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
【第一章】 大雪紛紛,四野茫茫,朔風怒號,砭骨如刀。 五梅關,前望贛江,背依梅嶺,偎山傍水,雄峙南海,在這群山白首,遍地如 銀的景色中,另有一番氣像。 其實,這不過是一個地名而已,一無關卡,二無城廓,三無守兵,四無地保, 決不像萬里長城的娘子關,嘉峪關,那樣遠近鹹知。 但這五梅關是南北交通要沖,因而也聚居有百幾十戶人家,自成為小小的山鎮 ,經常有過往客人住宿。 約莫是初更時分,關外將已人首絕跡;然而,一匹馬卻載著兩人由北向南緩緩 而行,“的的”的蹄聲,衝破空山岑寂。 驀地,那馬向前一蹶,鞍上人登時翻落,敢情兩人因長途跋涉,疲憊過甚,一 時爬不起來。 其中有一少年滿臉憂急之色,陡然被摔落地上,只覺一陣劇痛,直透心竅,但 他竟毫不介意,急向倒在身側的另一條大漢催促道:“何通!別在地上賴著,咱們 趕快趕路吧!” 他一面說著,同時也要掙紮起身,那知道這一交摔得委實不輕,說什麼也爬不 起來,不由得失望地哀歎一聲。 被稱為何通那條大漢還算經得摔,只見他翻身一躍而起,看看同伴欲起又倒的 狼狽模樣,兀自怔怔出神,再瞥倒地厲叫的座騎,才又哺哺道:“馬兒這般壯大, 還掙扎不起來,白剛比馬兒差得多,手無縛雞之力,平日又沒趕過長途,這回一走 便是三天三夜,連我錢羅漢也吃不消……” 何通哺哺未已,忽覺事尚有為,急道:“白剛別慌,待我把馬趕起來;你騎馬 ,我跑腿,這畜生總不至於放刁!” 白剛向那匹馬多看一眼,見它已前踝折斷,分明不中用了,苦笑道:“你這笨 瓜,不見馬蹄已斷了麼,還是扶著我慢慢走吧,好在前面還有燈光,總該尋得宿頭 ,明天趁早趕路,要是中途延擱下來,只怕虎叔的病……” 他一想到家裡還有一個虎叔正需靈藥救治,更是萬分焦急,眼角含淚,幾乎要 流了下來。 何通對於白剛,一向百依百順,這時見他滿臉憂色,苦情畢露,忙應了一聲, 解下繫在鞍後的衣物,使即想背起白剛。 “且慢!”白剛叫了一聲,接著道:“那馬鞍和轡頭也解下來吧!” “什麼?帶著馬鞍走路?”何通見他這位同伴在這種時候,還要顧及馬鞍,實 在未免多余。 “不!這馬載我們走那麼多路程,如今把它丟在這裡,也該替它解下鞍具,讓 它自己能夠行動。” 何通才明白他同伴慈愛為懷,不忍讓馬兒多吃苦頭,心想:“你真正是書獃子 !”但仍依言照辦。 如果是在平時,五梅關這個小鎮一到初更早就靜悄悄沒有人聲,但天寒地凍的 這一夜,偏是到處有豪客滿座,座無虛席,確實有點反常。 小鎮東首有一家“萬隆客棧”兼營酒飯生意,這時正是呼三喝四,忙得不可開 交,忽然“轟隆”一聲,店門立即敞開,吵雜的聲音也登時停止。 滿座食客縱目看去,只見一條彪形大漢,揹著一位少年書生闖將進來,嚷了幾 聲:“住店!”便將所背的人輕輕放落。 店家見來人身高六尺開外,腰粗如桶,臉如鍋底,環眼濃眉,鼻高嘴闊,形態 粗獷得緊,加上光溜溜的大腦袋,更顯得氣勢橫蠻,不覺暗自吃驚,再看那少年書 生雖是衣衫不整,腿股間血跡斑斑,樣子頗為狼狽,但他那端莊而俊逸的神采,並 不因而稍減,使人一望便知是一位貴介公子,趕忙堆滿笑容,上前拱手道:“貴客 光臨,自是歡迎,只因小店早已客滿,不能再容納二位大駕,請多走幾步,另尋別 家去吧!” 那彪形大漢一心只想住宿,對於店家這番說話,怎能聽得進耳?當下濃眉一聳 ,環眼一瞪,破口罵道:“你這王八羔子,不給老子找個房間,看老子不打垮你這 個鳥店!”話沒說完,竟已掄拳作勢。 這店家混跡江湖,處世雖然圓滑,但遇上這種不講理的愣人,仍不知該當如何 是好,竟也愕了一愕。 少年書生微慍,喝一聲:“何通體得無禮!”轉向店家陪笑道:“在下白剛, 偕友人何通,因急事在身,忙於趕路,在進入貴鎮之前,馬毀人傷,急於求宿養息 ,由西而東,已經家家尋遍,都是高賓滿座,最後才來到貴店,不料仍是客滿,敝 友焦急過甚,以至有失常態,請老丈念及情急無心,原諒則個!” 白剛婉轉陳詞,說罷便向店家一揖,意欲拉何通離去。 那知市儈之流,多半奸滑狡詐,怕硬欺軟,店家操此生涯已久,見白剛替何通 圓場,又想找回幾分面子,倏地臉色一沉,厲喝一聲:“且慢!” 但見他慢條斯理的跨步上前,向眾賓掃了一眼,然後冷森森注視白剛道:“深 夜破門求宿,是閣下三言兩語就罷了不成?如果所有要投宿的人,都像貴友一樣, 我們這開店的有多少門來毀?” 白剛征了一怔道:“老丈意下如何?” “貴友恁地橫蠻無禮,閣下就該加以管束,怎可讓他胡作非為?今天姑念你等 愚昧無知,只要那黑小子陪個不是,也就暫且作罷!” 店家這番尖酸刻薄的斥責,直罵得白剛臉紅過耳,無地自容,自他懂得人事以 來,幾曾受過這種非禮的待遇,但限於理有虧,縱是委屈之極,也只好竭力忍耐, 還怕何通多生枝節,延誤正事,忙以目示意,制止何通妄動,然後強笑道:“我等 自從年幼無知,但決無尋釁之意,實是敝友一時心急性躁,至有此失,打壞貴店門 板和沖犯老丈之處,在下替敝友陪禮了!” 白剛深知何通性子愣直,命他向別人陪禮,未必能做得到,所以話聲一落,即 向店家深深一揖。 怎知道店家見白剛越來越軟,何通氣鼓鼓站在一邊,料想白剛定可制止何通, 索性殺雞嚇猴子,登時冷笑一聲道:“想不到閣下倒會強詞奪理,替貴友掩飾,受 過,你看他氣鼓鼓站在一旁,幾時有悔改的模樣?兄弟今天倒要在諸位高賓的面前 ,見識見識你們究竟倚仗哪一位天雄地霸,想在我刁三面前賣唇弄舌。” 刁三話聲一落,眾賓中登時有人欣欣作色,有人竊竊私議,有人哈哈大笑,喧 起一陣吵雜的聲音。 但最裡面的座頭,卻有兩人各據一角,默默獨酌,好像對於這場吵鬧,不感興 趣。 刁三放眼環視一週,忖度賓客之中已起了同情,隨又冷笑道:“不論閣下是否 狗仗人勢,但兄弟數十年來足跡遍及東西南北,跑過千百個碼頭,還不知有個怕字 ,今天兄弟明言劃道:一是黑小子當眾向我磕上三個響頭,此事就算罷休,二是請 閣下交代出兩手真才實學,足以使兄弟佩服,也就……” 何通為人戇直,不善詞令,見刁三一再相迫,已氣憤萬分,只因自己已經莽撞 ,白剛又向對方陪話,才肯忍讓一時,起初覺得自己委實不對,即使刁三賞他三個 耳刮,也肯甘心領受,但刁三居然連白剛也扯在一起,連譏帶罵,百般刁難,氣得 大吼一聲,一步欺前,劈面就是一掌。 刁三不但言語刻薄,武藝也非泛泛,一覺掌形晃動,立時挫步疾退,堪堪避過 何通一掌,儘管如此,仍被勁道奇猛的掌風,撲臉生痛,雖知對方並非易與,但勢 已成騎虎,欲罷不能,趁勢旋身,閃到何通身後,運足真力,一招“天姬送子”, 疾拍後心。 那知他這一掌打出,何通竟是茫然未覺,身子動也不動一下,刁三暗忖:“好 小子!休自托大,你刁三爺這一掌定教你一命嗚呼!” 說時遲,那時快,一掌正拍實何通背上,但聞“啪”一聲,緊接著嘩啦啦一陣 亂響,刁三的身軀竟倒飛數尺,壓翻一張桌子,菜汁酒漿,俱潑在那桌賓客身上。 刁三自人堆中爬起,嘴角掛著鮮血,驚愕得不敢進招。 但在這時,又是四個人相繼躍起,這三男一女全是一色勁裝,年紀約在四十開 外,相貌奇醜。 敢情地四人起初不知何通有何來歷,一時未敢出手,待見何通一臉迷憫之色, 才豁然悟到對方頂多是練就一身硬功,看他愣頭愣腦,應該是一個渾人。 額角有個刀疤的壯漢冷哼一聲道:“你這渾小子敢來這裡惹事生非,看我鋼叉 太歲要你狗命!”反手一抓,抓起座旁的一對鋼叉,一招“雙龍出海”,兩道銀光 疾奔何通乳下。 何通當時因見刁三語侵他的至友自剛,才氣憤發掌,其實他打中別人沒有,連 他自己都不知道,但見習三嘴角流血,便以為是被自己打傷,生怕白剛見怪,還在 發愣的時候,猛覺兩縷銀光挾著銳風到達胸前,本能地奮臂一掃,“當當”兩聲, 兩柄鋼叉登時掠空而去,射進屋樑半尺,兀自搖晃不止。 鋼叉太歲名列湖廣四丑,既肯報出名頭,總該有幾分能耐,不料被對方一揮, 立即虎口 震裂,鋼叉脫手,立腳不穩,順著何通一掃之勢,撞向刁三身上,一聲驚叫, 兩人同時倒地。 其餘三丑眼見鋼叉太歲吃虧,不禁又驚又怒,吆喝一聲,兵刃紛紛掣出。 那女的怒罵道:“渾小子!你可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居然敢招惹我天龍幫 ,先吃你蠱二娘一棍!” 她罵聲剛落,一根六尺長,精鋼打就的“雙龍滾珠棍”即猛掃何通腰際。 另一位手持閻羅筆的大漢,一招“判官送帖”,無聲無息地同時送到。 何通雖然天生異稟,神力驚人,畢竟是不諳武藝,不識拆招破式的方法,在這 些江湖人物圍攻之下,登時險像環生,手忙腳亂中,猛覺胸前一痛,已被閻羅筆點 中一下。 這樣一來,立使何通驚覺到好歹也得一拼,怒吼一聲,一手掩胸,一手猛向蠱 二娘那根雙龍滾珠棍掃去。 蠱二娘棍重千斤,向無撤回之理,但她早見撲虎雙叉經不起何通一掃,情知對 方臂力極大,又在怒吼之後,來勢更足驚人,為防兵刃被震脫手,急將雙龍棍往後 一撤。 但另外一名壯漢的策鬼鞭,已是一招“弔客登門”疾點何通嚥喉。 何通原是恐怕他至友白剛不樂,所以處於被動的挨打地位,被敵人用閻羅筆點 痛之後,已知非把這伙囚徒打敗,絕難脫身而去,一見對方鞭梢點來,當即閃身疾 退,上軀向後一仰,同時向策鬼鞭踢起一腳。 持鞭壯漢見狀大喜,暗道:“陽關你不走,偏上奈何橋,別怪大爺心狠……” 他心念末已,何通的腳尖已將觸到鞭下,那壯漢忽然厲喝一聲;“著!”潛勁 直透鞭梢,但聞“啪”一聲響,鞭杆被踢,鞭梢疾轉,迅點向何通下陰。 要知下陰乃人體致命的部位,何通如果被鞭梢點中,那怕不立刻廢命? 但他一見鞭鞭疾轉,已知不妙,急翻個半身,讓對方的鞭稍點在胯骨上面,雖 讓開致命部位,卻是痛澈肺心,怒吼一聲,反撲上前,拳腿交加,勢如瘋虎。 三丑能夠廁身在天龍幫內,又敢向外報名報姓,手底功夫並不太弱,才進三招 ,便有兩招得手,而何通不但無恙,反而愈打愈兇,這一來,三丑俱不顧以多欺少 之名,各展所學,打算把何通了結在自己兵刃下,更可傲視同伙。 萬隆客棧的廳堂縱然廣闊,也容不下四人瘋狂狠鬥,霎時桌翻椅倒,碗盞橫飛 ,鄰近的賓客紛紛後撤,但仍看定這場熱鬧,不肯退走。 白剛眼見這種情形,心裡暗暗叫苦,但自己是一個書生,又不能插手制止,看 三個敵人各操兵刃要制何通死命,如果要喝退何通,豈不是要他束手待斃? 他獨倚桌邊,茫無所措,他虎叔纏綿病榻的慘狀,楚君妹妹以淚洗面的悲容, 一幕接一幕展現在眼簾,幾乎忘了他的至友何通與故作生死之戰。 刁三被鋼叉太歲撞跌在地,好容易爬得起來,雜身在人叢裡覷雙方狠鬥,看見 何通迭遭痛擊,兇勢依然未減,不禁暗自著急,目光一移,瞥見白剛就站在附近, 愕然出神,一種狠毒的主意,即時升起,暗忖:“這酸丁與黑小子關係不淺,要不 是他急著住店,黑小子絕不會惡鬼附身似的蠻不講理,我刁三又何致受此折辱?眼 前的事還不知結果如何,萬一黑小子打贏,老子又面臨厄運,何不擒下這酸丁作個 人質?” 他主意一定,即挪動身軀,潛至白剛背後,迅速掃出一腿,要將白剛勾倒。 怎知他一腳掃出,即猛覺有一種彈拉之力在後腳一碰,“彭”一聲,自己反而 被帶翻地上,耳際同時聽到一聲冷笑。 刁三大吃一驚,急遊目細看,見人人都在注視狠鬥,雖有人因他忽然跌倒而投 下一眼,但神情上絕不像是暗算自己的人,定一定神,即認為或是自己心虛,一腿 掃空,自己絆倒自己,於是,再爬起身軀,狠狠地瞪了白剛一眼,突然飛起一腿, 向呆若木雞的白剛踢去。 但他這一腿踢出,又猛覺後腿被什麼東西一拍,“彭”一聲巨響,竟跌成一個 “大”字躺在地上,頓時尻骨一陣劇痛,同時又聽到十分清晰的笑聲,卻不知起自 何處。 忽然,有人冷哼一聲,即有個蒼勁的嗓音道:“好一招‘追風捕影’的鞭法, 貧道何幸,獲得瞻仰金鞭玉龍的俠駕,湖廣四丑也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要不是上 官大俠鞭下施恩,只怕四丑要變成八丑了,貧道即與上官大俠幸會,少不得還要討 教幾招精妙絕學才是!” 老道此話一出,湖廣四丑立即躍退一步,何通已是渾身大汗,也斂手退回白剛 的身旁。 “金鞭玉龍”這四個字,震駭大廳裡面的江湖人物。 原來,最近幾年,金鞭玉龍之名響遍江湖,不論大江南北,邊陲蠻荒,只要有 人提起“金鞭玉龍”,連黑道中人也翹起拇指,大大讚揚,敢情金鞭玉龍不但是藝 高出眾,而且能夠以德服人,才獲得武林人物的最高推崇。 但這金鞭玉龍端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由得他綽號響遏凌雲,見到他本人的卻 是十分稀少,然而,在這荒山小鎮的客棧裡,忽有人說金鞭玉龍要懲處湖廣四丑, 怎不令人駭異?而且又有人要和金鞭玉龍交手,那人又是何等人物? 眾人循聲看去,見最裡面一角,卓立一位紫袍道人,三綹紫髯飄拂胸前,目射 精光,向著對角座上一位勁服青年注視。 那勁裝青年約有二十六七歲,身材修偉,闊胸細腰,丹鳳眼,臥蠶眉,目似朗 星,鼻如懸膽,好一付英俊的相貌。 只見他一手持杯獨酌,一手捻著一條又長又細的軟鞭,聽那老道發話之後,先 將杯中余酒飲盡,緩緩站起,仔細打量老道片刻,忽然哈哈一聲朗笑道:“幸會, 幸會,原來威震遼東,望重武林的紫髯道長恰也在座,上官純修疏於失察,方纔那 手狸貓戲鼠的玩藝兒,反是班門弄斧,貽笑方家了!” 刁三聽出金鞭玉龍說的“狸貓戲鼠”,猛醒方纔自己連跌兩交原是金鞭玉龍所 為,只驚得周身哆嗦。 紫髯道人在對方朗笑聲中,忽覺長髯微動,略視前胸,不由暗吃一驚,但仍神 色自若,接口道:“歐陽堅不過徒負虛名,怎堪大俠謬贊!‘傳音斷須’之德,已 自深領盛情,既蒙不棄,何不賜教一二?” 他有意無意地撫須輕彈,從容把話說畢。 金鞭玉龍微微一怔,笑道:“道長‘彈指神通’能隔山裂石,今已略見端倪, 果然非同凡響,尤其‘振須破堅’之功,區區心儀已久,道長如欲指點一番,不妨 前途相見……” 他略頓一頓,又道:“此間之事,尚仰道長威望,請為打發一句!” 各人至此才知這兩位名聞江湖的高手,竟已在談笑中暗交一場,究竟是誰藝高 一著,因各人與兩者相差太遠,根本無法知道,只是紫髯道長歐陽堅哈哈笑道:“ 貧道彫蟲末技,怎能與上官大俠的‘伏魔神功’相提並論,現下謹遵台命,再往前 途相見便是!” 再一指湖廣四丑,一面對上官純修道:“彼等之事,好在貧道與乃師衝天鷂子 葛雄飛有一面之緣,今日由貧道仲裁,想必衝天鷂子不致非議!” 紫髯道長言外之音,大有唯我獨尊之概。 上官純修笑道:“只要道長公正處斷,縱有責難,亦當對心無愧,何況衝天鷂 子,敢向老道長為難?” 