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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 路 英 雄

                   【第八章 末路英雄】
    
      第二日,柳輕顰和葉知秋拜別天池藥王,踏上往中原的旅程。兩人死裡逃生,
    這次重回故土,心中都頗是感慨。
    
      柳輕顰心中有事,雖竭力隱瞞,不想被葉知秋看出心事,但葉知秋隱隱察覺到
    她一路上鬱鬱郁寡歡,葉知秋只道她是擔心自己與葉輕衣這一戰的安危,想方設法
    要逗她寬心,柳輕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淒苦,心知與葉知秋踏上歸途的這段路程之
    後,便是與葉知秋永別之時。她只盼這段路程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可是從天山回
    到蜀中的道路雖然漫長,可是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
    
      一個月後,葉柳二人終於到了渝州。
    
      葉知秋探知葉輕衣其時正在渝州青衣樓分舵,便與柳輕顰商議上門約戰。
    
      柳輕顰道:「大哥,葉輕衣為人穩重把細,他如今勢力極大,手下高手雲極,
    若是不講江湖道義,一湧而上,那怎麼辦?」
    
      葉知秋不以為然,道:「葉輕衣若是以眾凌寡,傳了出去,他有何面目稱霸武
    林?何況,我第一次約戰他的時候,他也是毫不猶豫便答應和我一戰。」
    
      柳輕顰歎了一口氣,道:「大哥,你就是把人都想得這麼光明磊落。那時候,
    葉輕衣要借你的聲名樹立自己在江湖上的威信,自然不惜冒險與你一戰,如今你再
    上門找他,他就算避之不戰,也可向外放出話說你曾是他手下敗將,是以不屑與你
    一戰。」
    
      葉知秋心想果是其理,心道:「就算葉輕衣想要倚多為勝,難道我便怕了不成
    ?」心中豪氣大發,慨然道:「好,妹子,我便尋個機會夜闖青衣樓分舵,把葉輕
    衣引了出來,再與他單打獨鬥,迫他解散青衣樓。」
    
      柳輕顰搖了搖頭,道:「大哥,葉輕衣身邊高手雲集,你若被發覺,便會身陷
    重圍,那太危險了。」
    
      葉知秋道:「如今別無他法可想,也只得如此。」
    
      柳輕顰微笑道:「大哥,還有別的法子,你忘了我們還有葉輕衣最想得到的東
    西麼?」
    
      葉知秋眼睛一亮,道:「富貴山莊的寶圖?」
    
      柳輕顰含笑點頭,道:「不錯,如今我們便用寶圖作賭注,葉輕衣自恃曾勝過
    你,必定應充與你單打獨鬥。那時咱們訂下賭約,傳遍天下,逼他輸了便解散青衣
    樓,葉輕衣若要賴帳,青衣樓必定聲名掃地,天下英雄也瞧他不起。」
    
      葉知秋大喜,道:「妹子,這個辦法挺好,只是我若輸了,你家傳的寶圖便要
    落到葉輕衣手上,甚是對你不起。」
    
      柳輕顰幽幽地道:「大哥,你和我還分彼此麼?這寶圖和你比起來,我寧願你
    平平安安的。」
    
      葉知秋心中感動,鄭重道:「妹子,你放心,這段日子我反覆想過,上次金頂
    一戰,我太過輕敵,約戰之前,我只聽說葉輕衣出身崆峒,只因遇合較奇,方才習
    得一身驚世駭俗的內力,我心中先入為主,想的全是如何對付崆峒派的絕技,我與
    葉輕衣劇鬥千招,他使的全是崆峒劍法,我漸漸瞧清他劍法中的破綻,他的劍招已
    逐漸被我克制,我以為江湖傳言他如何如何厲害言過其實,輕視之心更甚,出手之
    際,全沒有一股生死相搏的銳氣。這時候,葉輕衣突然使出了江湖上早已失傳的幻
    影千絕劍法,我猝不及防,他劍招又詭異之極,我本來勝算在握,局勢突然急轉之
    下,心浮氣燥,這才敗在了他的劍下。如今我幾歷生死,幾可說是再世為人,與他
    對敵之時,再也不是那個譽滿天下,從未敗過的葉知秋了。」
    
      柳輕顰眼睛發亮,似是已懂了葉知秋的意思:「大哥,你是說,以前你是敗給
    了自己,但如今背上包袱的反倒應該是葉輕衣?」
    
      葉知秋緩緩道:「至少我知道,我自己的包袱是放下了。」
    
      柳輕顰的眼睛更亮了,如今的葉知秋,內力和招式的造詣也許並不比受傷之前
    更高,可是,一個人的見識、氣度、定力、心態,對兩個實力相差無幾的高手來說
    ,這些也許會是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
    
      葉知秋並不擅自判斷葉輕衣對敵時的心態,這份冷靜清醒,也許正是與葉輕衣
    決戰時最有力的武器!
    
