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長歌當哭】
這一年是順治八年初了。清軍大局已定,已經佔據了中原的主要之地。唯有西域邊
陲,尚有李過的義子李來亨和張獻忠的侄子李定國在反清復明。
清軍定鼎之初,強制執行圈地、剃髮兩項嚴令。一時間,農民流離失所,到處是難
民。而明朝那些遺忠,卻因不願剃那前頂光、後腦辮的陰陽頭而到處躲逃。
在中原腹地,湖北宜昌的長江河面上,從西陵渡上的北面到南邊,一架浮橋隔斷了
上游和下游的正常通航。
這道浮橋,是由數十隻大船,用繩索鐵鏈連結在一起,上面鋪以木板,作為清軍的
馬隊南下的通道。清軍要將數萬馬隊,由宜昌南下去對付東南一帶的南明永歷帝和西南
一帶的李定國、李來亨。
浮橋兩邊的河岸上,都有清兵駐紮。
在西陵渡的河邊上,一長溜擺著六副剃頭擔子。凡是尚未剃陰陽頭的人,一經被發
現,便由清兵抓過來,強迫剃髮。如有反抗者,便立即砍下人頭,掛於剃擔的竹竿上。
在剃擔不遠處,有一條渡口街道,街道上多有茶樓酒肆和商號。在下河的石梯旁邊
,有一間大酒樓。
這一天從早上起,便有清軍的騎兵、步兵不時集隊從浮橋上過河南下。
這一天從上午起,酒樓上便來了十來個各種酒客。
中午時分,一個身穿緇衣、頭戴僧帽、三十多歲的中年和尚走進了酒樓。他在樓口
一出現,便有五、六酒客從各人的酒桌上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一齊向這個緇衣僧帽的和
尚抱拳行禮。
一個腰懸彎刀的清軍文員道:「歸先生來了,可肯賞臉與生員同席共飲?」
那和尚一見那人頭剃陰陽頭,腦後懸著長辮,便冷笑道:「閣下如是頭頂前面有頭
髮,歸莊原可與你共飲。閣下如是頭腦後面沒有頭髮,歸莊亦可與你共飲。閣下既是此
時這個樣子,那就免了,各飲各的吧。」
那清軍文員一聽,頓時垂頭喪氣,歎了一口氣,坐了下去。
那和尚一聲不響,對其餘幾個人的作禮,只是淡淡地作了一個四方揖,算是答禮。
然後走向窗下的一張空桌,要了幾樣酒菜,自斟自飲起來。
這個年齡不到四十歲的和尚,就是明末清初極為出名的一個大文豪歸莊先生。他與
另一個大文豪顧炎武,被當時的人稱為文壇一奇一怪,歸莊為奇,顧炎武為怪。
歸莊是江蘇昆山人,他在家鄉參加了明軍,與清軍血戰。昆山被攻破後,死傷者達
四萬餘人。歸莊眼見得同胞慘死,外族統治,便憤而出家做了和尚,浪跡江湖,四方漂
泊無定,也不入清仕。他年前作了一首《萬古愁》曲子,在南京玄武湖一家酒樓上一唱
,頓時便唱哭了上千個大明朝的遺老遺少。一時間,《萬古愁》曲不脛而走,到處都可
聞明朝的士大夫們拍案悲歌,只是誰也不如歸莊唱得動人。
此時宜昌西陵渡江邊酒樓上的七八個武林豪客,不管是剃陰陽頭也好、光頭的和尚
也好、道髻高挽的道人也好,都是四面八方漂泊無定,便乾脆尾隨歸莊,想聽他酒酣之
時唱一曲《萬古愁》的有心人。
這時,從長江的上游處,順水流漂下一隻客船。
這是從四川境內經三陝出川的客船。這艘客船上,有許多人此時還是明朝裝束。這
艘客船還在翠福山附近時,就已發現了西陵渡處的攔江浮橋,便打舵想要靠岸。誰知兩
岸均有清兵以箭射擊,這客船無奈,便向西陵渡劃來,被迫靠在西陵渡的沙灘上。
船一靠岸,立即便有一隊清兵,迅速撲上船去。剎時間,船上便響起了抓人聲,打
罵聲,不一時,十幾個身穿明朝服色、梳明朝髮型的男子,被從船上押到岸上來,推到
那六副剃擔前,強令剃髮。
一個身穿明朝文士服色的男子大叫:「我不剃!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爾等豈能陷
我於不孝?」
旁邊一個清兵一掌劈去,便將這個文士打倒在地上。
這文士不服,掙扎道:「你們這些滿人,還講不講理?」
另一個清兵大怒,手起一刀,便砍下了這個文士的人頭,隨手扔給一個剃頭匠。那
剃頭匠為清人所養,看見殺人多了,毫不為奇,接過人頭,抓住頭髮挽了一個結,便掛
在他那剃擔的掛竿上。那文士的人頭上,鮮血還未凝固,還在一汪一汪地往下流滴。
其他人一見清兵如此殘忍,便不敢反抗,一個個被推上剃擔的木凳上,被剃頭匠剃
成了陰陽頭。
這時,從西陵渡近的那家酒樓上,驟然傳來了一個蒼勁的歌聲:混沌元包,卻被那
老盤皇無端羅皂。
生喇喇捏兩丸金彈子,撮幾粒碎瓊瑤。
雲是鳥飛兔走,五嶽也山號。
並蛀幾條兒界蟲路,挖牛掌兒蛙岑道。
黃河九曲來天上,江漢千支入海潮,弄這虛枵。
這歌聲一起,江邊的清兵和各色人等都似乎為之一驚。可是這歌詞太文,又是唱的
「老盤皇」,一時間,誰也沒有在意。倒是那最先請歸莊同桌共飲而被拒絕了的「生員
」,此時在酒樓上一聽到坐在窗前擊桌高歌的歸莊那蒼勁的歌聲,便泛起了滿腔熱淚。
西陵渡口,那六副剃擔的六張凳子上,坐了六個漢人,正在清兵的刀劍威逼下,被
剃頭匠剃了陰陽頭。旁邊還有一些人在清兵的押解下等著剃髮。
這時,船上有人大喊:「船上客艙中有一個絕色美人,快報與尼堪王爺知道!」
船上喊聲一起,立時有人飛馬入城,前去報信。
酒樓上,歸莊那蒼勁的歌聲已經帶上了淒涼:那老女蝸斷甚麼柱天鰲?
那老巢氏駕甚麼避風巢?
那不識字的老包羲畫甚麼偶和奇?
那不知味的老神農嘗甚麼卉和草?
