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通】
夜,黑夜。
寒氣刺人。
但屋裡卻很溫暖。
油燈如豆,燈下一個老人顫顫巍巍地端了一張托盤,盤上放了兩大碗熱氣騰騰
的小面。
麵碗是粗瓷大碗,碗邊還有幾個破損的缺口。
原來這只不過是一家小店,有幾間廂房,兼賣點麵食。
小店很簡陋,四周的牆壁白灰剝落,一股凋敝之氣。
但小店的生意卻著實不錯。
堂屋不過只擺了六張方桌,竟差不多坐滿了,只空了門口的一張。
老闆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老闆是他,夥計也是他。
老人雖然很忙碌,但卻很滿意,有生意總比沒生意好,忙點總比不忙要好,錢
是一分一厘地賺來的。
這個道理雖然大家都懂得,但常常只有年紀大一點的人才會踏踏實地去做,年
青人總是想一步登天發大財賺大錢。
年青人的心總是要浮躁一些。
但今天的生意雖好,客人卻似乎都奇怪得很。
靠門口的一桌坐著三個勁裝打扮的漢子,正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奇怪的是這三
個人喝酒不用酒杯,只吩咐老闆一人來了一罈酒放在面前,只要一吸氣,面前的酒
漿就自動吸到了嘴裡,這三個人的內勁竟是非同小可;
他們的旁邊一桌,坐著一個落拓的書生,一襲破衫,臉上一臉愁容,一副不知
道下一頓飯在哪裡的神情,他曲起兩根手指,一下一下輕敲桌面,似是在思考什麼
問題,但為什麼每敲一下,堅硬的桌面上就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老闆看在眼裡,
實在有些心疼,但卻不敢過去請窮書生莫要再敲了,因為,那窮書生雖然只叫了一
碗茶在喝,但他若是生起氣來,手指敲在自己腦袋上,那可不大妙;
窮書生的旁邊是兩個英俊的年輕人,這兩個年輕人還稍為正常一點,只是其中
一個正大呼小叫的叫老闆拿面來,另一個卻文文靜靜的坐著;
剩下兩桌一桌是一個極胖的大胖子,一張嘴卻小得出奇,老闆一輩子也沒有看
過這麼小的嘴,竟像是在臉上開了一個小口一般,他的舉止也斯文得很,正小挾小
挾地吃著麵條,說是小挾,其實筷子挑起的每次不過只有一根麵條而已,看他的體
形,也不知道他要吃到什麼時候才能吃飽;
另一桌卻是一個極瘦的瘦子,像是一根瘦竹竿一般,但奇怪的是這瘦子的嘴卻
大得很,他的桌前堆著一堆麵餅,每一個麵餅都差不多有一個人的臉那麼大,但他
只需要一口就將麵餅完全塞了進去,細細地咀嚼,他的一張嘴竟似能隨心所欲想張
多大就張多大一般,看他的體形,讓人擔心他的肚子如何能夠裝得下,瘦子臉上的
神情卻非常滿足,能舒舒服服地吃東西似乎對他就是最大的幸福;客人雖然奇怪,
但是只要付錢的時候爽快,老闆永遠都會慇勤得很,他做了一輩子的生意,這點道
理是懂的。
所以老闆趕緊陪著笑把麵條端到年輕人那一桌。
老人將麵條放在一張油膩膩的桌上,對桌前的兩個年輕人微笑道:「兩位客官
請慢用。」
桌前的兩個年輕人非常英俊,打扮得也很合體,所以其他桌上的客人有意無意
都在悄悄打量這兩個人。
但這兩個年輕人的眼中卻只有桌上的兩碗麵。
麵碗雖然破舊,但碗裡的面浮著一層紅油,冒著熱氣,熱辣鮮香,看上去好吃
得很。
這兩個人自然就是李笑天和林茗青。
選了血飲雙煞留下馬群中的兩匹好馬,一路快馬加鞭,終於趕到了這個偏僻的
小鎮,終於不用再住在帳蓬裡,林茗青的心情實在是好得很。
這一路上雖然有點小小波折,但總算是比較順利,再趕一日路就快到家,爹爹
交待的任務也可順利完成,總算是可以稍稍鬆一口氣了。
林茗青只是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李笑天看上去好像一點不著急,他的胃口竟
是好得出奇。
一大碗麵條轉眼就稀哩呼嚕給他吞下了肚。
林茗青卻吃得慢得很,無論如何,女孩子吃飯總是要斯文一些。
李笑天皺皺眉道:「表弟,你為什麼吃得這麼慢?就好像個害羞的大姑娘一樣
。」
林茗青差點給麵條嗆了一口,李笑天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毛病又開始了。
林茗青含怒瞪著李笑天,但李笑天忽然變得很笨,竟好像不懂林茗青眼中的威
脅之意,他又轉過頭對鄰桌的窮書生說道:「老兄,你說是不是?」
窮書生仍是一副愁容,手指不停地敲桌子,慢慢地道:「我不知道。」
李笑天眨了眨眼道:「那你知道什麼?」
窮書生道:「我只知道你若請我吃一碗麵,我吃得絕不會比這位公子慢。」
李笑天大笑道:「閽趺粗�T牢冶淼蘢釹不肚�秣掠屾諏評妣O囊灰�j�埢{煌朊?
好不好?」
林茗青忽然笑了,柔聲道:「表哥既然知道我喜歡請客,又何必多此一問,儘
管叫老闆上面就是了。」
這裡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那麼奇怪,林茗青只希望這些人千萬不要是衝著自己
來,李笑天如此張揚,她雖恨得牙癢癢,但此時實在不宜多生事端。
熱騰騰的面很快就端上來了,窮書生風捲殘雲,竟不比那瘦竹竿吃得慢,幾口
就下了肚,連麵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滿意的拍拍肚皮道:「兩位公子,承蒙盛意,多謝多謝。」
李笑天微笑道:「先生何必這麼客氣?」
窮書生搖頭晃腦地道:「古人云,受人點滴之惠,當湧泉以報,要謝要謝。」
李笑天道:「只是一碗麵條,先生實在不必這麼客氣。」
窮書生眼睛一瞪,拍桌道:「你道我窮,還不起你的人情麼?」
這窮書生好大的脾氣,人家請他吃了一碗麵,他居然不肯欠人家情,只是看他
的樣子,李笑天實在想像不出他可以還多大的人情。
李笑天問道:「不知先生以為一碗小面的人情要什麼才可以還清呢?」
窮書生袖子一酹,在桌上重重一拍,大聲道:「至少也得請兩位小兄弟到舍下
住上幾日,舍下環境雖然簡陋,但總是要比王宮稍稍好一些,兩位若要喝酒,再請
兩位品品樓蘭王最珍愛的吐火羅國出產的三蒸三釀的葡萄美酒,佐以最嫩的小羊羔
子裡脊下酒才行。」
林茗青已經差不多快要笑出來了,這個窮書生甚至連一碗幾文錢的小面都吃不
起,現在卻要請他們住比王宮還要好的地方,喝最鮮美的葡萄酒,吃最嫩的小羊羔
子。
這若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至少也是天底下最搞笑的事。
李笑天笑咪咪地道:「葡萄美酒宜用夜光杯,方才不會暴畛天物,不知先生有
沒有夜光杯呢?」
窮書生大笑道:「小兄弟果然是識貨之人,這夜光杯嘛,別人雖然沒有,我陶
朱公怎麼會沒有?」
陶朱公!
這個吃不起一碗小面,身上衣服又破又爛的窮酸秀才竟然是西域首富陶朱公!