紫髯道長明知金鞭玉龍故意拿話僵他,卻又傲然答道:“貧道生平作事,一向 不必求人諒解……” 他話說一半,即轉向湖廣四丑道:“你們今天可說是狗捉耗子多管閒事,即使 受人之辱,也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技不如人,怨不得別個了,要知你們都是亮得 出字號的人物,集幾人之力,還要仗著兵刃,仍然制不了那傻小子,你師父的臉面 也該丟進毛廁坑裡去,還不趕快滾開,難道想自討沒趣!” 上官純修點頭微笑,暗忖:“聽說這老道作事,但憑一己的好惡,看起來也不 是邪惡的魔頭,此事也作得十分公允。” 四丑對歐陽堅的處置頗為不滿,但他們素知此公剛愎自用,不但是申辯無用, 甚且激發他心頭火起,說不定說得吃不了兜著走。 再則,還有一個上官純修在場,方知他已出手捉弄刁三,如果再不識相,不知 還有何種苦頭好吃,只好怨懟地望他兩人一眼,隨即飛步出門。 歐陽堅逐走湖廣四丑,轉對刁三冷笑道:“當年綠林道上,人稱‘百靈舌,狡 兔腿’的九頭鳥,想必就是閣下了,你自以為口才可以翻雲覆雨,今天卻吃了舌底 翻蓮的虧,貧道不欲多造口孽,你也值不得我罵,好在你已受過懲戒,此事也暫時 放過,如果你還想妄生事端,當心貧道下手無情……” 驀地,老眼中射出兩道精光,注視低頭不語的刁三,不禁喝一聲:“你敢不服 ?” 刁三被紫髯道長說得臉色蒼白,一聽厲喝,驚得跪將下去,忙道:“小的不敢 !” “好!你把四丑兄妹的房間,讓給這兩個娃兒住宿!” “是!小的一定照辦!一切都遵照你老人家意旨去做,今後……” 上官純修喝一聲:“少說廢話!今後你敢怎樣?” 刁三驚得一跳,連聲稱是,再不敢多說半個別的字。 上官純修不屑地望他一眼,轉向白剛看去,但見白剛此時雙眼發直,如醉如癡 ,瞳孔已張大一倍,角膜灰暗無光,不覺心頭一震,暗忖:“這少年人怎是這樣地 急痛?” 要知上官純修是內外兼修的人,一見白剛那付神情,便知他因急痛攻心,以致 血閉氣升,急認准對方穴道,一拍一按,白剛應手蘇轉,卻嘔出一口淤血。 上官純修生怕白剛說話傷氣,急道:“白兄弟方纔急痛攻心,雖經在下救治, 但仍不可多說話,免喪精神,此間的事已由這位歐陽道長區處妥當,可跟店家往房 裡歇息去!” 他稍微一頓,又引那呼呼入睡的何通,笑道:“這位貴友確是性情中人,可惜 他只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江湖上風波絕險,兩兄不宜亂闖,如果沒有別的要事 ,還是在家裡比較安穩。” 白剛趕忙向前一揖道:“謹領二位解圍之德,但小弟因虎叔重病,乃遠來求藥 ,能否獲得,只有盡一己的心意,明知江湖風波絕險,亦不敢辭勞……” 上官純修見他還要再說,急搖手制止道:“白兄弟不可多言,怎地又忘了?” 笑對紫髯道人說一聲:“我們走吧!” 白剛只見燭影一搖,一陣清風過處,眼前人影頓失,自己錯愕半晌,才猛撼伏 在桌上鼾聲陣陣的何通。 何通與白剛共騎一馬,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未曾合眼,到達這裡,又和湖廣四 丑廝打多時,一陣緊張過後,最易入睡,這時被白剛一陣搖晃,把他由夢裡搖醒, 不禁茫然道:“我們怎麼又在船上?” 此話一出,各人忍不住哄堂大笑。 白剛見他愣頭愣腦的樣子,也忍不住啞笑一聲,悄悄將經過概略告知。 何通聽後一躍而起,摸摸腦袋,似有所覺,忽又叫起來道:“不對,這幾個丑 怪哪裡去了?他們打我不少,我還沒碰過他們,得找他回來再打一場!” 白剛又好笑又好心道:“還打什麼?睡足覺好天明走路才是正經!”帶著幾分 膽怯地望那刁三一眼。 那刁三綽號九頭鳥,可見他何等陰險毒辣,這回求榮反辱,當著紫髯道長和金 鞭玉龍面前,不敢奈何,他兩人一走,刁三提起前情,不禁怒火上沖,正要打算再 折辱白剛一番,猛聽何通一叫,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又裝出滿臉笑容,從容上前拱 手道:“方纔實是小老兒一時糊塗,冒犯二位大駕,務請看在小老兒年老神昏的份 上,原諒則個,要不是何大俠先出手責打,小老兒就算膽大包天,也不敢和大俠交 手過招,現在小老兒腕骨已斷,嘴角已破,門牙已落,總算咎由自取,怨只怨小老 兒有眼不識泰山,受了懲罰,想必可放過小老兒了!” 何通見刁三走來,還有幾分氣惱,待見他嘴破手腫的可憐相,不由得悶氣全消 ,反覺得有點不忍,再經對方卑詞自責,作揖求饒,還叫了兩聲大俠,不覺心花怒 放。 但他這愣人既未受過別人安慰,也未曾安慰過別人,搜盡腦筋,也不知該說哪 一句好話,只好裂嘴一笑,似乎千萬般歉意,盡寓於無言一笑中。 白剛雖是襟懷磊落,氣度恢宏,但他對於反覆無常的小入,卻是極端厭惡。 這時眼見刁三前據後恭,自怨自艾,極盡阿媚奉承,態度又是那樣卑躬哈腰, 奴顏相向,不覺劍眉緊鎖,噁心倒胃,但對方既以禮為先,只好微微笑道:“過去 的事,不必多說了,我們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你以後行事,能給別人方便就好!” 其實,刁三口是心非,那會真正悔改,只因眼前形格勢禁,廳上還有多人未散 ,只好另出主意,恭恭敬敬道:“小老兒定遵台命!” 一雙鼠目向四座一掃,立即厲喝道:“跑堂的往哪裡去了,還不快來引領兩位 貴客往裡間安歇?” 一位中年壯漢由後門進來,輕問一聲:“三爺!開哪一間房子?” 刁三鼠目一瞬,說一聲:“這還用問麼?” 接著又道:“別忘了備上一席好菜,打上兩壺好酒,送茶送水,隨叫隨到,如 是貴客有半個不字下來,當心我打斷你狗腿!” 這刁三吩咐得十分詳盡,豈無陰謀?但兩少年俱非久歷江湖,一個是愣頭愣腦 ,一個是胸襟磊落,以為對方確已覺悟,所以殷勤照應,白剛更是不安道:“老丈 毋須過份張羅,我們只要獨得一席之地睡眠,再有幾碗清茶淡飯,飽了肚子,於願 已足!” 刁三嘿嘿兩聲乾笑道:“白相公好說,小老兒怎敢簡慢?但小老兒委實手傷不 便,不能親自照應,還請見諒才是!”說罷,捧著受傷的右腕,哈腰深施一禮,逕 自別去。 被召來的中年店伙,見刁三已去,隨即向白剛道:“二位少爺,跟小的過來吧 !”顛著屁股,當先引路,走往後園。 這小鎮的房屋本來是依山形建築,每一家都院落深沉,尤其這家“萬隆客棧” 的後院更是十分寬敞、整潔。兩旁各排有十來間廂房,中間種植有幾株高大的槐樹 ,但在這寒冷的冬天,樹葉早被西北風席捲一空,只留下光禿禿的枝幹,任由風吹 雪壓,顯得有幾分頹廢凋寒的景像。 店伙將白剛和何通領到園中,打開西首最末後的一間廂房,送上茶水,招呼一 聲,便徑自離去。 白剛想起連日來的辛苦,終而走到地頭,雖然靈藥難尋,總算有了幾分希望, 不覺悠然長歎一聲,即向床上一躺。 何通好笑道:“你如果真正睡著了,過一會送上好東西來,我就獨個兒吃!” 白剛只淡淡一笑,便閉目養神。 何通雖愣,但他和白剛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總角之交,被此都很瞭解,見白剛 閉目養神,自己就暗暗好笑道:“這傻小子又想到虎叔了,敢情還想到楚君,咳! 傻小子就想得那麼多,難怪他一點都不快活!” 愣小子和傻小子的想法,各人絕不會相同,有人自以為他聰明絕世,事實上他 是世界上最蠢的一個。蘇東坡曾經有過一首“洗兒詩”說:“人人養子望聰明,我 被聰明誤一生。但願此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可見多福、多祿、多壽的人 ,絕對是“隨遇而安”的愚者,決不是與環境衝突的智者。何通又怎能離開這一條 定律,他滿肚子裝的是現實,那還不以為白剛不懂得享受,是十分惋惜的事? 沒有多久,原先引帶他兩人進房的伙計,又帶了另一個伙計推著托盤進來,那 裡面酒、菜、魚、肉、飯、湯、杯、筷,應有盡有地羅列在一張小方桌上,向這兩 位原是冤家變成的親家,微微一躬,便自行退出。 何通饑腸咕咕直叫,久已不見這樣好東西,高叫一聲:“妙極!”一探五爪金 龍,抓起一隻大蹄膀,張嘴便嚼。 旋風捲殘雲似的嚼個半飽,這才看到還有兩壺美酒,急一手抓去。 但他這麼一抓,無意中看到白剛仍然躺著,立即改個方向,抓住白剛的手腕, 用力一推。 “喂!你到底吃不吃?” 敢情何通眼大肚子小,認為滿桌佳餚美酒,還不夠他一頓飽餐,白剛不吃當然 是更好,但又不能不招呼一聲。 白剛斯文謅謅,當不得何通一拉,頓時坐起,俊目半開微歎一聲道:“你只管 吃吧!” “什麼?這樣妙的東西,為什麼不吃?”何通見白剛不吃,未免大煞風景,問 出一連串的話,又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啦!你也用不著生氣,我以後不和 別人打架就是!” 但他旋又發覺那決不是辦法,又叫一聲:“不行!” 接著道:“要不是打了一場,那有這樣好的東西來吃?” 白剛被他惹得啞然失笑道:“別嚕嗦,快點吃了好睡,明天還得趕路!” “不!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誰耐煩喝這寡灑?” 白剛好笑道:“吃就吃,但我吃的又沒吃到你肚子裡面,對你有甚好處?” “虧你聰明一世,連這個也不懂。” 白剛說道:“要我懂什麼?” 何通順口開河,被白剛反詰起來,竟是沒話可說,嘿嘿乾笑兩聲,夾起一片海 參,立即塞進嘴裡。 怎知紅燒海參本來十分軟滑,何通饑不擇食,喉管又大,竟被海參滑進氣管, 塞得又嗆又咳。 白剛忽然記起一件事情,不覺叫出一聲:“奇怪!” “什麼奇怪?我吃得太急了嘛!” 白剛見他誤會了進去,好笑道:“誰耐煩於你,我自覺方纔在大廳上,有點迷 迷糊糊,好像自己也咳了一下,訪佛見那位勁裝英雄向我點拍幾回。” “你好笨!”何通雖在打鬥中,也曾聽紫髯道長和金鞭玉龍起初的對話,認為 白剛比他還要迷糊,不覺叫了起來,接著又道:“那人就是金鞭玉龍嘛!” “金鞭玉龍?”白剛腦中不禁重複自問一句,但他確未聽過有這麼一個人,不 覺又喃喃道:“怎地我不覺得如何疲憊,難過那人竟有那樣高的武藝?” 何通見他這位知己怔怔出神,語聲隱約可聞,撈起半只烤鵝,邊噫邊道:“什 麼武藝不武藝,虎叔曾經說過,有人可以隔空點穴、拂穴、解穴、震穴,難道你沒 聽過?” 白剛道:“我當然聽過,據說當今之世,惟有瘋和尚、慈航大師,和天龍幫主 通無毒龍有那種武藝,此外……” 也不知他虎叔未把餘人說出,還是白剛自己忘了,說到“此外”兩字,不覺夏 然而止。 何通詫道:“怎不說下去呀?” 白剛輕歎一聲道:“這事可就很怪,虎叔知道那麼多武林人物和名號,他自己 的功夫也不太弱,為什麼不教我們練武?可憐他身染絕症,遍請名醫都看不出病源 ,直到五台山了空禪師診後,才說是無名熱毒,著你我找白梅靈果……” “對呀!”何通拍桌叫了一聲,接著又道:“明天我們就上雪梅峰,摘白梅果 去!” 白剛見何通興高采烈的神情,好像白梅果就是他家園裡種的,不禁好笑道:“ 你以為虎叔所要的白梅果,是尋常那種梅子不成?” “梅果不是梅子,又是什麼東西?”何通一向來認為梅果就是梅子,忍不住回 駁一聲。 白剛覺得這位血性朋友,真個癡得可憐,只好詳加解釋道:“白梅果確是梅子 ,但不是尋常的梅子,而是盛唐時代,被貶到嶺南的臘梅,並且應該是當年被火灼 傷的原樹的梅子。 據說原樹的梅子,每隔千年才結實一回,而且也只有一顆兩顆。它由開花到結 實,歷時很短,果實一經成熟,落上雪面,就溶化成水。就拿採果一事來說,就得 拿準時候,早了當然不行,遲了更是不行。要像你想的那樣簡單,誰不會伸手摘來 ?” 白剛為了救治虎叔的怪病,不惜千里奔馳,當對全未考慮到梅果難尋,待此時 對何通解釋,驀地想到那寶貴的一刻如何能夠把握,不覺又長吁一聲。 何通仔細想,也覺得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呆了片刻,忽然重重一拍他 的壽星頭,叫起一聲:“有了!” 接著道:“了空和尚曾說我人呆福厚,好事會搞壞,壞事會變好。於今這事恁 地煩難,自然不是什麼好事,不如交給我去搞,也許還要得到幾分好處。” 白剛聽他自己吹牛,不覺向他臉上端詳片刻,見他濃眉環眼,天庭凸出,山根 挺直,兩道凹痕貫穿印堂,乍看之下,兇氣畢現,似非吉人之相。 但再往下看,只見他鼻樑挺直,地角方圓,顴骨高聳,口方耳大,人中長達寸 許,分明是一位福厚命大的人。暗道:“了空僧的話果然有幾分道理,要想獲得千 年梅果,莫非真應在他身上?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空憂無益。” 白剛心境一開朗,便覺肚裡饑餓難挨,正要拿箸進食,何通忽然大叫一聲:“ 不好!” 雙眼翻白,登時暈倒。 這一突發的事件,把白剛駭得連筷子都丟了,慌忙抱著何通,猛搖猛撼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何兄醒來……” 這時,門外喝一聲:“還不進去?”登時有幾名執有刀棍繩索,面目猙獰的壯 夫,奪門而入。 為首一人,正是方纔百般討饒的九頭鳥刁三,只見瞇著眼,歪著頭,滿面好笑 ,冷“哼”一聲道:“好小子!你道刁三爺是任人欺負的麼?方纔你已吃了老爺子 的美酒佳餚,這一會再給你嘗嘗大棍面和棒子雞的滋味!” 刁三得意洋洋,手腕也不斷了,指著何通,向他帶來的手下人喝道:“快把這 兩個小子捆了起來!” 白剛一見刁三到來,即知落入別人圈套,情知任他擺佈,仍難得個善終,反正 聽天由命,何如拚命一兩個撈本?趁著眾奴呼喝,向何通下手的瞬間,抓起桌上一 把茶壺,盡力向刁三擲去。 刁三早知白剛毫無武藝,因而把他當作待宰的羔羊,此時距離又近,碎不及防 ,“啪!”一聲響,恰被酒壺擲個正著。 那是一把錫酒壺,重約半斤,加上半斤酒,在猛力一擲之下,登時把刁三鼻子 也打場下去,滿面血流如注。 這真正是“陰溝裡翻船”,刁三厲喝一聲:“不把你這小子宰了,也難消我很 !” 不料話聲方落,即聞窗外一聲好笑道:“別在那邊窮狠了,姑奶奶早已等候多 時,憑你九頭鳥這一套,瞞得了上官小子和歐陽老道,可瞞不了我九尾狐胡艷娘。 你還不先把傻大個兒的蒙開藥解了。” 刁三一聽窗外有人發活,立即循聲看去,果見屋簷下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少婦 ,紅衣紅裙雲鬢盤髻,鬢邊插著一放約二寸大小的玉質紅狐,在燈影下艷艷生輝。 