      青衣樓渝州分舵。
    
      葉輕衣斜靠在軟榻上,身旁一名美姬手執一張薄薄的白箋嬌聲誦讀,那嬌媚入
    骨的聲音卻與白箋上的內容頗不相稱。
    
      「元月初八,願與閣下重登峨嵋絕頂,沐佛光,浴紅霞,寶圖作彩,拔劍論生
    死。」
    
      那美姬讀完,睜著一雙妙目看著葉輕衣,呀了一聲,嬌聲道:「樓主,這葉知
    秋不是已敗在樓主手中,遠逃西域了麼?居然還敢向樓主挑戰。」
    
      葉輕衣縱聲長笑,道:「葉知秋啊葉知秋,你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嘿嘿,我
    不去尋你,你反倒找上了我,峨嵋金頂,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他的笑聲輕描淡寫
    ,似乎渾沒將葉知秋放在眼裡,但他的眼睛深處,為何卻有了一絲深深的恐懼?
    
      也許大多數人都以為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便是讓一個手下敗將再敗一次,可是很
    少有人明白,其實只有一個曾經敗在自己手下的人才會讓人真正感到畏懼,因為,
    大多數的人都有種很奇怪的心理,只要勝過一次,就絕不允許自己再敗給對手!敗
    在一個曾經是自己手下敗將的人手裡,也許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
    
      葉輕衣的笑聲未息,但他的拳頭卻已慢慢捏緊,他的笑聲幾乎讓所有人以為葉
    知秋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是這世上有一個人,是他永遠也騙不了的。
    
      那就是他自己。
    
      春寒尚且料峭,峨嵋深山中,冰霧縈繞,小徑兩旁更有半尺深的積雪未化,但
    葉知秋的心中也既沉重又暖融。柳輕顰執著他手,溫婉卻堅決地要他答允自己一定
    要平安回來的神情宛似歷歷在目。
    
      「我會在捨身崖等著你,等著你平安歸來。」
    
      「如果…如果我不能回來……」
    
      「不!沒有如果,無論如何,你……你都會見到我!」
    
      葉知秋沒有再問下去,也沒有再說一句多餘的話,柳輕顰堅定的神情早已說明
    了一切,葉知秋心裡忽然覺得很幸福又很憂傷,這種感覺他以前從來也不曾體驗過
    ,無論如何,有了眼前這一刻,他的人生再也沒有遺憾,人生最難擁有的便是另一
    個人的真心,而現在,他已擁有。
    
      但葉知秋知道,無論此戰是勝或者敗,無論他能不能回來,他都絕不會讓柳輕
    顰傷害自己。葉知秋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因為,這世上總是有些肝膽相照的朋友值
    得托付,這種朋友也許從來不會給你好臉色,甚至會故意和你針鋒相對,可是當你
    真正有事的時候,也許只是一句話,這種朋友便會把生命也拋諸腦後,為你達成心
    願。
    
      這樣的朋友不多,但鑽天鷂子姚一鳴絕對可以算一個。
    
      可是,縱使姚一鳴能夠保護柳輕顰,讓她不至為已殉情,但又有誰,能保護柳
    輕顰的心不受傷害?葉知秋暗歎一口氣,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柳輕顰,步上山
    道的腳步也逐漸沉重,可是,葉知秋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有些事情,既然身為
    男人,便不得不去面對,和柳輕顰的柔情同樣重要的,還有他劍刃上的責任!
    
