡裝作和張美人姐妹相稱，暗地卻去查張美人的出身，希望借此做文章。曹皇后本是歸義軍曹家的後人，連帶查出八王爺一直在找香巴拉，也查出了張美人的真正的底細。

    原來張美人才是八王爺的女兒。

    怪不得張美人在八王爺詐死後臉色不對，立即就想害他狄青。怪不得張美人就算死，也不放過他狄青。

    他狄青無意中破壞了八王爺的大計。

    一想到這裡，狄青心寒中又帶著心酸。心酸是，他終究還是沒有幫楊羽裳找出生父的下落，心寒的是，八王爺顯然也蓄謀很久，他早早的就查到女兒在哪裡，將女兒調包送到別家，卻故作不知女兒的下落時。後來認楊羽裳為女兒，欺騙太后，顯然是包藏禍心。

    而張美人為何和以前的王玉煙舉止習慣類似，不用問了，肯定是八王爺早就訓練好了這個女兒，不過投趙禎所好。

    八王爺苦心積慮，雖說看似不理世事，顯然也想圖謀江山。只是可惜……趙禎早就對八王爺心有猜忌。

    原來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在這裡做文章，可他狄青直到現在才發現。

    狄青又想，「曹皇后為何要告訴我這件事呢？是了，她知道我肯定會和趙禎見面，也肯定會把這件事說給趙禎，趙禎知曉後，對張美人的情感肯定會淡化，那她皇后的位置自然保住了。如此說來，常寧也是她找來的了，常寧卻不知道這些。」

    想到這裡，狄青想起殿外的曹皇后，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你信或不信無關緊要，但我要說的，都已經說完。」狄青望著臉色蒼白，大汗淋漓的趙禎，悲哀道：「其實你讓我離去，說一聲就好，何必動用如此的心機？我狄青此次回轉一戰，不為江山，不為你趙禎，只為我還是狄青。但狄青終究只是狄青，不會是霍去病。你趙禎也不過是趙禎，永遠成為不了漢武帝。我狄青或許欠種世衡、欠范仲淹、欠郭大哥，欠西北兄弟太多太多，但我唯獨不欠你趙禎什麼。你給我的東西，我今日都還給你。你要江山，我要羽裳，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再不相欠！」

    說話間，狄青一拍刀鞘，長刀「嗆啷」而出，空中一閃，遽然兩斷。

    而狄青早就轉身離去，出殿前說了最後一句話，「狄青今後已死，你再也不用擔心江山一事，你贏了！」

    那聲音帶著尾音，飄出了大殿。

    眾侍衛見狄青出殿，不約而同的閃到了一旁。常寧不知何時，早就接近了殿前，聽得心驚肉跳，淚眼迷濛。

    見狄青閃身而過，她才待去追，卻被曹皇后再次抓住。

    只見那身影在暗夜中只是一閃，就已消失不見。常寧想到不久前才說，「若真的有緣，只盼今生常見」但今日一別，只怕此生再難見面。

    一念及此，忍不住心中空蕩，淚濕羅衫。

    有明月正懸，撒下了清冷的月色，照在在黃衫女子的身上，有著說不出的寂寞孤單。月色漫下，卻鋪不到燈火輝煌的大殿。

    大殿正中，燈火明耀處，趙禎立在那裡，臉上有如月中樹影般的黯淡……
  

    

 
 
 


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八章 約定 

 

 
    汴京春暖，塞外風寒。

    狄青策馬，已再度玉門關。過玉門關之時，他心中想到，「古人曾有詩雲，『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春風都不肯度過玉門，我狄青幾次往復奔波，這次再過玉門關，此生再也不會回轉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策馬過了瓜州的常樂城。前方黃沙漫漫，風塵高揚。偶爾有綠洲青山，流水般的漫過。

    韓笑一直跟在狄青的身邊。

    狄青到了處山嶺處，終於緩緩勒馬，說道：「韓笑，當年種老丈建十士，是為了對抗元昊五軍八部。但如今，元昊不在了，夏國也向大宋求和了。我狄青到了敦煌，只怕再也不能回轉。」