林茗青大吃一驚。
很少有人見過陶朱公,但陶朱公的財名天下很少有人沒有聽過。
這個陶朱公當然不是春秋時攜絕世美人西施歸隱的陶朱公,只是因為他賺到的
財富,也許幾個陶朱公都沒辦法賺到,他又姓陶,所以,每一個認識他和聽說過他
的人都叫他陶朱公,至於他本來叫什麼,反倒沒有人知道了。
時年正是大唐貞觀年間,西域小國林立,你若是從一個國家出發,不歇氣地走
上好幾天,甚至穿過了好幾個國家,但是你仍有可能沒有走出陶朱公的產業。
陶朱公的財力,甚至連西域諸王都要敬他三分。
林茗青當然也聽過陶朱公的名字,她小的時候甚至常常在想一個人要是有了陶
朱公的財富,不知道人生還有什麼是需要去幹和值得去幹的。
她甚至覺得有了這麼多的財富實在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情。
但是現在這個大名鼎鼎的陶朱公穿著一身破衣爛衫坐在她們面前,豪氣干雲的
要請她們去嘗美食,品美酒。
這實在是林茗青跌破腦袋也想不到的事。
天下還有什麼是陶朱公不能得到的?
天下還有什麼是陶朱公想要得到的?!
林茗青的目光突然收縮!
李笑天歎了口氣道:「陶朱公富甲天下,閣下所藏美酒,一定是人間絕味,只
可惜在下卻無緣喝得。」
陶朱公大笑道:「只要我想請,你想喝,就一定能喝得到。」
忽聽一人冷冷地道:「只怕未必。」
這聲音是從那三個勁裝漢子的一位中發出的。
說話的這個人虯鬚滿臉,渾身肌肉虯結,他不但酒喝得多,聲音也大得很,小
店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陶朱公笑容未斂,對那勁裝漢子問道:「不知閣下此言何意?」
那勁裝漢子冷冷道:「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們兄弟三人也想請這位公子去喝喝
酒,做做客。」
陶朱公面不改色,大笑道:「好好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跟陶朱公爭著請客
了。」
那勁裝漢子同伴雖有三人,但餘下兩人俱是默不作聲,任那勁裝漢子出頭。
那人冷笑道:「在下兄弟三人雖然銀子並不多,這個東道卻是一定要請的。」
陶朱公道:「但不知三位為了什麼要請這兩位公子呢?」
漢子冷冷道:「陶先生為了什麼,我兄弟三人便為了什麼。」
陶朱公點點頭,淡淡地道:「只是你知不知道,陶朱公要請的客人沒有人能搶
的。」
勁裝漢子雙眉一挑,一拍桌子道:「我若一定要和陶先生爭這個東道呢?」
陶朱公淡淡地道:「那就只有死!」
勁裝漢子緩緩看了看兩個同伴,三人對視片刻,忽地一起縱聲長笑,笑得連腰
都彎了下去,笑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林茗青只擔心這三個人這麼一直笑下去會不會就這麼笑死。
這三個人雖沒有笑死,但他們三人的笑聲卻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刺耳,林茗青
耳膜幾乎都要給這笑聲震破了!
林茗青越來越心驚,手心裡慢慢滲出汗來,這三人的內力好厲害,他們若是衝
著李笑天而來,林茗青自問絕對無法抵擋!
原來這三個勁裝漢子竟是用笑聲向陶朱公示威!
老闆似乎給這尖厲的笑聲嚇得傻了,捂著雙耳,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笑聲到了極高處,忽聽一陣清脆的迸裂聲,這三個漢子面前的酒罈竟也給笑聲
震得粉碎!
這是何等驚人的內力!
陶朱公忽地歎道:「這並不是一件好笑的事,三位若是不信,不妨試試。」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但他的聲音中充滿了一股不可思議的魔力
,令這三個勁裝漢子忽地一震,竟然再也笑不下去,就此停了下來。
虯鬚漢子陰沉沉地道:「陶朱公,你竟敢對域外三魔如此說話,你今天晚上絕
對不能活著踏出門檻一步!」
陶朱公笑了一笑,道:「陶朱公的性命就在這裡,你若有本事,不妨來拿去。」
林茗青覺得自己心跳了一跳,又沉了下去。
域外三魔,天魔龍成鋼、地魔龍成銅、人魔龍成金,渾身銅筋鐵骨,一身橫練
功夫,幾乎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據說有一次和黑道的莽沙幫結了葉子,三個
人找上門去,一戰之下莽沙幫總舵一百三十號人,竟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事後有人檢視戰場,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現場竟然沒有一件完好的兵刃。
原來,域外三魔竟然不招不架,以身體硬接敵人的兵刃,然後將每一件兵刃都
震得斷成數截!
林茗青腦子急轉,卻想不到一個可以脫身的辦法。
而且她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江湖的頂尖高手知道她會帶
著李笑天從這裡經過?
域外三魔獰笑著緩緩站了起來,等到三人完全站起,這三個人所坐的三條長凳
和面前的方桌突然一下就裂開了,裂成很小很小的一片一片。
老闆嚇得傻了,雖然心痛得很,卻不敢出言指責。
陶朱公卻並不被域外三魔的聲勢所動,仍是淡淡地道:「三位劈柴生火想必是
一把好手。」
域外三魔氣得嘎然作聲,作勢便欲向陶朱公撲去。
李笑天忽地一拍桌子道:「且慢!」
陶朱公道:「公子有何話說?」
李笑天笑道:「幾位都是當世難得一見的英豪,在下機緣巧合,能睹此一戰,
怎麼可以無酒助興?——老闆,來一壇黃酒!」
老闆戰戰兢兢地捧出一罈酒走到李笑天面前,又抖抖索索地給李笑天戡酒,倒
滿一杯酒,竟然灑得一桌子都是。
李笑天微微一笑,溫顏道:「老闆,我自己戡酒就可以了。」
老闆如逢大赦,急急退到角落站定,只可恨域外三魔堵住了大門,否則,只怕
這個老人早已一溜煙逃了出去。
賺錢雖然重要,但畢竟性命更要緊一些。
李笑天執酒在手,大笑道:「在下酒已在手,幾位可以放手一搏。」
林茗青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
他好像完全不明白這四個人為了什麼而鬥?
他只是勸他們趕快打起來,一心想看場熱鬧。
他好像完全不明白,無論是陶朱公勝還是域外三魔勝,他的結局都只會有一個
:李當若不用烈火刀譜來救命,西域便是李笑天的葬身之地!
他笑吟吟地喝著酒,快樂得就像一個無憂無慮的閒人,就好像這件事情跟自己
毫不相關一樣!
林茗青歎了口氣,低聲喃喃道:「這個人若不是傻瓜,就一定是個白癡。」
域外三魔粲粲怪笑,天魔龍成剛——滿臉虯鬚的漢子說道:「李公子既然抱這
麼大的希望,在下只希望陶先生千萬莫要讓李公子失望才好。千萬莫要被我兄弟一
拳就打個稀巴爛。哈哈哈……」
陶朱公淡淡地道:「只盼閣下的拳頭也像舌頭一樣犀利才好。」
域外三魔再也沉不住氣,一聲怒吼,三雙鐵拳已經向陶朱公擊出!
滿室拳風,刮面如刀!
三雙鐵拳將陶朱公前後左右每一個退路都已完全封死,這三個人配合如此純熟
,這實在是世上最難閃避的陣勢!
陶朱公已經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被這兄弟三人的鐵拳擊成肉餅。
林茗青倒吸一口氣,這域外三魔拳法如此凌厲,配合如此精妙,若換了是她,
根本連一絲一毫閃避的可能也沒有。
如果說血飲雙煞的武功可以用可怕來形容的話,這三個人的武功只能說是驚人!
只聽一陣辟辟啪啪地聲音,陶朱公坐的桌椅已經被三魔的鐵拳擊得粉碎,木屑
飛濺。
但陶朱公卻並不在座位上,陶朱公突然不見了。
域外三魔擊碎桌椅的拳法威力雖然驚人,但這三人擊碎桌椅的時候心裡並沒有
洋洋自得。
他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是一沉。
一絲莫名的恐懼同時浮上三人的心頭。
域外三魔身經大小百餘戰,從未像現在感到驚慌,不管敵人如何凶悍,他們總
是能夠控制戰局。
但現在他們三人的鐵拳居然落空了!