他雖沒見九尾孤本人,但由天龍幫眾口中,已知道這位靈狐堂堂主的扮相,看 對方這分神氣,那還會有假?但他由胡艷娘話意裡,聽出湖廣四丑受人折辱的時候 ,她早已看在眼裡,她身為幫裡的堂主,為何竟讓四丑任人擺佈? 胡艷娘話發出去見對方兀自沉吟,不覺冷笑一聲道:“你這刁三爺是否也要姑 奶奶交出兩手實學,才肯依言照辦?” 胡艷娘向來是觀音面目,蛇蠍心腸,這一句話問來,直把刁三嚇得魂飛魄散, 慌忙道:“胡壇主言重了,小老兒遵命就是!” 話音未落,即從袋裡摸出兩粒丸藥,塞進何通嘴裡,並令手下人即刻灌救。 但那刁三忽又一臉肅穆的神情,面對著胡艷娘道:“今日之事,胡堂主想必早 已看在眼裡,如不是這黑小子何通出言無狀,小老兒當不至於斥責他,同時他還出 手傷人,貴幫屬下的湖廣四傑,也同樣遭受挫辱。小老兒雖恨無緣列於貴幫門牆, 對此仍不免氣憤,在受傷中還要伺機報復,好替貴幫爭個面子。” 他猛可自覺措詞不甚妥當,怯怯地偷窺胡艷娘一眼,見她仍是笑臉相向,不覺 又眉飛色舞道:“小老兒對這白小子兩度出手,本可手到擒來,可恨全被金鞭玉龍 橫加阻截,尤其那紫髯老道狂傲自大,完全把天龍幫視同無物,強令湖廣四丑立即 離去,小老兒實在氣憤不平,所以……” 九尾狐忽然笑道:“所以出此下策,暗裡報復,是不?” “壇主明察秋毫,小老兒果有此意!” 九尾狐笑容頓斂,星目裡射出兩道兇光,“哼”一聲道:“你這狗頭敢在我面 前賣乖,還要施移禍江東的毒計,天龍幫的人,哪一個是省油燈,如不是眼前有一 件大事未了,本堂主豈肯讓上官純修和歐陽堅佔了上風?” 她略為一頓,向剛醒過來的何通與白剛一瞥,又轉向刁三道:“你還想對他兩 人怎麼的?” “小老兒但聽堂主發落!” 胡艷娘一聲嬌笑道:“還算你狗眼不瞎,肯聽從本堂主發落,但我可不比歐陽 老道那樣顧前不顧後,你如再敢碰他兩人一根汗毛,我保管要你得不到好死!” 刁三連聲稱是,但他嘴唇頻頻掀動,似還有話要說。 胡艷娘厲叱一聲:“還不快滾!” 刁三偷窺一眼,見她笑容已斂,急一疊連聲答應,率眾離開。 胡艷娘盯著刁三的背影,看他離去,然後從容走進房中。 何通經刁三著人施用解藥救醒,尚未知道自己曾經中毒,但見血流滿面的刁三 被一位紅衣少婦斥責,心下大感不平,轉看白剛又怒目瞪著刁三,卻又茫然不解。 白剛受刁三幾次陷害,委實十分氣惱,如不是這位胡壇主及時搭救,此刻那怕 不魂游冥府? 他內心雖是十分感激,而對於胡艷娘那樣矯揉造作,舉止佻的樣子,卻又有幾 分不滿,但他畢竟是守禮君子,見救命恩人進來,忙趨步上前,拱手為禮道:“多 蒙胡姑娘搭救,恩同再造,在下有生之日,決不敢有忘大德!” 胡艷娘“嗤”一聲輕笑道:“小兄弟別客氣啦!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江湖 上是司空慣見的事,用不著稱恩道謝,方纔幫下湖廣四傑,開罪二位之處,還得請 小兄弟原諒才是!”說罷又輕輕一笑,那對剪水雙瞳,斜睨著白剛的俊臉。 白剛被她看得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吶吶道:“姑娘才是客氣哩!” 何通見這女的瞧得白剛說不出話來,頓時喝一聲:“呔!你這婆娘,怎是這樣 看男人的嘛?” 白剛忙喝道:“這位胡艷娘姑娘是咱們的大恩人,千萬不可無禮!” 胡艷娘敢情正因白剛具有一種強烈的男性誘惑,而看得出神,忽被他兩人一嚷 ,才醒覺過來,向何通探視一眼,不覺黛眉一蹙,但她怒意剛起,立又壓制下去, 依然笑臉盈盈道:“白兄弟莫責怪他,看在你的份上,胡艷娘決不會和他計較,你 且坐下來,我還有話問你!”她蓮步輕移,徑在桌旁坐下。 一種青春女子的特有幽香,飄進白剛鼻管,使他心頭不覺微微一蕩。卻聽胡艷 娘笑道:“胡艷娘十數年來,心頭寂寞,小兄弟如對我確有一分感激之情,就看在 我略大幾歲的份上,喚我一聲姐姐,可還使得?” 白剛眼見胡艷娘蕩意撩人,心下不由得暗罵一聲:“蕩婦!” 但人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能罵得出口?只好歉然道:“姑娘乃武林大幫的 壇主,在下不過是一介寒士,怎敢妄自高攀,與姑娘作姐弟之稱?” 胡艷娘香肩頻聳,格格一陣嬌笑道:“我的小兄弟呀!你別向艷姐姐灌迷湯吧 ,我可在別人面前充充闊子,難道也要在你兄弟身上擺個架子?好吧,你我就這樣 叫定了!” 她略停一停,又叫一聲:“弟弟!” 接著道:“我問問你,你兩人千里迢迢趕來五梅關,究竟為了什麼?” 白剛聽她自彈自唱,硬將“弟弟”這個頭銜栽了上來,大有挾恩要脅之意,不 覺帶有幾分不樂道:“胡姑娘不要兒戲,在下身受大恩,自當圖報,至於姐弟之稱 ,恕難從命。方纔姑娘問及我等此行之事,想姑娘隱身在房外多時,已該所得明白 ,在下除了替病危的誼叔求藥之外,並無別事。” 胡艷娘對於白剛這般冷冰冰的回答,深覺出乎意料之外。他原是養尊處優,平 時叱吒風雲,幾曾仰過別人鼻息? 尤其是,她自信貌如西子,勝過三分,黑白道中,甘願拜在她石榴裙下的英雄 好漢不知多少,但她一概嗤之以鼻,不肯稍假詞色,自己孤芳自賞,潔身如玉,不 料向一位年輕人拉個姐弟關係都不成功,怎不令她心頭冰冷。 但見她笑容頓斂,面目生寒,敢情即將發作。但她目光和白剛一接,又不禁暗 歎一聲:“冤家!” 又回復原來的神態,微笑道:“白相公不必為難,你如不願與我結交,我決不 勉強就是。胡艷娘雖是江湖女兒,出身草莽,但自問尚能深知大體,潔身自愛,這 種事除非兩個情願,強搞下來的生瓜,總是不成滋味。今日偶而伸手援助,請你不 必掛懷,根本也毋須說什麼感恩圖報,只望日後相遇,不把我當作路人,於願已足 。” 她說到最後,敢情想到她的淒涼身世,雙目中有淚光流動。 白剛性雖耿直,但最富同情心,見她說得入情入理,婉轉陳詞,反而感到愧疚 起來,深悔不該直言相責。但方纔話已決絕,怎生改口? 何通生平也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眼見胡艷娘淒楚欲啼,不由得嚷道:“你這 婆娘真是喪氣,要別人喚你上聲姐姐還不容易麼?白剛不肯換你,我何通喚你好了 !” 他話聲一落,當真連喚十幾聲“姐姐!” 胡艷娘被他惹得笑了起來,說一聲:“傻兄弟!天色不早,我也該走了!” 她站起身軀柵珊走到門口,驀地回身對白剛苦笑道:“白相公,我雖知你要找 那顆白梅靈果,你如無高人相助,決不會得到,好在前途還可相見,艷娘或可助你 一臂,你們趕快歇息去吧!” 白剛只見紅影一閃,一陣輕風捲起,胡艷娘已失去影蹤,不禁暗歎一聲:“好 險!方纔她如一怒下手,我等怎能活著?” 何通翻翻眼叫道:“我如果學到這婆娘一半,也不至於光是挨打了,但你口口 聲聲說她對咱們有恩,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白剛知他還在迷糊,才把他暈倒後的事說出。 何通將信將疑道:“如照你說是實,那婆娘可算是對咱們大大有恩。但我又覺 得奇怪,如果是厲害的迷藥,為甚被我吃了那麼多,才會迷倒?” 白剛想了半晌,恍然道:“送藥敢情放在酒裡,你吃酒之後,藥性才在肚裡發 作。” “唔——對了,我這時已是半飽,該輪到你吃了!” 白剛果覺饑腸轆轆,也匆忙塞飽肚子,收拾安歇。 天色雖已微明,朔風仍然凜冽,白剛懸念著他虎叔的病,認為早一刻找到靈藥 ,則他虎叔也早一刻痊癒。尤其他不放心家中,只有一個楚君妹妹陪伴著病人,生 怕再出岔子。胡艷娘雖已說過,這白梅靈果引起武林人物覬覦,但神物自有其主, 能包定落在何人手上? 於是,白剛等不待日出東山,即催促何通收拾上路。 約莫經過兩個時辰,兩人進入婉蜒的山徑,路面崎嶇狹窄,只能夠容得單騎走 過。放眼遙望,只見層峰疊峰,綿綿不起,皚皚白雪,蓋遍群山,五梅嶺座落何方 ,根本看不出半點影跡。 兩人循著山徑而行,到了晌午時分,山徑已到了盡頭,左側是一處斷崖,深不 見底,右首是一片石筍巖,嵯峨聳立,前面雖有一條冰凍的溪澗,可是,又被斷崖 阻隔,沒法爬得下去。 白剛眼看來此絕地,不覺劍眉緊皺道:“這裡無路可通,怎生是好,難道五梅 嶺竟是天生的絕地麼?” 忽聞石筍後一陣狂笑道:“小子!你說對了,五梅嶺正是絕地,你該在這裡葬 生了!” 白剛縱目看去,即見石筍江那邊,五人魚貫而出。發話的人,正是在萬隆客棧 見過的鋼叉太歲。其餘四人,除了四丑中的三兄妹外,另有一個身材瘦小,四肢特 長,雷公嘴,猴子腿,鼻鉤,眼陷,背插雙鉤的老人。 鋼叉太歲向那老人叫一聲:“師傅!” 接著道:“在萬隆客棧裡恃強欺人的,就是這兩個小子!” 老人側目一看,見對方兩人年紀都未到二十,一個是佳弱書生,一個雖長得身 軀健頂,卻又有點愣頭愣腦,都不像學過武藝的人,不禁傲然向四丑斥道:“這樣 兩個毛頭小子,會有多少能耐?你們四人還收拾不下來,丟臉也丟到閻王殿裡去了 ,要是傳揚開去,我這金鷹堂主也用不著干,金鞭玉龍和紫髯老道現在哪裡,既然 替他兩人撐腰,為何不見同來?” 湖廣四丑被那瘦小老者一頓痛斥,俱都低頭垂首,恭立兩側,不敢作聲,神色 極見畏縮可憐。 白剛為了虎叔和楚君妹妹的事,不知如何結局,正自憂心如煎,本已無暇顧及 自己的安危。 何通挨過四丑兄妹一陣痛打,如不是生就鋼皮鐵骨,早已一命嗚呼,正想找他 四人扳回老本。此時又被那神態傲慢的瘦老者說他是毛頭小子,不禁怒火沖頂,“ 哼”了一聲,挺身上前,破口罵道:“醜八怪!老子正要找你扳本,你倒自己送上 門來,有種的就上來打,別盡在裝蒜搬個拳頭大的師傅出來算賬!” 瘦老者正是湖廣四丑的師父衝天鷂子葛雄飛,他雄踞天龍幫金鷹堂主的高位, 怎堪一個傻小子辱罵?但他在這種場合,仍得保存幾分威嚴,雖已氣得臉色發紫, 卻回顧門人喝道:“你們還不快把那愣小子劈掉!” 湖廣四丑明知制服不了何通,但懾於乃師嚴命,也轟應了一聲,叉、筆、鞭、 棍,四般兵刃同時撤出。 鋼叉太歲管豹呼嘯一聲,餘下三人便一湧而上。 白剛經過一夜的兇事,也已獲得幾分練歷,眼見縱使何通能勝得了四丑,那四 丑後面還有一個堂主,至於堂主後面還有多少敵人,那是無法斷言,忙拱手高呼一 聲:“且慢!”同時也挺身上前三步。 葛雄飛由白剛的身法,步法上看出他不但不會武藝,甚至於可說是手無縛雞之 力,詫異地望他一眼道:“你有什麼話好說?” 湖廣四丑在萬隆客棧親見白剛是由何通揹著進去,早知他是一個不堪一擊的文 人,所以當時並不向他下手,這時又一因他出面與自己師傅對話,只好面對何通怒 目而視。 白剛見湖廣四丑並不立即動手,又從容向葛雄飛一揖道:“老英雄在上聽稟! 說到敝友與今高徒在萬隆客棧廝打的事,是非曲直,因老英雄當時並未在場,小可 當時也已急暈,不必再行分辨。但是,敝友除了天生骨堅肉厚之外,就是一付愣性 子,並未學過半手武藝,令徒以四對一,未免有失公平,而且也有損老英雄威望! ” 葛雄飛暗忖:“這小子說的倒是有理。”他被白剛接連稱他幾句老英雄,心頭 有點活動,正要吩咐只准門人單獨打鬥。 那知何通一見四丑,已經有氣,白剛再向對方卑詞厚禮,而對方卻大模大樣, 受之毫無愧色,不禁怒道:“白剛你先走開,他們五個上來,也不夠我一頓打!” 他這一句不過是渾人的傻話,可是聽起來卻十分刺耳,葛雄飛原有一分歉意也 被掃蕩無遺,向白剛一揮手值:“你不必說了,讓他們教訓那渾小子再說!” 白剛被敵我兩方擠在當中,情知何通又把好事搞壞,對方或能饒恕自己,但眼 看至友吃虧,於心何忍?又躬身一拜道:“老英雄息怒,小可方纔已說過敝友是一 付愣性子,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葛雄飛冷冷道:“正要把令友的愣性治了過來!” 何通也不樂意白剛屢次卑躬屈節,大喝一聲:“白剛!你那樣卑躬屈節去求別 人,才真正是愣小子!”他話聲一落,對正站在他面前的鋼叉太歲劈出一掌。 鋼叉太歲夜間在萬隆客棧被何通一劈揮發雙叉,已知對方縱使不懂武藝,但也 力大如牛,急一閃身躬,喝一聲:“列陣!” 這一聲吆喝,四丑身形一分,即各佔了一個方位,四般兵刃同時進招。 那知何通上次交手,吃了不知閃避的虧,再則未能接近敵人,顯不出自己的威 猛神力。 這時有了前次的經驗,而且地勢頗闊,竟主動採取攻勢。 一見兵刃齊來,立即揉身而進。左臂一攔,恰把策鬼鞭迫往身後與撲虎鋼叉又 糾成一團,右臂一格,恰又把蠱二娘一招“倒打金鐘”打往敵人的閻羅筆。 要知蠱二姐的雙龍滾珠棍力重千斤,閻羅筆是輕巧兵刃,如給滾珠棍碰上,那 怕不頓時脫手? 使筆的敵人十分乖巧,一見棍影飛來,急一挫身軀,雙筆一吞一吐,疾點向何 通腳徑。 蠱二娘的滾珠棍也因使筆的一挫身軀,棍勢仍然續向何通掃到。 好何通性子雖愣,身子卻是靈活,忽然向後仰身,雙腿齊飛。「噹」一聲響處 ,蠱二娘的滾珠棍已被踢飛數尺。 使閻羅筆那人原是矮身進招,不料愣小子竟胡打胡鬧,不腳踏實地使出武林人 物決不會使的雙腿齊飛,如不撤招閃開,定被踢中面門,縱使不當場喪命,也要臉 破血流。在這最危急一剎那,只聽他厲喝一聲,一個“懶驢打滾”滾出一丈開外。 也就在同一時間,何通趁那一仰之勢,看見兩名敵人的兵刃糾纏成團,還未拉 開,不由喜得笑出聲來,利用小時候在地上打筋斗的方法,雙掌一撐地面,雙腳向 上一伸,活像一兩條鐵柱,分撞敵人心坎。 鋼叉太歲大叫一聲:“不好!”向側方盡力一躍,卻把使策鬼鞭的連人帶鞭拉 將過去。 他臨危救急,管得了自己,卻管不了同伴。——鋼叉太歲自己勉強避開何通的 飛腿,卻將他同伴拉到何通腳跟,給何通狠狠一踹,把那人當場踹得“哇”地一聲 ,噴出一口鮮血。 白剛見何通今日通異尋常,一個照面之下,擊倒一個敵人,同時迫退三個,不 禁竊竊私喜,暗忖:“門人如此,其師又能強到哪裡去?” 因此,他免不了向葛雄飛偷窺,但見對方老臉一陣抽搐,厲喝一聲,身形微晃 ,已飄然落在何通身前,單臂一橫,阻擋何通追趕他的門人,同時冷森森道:“我 葛雄飛今天看走了眼,料不到你這渾小子還有一點鬼門道,你方纔一招‘鴛侶雙飛 ’和‘法輪疾轉’得自何人傳授?” 何通發覺被對方單臂一攔,自己便沖不過去,情知這瘦老人藝業很高,但他也 毫不畏怯,反而裂嘴大笑道:“小老兒!你又著走眼了,什麼叫做鴛侶雙飛和法輪 疾轉,小老子完全不懂!” 葛雄飛臉色一沉,冷笑一聲道:“你敢欺我,就休怪老夫以大壓小了!” 白剛雖然不懂得武藝,但對方如何到達何通身前,自己竟未能看清,情知何通 決不是對方敵手,急又躬身作揖道:“老英雄息怒,敝友確是未經練武,否則…… ” 葛雄飛嘿嘿一聲怪笑道:“你這小子竟敢在老夫面前耍花槍,待我先給你一點 甜 頭……”話猶未畢,長臂一伸,五爪如鉤,向白剛抓到。 