更可恨那惹禍招非的老軒轅,彌天擺下魚龍陣,匠地掀成虎豹韜,遂留下把萬古殺
人刀。
從西陵渡口那方的西陵老街上,傳來了一陣喝轎聲和馬蹄聲。
從河邊那艘船上,幾個清兵押出了一個哭哭啼啼的婦女。那女子以袖淹面,在清兵
的拉扯下被帶上了沙灘。一個男子從船艙中追出來大叫:「娘子!」
那女子回頭掙扎著大叫:「官人!」
一個清兵手起刀落,將那哭喊「娘子」的男人一刀砍死,又一腳踢下了河去。
酒樓上,和尚歸莊仰天大笑,笑聲充滿了淒涼。笑畢,他大聲向那最先請他同桌共
飲的帶刀人說:「侯朝宗!你投靠滿清,文人仕,武帶民,好威風呀!」
歸莊喊聲一完,又高聲唱道:笑笑笑!
笑那成天平地者唐堯,怎不把自己丹朱兒教導?
笑笑笑!
笑那封山浚水者虞姚,終日裡咨益稷,拜皋陶,命伯禹,殺三苗,會玉帛,舞蕭韶
,到頭來只博得湘江淚雨悲新竹,衡岳枯骸葬野蒿。
試向九嶷山前聽杜宇,一聲聲不如歸去唱到曉。
在歌聲中,那個被歸莊喝叫做侯朝宗的人,緊閉著雙目,手捏著酒杯,一聲不響,
一臉木然。
其他幾個在酒樓飲酒,先與歸莊見禮的和尚道士,這時盡皆滿腔熱淚。有一個道人
,更是熱淚長流。
從西陵老街出現的轎子下了西陵渡口的石階,從轎中鑽出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王爺
。他的身後跟著數個貼身侍衛,另有馬隊隨在他身後,從浮橋上直接過河南下。
王爺道:「將那女子帶過來。」
眾清兵急忙將那女子押過來,推到王爺面前去。
王爺道:「將她的手拿下來!」
一個清兵過去將那女子掩著面的手,一把扯下,頓時露一張絕色的梨花麗容來。
尼堪王爺失聲道:「真是絕色啊!」
一個清兵的哨官諂笑道:「不是絕色,哪敢請王爺來鑒賞?」
尼堪王爺道:「帶走!」說著率先進轎。
於是,幾個清兵將那女子推進轎中,坐在王爺懷中。
轎簾放下,轎抬走了。從轎中傳出傳出那女子的哭喊聲:「官人……!」
酒樓上,歸莊的歌聲突然間變得猶如低聲歎息:可憐那崇伯子股無毛,轉眼兒被寒
家滑吏奪頭標,找一出沒下梢的禁死南巢。
那小於履真無道,聽一個老耕夫把共主剿,並雲三宗享國能長久,七聖風流難盡描
。
誰知道六百年夢一覺,冤家對,緊跟著。
瓊台萬焰青磷冷,只首孤懸太白高,方信道因果昭昭。
仗黃鋮,陣雲高,逞鷹揚,戰血漂,誰知有同室鴟呺,破斧興謠,天顯揮刀,只這
些兒早被商家笑。
縱有那薄伐南仲,清風尹吉岳降申甫,怎救得驪山一燦宗周燎!
鹹關半夜催書到,泗濱片刻淪神寶。
試聽那搖搖行邁《黍離》歌,依稀是漸漸麥秀狡童調。
尼堪王爺帶著騎兵走了浮橋,過河去了。那絕色美女就這樣眨眼間失去了恩愛夫君
,成了尼堪王爺的床上俘虜。
這時,從西陵老街行來了一隊馬隊,為首一位官員,正是南方總督洪承疇。
洪承疇一聽這且吟且唱的歌聲,頓時大驚失色,失聲道:「《萬古愁》?」
洪承疇將馬韁一帶,打馬讓在一邊,他的幕僚、從官、侍衛等隨後讓到沙灘上,讓
後面的馬隊通過浮橋。
一幕僚稟道:「總督,這是歸莊在唱《萬古愁》。」
「是的。他前年在南京就唱哭了玄武湖中的上千遊人。如今不知怎的,又到這宜昌
來唱子。哎,只可惜這宜昌知音太少,沒有人陪著他哭了,哼!」
洪承疇說完了這一句話,乾笑了兩聲。乾笑過後,卻陷入了傾聽和沉思之中。
歸莊的歌聲突然間又變得蒼涼了:笑笑笑!
笑那喜弄筆的老尼山,把二百四十年死骷髏弄得七顛八倒。
笑笑笑!
笑那好鬥口的老嶧山,把五帝三皇束的寬頭巾說得沒頭沒腦。
更有那騎青牛,談玄妙,夢蝴蝶,汗漫逍遙。
還提不起許多秦關楚嶠,靈譚鬼笑,蛙鳴蟬躁,長言短調,大都是扯寬皮斬不了的
葛籐,騙呆了弄猢猻的圈套。
洪承疇冷笑道:「口氣很狂呀!若不是他唱了先皇,誰能依了他饒了他?陪著他唱
陪著他哭?玄武湖那些大明朝的遺老遺少,誰能讓他將老祖宗一個個扯出來比下去?」
一個幕僚道:「大人,這唱曲的人,好像朝廷有官文出來,叫抓起來送進京去。」
「是有這回事。來人。」
一個侍衛官在馬後道:「屬下在。」
「帶五百步兵去將酒樓悄悄圍了,聽我令下,便將這唱歌的人拿下了送過來。」
侍衛領令,下去安排去了。
一個滿族的官問:「大人何不傳令立即將這歸莊拿下了?為何要聽憑唱下去繼續攪
亂人心?」
洪承疇道:「哦,大人不知道咱們的少年天子順治皇上喜歡這支曲子麼?大人何不
耐著性子聽聽這支曲子究竟妙在何處?何況這歸莊不過借酒澆愁而已,還怕他唱反了咱
們大清的百萬精騎?」
那個旗人官沉默了,一時摸不透這洪承疇究竟是什麼意思。歸莊去年在南京玄武湖
唱這曲子,被人抄錄了下來,將詞送到北京,呈給了皇上。聽說皇上盛讚這道《萬古愁
》才氣橫溢,一看之後,竟然愛不釋手。人們又傳說少年天子十三歲時,連寫得文些的
奏折都看不太懂,不知為何,這支曲子《萬古愁》,竟讓他一看就起了共鳴。
洪承疇下馬,立於沙灘之上傾聽。
眾人跟著下馬,站在沙灘上傾聽。
只聽得歸莊以掌擊桌的節拍聲變得狂暴起來,而他的歌唱變成了低吟,充滿了嘲笑
:咸陽氣正豪,六雀巢俱掃。
琅琊碑鐫不了秦官號,綠雲鬟狀不了阿房俏,人魚膏照不了山泉奧,童女郎采不了
長生料。
怎知一霎時有赤帝子蛇當道,鉅鹿北,士戈倒;
函關上,旌旗耀;軹道旁,嬰前導。
試看那咸陽三月徹天紅,枉惹得關東六主泉台笑。
洪承疇喟然歎道:「開國君主秦始皇,竟被他如此渺小!哎,大明朝的皇糧,竟有
如此金貴麼?」
一歎之後,洪承疇陷入了沉思:他不也是曾食祿大明朝的皇糧麼?而且是皇恩浩蕩
,位極人臣?