落空意味著什麼?
天魔剛想招呼自己的兄弟小心,突然看見地魔、人魔的頭頂上多了一樣東西。
他們的頭頂上多了一根筷子。端端正正插在頭頂百會穴上。
地魔、人魔的目光充滿了驚異和不信,他們的眼睛看著天魔的頭頂,他們的眼
睛已經凸出!
血順著地魔、人魔的額頭流了下來,但他們再也不會知道疼痛了。
天魔手心越來越冷,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好快的…。!
好快的什麼?
天魔沒有說完,因為,他永遠不會再說話了。
永遠!
三個人,兩枝筷子,一根手指。
李笑天歎了口氣,倒了一杯酒,舉向倒斃的天魔面前,說道:「好快的劍!我
替你說完這句話吧。你三人平生縱橫江湖,殺人無數,今日死在陶朱公的指劍之下
,卻也不枉了。」
說畢慢慢將一杯酒淋在地上。
陶朱公掏出一塊精緻的手帕,手帕的周圍鑲著華貴的金邊。陶朱公慢慢用手帕
揩著右手食指上的鮮血,慢慢地說道:「我早已說過,誰若擋了陶朱公的路,誰就
只有死!」
林茗青這才明白,原來,域外三魔雖然封住了陶朱公前後左右的出路,陶朱公
卻用驚人的身法從域外三魔的頭頂掠過,順便將兩枝竹筷插入了地魔、人魔的頭頂
百會穴——人身上最柔弱的地方,再一招指劍,用食指插入天魔的頭頂百會,一招
致命。
但這並不意味著陶朱公的武功就比域外三魔高上一大截。
事實上域外三魔渾身銅筋鐵骨,他們的招式並來就是長於進攻,弱於防守。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防守,天下已經很少有什麼兵刃能傷得了他們。
可是他們面對的是陶朱公,他們太輕敵了——從來只聽說陶朱公很有錢,沒有
人知道原來陶朱公的武功也可怕得很。
陶朱公取勝的方法雖然簡單。
但內力、身法、策略無一不配合得恰到好處,才能一擊而勝。
若適才這一擊不中,陶朱公絕對無法戰勝域外三魔。
那時,倒下的就會是陶朱公而不是域外三魔。
這實在是驚人的一戰,林若青細細領悟,對武功之道似乎又多了一些體會和感
受。
陶朱公揩畢手指的鮮血,微微笑道:「現下已沒人爭著跟在下請客,兩位公子
,咱們這就請麼?」
他的樣子非常悠閒有風度,因為事實的發展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林茗青咬緊了牙齒,右手已經緊緊握住了龍紋劍的劍柄。
李笑天正要說話,忽聽那大胖子停下了吃喝,掏出一塊精緻的手帕抹了抹嘴,
很舒服的歎了一口氣,說道:「陶朱公,你看來好像很開心。」
陶朱公打量了大胖子一會兒,微笑道:「好像是的。」
大胖子點點頭,道:「你現在雖然開心,以後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你雖然
有錢,武功也不錯,但有些事情卻是錢也不能做到的。」
陶朱公慢慢瞇起了眼睛,這大胖子是什麼人?
適才陶朱公雖然全神貫注與域外三魔的一戰,但他的眼睛還是很有觀察力。周
圍的一切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和耳朵。
店老闆已經嚇得快要癱倒;林茗青的面部表情很緊張;李笑天悠然地喝著酒;
而大胖子和瘦竹竿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自自在在的又吃又喝。
如果陶朱公沒有看錯的話,這兩個長得十分奇怪的人一定是大有來路的江湖人
士。
但陶朱公雖不知道這大胖子的武功深淺,但他在目睹他擊殺域外三魔的情況下
,仍是這麼鎮定自若地說話,必有過人之處。
陶朱公道:「不知兄台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大胖子懶懶道:「域外三魔雖然不成材,但他的主人卻向來護短得很。陶先生
難道不知道麼?」
陶朱公沉吟道:「域外三魔的主人?」
大胖子點頭道:「是的。」
陶朱公大笑道:「兄台說話真是有趣得很,我差點給你嚇一大跳,江湖中誰不
知道域外三魔是黑道有名的梟雄,素來只是獨來獨往,又怎會有什麼主人?」
大胖子也大笑,他的嘴雖然很小,但他的聲音卻是洪亮得很。陶朱公卻不笑了
,厲聲道:「你危言聳聽,是何居心?」
大胖子卻並不生氣,只是吟道:「劍指蒼穹作雲嘯,凌雲壯志伴我心!」
這只是兩句很平常的詩,但林茗青卻不明白陶朱公的臉色為什麼突然有些變了?
陶朱公適才還是蕭灑從容,這時卻似有些緊張,顫聲道:「沙城城主凌雲?難
道域外三魔投靠了沙城城主凌雲?」
大胖子歎道:「怪只怪域外三魔太過自信,他若亮出凌雲的字號,這場架本來
不必打,他們的三條命,本來也不必丟,對不對?」
李笑天忍不住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大胖子看了他一眼,歎道:「那只是因為誰若是惹上了凌雲,那個人的人生一
定會充滿了惡夢,無論逃到哪裡都是躲避不了。」
陶朱公汗都快要下來了,他挺挺胸道:「凌雲雖然厲害,但陶某事情既已做了
,卻也不會怕他,我若學會烈……」
說到這裡他突然住口,臉上神色一變,暗道:「我竟給這胖子嚇得傻了,烈火
刀法一事怎可掛在嘴邊?」
大胖子微微一笑,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說道:「烈火刀法是不是?但你這
輩子也莫要想學會烈火刀法。」
陶朱公驚道:「為什麼?」
瘦竹竿停止了吃喝,忽道:「那只是因為這位李公子和林姑娘,會跟我和五福
使朱正回去。」
陶朱公道:「五福使朱正?」
大胖子笑咪咪地點點頭。他圓頭圓腦,果然是一臉福相。
陶朱公一字一句地道:「你既是五福使朱正,想必這位便是大悲使楊邪?」
瘦竹竿冷冷道:「陶先生既已知道我們來歷,現下我們也想和陶先生爭爭這個
東道,不知道我二人是不是也是非死不可?」
陶朱公面色通紅,他的話眾人言猶在耳。
誰若擋了陶朱公的路,誰就只有死?
但若殺不了別人,死的會是誰?
五福使朱正、大悲使楊邪的名聲實在是太響亮,響亮得甚至林茗青都差點叫出
聲來!
林茗青的手心裡已經全是冷汗,一個陶朱公已經是難以對付了,再加上五福使
和大悲使,看來,不僅不能將李笑天順利帶回家,連自己也得淪為階下囚了。
林茗青本是挨著李笑天而坐,她慢慢將手伸到桌下,拉住李笑天的手,在李笑
天的手心劃到:我解你穴,你快逃。
李笑天眨了眨眼睛,忽道:「林姑娘,你不必擔心,陶先生和朱先生楊先生看
來都對我們仰慕得很,爭著要想我們去做客,這麼有面子的事情,你實在不必擔心
。」
林茗青呻吟了一聲,心裡暗罵李笑天太過白癡。
陶朱公忽然笑道:「在下雖然仰慕兩位,但五福使朱大俠、大悲使楊大俠既然
也這麼賞識兩位,在下只有忍痛割愛。」
李笑天眼睛轉了轉道:「但我記得陶先生說過誰若是和陶先生搶著請客,誰就
一定會死?」
陶朱公面色變了變,勉強笑道:「在下突然想起三蒸三釀的美酒都已喝光,只
怕兩位去了失望,索性下次再請兩位也好。」
李笑天大笑,道:「陶先生倒是一個識時務的人。」
五福使朱正笑咪咪地道:「多謝多謝。陶先生這就請罷。」
陶朱公兩手一揖,深施一禮,似要告辭。
但有兩蓬寒星忽地從他袖中飛出,分別打向朱正和楊邪兩人。
陶朱公的身子也似一片羽毛般飛起,輕飄飄的一招劍指天南,指劍直指朱正眉
心。
他離楊朱兩人不過數尺距離,那兩蓬寒星竟似以機括之力射出,快得不可思議
,眼看就要打中朱正和楊邪,他的食指也快要觸到朱正的眉心,陶朱公臉上浮現一
絲獰笑。
可是,寒星打到朱正面前的時候,朱正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中的麵碗口朝寒星,那一蓬暗器全部打入了麵湯中,朱正然後再將麵碗往
上舉了舉,剛好迎上陶朱公的食指,陶朱公大叫一聲,食指已刺入細針之中,身子
驟然停頓,冷汗涔涔而下。
楊邪也沒有離座閃避,他只拿起面前一疊沒有吃完的麵餅擋在面前,寒星全部
釘在了麵餅上,幽幽地泛著藍光。
陶朱公面色大變,他故意示弱,好在楊朱二人防備最弱的時候突施偷襲,本以
為十拿九穩,沒想到楊朱二人竟用這麼個簡簡單單的法子輕輕易易地破了他的九天
飛星暗器和指劍。
陶朱公已明白,在朱楊二人面前,他竟已完全沒有機會!
