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篝火銷魂】
向西行去的孟大宇,在前頭一戶大戶人家買了兩匹馬,與蒙鄂格格打馬快行。沿途
關卡盤問,皆是蒙鄂格格以滿語回答,她只消將鄭親王府的路引一亮出來,盤查者便恭
送不迭。蒙鄂格格告訴孟大宇,路引是她從鄭親王的書房中偷填的。
孟大宇一笑置之。
一路上,孟大宇始終覺得有一個人在身後暗中尾隨,他一連變了三種手法去查,均
是動作快速而突然,尾隨之人理當暴露,但他卻始沒有查出那尾隨之人。如此幾次查不
出來,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加上蒙鄂格格在一旁問七問八,他只好
作罷。
過了遼河,他們沿著雙檯子河向西行去。這天午後,他們在一家路邊小食店進食。
孟大宇很小心,將食物都用象牙籤試過了才進食,將小二擺上的筷子也自己去廚房換過
了。所以,後來中了暗算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失著在什麼地方。
二人進過午餐,又向前行。可是,前行不到三里,二人的藥性便發作了。
蒙鄂格格首先雙頰發紅,兩眼含春,她接連不斷地一眼又一眼地望向孟大宇。接著
,她覺得胸區發漲,心中悶得慌,開始情不自禁地不停地抬手去揉胸區。
孟大宇也開始藥性發作了。他感到一股熱力從小腹直往下沉。那物事一下子便勃了
起來。他陡然明白中了暗算,但卻怎麼也想不明白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用的是什麼方
法暗算了他?為什麼不用別的毒物而偏生要用霸烈春藥來暗算他?
有一瞬間,他懷疑是蒙鄂格格下了春藥,因為她似乎有機會下手,又當過百毒頭陀
的弟子,而且一直愛自己。但她拚命克制自己的苦惱情態,卻又不像是那等無恥之人。
孟大宇明白自己身上的一切解毒藥,都不可能解散這霸烈春藥。從藥理上講,它實
際上並不是毒藥,它促使人的血液亢奮,急劇凝合精液,直接作用於人的生殖生理器官
,所以它無法解散,宣洩才是它的唯一解決途徑。
孟大宇身形一彈,飄下馬來,就向路邊的一片密林跑去。他不知該怎麼辦。他本能
地感覺到他絕不能和蒙鄂格格幹那種事。那樣陷進去後,他將一生一世無法解脫。如若
大清探王真是已布海,他和蒙鄂格格苟合後便會失去對探王痛下殺手的道義上的機會。
孟大宇跑進樹林,只感下身漲痛難忍,他以掌力擊打樹木,打得腕口粗的樹木四處
亂飛。他喘著粗氣,滿臉腓紅,猶如喝醉了酒一般踉蹌,漸漸地他的雙眼有些迷糊了。
蒙鄂格格飛掠追進樹林時,孟大宇已經被那霸烈無比的藥力催發得失去定力了。他
在迷糊中看見一個人飛掠進樹林,以為是一直暗中尾隨自己的那個跟蹤者,抬掌便是一
記劈空掌力擊打過去。只聽得掌力轟鳴聲中,卡嚓卡嚓聲接連不斷,前面的樹木被擊倒
了一片。幸好他是在迷糊時發出的劈空掌力,距離感和方向感都大成問題,掌力打斷了
無數樹木,而沒有打中蒙鄂格格。
蒙鄂格格大叫:「師父,是我!你別打,我是蒙鄂格格!」
孟大宇一呆,蒙鄂格格已經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孟大宇。
孟大宇弄明白來人是蒙鄂格格後,昏亂之中有了一絲清醒。他大叫;「蒙鄂格格,
你快走開!快跑開!我忍不住了!」
蒙鄂格格抱緊孟大宇,用臉去不住擦他,說:「我也忍不住了!我要!」
「不行!你快躲開!」他口中焦急地大叫,雙手想將蒙鄂格格推開,卻一下子變成
了緊抱。
蒙鄂格格在慌亂中寬衣解裙,昏熱地呢喃:「我要……我要……做你的妻子……不
要做……什麼……徒兒……」
她扯開他的長袍,……她用自己的處女之身去侵略他……他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他突然變得安靜起來,一種無比溫暖的感覺極其舒適地傳遍了他的全身。兩個身體
的合而為一使兩個燥動不安的肉體都得到了滿足。儘管是在這種時候,孟大宇那種武林
人的生存本能使他還保有某種警惕,在迷糊、昏熱、忙亂之際,他直覺到那個始終尾隨
著他的敵人就隱身在樹林之中,似乎還正在冷笑。但他的昏熱使他不能正確判斷,藥力
更使他不能自己。他對自己說:「哪裡有什麼敵人?查了那麼多次,哪裡有什麼敵人?
這裡只有蒙鄂格格……她在呻吟、她在哭泣,還在呢喃著昏熱的胡話……哦!蒙鄂格格
,你哭什麼?你不是要成為孟大宇的妻子嗎?你的願望實現了,還哭什麼呢?別哭……
別……哭……我會好好待你的……蒙鄂格格,你笑一笑……笑一笑……笑呀……蒙鄂格
格……一陣猛烈的抽動,他宣洩了。他剛宣洩完畢,頓時便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就在
他突然清醒之際,他驟然感到肩部、背部、腰部共六處穴道幾處是同時一麻,頓時,他
被人制了動穴,一動也不能動了。
一個蒙面人出現在他身邊。那蒙面人一伸手便將孟大宇平著身子提了起來,掠到了
樹林的另一邊,再將孟大宇扔在一棵樹下,從身上摸出一束牛筋繩抖開後,便將孟大宇
提起來綁在一棵大樹上。然後去一旁拔了一棵兒臂粗的小樹,將枝丫拆去,走到孟大宇
身前,突然一聲不響地從孟大宇的肩頭、胸部、腹部。一直打到腿部,一口氣便打了三
十多棍。
孟大宇無端挨打,內褲還拖在腳下沒有套上去,只是長袍遮下來,掩住了羞部。他
此時穴道被制,真力不能運轉,三十多棍打下來,頓時使他受傷不輕。那人每打一棍,
便打得他情不自禁地悶哼一聲。
這時,蒙鄂格格揮舞長劍掠了過來,刷刷刷對著那蒙面人便是幾招快攻。可是,那
蒙面人根本連頭也不回,只是腳踩一套奇詭步法,輕描淡寫地一晃,便將蒙鄂格格的攻
勢化得乾乾淨淨。他閃到偏門時,樹枝一掃,便掃中了蒙鄂格格雙腳,將蒙鄂格格打翻
在地,然後隔空連點數指,幾道隔空指力便將蒙鄂格格的動穴封住,蒙鄂格格頓時撲在
地上,動彈不得了。
那人對蒙鄂格格連望也不望一眼,走到孟大宇身邊,搜了一遍,見他身上除了一些
裝藥丸的玉瓶,幾十兩黃金,一張梨花弩和一些圍棋子兒外,其它便幾乎一無所有。
那人發了一下呆,問孟大宇:「孟三雄,聽說五年之中你走遍天涯海角,尋找神珠
。你找到後藏到何處去了?」
孟大宇這才知道,那人暗算自己,原來是要逼搜神珠。
孟大宇苦笑道;「閣下原來是為神珠而出手。可是,在下根本就沒有找到神珠,又
哪有神珠給你?」
「我不相信。」那蒙面人搖頭道。「你於五年半前從霸主宮到九華山進香,然後便
從九華山出發,找遍了中原西域。你找了兩年半,然後就包船去海上找。海上找了兩年
,你又從大孤山登陸,開始在關外找。這些年你盡在大山大川大海大澤無人之處搜尋,
最後你在鳥德都附近的德鄰池火山井下找到了神珠,與一個老和尚在那裡整日參悟。這
些事都瞞不過在下的。孟大宇,你將神珠交出來吧。交出來後可免一死。你若不吐實,
嘿嘿!在下可要慢慢消遣你了。你還是識趣些吧!」
孟大宇此時真的感到有些絕望了。這人對他的行蹤知道得如此清楚,如若不是始終
跟在他的後面,便是有一個強大的監視網,由若於身手非常之高的人輪換監視。他們發
現心鑒大師與他在火山井下,而他和心鑒卻沒有發現監視的人,可見那人武功之高。這
些人或這個蒙面人既然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追蹤監視自己,肯定不達目的是誓不罷休的。
孟大宇一邊運氣衝穴,一邊問:「在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不明?」
「你一直跟在我身後?」
「嘿嘿!我哪有那麼多工夫?不過,對你說了也不打緊,你的行動始終沒有失去過
我們的監視。縱有空白,過後我們也能推測出來,將你的所作所為連成一條線。」
「你們?是什麼教派?」
「這就恕不奉告了。」
「那麼。」孟大宇皺了皺眉頭。「閣下為何不用武功來擒拿在下,卻要用那等下作
手段?」
那人冷笑道:「孟三雄,你別想運氣衝穴了。在下這獨門制穴手法,霸主宮買不去
偷不去,你是衝不開的。你皺什麼眉頭?還不是一衝穴便感到萬針刺痛?」蒙面人說道
,又開始用木棍抽打孟大宇,一邊抽打一邊說:「把神珠交出來吧,趁老子還未動真火
!」
孟大宇開始絕望了,這關外不比中原武林,隨處都有熟人,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
他不禁大呼著:「上神啊,救我!」
那蒙面人一聽,先是一怔,繼而仰天哈哈大笑。他笑了一陣,邊笑邊說:「孟三雄
呀孟三雄,在下聽說你是霸主宮第一人。雖然孟正流憑內力奪了霸主地位,但你的文事
武技卻在他之上,霸主宮的人事要由你最後定奪。你深沉、冷酷、見聞廣博、定力極高
。此時你才挨了幾十棍子,在下還沒有割你的逍遙鞭,你卻為何就嚇得大呼『上神救命
』了?這天下,真有什麼上神來救你麼?」
孟大宇假作愁眉苦臉,心中卻在反覆默念,上神呀、快來救我。念到第十遍時,他
又大呼了一聲:「上神呀,救我!」
那人突然省悟:噫,莫非我會錯意了?他叫上神救他,並不是叫天上那子虛神,而
是他的朋友,外號人稱上神者?