    風塵苦，韓笑卻臉帶笑容，「狄將軍，十士雖不全，但兄弟們跟隨你的心意卻是十足赤金。聽郭大哥那面說，要救楊姑娘，本來尚缺一物，可那物竟然留在永定陵中，可說是天意了。」他說話間，輕輕拍拍馬鞍上的一個箱子，小心翼翼。

    狄青神色感慨，暗想自己領兵平南之際，郭遵、趙明、飛雪等人一直在從水道挖掘，終於再次打通了到香巴拉之路。

    他聽說，香巴拉內已狼藉一片，人影皆無。可幸好飛雪知曉很多事情，竟能利用香巴拉之室，說能救回楊羽裳。可飛雪尚需一件東西，那東西扁扁的匣子，色澤銀白，裡面插著十數片金屬，本來是和滴淚一塊使用，才能發揮出滴淚的力量。

    狄青聽及這東西的時候，立即想起在永定陵看過此物。他當下潛入永定陵，取出此物。而在此之前，羽裳早被送到了敦煌。當再入永定陵時，狄青突然想到，趙禎究竟對香巴拉知道多少？趙禎對五龍是否知曉？趙禎不過問五龍一事，是否和劉太后將五龍封存在大相國寺一樣，根本不想讓趙恆醒來呢？

    往事難追，不願再想……

    韓笑見狄青還是微鎖眉頭，安慰道：「狄將軍，想蒼天有眼，定會讓楊姑娘醒過來的。」他是這般安慰，但究竟如何，心中也是沒底。

    狄青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有些走神。這時二人路過長嶺，突然聽有羌笛悠悠……

    那羌笛聲滿是瀟瀟朦朦，其中還有愁苦感慨，一曲悠然，道盡千古興起，世間蒼涼。

    狄青聽著那笛聲，臉上突然現出分追思之意。

    韓笑見了，有些不解。暗想這笛聲雖好，狄青卻從來不是什麼風雅之人，為何在笛聲旁止步。

    狄青略作猶豫，策馬向笛聲傳來處行去。韓笑不解，還是緊緊跟隨。

    那山嶺的一角，有個老漢正在斜陽下吹著羌笛。金燦燦的陽光落下來，照在那滿是滄桑的面孔上，別有一番憂愁感慨，那老漢臉上，早淚流滿面。

    他究竟有什麼傷心的往事？

    狄青見到那老漢時，心頭一震，他認識那老漢的，當初他在平遠寨被菩提王重創後，昏迷不醒，被飛雪所救一路西行，趕車的就是這老漢。

    怪不得他覺得羌笛聲依稀熟悉……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那老漢吹的曲子，正是飛雪當初常哼的不知名的曲子。這老漢為何在此，他為何如此的傷心？

    狄青困惑，走到了老漢身邊。那老漢見了狄青，眼中驀地閃過一絲激動，突然站了起來，踉蹌走過來，一把抓住了狄青，咿呀的說著什麼。

    狄青這才想到，他和老漢言語不通。扭頭向韓笑望去，狄青道：「韓笑，他說什麼？」他知道韓笑精通南北各州的方言，就算藏邊的話兒也知道不少。

    遽然見到韓笑的臉上有分不安和驚詫，片刻後又化為憂心和愴涼。

    狄青察覺到韓笑的不對，心中驀地也升起不安之意，喝道：「韓笑，他說什麼，你告訴我！」

    ……

    狄青不知道是如何才到了敦煌，也不知道如何才入了香巴拉。眾人知道狄青趕回，歡聲一片。

    郭遵迎上來時，見到韓笑捧著的那匣子，輕出了一口氣，喃喃道：「看來一切命數都定。」飛雪從韓笑手中接過匣子，看了半晌，臉上也露出分少見的笑，她轉望狄青，說道：「一切俱備……」