      葉知秋的面前,是步上金頂的最後陡峭險峻的數十幾級山階,東方的天空已被
    日出前的霞光染得金黃明亮,與葉輕衣約定的時候快到了,但葉知秋仍是不急不緩
    地拾級而上。當他踏上最後一步山階時,便看見葉輕衣白衣勝雪,淋浴著初升的太
    陽第一縷火紅的光線,負手站在金頂的懸崖旁。
    
      「你差點錯過了最美麗的景色。」
    
      「也許是你到得太早,山裡水氣重,如果你來得晚一點,也許不會沾濕你的衣
    服。」比雪還純淨的白色雖然聖潔,但卻也最易沾上污跡,葉知秋注視著葉輕衣的
    白衣被凌晨冰霧浸濕的一團一團的水跡淡淡地道。
    
      葉輕衣心裡忽然升起了一種不安的感覺。今天早上,他本來已經計劃好絕對不
    會讓自己等待葉知秋的,從好幾年前開始,葉輕衣就再也沒等過任何人,也沒有失
    過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他醒得太早,心情也很急迫,他本來想要強迫
    自己再舒服地品上一盞清茶再上金頂,但這天早上,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品茶的心情
    ,他竟然像第一次拔劍和人決戰一樣緊張不安,終於比葉知秋早到了一刻。比起葉
    知秋的從容不迫,從氣勢上,他已輸給了葉知秋一籌!
    
      葉輕衣的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拔劍論生死。」
    
      這一戰究竟是生還是死?葉輕衣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心中,竟連一點把握也沒
    有。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他已不能再等。
    
      葉輕衣轉過身來,淡淡地道:「拔劍罷。」
    
      「請!」
    
      兩人慢慢拔出長劍,這兩大絕頂高手拔劍的手法卻既不快捷,也不漂亮,就算
    是剛剛學劍的小孩子也許拔劍的手法都要比他們漂亮得多。但最高明的武功,本來
    就不是練給別人看的,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從對決開始的每一刻,他們都必須慎
    之又慎,稍稍有些許差池,也許便不能活著下山。
    
      葉輕衣告訴自己,一定要沉住氣。後發制人的最精微的武學道理葉輕衣從十八
    歲那年便已懂得,這個道理,葉知秋似乎應該比他更懂,但葉知秋卻連絲毫猶豫也
    沒有,他衝了過來,抬手便是一劍疾刺葉輕衣胸膛。
    
      葉輕衣心神一震,他吃驚的到不是這一劍來速之快,而是葉知秋一往無前的勇
    氣,這一劍內勁充盈激盪,似乎並無後招變化,難到葉知秋竟已有了必勝自己幻影
    千絕劍的把握?葉輕衣橫劍擋開,見葉知秋前胸空門大露,他劍術之精,幾至化境
    ,見到敵人露出破綻,幾乎本能地便要一劍刺出,勁力剛運至手腕時,心中忽地一
    驚,想道:「上次我和葉知秋大戰千招之後,方才用幻影千絕劍勝了他,這次剛剛
    出手,葉知秋為何如此冒進?難道他另有詭計?」心念一動,長劍在胸前自右向左
    一劃,不去理會葉知秋露出的前胸空門,自行將門戶守得嚴嚴實實。
    
      葉知秋微微一笑,刷刷刷連刺三劍,中宮直進,這三劍招數微無精妙可言,實
    是強打硬拚的蠻招,可是劍上內力雄渾激盪,直指葉輕衣前胸要害,葉輕衣不敢小
    覷,一一橫劍擋開,三劍相交,兩人手臂都給對方震得發麻,各自退開一步。
    
      葉輕衣更是吃驚,對方內力之強實是在意料之中,只是這般蠻打,葉輕衣連想
    也不用想,隨時便可使出三五十招擋開他劍招,自然毫無威脅可言。對方放著凝霜
    劍法的種種精妙招數不用,葉輕衣如墮雲裡霧裡,猜不透葉知秋的用意。
    
      葉知秋卻毫不猶豫,挺劍急刺,時而又用長劍當作大刀,橫斫直砍,招招全不
    留後著,葉輕衣一一揮劍擋開,百餘招之後,葉知秋劍招中破綻百出。需知旗鼓相
    當的對手比試,數百上千招中,對手露出一個破綻也極是難得,何況數十個破綻?
    這實是極大的誘惑,葉輕衣小心謹慎忍到現在,終於按捺不住,挺劍向葉知秋的小
    腹急刺反擊,劍到中途,忽地瞧見葉知秋眼露喜色,心中驀地一驚:「不好,這賊
    子有詭計!」硬生生地收了五分勁力,葉知秋哈哈大笑,回劍輕輕易易擋開,好整
    以暇地道:「葉輕衣,你怎麼怕了?你這一劍若全力刺出,我早已給你刺了個透明
    窟窿,啊呀,可惜可惜。」
    