那人冷笑道:「孟三雄?你有同夥在附近麼?來吧,老子等他來!他能從在下的長
劍下救走你?在下還真想看看。」
孟大宇又問:「閣下對自己的武功那麼自信,為何要下春藥?你敢與在下公平一戰
麼?」
「嘿嘿!」那人冷笑道:「咱們都不是少年十八初出江湖了,誰還搞那一套蠻打死
鬥的玩意兒?孟大宇,在下這武功上還沒有把握勝你。」
「那你為何不用其它毒藥,偏要用這下流春藥?」
「其它毒藥你那象牙刺能夠試出來,何況你內力如此之高,諸毒不侵,身上又有各
種解藥。所以,在下只有霸烈春藥一種手段可用。你只有在宣洩那一瞬間,才會聽不到
在下欺近你身邊的輕微破空之聲。」
孟大宇明白了。他又一次大呼:「上神啊,救我!」
蒙面人冷笑道:「你究竟呼喚同夥?還是真的呼喚天上的上神?怎麼又都不見來?
」他又開始用木棍抽打孟大宇了,打得孟大宇不住悶哼。「快把神珠交出來!說,藏在
哪裡了?」
這時候,樹林外面的天上,突然閃過一道亮光。這道亮光比太陽光還亮,只一閃便
從遠方天際的地平線上閃到了孟大宇正遭毒打的樹林上空。亮光消失處,樹林上空無端
地懸空停著一個大圓盤。它在無空飛行時,快如閃電,直追後人測定的光在真空中的傳
遞速度。它以光速在地球的大氣中飛行,卻不因與空氣摩擦而發生燃燒現像,原因就在
於包裹著它飛行的那一團火焰狀光暈,把大圓盤飛行器同大氣層隔絕開來,使大圓盤實
際上是在真空中飛行。所以它在大氣層中以光速飛行時,就產生一道比太陽光還亮的亮
光。而它的飛行也實在神奇:高速飛行中說停便停,沒有半點慣性滑動。
它懸停在樹林上空之後,它的頂部的草帽形部分上打開了一道門,從小門中飛出來
一個背上背著一隻箱子的小矮神,那箱子底部似有什麼霧狀物漫射而出,使得這小矮神
看上去猶如在騰雲駕霧一般,輕飄飄地就落在了樹林外面。然後,這小矮神便拿著一根
發亮的透明的棍子。走進了樹林。
那個蒙面人正在揮棍猛抽孟大宇,一邊抽一邊大喝:「你將神珠藏在哪裡去了?再
不說,老子要以分筋錯骨手消遣你了!」
這時候,孟大宇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了。但他卻咧開嘴笑了。因為他看見,從蒙面
人的身後的樹林中,悄沒無聲地走進來了一個小矮神。這和他在鳥德鄰池藥泉山所看見
的那個小矮神一般無二——至少他覺得是這樣——這說明神車中的上神沒有食言,聽到
了他向上神呼救的聲音,果然如約前來搭救他了。
那蒙面人看見孟大宇挨了打反而高興得笑了,頓時明白身後有異,連忙回身,回身
之際,憑練武人的本能反應已經以手中的木棍當鋼鞭使用反打了出去——可是他什麼也
沒打到,他收棍護身,才看見一個奇形怪狀的小怪物正站在二十丈外,以一根短鐵棍對
著他,在他還沒弄明白這是什麼神聖時,他看見一道淡紅色的亮光一閃,他立即便倒了
下去,失去知覺了。
那個小矮神走過來,望了望被點動穴啞穴撲在地上正以雙目望著它的蒙鄂格格,又
以手中的透明棍子一指,淡紅色光一閃,蒙鄂格格也跟著那蒙面人昏了過去。
孟大宇明白,這是在消除他們的記憶。等他們醒後,將不再記得他們在這瞬間看見
了什麼。
那個小矮神走到孟大宇身邊,以手中的透明發光的短棍去接觸捆綁孟大宇的牛筋繩
。他手中的光棍一接觸到牛筋繩,於筋繩便斷了。然後,他退後幾步,再以發光的短棍
指著孟大宇。
孟大宇連忙大聲說:「神啊,我已歸順你們為奴,為何要消除我的記憶?」
這時,孟大宇的腦海中響起子一個聲音:「不是,不是在消除你的記憶。你的經脈
中有幾處外力壓結,造成了氣機正常流動障礙,使你的體動受到控制。他是在為你治療
。」
在這個聲音響起的同時,小矮神已經以手中的短神棍指定孟大宇,從棍端發射出了
一片柔和的藍光。孟大宇受這藍光照射後,頓時便通解了被制的穴道。
孟大宇翻身跪倒在地上道:「多謝上神救命之恩。」
這時,那個小矮神已經向林外走去了。他顯然已經幹完了該他幹的事,要回神車上
去了。他很快走出樹林,倏忽不見了。
那個聲音又在孟大宇的腦海中響起:「我們的飛行器從一千五百公里的貝加爾湖飛
來救你,使我們消耗掉了許多能源。以後,我們不願意為你浪費太多的能源。以後必須
是崔公度遇到生命危險,使我們的『智能生物原體變異』試驗受到威脅時,你才能呼救
。你們武林人是一種經常遇到危險的人。我們沒有義務為你們的無聊紛爭負責。你們將
生存看作兒戲,常常為了一些毫無價值的觀念而無視生命本身的價值。所以,以後如若
不是崔公度遇到危險,請勿呼救。否則,我們將消除你的記憶,再也不當你是朋友。」
孟大宇跪在地上,嚇得冷汗涔涔。他本來並不是毫無辦法脫困的,他卻輕率地使用
了這條救命之線,差點壞了大事。他急忙道:「是,孟大宇以後再也不敢了。」
這以後,就沒有「傳音冬密」的聲音再傳入他的腦海了。孟大宇連忙站起來,飛身
上樹,將輕功展至極限,直上樹林頂上的一棵高樹之巔,放眼向天空看去——天空一片
睛朗,根本就看不到什麼大飛盤、大怪珠了。
大怪珠已經飛走了,倏忽不見了。
來無影,去無蹤,這就是「神」。這就是古人對「神」的概念的起源。
孟大宇掠下樹來,將自己的東西收回身上,裝束停當後,走到那個昏迷不醒的蒙面
人身邊,取下他的蒙面黑巾——只見黑巾下面是一張呆滯的臉,顯然另外還戴有人皮面
具。但在這人的下腮上有一顆黑痣,向外突出,活靈活現,又似乎不像戴有人皮面具。
孟大宇伸出小手指、用指甲一刁,那痣就脫落了。
孟大宇一聲冷笑,將易容假痣放在一旁,慢慢從那人臉揭下人皮面具,這才認清了
這人的真容——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孟大宇一邊辨認一邊回憶,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剛才審問他時,儘管將聲音逼變了,但有時他的聲音又極像在範文程的書房中
連夜傳送探報的那個人。
孟大宇將這人的人皮面具仍然為他戴好,將假痣也為他安還原處,又將蒙面黑巾也
為他戴好。他已認清了這個人的兩張臉孔——真容和易容。以後,他再遇到這個人,就
可以反跟蹤他,找到大清探王了。
然後,孟大宇開始搜查這人的身上。這人身穿的便袍裡面,還有一襲道袍。道袍裡
面是關內關外薊遼一帶的百姓,不分滿漢都習慣穿的尋常內衣內褲,所以從衣著上不能
確定他的民族和他的身份。他身上沒有路引,所以連一個假身份也沒有。因為他這等武
功高人,走遍天下也不用路引。誰若盤查他,一語不合,一劍殺了,飛掠而去,誰又捉
他得到?這就叫一招鮮吃遍天,甚麼高絕技藝也比不上它。
孟大宇不死心,又將這人的衣服撩起,查找這人的皮膚上有沒有什麼暗記。有些秘
密江湖幫會,在特殊情形下靠暗記互相識別,比切口更機密。果然,孟大宇從這人的腳
心往上找,結果在這人的腋下找到了一個暗記:一隻紋身出來的眼睛。
孟大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這正好是探王的探馬網的暗記。眼睛,這是用來窺視別
人秘密的器官。它不言而喻帶有「探」——「探看」或「探聽」的含義。
孟大宇為這人將衣服穿好,恢復原狀,然後將這人身邊的藥丸藥粉之類盡數搜出來
倒在一個土坑裡,用石頭砸成粉末,用樹枝攪亂,再用土掩埋掉。
然後,孟大宇將這人扶起坐好,以手掌貫注了三成力道,在這人的後腦上不輕不重
地拍擊了幾次,將其腦髓震壞,然後又用特殊邪門手法,在那人的某幾處穴位點震一通
,使這人醒來後,將較長時間地處於神智不清之中,處於半癡半迷半狂半傻之中。
這一切弄好後,孟大宇才將蒙鄂格格抱起來。他一看見她那純情而嬌嫩的臉,便感
到一陣揪心疼痛——她,又一次救了他的性命!他在藥力發作之時,如若無處宣洩,睪
丸將漲裂受損,就像高壩水滿,漲破堤壩一般。他欠了蒙鄂格格那麼多情,他還得為了
大明朝漢民族的利益殺她父親(假若已布海真是探王的話),至少也得把這消息傳進中
原去!