    話未說完，臉色已變。

    香巴拉沉寂的針落都能聽得到。

    誰都看到狄青臉上的沉鬱之色，韓笑悄悄的垂下頭來，神色亦滿是沉落。這二人到底發生了事情？

    狄青不看飛雪和郭遵，已走到了楊羽裳的身前。

    楊羽裳從未改變。

    似水流年，如花美眷，縱關山月落，改變不了楊羽裳絕世的容顏。

    水晶棺中的楊羽裳，微閉著雙眸，似只是多年一夢仍未醒轉。

    狄青輕撫那幾欲透明的水晶棺，眼中已有淚水。他知道八王爺無論如何欺騙他狄青，總算為他狄青做了件讓他永世感激的事情，因此他雖抓住了八王爺，終究還是放過了他。

    可他雖放過了旁人，命運還在捉弄他。

    郭遵察覺到狄青的異樣，走過來道：「狄青，你怎麼了？」

    飛雪似乎也有些不安，但還是堅定的走到了狄青的身邊，說道：「狄青，你放心，神女不會騙我。當初在她離去時，我和她交談過，她說了，只要滴淚、五龍和如意匣均在的話，再加上神女留下的那個扁盒作為開啟的機關，就一定連死人都能救活。那個扁盒機關我已放好了……」

    說話間，飛雪將狄青從永定陵取出那匣子送到了白玉牆壁的一個角落，只聽到「喀」的一聲響，匣子入了那牆壁。飛雪對這些似乎很是熟悉，操作起來輕車熟路。

    望著狄青的傷心，飛雪似也要落淚。

    他傷心，她亦難過。

    可她為何要難過？

    飛雪見狄青無語，輕聲安慰道：「你怕救不活羽裳嗎？你不用怕的，我都做好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只要把五龍和滴淚放在一起，到時候你按下這機關……」飛雪指著白玉牆壁凸出的一點道：「只要你按一下，那上方肯定會有光芒照在水晶棺上，那股力量能讓羽裳醒來的……」

    見狄青不語，飛雪終於有了分焦急，「狄青，你信我。」

    狄青緩緩的轉過頭來，望著飛雪，雙眸中已滿是血絲，嗄聲道：「這能量，能救幾人？」

    郭遵變了臉色，飛雪也蹙了下蛾眉，半晌才道：「神女說肯定能救一人。你還要……救……別人嗎？」她話語突然有些不流暢起來，眼中有分惶惑，向郭遵望了眼。

    狄青喃喃道：「這麼說，只能肯定救一人？那別人呢，怎麼辦？」他遽然伸手，抓住了飛雪的手腕，啞聲道：「那你告訴我，你當初在平遠，為何要帶我來香巴拉？」

    飛雪掙了下，卻沒有掙開那鐵箍一樣手掌。沒想到狄青有此一問，飛雪猶豫片刻才道：「我想讓人來，幫神女尋找她的伴侶的。」

    「你撒謊！」狄青遽然喝了聲，臉上滿是痛楚之意，已失常態。

    飛雪臉上色變，嬌軀似乎顫了下，但轉瞬變得平靜，一字字道：「我沒有撒謊！」

    「你到現在還不肯對我說真相嗎？」狄青眼簾濕潤，緊緊握住了飛雪的手腕，「你帶我到香巴拉，是為了找回我前生的記憶。因為你是唐飛雪，我是段思平！」

    一語落地，眾人皆驚。

    只有韓笑垂頭落淚，嘴角的笑容再也不見。

    飛雪一震，再望狄青的目光，已複雜千萬。她奔波多年，漫長的等待，難道只是為了這句話？

    她是唐飛雪，他是段思平。

    前生有約，今生相見？此言此誓，相約早定！

    終於還是搖搖頭，終於還是平靜依舊，飛雪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狄青眼中有淚，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到現在，還不肯對我說出真相？單單說來生有約時，為何我還不信她？你當初聽到，為何會有異樣？為何我記憶中，總有你的影子？為何你屢次救我，始終在我身邊，難道只是巧合？」

    飛雪冷靜道：「那些……不過是傳說，亦是幻覺。」

    狄青雙手握住飛雪的手腕，大聲道：「不是的，你騙我！當年段思平為得江山，得入香巴拉，他和神女歃血為盟，以為神女找伴侶為盟定，以江山作賭，若是諾言不守，不但江山成空，而且會失去最心愛的女人！他失去了唐飛雪！而在飛雪離去時，他和飛雪立下盟誓，說今生不能廝守，就要來生相見！」

