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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城

                    【第五章 銀杏山谷】
    
      路已越來越近了。
    
      路邊已經出現了很多銀杏樹,起初是孤零零的一棵,越往前走,銀杏樹越多,
    進了一個陡峭的山谷之後,銀杏樹竟然成片成片的出現。
    
      林茗青咬著唇,道:「我,我有些累了,不如就在這裡歇息一會兒。」
    
      李笑天淡淡地道:「我們只不過才趕了二十里路,你就已休息了五次。」
    
      林茗青頓了頓腳,怒道:「我傷癒未久,身子自然要弱些,那又有什麼奇怪。」
    
      李笑天歎了口氣,柔聲道:「路走得再慢,總會有走到的一天。」
    
      林茗青顫聲道:「但你現在若要改變主意還來得及,一進了銀杏山谷,事情的
    發展我也無法控制了。」
    
      李笑天緩緩搖頭,慢慢道:「你也知道我是絕對不會這樣做的。」
    
      林茗青歎了口氣,低聲道:「我們走吧。」
    
      再穿過一片密密的銀杏樹林,來到一處山坳,山坳旁邊的山壁上刻著四個血紅
    的大字:銀杏山谷谷口並不險峻,但卻安靜得很,沒有一點聲息。
    
      林茗青停住腳,道:「從這裡邁進谷口,是否還能活著出來,就不是你能夠決
    定的了。」
    
      李笑天點點頭,臉上帶著「我明白」的表情,輕輕一腳跨進了山谷。
    
      李笑天的左腳一踏進谷口的土地,谷口的樹林忽地響起一陣長笑,密密麻麻的
    樹林人影�L�L,竟像從地裡冒出來的一樣。
    
      李笑天微微一笑,笑道:「銀杏山莊待客倒是熱情得很。」
    
      一個穿著杏黃衣衫的人緩步踱出來,躬身向林茗青行了一禮,恭聲道:「屬下
    恭迎小姐歸來,小姐一路辛苦了。」
    
      林茗青揮揮手,淡淡地不願說話。
    
      那杏黃衣衫的人略帶詫異地看看李笑天,似是在疑惑李笑天為何行動自如,穴
    道並未受制。
    
      林茗青看了他一眼,道:「李公子全無武功,你不必奇怪。」
    
      黃衣人恭聲道:「是。」
    
      林茗青又對李笑天說道:「李公子,請隨我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一進入谷內,她的情感似乎已全部掩藏起來。
    
      李笑天微笑道:「請。」
    
      林茗青一言不發,當先引路,一路穿林繞樹,來到一處氣勢宏偉的莊院。
    
      莊院的大門前雄距一對石獅,威嚴之極。
    
      莊院的門額上大書幾個篆字:銀杏山莊李笑天緩步上梯,忽聽一人大笑道:「
    李公子,我已備好酒席,就等公子的笑話下酒了。」
    
      李笑天神色不變,微笑道:「多謝林老爺子,酒香四溢,已把在下的饞蟲勾了
    起來。」
    
      大笑之人正是林泉。
    
      林茗青上前叫道:「爹爹。」
    
      林泉微微點頭,愛憐道:「女兒一路辛苦了。」
    
      林茗青心中一酸,千般思緒頓上心頭,卻不願讓林泉看出來,強笑道:「沒什
    麼。」
    
      李笑天心中暗歎,他看出了林茗青眼中的細微變化,也當然知道她是為了什麼
    而煩惱,但正如林茗青所說,進了銀杏山莊,事情的發展既不是林茗青能夠控制的
    ,也不是他能夠主宰的。
    
      該來的事情一定要來,煩惱並不是想一想就能消除的。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有酒盡歡,當醉則醉!
    
      林泉似乎遲鈍得很,好像看不出林茗青情緒不佳,笑道:「青兒,李公子遠來
    是客,咱們快快入席敘敘吧,李公子意下如何?」
    
      李笑天歎道:「美酒溢香,在下簡直連一刻都已等不得了。」
    
      果然是好酒,李笑天似乎連舌頭都已吃了下去,邊吃邊歎,他似乎渾忘了此身
    身在羈絆,只顧享受美酒美食。
    
      林泉竟然也很沉得住氣,客氣慇勤,竟渾沒把李笑天當作階下囚看,但他若是
    知道這一路上所發生的事情,也不知他是否還能笑得如此開心?
    