他抱著蒙鄂格格走出樹林,那馬已經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就這麼抱著蒙鄂格
格走。走了數里路,估計那個蒙面人一時間就算醒了,也不會再追上來找麻煩了,便另
處找了一處樹林,將蒙鄂格格放在一處草坪上。他就坐在旁邊,等她醒來。
半個時辰後,蒙鄂格格醒了。
她一睜開雙眼,一看見孟大宇正坐在旁邊俯身望著她,她就笑了。她笑得很甜,很
美。她和上次一樣,只被消除了看見怪珠的記憶,所以昏迷以前的事,她都記得。她自
己那一條人生的「意識流」並沒有中斷。
她笑了——她因為一個無妄之災而得到了孟大宇。她明白,他只要和她幹過那種事
,就不會於丟她一個人偷偷溜回中原。她知道他是個有責任感的人。
孟大宇問:「你醒了。你記不記得今天中午的事情?」
「記得。我們被那個蒙面人下了春藥?」
「是的。你不恨我吧?」
「不。再被暗算才好哩!」她心直口快,想到什麼,一下子就說出來了。說出之後
,又害羞極了。她一翻身撲在孟大宇的腿上,藏起了緋紅的臉。
孟大宇默然無語,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妻子是個武林大豪的女兒,婚前便受令終身服從孟大宇,不得有半點個人要求
,不得以個人好惡去干擾孟大宇畢生將要擔負的尋找神車神珠的使命。她在他面前一直
恪守這個訓示,從不和他作兒女態。所以孟大宇有妻子有兒子,卻從未真正享受過男女
間那種兩心相融的快樂。他的生命充滿了一種缺乏自我的追求終結目標的使命感。
如今蒙鄂格格以她那火一般的熱情,處女一般的單純、少女一般的調皮、婦人一般
的大膽,將她的愛無私地奉獻給了他——就只因為她崇拜他!
他把她的身子扳起來,突然換了一個話題問:「聽說山海關總兵吳三桂正在寧遠?
」
「好像是吧。你問這個幹什麼?」
「這裡離寧遠還有多遠?」
「還有二百多里吧。」
「咱們這就去見吳三桂,順便向他討一身明朝的女裝,為你換上。」
這時薊遼戰場的戰局,寧遠一帶是兩軍對峙的地區。當時的寧遠,就是今日的興城
市。清軍的重兵駐在綿州,綿西是清兵的前沿。從寺兒堡、綿西、馬丈房這一帶,全是
濟爾哈郎的鑲藍旗馬步兵在設防。
蒙鄂格格要過這防線真是易如反掌。守將一見蒙鄂格格,喳地一聲便單膝跪地請了
一個安。然後,聽說郡主要去寧遠,立即便下令調兩千鐵甲騎兵,陪郡主前往寧遠城下
喊話。
蒙鄂格格連忙將守將拉到一邊,悄悄告訴他,她和王府的這位漢班一等侍衛,是要
去中原秘密辦點事。他要守將去找一套明朝少女的服裝來給她換裝,找一個會梳頭的漢
族女子來為她梳漢女髮型,然後再為她準備兩匹馬,最後令守軍打開關防柵門,以後的
事就別管了。
等她換好了明裝,將滿皇族郡主的服飾頭飾髮型全部改換成了明朝武林女兒的裝束
時,她那一口遼東漢話,使她和一個漢族女子幾乎沒有什麼差別了。她和孟大宇各騎一
匹馬,打馬奔過護營溝的吊橋時,她開始覺得,她真的已經是孟大宇的妻子了。她叫朱
秀蘭,她是明朝人。
孟大宇和蒙鄂格格的坐騎離寧遠城還有幾里路遠,便被巡查的馬隊截住了。為首一
位明軍的偏將見孟大宇氣宇不凡,一看便知是一位武學名家,不禁拱手道:「閣下從東
而來,末將例行公事,請教尊姓大名。」
孟大宇道:「在下是山西紅雪山人氏,請帶在下去見平西伯吳將軍。」
那偏將大約也知道武林中有紅雪山霸主宮這個名號,便道:「正巧干西伯在寧遠,
末將這就帶閣下前去。」
這吳三桂乃是中國歷史上一個著名的醜類。他的祖籍,乃是崔公度的同鄉。吳三桂
的父親吳襄是江蘇揚州高郵人,試舉出身,後來被明朝封為遼東總兵。吳三桂生於任上
,所以又算是遼東人。吳三桂與遼東一位武人淵源甚深,遼東多戰點後,那位武人去了
關內,而他的一批弟子門人,便湧去吳三桂帳下為將。所以,吳三桂實力很強。
由於吳三桂帳下良將甚多,所以朝廷對他較為倚重,封他為平西伯,成子洪承疇降
清後的明朝在關外的倚持。吳三、桂又是遼東名將祖大壽的外甥,祖大壽第二次降清後
,還托人帶過信給吳三桂哩!
古代的軍門武人,養家丁蓄死士的風氣很濃。祖大壽第二次降清時,他的夫人家中
還養著三百多個死士。
吳三桂養的死士,據說排得上號的就有一千整。除了他在遼東習武時的大批師兄弟
朋友熟交之外,更是大肆收買死士。朝廷撥給他的軍費,倒有許多用在了這些死士身上
。這些人只認蓄養他的主子,從不思索飲食男女殺人越貨以外的事情。這也是吳三桂後
來能幹些驚世之舉的原因。
孟大宇被帶進吳三桂的所轅時,吳三桂正坐在大堂的石階前觀看眾死士練武。他見
手下帶進來一男一女,便注目觀看。
孟大宇走到吳三桂面前,拱手道:「山西紅雪山上孟大宇,路過寧遠,特來拜見將
軍。」
吳三桂本來靠在虎皮椅上,此時腰板一直,坐了起來:「紅雪山霸主宮水孟十雄?
」
「見笑。」
「是孟三雄?」
「不敢當。」
吳三桂又往椅背上一靠道:「孟三雄怎麼會跑到關外來吹海風?只怕是冒名頂替打
秋風來的吧?來人,考較一下他。」
孟大宇提高聲音道:「在下路過此地,有事想和將軍一談,將軍為何如此傲慢?」
吳三桂冷笑道:「如若真是霸主宮孟三雄駕到,三桂理當恭迎。只是當此亂世,高
人都潔身身好,隱而不出,世上多的是沽名釣譽者。所以三桂要查明真身,才能設座延
請。」
孟大宇退到場中道:「既是如此,請。」
這時,練武的死士們都停下來聽他們說話,一聽吳三桂說要考較他,立即便有一個
死士一聲大喝,撲了上來。這人大約從不在中原走動,不知「水孟十雄」指的是哪路英
雄。他一撲上來,便是一陣開山裂石的快拳。只聽拳風呼呼直響,勢道嚇人。可是孟大
宇根本不動,任他的拳頭在他胸上擊打,既不避他,也不震他。那人在孟大宇胸部一口
氣打了二十多拳,見他連動也不動一下,驚奇得收手後退,抬手搔了搔頭,然後再撲上
來,一拳向孟大宇鼻子打去。孟大宇頭一側說:「好漢,打人不打臉。記住了,退下吧
。」
吳三桂喝道:「退下!」
另一個死士走出圈子道:「吳九九雖然一拳能碎漢磚五塊,但遇到壯士金鐘罩練到
了家,就一點作用也不起了。在下吳六六,功力比他高不了多少,只會一點腿上功夫,
踢在壯士身上,大約也是不起作用的。可是,主人這千軍萬馬之中,也只有六十五人能
躲過。閣下何不一試?」
孟大宇歎了一口氣。
那人更不打話,走到孟大宇面前三步,一聲大喝便是一腿飛踢而去,只見他身形一
動,便成一團灰影,場中頓時便只見漫天腿影。只見他換招間幾乎沒有停頓,將一些北
腿殺招自創在一起,快極威極。
但旁觀者清。眾人只見孟大宇身形一晃,便到了那人身後,以後就一直在他的身後
身側的空檔中移動,動作悠閒至極。那人一口氣踢到第十二招第五十六腿時,那一招高
擺腿剛擺踢到肩高時,孟大宇伸手點了他的動穴,那人便凝然不動了。孟大宇故意讓他
以僵姿停在場中一瞬,以便人人都能看清他被點了動穴。一瞬之後,孟大宇又伸手解了
他的穴道。那人的力道一窒息後又立即解開,以至力勢未斷,又踢了幾腿才收勢尋找敵
人的身形。
吳六六隻想踢中孟大宇,這一次踢腿是他生平最快的一次,連自己也收勢不住。沒
想到卻被孟大宇當作兒戲,在他踢到第五十六腿上點了他穴道,又立即解穴,讓他踢完
。
吳三桂看得明白,喝道:「退下。吳十三,你去試試。」
吳三桂開始相信孟大宇是孟大宇了。他將千名死士中出聲考較孟大宇的人,一下子
提前讓他手下的第十三位高手上場了。
吳十三又高又壯,年約四十左右,手提一條達摩鏟,長約八尺,鏟尾刀成新月形,
鏟前刀成鏟形。他的頭上毛髮成茬,不清不明,顯然是個和尚當了死士後,換了便裝,
頭髮長出也未再剃度。
這人豎單掌作禮道:「孟三雄,貧僧有僭了。」
「大師認識在下?」
「貧僧認識孟四雄。你與孟四雄長得有些像。那套真陽幻影步卻是一樣的。」
孟四雄孟正陽,是孟大宇的堂弟。
「那麼煩勞大師向吳總兵證實一下,在下實在不耐作無聊之鬥。」
「主人好武成癖,這打鬥是非看不可的。貧僧可不便掃興。」
吳三桂在堂前石階上哈哈一笑道:「本將軍好美人也成癖!哈哈哈哈……!」他笑
完說,說完又笑,得意已極。
這吳三桂是武舉出身,早年受藝之肘,接觸過許多武林人,所以惡習不少。從軍入
仕之後,混跡官場,又開始學著,附庸風雅。所以這人的性格很像變色龍:與粗人打堆
時很粗,與文人和上官打交道時,翁呀公的也溜得極為順口,到處巴結字畫,總之是一
個「混」,而且要「混」出了名堂來。
孟大宇一怔:他根本想不到吳三桂在死士家丁之中是這般粗俗樣子。如此一來,只
怕他想要談的事也不會有仟麼結果了。
這時,一個臉上抹著厚粉的女子從裡面跑了出來,撒嬌道:「將軍,打呀斗的有什
麼好看嘛,姊妹們等你半天了……」
吳三桂笑道:「吳十三,勝了孟三雄,這女人就賞給你了。」
孟大宇一聽,心中頓時湧起一種深沉沉的絕望。戎邊將軍戎邊時不帶妻妾,可是,
誰又禁止得了他們藏妓買美?