但他指尖相距白剛還有尺許,忽然閃電般往後一縮,疾把五爪一鬆,“卜”一 聲響,一個拳大的雪團,隨手墜落地面。 石筍後面忽然傳來一陣朗笑的聲音,一道黑影在笑聲中落在白剛身側,只聽來 人哈哈笑道:“贈我一爪,報君一雪,正所謂雪泥鴻爪,可讓天龍幫留下一段佳話 。但以衝天鷂子這般勢派,欺辱一個在弱書生,還不自覺有失堂主的身份麼?” 葛雄飛見來人約有二十六七歲,身材修偉,闊胸細腰,丹鳳眼,臥蠶眉,不禁 哈哈兩聲道:“原來是上官大俠,兄弟在此候駕已久,方纔之事,並不是欺姓白的 無能,只惱他不肯吐實,而且,小徒曾經兩度受辱,葛雄飛武學雖淺,無奈忝為人 師,常言道:‘欺徒辱師’,豈能坐視?” 上官純修聽得言外之音,知他要找回幾分臉面,暗忖:“有我在此,你也休打 如意算盤。” 立即朗笑一聲道:“令徒兩度被挫,區區均親眼看見,葛堂主不必多贅。” 葛雄飛聞言一怔,暗忖:“難道上官這小子早已隱身在這裡?如他早已到來, 我還未能及時察覺,這小子的藝業確已不容忽視。” 立即乾笑兩聲道:“在萬隆客棧的事,兄弟得劣徒回報,已知大概,當時仲裁 不當,乃是歐陽老兒有欠考慮。大俠肯作壁上觀,不介入敝幫恩怨是非,兄弟深領 盛情。至於眼前這兩個小子,挫敗劣徒,折辱敝幫聲譽的事,總是不虛,敝幫雖較 九大門派略佔優勢,但對於任何一事,無不思怨分明,敢請大俠仍作壁上觀,讓兄 弟了結這段樑子。” 上官純修笑笑道:“請問葛堂主如何了結這段樑子?” 葛雄飛被他問得一怔,沉吟道:“將他兩人送交敝幫幫主,鞭背三百,便可作 罷!” 上官純修仰天大笑道:“好一個鞭背三百,便可作罷。假如區區不欲貴幫名譽 因此小事而掃地,葛堂主是否也要與區區結不解之仇?” 葛雄飛臉色陡然一變,但眨眼間又泛起笑容道:“大俠言重了!敝幫幸蒙各方 英雄豪俠相讓,始有眼下的規模,縱然敝幫人才輩出,聲勢遍及天下,但也要與大 俠保持和睦相處的情誼,如果大俠今日不肯賞個臉賣個交情,兄弟也只好回去,稟 明幫主,再行定奪。” 上官純修暗忖:“江湖上傳說天龍幫內外六堂堂主,以一鷂一狐最為狡猾,今 日看來,果然不假。這老傢伙分明不願與我對敵,偏施用硬嚇軟捧的手段。要我讓 他便宜行事,當我上官純修還是新出道的雛兒?” 當即微微笑道:“葛堂主大可不必客氣。就區區所知,令徒身受的事,可說是 咎由自取。閣下在天龍幫內,居萬人之上,也該分得個青紅皂白,不應光是護短, 受人蒙騙。區區不問貴幫對外人到底如何,今天確要做一次和事老,把這場誤會和 解了事,如閣下另有高見,不妨當面直說。” 上官純修所說俱是事實,但身為天龍幫二號人物的葛雄飛那能聽得進耳?但見 他臉色瞬息萬變,忽又呆了一呆,依然含笑道:“上官大俠的良言,兄弟敢不從命 。但話得說轉回頭,萬隆客錢的事,如非歐陽老道妄自仲裁,任由劣徒與那渾小子 憑勝負以定公道,當不至再有眼前的不愉。不過,兄弟聽蒙大俠面加指點,也算是 獲益匪淺,今後……” 這時,倏的響起一聲長嘯,恍若龍吟鶴唳,迴盪九霄,一條身影,由遠而近, 恍若星丸飛擲,頃刻間已到近前。 各人定睛看去,來者道袍飄飄,紫髯飄拂,認得正是紫髯道長歐陽堅。 提起曹操,曹操就到,葛雄飛心頭有事,不禁吃了一驚。 歐陽堅身形剛落,即向各人掃了一眼,瞥見葛雄飛帶愧色,先自好笑道:“背 後議人長短,豈是大英雄、大堂主所為?”他說話之間,一手撫髯,氣定神閒,目 光在葛雄飛的臉上流轉。 葛雄飛臉色微赤,忽見歐陽堅以手撫髯,不禁暗說一聲:“不妙!” 隨即暗運功護體,十指布勁以防萬一,才敢回答道:“敝幫行事,向例不許外 人插手過問,如……” 他本意要說“如果不然,定難甘休”。但又怕激起上官純修和紫髯道長聯成一 氣,眉頭一皺,即改口道:“如不看在上官大俠的份上,以依歐陽老道這種行徑, 已無法與你甘休!” 歐陽堅稱雄在遼東地面,豈是等閒人物?見葛雄飛話意一揚一擁,即知他打算 拉攏上官純修,好使自己孤立,不由掀髯大笑道:“葛兄不愧為一堂之主,憑你這 一捧一拍,已經高人半等,好在貧道行事也與貴幫相似,也不願外人插手,也不涉 及外人。葛兄如定要插手,不妨即行印證一番。” 葛雄飛並不怕和歐陽堅立即廝拼,但他一見上官純修虎視眈眈,即聯想到當時 縱使上官純修不出手相助歐陽堅,暗忖如要求和他印證,豈不鬧個灰頭土臉,貽笑 江湖?他略一思度,即唧唧怪笑道:“歐陽道兄乃一方霸主,葛某何妨忍讓三分。 但葛某今天還另有要事,二位如不嫌簡慢,請於一月之後,到漢陽縣龜山金鷹堂敝 幫內堂所在地,葛某定備厚酌,順請教益。” 他將話說畢,也不與二俠招呼,只一轉身,便率領四位門徒走進石筍巖,頃刻 間已不見蹤跡。 上官純修看著葛雄飛師徒逸去,歎息一聲道:“這人才智身手俱屬不凡,可惜 誤入歧途,全無覺悟。” 歐限堅望了白剛兩人一眼,卻向上官純修叫道:“上官大俠!前訂之約,此時 該可履行了吧?” 上官純修望見白剛體弱,不耐嚴寒,這時已臉色發青,身子發抖,笑說一聲: “白兄弟先將我這御寒補神丸服下!”說時已由懷裡摸出一顆紅丸,擲向白剛,然 後向歐陽堅微展笑容。 歐陽堅見他這般神情,不覺微帶慍意道:“閣下這種態度,難道是說歐陽堅不 屑一顧麼?” 上官純修笑道:“道長意欲一見在下的‘伏魔神功’,在下已經獻醜了,無因 功力火候太差,不知石筍是否已斷,所以未敢即言。” 歐陽堅聞言二征,凝目一望。果見白剛身後一根合抱石筍,與白剛胸前同等高 低的部位。已劃有一道環形凹槽,石筍上截並略向後移,敢情因為石筍大細下粗, 才不至於倒塌。 上官純修無聲無息,不著形跡,利用送藥丸的時候。顯出這一手“伏魔神功” ,使歐陽豎暗歎不如。然而,這時對方已露出一手,歐陽堅是否應該老起臉皮,以 “彈指神通”再比一比。 他尚未打定主意,何通已叫一聲:“我偏不信!”三腳兩步走近那根石筍一推 。 那石筍也應手而倒,“隆隆”的響聲,震得山鳴谷應,喜得何通連連大叫:“ 妙極了!妙極了!” “隆隆”的響聲方止,忽又聽一聲長嘯破空而來,白剛、何通,不是武林人物 ,聞聲只是驚奇。 但上官、歐陽,俱是武林上第一流高手,覺得那人內力雄勁,為生平罕見,不 由得臉色微征,凝神向音源望去,但見雲影連閃,面前已多了一個衣著襤樓,形如 乞丐,揹著一雙大葫蘆的怪客。 上官純修一見那人形相,認得正是師尊的好友神州醉丐,忙趨前斂手,恭喚一 聲:“純修拜見醉師叔!”作勢要跪。 神州醉丐怪眼一翻,哈哈兩聲道:“娃兒休做矮子!” 向歐陽堅一瞥,笑道:“這紫鬍子我會認得,那兩個小娃兒是誰?” 上官純修道:“兩位小兄弟,小的一個叫白剛,大的一個叫做何通,但徒侄俱 未和他們交談過。” “你這話就是不通,既未交談,怎知人家姓名。哈哈!” “因為徒侄……” “別說了!”神州醉丐連連搖手道:“就因為一個叫白剛,一個叫何通嘛!我 完全知道。” 他向四下打量一番,又道:“這裡冰冷冷的沒甚興頭,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喝 酒!” 神州醉丐一面說話,一面卻向石筍林踱去。 白剛雖然急於尋找白梅靈果,但一到五梅嶺這一帶叢山,便迭經險事,他縱想 捨命求樂,也不知樂在何方。他記起九尾狐胡艷娘的話,知道確有無數武林高手集 中在五梅嶺這一帶,自己胡闖亂走,說不定靈藥未能找到,性命已離開身體,虎叔 的病也不能療治,楚妹的心也無法彌補。 好在眼見這怪客和上官純修,紫髯道人,甚至於胡艷娘都對自己有協助之意, 何不跟著他們,也可得點益處? 白剛心意已決,便拉一拉何通的手,與紫髯道人跟在上官純修身後。 稍停,醉丐忽又止步,自己一拍腦門,罵道:“我竟是醉得迷糊了,這樣一步 一步地晃,怕不晃到明年開春去,上官娃兒助那白娃兒,我帶這黑小子,紫鬍子自 顧自,咱們走的快一點才行啊!” 上官純修猶恐白剛對此曠世奇緣,失之交臂,上前悄豬道:“我這位師叔說話 詼諧,人極正派,我背你同去,對你定有好處!” 白剛才說得一聲:“有勞大伙!”便被上官純修撈起,背在背上。 何通是個愣人,但他對於神州醉丐那份滑稽突梯的舉動,卻是十分投緣,由得 醉丐提他腰帶,也可嘰嘰怪笑。 只有紫髯的歐陽堅一肚子疑團莫解,到底那形如叫化的人是誰?看對方年紀不 會比他老,那人為何又恁地倚老賣老?金鞭玉龍稱那人為師叔,武學自是很高,但 他搜盡腦筋,也不知同輩份裡面有那樣一個人物。然而,他在神州醉丐那等氣派之 下,也只好默默隨行。 這三人的輕功豈比尋常?但見穿林若電,越嶺如飛,被攜帶的兩人只聽得耳旁 呼呼風響,幾乎使他呼吸都難。 約莫經過頓許時光,風止人停,白剛被上官純修放了下來,舉目一瞥,即見站 在一尊奇石的前面。再眺望遠處,俱是群峰筆立,竟不知自己到達什麼所在。 便跟在各人後,踱進南石的裂縫,十幾步之後,即見一間石室。 石室裡面整潔明亮,溫暖如春,還有石桌,石凳,石床等物。石桌上面,須設 有一席極為豐盛的酒菜,尚未動用。 神州醉丐自居上首,面對著石室洞口,右旁是紫髯道人和鐵羅漢何通。 白剛見金鞭玉龍已在神州醉丐左旁,自己也挨著金鞭玉龍右肩坐下,恰與何通 面對著面。 神州醉丐眼向各人掃視一週,笑道:“紫鬍子老兒別要悶得發慌。如不是你在 萬隆客棧公斷是非,也休想我請你的客。你長了三根紫毛,叫你鬍子定不肯服。” 他自己斟了一大碗酒,一飲而盡,續道:“有酒有菜,你們不吃,要發甚愣? ” 卻又回顧歐陽堅道:“紫胡老兒!你如果是在茅山得道,咱們吃了這席鬼酒, 回頭有惡鬼找上門來。你可要劃出幾道黃紙符,打發它走路才行!” 歐陽堅暗忖:難怪他認得我,原來萬隆客棧那一幕好戲,早被他看在眼裡。 他心裡暗自吃驚,卻又故作從容道:“如果真個有鬼,提鬼自然是老道的事! ” 神州醉丐笑道:“惡鬼登門,還該有一段時間,咱們先吃飽再說!” 何通早就饞涎欲滴,要不是白剛以眼色阻止,怕不早就搶起菜來?此時經神州 醉丐一再相催,更是按捺不住,猝伸手一抓,把桌上僅有一隻烤雞奪了過來,大嘴 一張,已雞頸咬斷。 神州醉丐哈哈大笑道:“你這娃兒真正有趣,但你懷裡藏著一隻不吃,難道留 來喂狐狸?” 各人不知神州醉丐所指的“狐狸”是什麼,只有白剛心頭雪亮,情知宿在廂房 裡,和九尾狐發生的故事,盡被這位怪俠看在眼底,兩朵紅雲立即飛上嫩臉。 上官和歐陽果見何通自懷中掏出一隻烤雞,不禁相視一笑,但歐陽堅仍在苦苦 由醉丐臉譜和行徑上尋思,忽然面現喜色,起身稽首道:“敢問老前輩可是當年武 功蓋世,飲譽天下的神州醉丐老……” 神州醉丐呵呵大笑道:“你這牛鼻子老道捉鬼的本領不見得真行,拍馬的手段 可要推你第一!” 歐陽堅被說得滿臉飛紅,心裡卻暗自詫異道:“聽說此老久已物化,想不到他 還在人間,算起來已該在百歲之上,怪不得他口口聲聲叫我老兒,我年僅花甲。反 不如他年輕,如非內家修為已臻化境,怎能返樸歸真,駐容不老?” 他一確定這位怪人是神州醉丐,登時狂傲盡斂,反而顯得靦腆。 醉丐注視歐陽堅臉上,續道:“我看你這老兒還大可造就,但那橫蠻之氣要大 改待改,休遇上狠鬥的魔頭,打鬼遇著魔,可不好耍!” 神州醉丐緘默片刻,忽然笑容一斂,長歎一聲道:“我們這老不死的一輩,那 還想吃什麼靈果?只怕那種罕世靈物落在邪魔手中,則我舊時一段恩怨,幾時才能 了結?” 各人俱是晚了幾十年的晚輩,誰知這位絕世高人有什麼恩怨?見他好端端慨歎 起來,不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神州醉丐瞥向白剛和何通一眼,續道:“了空和尚既向你們提起千年白梅靈果 的事,我也不妨將此中詳情,對你們細說,由你們各自去碰碰運氣。” 他說到這裡,忽轉向歐陽堅笑道:“紫髯老兒!你萬里跋涉,由遼東來到五梅 嶺。又恰在這幾天趕到,不必多說,也必是為了靈果而來。但是,你儘管放心,我 決不阻攔你的好事,唯一擔心的是此事已經幾個魔頭推算出來,並已轟動武林,各 門派的絕頂高手都趕來搶奪,你得小心應付。好在這類靈物,決非掠奪強求可得, 也不知是誰的福份。” 白剛焦急地問道:“老前輩!難道其中因果甚大麼?” 歐陽堅被說得毛骨悚然,恭說一聲:“謹受指教!” 醉丐若無其事地,悠然道:“指教也好,臂教也好,導我這醉鬼無關。上官娃 兒那瘋鬼師傅的鬼八卦不靈,還沒到時候,就害我跑斷腿,回頭非找他算賬不可。 ” 上官純修詫道:“師叔可是說白梅靈果結實的時間還早?” 歐陽堅和白剛、何通,聞言都免不了怔了一怔。歐陽堅更由此而意念到老一輩 人物,也為白梅靈果而來,擔憂自己不敵,白剛則恐怕得不到靈果,以致虎叔病亡 。 何通可不像別人多一種顧慮,他直覺地沖口問道:“難道你們也是來找白梅靈 果?” 他這一聲“也是”,就等於告訴別人說:“我正是要找白梅靈果。”神州醉丐 有意無意地望了何通一眼,對上官純修道:“時間上,說早不早,說遲不遲,反正 不是這個時候。” 神州醉丐歎道:“這事要知詳情,醉鬼又得從頭談起。” 早在三十年前,江湖上盛傳一件奇聞,說是如有人服食到白梅靈果,不但武功 在短期間到達化境,並能增加智慧和化丑成美。以致有不少人為了尋這稀世的靈果 ,平白的送掉了性命。但這種稀世靈果,到底生產在何方,也只有能夠精通六壬神 數的人,才可推算得出是生存在這鄰近的五梅嶺。 然而五梅嶺不過是一處比較大的地名。五梅嶺裡面,還有金剛,風姨,洛神, 祝融,巫姑五峰,分作梅花的方位峙立,因而合稱為“五行峰”。 五峰的正中,有一更高、更險的山峰,宛如一座通天寶塔,直衝霄漢。若說“ 五行峰” 是梅花的五瓣,則這座寶塔般的高峰就是花蕊,彼此相依為榮,形成相生相剋 的形勢,雲霞繚繞,氣像萬千。 因曾有人說那峰是當年梅花仙子隱居之地,而且那峰頂經年積雪,遍地臘梅怒 放,不分時令,經夏不凋。所以又索性叫成“雪梅峰”。 在“五行峰”每座峰頭的四周,另有五組較小的尖峰,環繞著主峰,每組尖峰 各為五座,連同主峰,恰與雪梅峰周圍相似,如有人能在更高的地勢俯瞰群峰,活 像一朵龐大無朋的梅花,帶著五朵小梅花冉冉升起,真欲穿破雲霞,凌空飛去似的 。 這二十幾座大小奇峰,便是白梅靈果生長的地方,也就是今日武林人物企圖攫 奪之地。 神州醉丐一口氣說完五梅嶺形勢,酒蟲也爬上嚥喉,捧起酒葫蘆狂吸一陣,續 道:“就是三十年前的今天,也就是在這飛雲嶺墨硯峰這一間石室裡面,曾經有過 一件慘絕人寰的悲劇。祖孫三代,連帶一位甥女,為了上五梅嶺採取白梅靈果,俱 遭……” 他一語未畢,驀地戛然住口,只見他嘴唇一呶,一支酒箭疾射門外。各人只覺 光影閃,卻又多出一個五短身材的胖和尚來。 