      葉輕衣見對方只是一劍擋開自己長劍,並無什麼高明的手段乘隙反擊,原來竟
    中了對手的空城計,不由氣得七竅生煙。
    
      葉輕衣心道:「你這般胡攪蠻幹,當是故弄玄虛,擾亂我心神,哼哼,我不用
    再理會你用意,若有破綻,便以劍理擊之。你若再這般蠻打,那是你自己送死。」
    
      當下心意已決,幻影千絕劍猶似疾風暴雨般向葉知秋刺去,葉知秋卻不再胡亂
    使劍,使出凝霜劍法中的精妙劍法與他對攻,葉輕衣精神一振,他成名之前,便已
    將葉知秋視為最有威脅的敵人,對凝霜劍法時常加以揣摸,對劍招早已濫熟於胸,
    當下不假思索便將劍招一一化解。
    
      葉輕衣心中暗喜,心道:「我精研你劍招數年,短短數月間,你對我的幻劍千
    絕劍卻沒這麼精通,久鬥下去,你必非我敵手。」想到此處,不由精神大振,忽見
    葉知秋劍法忽又轉拙,葉輕衣心道:「你重施故計,難道我會再上當麼?」
    
      踏步上前,挺劍疾指他劍招中破綻,葉知秋其時長劍刺出,絕計無法回轉格擋
    ,葉輕衣正在暗喜,忽見葉知秋五指一鬆,放開手中長劍,手掌向葉輕衣劍脊急拍
    而下,葉輕衣大吃一驚,萬萬沒有想到對手竟是冒險用虛招誘敵,長劍尚未刺入對
    方身體,只怕已給他掌力擊斷。
    
      葉輕衣心知拳腳功夫非已所長,內力也比不上葉知秋渾厚精純,手中長劍萬萬
    不能被對手擊斷,他不假思索,長劍向上一挑,不刺他小腹,轉斬他掌緣,葉知秋
    哈哈大笑,撤掌避開,葉輕衣見雙方互不吃虧,正要鬆口氣時,忽地腳背一陣劇痛
    傳來,耳中聽到數聲喀嚓響聲,忙下意識地向後退開數步。
    
      葉知秋左手向前一抄,便將放開的長劍重又抄回手中,隨即劍交右手,捏了個
    劍訣,長劍端凝不動,指向葉輕衣。右腳卻慢慢自前收回。
    
      一陣寒慄湧上葉輕衣後背,他低頭向下一看,腳背上赫然多了一個滿是泥污的
    腳印,原來他不知不覺間竟已著了葉知秋的道兒,葉知秋乘他用盡全力,想要化解
    自已一掌,身子也欺近自己身旁數尺之機,右腳迅如閃電般踏出,一腳踩在了葉輕
    衣腳背上。這一腳凝聚了葉知秋畢生功力,力道大得驚人,葉輕衣腳骨俱都碎裂。
    
      葉知秋淡淡地道:「葉輕衣,你挑斷過我腳筋,如今我踩斷你骨頭,大家半斤
    八兩,誰也不欠誰。」
    
      葉輕衣又是憤怒又是害怕,兩人功力相若,自己傷了一隻腳,無論如何不是葉
    知秋的對手,上次一戰,葉輕衣也是先行用幻影千絕劍,在千招後挑斷了葉知秋的
    腳筋,方才穩操必勝,乘勝打中了葉知秋一掌,廢了他右臂經脈。
    
      葉知秋淡淡地道:「還要不要再打過?」
    
      葉輕衣鐵青著臉,擲掉手中長劍,冷冷地道:「今日我已非你敵手,那也不用
    再打,你過來取我性命罷。」
    
      葉知秋也不禁佩服他輸得硬氣,微一猶豫,道:「你若解散青衣樓,我便放你
    下山。」
    
      葉輕衣臉上陰晴不定,猶豫不答。葉知秋心想,當此生死之際,任誰也會多想
    一會兒,當下也不催他,只是抱臂凝視著他。
    
      葉輕衣猶豫良久,終於長歎一口氣,冷冷地道:「青衣樓雖我一手所建,但一
    入江湖,身不由已,若要解散青衣樓,只怕由不得我一個人說了算,我只能答應你
    從此退出江湖,不再管青衣樓和江湖之事。」
    