孟大宇道:「將軍,清兵就在六十里外,你將歌妓女藏在軍門之中,就不怕亂了軍
心麼?」
吳三桂一怔:「你是誰?是孟三雄?還是東廠密探?」
孟大宇喝道:「在下孟大宇還不屑於在官府混飯吃!只是大明百姓之安危,全繫於
你這等戎邊將軍。將軍為百姓想為軍心想,請將這些女子趕出去吧!」
吳三桂冷笑道:「霸主宮在中原武林邪多正少,什麼時候風水變了?出了一個憂國
憂民的孟三雄?是不是霸主宮百年來金銀撈得無處放了,用不著吃黑道,要博名聲了?
」
孟大宇沉默不語,因為吳三桂說的是事實。
吳三桂身後站著四人,其中一人道:「霸主宮一年多前已被人屠了莊了。這孟三雄
大約是僅存的一個人。」
「是麼?本將軍怎不知道?那麼,孟三雄何不留在此地?」
「孟某人死何足惜?何需求人蔭護?」
「好漢!吳十三,考校孟大俠!」
吳十三在吳三桂手下的千名死士中位居十三,這已經是很看得起孟大宇的「禮遇」
了。可是,這禮遇要人性命,只怕一般人還真消受不了。
吳十三不再多話,以一招「兩頭打」起手,便攻防相間地打了過來。
這達摩鏟的招式,是從禪杖演變而來。古代僧人使用的禪杖,最早時前部為鏟,那
是為了行善,將凍餓而死、倒在路邊的窮人予以安葬。所以那形狀像鍬,只是手把較長
,又可防身而已。後來便發展為一門兵器,更後完善為遠攻近守遠近皆可殺人的利害招
式。
吳十三一起手,孟大宇便已掣出了長劍,刷地一劍便攻了上去,吳十三一招「兩頭
打」正使到一半,陡見眉心前面寒光一閃,一支長劍的劍尖似乎就從眉心正中一閃而過
。吳十三連忙本能地變招為「退避攔打」時,孟大宇已經退在一丈開外了。
孟大宇笑道:「大師武功精湛,在下不敢不盡全力。」
「多謝。」吳十三說,明白自己實在不是對手。對方僅以一手並不成招的拔劍式,
便能將自己的眉心重創,那一手之快之準,只怕吳十三以下之人連看也沒有看清。
但吳十三又不能不打這一場,於是展開一套「風雷鏟法」,杖鏟打上,月牙鏟便打
下;月牙鏟打左,杖鏟便打右,這種打法幾乎等於是兩個人同時發招一般。一時間,只
聽得風聲呼呼,鏟影漫天,鏟鏟皆是中人立死。
孟大宇這時反倒不急於出手了。他身形游動,快如灰影,縱然如此,他也只用了五
成功力。吳十三的功力只有百毒頭陀的七成,武技也單調很多,所以孟大宇根本就沒放
在心上。他本來可以在三招內制住吳十三的,但想到前面還有十二位高手,不能做得鋒
芒畢露,所以游刃之際,又裝出有些吃力。
但二十招一過,孟大宇知道應當結束了。他開始加快身形。他一加快身形,吳十三
就緊張起來。他見孟大宇急搶偏門,忙以月牙剷去攔打。誰知孟大宇以白打功夫,閃電
般地,一回身,跨步便搶進了中門,伸手一抓,竟然一把就抓住了達摩鏟的中把,再以
劍柄一點,就制了吳十三的穴道。孟大宇隨即鬆手,順手一彈,又解了吳十三的穴道,
然後退開。
吳十三道:「啟稟主公,貧僧聽說孟三雄的武功比孟四雄略高,這人的武功如此之
高,只怕不是什麼孟三雄。」
吳三桂道:「退下。」然後,他問孟大宇:「俠士武功高絕,請問究竟是誰?」問
話很是客氣。
孟大宇道:「在下確是孟大宇。霸主宮已遭滅門之禍,在下如是別人,又何必惹禍
上身?在下實在是有要事想和將軍商談,請將軍借一步說話。」
「孟大俠有什麼事,都好商量。這樣吧。我有一個兄弟,功夫比前面那幾個好些。
你若勝了他,你說什麼我都依你。」
「好吧。」孟大宇無可奈何。
吳三桂吩咐:「請二爺。」
不時,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之人從裡面出來,他瘦得幾乎皮包骨頭,長袍又舊又髒
,恍惚一看,幾疑他是窮得吃了上頓沒有下頓飯吃的人。可是,他步態沉穩,太陽穴鼓
凸出來,猶如兩隻小雞蛋。孟大宇一看就知道他主要修練的是手少陽三焦經和手少陰小
腸經,是鷹爪拳大高手。只是他此時的手還藏在袖袍中,利爪還未現出來。孟大宇見他
空手出來,便將長劍還鞘。
這人先拱手道:「在下吳二死。幸會孟三雄。」
孟大宇見他先報名頭,便知他要掩藏身份,當下一笑道:「兄台好精湛的內力,在
下這一場只怕難以取勝了。」
「孟三雄何必客氣?」吳二死說著,微跨半步,隨手一抓,便是一招「俯爪右刁擄
」攻向了孟大宇。
吳二死一抓抓出,便是一團灰影。孟大宇見他力道沉雄,一上手便使出了大力鷹爪
功的殺著,便以吞吐拳的見招拆招術與之對拆,身形一閃就反掌去拍他的肩頭。吳二死
卻並不退讓,身形一靠,就是一招「鷹肘靠訂」,同時另一隻手驟然撈抓出來,竟是一
記抓撈下身的死殺之著。
孟大宇閃開,側身一腿踹出,心中冷笑罵道:「下流狠毒的東西,看你不出!」
吳二死兩招「靠打」「抓撈」盡皆落空,驟見一腿踹來,連忙矮身掃出右腿,攻出
一招「退步右趟腿滾撲抓」一招四式,守中含攻。
孟大宇一踹不中,身形未變,已經小腿一吊,就以一記勾踢反踢吳二死的下巴。這
一腳實在已經到了形隨心動的境界,變招之快,比眨眼快了不知多少倍。猶是吳二死的
抓攻快如灰影,那招「退步矮身右趟腿滾撲抓」尚未使出,已見一隻腳尖踢了上來,驚
駭之中,連忙向後一倒才躲過了這一記勾踢。
吳二死到底是千名死士名列第二的絕頂高手,倒地避攻的同時,還不忘起腳反攻孟
大宇。但孟大宇已經閃開,退在一旁。另一邊,吳二死身子一彈,已經站起。
二人過這幾招,實在只是眨眼間的事情。場中數百人圍觀,均是只見灰影幾閃就又
分開了。從較技的角度來看,吳二死是已經輸了。因為他使的是浸淫了幾十年的本門功
夫,而孟大宇只使了一記吞吐隨意掌,一記河北戳腳,皆是十齡小童也會使的粗淺功夫
,孟大宇只加進了一個快字,便逼得吳二死滾地避閃。
吳二死道:「傳說霸主宮專偷各門派的武技佔為己用,不想果然厲害。」
這句話刺到了孟大宇的痛處,因為霸主宮的始祖從北池偷了八大門派的六本秘籍,
均錄了副本。後來霸主宮勢傾天下武林時,乾脆便召了各派掌門演技,讓它的弟子學習
。這事極為武林同道所不齒。孟大宇引以為恥。他見吳二死揭短,便直認道:「先祖以
命去偷藝,還不失為一條漢子。武林中比這不齒的事多的是,吳二死你以為然否?」盂
大宇瞧不起吳二死的人格,便以「吳二死」直稱。
這一來犯了「吳二死」的大忌。他可以自稱吳二死,旁人卻只能稱他吳二爺。連吳
三桂與他拜了把子也還要稱他一聲二爺。如今孟大宇當著數百名死士的面稱他為吳二死
,這吳二死頓時便動了殺機。
吳二死身形一晃,又攻了上來。這一次他將八成功力運集於掌指之中,那雙手十指
的指甲,就如十柄尖刀。由於真力貫注,指爪抓出之時常有真力驟然射出,夾帶著絲絲
的破空之聲。吳二死一招「雙展抓」之後,「劈空左右抓」、「盤腿雙抓」、「刁插抓
」……接連不斷,已將一套鷹爪十分抓絕技施展開來,一條人影就像一條灰龍週身都是
利爪漫天抓擊,只看得人眼花繚亂,功力低的,由於拚命想要看清,竟弄得頭昏眼花起
來。
孟大宇見吳二死有殺人之心,便展開家傳的真陽旋風掌與他周旋。這真陽旋風掌用
於防禦時,可使敵人的攻招在出招時失去準繩,也就是將敵人的攻擊用自己發出的旋風
力道使其錯位。只見孟大宇一招:「真陽旋風拍」之後,接著便是「真陽搓月」、「真
陽拂水」、「真陽卷葉」……,招招皆是力道沉洪,把吳二死的招招殺著盡數蕩偏,吳
二死的大力鷹爪,便盡數抓在孟大宇的身周,只差旋回去抓在自己身上了。
吳二死的一套「鷹爪十八抓」使完之後,連孟大宇的袍角都沒有碰到一點,不禁惱
羞成怒。當下飛身一縱,人已騰空而起,將他那壓箱底的絕活「飛鷹七抓」使了出來。