西陵老街的街口,不知何時,陸陸續續出現了許多漢人,盡皆是頭剃陰陽,身著清
服,但人們的臉上,卻因對歸莊歌聲的傾聽而充滿對大明朝的幽思。
剃頭擔前,剃頭的匠人與被剃頭的人,都傾聽起來。
稍遠處的一座道觀裡,回廓中、窗戶前、甚至屋頂止,到處都是道士在傾聽。
屋頂上,一個年輕的道人,卻留著三綹青須,聽得極為仔細。這道人,正是當今皇
上少年天子福臨皇帝的道常導引高陽望大宗師。
歸莊在酒樓上,唱完了「枉惹得關東六主泉台笑」這一句後,突然抓起一個碗,從
窗口扔了出來,摔在河邊的石灘上摔得粉碎。
歸莊的人影出現在窗口,他一看見洪承疇站在渡口的沙灘上傾聽,不禁一怔,隨後
陡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呀!那不是我先皇崇禎的寵臣洪承疇將軍麼?哎呀,穿了那麼一身關外狗皮,剃
了一個陰陽頭,拖了一條婦人辮,要多醜有多醜!難看死了!」歸莊說完,啐了一口。
酒樓中傳出了一陣哄笑。
歸莊以掌擊窗台,敲出節奏,仰天吟道:更有那莽亭長唱《大風》一套,遂做了漢
家天子壓群豪。
更有那小秦王勝枯棋幾道,遂做了唐家大帝擁神皋。
更有那香孩兒相接知幾老,遂向那陳橋古驛換黃袍。
當時將相蕭曹,文學虞姚,草詔儀陶,共道金甌無缺,玉燭長調。
誰知道那丑巨君早募捐了金滕詔,小曹瞞早逼寫了山陽表,碭山崴早鑿開了九龍沼
,五國城已預備下燈菜料,皋亭山明欺著孤兒藐。
只剩得來央春老,華清秋早,六陵樹沓,到如今狐蹤兔跡,更何處覓五代六朝。
歸莊吟完了這一段的最後一句,他的身後突然傳出了五六個人齊聲合唱的聲音:惟
我那大明太祖定鼎早……歸莊一聽,頓時熱淚狂湧,雙掌緊握,向天揮舞:惟我那大明
太祖定鼎早,收貔虎,禮賢豪,南片北討,霧卷雲消。
將那個不見的山前山後洗剔得風清月皎。
將那個極天險的龍蟠虎踞妝足做東京西鎬。
正是那南衝瘴海標銅柱,北碎冰崖試寶刀。
更喜得十七葉聖神孫子,一個人垂裳問道,食旰衣宵。
歸莊唱這一段時,只唱得歌聲高亢,手舞足蹈。酒樓上,五六個和尚道士,自南京
玄武湖聽了歸莊一曲《萬古愁》後,便一直尾隨在歸莊身後,暗作保護。同時也是想再
聽歸莊唱一曲《萬古愁》,緬懷大明往昔時光。此時這五六個和尚道士在酒樓上跟著歸
莊同唱,猶如伴和一般。同時將桌子樓板擂得天響,猶如戰鼓轟鳴。
眾人唱到這一段的後一句:「更喜得十七葉神聖孫子」時,想起了崇禎皇帝十七年
「食旰衣宵」,仍然挽不回大明朝的失敗和滅亡,不禁於高吭之中,喚起了一腔悲壯。
歌到這裡,眾人陡然沉默了。歸莊低聲吟道:誰知大孽牙風波鬧?
生幾個翦毛,換幾把短刀,不提防衝破了咸陽道。
望秦川旄頭正高,望燕台旗槍正搖,半霎兒把二百七十年舊神京平踹做妖狐淖。
歸莊這一段指的是農民起義軍推翻了大明正統。他是明朝士大夫階級的典型代表。
他祖父歸有光,世代書香,深受國恩。他只記得承平年間,文士風雅。而這一切往昔的
懷戀,正是被他所不理解的被官逼反的「民」所「踹平」的。他心中在痛恨清軍的同時
,將義軍也視作了「翦毛。」
歸莊低聲吟完了這一段後,突然仰天大哭起來:痛痛痛!
痛的是十七載聖明天子橫屍在長安道。
痛痛痛!
痛的是詠《關睢》頌徽音的聖母拋首在宮門沒有一個老宮娥私悲悼。
痛痛痛!
痛的是掌上珍的小公主一劍向昭陽倒。
痛痛痛!
痛的是有聖德的東宮砍做肉蝦蟆。
痛痛痛!
痛的是無罪過的二王竟填了長城窯。
痛痛痛!
痛的是奉寶冊的長信宮隻身兒陷在賊營杳。
歸莊在樓上唱、哭、悲、喊,酒樓中傳出了一片哭聲、嚎叫聲和喊聲。而在宜昌西
陵渡的老街口,此時聚集在西陵街與西陵渡的石階上的數百個漢人,早已大多哭得泣不
成聲了。大明朝的官吏再污再貪,都比異族的統治要好得多,都比這清軍的燒殺搶掠姦
淫豪霸要文明得多。他們因為憎恨剃髮令和圈地法,而更加懷戀大明朝。
沙灘上,一個旗人軍官大叫:「反了!反了!」
一個幕僚對洪承疇小聲說:「大人,趕快下令將歸莊抓起來吧!旗人要生事了。」
洪承疇咬一咬牙道:「好。令他們活捉歸莊。」
幕僚打個手勢,一個副官立即拍馬奔出去傳令。
這時,歸莊在酒樓上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好恨呀!」
恨的是左班官平日裡受皇恩,沾封誥,烏紗罩首,金帶圍腰,今日裡向賊庭稽賴得
早。
那如鬼如蜮的文人,狗苟蠅營,還懷著幾句勸進表。
那不爭氣的蠢公侯,如羊如豕,盡斬首在城東嗅。
那嬌滴滴的處子,白日裡姿淫嬲。
俊翩扁的縉紳們,牽去做供奉龍陽料。
更可恨九衙萬姓悲無主,三殿千宮慶早朝,便萬斬也難饒。
在歸莊那咬牙切齒的恨罵聲中,數百名騎兵將酒樓包圍起來,數十名官兵持刀握劍
,衝上了酒樓。
酒樓上,一個中年道士仗劍擋在樓口。
為首上樓的將官問道:「什麼人?膽敢擋道樓口?」
那道士道:「貧道行不改名,坐不換姓,金陵詹守椿是也!」
那將官一聽,頓時大驚:「哎呀!道爺可是京師高陽望道長的弟子?」
「既然知道,還不退下?」
「可是道長的師父既然擁立大清皇上,道長你為何又維護這反清的和尚?」
「這個麼?」詹守椿道:「講與你聽,你也不懂,退下吧!」
那將官一聽,頓時向旁邊一人耳語道,「快去報與總督知道。請示定奪。」
如此一來,雙方在樓口上便暫時僵持了起來。
而在酒樓上,歸莊卻熟視無睹,照舊慷慨悲歌,沒一個建旌旄下井陘張天討,沒一
個鞭鐵騎流黃河使賊膽搖,沒一個痛哭秦庭學楚包,沒一個灑淚新亭傲晉導,沒一個擊
江揖風湧怒濤高,沒一個舞雞鳴雲靜月痕小,沒一個擁孤城碎齒在睢陽廟,沒一個噴賊
血截舌似常山果。
大都是黑夜風聲盡遁逃,把青徐袞濟拱手兒送得好。
歸莊這一段唱的是崇禎帝上吊自縊後,文臣變節,武將不勤王。這一段頗為偏激,
極為不公。史可法諸人,還對不起大明朝麼?江南使臣左懋第,大喝多爾袞道:「頭可
斷,發不可斷!」這不是氣節麼?嘉定軍民,被屠三日,尚拚死抵死,這不是民氣麼?