      葉知秋為人豪爽,是響鐺鐺的漢子,他想葉輕衣也是江湖上叱吒風雲的角色,
    自然說話一諾千金。而且他並不隨口敷衍,答應解散青衣樓,更見其誠,當下不疑
    有他,劍交左手,伸出右掌道:「便是這般,咱們擊掌為誓。」
    
      葉輕衣跛著左足,緩緩走近,伸右掌與葉知秋相擊,擊到第三掌的時候,葉輕
    衣臉上陡地現出一絲猙獰的笑容,手指一搭,牢牢扣住了葉知秋的脈門,左手一抄
    ,已自靴筒裡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向葉知秋小腹急刺,葉知秋半邊身子酸麻
    ,危急之中,拼盡全身力氣,左手長劍向上反撩,終於將葉輕衣匕首碰歪了幾分,
    可是葉輕衣那把匕首竟是削鐵如泥的利器,兩把兵刃相交,葉知秋手中長劍已給削
    成兩截,半截斷劍飛起在空中,匕首餘勢未衰,插入了葉知秋左脅。
    
      葉知秋心中一涼,可是腦子中轉念便想到:「我決不能死,我不能讓妹子一個
    人傷心難過。」舌綻春雷,向葉輕衣怒目喝道:「無恥!」
    
      葉輕衣暗算得手,心中又驚又喜,正要拔出匕首再將葉知秋刺死,只是他終究
    是一代名劍客,行此無恥之事,心中難免有愧,在葉知秋斷喝聲中,心神陡地一跳
    ,扣住葉知秋脈門的五指力道不由鬆了幾分。
    
      葉知秋驀地躍起,雙腳向後向上,頭下腳上躍起在空中,插入身體的匕首也自
    然離開了他體內,血流如注,濺在了葉輕衣雙眼中,葉輕衣慌亂中下意識放開葉知
    秋脈門,伸手捂眼,葉知秋身在空中,反腿踢在被葉輕衣削斷飛在空中的斷劍,那
    斷劍哧地一聲,自上而下從葉輕衣右肩斜插入體,葉輕衣劇疼之下,忍不住大叫一
    聲,向後躍起,落入了身後不遠的金頂萬丈懸崖下。
    
      慘呼聲從崖下傳來,這一下死裡逃生,葉知秋滿頭滿臉俱是冷汗。過了好一會
    兒,葉知秋才擲去手中斷劍,葉輕衣的慘呼聲已經聽不到了,他渾身疲累已極,左
    脅的傷非致命,卻也極重。但他心裡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過的輕鬆和快樂,從來沒
    有一次勝利能讓他有這種感覺,但這種感覺並不是復仇後的喜悅,也不是鏟奸除惡
    後的自豪感,他開心,是因為他終於不必失去心愛的人。
    
      葉知秋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渴望見到柳輕顰,他草草裹好傷口,向捨身崖飛奔
    而去。葉知秋劇鬥之後,內力行將耗竭,一路由金頂絕壁飛奔而下,不一刻已是氣
    喘難忍,葉知秋強忍胸口煩悶,勉力提氣奔行,將至捨身崖時,忽地被路上一塊突
    起的石頭絆了一跤,手掌給路上的礫石擦出幾道傷痕,葉知秋起身站起,手掌上一
    陣火辣辣的疼痛,心中卻是又好笑又溫暖,他武功卓絕,居然會奔行時不慎跌倒,
    那自是心中牽掛柳輕顰,走神所至。
    
      葉知秋奔至捨身崖,便見一個又高又瘦的中年腐儒站在捨身崖的萬丈懸崖邊上
    ,搖頭晃腦地讀書。那人正是鑽天鷂子姚一鳴,卻沒瞧見柳輕顰嬌怯怯的身影。葉
    知秋心中隱隱不安,快步上前,道:「老怪物,我妹子呢?」
    
      姚一鳴搖頭晃腦地轉過身來,口中喃喃有詞,直把陶潛一首飲酒詩念完,這才
    道:「葉知秋,你這人當真貪淫好色,無聊得緊,剛打了一場大架,枉我幫了你這
    麼大的忙,你連老朋友也不問候一句,開口閉口便是女人。」
    