只見吳二死縱起在四丈高的高空,一招「飛鷹撲」便向孟大宇飛撲下來,同時十指如鋼
爪抓出漫天爪影,「飛鷹撲」一招含七抓,然後「飛鷹抓雞」四抓,「飛鷹刁魚」六抓
、「飛鷹戲虎」三抓……源源使出,只抓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孟大宇在下面展開「真陽幻影步法」,並不遠遁,只在爪影的空檔之中周旋。他不
能用飛天武功與之對博,因為這裡已近中原,只怕便有龍虎山的人在附近打探。
吳二死的「飛鷹七抓」,是借一躍之力,利用下沉時作勢一撲一滑一盤一沉,由高
到低,離得遠時用隔空抓力殺人,近地時才是靠身抓。這套功夫根本算不上飛天殺人的
上乘之作,只是形意飛天的一種功夫而已。它根本無法和「八脈飛龍七十二式」那等靠
真力御使身形飛天,可在空中反覆變式飛行的神功相比。不過,這「飛鷹七抓」在一撲
一滑一盤一沉中攻殺七招共二十六記殺手,一般宗師也無法對付,只有死路一條。
孟大宇憐其學成不易,只躲閃不還殺,直到吳二死力道用盡、人已落地,需要那麼
一瞬間的時間去吸氣續力,孟大宇已經掐算好時間,先步一躍起在空中?等吳二死剛一
落地,他已雙掌成抱月形對著吳二死遙遙一搓,發出兩股旋形掌力,兩股掌力分左右落
在吳二死的兩個肩頭,朝一個方向旋轉,形成一股旋風渦流,產生一股旋轉力道,頓時
將吳二死旋得在當地打起團團轉來。
周圍數百名死士一見,頓時哄地一聲喝彩議論起來。這些人平日在戰場上與人打鬥
,皆是以力以快為本,死砍蠻刺,均想一招致敵於死地。吳三桂每於重大戰事衝鋒陷陣
之際,一千死士的前二十名成方形護在他周圍,一般戰將一衝近這些死士,均是三兩招
或十數招便丟了性命。誰見過這等高空發力形成旋風、旋得人打轉、特別是旋得吳二死
這等大高手原地打轉轉的神仙功夫?
吳二死在這旋風力道中一個身形猶如陀螺一般轉動,連忙運出千斤墜功夫,方才穩
住身形。
但孟大宇卻又利用他拚命穩定身形之際,飛射而下,一指隔空力道便制了吳二死動
穴,吳二死頓時又呆立而不能動了。幸虧孟大宇並不存心丟他醜,落地之時又順勢解了
他的穴道,以至數百名死士都沒看出,這吳二死被旋轉之後還又被點過動穴。
吳二死直到被兒戲了一場,才明白再打無益,自己的武功內力都差得太遠。他走到
吳三桂面前一揖道:「吳二死技不如人,請平西伯賜罪。」
吳三桂哈哈一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二爺輸了,就是長白輸了。1二爺且先歇
息,讓我聽聽孟大俠要說什麼。孟大俠,請。」
孟大宇和蒙鄂格格隨著吳三桂進了後廳吳三桂的書房。吳三桂的書房中,掛著許多
字畫,均是從上司或京宮中奉承得來的。這也是吳三桂討好巴結上司的一種手段。
各人坐定吳三桂道:「孟大俠有何見教?」他的語氣很客氣,因為他已存了收買孟
大宇的心機。
孟大宇先對蒙鄂格格道:「秀蘭,留你在外面為師不放心;留你在書房,談話又不
會讓你聽到。為師要點你昏穴,你莫見怪。」
蒙鄂格格道:「謹尊師令。」
於是,孟大宇點了蒙鄂格格暈穴,讓她靠在椅子上。吳三桂摒退左右,書房中只有
他二人面談。
孟大宇道:「在下在盛京瀋陽,聽說將軍奪走了國丈田畹的舞妾陳圓圓。可有此事
?」
1吳三桂字長白。
三桂大驚:「原來你是為田畹來要回圓圓的麼?」
孟大宇連忙搖手道:「非也非也!那麼,此事是真的了?」
「是真的又怎樣?莫非田畹告狀給皇上知道了?」
「這個在下倒不知道。在下在盛京辦事,偶然聽說此事,而且聽說大清軍師範文程
正在設計要利用這件事,在朝廷與將軍之間製造離間和混亂,就像朝廷當年枉殺袁崇煥
一般,想借這件事讓朝廷不利於將軍。」
吳三桂驚問:「清軍這等機密的事,你又怎麼知道?」
「這個將軍不必知道。但以在下的身份,將軍應當相信在下不會說謊。」
「那麼孟大俠想要長白怎麼樣?」吳三桂想要附庸風雅時便以字自稱,想要拿架子
時也是如此。他此時甚至有些為剛才的失態後悔。吳十三與孟大宇較技時,他根本想不
到孟大宇的武功會有那麼高。
孟大宇道:「將軍何不將陳圓圓退還田畹?」
吳三桂冷笑道:「哼!果然是作說客來的!」
孟大宇怒道:「在下縱然不濟事,也還不至於巴結田畹那等老狗!將軍不願退還陳
圓圓,不妨為天下蒼生計,為將軍前程計,將那陳圓圓殺了吧。」
吳三桂大怒:「笑話!陳圓圓乃是一介弱女,長白愛她憐她護她還來不及哩!不退
不殺!」
孟大宇頓時默然。
吳三桂一怒之後,很快又換了一付笑容道:「孟大俠既然來了,何不留在山海關行
轅之中,助長白共攘國事?」
孟大宇淡淡一笑,明白吳三桂想收自己為死士,那時,只怕自己還得和吳二死前頭
那人打一場,以定一死或二死的排序。甚麼共攘?措辭堂皇而已。
孟大宇道:「在下猜測,清蕃可能像當年離間袁崇煥那樣來離間平西伯與朝廷的關
係,那時候,朝廷中如若有人以陳圓圓事向皇上挑撥,引起猜忌,將軍的大好前途,豈
不白白葬送在一個女子手中麼?」
吳三桂不悅道:「圓圓歌妓出身,性情溫柔,從不多管閒事,如說她會葬送了本將
軍,那倒是笑話了。孟大俠乃是當世少見的高人,長白想與孟兄結為生死之交,不知孟
兄意下如何?」
孟大宇避而不答道:「在下已將清蕃要設計陷害將軍一事忠告了將軍,請將軍多加
注意,不要上了清蕃的當才好。」說完,順手解了蒙鄂格格的穴道,等蒙鄂格格恢復了
常態,便起身向吳三桂拱手道:「在下告辭。」
吳三桂沉聲道:「孟大俠,三桂兩次相邀,孟大俠竟然一聲不吭,未免太目中無人
了吧!」
孟大宇偕蒙鄂格格邊走邊說:「在下身負霸主宮百五十人之血仇,要走遍天下查找
,實在不便留在山海關,請平西伯見諒。」
吳三桂冷笑一聲,沒有作答,卻停下了腳步。
吳三桂的書房接近後園,要出去得走過一處迴廊、一座大廳,孟大宇走近迴廊,看
見迴廊正中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而在迴廊四周,另有九人各自守住通道,吳二死
也在其中踞守。
孟大宇沉聲道:「閣下可是遼東一奇?」
「正是在下。在下吳一夫。」
「哦,原來是千勇之首。」孟大宇想不到吳三桂的死士之首,竟是他的師叔遼東一
奇。他將千名死士以千勇呼之,也是處世不無故傷人的圓滑之道,自然也是看在遼東一
奇的面子上。他問:「令師兄遼東一異可好?」
「多謝問候。師兄喜歡清淨,遼東戰亂增多之後,他便去了中原。」
「那麼,請一奇兄讓條道走如何?」
「平西伯欲請孟兄為上賓,結為生死之交,孟兄為何謝絕?」
「在下血仇在身,這就要進關去查找他家,無暇留在此地。」
「孟兄差矣。霸主宮在日,在中原武林已經不算全盛,由於缺乏武林第一的大高手
應世,一遇事情,水孟十雄水孟二十雄……一去就是一大群。這等作為早已不為武林上
眼。如今霸主宮只剩孟兄一人,比之百年前明武宗年間那一次全莊被屠,剩下從北池從
姍二兄妹,還要更孤立無助。孟兄結交了平西伯,平西伯手下這一千名死士,盡皆成了
孟兄的朋友和兄弟。孟兄那時還有什麼仇人找不出來,剪除不掉的?孟兄為何連這點利
與害都分不明白?」
孟大宇冷笑道:「吳兄的意思是說留下為『利』,不留為『害』麼?」
吳一夫點了點頭,笑而不答。
蒙鄂格格大怒:「你們想威脅我師父麼?」
這是蒙鄂格格進了軍轅後的第一句話。孟大宇事先向他打了招呼,叫她不要說話,
以免在她的遼東腔中露出了滿人的痕跡。如今她忍不住了,一聲大喝暴露出了生澀的口