    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飛雪，朕寧捨江山，也想留下你來陪朕。可是朕留不住你。

    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來生，一定會找到你。一定！

    那夢境說的原來就是前生的約定！

    飛雪垂下頭來，衣袂無風自動。

    狄青望著飛雪，驀地想到當初在香巴拉逃命途中，飛雪說的話，原來句句有深意。

    就算像你我，他們怎麼了？

    他們相對而跪，難道是在拜天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男女……

    是的，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你對他有印象嗎？

    是啊，你對他全無印象了。

    當初狄青聽了這些話，只覺得言語風輕雲淡，但現在回想，原來每句話都有字字心驚，其中含著不知多少心酸血淚，無邊的期冀。

    飛雪期望他能想起前生的，飛雪原來從未忘記！

    飛雪立誓要找到他，找到前生的摯愛，飛雪做到了。

    可他為何早已忘記？

    難道說，就是因為多聞天王的那根針，讓他得到了五龍的神力，卻讓他無法再記起前生的約定。

    他幾次夢境，只聽到一個空曠的聲音，那聲音只有「來吧」兩字，他一直不解那是什麼意思，叫他去哪裡，原來這一切都是他腦海深處記憶的召喚。

    一念及此，狄青心中大痛，落淚道：「段思平早忘記了前生，可唐飛雪從來未忘。她歷盡辛苦，找到了香巴拉。她不知道流浪多久，才碰到了狄青。她不知要多努力，才能平靜的問一句狄青的名姓。」

    思緒飛轉，記起當初相見的一幕幕，那眼眸清澈的女子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狄青，你叫狄青？好，很好！」那聲音很是奇怪，不像今生初見，而像三生刻骨。

    飛雪垂著頭，淚水終落……原來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就算沒有前生，狄青也記住了她。她本不敢不肯定，但她怎能忘卻？

    狄青淚水順腮邊而落，又道：「段思平什麼都不知道，但飛雪已悄然的跟在了他的身邊，是以他們才能在汴京相遇。段思平還是一無所知，飛雪卻已知道段思平今生的一切。」

    又想起汴京大相國寺的相見，飛雪的點滴言語，原來含意千萬。

    汴京好像不錯，但我不喜歡。一個地方的好壞，不看它有多繁華，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顆心。

    說了你也不會答應。你現在連汴京都出不了，怎麼會平白和我趕赴千山萬水？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人生苦短，或許真的不如花開花落了……

    你當然也有喜歡的人。你若有可能，會不會也和狄青一樣？將心比心，你就不該為難他！

    原來飛雪那時候就已經決定，不再為難他。或許飛雪早已知道，狄青今生亦有約定，她不想為難他。

    她不願強求。

    如果曾經的約定被摯愛已遺忘，她雖心傷，還是無悔。

    那淚水過了澀然的嘴角，經了霜染的胡茬，帶著無邊的內疚和傷心。狄青又道：「可唐飛雪終究還是不想放棄。她在平遠遇到了段思平，於是她想就想將段思平帶到香巴拉，喚醒他的記憶。可段思平根本沒有印象，他終究沒有跟隨唐飛雪前往香巴拉。在荒漠中，二人生死難擇，唐飛雪將活命的機會留給了狄青。」

    淚眼中，彷彿見到那沙漠茫茫，紅塵凌亂……

    你信命？

    你若信命，那你就不會死了。我會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那你呢？

    人誰不死呢？

    原來那一刻，飛雪再次決定。她一次次的抉擇，一次次的放棄，是否因為她覺得活過、愛過，此生無願？或許她突然發現，經過那前生的輪迴，她愛的人原來愛的不是她？

    既然如此，她活在這世上等的是什麼？

    淚水滴落，滴在那黑白分明的地面，有如那潑墨山水的眼。

    狄青嘶啞道：「後來她放棄了段思平，卻還沒有放棄幫助段思平，她去青唐，就是為了和唃廝囉商議，怎麼救了神女的時候，也救了段思平。直到現在，她還在想著是幫段思平……」

    淚眼迷離，怎能忘記青唐密室的那一幕……

    飛雪不惜割腕滴血救他，當初他不解，不解這女子為何要捨卻寶貴的性命救他！他當初亦是淚流滿面說，「飛雪，你既然知道別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讓你堅強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當初他說出這話時，並非知道面前是前生的戀人、有著三生的約定，但那平靜如水的女子早印入他的腦海。他還記得飛雪已落淚，伏在他肩頭，輕聲道：「我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不知道！