江陰典史閻應元寧死不降,江陰軍民拚死抵抗,近二十萬軍民,僅存五十三人,這不是
義膽忠魂麼?
這時候,歸莊唱得悲從心起,竟嚎啕大哭起來。
這時候,洪承疇下令立即拿人,誰擋道殺死誰!
樓口的將官得到命令,發一聲喊,便仗劍向守在樓口的詹守椿攻了上去。剎時間,
樓口處便傳來了一陣震耳的金戈擊打聲。
歸莊一聲大叫,一拳擊在酒桌子上,怒聲吟唱道:誇定策號翼戴鐵券兒光耀,倚狐
明樹狗黨蜩蛄般喳噪。
巴掌大的兩淮供不起群狐吵,更半壁江南下不得諸公釣。
反讓那古建州做了興義帝的隆準公軍容素縞,可憐那圖雪恨的將軍做了絕救兵的李
都尉辮髮纓帽。
無的不悶殺人也麼哥;
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尚敢貪天功在秦淮渡口把威風耀。
樓口處,詹守椿一劍刺中為首攻打的那將官。後面的一個侍衛飛身一縱,從詹守椿
的頭頂上躍過,一刀砍在詹守椿的肩頭。詹守椿身子一踉蹌,斜衝了出去。樓口失守,
官兵們便一擁而上。
另外一個和尚一個道人,立即各持武器,攻打了過來。
可是,清兵太多,兩個和尚道人立即被分隔開來,遭到圍攻。幾個清兵侍衛立即向
窗口的歸莊搶去,要去捉拿歸莊。
眼看歸莊就要被清兵拿住了……就在這時,只見從窗外的天空中,無端有一個人影
飛撲進酒樓的窗口來。這人的人影剛撲進酒樓,便見他雙掌遙遙擊向那撲過去捉拿歸莊
的清兵侍衛,只見兩道白光一閃,酒樓中無端響起嘩嚓一聲劈響,那五六個前去捉拿歸
莊的清兵侍衛,頓時齊聲慘叫,向後倒飛出去,撞在對面的酒樓牆上,再跌在酒樓的樓
板上,一聲不吭了。
樓上打鬥的眾人,頓時被驚呆了,驚得停止了械鬥。
只見一個身穿大明朝文士服色,頭戴束髮冠,滿頭黑髮的中年人,站在酒桌對面,
向歸莊抱拳作禮道:「在下山西紅雪山莊孟大宇,見過歸義士。」
歸莊驚喜道:「傳說有一個姓孟的人殺了大清探王已布海,可是閣下?」
孟大宇道:「已布海被殺之日,在下在場。但已布海不是在下殺的。他死於別人。
」
歸莊笑道:「是不是孟義士殺的,這又有何妨?孟義士早被江湖傳為天神了,歸莊
好生敬仰。」
「多謝。」孟大宇說,「我在隔壁樓上聽先生擊桌歌唱《萬古愁》。我在西域時就
聽說此事了。聽說先生去年在南京玄武湖唱哭了上千大明遺民,先生何不接著唱完。」
歸莊道:「歸莊不唱完,心中正在難受至極也!」說完,歸莊又唱起來:再不向漢
南庭釋獻投降表,再不向錢神國苦納通關鈔,再不向醉鄉中跪進精揮暴。
拔盡了虎狼毫,椎碎了陳元寶,萬石君到處拋,堵先生絕了交,我自向長林豐草,
山蹊海島,一曲伴漁樵。
歸莊一開始再唱《萬古愁》,那些清兵便如夢驚醒,又攻了過來。
孟大宇一動不動,只在那些人攻近時,才突然身子一晃,接著便見那攻上來的十來
個侍衛,一個一個地被他從窗口丟出去,一個個跌在酒樓窗口下面的沙灘上。
其他清兵嚇得呆了,發一聲喊,便從樓梯口逃了下去。
那兩個被圍斗的和尚道士要來見禮,被孟大宇抬手止住,要他們別攪了歸莊的歌唱
。直到歸莊唱完這一節,孟大宇才說:「好一個『我自向長林豐草,山蹊海島,一曲伴
漁樵!』歸先生,還有麼?」
歸莊泣道:「有。義士聽好了!」
他又唱道:遇著那野衲子參幾句拌機妙,遇著那老道士訪幾處蓬萊島,遇著那乞丐
兒唱一回《蓮花落》,遇著那村家夫醉一回田家樂。
悶來時,登高山,凌絕壁,將我那殉社稷的君王和淚也把孤魂吊,將我那沒祭祀的
小東宮奠一碗涼漿和麥飯也澆,將我那死忠義的先生們千叩首,萬合掌,便號啕哭倒。
孟大宇擊桌叫道:「好!好一個『將我那死忠義的先生們千叩首,萬合掌,便號啕
哭倒!』歸莊先生,洪承疇調來了箭手,要以火箭燒樓了,咱們走吧。」
孟大宇伸手挽住了歸莊的腰,身子一縱,便從窗口躍了出去,逕直向浮橋口飛掠了
過去。
歸莊驚道:「孟義士,咱們朝哪裡走?」
「過河去。」
「大隊清兵剛剛過河,咱們不是追上去送死麼?」
「不是送死。是去看著清兵要幹什麼?」
歸莊在孟大宇的攜持下,只感到河風撲臉,眨眼間便已在浮橋口了。歸莊感到莫名
其妙,這幾十丈遠的距離是怎麼飛過來的?火箭又射到哪裡去了?