      葉知秋哈哈大笑,道:「老怪物,你還是這麼牙尖嘴利,看來定是好得不能再
    好,那也無需再問。我妹子呢?怎地不見她?」
    
      姚一鳴向著懸崖外努了努嘴,笑嘻嘻地道:「跳下去,死了。」
    
      葉知秋哭笑不得,道:「老怪物,別開玩笑了,說正經的。」
    
      姚一鳴忽地捧腹狂笑,葉知秋莫名其妙,笑罵道:「老怪物,你好端端地又笑
    什麼?幾個月沒見,你是越來越瘋了。」
    
      姚一鳴不去理他,自顧自地笑得喘不過氣,連眼淚也笑了出來,葉知秋哭笑不
    得,姚一鳴邊笑邊斷斷續續地道:「葉知秋,你這笨蛋,你可上了我的大當了,你
    道那女子是你良配麼?哈哈,她只不過收了我的錢,這才按我的安排接近你。哈哈
    ,這可笑死我了。」
    
      葉知秋猶如五雷轟頂,驚道:「你說什麼?」
    
      姚一鳴用髒兮兮的衣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道:「哼哼,你不聽我勸告,沒
    摸清葉輕衣底細便出手約戰,終於一敗塗地,你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必定不肯來
    求我出手助你,但咱們這麼多年朋友,不拉你一把無論如何說不過去,所以我才用
    一萬兩銀子買通了成都府那叫作柳輕顰的歌伎,再略施小計,讓青衣樓那幾個什麼
    幽冥四鬼,以為她是富貴山莊後人,身懷價值連城的寶圖,因而出手劫奪。哈哈,
    早知你這小子喜歡亂管閒事,又貪花好色,見到美貌姑娘,必定忍不住要出手相救
    ……」
    
      葉知秋臉如死灰,顫聲道:「老怪物,你再開這種玩笑,我可要翻臉了。」
    
      姚一鳴見他臉色不對,神情卻仍是嘻皮笑臉,嘿嘿冷笑兩聲,道:「你道我跟
    你開玩笑麼?我把給那女子的酬金埋在附近那株大松樹下,這時候想必柳輕顰已經
    把它取了出來,不知在哪裡逍遙快活去了。」
    
      葉知秋鐵青著臉,道:「大樹在哪裡?」
    
      姚一鳴收了笑臉,道:「你跟我來。」當先引路,葉知秋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
    後,姚一鳴將他帶到一株大松樹前,樹根下有三塊拳頭大的石頭圍成一個小圓圈。
    姚一鳴剛想指給葉知秋看,葉知秋已身形微晃,搶在他前面,鐵青著臉,十指成爪
    ,一把一把將圓圈中的泥土抓起。過不多時,浮土下露出一隻小小的鐵箱,姚一鳴
    看著葉知秋失魂落魄的神情,在他身後微笑不語。
    
      葉知秋打開鐵箱,箱內赫然放著一疊厚厚的銀票,柳輕顰竟然並沒有取走銀票
    !葉知秋全身發抖,站起身來,問道:「老怪物,她在哪裡?她……她並沒有拿走
    銀票。」
    
      姚一鳴懶洋洋地道:「那又如何?這女子出身低賤,葉知秋,我勸你還是莫要
    迷戀她美色,及早忘了她才是。」
    
      葉知秋乍逢變故,心神大亂,怒道:「你…你對她說了什麼?是你逼走她的是
    不是?」
    
      姚一鳴淡淡地道:「我倒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喜歡上了你,居然連銀子也不肯拿
    。只是我沒想到,浪子葉知秋居然也會真正喜歡上一個女子,可惜,可惜,只可惜
    她出身低賤,葉知秋,我幫你打發了她,以免這事傳了出去,你在江湖上出乖露醜
    ,怎地不說感激我,反而衝我發脾氣?你這人當真不可理喻。」
    
      葉知秋又怒又急,心中卻是心疼如割,他雖然得知真相,但柳輕顰的軟語輕言
    ,在自己懷中的一顰一笑,千里西行中甘苦與共的歷歷深情又如何能自腦海中抹煞
    得去?可是柳輕顰接近自己竟是姚一鳴一手安排,一想到這一點卻又讓他心如刀絞。
    