朱正點點頭,歎道:「楊兄,陶先生智計武功俱是一流,更難得的是心狠手辣
,果然是可造之才啊。」
陶朱公拚命想保持鎮靜,但冷汗不自覺地從額上流了下來,手竟微微發抖。
林茗青忍不住問道:「陶朱公,朱正楊邪已經放你離去,你為什麼還要突施偷
襲?」
陶朱公還未回答,李笑天卻歎道:「林姑娘,陶先生若不殺了朱正楊邪兩位滅
口,他殺了域外三魔的事情傳了出去,那個什麼沙城城主凌雲又怎麼會放過他?只
怕此後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與其永有後患,不如搏上一搏。」
朱正看了李笑天一眼,笑道:「李公子真是聰明絕頂,更難得的是對人性的弱
點掌握得十分透徹,假以時日,李公子他年必是武林中出類拔粹的人物。」
不待李笑天回答,楊邪忽然皺眉道:「朱正,何必多話,正事要緊。」
朱正點點頭,道:「陶先生,你想不想活命?」
陶朱公大出意料之外,本以為已是必死無疑,但聽朱正話下之意,竟然還有生
機。
任何人都有求生的本能,陶朱公顫聲道:「朱大俠有何指教?」
朱正:「陶先生怕的不過是沙城城主知道殺死域外三魔之事,但這事若要瞞了
過去,其實也是簡單得很。」
陶朱公大喜:「願聞其詳。」
朱正慢慢道:「只要我們不說,世上又有誰人知道域外三魔是何人所殺?我們
甚至可以說域外三魔是我們所殺,也未嘗不可。」
陶朱公默然半晌,忽道:「我也許已經知道閣下這樣做的理由。」
朱正眨眨眼睛道:「你真的知道?」
陶朱公歎道:「錢財雖然重要,但小命畢竟更加重要。」
朱正大笑道:「閣下果然是聰明人,但在下所求並不太多,只需要一千萬兩白
銀就已足夠。」
一千萬兩白銀!
陶朱公的臉色難看得很,越有錢的人通常就會越捨不得用錢。
陶朱公雖富,一千萬兩白銀也已足夠他心疼很久很久了。
陶朱公已離去,朱正並不擔心那一千萬兩白銀如何能夠到手,他相信陶朱公是
個聰明人,陶朱公絕對不敢再玩什麼花樣。
眨眨眼的功夫便能收入一千萬,朱正對自己賺錢的速度也很滿意。
朱正微笑道:「李公子,林姑娘,現下再沒有什麼人能打擾兩位了,兩位安安
心心地到敝幫做客如何?」
李笑天道:「貴幫是?」
朱正道:「大浪幫!」
李笑天問道:「大浪幫?」
朱正慢慢道:「大浪過處,風捲殘雲。在下和楊兄正是大浪幫屬下左右二使。」
林茗青心緊了一緊,「大浪過處,風捲殘雲」,說的正是最近三年除了佔據沙
城的飛雲會之外,江湖上風頭最勁的一個幫會。
在某種程度上,大浪幫比飛雲會更加可怕,因為,飛雲會雖然勢力龐大,但是
大浪幫卻更加神秘。
江湖上沒有人見過大浪幫的幫主天琴老人,據說天琴老人只在暗地裡指揮幫會
事務,甚至幫中也只有有限的幾個身居高位的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但他卻將幫會治理得興旺發達,隱隱然有與飛雲會並駕齊驅之勢!
李笑天眨眨眼道:「兩位也是衝著烈火刀法來的麼?」
朱正大笑道:「烈火刀法竟然重現江湖,天下又有誰不想得到?」
李笑天點點頭,問道:「但不知閣下又是怎麼知道林姑娘會帶我從此經過的呢
?」
朱正目光閃動,道:「閣下很好奇麼?」
李笑天微微一笑,看了林茗青一眼,道:「我若好奇,不知道閣下可否為我二
人釋疑?」
朱正目光中充滿自信,說道:「有何不可?」
李笑天道:「願聞其詳。」
朱正道:「林姑娘,你父親寒冰神掌林大俠也是江湖中頂兒尖的高手,不知你
們又是怎麼知道李當大俠重現江湖的?」
林茗青心中存了好大一個疑團:就是不知父親這次行動策劃得如此隱秘,怎麼
會到現在似乎弄得盡人皆知,處處遇敵。
現在李笑天所問問題正是解開秘團的關鍵,於是一咬牙道:「半個月前,我父
親忽然收到一封未具名的書信。」
朱正道:「信上莫非提到李當大俠重出江湖之事?」
林茗青:「不但如此,還將李大俠所行線路及具體時間也標注得清清楚楚。」
朱正緩緩點頭道:「敝幫也是如此知曉此事。」
林茗青驚道:「怎會如此?」
楊邪冷冷道:「豈但如此,這裡所有人想必也是收到了這樣一封信。」
李笑天沉靜地問道:「何以見得?」
楊邪也不說話,向身後的灰牆虛拍一掌。
「轟」地一聲,他的手並未觸到灰牆,灰牆卻已給他拍出一個大洞!
林茗青驚道:「劈空掌!」
臉上神情又驚又佩,楊邪所施竟是江湖上罕見的劈空神掌,楊邪的內力竟是深
不可測!
牆後原來是一間廂房,奇怪的是廂房裡卻沒有客人,只有死人!
一地橫七豎八的死人!
最少也有七人之多。
林茗青顫聲道:「這是什麼?」
朱正微笑道:「這些全是不聽勸告的人。」
李笑天反問道:「不聽勸告的人?」
朱正點點頭道:「這七人俱是樓蘭幾大幫會的高手,每個人的身上都揣了這樣
一封信。」
李笑天道:「但他們又怎麼會斃命在此?」
楊邪冷冷地道:「既不走,便死。」
林茗青突地明白,原來朱正、楊邪二人出手殺死這些來爭奪烈火刀法的人。
這兩人好狠的心腸,好高超的武功!