這時,一隊清兵打馬向他二人衝過來,孟大宇袖袍一振,打出紅雪山莊霸主宮的萬
毒一拂。頓時河風便將藥粉送了出去,只見那幾百名騎兵,頓時像倒柴塊子一般,紛紛
中毒,連人帶馬,一齊昏死在河灘上。其他清兵嚇呆了,便不敢再向前攻了。
孟大宇攜著歸莊,站在浮橋上,向遠處的一座道觀問:「高道長殺了大清探王已布
海,為何要將英雄讓與在下當?」
道觀上的高陽望遙遙答道:「貧道從沒說過半句。至於是何人說的,孟大俠猜不到
麼?」
孟大宇想了想道:「是皇太后麼?」
高陽望道:「心領神會,何必挑明?」
孟大宇大叫:「糟了!我那蒙鄂格格豈不恨死了我?」
高陽望笑了:「你跑到哪裡去了?一去七年多!你其實當時便該想到這一層。實話
告訴孟大俠吧。你身邊的歸莊先生是江蘇昆山人。昆山一戰,昆山人死傷四萬多。孟大
俠可知道那一戰的督陣將軍是誰?」
「是誰?」孟大宇大聲問,隱感不妙。
「是一位女將軍。」高陽望大聲說。
「是一位女將軍。」孟大宇反問。
高陽望大笑道:「便是你妻子蒙鄂格格!」
孟大宇一聽,頓時目瞪口呆。
歸莊在一旁大聲問:「甚麼?血屠昆山的清兵將軍是孟大俠你的妻子?」
孟大宇忙道:「高陽望挑撥離間,歸先生切勿上當。先生,你那《萬古愁》唱完了
麼?」
「沒有。還有一節。」
「先生何不且走且歌。咱們這就過河南下,殺清軍一個痛快如何?」
歸莊喜道:「歸莊可沒那等武功。傳說孟大俠是天神再世,孟大俠殺一個清兵,歸
莊便作一首詩吟唱。」
歸莊說罷,便踩著浮橋向江走去,邊走邊唱。他的歌聲被河風送出去很遠:春草生
,天桃笑。
黃鸝鳴,竹影搖。
涼風吹,織織月色照寒袍。
彤雲布,六花綽約點霜毫。
倚梅梢柳梢,玩花飄葉飄,宿僧寮佛寮,聽鍾敲磬敲,步山坳水坳,見日高月高,
掛詩瓢酒瓢,對江濤海濤,任意逍遙,物外游邀,勘破塵囂,擺脫煩勞,到頭來沒些兒
憂愁煩惱。
真個是大海龍,凌空鳥,翻身兒直透出碧雲霄。
便有銀青作餌,金紫為綸,恢天布網,密地張羅,呸呸呸!
我老先生擺尾遙頭再不來了。
孟大宇跟在歸莊後面,聽得面色凝沉,他心中卻在想著:「蒙鄂格格!蒙鄂格格!
你恨我,便帶兵去殺漢人?」
他猜對了。當年蒙鄂格格醒來,聽說孟大宇又走了,當時便號啕大哭。數日後,她
臨盆了,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孟氣通。又數日後,皇太后來看她,便告訴了她,說她父
親未死,是大清功臣,卻被一個名叫孟大宇的人殺了。於是蒙鄂格格便將兒子孟氣通的
姓名改了,改成滿族姓名慕布海。然後便從軍為將了。
孟大宇心中慘叫道:「天呀!我怎麼向歸莊先生解釋呢?」
歸莊唱完了,孟大宇說:「先生,咱們得快走,後面有騎兵追來了。這時江風向下
游吹,我的萬毒一拂不順風,絲毫作用不起,那就危險了。」
說罷,孟大宇攜起歸莊,展開輕功,眨眼間便過了河,避開官道,向山區飛掠進去
。清兵追來,不見了二人,在周圍搜尋不著,只好作罷。
孟大宇攜著歸莊一直掠進了山區。孟大宇聽得無人追來了,方才剎住身形,放下歸
莊。二人這時在一座山樑上,極目遠跳,只見鄂西山地山林莽莽。孟大宇整理衣冠,對
著歸莊作揖道:「先生的昆山城被清兵血屠,在下的妻子蒙鄂格格實在是擔了很大干係
。負罪之處在下也不多作解釋了。在下心中很想追隨先生,只是急於到北京去找蒙鄂格
格問個究竟,咱們這就別過。我這裡有一架梨花弩,送與先生作個防身之用吧。」
孟大宇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架梨花弩,遞與歸莊。
歸莊道:「孟大俠的妻子蒙鄂格格是滿族女子?」
「是。」
「這中間的故事一定既多又複雜,只怕孟子俠也不願輕易告人。歸莊不問。咱們這
就別過。」
孟大宇從身上摸出一包梨花弩釘,一併送給歸莊道:「先生可知這弩機的用法?」
「略知一二。」
「好。請先生順著這山往西走,西南一帶,多有明軍和義軍在反清復明。在下留在
這裡斷後,多守一時。」
歸莊揖道:「大俠面色憔悴,心中淒苦定多,還請多多保重,遇事要想開些。」
「是。」
「歸莊去了。」
「先生保重。」
二人相互一揖,在山樑上揮淚而別。孟大宇站在山梁之上,垂首長揖相送,雙目含
淚,自忖對昆山死去的幾萬軍民負罪太深,連頭也不敢抬起。
歸莊迎著山風,向西而去,只聽他高聲唱道:「遇著那野衲子參幾句禪機妙,遇著
那老道士訪幾處蓬萊島,遇著那乞丐兒唱一回《蓮花落》,遇著那村家夫醉一回田家樂
。……」
孟大宇抬起頭,大聲問道,「先生可是在禪勸在下?」
歸莊頭也不回,仰天大笑。然後又高聲唱道:「步山坳水坳,見日高月高,掛詩瓢
酒瓢,對江濤海濤,任意逍遙,物外游邀,勘破塵囂,擺脫煩勞,到頭到沒些兒憂愁煩
惱。」
歸莊唱完,又是一陣仰天大笑,然後消失在一片山林中間了。
孟大宇一臉肅然,直等歸莊去遠了,才回身向後面道:「高道長跟著在下,欲要何
為?」
高陽望現身,順著山梁飄來,見禮道:「陽望想帶孟大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
「見誰?蒙鄂格格?」
「非也。陽望想帶大俠去見一個與大俠毫無相干,卻又肯定想見的人。」
孟大宇冷笑道:「縱有恢天布網、密地張羅,孟大宇又豈是怕人之輩?」
高陽望道:「孟兄誤會了。陽望想與孟兄相交還攀不上哩!孟兄請。」
二人展開身法,向南方照直飄去。二人越行越快,眨眼間便在山野間飛掠起來。高
陽望將輕功展至極限,就如離弦飛箭一般,向前直掠。可是,孟大宇卻似閒庭信步,始
終踉在他身邊,一點也不吃力。
高陽望直飛行了一個時辰,方才止住身形,揩了揩額上的汗道:「孟兄的內力,比
在北京追殺大清探王時高了一倍尚有不止。孟兄究竟有什麼奇遇?」
孟大宇道:「說不請。在下自己也還想不明白。不說也罷,對面那座寺廟是何去處
?」