      酒過三巡,李笑天竟已雙眼迷離,酒話連篇。
    
      林泉笑了笑道:「李公子好像醉了。」
    
      李笑天一拍桌子,含混不清地說道:「誰說我醉了,來來來,林老爺子,我再
    敬你三杯。」
    
      李笑天說完又去倒酒,林泉伸手輕阻,卻並不用力,李笑天倒了酒幾口飲盡,
    再盡幾杯,李笑天頹然倒在桌上,人事不醒。
    
      林泉眼光驟然變得明亮,微微冷笑道:「這公子哥兒好酒貪杯,真是飯桶一個
    。」
    
      林茗青緊咬著唇,並不說話。
    
      林泉沉聲道:「人來。」
    
      房外兩個黃衫勁裝漢子應聲進來,恭聲道:「莊主有何吩咐?」
    
      林泉道:「將這小子軟禁在廂房,不准他隨意走動,隨時觀察他有何動靜。」
    
      黃衫漢子道:「是!」
    
      兩人一人一邊攜起李笑天往外走去,李笑天嘴裡兀自喃喃道:「醉裡乾坤大,
    壺中日月長。好酒,好酒……」
    
      兩人拖著李笑天足不點地而去,李笑天的囈語也越來越低,慢慢聽不到了。
    
      林泉微微冷笑,滿臉不屑,只是他既認定李笑天早已是砧板魚肉,卻又為何要
    將李笑天灌醉?
    
      林茗青道:「他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公子,爹你為什麼要給他喝十
    日醉?」
    
      林泉慢慢道:「這件事情我已籌劃太久,絕對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小心一些,
    總沒有壞處。」
    
      日日夜夜面對自己的仇人並不是一件好過的事。
    
      但霧紅血已與李當同行了三日,他的心情雖然激盪,他的面容卻很平靜。
    
      他已等了二十年,並不在乎多等這幾天。
    
      再過一日,這段仇恨便會有個了斷。他已不必再生活在仇恨中,想到這裡,霧
    紅血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發出光來。
    
      輕風微拂,大路前邊有一個小酒幌隨著輕風飄動。
    
      霧紅血勒住馬,對李當說道:「前面有個小酒家,我想請你喝杯酒。」
    
      李當微笑道:「你果然沒有忘記說過的話,好吧,我也想與你痛飲幾杯。」
    
      小酒家的酒很劣,卻又很烈,霧紅血替李當戡滿一碗,舉碗道:「請!」
    
      李當道:「為了什麼?」
    
      霧紅血愣了一愣,重複道:「為了什麼?」
    
      李當肅然道:「這碗酒,就為了你的父親霧紅斬吧。」
    
      霧紅血心中一痛,一言不發一口將酒喝乾,重重地放下酒碗道:「多謝。」
    
      李當喝乾酒,又替自己和霧紅血戡滿酒,道:「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是什麼樣的
    人?」
    
      霧紅血面色一沉,冷冷道:「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我只知道,我父親絕不會是
    殺害朋友一家的人。」
    
      李當眼中似有火在燃燒一樣,他慢慢道:「不錯,霧紅斬本就是一個真正的英
    雄好漢,鐵骨錚錚的好男兒!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霧紅血不知道他倒底想要說什麼,壓住怒火,沉吟不語。
    
      李當又道:「我和你父親出道江湖的第一件事便是替玉門鏢局討回被劫的十萬
    兩鏢銀。對手是玉門關外綠林有名的馬匪——玉門十二虎。」
    
      李當看了眼霧紅血,接著道:「你當然不會知道玉門十二虎是什麼樣的人物。
    但當年我和你父親卻知道這一戰是關係著我二人能否在武林中站住腳的關鍵一戰。
    更知道,我們若敗,不但沒有以後的江湖歷程,甚至有性命之憂。」
    