李笑天呻吟了一聲道:「不知是哪一個和李大叔有這麼大的仇恨?竟然要天下
武林高手俱來對付他。」
朱正道:「此事雖然可疑,但烈火戰神重出江湖總是事實,所以,敝幫覺得,
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好。」
林茗青咬咬牙道:「這麼說來,兩位對烈火刀法是志在必得了?」
朱正悠然道:「不但如此,在下也誠心請林小姐去敝幫做客,林泉林大俠武功
超凡,想必也能為大浪幫做不少事。」
林茗青怒道:「你說去便去,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說畢「嗆」地一聲拔出龍紋劍站了起來。
名家子弟,果然有一股傲氣,林茗青明知道打不過,卻拚死也不肯受楊朱二人
脅迫。
但以她的武功,只怕再練上十年也未必能夠應付朱正一百招。
李笑天忽道:「林姑娘說得不錯,我有沒有答應過你們一定要去?」
朱正悠然道:「不知道李公子還有沒有別的選擇的可能?」
李笑天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別的選擇?」
朱正沒有回答,只是和楊邪相視一笑,當此之時,李笑天的反問實在是一件非
常可笑的事情。
他們隨時可以帶李笑天和林茗青上路。
可是這時候,門口破舊的門簾突然一動。
一個中年人緩緩走了進來。
燈光被門外的輕風一吹,頓時有些昏暗。
似乎滿天的夜色也給這個人帶了進來。
這個人穿了一襲白衣,纖塵不染,滿天的風塵都好像被他拋在了門外。
這個人天生似乎就有一種高貴的風度,令人心生仰慕。
李笑天靜靜地看著這個白衣人,他的心裡忽地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
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一樣。
但李笑天也知道他絕沒有見過這個人,天下長得像的人本就很多。
白衣人坐了下來,看也不看房內其餘的人,只是沉聲道:老闆,溫一壺酒,切
一盤牛肉下酒。
域外三魔冰冷的屍體躺在地上,房內的牆壁破了一個大洞,洞內橫七豎八地躺
著幾具屍體。
任何一個正常的人走進了這個房間,都會感到驚奇,甚至會恐慌得奪路而逃,
但這個人竟似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些。
就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好像世界上的每一個小店都和現在這間一模
一樣,沒什麼分別一樣。
朱正卻認為這只不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膽子有點大的人而已。
朱正相信這個人如果知道大浪幫的人在這裡,一定會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這個人的運氣也實在不好,在朱正眼裡,這個人已經是一個死人。無論如何,
李笑天和林茗青的下落,不能流傳到江湖中去。
大浪幫雖然勢力很大,但烈火刀法實在太吸引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一向是朱正做事的原則,除了武功之外,這也是朱正在
大浪幫能夠迅速崛起的原因之一。
所以,這個人必須死!
白衣人又喚了一聲酒肉,但老闆實在是嚇得傻了,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比他這
輩子見過的最驚險的事情還要可怕。老闆寧可不做生意,只望這些人快快離去才好。
朱正笑吟吟地道:「老闆,麻煩你給這位兄台上酒菜。」
老闆親眼看見朱正嚇退陶朱公,朱正的話他怎麼敢不聽?
他的手雖然很抖,動作卻很快。很快就切好一盤牛肉,溫好一壺酒送到白衣人
面前。
白衣人看了朱正一眼,淡淡地道:「多謝。」
朱正笑了一笑,道:「你不必謝我,請好好地吃喝。因為,這已經是你一生中
最後的晚餐。」
白衣人挾了兩片牛肉,牛肉切得厚薄均勻,竟是上好的張飛黑牛肉。白衣人細
細咀嚼,臉上神情甚是滿足。他的臉上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驚慌。
白衣人又喝了兩口酒,緩緩道:「我能不能問為什麼?」
朱正微笑道:「有些事情,是命裡注定會發生的,你不必知道為什麼,你只需
要知道一點就夠了。」
白衣人淡淡地道:「是哪一點?」
朱正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實在不太好就足夠了!」
楊邪嘎聲道:「朱正,你總是這麼多話麼?動手,殺人!」
李笑天忽地站了起來道:「且慢!」
林茗青驚異地看著他,叫道:「你怎麼,怎麼會站了起來?」
她點了李笑天下肢穴道,李笑天全身內力受制,況且這少年不過是紈褲子弟一
個,又有什麼真本事解得開穴道?
林茗青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這是為什麼。
李笑天眨了眨眼睛道:「林姑娘,因為你從小不太用功,所以你的點穴功夫學
得不太好,全都點歪了。」
林茗青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心裡雖然知道李笑天說的絕對不是
真話,卻也給他氣得夠嗆。
李笑天笑笑,道:「朱先生、楊先生,在下和林姑娘絕對不會和你們一起走,
你又何必再傷及無辜?」
朱正詫異地看看李笑天,笑道:「李公子最好莫要迫我們用強才好,在下一向
不太喜歡用強。」
李笑天道:「閣下當然不喜歡用強,閣下只喜歡殺人而已。」
朱正大笑道:「殺人有什麼不好?總比被殺要好得多吧?」
李笑天淡淡道:「一個人人殺得越多,心裡的負擔就會越重,就算你自己心裡
已經麻木了,但總會有一天,被殺的人都會在你心裡復活,讓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心
,就算睡覺,都會睡不安穩。」
朱正陰惻惻地道:「李公子,我現在只遺憾一件事情。」
李笑天道:「什麼事?」
朱正:「我只遣憾幫主定要命我留你二人活口,否則,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李笑天淡淡地道:「那你為何不現在試一試?」
朱正的手已握緊。他恨不得此時就朝李笑天若無其事的臉上狠狠地來上一拳。
但他很快又鬆開了手,他已決定,無論如何不要太生氣,他只怕若是控制不了
自己,一拳打死了李笑天,就無法向幫主交待了。
只需要點點他幾處穴道就夠了,朱正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朱正慢慢走向李笑天,林茗青一顆心怦怦亂跳。
李笑天這個小白癡難道吃了豹子膽了?
但李笑天臉上又露出了林茗青曾經見過的陽光般的笑容,溫暖而又英俊。
很動人的微笑,林茗青心跳了一跳。
朱正喝道:「李公子,小心了,我要點你膻中穴。」
李笑天笑笑,道:「請。」
朱正踏步上前,飄忽莫測的點出一指。他只點出了一指,但他的指法實在是太
奇幻,竟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他的指影一樣。
這樣的指法,教人如何能夠抵擋?
所以李笑天根本就沒有抵擋,朱正的食指輕輕易易地便點中了李笑天的膻中穴
,其實就算是最普通的指法也能輕易點中,因為,李笑天站在那裡,竟沒有移動過
腳步。
朱正一點中李笑天膻中穴,便即縮回手指,大笑道:「李公子,你根本毫無武
功,嘴巴卻這麼厲害。」
李笑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緩緩道:「是麼?但我的手為什麼還能動?」
說完,他慢慢伸手到桌上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朱正好像呆住了。楊邪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股寒意從兩人背脊冒起。
他們幾乎從未害怕過,但現在卻覺得額頭似乎有冷汗冒出:朱正明明點中了李
笑天的膻中穴,難道,李笑天使的是妖術?
林苟青卻是又驚又喜,不明所已。
而那白衣人只是自自在在的吃喝,全然不理發生了什麼事情。
朱正勉強笑了笑,道:「李公子,看來你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人。」
李笑天悠然道:「好像是的。」
朱正道:「我雖不知道為什麼點你穴道沒有用,但我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李笑天道:「是哪一件事?」
朱正緩緩道:「我只知道天下絕對沒有一個血肉之軀能抵擋我的裁決之杖。」
李笑天笑笑,道:「裁決之杖?聽起來好像很厲害。」
朱正沒有回答,慢慢從身邊的碩大的包袱中抽出一根烏黑發亮的鐵棒,長逾四
尺。
鐵棒看起來很重,差不多有一百斤。那並不是一根光滑的鐵棒,鐵棒上有六道
鋒利的邊刃,這正是朱正的獨門武器——裁決之杖。
這樣的武器實在有些可怕,它不但沉重,而且銳利無比,朱正昔年采百金之英
,又走遍天下,請了當代最出名的三位鑄造大師,經七七四十九日日夜不停的鍛造
方才製成。
除了朱正之外,天下也很少有人能夠自如地使用這把兵刃。
因為裁決之杖實在是太重了,臀力不夠的人甚至拿動它都很困難。
李笑天道:「朱先生,你若定要動手,在下只希望你能答應一件事情。」
朱正道:「你說。」
李笑天微笑道:「我若僥倖勝了,只盼朱先生將在店中打壞的東西全賠給這位
老闆就是了。」
朱正歎道:「你若勝了,定當如你所願,只是這位老闆只怕沒機會得到賠償了
。」
他的眼睛突然變得像刀鋒一般銳利,他的面目本來一直很和善。但現在他的眼
睛發著光,充滿了殺氣,只要提著裁決,他就好像擁有了掌控這個世界的力量!