高陽望道:「那是石門夾山寺。」
從宜昌出來,二人飛掠不到兩個時辰,用今天的話講,就是等於是三個小時,飛掠
了近三百里路。少林寺專修易筋經的大師採用少林寺的陸地飛行術,只怕也不過爾爾了
。千里馬日行千里,一小時也不過八十里地。二人三個小時飛掠了三百里山地,可見二
人的速度之快,功力之高。
孟大宇道:「你帶在下來這裡見誰?」
高陽望一字一頓地說:「李——自——成。」
孟大宇一怔,失聲問:「傳說他不是在九宮山被鄂東十一王殺死了嗎?」
「那是傳說。可是貧道知道他未死。李自成的部下放出李自成已死的消息,是為了
避免清兵的追殺,李自成好由公開轉入暗中,悄悄策謀東山再起。」
「你是說李自成兵敗之後,悄悄藏匿在這石門夾山寺,準備再策動起義?」
「李自成的部下是這樣為他謀劃的。可是,李自成自從藏入石門夾山寺後,卻完全
失去了鬥志,而且逐漸失去了他那班弟兄們的信任、支持和擁戴。」
「那他此時藏在夾山寺中幹什麼?」
「表面上他是在修禪。他已出家為僧,他的法號是奉天玉和尚。但他實際上卻是在
私心中懷戀一個女人。」
「陳圓圓?」
「對!他在遙戀陳圓圓!」
孟大宇失聲喊道:「孽緣!」
高陽望道:「是的。這正是孽緣。為了一個陳圓圓,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新王朝的大
順國,只存在了兩年,便從歷史上滅亡了。天呀!這是何等罪孽深重的孽緣?」
孟大宇道:「這人倒是必須一見!」說罷,向山下的石門飄身而去。
夾山寺,在此之前這是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寺廟,可是,自從李自成在此禪隱的事情
,在李白成從順治二年底到此禪隱了三十五年圓寂之後大白於天下,夾山寺便被各種演
義書寫了進去,多有描述。歷史上對李自成失敗後的去向質疑甚多;有的說死於九宮山
下,有的說死於通城……在一九八零年湖南石門縣在修復夾山寺以及挖掘奉天玉和尚之
墓時,發現了李自成所寫的梅花百詠詩的木刻殘版,才證實了李自成確實在此禪隱過,
不久,又挖掘到一個地下宮殿。在這地下宮殿的出土文物中,有許多皇帝所用的物品。
這更證實了李自成確實曾禪隱於此。
孟大宇和高陽望來到寺外,便被廟中和尚阻攔在廟外面。
「二位施主請留步。」一個和尚合十道:「廟內正在整修,十分零亂,請二位施主
改日再來。」
孟大宇施禮道:「在下山西紅雪山莊孟大宇,特來拜見奉天玉大禪師。」
那和尚一聽,眼皮一抬,雙目中頓時精光四射,他大聲道:「大寺只有一位釋無為
禪師,哪有什麼奉天玉禪師?孟施主找錯地方了。貧僧聽說武林可有一個不正不邪、不
明不白、不忠不奸、不倫不類的孟三郎,在中原四處行走,卻實在不知他在幹什麼?說
他是漢奸吧,他卻又到處追殺大清探王已布海;說他是大明忠臣吧,他卻又結交大清孝
莊文皇后;說他是貪圖皇后美色拜倒在石榴裙下吧,他卻又能將大清第一美女蒙鄂格格
棄之如敝履,六七年不知去了甚麼地方。似這等夾帶式人物,不交也罷!」
高陽望怒道:「出家人為何對俗事如此纏夾不清?孟三雄為人處事,有他自己的準
繩,何須俗物褒貶不休?老夫高陽望,天下人皆罵老夫是大清走狗。可老夫行事,又何
須管天下人怎麼說?老夫已將三百多個大明朝的優秀子弟,收入全真教中,善加保護。
這些人固然盛了我全真,可我全真也算是救了他們一命。功也好罪也好,又當如何評說
?我全真祖師丘處機,結交元太祖,一言止殺,救中原蒼生何止以百萬數計?這濟世奇
功,又哪是爾等這些只知以暴反暴的人懂得的?」
那中年和尚被此一喝,了時竟無言以對。
孟大宇道:「這位高陽望道長,知道奉天玉大禪師是誰,但他身為順治皇帝的道常
導引,卻從未對滿人多半句嘴。廟中誰主俗事?快請出來說話。」
這時,只聽得廟內有人答道:「請孟大俠、高律師裡面相見。」高陽望是全真教龍
門派律宗的宗師,所以又叫高律師。
高陽望聽後道:「這是高一功的聲音,孟兄請。」
那和尚一聽,頓時大驚,這才明白二人甚麼底細都是知道的。
二人進了夾山寺大雄寶殿,只見殿外站著一個身材高瘦,身穿長袍的中年人。這人
正是從西南戰場來此向李自成匯報戰況的高一功,適逢其會,聽到外面爭論,便約二人
入內。當初看見二人站在對面山頭時,就已將來了生人的事稟過李自成了。
高一功將二人帶到殿後一處石巖前,在光整猶如刀削,一無人工痕跡的石巖前默默
站住,一聲不響。孟大宇、高陽望見高一功不願交談,便同樣一聲不響默默等待。
果然,片刻之後,石壁裡面一陣軋軋作響,石壁突然無端向兩方分開。分開到一尺
之後,高一功當先入內,一邊說:「洞內一切機關均已關閉,二位只管隨一功前行。」
於是,高陽望在前,孟大宇在後,二人便隨在高一功身後向洞內走去。二人剛一進
去,那石門便自動關閉了。孟大宇聽得洞門下面有軋軋聲作響,明白這洞道旁邊便有石
室,石門的開關,就是從石室中操縱的。
進洞一丈,便是一條地道,這地道斜斜向地底伸去,每隔一丈是十級石梯,這一丈
沒安石級的間隔平台,便是泥地。連孟大宇這等機關行家,也看不透機關是在石梯上,
還是在泥地平台上。
洞道的頂上,每一個彎道的洞頂都有一顆夜明珠用以照明。用夜明珠照明,並非是
講排場,而是為了避免油筒燭火壞了洞內的空氣或是誘發了火器機關。
洞道成不規則的彎形曲形向地下伸去,三人步行了一柱香的時間,連孟大宇也不能
判斷在地底的位置與地面的什麼地方相對了。
終於又到了一道石門面前。
高一功三人一到石門前,這道石門就向一邊滑開了。只見裡面是一進大殿,大殿上
有十二個鐵甲武士分兩列站值,一邊六人,皆是腰懸長劍、手執長槍大刀。
高一功將三人引上大殿,照直向一道石台階走上去,這時一道黃色的幔垂拉開了,
現出了台基幔垂後面的正殿。
這間正殿的內部構造和京城的皇極殿基本相似,只是規模縮小了許多。但瀝粉金漆