那和尚剛一現身,即笑著罵道:“不知由那一口毛廁缸裡挖出來的臭酒,動不 動就噴出來嚇唬人。要不是我替你把風,那有你這酒鬼悠哉游哉,一面灌黃湯一面 擺龍門陣的份?” 神州醉丐冷冷大笑道:“我只道是惡鬼到了,原來卻是你這瘋鬼!” 上官純修見來的是自己師父瘋和尚,趕忙起立退後一步,待瘋和尚把話說完, 才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師傅!” 白剛和歐陽堅見這滿臉油泥的胖和尚,竟是金鞭玉龍的師傅,不約而同地站起 立示敬,惟有何通依舊愣愣地坐著,癡癡的發笑。 瘋和尚搖搖手,意思是命他們免禮,便一屁股坐在桌旁,抓起一塊羊脯大嚼。 醉丐若有所覺地“唔——”了聲,問道:“方纔我分明聽到石室之外另有怪聲 ,決不像風雪的聲響,莫非正是那惡鬼回來故弄玄虛?” 瘋和尚道:“鬼雖未見,卻有只騷狐狸被我嚇走了。看這樣子,只怕鬼怪妖獸 真已串通一氣。” 醉丐叫起一聲:“不妙!” 接著道:“這墨硯峰原是惡鬼獨霸之地,向例不容妖禽怪獸登台,當我發現他 這屋裡做出筵客的排場,便料那傳說並不盡假,如果他真串通一氣,咱們一瘋一醉 ,就得大費周章,白梅靈果一入他們手中,武林之內再也難求寧日了!” 瘋和尚笑起來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喝酒的人福份最大,連了空僧 和靈道人也正在為你賣力,敢情你還蒙在鼓裡?” 醉丐暗道:“我因白梅靈果牽連到往年一件大事,才不得不來此訪查,那一僧 一道不問世事已久,怎會突然替我出力?” 他心裡狐疑,不覺失聲道:“如得他兩人到來,妖鬼怪獸便不足為害,但你瘋 瘋癲癲,這話有點……” 瘋和尚冷笑一聲道:“你這醉鬼最是多疑,別在那裡做夢以為一僧一道單單替 你盡力,記得在三年前我遇上他們,順便將你一番恩怨際遇對他說起,並請他兩人 代為打聽個中曲折,他兩人除了唏噓不已,極表惋惜之外,並未答應,反而要我勸 你不可妄造殺孽,又說其中嫁鍋的人,未必就是單曉雲,那時,我不滿他兩人迂腐 之見,始終未向你提起。” 瘋和尚停下來喝了幾口酒,舐了舐舌頭又道:“不料五天前,他兩人特地到臥 虎山找我,說他尚有一段俗緣未了,要你我同他合作,並說此事和你關係最大,又 算定今日今時,你定到這墨硯峰捕妖提鬼。” 神州醉丐急道:“他兩人還說些什麼?” 瘋和尚大嚼酒肉半晌,續道:“他兩人只透露了一件大事,說是你師門中,尚 有後裔,報仇雪冤的事,不可越俎代庖,橫生枝節。” 神州醉丐又驚又喜,又是愴然道:“我師門還有後裔,自是天大的喜事,到底 是狄老爺子之後,還是白梅娘之後,他兩人可曾說過?” 瘋和尚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何必多問?”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神州醉丐歎道:“我何曾不知多問無用?但我這位再傳師父一家三代連白梅娘 也一齊遭禍,我深知狄老爺子祖孫之外,並無遺孤,除非是外孫女白梅娘並非真死 ,再被奇人破棺救活。” 紫髯道人歐陽堅忽然插口道:“方纔瘋大師曾說及單曉雲,可就是天龍幫幫主 ?” 瘋和尚微微點頭,仍舊大啃兔腿。 神州醉丐氣憤憤道:“不是他還能是鬼?他就是狄老爺子的徒孫,因追求白梅 娘不得,求他師兄狄正榮代他出面,結果和梅娘比武失敗,他還不自悔悟,反而結 交匪類,蠱惑碧眼鬼冷世才在此陷害狄門三代四義。” 瘋和尚笑走來道:“醉鬼吃了這麼大年紀,怎還有偌大火氣?方纔不是說過陷 害狄門四義的人,未必就是單曉雲麼?” 神州醉丐愴然道:“我也知未必就是單曉雲,但他喪心病狂也是事實。他這一 種人,什麼事不能做出?何況我以三陽神功替白梅娘續氣之時,梅娘曾說她中了碧 眼鬼的千毒芒峰針。” 他忽有所覺地連說幾個“不對”,接著又推翻原來的推斷道:“千毒芒蜂針除 了碧眼鬼的獨門解藥之外,任何名醫聖手,都無法挽救,我的三陽神功只助她延續 片刻。便即氣絕,那還能夠起死回生之理?了空老禿別是故意騙我。” 白剛天性淳厚,聽各人談論狄家的事,雖然與已無關,卻也十分悲憤,想起自 己自幼就養在虎叔家中,也有一段未明的身世,並因自己曾見過了空僧,不禁沖口 問道:“了空禪師所指的狄門後裔,如果不是白梅娘,會不會還有別人?” 瘋和尚和醉丐俱被白剛問得一呆。 原來他們都知道了空僧和靈道人向例不肯涉入江湖糾紛,也從未打過誑語,這 次竟說俗緣未了,要求一瘋一醉合作,又特別指明狄氏後代未絕,應是絕無疑問。 但神州醉丐對於狄家一切瞭如指掌,知他三代單傳,除了白梅娘一支旁系姻親 之外,再無任何親屬,又確知狄家三代連白梅娘都已身亡,而且梅娘將要入土的時 候,又被老虎撲來,銜去屍首,經狄府家丁歷歷指證,怎還會另有後代? 夜幕漸降,如不是雪地回光折入,石室裡面怕不早已墨黑一片? 瘋和尚笑道:“醉鬼別再胡思亂想了,只要是武林正派人士,決不希望狄家絕 後,不僅是你這醉鬼。天龍幫已於三天前,推知靈果尚未到成熟之期,猴磯島一怪 三妖也未到齊,原訂定在這裡會盟,也臨時變更計劃,碧眼鬼獲得衝天鷂子捎來信 息,早就走了。這時休說無鬼可捉,無藥可采,只怕南風也沒有來吃!” 神州醉丐大恨道:“你這段長毛的真是可惡,既知靈果未成熟,怎害我空跑一 趟?” 瘋和尚呵呵大笑道:“這件事確是我一時失算,認為令日亥子之交,靈果出世 。但你要知道當年女媧娘娘煉石補天因為五彩石不夠,竟漏下東南一角未補,以致 天體運行,每天總要相差萬千分之一刻,這點微不足道的時光,積到千年,你說要 相差多少?不論任何人,只能運算其常,決難運算其變,所以算得誤差的道理在此 。” 神州醉丐聽他這樣解釋,只好啞口無言。 瘋和尚笑道:“這廢話不必說了,我尚須折往龍虎山一行。你這醉鬼何去何從 ,任你自便,十日後,咱們一定要在五梅嶺的巫姑峰上相見。純修不妨利用這閑暇 ,替你醉師叔打探狄門後裔的下落。” 紫髯道人眼見兩位絕世高人縱橫捭闔,原先打算攫奪靈果的心意,已經煙消雲 散,如回遼東,未免入寶山而空回,不如結納幾位高人,還可多獲幾分好處。 他主意一定,便向金鞭玉龍笑道:“上官大俠如不見棄,貧道很想結伴同行, 倘有差遣,決盡綿薄。” 上官純修連說幾聲:“不敢!” 與歐陽堅客套幾句,才轉問白剛道:“此時白梅靈果尚未長成,兄弟意欲何往 ?” 白剛征了一怔,旋即毅然道:“在下承蒙大俠和諸位老前輩幾次搭救,深銘五 內,自知力薄難成,但為了救人,仍欲偕敝友何通,先上五梅嶺,守候靈果成熟, 如是蒼天憐憫,虎叔命不該絕,或可捷足先登,反而有偏列位了!” 各人不料他一介書生,竟是恁般堅決,全對他起一種由衷的敬意,卻又替他擔 上幾分憂慮。 神州醉丐詫道:“你找白梅靈果去救什麼人?” “救我虎叔!” “什麼虎叔?” “他名字叫做蕭星虎!” “你虎叔可懂得武藝?” “懂得!” 神州醉丐道:“你叔叔姓蕭,你怎麼姓白?他為什麼不教練武?” 他這一串盤問,觸起白剛身世淒涼之感,不禁眼淚簌簌落下。神州醉丐似起一 種無名的感覺,急問一聲:“你可是自幼就父母雙亡?” 白剛淚下如雨,含淚說一聲:“正是!” 醉丐不肯放過機會,又問道:“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何通見這位醉丐把白剛逼得哭了,心頭大憤,也不問方纔被人家提起飛奔之情 ,暴雷似的一聲大喝道:“就是你最嘮叨!要說吃了你東西,便得告訴你一大堆事 ,我就嘔還給你!” 醉丐笑說一聲:“傻小子!你安穩一點吧,待我問過你白兄弟,再放你起來。 ”伸手一把,把何通定在座上。 白剛生怕何通吃虧,忙道:“老前輩高抬貴手,敝友確是愣人!” 醉丐道:“我知他是愣人,但也不令他吃虧,你放心答我的話就是!” 白剛長歎一聲道:“老前輩所問,真令小子無從說起。” 瘋和尚也奇道:“難道你連父母名字都不知道?” “虎叔只說我在襁褓中,父母雙亡,其餘一概不知,他有一身武藝,也收了一 個門徒,就是不肯教我和何通。” 神州醉丐察言觀色,知他所說不假,不覺長喟一聲道:“你必定有一段離奇的 身世,將來總可漸漸明白。” 伸手一指何通,笑說一聲:“你起來吧!” 那知何通一能活動,兜胸就是一拳打出。白剛大吃一驚,急喝一聲:“住手! ” 但這時已來不及,何通手臂才伸出一半,忽覺一股潛勁直迫過來,“呼”一聲 ,又坐回原位。 神州醉丐笑道:“你真正傻得可愛,幾斤蠻力留作打鬼時使用吧!” 何通未看見對方動手,怎有這樣大的勁道彈了回來,並且把自己幾乎彈跌下石 凳?不禁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惹得在座各人全都笑了。 瘋和尚從容解下一隻小袋,遞給白剛道:“小娃兒心地仁厚,膽識過人,也許 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果讓你獲遂心願,這一小袋‘御寒補神丸’,對你登山採 果,大有稗益。雪梅峰天氣最冷,你兩人無武藝護身,如再無良藥服用,只怕未到 峰巔,就被凍僵了!” 神州醉丐也摸出四粒“回天續命丹”贈給白剛,並詳細告知用處,最後又關心 地吩咐道:“此時天色已晚,你兩人要先往五梅嶺也沒法子走,不妨就在這裡住宿 ,好在幾天內,碧眼鬼還不至於回來。” 白剛接過丹藥,納入懷中,連聲稱謝,和何通恭送到怪石外面,問清五梅嶺的 方向,眼看四道身影如煙而去,才轉回淒涼的石室。 這時,石室裡面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何通由屋角摸出一堆枯枝,燃起熊熊火堆 ,不但一室皆春,火光幾乎映出洞外。 這兩位生死與共的少年,自從一連遇上武林高手之後,情知這種絕世的深山除 非不來敵人則已,一有敵人,決非自己能夠抵敵,索性作聽天由命的打算,心安理 得地吃那剩下來的酒菜,也閒聊著所見的人物。 白剛一心懸念著靈果治病的事,卻又懊惱自己無能,不禁歎息道:“料不到一 天裡面,我們盡遇上一些奇人異士,要是我們也有那樣好的武功,尋找靈果豈不更 加容易?” 何通正啃著羊脯,聽他歎息之聲,不由得停下來癡想一會道:“這也不難,那 老叫花說吃了白梅靈果之後,就會有驚人的本領,回頭多找幾個來吃,武藝可也就 有了!” 白剛啞然失笑道:“那有這樣好事?縱使白梅靈果是極好的寶物,一個不懂得 武功的人,吃了下去,怎能立即懂得起來?只有習武的人獲食靈果,才可培植他的 真元,使功力大進。但以今天的情形看來,武林中各派都調遣高手趕來爭奪,不說 我們獲得的機會十分渺茫,縱使已得到手,還保不定被別人奪走。” 何通笑道:“你主意到底沒有我的多,要是果子一到手就進口,誰能搶得?” 白剛見他當真憨得可愛,笑道:“我們如是僥倖獲得靈果,也該趕快回家給虎 叔才是,怎好自己吃了?” 何通摸摸腦袋,忽然“哦——”一聲道:“我看今天那老和尚和老叫花都說不 要靈果,他們既然肯送藥給你,我看索性請他幫忙我們找,和保護我們走,他們也 一定肯。” 憨人會打傻主意,何通這主意確也不差。然而,一提起神州醉丐,白剛立即連 想到神州醉丐詢問他的話,一幕往事,驀地又重現在他的腦海。 他始終想不透蕭星虎愛他如子,而始終不讓他學武的理由。甚至於問及自己的 身世,蕭星虎也含糊不說,難道確如醉丐所說,自己有一段極其離奇,而又極端悲 慘的身世,以致虎叔認為關係重大,故意隱瞞? 他忽又想到神州醉丐的故事上去,狄氏三代四義俱喪生在這座峰頭,了空禪師 說是狄氏尚有後人,但他後人又流落在哪裡?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被別人收留撫 養?但他旋又發覺自己的事尚難作安排,怎忽然關心起別人的身世而啞然失笑。 何通見白剛經久不答,以為他精神不繼,笑道:“你要是倦了,就先睡吧,我 把這一桌的酒菜吃光,也省得明天再吃!” 白剛被他一說,果然真覺倦了,“唔”一聲道:“我先睡也好,一覺起來,再 換你睡!” 但他躺在石床上面,舊事,新事,一幕接一幕湧現起來,那裡能睡得著?也不 知經過多少時間。忽聽何通手拍石桌,叫道:“一定是天龍幫的又來搗鬼!天龍幫 裡就沒個好人!” 白剛急坐了起來,已見一道紅影飄然進屋,來人正是曾在萬隆客棧救過他兩人 性命的九尾狐胡艷娘,不覺吃了一驚。 胡艷娘身影剛落,瞥見白剛坐起,不覺淡淡一笑,隨即輕啟櫻唇道:“傻兄弟 !你別胡亂罵人,當心你那小命兒不見了。天龍幫難道一個好人都沒有麼?” 何通渾厚坦率,說話,行事,全憑直覺,被這位曾經救命的天龍幫女堂主當面 質問起來,急得他晃頭擺腦,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白剛依照前一夜的經過,心知這個九尾狐最是難惹,一旦被她抓住話柄,必定 糾纏不休,本待不去理她,無奈何通出口便錯,連他也罵了進去,只好下床一揖道 :“胡堂主請休誤會,敝友實是無心之言!” 胡艷娘嬌笑道:“休說是無心,縱使有心我也不怪,你別和我客氣啦!”她一 面說,一面蹣跚踱步,徑往桌邊坐下。 白剛靈機一動,打定以禮拘束對方的主意,又躬身一揖道:“敬謝堂主盛情! ” 胡艷娘吃的嬌笑道:“喲!你又來啦!我說到客氣,你偏左一揖,右一躬,叫 人家心裡怎麼受得了?別說傻兄弟沒有指明罵誰,果真衝著我來罵,有你白相公在 此,我還會給他為難麼?” 白剛聽她嗲聲嗲氣,只覺得過份放蕩,原先還有一分尊敬之心,這時連半分也 不剩,當下冷冷道:“胡堂主對我等曾有搭救之恩,此刻又蒙見諒之情,在下感激 之言,實在是出於肺腑,還請堂主萬勿見笑。” 白剛這幾句話的詞意雖然婉轉,但因他死板板毫無表情的臉孔,冷冰冰毫無熱 情的音調,反使胡艷娘十分難堪。 胡艷娘平時一呼百諾,幾曾受過這般冷落?只見她柳眉一挑,杏目含嗔,感情 即將發作。那知她猛一抬頭,與白剛目光一接的瞬間,但覺這少年不但十分英俊, 並有一種凜冽而又迷人的氣質。一種神秘的渴望,迅速閃進她的心房,頓時又盛怒 全消,回嗔作喜,做出莊重無比的神情道:“白相公既是不苟言笑,我不再饒舌就 是。不過,我遠尋到這裡,並無惡意,請相公儘管放心。” 她這一種半自責的口氣,使白剛覺得有幾分愧疚,但仍存著戒心,正色道:“ 不知胡堂主有何事吩咐?” 九尾狐十分狡猾,她一見白測目光先是下沉,然後再轉平視,即知對方已存有 愧疚之心。暗自好笑道:“你要做正人君子,我艷娘難道不能作貞姬烈婦?只要心 意堅,鐵杵磨成針,那怕你不自動投來?” 