他的信心已經膨脹。
他雖然還沒有出手,但他渾身上下已經無懈可擊,任何人都可以感覺得到他身
上散發出的殺氣。
必殺之氣!
林茗青只覺一顆心怦怦跳得厲害,她心裡好像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害
怕。
她長了這麼大還從未害怕過,但現在她的手心裡已全是汗。
她並不是為自己擔心,她突然發覺她好怕朱正的殺氣毀了李笑天,她不能想像
李笑天就這麼倒在她的面前。
連一刻也不願去想。
這是為什麼?
李笑天本來只不過是她手中的一個人質而已。
難道,她對李笑天的感情竟已起了一種奇妙的變化?
她忍不住嘶聲道:「李笑天,你絕不能和他動手,你若不想送死,就絕不能和
這個人動手。」
李笑天笑了笑,柔聲道:「你是不是在為我擔心?」
林茗青咬著嘴唇道:「我怎會為你擔心?我只不過擔心你死在他的棒下,就得
不到烈火刀法而已。」
她的嘴很硬,但她的心卻很軟,這裡的每一個人偏偏眼睛都很明亮。
燭光雖然昏暗,但她明麗的臉龐上浮現的一抹紅暈,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笑天目光中的笑意更濃,林茗青只覺得又是心慌,又是生氣,李笑天眼中的
神情實在是要命得很。
李笑天向林茗青笑了一笑,道:「林姑娘,我們若不跟他們一起走,這一戰就
沒得選擇。」
林茗青顫聲道:「但你,但你……?」
林茗青沒有再說下去,李笑天心裡歡快得少跳了一跳,他沖林茗青眨了眨眼睛
,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我三拳能打死一頭老虎?」
林茗青點點頭。
李笑天微笑道:「一個打得死老虎的人又怎麼會害怕一個拿棍子的人?」
李笑天的笑容很溫暖,也很鎮靜,他的笑容竟似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林茗青
漸漸覺得她竟然對這個似乎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有了信心,她大聲道:「雖然如
此,有把好劍總比空手要好得多,這把龍紋借與你使。」
她又馬上接著道:「但你千萬莫要忘了,我借你龍紋只是為我自己著想,你若
敗,我也只有跟朱正他們走。」
李笑天接過龍紋的時候只覺得這時心裡又溫暖又快活,他轉過身來,對著朱正
歎了口氣道:「我現在的心情實在不適合打架,你能不能快點出手,早點打完算了
?」
朱正臉都快要氣白了,更不打話,裁決杖影滿天飛舞,向李笑天橫掃過來。
李笑天龍紋卻未出手,他的身法飄忽,在杖影中穿梭,林茗青突然覺得李笑天
的身法十分熟悉。
李笑天的身法赫然正是與李當的身法如出一轍,都是那麼飄忽不定,如鬼如魅。
林苟青又驚又喜,竟來不及想李笑天有這麼高的武功,為什麼還是被她輕易的
擒住?
朱正的武功威猛絕倫,卻又輕靈飄逸,他的每一杖都挾著風聲而過,但他的每
一杖又很準確,小店雖然狹窄,長逾四尺的裁決竟然沒有碰到店裡的桌椅板凳。
朱正將裁決使發了,李笑天的四周都已籠罩在杖影之下,如山的杖影一重重排
山倒海向李笑天湧去,李笑天的身法竟似有些遲滯。
林茗青的心也已揪緊。
此時此刻,與朱正一戰的若是李當,林茗青絕對不會懷疑關鍵的時候那道眩目
的光華會擊退任何人的進攻,但現在,如山的杖影下只是李笑天。
他的身法雖然靈活,但他終有退無可退時。
那時,迎接他的,只有死亡!
朱正的殺氣越來越濃,滿天的杖影突然消失,裁決已經迅若閃電的向李笑天擊
來,朱正已有了必殺的把握!
所有的虛招都只是這一招必殺的鋪墊!
李笑天沒有再退,他的身子竟迎著裁決衝了上去。
那一瞬間,一道眩目的光華照亮了小店,讓燭光黯然失色!
烈火!
烈火刀法!
這正是這麼多人夢寐以求的烈火刀法!卻在這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年手中使了出
來。
烈火起,棍折,人傷。
朱正急退,他的身子已經貼著板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熱的味道。
林茗青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這種結果,驚奇得嘴也合不攏來。
朱正胸口急劇起伏,黯然道:「烈火刀法果然名不虛傳。」
李笑天笑了一笑,道:「昔年烈火狂魔前輩驚才絕艷,創下這路烈火刀法,縱
橫江湖三十年不敗,在下所得,不過皮毛而已。閣下能從烈火刀法下脫身,已實屬
難能可貴。」
楊邪慢慢道:「李當竟將烈火刀法傳給了你,你的武功江湖上已罕逢敵手,但
今日,在下和朱兄奉了幫主死命要請兩位,只好和朱兄一起對付李公子了。」
林茗青大聲道:「不要臉之至,五福使、大悲使名震江湖,今日竟要連手對付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
楊邪充耳不聞,淡淡道:「朱兄,你沒事麼?」
朱正咬咬牙道:「只是傷了左手,沒事。」
李笑天笑了笑道:「林姑娘,難得楊先生這麼坦白,在下就再接接兩位高招。」
朱正緩緩從懷裡掏出兩錠銀子,道:「這是一百兩紋銀,在下比武不勝,輸了
東道,這一百兩紋銀便賠給店老闆。」
朱正說完將銀子輕輕一擲,正擲在老闆懷裡,老闆抖抖索索接了。
李笑天肅然道:「多謝。」
要知道有些人就算要他死也比要他認輸容易得多,但現在朱正坦然承認,正是
男子漢所為。
朱正又道:「但幫主有命,朱正不敢違背,說不得只好再得罪公子了。」
李笑天淡淡道:「朱先生不必解釋,兩位請。」
朱正裁決已毀,右手向身後牆洞內虛抓,一柄朴刀應聲而起,被他牢牢抓入手
中。
楊邪一聲長嘯,拔出腰間佩劍,兩大高手便欲合擊李笑天。
忽聽正在吃肉喝酒的白衣人冷冷道:「你們知不知道什麼是天下最令人討厭的
事情?」
他的聲音雖不大,但卻清清楚楚的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這聲音裡充滿了一股說
不出的厭倦和冰冷的味道。
每個人的心中都是一凜。
李笑天心中動了一動,微笑道:「在下不知,前輩說是什麼?」
白衣人冷笑道:「那便是吃飯喝酒時有人吵吵嚷嚷,要打要殺。」
李笑天道:「前輩所言不差,美食在口,美酒在喉,本是人生樂事。若有人打
擾,確是討厭得很。」
楊邪卻冷冷道:「我若不死,一定會告訴你什麼是天下最討厭的事情。」
白衣人慢慢地道:「你們兩人是大浪幫的人?」
朱正氣往上湧,大聲道:「是又如何?」
白衣人點點頭道:「正好,這裡有樣東西要給你們幫主,你們正好替我帶去,
免了我一番跋涉。」
楊邪沉住氣,冷冷道:「不知閣下要我們帶什麼。」
白衣人緩緩從懷裡摸出一個黑黝黝的物事,攤在手心裡,然後再輕輕向那件物
事吹了口氣。那物事竟離開他手掌緩緩向楊邪飛來。
每個人的臉上頓時就像看見了鬼一樣!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物事是一塊方形物,雖然不能確定是什麼材料做的,但份
量卻頗為沉重,白衣人竟只吹了口氣,便令那方形物飛了起來。而且竟像懸浮在空
中一樣,就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它飛向楊邪!