      霧紅血道:「後來若何?」
    
      李當淡淡道:「玉門十二虎七死五傷,我身中八刀,你爹爹大大小小傷口有二
    十五處。其中有兩處傷得最重。」
    
      霧紅血道:「傷在哪裡?」
    
      李當道:「傷在後背,每一處深可見骨,這兩刀他本不必挨的。」
    
      霧紅血道:「為什麼?」
    
      李當緩緩道:「當時玉門十二虎雖給我們斃了七人,但剩下五人俱是凶悍異常
    ,其中兩人圍攻我,兩人攻你爹爹。還有一人在一邊喘息。我當時也幾乎精疲力竭
    ,全憑身上一股狠勁支撐,沒想到,站在一邊那個卻突然偷襲,眼看一刀就要砍中
    我脖頸。你爹爹看見情勢危急,不顧自身安危,大喝一聲,奮不顧身地向偷襲的那
    隻老虎撲去,奮起神威,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刀斃了他。但卻將背心破綻完全賣給了
    圍攻他的兩隻老虎!」
    
      霧紅血緩緩道:「所以,我爹爹替你擋住了那一刀,自已卻身受重傷?」
    
      李當憶起往事,黯然道:「是的,但你爹爹仍是神威凜凜,轉過身又過那兩隻
    老虎大喝道,鼠輩快來送死!那四隻老虎見他如此神威,心膽俱裂,竟然不敢再戰
    ,一溜煙地逃命而去。」
    
      霧紅血的目光剎時變得像刀鋒一般銳利,卻又充滿著痛苦,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爹爹救了你性命,你卻殺了你的生死兄弟的全家?」
    
      李當的眼中也充滿了痛苦,他黯然道:「這件事情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但
    你還想不想聽聽你父親的事情?」
    
      霧紅血咬牙道:「想!」
    
      他並不瞭解他的父親,父親的形象幾乎可以說是一片空白。他曾無數次地在心
    中刻劃父親的形象,所以,關於父親的事,他想知道得越多越好。
    
      李當緩緩道:「霧紅斬很能喝酒,也很喜歡喝酒。我二人浴血苦戰,奪回了玉
    門鏢局的鏢銀,得到平生第一筆酬金——一千兩白銀。」
    
      李當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那一定是他記憶中非常值得珍視的日子。
    
      霧血道:「那你們一定非常開心。」
    
      李當道:「這個自然。我們雖然開心,但更開心的是一天之中便將這一千兩銀
    子全都花了出去。」
    
      霧紅血道:「那本是你們辛苦賺來的血汗錢,你們一天就將它花了出去,為什
    麼還開心得很?」
    
      李當目光閃動,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霧紅血道:「什麼話?」
    
      李當慢慢道:「只有花出去的錢才真正是屬於你自己的錢。」
    
      霧紅血好像懂了李當的意思。人生來本就是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什麼也帶不走
    ,可是大部分的人卻很執著,既執著於名利,又執著於慾望。
    
      明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子,但偏偏不能自拔,這是不是人類最大的悲哀?
    
      霧紅血道:「我懂了,你們的確應該開心。」
    
      李當微笑道:「當年,我們拿著銀子出來,就到了玉門最大的酒樓春雨樓,點
    了一桌好菜,花了五十兩銀子,再用九百五十兩白銀把春雨樓傳了七代的母酒買了
    下來,老闆雖然捨不得,但我們出的價錢實在太高。」
    
      霧紅血腦海中想像當年父親千金買醉的氣魄,不禁悠然神往,出了一會神忽道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李當慢慢道:「因為我想讓你瞭解霧紅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李當盯著霧紅血的眼睛,又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二十年來的辛苦和努力
    ,都是值得的,你的父親值得你為他驕傲,你為他做的一切,他在天之靈也會感到
    欣慰。」
    
      霧紅血的身子驟然僵硬,他的腦中一陣迷惑,這個人本是毀了他全家的人,但
    他現在這樣做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難道,這是由於他心中的內疚才驅使他說這些話?
    
      霧紅血想不出答案,但他卻知道無論李當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他總算多瞭解
    了一些父親,多知道了父親的為人。
    
      他三歲離開父親,從來不曾瞭解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但現在他已覺得父
    親實在是一個灑脫慷慨的真漢子,一個能視金錢如糞土,一個能用巨金去買一瓶酒
    的人,一定會是一個大寫的人。
    
      霧紅血曾經無數次勾勒過父親的形象,總是把他想像得很高大,現在虛幻中的
    形象得到了證實,霧紅血心中充溢了一股自豪和欣慰的感覺。
    
      他只覺得二十年來的辛苦和努力已經獲得報償,所有的努力都沒有白費,都是
    值得的。
    
      可是他的心裡也泛起了一陣深刻的痛苦,他緊緊地盯著李當,就是面前這個老
    人,讓他從三歲開始就失去了父親的愛!
    