仍舊在容正色道:“我有一事相詢,不知可否據實見告?” “只要在下所知,定可盡情詳告。” 胡艷娘又道:“我怕你對我早有偏見,所問的事,未必你就肯直說。” “胡堂主請勿見疑,白剛縱然年輕,自問從未作欺心之事。” 胡艷娘喜道:“不久以前,你們在這裡喝酒,除了金鞭玉龍和紫髯老道,另外 兩人可是瘋和尚和神州醉丐?” “正是!” “他兩人都是武林耆宿,三十年來,未見他在江湖上走動,方纔忽到這墨硯峰 ,不知有何作為?” 白剛暗吃一驚,如要實說,則是宣洩了別人的隱秘,如不實說,又怎能撕毀方 纔的諾言?他正覺左右為難,何通忽然嚷道:“他和咱們一樣,都是來我白梅果的 !” 白剛和九尾狐俱猛吃一驚。胡艷娘更為她天龍幫百年大計而擔憂。 原來天龍幫幫主單曉雲早年即存有領袖群倫,獨霸武林的雄心,該幫崛起江湖 不到二十年,竟因正邪並蓄,獲得不少人才,大有凌駕各門派之勢。但他如要排除 異己,奠業千古,非有極高的武藝,不能鎮懾群雄,令他俯首稱臣。 然而,天賦予人的體魄和資質,智慧畢竟有限,要想武藝超越巔峰,達到天下 無敵的地步,勢必依賴別種助力。 他在師門的時候,已知白梅靈果功效奇大和妙用無窮,因而夢寐以求,傾盡天 龍幫全力,務必攫取到手。 但天龍幫裡面的第一流高手,又何嘗不打算偷吃靈果。好使自己功力超過幫主 通天毒龍單曉雲,而取代幫主的地位? 單曉雲當世梟雄,也知這種靈藥異果,是武林人物必爭,甚至於本幫中人也意 圖染指,偷吃。因此,在靈果未出現之先,命各堂堂主立下重誓,並與妖邪外道締 結盟約,只要任何人先得到靈果,決不可單獨服用,而把靈果交給單曉雲煉成一種 靈丹,分配給有功的同盟。 當然,單曉雲得到靈果,也可以偷吃之後,再以別的丹藥冒充靈果煉成的靈丹 ,但他以幫主之尊,設計之巧,總算對盟友有了交待。 胡艷娘便是因此事,奉了幫主之命,巡視五梅嶺一帶,查探各門派的動靜,並 防備碧眼鬼背盟棄約。這時聽說瘋和尚和醉丐俱因靈果而來,怎不教她吃驚?但她 仍故作鎮定,笑笑道:“那兩位高人居然也和白梅靈果同時出世,這五梅嶺上怕不 有一場好戲來看?” 何通脫口道:“他們才不稀罕白梅果咧!” 胡艷娘詫道:“這就奇了,既是來尋白梅果。卻又不想獲得,世上有這道理? ” 何通“哼”了一聲,將要答話,白剛急搶先道:“他兩位老前輩,已是仙俠一 流人物,自然不需靈果補益,至於到底為何,我等不過與他萍水相逢,怎好問他私 事?” 胡艷娘目光何等銳利?她先見何通頭一次回答,白剛已微露埋怨之意,這時又 攔話插口,當然知道另有隱情,不禁冷笑聲道:“好一個正人君子,原來是食言而 肥!” 白剛被她說得做臉通紅,無法開口。 胡艷娘於心不忍,又道:“我知你宅心善良,怕見仇殺火拼的事,所以不肯將 真相說出,我也不忍使你為難。就這麼好了,要是他們是來和本幫作對,你可不必 說話,不然,你就搖搖頭也行。” 這是一種演啞劇的方式,而且是就是,非就非,投有半分轉圜的餘地。白剛是 誠實君子,既不能否認,又不能承認,只好垂頭深深歎息一聲。 何通見那胡艷娘迫得白剛歎起來,又破口罵道:“你這婆娘欺人太甚,咱就完 全知道,也偏不告訴你!看你到底怎麼樣?” 胡艷娘氣惱道:“傻兄弟!你別以為我胡艷娘真不敢惹你?” “你敢怎樣?”何通一挺胸脯,還要雙手攢拳。 胡艷娘氣得粉臉鐵青,叱一聲:“你這傻小子真不知死活,閻王爺不肯收留你 ,你硬要向鬼門關裡闖。”她雙目緊瞪在何通臉上,緩緩站起身子。 白剛見勢頭不好,趕緊上前攔阻道:“堂主息怒!敝友確是渾人,何必與他一 般見識?小可在此陪禮了?” 胡艷娘不禁“噗哧”一笑道:“我嚇嚇他吧,誰與他一般見識了也不要……” 那知一語未畢,石室外面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霎時群山回音隆隆不絕。 胡絕娘情知有變,一個轉身已衝了出去。 何通望了白剛一眼,問道:“白剛!咱們走不走?” “出去看看吧!” 怪石外面,雪已停,風已小,兩人出了石隙,極目凝視,只見夜沉沉,白雪皚 皚,悄然一片靜寂。峰上方圓數畝地面,並無任何異樣。 依照白剛的意思,便要舉步迴轉,何通卻拉他一把道:“我們再往前走幾步, 說不定真個有鬼好打!” 白剛還未回答,即聞胡艷娘在遠處吆喝道:“你這黃毛丫頭,敢情吃了虎膽能 心,傷我手不起來!” 何通大叫道:“果然有打的,我們快去!”不容分說,把白剛住身後一背,飛 步便走。 在這時候,又聽另一少女叫道:“天龍幫沒甚了不起,你的手下更值不得一談 ,你要是不服氣,不妨一起算脹!” 白、何,兩人趕到近前,但見六條勁裝疾服的大漢,各執刀劍,站在胡艷娘身 後。胡艷娘的對面,站有一位白衣少女,因為夜色朦朧,看不清她的面貌,但由均 勻的輪廓,婀娜的身段上揣測,該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在那少女右側一丈開外,有一塊磚樣的大石,已被震裂倒下。大石後面,橫躺 著兩條勁裝大漢,敢情受了重傷。 胡艷娘見手下個已傷了兩個,那少女還要出言頂撞,端的氣炸了肺,叱的一聲 :“野丫頭!你莫活得不耐煩,本堂主手下不傷無名之輩,你如果不怕死,就先報 個名來!” 白衣少女“呸”一聲道:“憑你也配問名問姓哩!你以為我不知你是九尾騷狐 狸不成?告訴你吧!騷狐狸只迷得酸小子!”說完,又衝著白剛“噗哧”一笑。 白剛聽出白衣少女話裡有刺,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熱。 胡艷娘情知方纔在石室裡面的事,定被那少女聽去,否則,決沒有那樣譏諷的 話,同時又知道對方能一舉而擊傷八大鐵牛中的兩人,也非等閒之輩,冷笑一聲道 :“不說就由你不說,本堂主也可把你們師門打出來。” 她秀目一移,向白剛說一聲:“你兩人離開遠一點,讓我教訓這丫頭一番!” 但見她身形略動,已欺身上前,疾抓白衣少女面門。 白衣少女微怔,身形即橫挪數尺,即罵一聲:“騷狐狸!不害羞!還敢偷襲! ” 胡艷娘接連被對方連駕“騷狐狸”,殺機頓起,方欲再欺身上去,猛覺她閃避 那種身法十分眼熟,又收回將發之勁,問一聲:“梅峰雪姥是你什麼人?” 白衣少女怔了一怔,啐道:“你管不著!” 胡艷娘氣極罵道:“你這鬼丫頭休以為了不起,我不過不願以大壓小,欺負你 這……” 白衣少女“哼”一聲,罵道:“你自以為了不起啊!敢接姑娘三十招試試瞧! ” 胡艷娘被激得怒不可遏,厲喝一聲:“該死的東西!” 正要點腳縱步,忽有一陣山風把雪花捲起,濺得她滿滿一臉,心神陡然一清, 暗忖:“我今天怎麼竟被她三言兩語就逗起火來?要把這鬼丫頭劈掉,大不了再擔 下一場兇險,為甚連個堂主的氣派也失掉?” 她略一定神,又沉聲喝道:“快亮兵刃前來領死!” 白衣少女見對方身子已向前傾,卻又收勁擺出一付堂主式的威風,知她已是氣 極,一交起手來,說不定一招判強弱,不見死傷,決難罷休。 對於九尾抓的厲害,白衣少女早已風聞,對方不但內外功俱已爐火純青,尤其 那玉質制成,當作發譽的小狐裡面的撮狐毛,更是歹毒到銷魂蝕骨的地步。但她可 說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依舊傲然道:“你家姑娘雖然身帶雙劍,但對倒你這九條尾 巴一時還用不著,你僅管把騷狐功也掏出來就是!” 何通忍不住大叫一聲:“妙啊!” 胡艷娘狠狠瞪他一眼,轉向白衣少女說一聲:“也好!你發招吧!”氣納丹田 ,緩緩上前兩步。 白衣少女卻是頑皮得緊,模仿對方口氣,笑說一聲:“更好!你不怕死,就先 發招吧!”話聲中,也緩緩上前兩步。 何通不覺又大叫一聲:“妙啊!”白剛也被白衣少女頑皮的神態逗得啞然失笑 。 胡艷娘已忍無可忍,厲喝一聲:“接招!”雙掌齊發。 驀地,一股剛猛無儔的掌勁,把地面積雪,連帶泥漿碎石化成一道長龍,夾著 破空的呼嘯,疾射而出。 白衣少女話裡雖然極端看不起九尾狐,心裡卻不敢輕敵,並知一拼剛猛無侍的 內家掌力,向四處擴散的掌勁定必傷及旁人。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對那位少年書生特 別關心,一見胡艷娘挫身發招,知對方已全力施為,急一閃身軀,擋在白剛身前, 同時雙掌猛揮,施展出師門秘技“翻雪掌”硬接對方一招。 “彭!”一聲震天價響,白衣少女被震得斜飛丈許,氣血翻湧,幾乎跌倒地上 。胡艷娘也因反震的勁力奇大,蹬蹬蹬倒退三步,才穩得住身形。 兩人俱未料到對方的功力與自己不相上下,不免同吃一驚,相對望了一眼。 白衣少女敢情自離師門就沒吃過這般大虧,厲喝一聲:“再接姑娘一招!”雙 掌猛可一壓,再一翻,一道雪龍,呼嘯而出。 胡艷娘不知方纔白衣少女為防連累別人,所以閃身發招,勁道未曾使足。以為 對方身形飛起,自己只後退三步,該是勝她一籌,也聚集全力,雙掌齊發,打算一 招即將她死於掌下。 那知掌勁一接,又是一聲巨響,地面登時陷成一個深坑,雪花、泥漿、碎石, 漫空飛舞,白衣少女只後跨一步,胡艷娘登對被震退丈餘,幾乎翻下峰頭。 這一招下來,胡艷娘因內力不弱,只覺得眼爆金星,還不至於受傷。但站在胡 艷娘身後兩側的六條大漢,卻吃虧不少。——胡艷娘一被震退,白衣少女綿綿不絕 的掌勁即疾迫過去;六條大漢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掌勁沖得他們向外翻滾,摔得個 個四腳朝天。 胡艷娘吃了這一招的虧,也看清對方發掌的手法,端的又驚,又羨,又氣,又 護。暗忖:“謀取白梅靈果的事,有了一瘋一醉介入裡面,已經非常棘手;於今又 有梅峰雪姥的門人出現,想是此姥也起了覬覦之心,前途未可樂觀,萬一功虧一簣 ,我豈不又面臨厄運了。” 但她旋又想到她已成為梅峰雪姥的眼中釘,那還有什麼顧忌?一種惡毒的主意 頓時興起,伸手一掠鬢旁,暗把玉質小孤扣在掌心,緩步上前笑道:“想不到雪姥 的翻雪掌已被姑娘學到八九成火候,本堂八大鐵牛傷在姑娘掌下,總算值得。不過 ,雪姥自詡為天下無雙的翻雪掌,未必就放在胡艷娘眼裡。如你不信,你我再來一 掌決生死,你能逃脫一死,本堂主便從此隱姓埋名,永不出世。” 白衣少女見對方在兩招之內,即道出自己所使的絕技名目,心下不覺駭然,但 因對方輕視師門絕技,又氣憤罵道:“我今天不教你敗在翻雪掌下,白梅女皇甫碧 霞這七個字就顛倒過來寫。” 胡艷娘冷“哼”一聲,身形一挫一直,雙臂猛可一伸,一股強烈勁風,立即應 手發出。 白梅女皇甫碧霄自恃師門“翻雪掌”天下無雙,見對方依舊打算硬拚掌力,那 把她放在心上,冷笑一聲,也發出兩股勁風,呼呼疾卷。 眼見雙方掌力即將貼實,驀地,斜裡平地捲起一陣狂風,疾向雙方掌風捲到, 一聲震天價巨響過後,二女俱被那狂風捲開數尺。 接著有一條黑影跟在狂風後面,飄然而到,恰站在兩女中間。 胡艷娘望了來人一眼,不由得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上官大俠,原來也以暗襲 的手段行事!” 上官純修微微一笑道:“胡堂主好說,區區偶而用之,只因不欲見堂主在掌力 之內暗藏九尾刺而已。” 皇甫碧霞暗叫一聲:“好險!這騷狐原來暗以九尾刺藏在掌勁裡面,若不是這 廝一掌打開我們的掌勁,可真個要上個妖當。” 但這白梅女心裡雖慶幸有人解救,嘴裡偏又不服,上前,“呸”一聲道:“誰 要你多管閒事,哼!你以為自己了不起,可肯接我三記那雪掌看看!” 上官純修覺得這少女刁蠻得十分好笑,緩緩道:“雪前輩的翻雪掌確是天下聞 名,但姑娘功力不足,不可目無余子,要知天外有天,人外……” “胡說!”皇甫碧霞一聲吆喝,接著又罵道:“憑你也配教訓人,姑娘就瞧不 起你,不服氣就試試看!” 上官純修被白梅女說得十分難堪,真想狠狠教訓她一頓,但又怕被人說他和女 孩子們斗口不過,惱羞成怒,動手打人,只好暫緩一步。 胡艷娘正恨上官純修揭穿她的秘密,此時見他尷尬,不由得格格笑道:“我說 你上官大俠把馬屁拍錯了吧?” 白梅女怒喝一聲:“該死的騷狐狸!誰是馬?……”驀地一晃身子,直欺上前 ,照臉就是一掌。 胡艷娘不料對方意猶未盡,就狠狠地一掌打到,急一閃身軀,挪開數尺,但白 梅女身法如風,掌勁籠罩將達一丈,由得胡艷娘躲過一擊,然而,左旁一個鬢髻已 被掌風掃亂。 一位身居堂主的胡艷娘,這樣已是臉面喪盡,嬌叱一聲,反手就是一掌。 白梅女得意當頭,未料對方立即反噬,突覺腦後生風,趕忙的一挫身腰,只覺 一陣掌風過頂,釵簪盡落,滿頭柔髮隨風飄拂。 一來一往,誰也有失,誰也不吃虧,同時嬌叱一聲,欺身相近,打成一團。 這時,二女已各施展絕學,打起來絕不容情。 白梅女將師門絕藝施展開來,直如千手觀音,揮舞起一團臂影,將胡艷娘逐漸 困進掌風範圍裡面。 胡艷娘初時還能夠從容拆招,那知打急起來,才發覺對方掌勁是一正一反,自 己的身形竟被一種推挽之力膠著,並且步步前移,這才暗驚起來,情知再不把握這 將敗而未敗的機會,驟下毒手,最後終要喪生在對方掌下。 人逢危急,歹念即生,胡艷娘盡力一蹬地面,身形即沖霄直上十丈,凌空使出 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一掌劈落。 這一掌是胡艷娘平生絕招,方圓十丈,俱被剛猛的掌風籠罩起來,以白梅女的 藝業來說,逃脫掌風,自然十分容易,但她年輕好勝,竟忘卻對方“九尾刺”的厲 害,一招“煉石補天”雙掌向上一托。 但聞“彭彭”兩聲,兩條纖影立即分開,白梅女當場跌倒。 胡艷娘雖然挫折了白梅女,但她自己也被上官純修一掌打飛兩丈有餘,當下冷 哼一聲道:“鬼丫頭!要不是死不要臉的替你掠陣,管教你橫屍此地!” 話聲一落,回頭向正在調息的六大鐵牛喝一聲:“還不快走!”一展身法,飛 縱而去,六大鐵牛傷勢不重,見他堂主退走,急背起傷重的兩人,呼嘯直奔。 上官純修二度出手,打飛胡艷娘的九尾刺,聽地罵那聲“死不要臉”端的氣憤 得俊臉鐵青,本要和她拼一場死活,卻因白梅女跌倒,不知她是否受傷,只好冷笑 作答,待得胡艷娘一走,他回頭看白梅女已坐起調息,瞥見她氣息均勻,那像是受 傷的樣子?料知這刁蠻過甚的少女因兩度被人搶救,竟自不好意思起來,當下也假 裝不明究竟,趨前問道:“姑娘傷勢如何,是香要藥物治療?” 稍停,他見白梅女仍然不答,更證實確是假裝,不禁暗自好笑,又道:“區區 方纔為了擊飛騷狐的九尾刺,可能出手過重,累及姑娘,於心難安,尚望見諒!” 白剛和何通也走到近前,與上官純修相見,順問一聲:“上官大俠及時來到解 圍,確是可喜,皇甫姑娘受傷不輕,得救她一救才是!” 