      葉知秋茫然無措,腦中亂作一團,內心之中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歡樂
    和平靜,反覆只是在想:「她究竟愛不愛我?她若不愛我,為什麼不取出銀票?她
    若愛我,為什麼又避而不見,難道連向我解釋,求我原諒也不肯麼?」
    
      姚一鳴見他失魂落魄,輕歎了一口氣,道:「我一心要佔你上風,騙得你好苦
    ,如今卻也悔了,來來來,咱哥兒倆放下這些煩心事,且痛飲千杯,做哥哥的向你
    賠罪。這女子……你還是將她忘了吧。」邊說邊從身上解下一個大包袱,從裡面掏
    出一罈酒來。
    
      葉知秋忽地向他怒目而視,嘶聲道:「你說什麼?什麼……忘了……」
    
      柳輕顰巧笑嫣然,溫柔美麗的臉龐在心中揮之不去,葉知秋喃喃地道:「忘了
    ?一切已經發生,你教我……教我怎麼忘記得了?」失魂落魄,滿心裡不由自主地
    想到全是與柳輕顰在一起共度的點點滴滴,可是從此之後便與她形同陌路,一股酸
    楚絕望之情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深處湧起,只覺眼前一草一木並無半點變化,但人生
    至此之後已殊無樂趣可言。
    
      姚一鳴凝視著他,淡淡地道:「你傷心難過又有何用,終不成名聞天下的劍神
    葉知秋要娶了一個青樓女子,不如還是陪我喝酒,酒罷解千愁。」
    
      葉知秋渾身一震,想道:「我為何不能去找她?我既已離不開她,為何要執著
    虛名,如此自苦?但教她喜歡我,我喜歡她,她出身低賤又有什麼關係?她從前是
    青樓女子又有什麼關係?只要自己平安快樂,又何必理會世人眼光?」
    
      他想通了這個關節,宛若解開了心中的一個大難題,心中陡地升起希望,精神
    一振,向姚一鳴深深一揖,緩緩道:「姚兄,你不辭辛苦助我療傷,葉知秋大恩不
    言謝,但這一揖總是要表表心意。」
    
      姚一鳴喜笑顏開,哈哈大笑道:「兄弟,有你這句話,做哥哥的就是再辛苦十
    倍,那也是甘之如飴。」
    
      葉知秋微微一笑,道:「姚兄,我要走啦,日後再來陪你痛飲。」
    
      姚一鳴眨了眨眼睛道:「你要上哪兒去?難道想要去找柳輕顰?」
    
      葉知秋點了點頭,緩緩道:「不錯,姚兄,找到她之後,到時再請姚兄來喝小
    弟的喜酒。」
    
      姚一鳴道:「你當真不介意她出身低賤?」
    
      葉知秋淡淡一笑,沒有回答,但他臉上的神情早已說明了一切,葉知秋轉過身
    ,大步向山下走去。
    
      姚一鳴在身後懶洋洋地歎了一口氣,道:「別說做哥哥的沒勸過你,你還是別
    下山的好。」
    
      葉知秋頭也不回地道:「姚兄,你不用勸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
    她。」
    
      姚一鳴忽地一陣大笑,道:「兄弟,我不是勸你別去找她,可是柳姑娘好端端
    地在這裡,你下山之後,又去哪裡尋她?」
    
      葉知秋全身劇震,緩緩轉過頭來,卻見柳輕顰俏生生地從姚一鳴身後的一片樹
    林中向他跑來,她的臉上神情喜悅無限,臉頰上卻淚痕未乾,顯是適才葉知秋和姚
    一鳴的一言一語盡數聽在耳裡。
    
      葉知秋恍若做夢,怔了一怔,臉上也逐漸綻開笑容,飛奔上去,將柳輕顰緊緊
    抱在懷裡,兩人緊緊相擁,兩心如一,都覺喜悅無已。
    
      過了良久,兩人這才分開,葉知秋卻見姚一鳴已不在身周,兩人四處一看,卻
    見遠處山道上,有人一步三搖地提著酒罈邊喝邊走,瞧背影正是姚一鳴,他步履踉
    蹌,似是隨時都要跌入路旁的深淵之中,柳輕顰不禁握緊了葉知秋的手,道:「大
    哥,他喝醉了,下山可危險得緊。」
    