      從此,從他懂事以後,渴望父親的愛和對仇人的仇恨就深織在他心中,一天也
    不曾平息過!
    
      但長久的仇恨已使霧紅血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感情,他靜靜地道:「九百五十兩
    銀子的酒,滋味一定不錯。」
    
      李當眼中閃著光,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那時的他,是那麼快樂無憂,對
    未來充滿了希望,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對他們敞開懷抱。
    
      李當慢慢地道:「我們這麼大手大腳的花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你知不
    知道是什麼?」
    
      霧紅血道:「是什麼?」
    
      李當緩緩道:「那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還很年輕,我們的武功也還不錯,以後
    的日子我們還會賺到很多很多個千兩、甚至萬兩白銀。」
    
      霧紅血心沉了一沉,因為以後的事情他已知道。
    
      李當端起一大碗烈酒,一口喝乾,重重地把酒碗放在桌上。
    
      往事像一根堅刺深深地扎進他的記憶,把快樂和痛苦無情地攪拌在一起,讓他
    幾乎沒有勇氣再說下去。
    
      李當慢慢地道:「以後的事情,江湖上曾經傳得沸沸揚揚,我想你也應該早已
    知道。」
    
      霧紅血沉默不語,也是端起一碗烈酒一口喝乾。
    
      但他並沒有象李當一樣將酒碗重重放回桌上。因為,那只酒碗還在他手上的時
    候就已被他捏得粉碎!
    
      李當注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心中的痛苦,所以,無論你做出什
    麼我都不會怪你。」
    
      霧紅血滿眼俱是痛苦之色,他咬牙道:「無論我的心中有多痛苦,但我知道,
    兩天之後,事情終歸會有個了結。」
    
      李當又喝盡了一碗烈酒,慢慢道:「你說得對,已經二十年了,這件事無論如
    何應該有個了結。」
    
      霧紅血沒有說話,他大口大口地開始喝酒,烈酒在他腹中灼熱的時候,也好像
    在他的眼中開始燃燒起來,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可怕得很。
    
      只有一種感情才會有這麼強烈,這麼可怕,那就是——仇恨。
    
      「李笑天有沒有什麼動靜?」
    
      「稟莊主,他已沉睡一整天,並沒有醒來。」
    
      「很好,隨時留意他的動靜,如果醒來,速來報我。」
    
      「是!」
    
      黃衣莊丁躬身而退,林泉滿意地拈鬚微笑,霧紅斬飛鴿來報,李當距銀杏山莊
    已不過只有半天的時間了,一切平安。
    
      「踏入這個山谷,便是銀杏山莊了。」
    
      「嗯。」
    
      「你一進銀杏山莊,便再也不能活著回來,你有沒有後悔?」
    
      「沒有。」
    
      「很好,請。」
    
      李當抬眼掃視銀杏山莊軒昂的牌匾,淡淡地道:很好。
    
      「很好?」霧紅血重複道。
    
      李當點點頭,緩緩道:「你是不是從小在這裡長大?」
    
      霧紅血道:「是。」
    
      李當道:「這裡環境不錯,寒冰神掌的名氣也很大,看來你並沒有吃太多的苦
    ,所以,我總算能稍稍安心了。」
    
      霧紅血冷冷地道:「師父對我的確很好,我過得也很好,但我保證,我一時一
    刻也沒忘記過血海深仇。無論你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
    
      李當淡淡地道:「還好,今天一切便有個了結,你已不必再痛苦下去。」
    
      雖已深陷重圍,但這個老人竟似完全沒有驚慌害怕,他的心竟似湖水一樣平靜。
    
      只是湖水尚有微波蕩漾的時候,李當的心又怎能真的平靜如水?
    
      山莊門口一個黃衣人恭聲道:「霧公子,莊主已在大廳等候李大俠,便請兩位
    到大廳相見。」
    
      霧紅血點點頭,當先引路,往大廳走去。
    
      李當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整個莊院看上去十分平靜,沒有什麼異常,但李當
    早已聽出院內的假山旁,屋頂上,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隱隱傳來許多人的呼吸聲,
    聽起來好像武功都還不弱。
    
      銀杏山莊此時竟已變成一座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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