上官純修笑道:“皇甫女俠已打坐入定,想是早進入人我俱忘的境界,也不需 外力救助。我們回石室去吧!” 何通直嚷道:“那怎麼行?她一人在這裡,怕不給老虎銜去?我來抱她走!” 他果然愣頭愣腦,跨上兩步,彎腰要抱。 “啪!”地一聲脆響,何通左額挨了一下重打,他愣了響,才發覺皇甫碧霞站 在半丈開外,不覺詫道:“原來你還可以走!” 上官純修失笑道:“傻兄弟!我說她不需外力救助,你偏要做好人,做好不討 好,又挨了人家一記耳刮,這回向誰訴苦?” 皇甫碧霞原是感激上官純修搭救之德,只因事前頂撞對方,一時不便轉口稱謝 ,索性假裝受傷。聽上官純修說要回石室,正打算人家一走,她也走她的清秋大道 ,那知何通偏是多事,居然敢動手來抱。 這麼一來,皇甫碧霞便以為他有意占個便宜,趁著騰身閃避的時候,順手就是 一個耳刮,直待何通那誠摯的神態被她看在眼裡,再聽上官純修稱何通為“傻兄弟 ”,這才猛醒對方確是天真無邪,知道自己已錯怪了別人。 她先瞪了上官純修一眼,算是對他救命的報酬,然後望著何通,叫一聲:“傻 兄弟!方才可打痛了你?” 何逼摸摸臉頰,翻翻巨眼,忽然笑叫一聲:“不痛!不痛!” 上官純修和白剛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呸!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皇甫碧霞鼓著香腮,卻又發覺自己掌心有 點發熱,暗道:“我這一掌打得不輕,傻小子為何不痛?”不禁又望何通一眼。 上官純修上前笑道:“此地並非說話之處,令師與家師瘋和尚交誼不惡,姑娘 如無急事,何不同往石室一敘?” 皇甫碧霞獲知上官純修是瘋和尚的弟子,不好意思放刁,笑道:“我事情是有 ,但也不急,談談雖可,石室卻不是談話之地!” 白剛驀地想到九尾狐知道有六人在石室裡面談話,皇甫碧霞如沒有聽到九尾狐 在石室談話的內容,決不至於說起“迷得酸丁”的話來,但自己卻不便問,反而帶 著幾分愧意,低下頭去。 何通不知皇甫碧霞話中涵意,又愕然叫道:“石室裡正好說話啊!又暖,又亮 ,又有酒喝,又沒人聽到,又……” 皇甫碧霞“噗哧”一笑道:“你別再又了,石室上面有一條小小的石罅,把裡 面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再貼耳一聽,個個字也聽得出來。” 白剛不覺“哦——”了一聲。 何通又嚷道:“看得見,聽得到,又有什麼了不起?咱們又沒有見不得人的事 。” 皇甫碧霞被他說得粉臉烘熱,“哼”一聲說道:“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 石室裡面,火堆未滅,何通添技吹燃,光照四壁。 這時候,白梅女皇甫碧霞的丰采,畢現在三人眼前。 但見她好比蓮瓣的秀臉,不僅是吹彈得破,而且宜喜宜嗔;翠羽般的長眉,不 僅是斜飛入鬢,而且挑蹙轉情;黑白分明的雙瞳,波光流映,訴盡心頭秘語;絳如 桃瓣的香唇,雲彩飄浮,披露靈台衷曲;如雲似霧的柔髮,因被九尾狐打落簪釵, 一時找不到綰髻之物,散披肩後,更顯出萬種風情;一襲白衣,裹著婀娜的身段, 背上斜插雙劍,卻又英風奕奕。 兩少年乍見之這位清麗絕俗的少年俠女,都不禁暗叫一聲:“好美!” 何通把火堆吹得通紅,癡癡地看了皇甫碧霞半響,不覺脫口叫道:“白剛,她 好生像你!” 白剛斥一聲:“休得胡說!” 皇甫碧霞粉瞼一紅,狠狠瞪了何通一眼。 經何通愣頭愣腦一提,上官純修也立即發覺白梅女和白剛的眼鼻嘴角都十分相 似,暗說一聲:“傻兄弟說得不差。”但這話不便出口,當即肅容入座。 白剛心知上官純修連夜趕回墨硯峰,定有要事,寒暄幾句,隨即問道:“上官 大俠去而復返,難道事先知道胡艷娘要來取鬧?” 上官純修笑道:“我是因為另一件事,才趕回來,偶然遇見九尾狐在這裡廝鬧 而已。” 他簡短回答白剛,即轉問皇甫碧霞道:“皇甫師妹來到這裡之前,可曾見過一 個赤髮碧眼,赤髮披肩,好像惡鬼一般的人。” 皇甫碧霞想了半晌方道:“我過飛瀑崖的時候,忽見遠處有一道黑影掃過,身 形似比常人高大得多,那人輕功神速無比,我還未決定是否要追,眨眼間已失去蹤 跡,回想起來,那條黑影好像還有一蓬散發飄展,你問的可是這個?” 上官純修說一聲:“不錯!” 又歎息道:“那人正是碧眼鬼冷世才,在五梅關遇著天龍幫和峨嵋派,崆峒派 ,點蒼派的人混戰,被他不分邪正,一概殺戮,掏了幾十顆人心走了,我以為他會 回到這裡,才急急趕回來,還好先他而到,此時合我們兩人之力,再也用不著怕他 。” 皇甫碧霞詫道:“碧眼鬼要人心幹麼?” 上官純修道:“那正是他的上等糧食!” 各人聽得一懍,頓時緘默片刻。 上官純修續歎道:“當時各派在場的人,縱然不是老一輩人物,也該不是庸手 ,然而,在碧眼鬼一揮之下,全都喪生,可見千毒芒蜂針委實厲害,我料那狄氏三 代四義,定必是喪生在他的芒蜂針下。” 皇甫碧霞不知狄氏三代四義的故事,向上官純修問知大概,也不禁落下一掬同 情之淚。 何通叫起來道:“那惡鬼恁地歹毒,給我遇上,定要打他骨折肉爛!” 上官純修笑道:“傻兄弟!你如遇上碧眼鬼,千萬不可莽撞,他不但千毒芒峰 針中人必死,即說他那“寒毒陰功”也是傷人難救,我看你們還是趁早離開此她為 妙,否則……” 皇甫碧霞插口道:“上官師兄未免太過小心,白公子縱使離開,在路上遇著碧 眼鬼,也未必肯輕易放過吧?” 上官純修想想也對,因此,又不禁為白何兩人擔憂起來,點點頭道:“師妹說 的有理,白兄弟兩人此次前往五梅嶺尋覓靈藥,實在危險萬分,何兄弟稟賦雖高, 對於尋常宵小,自是有餘,但遇著內家高手,卻是束手無策。” 他瞥見白剛神色黯然,不免起了同情心,如不需踩探他們消息,倒可陪他往五 梅嶺,但這時師命在身,怎生能夠?只好勸慰道:“白兄弟為了誼叔的病,千里迢 迢,不避兇危,到五梅嶺求藥,自是令人敬佩之極,但是,如果藥未尋到,反而遭 遇不測,豈不是兩頭落空,反念家人懸念?如我沒有師命在身,當可陪你兩人走一 趟,縱使得不到靈藥,還可保你無事,這時卻不能作此打算,依我愚見,你兩人不 如折返家園……” 白剛明知對方說的至情至理,但一折轉回頭,虎叔的命又怎樣救活? 想到蕭星虎對他視如親子,楚妹對他勝過同胞,怎能只顧自己的性命,毅然道 :“上官大俠對在下關切之情,自是感激萬分,但如就此回去,愧對家人,於心難 安,因此,仍決意往五梅嶺一行,至於靈藥能否取得,今後命運如何,也只有聽天 由命了!” 皇甫碧霞早先用聽壁功只聽得白剛與九尾狐說半段的話,並不知他來此的用意 ,這時才明白他的目的,她對白剛甚有好感,毅然道:“上官師兄不必過慮,我陪 白兄走一趟就是。” 上官純修道:“白兄弟獲師妹偕行,自是萬無一失,但此去兇險甚多,凡事小 心為是,師妹此行為何而來,可否告知一二?” 皇甫碧霞道:“恩師命我趕來,也是為了尋找千年白梅果,但因不諳路徑,錯 把這裡當作雪梅峰,本想立即離去,忽聽有女子嗓音,循聲尋找,即見九尾狐向白 兄廝斗……” 她朝白剛一笑,見他兩頰暈紅,又笑道:“我本來不知那是天龍幫的靈狐堂堂 主。都是胡艷娘自吹自擂地宣洩出來,才給我聽到,末後我見那騷狐愈來愈不像話 ,才悄然離開,那知才走不到幾十丈,突覺有人偷襲,我避過兩般暗器,即見八條 大漢奔來,可笑他們自稱為八大鐵牛,卻吃我一掌打翻兩個,以後的事,你們也都 看到了。” 她一口氣說盡前情,忽然“啊”一聲道:“我倒忘了拜謝上官師兄相救之恩, 這時補謝也還不遲!”當真站起身軀,對上官純修拱手為禮。 上官純修慌忙回禮拜謝,但他心裡卻覺得異常甜美,由得他對異性態度極其拘 謹,也已將這位少女的影子,深深烙上了心扉。 這時,上官純修已覺得有了意外的收穫,隨道:“師妹既是順路與白兄弟結伴 同行,也應該趁早安歇了,愚兄還要繼續踩探碧眼鬼的去向,就此先行告辭。” 上官純修一走,兩男一女也同時感到應該早點歇息,但石室裡並沒有另外的房 間,也只有一張石床,應該怎麼睡法? 皇甫碧霞見白剛面現難色,當知他的心意,其實她自己也感到有點尷尬,想了 一想,終而笑說一聲:“你們儘管睡在床上,我只要在石凳上打坐一會兒就行!” 何通巴不得有這一句話,裂嘴一笑,說一聲:“我先睡了!”立即跳上石床, 倒頭大睡。 白剛雖未習武,也曾聽虎叔提及功力高強的人,可以打坐當作睡眠,但他極其 守禮,怎肯讓皇甫碧霞獨坐,而自己睡在床上,他略一沉吟,便笑道:“今日實在 委屈了女俠,在下也在桌前打盹,等待天亮吧!” 皇甫碧霞微微一笑,不加可否,便在石凳上打起坐來。 白剛心事重重,像讓他好好睡在床上,還未必能睡得著,何況伏桌打噸? 這時,他由近日的遭遇想起,他想到金鞭玉龍不過萍水相逢,竟會對自己那樣 關切、愛護,如他終日奔波勞碌,能替別人分憂解難,自己只是入山求藥,即感力 不從心,兩下相較,委實相去天壤。再說那白梅女皇甫碧霞,年紀不見得比自己大 多少,又是女流之輩,也練成一身驚人的武功,人品欺霜賽雪,心腸又勝佛如仙, 競肯護送自己,這份恩典,將來如何答報? 他接著又想起蕭星虎和蕭楚君的事,驀地,離家前一幕淒涼情景,宛然呈現在 眼簾——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房屋,分為一廳兩進,後面連著花園,地面雖然不大 ,但因花園植有幾百種名花異卉,蕭家花園的名聲,便傳遍了十方鎮上,這座名園 ,是白剛和蕭楚君每天必到的地方,但是,自從蕭星虎染病之後,後園便絕了楚君 的足跡,花卉也因少人照顧,而逐漸凋零。 這一天,雖是日正當中的時分。但天空沒有陽光,沒有雲彩,也不像是風雨欲 來的樣子,而是遍布著一片昏昏黯黯的陰霆,一位白衣少女飛也似地穿過後國,奔 進書房,嘶聲嚷道:“剛哥哥!爹已昏死過去了!”那少女驚慌過度,話一說畢, 立刻暈在白剛懷中。 白剛俯首一看,正是自己的楚君妹妹,但早她雙目發直,眼角血淚殷然,臉色 白如死灰,兩片紅唇已變成帶黑,他伸手一探楚君鼻息,又覺觸手冰涼,氣息早絕 ,嚇得他雙目一直,也僵在當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光,白剛悠悠醒轉,“哇”地一聲,嘔出一口淤血,將楚君 緊緊一抱,哭嚷道:“你怎忍心丟下我走了!……” 那白衣少女倏地用力一推,脫身大喝道:“我沒有走!你糊塗什麼?” 白剛驀地驚醒,凝神一看,對面赫然站著白梅女皇甫碧霞。——原來方纔一切 ,只是南柯一夢。 皇甫碧霞見白剛醒轉過來,不禁紅雲湧面,又羞又嗔道:“你這人怎恁地不講 理,吐了人家一口痰,還要摟……髒了人家的衣服,我看你怎麼好?” 白剛再一細看,見一口濃痰恰好吐在她襟前那枝梅花上,衣服也現了不少皺紋 ,這才明白自己在夢中所摟的楚君妹妹,就是眼前這位亭亭玉立的俠女,不禁又羞 ,又慌,又怕。又急,他略一定神,趕忙深施一禮道:“在下委實是在夢中,至有 讀犯女俠之事,不是之處,務請見諒!” 皇甫碧霞見他誠惶誠恐藏一本正經的懇求,還是咬文嚼字,端的好笑好氣,叱 道:“討厭!誰說過你什麼?裝出這付鬼樣子給誰看!” 白剛雖常伴著楚君妹妹,但她性情嫻靜溫柔,從未和他伴過嘴,除她之外,結 識的異性只有九尾狐和這位白梅女,他怎能知少女性格類型異常之多,而且多半是 時嗔時喜,時馴時怒? 這時吃了幾句斥責,以為她果真動了氣,暗說一聲:“不好!我怎地這樣糊塗 ,竟把她惹惱了……”先時他只是百感交集,還體會不出滋味,此時只覺得直是心 慌,越慌越亂,越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響吶說得一句:“女俠所責甚是!” 皇甫碧霞見他惘然半晌,最後還說出這樣一句不中用的話來,禁不住“噗哧” 一聲,笑了起來。其實,她玲戲劇透,早料到白剛被斥,定是窘態畢現,此時見他 果然不出意料之外,證實頭一個疑慮確是無稽,然而,另一個疑慮又跟著湧起。 因為她當時雖是“垂簾打坐”,但她眼前諸般幻像,竟使她無法入定,這是她 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端的使她吃驚不小。她雖然極力鎮壓,但是魔障已生,越 壓越長,禪心著相,要想恢復止水,談何容易,終而讓思潮自由奔放起來。 她,一會兒想到自己不但身世飄零,而且還有一部分不明不白;一會兒又想到 師尊教養的恩情,忽又想回當夜險遭不測。 於是,上官純修的奕奕丰采,驀地擋在她的眼前,頃刻間,那玄衣武士又變成 一個白面書生,這是怎樣一回事?皇甫碧霞急得睜開眼睛,白面書生的影子立又消 失,只剩下伏在桌上打盹的白剛。 “是他!那蜂腰虎背的體魄,倜儻瀟灑的儀表,清澈明亮的眼珠……”她想著 ,想著,不由得緩緩下地!走近白剛身前,猛見白剛也突然站起,眼睛直直地向她 一瞪。 皇甫碧霞以為對方誤認自己無恥,心頭一慌,猛覺雙膝一軟,恰巧栽倒在白剛 的懷裡。 這當兒,白剛忽然環臂一抱,把她摟個結實,皇甫碧霞完全驚醒過來,見被白 剛摟緊不放,又以為對方故意輕薄,頓時怒氣沖頂,正待賞他幾記耳刮,忽見他“ 哇”地一聲,一口 濃痰吐在她的襟上,同時放聲哀哭,這才知道他正在做夢,但仍得做出生氣的 樣子,叱他幾句,才證實他確是正人君子。 但她旋又記起白剛夢中曾說有“忍心”兩字,這兩字該是對一位最親密的平輩 才用,莫非他已經有了意中情侶? 皇甫碧霞起了這一番疑慮,難免帶了一點酸味,歎道:“我不怪你就是!” 回顧室外,已見天色微明,又道:“你把傻兄弟喚起來,咱們也好趕早上路了 !” 幾天來,何通都沒好好睡上一覺,在石室裡面有熊熊的火堆,十分溫暖,還有 女俠保護,無憂無慮,是以倒頭便睡,別人發生什麼事,他也毫無所覺,直待白剛 把他猛搖大嚷,才把他弄醒。 當下,匆匆吃下隔宿賸餘的茶飯當作早餐,即魚貫走出石室。 這時風雪已止,遍地積雪如銀,天氣頗為晴朗,而寒氣依舊逼人。 白剛體質雖是不弱,但連日來被憂患折磨,氣血已虛,一出室外,冷得直打哆 嗦。急取出瘋和尚的丹藥納入口中,隨手交給何通一粒。 何通天生異人的稟賦,那需什麼丹藥,隨口拒絕了,但那丹藥確是十分奇妙, 入口生津,融解入腹,不消片刻,即覺百脈暢和,寒氣盡除,精神倍長,疲乏全消 ,白剛竟能健步如飛起來。 三人邊走邊說,隔閡盡除,皇甫碧霞以絕頂輕功,伴他兩人拔步,自是綽有餘 暇,盡情思索,夜來的事,又重現在她的腦際,暗忖:“什麼忍心不忍心的,究竟 怎樣一位天仙美女,害得他神魂顛倒,我總得問他一個明白!” 她猛可叫起一聲:“白剛!” 接著道:“你家有些什麼人,令叔到底是什麼病,使你恁地焦急?” 