柱和蟠龍藻井都和京城中的十分相似,台基上的繪龍金柱也耀然生輝。只是大殿上沒有
龍椅,而只有一個蒲團。在蒲團上,盤膝坐著一個身材高大、臉型剛健的光頭和尚。奇
怪的是,他的僧衣十分陳舊,而且這地下宮殿的正殿上,除了他一個人,另外竟一個人
也沒有。
高一功上前跪拜道:「參見新順王。」
那和尚開口道:「還是那麼拘泥。這一套其實早就可以免了。你們就是改不掉。自
從一片石大戰後,新順王就已經死了。一功,請二位朋友坐下。」
高一功搬來兩個蒲團,放在台基下面的右邊。
「你自己呢?何不一起坐下?」
高一功又搬了一個蒲團,在孟大宇、高陽望對面坐下。
和尚道:「二位來此,有何見教?」
高陽望道:「貧道高陽望,比昔日的新順王少些纏身俗事,多些旁觀機會。比今日
的奉天玉大禪師少些慧根,卻又多些苦思。陽望自以為參透了一點天機,想來和奉天玉
大禪師的玄思印證一下。」
「請講。」奉天玉禪師道。「貧僧洗耳恭聽。」
高陽望道:「眾所周知,全真教創始人王重陽,前半生崇儒尚仕,卻無奈『天遣文
武之進兩無成也』。四十八歲後才得異人授以真訣,創立全真道教,以宗教濟善世人。
重陽老祖在《金關玉鎖訣》中說:『太上為祖,釋迦為宗,夫子為科牌』。他主張三教
合一。因為『天下無二道,聖人不兩心』。既然道釋儒都以濟世為本,又何必各塑各神
,叫世人無所依從?崇禎十七年,孟大俠曾在崔神仙於京師下堂講學,講題為人類的生
存之道,主張文化救世。其實,要以『文』去教『化』世人,達到其心歸善,哪有以教
規約束世人來得快?因為人的本性為惡,要其以文自化向善,反倒可能不得為善。那又
為何捨近求遠,不以宗教之善規去約束世人?」
孟大宇歎道:「這是治標,不是治本。」
高陽望道:「標,治夠了,也就達到了治本之目的了。」
奉天玉和尚奇怪道:「二位到此作學問之爭,究竟為了什麼?」
孟大宇道:「高陽望想說的是,大順王領百萬饑民起義,只是為了求自己一生存。
為活命而急反,這就勢必造成很大的局限,沒有事先想好,造反要達到什麼目的?武功
上要用些什麼手段?文治上要定些什麼法令?改朝換代成功後,如何安邦?如何定國?
如何對待貧富不均之百家之姓,以利於安邦定國?這些事,大順王你事先並沒有通盤想
過,是不是?」
高陽望歎道:「孟兄太性急了。何必談得這麼陡?」
奉天玉道:「大明朝太過腐化,官逼民反,並不是民先成了心要反,所以,這位孟
義士說對了,造反之前,確實是誰也沒有通盤想過。鴻基認為,兩位剛才所爭的文化之
治、教規之治,都不是百姓想要的。百姓想要的是一個好日子,豐衣足食,妻小平安,
不會今日苛捐,明日雜稅,後日豪強霸妻,災病也沒有人管。甚麼教治、文化向善,都
太遙遠,其中有很多儒家空談,釋道野心。百姓要的,首先是活下去,然後是一個好皇
帝。」
高陽望抓住話把道:「大順王說得太好了。貧道和大順王想的其實並沒有什麼矛盾
。貧道也認為百姓要的是一個好官府,一個好皇帝。那麼大順王推翻了崇禎帝后,為什
麼不做一個好皇帝?」
「做了!我對百姓免稅三年,古往今來有多少皇帝辦到過?從京城退出來,我聽人
說我對明朝的王公權貴太凶了,不策略。可是百萬義軍弟兄沒有軍餉,我不找他們要,
難道又去向百姓逼稅?我不是不想安邦定國,不是不想做一個好皇帝,可滿漢權貴不容
我做。我才做了多久皇帝?這滿漢權貴便勾結起來,大兵壓境了……。」
孟大宇大聲說:「滿家貴族問鼎中原的野心是由來已久的了!吳三桂不是已經答應
投降的了麼?為什麼又反了?還不是因為一個陳圓圓!」
高陽望道:「大順王為了一個陳圓圓而失去江山,以後的作戰,便已不是正義之師
、王者之師。大順王你個人失去了做皇帝的機會事小,百萬農民失去求活命的機會才是
大事!此時此刻,大順王是否有些內疚之感?」
高一功大怒:「高陽望!你來此說這些狗屁話,究竟是什麼目的?」
奉天玉大禪師道:「高陽望想以陳圓圓的事使貧僧感到負疚,後半生深感不安,最
好是立即橫劍自刎,或回掌自擊天靈,那才稱了滿漢達官顯貴的心意。」
孟大宇搖頭道:「非也。高陽望如是想要逼死大順王,只消將你藏身於此的事漏半
句給洪承疇和尼堪,數萬鐵騎要不了大半天,就可以從宜昌趕來石門。在下理解高陽望
的意思,是想從兩個女人身上去說明大明朝滅,大順朝亡,以至落個滿清坐收漁人之利
……這樣一個大劫的因果。是這樣嗎,高陽望?」
高陽望道:「是這樣。大順王不會沒有興趣聽一聽吧?」
奉天玉大禪師雙唇緊閉,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講!」
高陽望道:「這個因果劫中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女人,一個剛強,一個柔弱。孝莊文
皇太后深蘊宮廷鬥爭,將榮華富貴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為了替兒子爭得皇位,她不惜使
用了許多卑鄙手段。她挑動多爾袞的淫慾,將豪格的福晉出賣給多爾袞,以此加深了豪
格與多爾袞的權力鬥爭和私人仇恨,她卻因此凌駕於兩個權臣之上。她更以色相為手段
,將多爾袞、洪承疇抓在手中。關外在進行這一切的時候,還不知道中原的局勢會變成
什麼樣子。這時候,一個弱女子在關內所起的作用,正好和關外那個鐵女人所起的作用
遙相呼應,配合得天衣無縫。鐵女人在關外想盡辦法要主使局面,一個弱女人卻在關內
成了漢人分裂為兩個板塊的契機。似乎冥冥之神以他那啟劫之手,二手造成了這次劫難
,只會這樣生成而不是別的樣子。鐵女人是孝莊文皇太后,弱女人是陳圓圓。貧道每天
夜深人靜之際思索這個大劫的各個環節,總是每一次思索都有每一次的驚異。陳圓圓是
山西太原人,為何偏偏是田國丈將她買到北京而不是別的人將她買去別處?為什麼田畹