腔。這遼東一奇怎會聽不出來?他驚訝地問:「請問孟兄,這位姑娘是誰?」
「她姓朱,是在下的徒弟。」
「姓朱?她是北京人氏麼?不像吧?」
「她說話有點遼東腔,那原因嘛,就沒有必要多說了。」
吳一夫冷笑道:「那滿族口音呢?也是有原因的麼?」
孟大宇道:「正是如此。」一句話未說完,已經伸手一抄,抄起蒙鄂格格,便向迴
廊外面的假山射去,射到假山上時,雙腳一點,已在迴廊的房頂上了。他這時要走,功
力盡展,那是快如閃電,假山旁有人守道,卻根本反應不過來。
吳一夫身形一縱,隨後就追上房去了。吳二死等人立即一齊追去。吳一夫的功力遜
了一籌,上房就慢了一拍,他一追上房,就以劈空掌力向孟大宇打去,可是,那掌力隨
著去勢而消,打中孟大宇也幾乎是毫無力道了。
孟大宇掠到衙房頂上,突然收勢站住了:下面的演武場中,黑壓壓站了九個方陣,
每陣一百人,九個方陣共約九百人。九個方陣的人,各持一種兵刃:刀、劍、槍、矛、
斧、戟、殳、鞭、棍。這九個方陣按九宮位置站定,分明是九宮九九天煞大陣。
如此一來,孟大宇單打獨鬥能勝這寧遠軍轅中任何千個人,可是卻不敢落入陣中。
他一個人勢單不說,還要照料蒙鄂格格,那是比在松江平原上被百六十騎大清騎射追殺
,更要凶險百倍。
吳一夫停在孟大宇身後五丈之處,沉聲說:「孟大俠,識時務者為俊傑。我遼東一
奇居千勇之首,尚且不嫉妨你來軍轅中共事,你還有什麼架子好擺?」
孟大宇道:「霸主宮人再不濟事,也只有招幕死士,絕不會做人的死士。孟某人如
若落到做死士的地步,還不如這時就戰死了的好。來吧,遼東一奇,讓在下掂掂你的斤
兩!」說著,將蒙鄂格格放在房上,說:「站好了,不准亂跑,不要讓我分心。」
蒙鄂格格道:「師父,你只管衝出去回中原辦你的事,朱秀蘭如若衝不出去,寧死
也不會辱沒了你的名聲!」
孟大宇望她一眼,沒有作聲。他向吳一夫飄前一丈站定,說:「一夫兄是一人上呢
,還是十位兄弟一齊上?」
吳一夫道:「為了活捉孟兄,說不得只好一齊上了。」
孟大宇道:「好!一齊來吧!」話音一落,他已向上縱起。他一縱起便是四丈高,
身形一折,施展「神龍游空」神功,便向上風頭直搶過去。
吳一夫大叫:「大家閉氣!他要使毒!」
吳一夫叫聲未盡,孟大宇已經袖袍一拂,打出了霸主宮的萬毒一拂絕招,那毒粉一
經高空之風吹散,頓時四下散開,吳一夫等十數個在房上追孟大宇的死士,頓時便有四
五個人被毒倒在房頂上。蒙鄂格格站在下風,來不及閉氣,鼻中搶到一點兒,也被藥倒
在房頂上。
吳一夫大叫:「快搶那女子,逼他拿解藥!」
剎時間,吳一夫閉著氣向孟大宇攻去,而吳三郎、吳四季,吳五子、吳六順、吳七
絕之流,便繞著風頭去搶蒙鄂格格。
孟大宇急著制敵,來不及先拿解藥喂蒙鄂格格,這時見那些先行閉氣或繞到上風去
了的人要去搶蒙鄂格格以要挾他,立即就變式飛轉回來去救蒙鄂格格,可是,他卻假裝
對蒙鄂格格漠不關心,而是擺出一付和吳一夫、吳二死決戰的架式,施展出飛龍神抓,
凌空抓出勢道極強的飛龍神抓的隔空抓力,只聽一片炸響,兩團白光直向吳一夫吳二死
抓去。二人見這勢道實在霸道,急忙飛射躲開,等到二人閃開後,屋頂上頓時便被抓塌
了兩個大洞。那勢道實在嚇人至極,以至去擒蒙鄂格格的幾個人一呆之際,動作便遲了
一拍,見孟大宇如飛一般折射過來,立時四散躲開。
孟大宇落在蒙鄂格格身邊,一把將她抄起,再向吳三桂的後院飛掠而去。
吳一夫等人,立即分開,又向孟大宇追去。
孟大宇掠到迴廊盡頭,只見吳三桂還站在書房門口,他的身邊,多了八名貼身侍衛
。
孟大宇站在屋頂上,從身上摸出一顆解藥,先塞進蒙鄂格格嘴裡,用內力催送入腹
。然後他又摸出四五顆解藥,攤在手心中說:「平西伯吳將軍,你的手下,有五個人中
了在下的萬毒一拂,沒有在下的獨門解藥,他們在一柱香的時辰之後就死定了。在下不
想毒殺道上朋友,願以五顆解藥換一條道離開這裡,進關回京,盼平西伯在這裡別加留
難,在山海關也不要另加留難。」
吳三桂見自己手下前十數序位的高手不能將孟大宇生擒,不禁大怒。他本不想管那
幾人死活,但一看見吳一夫等七八人站在附近,正望著自己,滿臉希冀之色,當下立即
換了一付臉孔,笑道:「如此甚好。孟大俠請將解藥給一夫師叔。」
吳一夫走近孟大宇,伸手去要解藥。
孟大宇道:「且慢,請一夫兄先令方陣散了,再將在下的兩匹馬牽來。」
吳三桂道:「請一夫師叔照辦。孟大俠,咱二人大約是前生無緣,不能結為生死之
交。但咱二人總不至於為仇為敵吧?」
孟大宇道:「平西伯放心。在下並非初出江湖的少年郎。在下不會為斤斤小事計較
不休。平西伯為國為民用得著在下效力時,在下又敢不效力麼?」
「如此甚好。」吳三桂回頭吩咐道:「去取黃金百兩,立即送來與孟大俠。」
孟大宇道:「百兩黃金,在下絕不敢受。在下想向平西伯討張路引,沿途討個平安
。」
「好。來人。立即為孟大俠寫張路引。孟大俠,恕長白冒昧,想問這位滿族姑娘是
誰?」
孟大宇見無法再瞞,想了想便道:「這是葉赫族第一美女。在下怕旅途寂寞,便娶
了回去。在下系武林散人,身不系軍國安危。隨便一點,想無大礙吧?」
吳三桂一聽,仰天大笑。在場之人無不嘻笑。均覺此等作為方是英雄本色。
吳三桂笑畢大聲道:「大俠與三桂原來還是玉房同道。是真英雄自風流。來人,備
眷車一輛選三名美女隨大俠入關,沿途侍奉。」
孟大宇忙道:「使不得!這女子刁蠻古怪,只怕多生是非!」
這時,蒙鄂格格慢慢睜開了雙目,醒了過來。吳三桂見狀,也就不再堅持。吳三桂
拱手道:「請大俠恕長白不遠送。」
孟大宇道:「不敢當。」
蒙鄂格格醒來道:「師父,你打贏了?」
孟大宇道:「傻丫頭,為師正在向平西伯討饒哩!」
吳三桂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回書房去了。
吳一夫送孟大宇出了寧遠西門,直送出五六里路之外,對孟大宇極為尊敬。孟大宇
堅請勿送,吳一夫依依惜別。孟大宇見他的樣子似有所求,便向蒙鄂格格道:「你先去
前頭等我,我與一夫兄有話單獨談。」
吳一夫也對隨從說:「你們先回去,走著等我。」
眾人離去後,二人駐馬官道中間,孟大宇道:「一夫兄似有話說?」
吳一夫歎道:「在下真想像孟兄一般做千閒雲野鶴。只是受恩深處,欲退又難。說
不定異日一夫避道中原時,尚需孟兄援手。」
「一夫兄怎有此想?」
「三桂為人狂放不羈。洪承疇降清之後,朝廷派大學士周延儒督師東線戰事,整日
與孤朋狗黨喝酒玩妓,東線二十萬將士,對周延儒均無好感。三桂於此際大養死士,千
方百計羅致賢能,孟兄當能明白他的意圖。」
孟大宇道:「軍國大事,在下不便多言。一夫兄當多以正途之言進勸吳將軍。日後
一夫兄如有吩咐,敢不效力?」
吳一夫抱拳道:「多謝。另有一事:山海關平西伯府中住著從中原來的七位道人,
為首者江西龍虎山正一教教主張應京、大長老張應和及其他五位長老。這七人到時,在
下還不知他們等在山海關所為何事。剛才見了孟兄施展八脈飛龍七十二式,方才明白。
孟兄處世老成,當然不會逞匹夫之勇,要去與七個牛鼻子硬碰,是不是?」
「是。在下血仇在身,還不想與人拚命。」
「那麼一夫設想,孟兄有二法可以避免,一是繞道大青山,從長城的界嶺口進關,
二是由在下去假傳探報,將龍虎山的中鼻子引到盛京瀋陽去追殺你。」
孟大宇連忙擺手道:「在下繞道好了。一夫兄千萬不要去沾惹那些牛鼻子。惹出禍
來,連累了一夫兄,在下就寢食難安了。」