      葉知秋微笑道:「傻姑娘,他是故意的,若不這麼放浪形骸,那就不是鑽天鷂
    子了。」
    
      柳輕顰略略安心,忽見姚一鳴腳下被山石一跌,撲面向懸崖外摔去,不禁失聲
    驚呼,可是姚一鳴轉眼間身子竟像片沒有重量的樹葉般從崖外冒了出來,繼續在道
    上前行。
    
      柳輕顰伸了伸舌頭,微笑道:「你這位朋友真是有趣得很。我在捨身崖等你的
    時候,一心只盼你能平安回來,可是幾個時辰之後,他突然走了過來,告訴我你已
    經死在葉輕衣手下。」
    
      葉知秋微笑道:「嚇了你一跳?」
    
      柳輕顰搖了搖頭,凝視著葉知秋道:「我心裡傷心難過,可是卻一點也不怕,
    你忘了我答應過你什麼嗎?」
    
      葉知秋想起她說過要自盡殉情,心中不禁後怕,道:「老怪物就是愛胡開玩笑
    。」
    
      柳輕顰搖了搖頭,道:「他不是胡開玩笑,我縱身跳下懸崖,卻給他一把抓住
    ,救了回來,我哭著要尋死,他這才告訴我你並沒有死,只是勝負連他也不知。大
    哥,其實他故意騙我,是想試試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葉知秋這才明白姚一鳴的深意,遠遠地瞧著他瘦竹竿一樣的背影,心中也是一
    片溫暖感動。
    
      成都府西門,興順茶館。
    
      老闆心情複雜地看著坐得滿滿的茶客,在座的茶客口音天南地北,大半均是帶
    著兵刃的江湖客。這些江湖客粗聲大氣,人人神情興奮之極,談論的話題卻讓老闆
    頭疼不已:居然又是從各地峰湧而至,要瞧那兩個什麼姓葉的高手在峨嵋金頂比拚。
    
      幾個月前的那樁人命官司便是因這兩人而起,害得他破費不少,方才沒有被那
    場無端而至的人命官司牽連進去。老闆記憶猶新,實在不想再招待這些動不動便拔
    刀子拚命的江湖客,但打開門做生意,又如何能把人家拒之門外?老闆只好在心裡
    求神拜佛,希望這群瘟神快點離開。
    
      座中群豪卻是越談越起勁,有幾人更是因此起了爭執。一名關中口音的豪客臉
    紅筋漲,用力一拍桌子,怒道:「他媽的,劉鐵臂你們這些勢利小人,葉知秋縱橫
    江湖十餘年,葉輕衣武功雖然厲害,又怎及得上他?勝敗乃兵家常事,葉大俠上次
    不過是一時不慎,才讓他得了手,如何就這麼輕看葉大俠?如今這場比試,自然是
    葉大俠勝。」
    
      那被他喚作劉鐵臂的漢子身材高大壯實,皮膚黝黑,一雙手臂肌肉虯結,宛似
    鐵鑄一般。劉鐵臂鼻子裡哼一口冷氣,雙臂抱在胸前,滿臉俱是不屑之色,冷笑道
    :「放屁,放屁!他媽的,祈老四,你太也沒見識。嘿嘿,有些人鴨子死了嘴硬,
    不見棺材不掉淚,明明葉知秋是人家的手下敗將,給青衣樓追得屁滾尿流,差點連
    命也沒了,誰強誰弱就連三歲小孩子也看得清楚,還爭個什麼鳥!」其餘幾名圍在
    他身邊的武人一起附和,紛紛譏笑祈老四半點見識也無。
    
      那叫祈老四的關中豪客大怒,氣忿忿地捲起衣袖,怒道:「劉鐵臂,你笑我祈
    老四那沒關係,為什麼編排葉大俠?他媽的,你別以為仗著人多勢眾,老子便怕了
    你!」
    
      大步上前,便待動手,劉鐵臂嘿嘿冷笑,也踏上一步,道:「祈老四,說不過
    便想動手麼?這便劃下道兒來,單打獨鬥姓劉的也不懼你。」
    
      正吵得不可開交之時,卻見茶館外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穿著一襲洗得發白
    的青衫,背上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道:「這場比試有什麼好
    爭的?定是葉輕衣輸定了,你們這班鳥人太也無趣,一點見識也沒有,還不如回家
    睡大覺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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