將陳圓圓送與崇禎,崇禎不要,偏偏又被兵鎮大員吳三桂從田府強要了去?吳三桂抬走
了陳圓圓,他父親吳襄為什麼又怕崇禎有一天可能會想起要回陳圓圓,硬將陳圓圓留在
了北京而不能隨三桂去寧遠上任?為什麼劉忠敏從吳襄家中抬走了陳圓圓,又落在了大
順王你的手裡?如說最後這一點因果是大清探王已布海種下的,那麼前二系列因果又是
誰操縱發生的?不是冥冥之手是什麼?」
高陽望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宮殿迴盪,似乎這聲音來自地底,來自陰間,聽得人
驚心動魄。
「貧道每每在想,如若大順王你不寵幸陳圓圓,吳三桂會被迫歸順你。因為你手裡
有他父親這張人質牌。那時,你的七十萬農民軍,加上進京後再降的二十萬明朝馬步軍
,百萬馬步兵以五十萬陳兵山海關寧遠一帶,滿清又豈能得逞?漢人的國土上又豈會到
處是一片陰陽頭辨子兵?」
「住口!」奉天玉大禪師陡然大喝。
高陽望不說了,正殿之中變得一片死寂。
良久,奉天玉和尚才說:「一功,送客。」
高一功冷笑道:「豈能容他二人活著出去?」
奉天玉和尚歎了口氣道:「休作殺人想。你不見他二人的武功之高,天下少有?猶
其是這位孟壯士,坐在那裡,並未運功,可是真氣外發,十分充盈,滿殿皆是他一個人
的氣感。他若是有意運功傷人,只怕一舉手一抬足皆可殺人於無形之中。這種高人豈會
是多嘴之輩?」
高一功起身道:「二位請。」
孟大宇道:「高陽望的話中有一層意思,不知大順王明白沒有?」
奉天玉大禪師道:「明白。他是想勸貧僧勿要再作天下之爭,以免天下生靈多有塗
炭。其實,又何須他勸?一片石大戰之後,四萬義軍弟兄死於一旦,新順王又有何顏再
去御使他們?」
奉天玉大禪師說到這裡,垂下了雙目。他那一隻在攻打開封時受傷的病眼,被垂下
的眼皮遮掩,頓時他的臉形之上的破敗之氣和苦煞之氣一掃而空,泛起了一種淨化一種
平和一種昇華的祥安之氣。
孟大宇敏感到,與其說他因為一片石的四萬義魂使他負疚太深,還不如說是他因為
一次奇特的戀情而消除了殺氣。
奉天玉禪師輕聲說:「你們去吧。」
孟大宇抱拳一揖。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對奉天玉禪師抱拳一揖。
兩人隨在高一功身後,出了地下宮殿,出了地道,出了石門,離開了夾山寺。
半年後,高一功代替李過指揮義軍,卻在行軍途中被張獻忠的部下孫可望攔截殺死
。
高陽望和孟大宇離開夾山寺後,分手時,孟大宇問高陽望:「請問王兄,蒙鄂格格
此時在哪裡?」
高陽望道;「你不先去杭州夕照山?」
孟大宇大驚:「介之推應期來了?」
「來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才從西域回中原來。」
「你去西域幹什麼?」
孟大宇沉默了,過了好久才說:「別說你問我去西域幹什麼,我連怎樣到西域去的
,也莫名其妙。你先回答我,蒙鄂格格在哪裡?」
「在京城濟爾哈郎王府中。」
「多謝告知。武林中還有什麼新聞?」
「介之推從盛京瀋陽出來,便走一處打一處,打服一處後,便叫那些武林人出江湖
來找你,帶信叫你去西湖夕照山比武。聽說日月仙子楊麗萍上去應戰,一招便被敲斷了
長劍。然後孟正流又去比試,一招便被介之推的長刀絞斷長劍。孟正流的真陽洞金指力
射中介之推肩頭,卻無損介之推絲毫皮肉。介之推練成了合氣道九層陰陽和合之氣,如
今只有大天神和你才能克制他了。大天神孟明達呢?他在哪裡?」
「不知道。」
「你怎會不知道?」
「你別問好不好?武林中還出了些什麼事?」
「還有一件大事。」
「請快講。」
「在北方,最近出了一個年輕女子,長得很美,但卻十分刁蠻潑辣。她到處行走,
遍天下尋找一個人。每遇薄倖男子欺負她,或者調戲她,或者有時非禮地多看了她幾眼
,她就會拔劍殺人。殺人之後,她便以死人身上的衣袍,吸了死人身上的血,在官道上
、牆上,街房上、山野的岩石上,到處寫字。」
孟大宇越聽越是心驚:「寫什麼字?」
「這個年輕女子殺了十二個薄浮男人,在十二個地上寫下了同樣的七個字。」
「七個字?哪七個字?」
「大天神,你在哪裡?」
孟大宇驚駭失聲:「那是封丹紅?」
「落款正是鄂東女神封丹紅!」
「天呀!這是什麼愛情?這是什麼孽緣?她在尋找我的祖爺孟明達,她要嫁給他!
她找了七年,找得火起,便藉故殺人,然後以人血大書尋人啟事。天呀!這是什麼孽緣
?這樣殺下去怎麼得了?何時才是一個完?」
「她找到大天神就不會殺人了。孟大宇,大天神究竟去了哪裡?」
「不知道!」孟大宇大叫。「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
「那麼,你就該代替你祖爺孟大宇,去收拾那個殺了人又以人血書寫尋人字樣的殘
酷局面,使之有個中止!」
孟大宇頹然叫道:「你快告訴我,那封丹紅此時在哪裡?」
「她此時在哪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八大門派已將她列為了武林公敵,正在派
出數十名高手,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也要抓住她,或者殺了她,以免她再到處殺人留字
。」
孟大宇大叫:「好,我去少林寺!」
高陽望站在他的對面,孟大宇大吼的聲音震得他也略感頭昏。普天之下,只有高陽
望的聲音震得別人頭昏。如今他師徒合三百多年功力於高陽望一身,竟被孟大宇震得頭
昏。
孟大宇吼聲一畢,人已倏忽不見。
高陽望發了一陣呆,長歎一聲,回京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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