吳一夫道:「孟兄內力通神,武技精湛,卻毫無武林匹夫的逞勇好鬥之惡習。一夫
好生敬佩,這就別過。」他從身上摸,出一包金葉,扔給孟大宇道:「這點金葉是一夫
的私房,孟兄帶在身上買杯酒喝。」
孟大宇放入懷中道:「多蒙厚贈。一夫兄請多保重。」
二人別後,孟大宇便帶著蒙鄂格格沿海邊的大官道向西行去。到了天黑,兩人在官
道旁邊覓了一家客棧住下。孟大宇要了兩間上房,吃過晚飯,便各自回房歇息。
孟大宇剛剛睡下,便聽見敲門聲。他問:「誰?」
蒙鄂格格在外回答:「我,朱秀蘭。」
「睡吧,明日四更便要趕路。」孟大宇說,同時聽得房上有人輕輕潛近。只有一人
,大約是打探消息的。只不知是哪家之人。
「我睡不著。我要進來。」
「不行,快去睡覺。義兄在京城等急了,遲了他就走了。你別誤事。」孟大宇這話
是說給房上的人聽的。
蒙鄂格格堅持道:「我要進來。」
孟大宇見她不走,只好去打開房門。蒙鄂格格一進房間,便回身插上了門閂。她再
回過身來時,已經輕輕抱住了孟大宇。一陣戰抖從蒙鄂格格身上傳到了孟大宇身上。他
沉默半晌,扶著蒙鄂格格的腰,走向睡床。
蒙鄂格格以為孟大宇要她,一走近睡床就寬衣解帶,孟大宇握住她的手輕聲耳語道
:「別脫衣服,你睡床上,我在旁邊打坐。咱們四更出發。還要趕路。」
「那麼我也打坐。」
「你內功修為大淺,打坐恢復不了疲勞。你睡吧。」
蒙鄂格格依偎上前,輕聲說:「蒙鄂格格很醜麼?」
「不。你又年輕又美麗。」孟大宇說:「可我不能一錯再錯。」
「錯什麼?」
「那時,我人被那人下了……霸烈春藥。我感激你。但我……不能……再那樣。」
「可我已經是你的人了,還有什麼一錯再錯的?我是你的妻子了呀!」
孟大宇沉默了。他已經佔有了她,那時藥力攻身,身不由己。那時如若無處宣洩,
睪丸漲裂,不死亦殘。實在說,他既是佔有了她,同時還欠了她一條救命之恩。她在王
府頤指氣使,可在他身邊卻如依人小鳥。他有什麼理由為了心中的懷念而將蒙鄂格格冷
落在一邊?
他將她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為她蓋好被子,坐在旁邊道:「聽我說,蒙鄂格格,
我實在對你不起。」他說到這裡停一下來,聽得房上那個偷聽的人已經走了。那人大約
聽得二人上了床,覺得再聽下去將是輕吟淺喘,未免無聊,所以就走了。等了半晌,孟
大宇又道:「蒙鄂格格,我家中有妻子兒子,我對你講過。」
「我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後來的事。一年多前,霸主宮在一夜之間被人燒殺成了廢墟。直到
如今,霸主宮還有沒有人活著,連我也不知道。我聽人說,圍殺的人攻進山莊時,我妻
子帶著六歲的兒子逃進一處地窖。房子倒下來,壓在地窖的山口翻板上。她母子二人出
不來,臨急時躲進去的,又沒有食物和水。到了後來,我妻子就把自己的血管割破,當
水餵給兒子使兒子的生命得到了延續。等到終於有人推開了磚石瓦木,打開翻板進入地
窖時,內人已經死了,只有兒子還活著。」
蒙鄂格格沉默了,淚水默默地流著,很久才說:「我明白了。你想著她,就不能和
別的女人睡覺。」
「是。你要原諒我。」
「我怎麼辦?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呀!」蒙鄂格格哭泣著說。「我又怎麼能夠離開
你?我又怎麼離得開你?我是真心崇拜你、喜歡你呀!」
「我不值得你崇拜。我並不是一個多情公子,也不是濟世的善人。我為了自己要辦
的事,會不拜手段,甚至幹壞事。你根本不瞭解我,我根本不值得你喜歡和崇拜。」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離開你!」
孟大宇低聲道:「那麼請給我時間,讓我忘記心中的創傷讓我有時間適應你。」
蒙鄂格格抱住他的手臂低泣:「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那麼你睡吧,我要打坐了。」
蒙鄂格格乖乖地睡下,將被子拖上去蒙住頭。她沒有睡。她睡不著。但她一動也不
動,沒有再去煩攪他打坐。她覺得這個漢人太奇怪:為了——種遙遠的回憶竟能面對一
個少女的火熱追求,對著一個美麗的、渴望的軀體,而一點也不動心。
蒙鄂格格想了一夜,直到孟大宇推她,喚她上路,她仍然沒有想通。
實際上,如若沒有再一個十七年或再兩個十七年,十六七歲的蒙鄂格格,一個馬背
民族的後裔,一個滿族少女,又怎麼能憑本能去理解四千多年漢文化的真善美的結晶?
馬背上的悍人,情感熱烈、奔放、卻不持久。一個部落青年去河邊草灘上與情人相會,
他打馬飛馳,比追殺野狼還快。他跑到海灘時,卻遇到遷涉,他的情人隨著部族一起遷
走了。他哭了,他會情不自禁地唱一曲草原詠歎,就像很多年前大清的始祖鳥拉特對佛
庫倫:佛庫倫今天實在意外為何你不在?
我懷著野火一般的心情來帳篷不在人不在!
佛庫倫,為何你不在?
佛庫倫。為何你不在?
他唱得很悲傷,很動人,唱得小溪也會嗚咽。可是,很可能小溪都還沒有悲傷過去
,他已經遇上了別的姑娘,他又會對那個姑娘跪下求歡,求著求著就解開了別人的裙子
,然後就撲上去大幹特幹,直到精疲力盡。
另一個民族的文化,經過四千多年的延續,脫離原始和部落狀態已經數千年了,封
建文化達到了極高極高的水平,意識形態總體中的每一個流派,都有許多獨特的觀念。
一種觀念會演化出許多觀念。觀念與觀念之間,打上了許多互相影響的烙印,染上了許
多互相映照的顏色。於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美中有丑、丑
中有美;卑下中有崇高、崇高中有卑下;直中套曲、曲中含直;遇死卻生,當生卻死…
…。許多事例最後弄得這個民族自己都纏夾不清。於是,這種文明變得深沉而含迷失,
成熟而開始多病。
有一天,馬背上的滿蒙聯盟,憑著強悍的體能、野馬的速度,征服了比它文明不知
多少倍的漢民族。它自以為從此便是王者,卻沒過多久便不知不覺地被同化了。於是,
蒙鄂格格不再追索愛情。連這種征服的像征——大清皇帝——也因為要借助漢族文化來
解脫自己的苦腦,而上五台山去做了和尚。
這是後話。
三更時分,二人就出發了。孟大宇喚醒店主,打開柵門,二人上馬就向西方奔去。
在路上,孟大宇以傳音入密功夫向蒙鄂格格講了一陣,然後,便開始以劍去刺蒙鄂格格
的馬讓血淌著官道涪下去。然後,蒙鄂格格又以劍去刺孟大宇的馬,讓血流得更多更遠
。
最後,二人同時從馬上斜掠出去,落在南大山的第一個山峰腳下,讓馬沿著官道奔
馳下去。最後,孟大宇伸手挽起蒙鄂格格的腰,帶著她飛掠上山,一晃便沒有了影子。
天亮時分,二人已經步行在一片大山之中。海邊的平原看不見了,那層層疊疊的大
山越來越高。越來越密。人煙也漸漸稀少了。
蒙鄂格格儘管從小練武,可是,這樣在大山中不停地盡掠,第一天下來,她已感到
有些吃力了。他們又不能去買馬。怕暴露了去向,於是,孟大宇便攜著蒙鄂格格的腰,
帶著她飛掠而行。
每逢這等時刻,蒙鄂格格就沉溺在巨大的快樂之中。她有時閉著眼,慢慢體味著被
一隻大手摟住腰在山野間飛行的快感,有時又目不轉睛地望著孟大宇的側面臉龐,那麼
近,近得吹氣如蘭。要是她知道這人為了大漢族的利益,正準備帶她去中原以她引誘大
清探王已布海出來決戰,不知她還會不會有這種純情快感?