楊邪接住那物事的時候,觸手冰涼,原來那竟是一塊鐵質的令牌,牌上雕著一
個羊頭。
楊邪的手竟有些顫抖。
他手刃七大幫會強手時手沒有抖,李笑天烈火刀法一招驚天的時候也沒有抖,
偏偏接著這塊看來毫不起眼的令牌竟像見了鬼一樣怕得厲害!
李笑天實在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林茗青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驚道:「你是…
…」
話未說完,卻又突然住口。
白衣人冷冷道:「大浪幫崛起只是最近三年的事情,這塊令牌是第一次發給你
們,今年的貢奉就輕些罷,十天之後,備好一百萬金,我會來取。」
楊邪慢慢道:「祖碼聖使再現江湖,在下會將此事稟明幫主,但卻不敢擅作主
張。」
白衣人冷冷道:「十日之後,若無百萬金,全幫盡滅。」
朱正傷在李笑天烈火刀法之下,心中正是怒火鬱積,雖素聞此人武功深不可測
,但畢竟從所未見,此時見他如此傲慢,再也忍耐不住。怒喝道:你裝神弄鬼,我
朱正不會怕你。
楊邪不及阻止,朱正一式白虹貫日,朴刀光芒暴長,向白衣人斬來。
白衣人理也不理,端坐不動。
可是朱正的刀光到白衣人三尺之處,竟突然消失了,他的刀竟已斷為兩截,但
眾人只不過看到眼前一晃而已,那白衣人竟像沒有離開過桌子一樣,沒有一個人看
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朱正面色蒼白,手中斷刀「噹」地一聲落地,蹲在地上吐了起來,甚至將昨天
夜裡吃的東西都吐得乾乾淨淨。
但是沒有一個人笑他,每一個人只有一個反應:這不是一個人,這是神!
楊邪咬咬牙道:「祖碼教主君臨江湖,聖使既提出要求,大浪幫原該貢奉,十
日之後,定將百萬金交閣下驗收。」
白衣人淡淡道:「現下已是一百五十萬金。」
楊邪大驚道:「但……」
白衣人接口道:「一百六十萬金。」
楊邪咬咬牙,不敢再說,鐵青著臉扶起朱正,一步一步地向店外走去,竟不再
向李笑天和林茗青看上一眼。
李笑天看看滿地屍體,又看看白衣人,忽然笑了笑道:「閣下賺錢速度好快。」
白衣人淡淡道:「這不是我的錢。」
李笑天道:「那是誰的?」
白衣人道:「不是我的,自然是教主的——天底下自然只有祖碼教主才配享有
天地的貢奉。」
李笑天幾乎難以想像,這白衣人幾乎已如天上的神袛,但他竟只不過是祖碼教
主的屬下。
想不通索性不去想,這一直是李笑天做人的原則,所以他才會活得這麼快樂。
李笑天微笑道:「無論這錢是不是你的,你賺錢的功夫都的確厲害得很,我敬
你一杯。」
白衣人淡淡地道:「你有沒有幫會?」
李笑天道:「沒有。」
白衣人眼角似乎有了一絲笑意,淡淡道:「既然沒有幫會,那就坐下來陪我喝
杯酒,無論如何,這杯酒絕不會要一百萬金。」
李笑天大笑道:「只喝一杯怎麼夠,至少也得喝上一罈酒。」
酒喝得很快,白衣人一會兒就和李笑天乾了幾碗酒。
李笑天一拍桌子,大聲道:「痛快,好久沒有喝得這樣痛快,聖使若要請我二
人作客,我們定要再好好喝上一回。」
白衣人雖然酒喝得多,但他的眼睛還是還亮,聲音也很鎮定,他淡淡地道:「
我為什麼要請你們作客?」
李笑天眨眨眼睛,忽地大笑道:「很好,你是一路上唯一一個不想請我做客的
人,我再敬你一杯。」
李笑天說完,端起酒罈便要為白衣人倒酒。
可是酒罈卻空了。
開心會醉,不開心也會醉。
在這兩種情況下通常酒都會喝得比較快,李笑天笑道:「原來我們喝酒的速度
也快得很。」
在一旁的老闆早已又端了一罈酒上來。
惡人都已盡去,地上雖然還有屍體,但老闆的身子總算不再哆嗦,口齒好像也
清楚了些。他的樣子好似很感激,無論如何,李笑天對他的善意他總能夠看得出來。
老闆道:「公子,要不是您仗義出手,讓那姓朱的賠我銀子,小老兒這幾十年
辛苦攢下的小店可全都給毀了,今後吃飯都成問題了。小老兒也沒什麼好謝的,只
是十五年前藏了幾壇竹葉青,今天把它拿來孝敬幾位。」
李笑天笑道:「十五年的美酒,那無論如何也要嘗嘗,真是謝謝老闆了。」
老闆連稱不敢,拍開泥封退了下去。
立時酒香四溢。
李笑天正要替白衣人倒酒,一雙白嫩的小手突然伸過來端起酒罈。
原來是林茗青。
林茗青板著臉道:「我也沒有幫會,我能不能喝酒?」
白衣人淡淡地道:「能。」
林茗青替白衣人戡滿酒,又替自已倒滿,端起酒道:「我先乾為敬。」
說完仰脖一口飲盡。
她隨即又倒了一碗酒,道:「李公子從此得脫羈絆,可喜可賀,我敬你一杯。」
她又是一口飲盡。
李笑天還來不及說話,林茗青又倒滿酒,大聲道:「祖碼聖使神功驚人,小女
子今日大開眼界,該當再喝一杯。」
一大碗酒轉眼又不見,她竟是存心想把自己灌醉。
李笑天心中暗歎道:「這幾日她委實受了許多委屈,但願喝些酒能讓她好受一
些。」
林茗青手又伸向酒罈的時候,李笑天伸手按住她的手,溫顏道:「酒要慢慢喝
才會有趣,我替你倒酒。」
林茗青瞪著李笑天,忽地展顏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快倒?」
她的眼中已經醺醺然有酒意,原來她的酒量並不太好。
李笑天將面前的三個酒碗一一滿上,笑道:「十五年的竹葉青不知道怎生醇美
,來來來,你我三人痛盡此碗。」
說完將酒碗舉至唇邊,白衣人右手將酒也舉至唇邊,微一沾唇,臉色微變,將
酒放回桌前。
李笑天見他舉止有異,也停止不飲,道:「這酒不好喝麼?」
林茗青卻已將酒一口飲盡,她真的是存心想醉,林女俠初出江湖,就栽了這麼
大的一個跟頭,心情當然不會好過,特別是像她這種從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
女孩兒。
白衣人淡淡地道:「這酒酒味雖然不錯,但我這碗酒若下肚,只怕就再也爬不
起來了。」
李笑天大驚,怦地一聲放下酒碗,與此同時,那瑟瑟膽小的老闆卻忽然動得比
兔子還要快,他那僂佝的背也挺直起來,如電光火石般向身後的板壁急退,「轟」
地一聲,竟將板壁撞了個大洞出來,他的身形絕不停留,雙足一點,已躥了出去。
林茗青卻「怦」地一聲,上身伏在酒桌上,竟已昏迷不醒。
李笑天應變奇速,已知那老闆定在酒中作了手腳,飛速從板壁洞中追了出去,
只見荒草淒淒,微微晃動,哪裡還看得見老闆的影子。
李笑天心裡掛著林茗青,不敢再追,急急掠回,扶起林茗青。
林茗青臉色蒼白,早已昏迷。
李笑天雙眉緊蹙,他的神色竟似有些惶然。他咬咬牙,運起內力抵在林茗青背
上,只盼能讓林茗青能把剛才喝下的酒液全都嘔吐出來。
林茗青身子微一痙攣,果真吐了好些酒液出來。
白衣人卻淡淡地道:「沒有用的。」
李笑天身子一顫,問道:「什麼沒有用。」
白衣人冷冷道:「喝了滅魂酒,魂飛揚兮魄消散!你就算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
出來,也是沒用的。何況這小姑娘又連盡四碗。」
李笑天喃喃道:「滅魂酒?這是什麼東西?」
白衣人道:「滅魂酒只是一種酒,但這種酒卻只有百毒天尊才會釀造。」
李笑天臉色變了,不斷地喃喃自語道:「百毒天尊,百毒天尊。」
他的一顆心也突然沉了下去,江湖上最出名的施毒大師除了雲南的五毒教主之
外,恐怕便非百毒天尊莫屬了。
難道酒店的老闆便是百毒尊者?他的目標自然也是盯著烈火刀法了。
李笑天的臉色忽然變得很憤怒,他一字一句問道:「你知道這是滅魂酒?但你