    因此飛雪執著的對他說，「狄青，你答應我，從今以後，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什麼都不知道，還傻傻的說，「不行！」

    他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是不是已太晚。可他就算早就明白，有什麼能力改變前緣？

    滿臉的滄桑，狄青望著飛雪道：「你當初在青唐密室，說要告訴我個秘密。我現在已知道是什麼。」

    飛雪也不抬頭，但嬌軀顫慄得如風中楓葉……

    「我是段思平。」狄青淚流滿面，嗄聲道：「你當初要告訴我的秘密就是，狄青本是段思平！你到現在，還要騙我嗎？」

    香巴拉沉凝如水。但那如水的寧靜下，不知道有著多少情感的滔天巨浪。葉知秋、曹佾、趙明等人神色萬千，均是悄悄的走了出去，他們不知如何面對，更不知道狄青如何去面對。

    只有郭遵在站在不遠處，神色傷感。

    輕輕的從狄青手中抽回手來，等到臉上淚痕已干，飛雪這才抬起頭來，望著狄青，平靜道：「狄青，你別傻了。你是狄青，你最愛的人是楊羽裳。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救了楊羽裳後再說，好不好？」

    狄青驀地喊道：「可你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飛雪眼中有了分慌亂。

    狄青目光從郭遵身上掠過，盯在飛雪身上，一霎不霎，「我什麼都知道了，你還要騙我？和神女定下盟誓的不止有段思平、元昊，還有你和郭大哥。這些盟誓都有一個共同之處，立誓之人均被反噬，如今神女已走，可詛咒未消……我救了羽裳，可你們只怕很快要離我而去。」

    飛雪退後一步，向郭遵望去，郭遵搖搖頭，才待開口，狄青已截斷道：「你們莫要再聯合騙我了，你們都知道這點，是不是？你們一直都在瞞著我！」當初他見到那老漢，那老漢只是問道：「飛雪呢，她去了嗎？她說被命運已定，活不了幾年了。」

    狄青只從這寥寥數語，已明白了所有一切。郭遵為何能恢復武功，是不是是神女有什麼約定？飛雪為何能有如此神通，會不會也和單單一樣？

    郭遵臉色黯然，飛雪神色改變。

    他們雖不想告訴狄青此事，但狄青既然知曉，他們根本無法隱瞞。

    狄青一見，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那一刻，他腦海空白，倒退了幾步，退到了水晶棺前。手扶冰冷的水晶棺，望著棺內楊羽裳的栩栩容顏，他腦海中已轉過萬千念頭……

    機會可能只有一次，他真的要先救楊羽裳？

    若是他不知道飛雪、郭遵的事情，他當然毫不猶豫的按下那按鈕。如水流年，紅塵朝暮，他狄青，沒有一日不想著羽裳，他終其一生，只為救羽裳。他錯過千萬，到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機會就在眼前，只要他動了按鈕，就能救回羽裳，得償所願。

    可他怎能能按下去？

    他愛羽裳，癡心一片，但他已知道飛雪、郭遵可能會因為他這一按，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他該如何抉擇？

    他或許可以故作糊塗，裝作不知道，那就再沒有了煩惱，但他是狄青，又如何能夠裝作若無其事？心思百轉，痛苦萬千，狄青已潸然淚下。

    淚眼中，滴淚隱有淚痕，香巴拉白玉的牆壁似被感應，有光芒閃爍，如霓虹、如飛羽……

    那白光如月，耀了天地一片，落在眾人的身上。

    水晶剔透的棺內，楊羽裳的眼角，突然有淚水滑落。輕如晨風，亮如朝露……

    那棺中人兒，終於睜開了眼，輕聲道：「狄大哥，我已等了你……很久很久……」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