這天,二人進了大青山。大青山是黑山山脈中的一群高山。古密的原始森林連綿百
里開外。山林之中,常有巨獸出沒,毒蛇亦多。入夜之後,孟大宇倒是目能夜視,可蒙
鄂格格就不行了。她沒有好好休息過,連眼圈似乎都有些發黑了。
孟大宇找了一個山洞,找了大堆乾柴,在洞口升起了火堆,讓蒙鄂格格烤火。他則
出去獵了野味回來,剝皮之後,放在火堆中烤熟。
蒙鄂格格閒著無事,就將頭髮打開梳理。她那滿族少女的髮型打亂後,在綿西時,
找的是一個明朝降將的家眷為她梳的明朝少女的平雙髻,即將頭髮全向後梳,兩邊的頭
髮結髻於耳邊。後面則任其懸垂在背心。髮髻用綢帶扎束,可插花,可插金銀飾品。此
種髮型為一般少女所喜,因為她使一張少女的臉顯得更嫵媚。
蒙鄂格格梳紮了很久,卻怎麼也梳理不好。她賭氣說:「師父,你幫蒙鄂格格梳一
梳嘛!」
孟大宇說:「讓它披著吧。反正這山中也沒人看見。進關之後遇到農家,買東西時
清那些大姐給你梳。」
「不嘛!你不幫我梳,我又要梳滿族髮型了!」
孟大宇一笑道:「隨你便。反正這山中也沒人看見,何況你又換了明裝。獐子烤熟
了,快吃吧。」說著將一塊獐子肉遞過去。
蒙鄂格格心中氣孟大宇不給她梳頭,賭氣伸手一撥,將獐子肉打落在地上。她背過
身子去,狠狠地梳著頭髮,一聲不吭。
孟大宇心中湧起了一種內疚的情感。他欠了她兩次救命之恩。第一次她以郡主身份
制止了亂箭長射,第二次以貞潔救他使他免於殘廢。她要什麼?不就是一絲溫情麼?他
能給她的,卻為什麼不給她?那懷念縱然深遠,這純情難道就一點不使人感動嗎?
蒙鄂格格突然扔下梳子,將頭伏在膝上,輕聲哭泣起來。
孟大宇默默走過去,在她身後蹲著,單膝跪地,拾起梳子,輕輕地為她梳理她那長
長的又濃又柔和的秀髮。
他沒有為女人梳過頭髮。他的妻子根本就不敢對他提出這種要求。因為她受過嚴令
,不准以兒女柔情去腐蝕他的志氣。在他有同房要求時,她也只能被動受撫受愛,霸主
宮的老霸主孟海霞甚至規定,房事之後,她還必須另房另床睡覺,不得以溫軀軟體羈絆
孟大宇於溫柔之鄉。所以,他有過孩子,有過與女人無數次房事的體驗,卻從來沒有將
這種快感從頭至尾地慢慢地、完整地體驗過。
他摸著她的頭髮時,那被火堆烤得暖和和的鬆散髮香鑽進了他的鼻孔。他的手更從
那溫柔的感覺上體驗到一種異樣的激動。他感到自己的手有些顫抖起來。
這時候的蒙鄂格格也同樣感覺到這一陣顫抖。她不是從髮梢上體驗到了某種觸覺。
她是以心感受到了他的負疚和笨拙的溫情。她抬起身子,往後一仰靠在了他的懷中。她
調過臉,看見了他的俯下來的臉。她笑了。
她輕聲說:「蒙鄂格格也是你的妻子。你可以想念你的妻子。可你也該想著蒙鄂格
格一點。」
孟大宇情不自禁,抬手去摸她的嘴角。那嘴角是豐滿的,有一個笑靨,細嫩得就像
一個極小的乳突。
蒙鄂格格旋回身子,雙腳跪地抱住了孟大宇的脖子,將嘴唇湊了上去。
兩張嘴唇終於湊在了一起……一種溫馨的感覺觸發了他全部的衝動。一瞬間,他失
去了意識。他的頭腦一片空虛,就像被「上神」消除了記憶一樣。這世上的一切都不存
在了。他用力地吸吮著,她也用力地吸吮著。這種拚搏似的吸吮喚起了一種需求,一種
不能滿足的需求。於是各人都用更大的勁去吸吮,就像才從大沙漠中走出來的人遇到了
小河,怎麼喝也喝不夠那清泉。
蒙鄂格格開始喘息,開始躲避。因為她出不了氣,因為她覺得有些眩暈。但她一換
過氣來,又立即將嘴唇伸出去尋找。因為她要!她若死了,只要還能活過來,她還是要
……!
當她再次避開換氣時,他的嘴唇開始滑下去吻她的脖子。而蒙鄂格格的手卻伸進了
他的衣袍下。但她的手一觸摸到那使她希翼而又恐懼的物事時,她的手又急忙滑開了。
羞恥感和慾望共存。一瞬間天人又交戰一次。可是,火山已經噴薄而出,天空的飄雲又
哪能遮掩?她在迷糊中解開了他的衣袍和她自身的衣裙。
她的雪白的乳突現了出來,尖挺地望著孟大宇的呆定的雙目,在無聲地做著呼喚。
孟大宇似乎驚呆了,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天下還有比巡天神車更美麗的事物。他讀了一
室之書,連進士狀元也不讀的書,他都讀了不少:《宣室志》、《續夷堅志》、《夷堅
異志》、《物異考》、《集異志》、《東齋紀事》、《耳新》……。他在這些書中尋找
巡天神車的影子。可是他始終沒能弄明白這神車究竟為何物。連他的大腦中被神埋入了
一個小圓球,他仍然沒弄明白那一切。如今他卻知道了:神就在蒙鄂格格的胸脯上——
那是兩顆潔白的乳突。這是他的神、人類的神。
她的手在拉他的頭。他的頭低下去,他的嘴含住了她的乳突,就像含住了一顆餘味
妙曼的櫻桃。
蒙鄂格格感到一陣眩暈,倒在了地上,低吟了一聲。
他有些急燥、又有些遲疑。不明白應不應該和她再次合而為一。沒有反常的藥力催
促,他的定力便比衝動力更強大。
「蒙鄂格格,你要嗎?」他輕聲問。
蒙鄂格格閉著眼使勁點頭,將他拉下去壓在她自己身上。她幫他進入佔有她。
大火堆將冷冰冰的山洞烤得熱烘烘的,那些火舌的吞吐,就像孟大宇和蒙鄂格格尋
找快樂的節奏一樣。乾柴燃燒的爆裂聲、火舌吞吐的嗖嗖聲、孟大宇的低喚、蒙鄂格格
的嬌吟、昆蟲的低鳴、夜風的淺鬧……混和著就像一支宿命的交響曲—一他們兩人來自
兩個民族,兩個民族的統治集團正在爭奪疆土,正在戰場上廝殺,他們兩人卻感於對方
的心靈的正直、善、美、愛情與純真,終於結合在了一起,將組成一個特殊的家庭。每
一聲喘息或嬌吟都是一次理解或希翼被理解的呼喊,每一次吸吮都是一次體液或血液的
融和,每一次動作都是一種同化在一起的交流。
山洞口突然安靜了下來。蒙鄂格格滿足地低聲說:「我知道你肩負重任,儘管我不
知道那是什麼。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也能單獨活下去了。」
「你怎麼想起這樣說?」
「我怕失去你。」
孟大宇沉默半晌,說:「這一生中,你是幫不上我的。我也照顧不了你。因為我無
法每時每刻帶你在身邊。蒙鄂格格,你別恨我。」
「我不恨你。過了這一夜,蒙鄂格格可能懷一個孟大宇的孩子。那麼,縱然你不在
我身邊,也像在我身邊一樣了。」
孟大宇沉默了。他在心中發誓,不管怎麼樣,他也不會再用蒙鄂格格去引誘探王出
面決鬥了。她是他的:他的妻子,他的兒子的母親。不管遼東的戰事誰勝誰負,不管中
原武林能否追殺到大清探王,蒙鄂格格,她與這些人類紛爭都沒有關係。她是一個真美
善。
孟大宇用長袍裹起蒙鄂格格,讓她坐在他懷中歇息。她睡著了。她睡得很甜、很沉
。森林中的巨獸看見火堆,躲在遠遠低哮。她也聽到了,但她仍然很放心地睡了一覺,
因為抱著她的人武功很高,用不著她擔心安危。
天剛發白,他們又出發了。
孟大宇帶著蒙鄂格格走得更遠,並不從吳一夫建議的界嶺口入關,他一直繞到喜峰
口一帶,才越過長城進了關內。經過三屯營、遵化、薊縣,到了通州時,已經可以從官
道上明軍的頻繁調防的馬蹄聲中,聽出大明朝的慌亂而焦爭的呢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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