為什麼不阻止她剛才喝下最後那碗酒!?你若阻止,她中毒總會,總會……」
他說到後來,語聲嘶啞,想來又是惶急,又是憤怒。
白衣人冷冷道:「總會輕些是不是?」
李笑天不答話,他雖然也知就算少喝一碗,林茗青中毒也不會比現在更輕,但
這時心中憤急,只想發洩一下。
白衣人又淡淡地道:「但我為何又要救她?你適才若要喝這碗酒我也不會阻止
。」
李笑天看著他淡漠的表情,歎了口氣道:「你為什麼如此冷漠,你知不知道一
個人的一條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上,你只要說句話,也許就可以救一個人,這本是
件又積德又不費力的好事情,你為何不願去做?」
白衣人的神情突似變得很滑稽,他慢慢地道:「我只知道,我若遇到這種情況
,也不會有人來救我,這個世界上麻煩的事情太多,我只要做好我自己的事,就夠
了,這世上唯一關心我的只有我自己,救你們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為什麼要去
做?」
李笑天道:「就算是朋友你也不救嗎?」
白衣人淡然道:「朋友?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我們是朋友?我們只是在一起喝
了兩碗酒。我沒有朋友,永遠也不會有朋友!」
李笑天眼睛似要看穿白衣人的心理,他慢慢道:「你在說謊,你不敢正視自己
,你害怕自己會有了感情,你若真的這麼冷酷,適才朱正和楊邪兩人想要夾擊我的
時候你就不會出言阻止了!」
白衣人默然半晌,冷冷道:「這只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你若願意自己騙
自己,不妨在這裡繼續幻想下去,我卻要走了。」
白衣人說完,長身而起,大踏步向門口走去。
李笑天忽道:「等一等!」
白衣人停下腳步冷冷道:「還有何事?」
李笑天歎口氣道:「你雖不把我們當作朋友,但你能不能為了你自己出手救救
林姑娘。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能夠救林姑娘的。」
白衣人的眼神裡突然閃現了一種奇異的光輝,他的眼神裡竟然有了一絲好奇,
但他的聲音還是很冷酷:「為了我自己?救了她對我有什麼好處?」
李笑天道:「你一定殺過不少人?」
白衣人冷冷道:「很多。」
李笑天又道:「有多少?」
白衣人道:「多得我已記不起來了。」
李笑天問道:「但你有沒有救過人?」
白衣人忽然呆住,腦中似有閃電電光火石一般掠過。他面上的肌肉動了一動,
才又冷冷道:「怎麼?」
李笑天微笑道:「我知道有些人喜歡殺人,能夠殺人的人總是喜歡那種能夠掌
控一切的感覺,但你知不知道,救人其實比殺人更令人快樂?殺人能使你的心極度
興奮,興奮完之後卻會帶來失落,而救人卻會讓你的心慢慢平和,這個世上的某個
人因為你的努力而得以生存,這實在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我知道你現在一定不
信我的話,但你能不能試一試?有些事情總是要試過之後才會知道的。」
李笑天接著又道:「平安喜樂,就是你救人之後得到的好處。」
白衣人神色木然,全然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
李笑天的一顆心也懸到了嗓子眼,他也知道他的機會不大,他唯一的賭注就是
他對人性本善的信心,李笑天一直都相信不管是什麼人,他的心中總會存著一點良
知,雖然這點良知常常被各種各樣的貪慾惡念所抑制,但人類善良的天性卻必將永
遠存在!
白衣人緩緩道:「我不會做一件對我完全沒有好處的事情。」
李笑天的一顆心沉了下去,他的賭注雖小,但他的希望卻很大,最重要的是,
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非常清楚自己心中情感的變化。他還很年輕,他對未來的生
活曾經有過非常美妙的想像。但現在,這一切似乎都已經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李笑天默默點頭,對白衣人道:「你本就有選擇的權力,我不怪你。你走吧。」
他說完,走近林茗青,輕輕抱起林茗青的身子,林茗青一張小臉晶瑩剔透,潔
白猶如花瓣,她的神色安詳,滅魂酒雖然霸道,但總算沒有帶給她太多的痛苦。
李笑天凝視著林茗青安詳的容顏,柔聲道:「能這麼安詳地離開,也許也是一
種幸福吧。」
他的話雖然平靜,但他的眼神為什麼顯得那麼痛苦,就好像他的幸福已經隨著
林茗青的微笑,林茗青的嬌嗔一起失去了一樣。
上天為什麼這麼殘酷?這麼無情地對待剛剛開始綻放出�O麗的生命?
李笑天抬頭看見白衣人仍然站在哪裡,慘然一笑道:「你為什麼還不走?你若
不走,我卻要離開了。」
李笑天抱起林茗青,大踏步走向門口,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竟不知道自己要做
什麼,也不知道離開又有什麼意義,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卻一直在吶喊:做什麼都沒
有用了,她快要死了!
李笑天經過白衣人的身邊的時候,白衣人突然伸出一隻手擋在李笑天面前。
李笑天沉聲道:「請你讓開!」
他的聲音已經用最大的理智在克制,但現在最小的事情都可以把他的怒火點燃
,他已幾乎無法再克制自己!
白衣人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把握緊的拳頭緩緩打開,他的掌心赫然出現一顆白
色的藥丸,晶瑩剔透。
李笑天一楞,隨即又驚又喜,顫聲道:「這是,這是……」
白衣人冷冷道:「這只是交換。」
李笑天道:「交換?」
白衣人道:「你曾出言阻止朱正、揚邪殺我滅口,祖碼聖使是何等樣人,豈能
欠你人情?這顆藥丸便是還你的人情。」
白衣人的手依然攤在那裡,手上的藥丸卻已被李笑天用最快的速度拿了過去,
又用最快的速度喂林茗青服下,不一會兒,林茗青的臉上竟然微微有了紅暈,慢慢
舒醒過來。
李笑天很開心,他幾乎連眼睛也要笑出聲來,他轉過頭對白衣人微笑道:「謝
謝你,你把這顆藥丸當作交換,我卻把它當作友情,我知道你不會承認,但從此以
後,你已是我的朋友!」
白衣人的神情依然很冷,但他的眸子裡卻閃爍著溫暖的光輝。朋友這個詞對他
雖然陌生,但卻有種神奇的力量,令他心裡陣陣感到溫暖。
白衣人淡淡道:「你千萬不要太高興,這顆藥是祖碼神殿的解毒靈藥,但卻不
夠對症,只能延緩林姑娘毒性發作的日期。」
李笑天的心又抽緊了,道:「要怎麼樣才能完全解除毒性?」
白衣人道:「若要想解掉滅魂酒的毒性,除了百毒天尊的解藥之外,根本沒有
其它辦法!百毒天尊毒名滿天下,若是被別人輕輕易易地解了毒性,又怎麼會被人
叫作百毒天尊?」
但百毒天尊已經逃得無影無蹤,換句話說,林茗青終究還是無藥可救!
命運似乎又給李笑天開了個大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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