白剛黯然一歎道:“女俠不……” “我不要你女俠不女俠,在下不在下!” “好端端的她又惱了,要我怎麼叫呀?” 皇甫碧霞見白剛又要發愣,帶著氣道:“你可是死人呀!我沒名字的麼?” “不敢!怎好冒犯女俠?” “呸!你再叫女俠,我可不理你!” 白剛愕然不知應該如何才好,何通忽然笑起來道:“這個容易!那騷狐狸要你 叫她做姐姐,你不肯叫,把女俠改叫為姐姐就是!” 皇甫碧霞“噗”一聲笑道:“看不出你這傻兄弟還有幾分心思,那個可就更便 !” 白剛恍然大悟,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姐姐!” 皇甫碧霞笑道:“做個姐姐也罷,但你這付拘謹的樣子,我就看不慣,得改個 樣子才行!” 白剛又是一怔。 皇甫碧霞笑道:“你幾時見人家的弟弟是這樣喚姐姐的?” “我確是沒有見過,因為我是個孤兒,家裡只是叔父蕭星虎和楚君妹妹,虎叔 叔究竟得的什麼病,至今尚未明白。五台山高僧了空禪師說是一種熱毒絕症,但也 不知病源起因,只說唯有千年白梅靈果可治,並說出靈果產生在五梅嶺,叫我們來 尋找,來時,虎叔已病入膏盲,如果得不到靈果回去,十日後再有靈果也無法救治 了!” “你叔叔姓蕭,你姓白,怎算是一家?楚君妹妹是你的胞妹麼?” “先父母早年去世,全賴虎叔撫育長成,楚君妹妹是虎叔的獨生女!” 楚君妹妹是虎叔的女兒,而虎叔又是白剛的父執,皇甫碧霞想起來有點羨慕, 也摻拌些妒念,但因他是個孤兒,彼此都是飄泊無根,自又起同病相憐之感,不覺 黯然一歎道:“想不到你也是這般伶仃……” 她一時觸動隱痛,淒淚也紛紛灑落。 一位天真活潑,笑臉迎人,武藝高強的少女,竟也是自幼就失去怙恃的人,真 是令人難以置信。 白剛不禁愕然問道:“難道姐姐的雙親,也在早年棄養麼?” 皇甫碧霞鼻端一酸,禁不住嗚嚥道:“你那知道……我……比你還……苦…… ” 原來白梅女皇甫碧霞對於自己的身世,也是不完全清楚。不久之前,她連自己 的姓氏都不知道,只聽師尊喚她為“霞兒”,便以為已經夠用了。 當她被遣下山的那一天,梅峰雪姥把她喚到跟前,撫著她的柔髮道:“霞兒! 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姥姥的一身武一學,全已傳授給你,總算你無資聰明,樣樣 學會,連到內家修為,也有七八成火候,該到下山練歷的時候了。……” 皇甫碧霞自動跟隨雪姥在梅峰習武,十幾年來,相依為命,情同母女,這時忽 聽師傅要她下山練歷,直似晴空霹靂,心中猛可一驚,“哇”地一聲,伏在雪姥懷 中嚎陶大哭,叫道:“霞兒不去!” 梅峰雪姥何嘗忍心逐她下山,並要她獨闖江湖?實因其中另有緣故。見她嬌嬌 哭嚷,也不免揮下幾行老淚,悲聲道:“你先別哭嚷,坐起來,我有話告訴你!” 皇甫碧霞只好拭去淚水,端坐偏聽。 梅峰雪姥望了她一眼,淒然一笑道:“我先說個故事,你要不要聽?” “要啊!”皇甫碧霞頓時破涕為笑。 梅峰雪姥見她那付神情,暗忖:“還是個孩子啊!這事怎好給她知道?” 她正在沉吟間,皇甫碧霞卻伏上她腿間,驀地一個翻身,仰臉笑道:“姥姥你 說呀!” 這一宛如三歲小童的癡戀,終於打開雪姥的話盒道:“十七年前……” 皇甫碧霞笑道:“姥姥說的總是多少年前,人家不愛聽!” 梅峰雪姥笑道:“不是多少年前的事,怎能算是故事?” “好吧!說!說!”皇甫碧霞輕扭著水蛇般的腰肢。 梅峰雪姥見她夭真無邪,不禁自自歎了一聲,才道:“十七年前,我由遠地回 這梅峰,路經五梅關附近的荒山,忽然聽到一聲兒啼。我循聲走去,在一叢竹子根 前的土堆上,發現一個黃布包裹著一個敢情未滿週歲的女嬰……” 她頓了一頓,俯視皇甫碧霞一眼,見她張大眼睛望著,才放心續道:“我當時 以為那女嬰是別人的私生子,多麼可憐,即抱她回來。” 皇甫碧霞似有有預感地,急問一聲:“那女嬰是不是霞兒?” 梅峰雪姥道:“你先聽著,不然,姥姥就不說啦!” 皇甫碧霞吃雪姥一嚇,果然不敢再問。雪姥續道:“我把那女嬰抱回這裡,打 開布包一著,赫然有用血寫成的十四個草字……。” 皇甫碧霞渾身一震。 梅峰雪姥自然警覺,但她認為如不覆這各派高手麇集五梅嶺時,著皇甫碧霞下 山,將來更難得這樣好機緣,接著義道:“那十四個字是:‘女父皇甫雲龍已死, 其母亦將身亡。’從這簡短的血書中,除了獨知女嬰父名之外,並且知道她親母也 要身亡。但一個人能預知身亡,到底是何緣故?霞兒你先說說看。” 皇甫碧霞處身在深山裡面,不和人世交往,也不知人間的的倫常世故,想了一 想,才道:“那人敢情是被別人打傷,才知她已無救。” 梅峰雪姥說一聲:“不差!” 接著又道:“女嬰的衣服上,還結有一朵絨制的白梅花,我已很久不下江湖, 對於仇殺的事,更是一無所知,所以未加深究。……” 皇甫碧霞聽到末後一句,真個急得要死,叫一聲:“姥姥!怎能不深究嘛?” 梅峰雪姥淒然道:“不把那女嬰養大,怎能下山深究?” 皇甫碧霞對這一句話還算滿意,“唔”了一聲。 梅峰雪姥這才接著道:“到那女嬰長到三歲多,我便帶她下山在四處打聽,才 知道皇甫雲龍就是武林上龍虎雙俠的乾坤劍,因為他的劍術稱絕當時,反把姓名掩 蓋了。但那時候,皇甫雲龍已悄然由江湖上失蹤三年,龍虎雙俠的名頭也難得有人 提起。按說那女嬰該是皇甫雲龍的遺孤才是,但皇甫雲龍並未成婚,怎會有個女兒 ?” 皇甫碧霞失聲道:“這就奇怪!後來查明白沒有?” 梅峰雪姥輕“呀”一聲道:“當時也無法弄得明白,直到今年遇著了空禪師, 才知那女嬰確是乾坤劍皇甫雲龍之女,乾坤劍雖未正式成婚,乃因他的妻子身負奇 冤,不敢向江湖表白,夫妻兩人找到仇家秘密比武,皇甫雲龍當場身死,她妻子身 受重傷,未滿三月也不治而亡了。了空僧的鬼八卦頗為靈驗……” 皇甫碧霞見她師傅又扯到了空僧去了,急道:“那女孩子呢?” “那女孩子可不就是你?” 皇甫碧霞早就猜想那女嬰是自己。這時“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 她雖然有生以來,不認識她的父母,雪姥也沒對她說過多少倫常,但自身如何 出生,怎能不知?一聽說父母已死,頓時悲從中來,更因感覺到自己身世孤零,忍 不住嚎啕大哭。 雪姥早料到她定有此著,生怕她會暈倒,傷了元氣,所以剝繭抽絲,當作故事 來講,使她減去一部分悲哀,這時一手將她攬過膝上,一手撫她柔髮,陪下兩行老 淚,緩緩道:“霞兒也不必哭了,你此時已知道自身的來歷,也應該替父母伸冤。 再則,了空禪師曾說今年歲末,臘盡春回的時節,你如往五梅嶺,必有奇遇。本來 今年是白梅靈果結實之期,各派高手定有一番爭奪,你如幸而服下白梅靈果,功力 便能一日千里,報仇自然容易;縱然沒有得到靈果,也許能見仇人面目,或結識幾 個奇人,也已收穫不少,所以再不該在這碧霞洞耽誤一生。” 皇甫碧霞聽到雪姥這番解釋,哭聲已止,淒然道:“霞兒誓必手刃親仇,報答 姥姥養育之恩!但霞兒的仇人是誰,姥姥可曾知道?” 梅峰雪姥見她能夠以親仇為念,也悲喜交集道:“姥姥為了將一身武學傳授給 你,並沒有閑暇替你去查明仇人是誰,但由這事的神秘性上看來,你那仇人定是異 常狡詐而武藝絕高的人物。因為你父皇甫雲龍劍術冠絕當時,如非武藝絕高的人決 難傷他,再則你母血字托孤,不敢寫出仇人姓名,定是認為她的女兒縱然學成武藝 ,也無法與仇人相抗……” 皇甫碧霞又恨又急道:“姥姥的翻雪掌和翻雲劍,還不能算天下第一麼?” 梅峰雪姥哈哈幾聲長笑,直把空山笑得呼呼作響,愁雲慘霧幾乎一掃而空,這 才沉聲說道:“說武學,姥姥確是不曾服過誰,了空禪師的修為固然可稱天下第一 ,那是他年歲較長,多學了幾年工夫,如果我像他那樣的年歲,未必不可超出他今 日的成就。翻雪掌,翻雲劍,確是天下第一,但你學來的日子還淺,在同輩人物中 或能勝過他們,要與老一輩的武林耆宿相抗,仍嫌功力不足。尤其一般兇魔惡煞, 練的是歹毒陰功,使的是邪門兵刃,一不小心,便終身遺恨,了空禪師那樣的修為 ,不見得他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但他始終不肯對我明說,可見他也有所顧忌。” 皇甫碧霞聽乃師這般分析,復仇豈非無望?只急得涕淚交流道:“縱使仇人有 通天本領,霞兒丟掉小命也要剁他幾劍出氣!” 梅峰雪姥笑道:“你這股傻勁,確有幾分像姥姥年輕時候,總算姥姥沒有白費 心血,你即可依照了空禪師所說,先往五梅嶺看看有什麼奇遇,再往江南一帶打聽 仇人下落,我再給你帶一封信往杭州見慈航師太,請她照應指點,對你更有益處。 ” 皇甫碧霞雖然因離師下山而悲切,但更因要報復親仇而熱血沸騰,當天收拾下 山,不料卻誤奔墨硯峰而與諸人結識。 白剛聽罷皇甫碧霞一段淒涼身世,自己也不禁淒淚盈眸,對這位矢志報仇的俠 女,端的敬愛萬分,卻又暗恨自己無用。——如果自己也有一身武學,至少也可替 她分擔一部分憂愁,幫她打聽仇人的消息;這時不但是做不到,反而要她護送,耽 擱了她的工夫,自愧於心,不覺唏噓長歎。 皇甫碧霞以為是她說了悲慘身世,引起白剛思親之情,也歎息道:“你倒不必 傷感,你我的身世雖然差不多少,但你還有叔叔和妹妹,我卻是一無所有……”她 自覺鼻端一酸,又難說得下去。 白剛知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姐姐不必難過,我只是自覺無能,不能 為你分憂,反而拖累著你。” 皇甫碧霞聽得心裡一甜,暗道:“看不出他倒是一個情種,皇甫碧霞得你這樣 一句話,縱然為你而死,也可說是值得……” 驀地,一陣北風呼嘯而過,吹落枝頭積雪,灑得她滿頭滿臉,也打斷她的綺念 ,隨即淒然道:“你有這分好心,我已感激不盡,至於報仇雪恨的事,不便假手他 人,你也不必為我擔憂。” 何通見他兩人說得起勁,自己插不進嘴,也懶得管別人閒事,早就走在前頭, 到達一座危巖上面。 皇甫碧霞眼尖,首先發覺,忙道:“我們快走,別叫他看我們笑話。” 但那危巖高達百丈,白剛手腳並用,攀上巖頂,直是氣喘吁吁。 皇甫碧霞看著日影,再望望白剛,笑道:“我們且歇下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 一說到吃的,何通不禁叫起一聲:“啊呀!不好!我們忘了帶乾糧。” 入山不帶糧,的確是令人皺眉的事。可是,白剛和何通全是初次出門,難怪他 會有此失。皇甫碧霞好笑道:“你兩人如果不遇上我,包管會餓死在山上。” 她笑吟吟打開一個小布包,裡麵包著十二張只有手掌大的荷葉餅,當下將餅分 三份,笑說一聲:“我也只帶三天的食糧,分開來吃,只夠一天了,今夜再找幾隻 雪狐,飛鼠之類來烤吃,你兩人吃一份吧!” 何通食量奇大,一見只有十二張小餅,已是濃眉緊皺,再見自己只分得四張, 不禁笑起來道:“這四張小餅,還不夠填我一段腸角,這回怎生是好?” “活該!”皇甫碧露笑說一聲,接著又道:“先吃一點剎剎餓火,再看有什麼 東西好吃的,就找一點來。” 何通設奈何,四張小餅分作四口吃了,白剛和皇甫碧霞又各分給他兩張,雖還 不夠,到底也略為好些,縱目四望,忽見一隻大馬猴疾躍而過,急喊一聲:“抓它 !”立即拔步奔去。 如果何通悄悄請皇甫碧霞去捕猴子,以她那種神速的輕功,萬無抓不到之理。 那知他魯莽一叫,大馬猴受驚一躍,即折往一塊大青石後面。 皇甫碧霞暗笑道:“憑你這付身手,也想抓得住猴兒?”她存心看別人笑話, 仍然悠閒 坐在石上,細嚼她還未吃完的荷葉餅。 白剛也認為何通抓不到猴子,總會回來,與皇甫碧霞娓娓清談,不以為然。那 知約有個把時辰,還不見何通迴轉,白剛擔心起來,急道:“他這人莽摸得很,莫 非又闖出禍來?你我快去察看。” 皇甫碧霞也覺事出蹊蹺,答應一聲,隨即聯袂而去。 青石後面,有一個斜陷下去的洞口,黑魆魆看不見底。洞口四周,雜長有各種 樹木;除了幾株松柏還留下扶蘇的綠葉之外,其餘都是光禿禿的枝幹。 何通的一行腳印,到達洞口而止,料是已跟大馬猴跑進洞裡,甚至於迷了路徑 ,無法出來。 白剛向洞口高聲呼喚,也聽不到有人回答,著急道:“姐姐在外面等候,我進 去探看一下。” 一個文弱書生竟敢為友輕身涉險,這份勇氣,使皇甫碧霞大為佩服。忙道:“ 你不可冒險,如果裡面有兇猛的野獸或大蛇,怕不把你吃了,還是由我單獨進去為 妙。” 白剛心裡十分感激,但讓別人涉險,而自己置身事外,豈是男兒大丈夫所願? 所以仍然要爭先進洞。皇甫碧霞強他不過,只好由他先走,自己緊跟在他身後。 入洞三五丈後,洞口折光已完全消失,白剛眼前一片漆黑,只好扶壁而行。皇 甫碧霞已練就“虛室生白”的本領,把洞裡情形看得十分清楚;但她童心未泯,見 白剛摸索得像個瞎子,也覺十分有趣,存心看他的笑話,索性不出手相扶。 但這深洞曲折黝黑崎嶇,沒有多久,白剛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向前躍出。 皇甫碧霞如再不出手,那怕不把他跌個頭破血流?笑了一聲,同時一步跨前, 將他拉了起來。那知在好笑中不覺用力過大,竟把白剛拉得住她雙峰一壓,心頭一 震,腳下一滑,兩人同時倒下,滾成一團。 這時,她真個又羞又急,好容易將白剛由她身上推直起來,自己也嬌喘吁吁站 起身子,嗔道:“你這人真可恨,要你守在洞口,你偏要來,害得人家跌了一交不 算,還被你……呸!可惱!可惱!”她自覺那“壓在底下”的話,十分不雅,只好 嬌罵幾聲。 白剛何嘗不是驚得心頭卜卜亂跳,被皇甫碧霞罵了起來,更加慌亂,急忙一揖 到地道:“剛弟真是無能,反累了好姐姐!” 皇甫碧霞又“呸”了一聲,笑起來道:“還說哩!伸手過來,讓我牽你走!” 白剛被她牽著,走起來也覺得快了許多,約有半個時辰,出了另一個洞口,但 見艷陽清憲,一處十多畝的谷地展現在眼前。 谷地兩旁,許多三角旗形的小峰,一列一列向外延展。右面旗峰之間,伸出一 道溪流,曲折蜿蜒,橫過前面,向左面的群峰流去。溪流對面,是一座樹林,樹木 高大,結實纍纍。 谷中溫暖如春,與危巖上相較,直是兩個不同的季節。 兩人走往對岸,但見枝頭纍纍盡是熟透了的蘋果。皇甫碧霞一時興起,輕身一 躍登技,摘下兩隻碗口大的蘋果,分一隻給白剛,自己捧了一隻,抹去皮上的凝霜 ,嚼了一口,即贊了一聲:“好香!” 忽見白剛滿臉焦急之色,才想及方纔被身外景色所迷,竟把尋找何通的事忘了 ,不禁好笑道:“你別著急,何通定是跟那猴子進洞,來到這裡吃蘋果。” 白剛苦笑一聲道:“那末,他又往何處去了?” 皇甫碧霞向四週一瞥,隨道:“別處都是山峰阻隔,只有這林子對面還有去處 ,想是他飽吃了蘋果,順步走往前面去了。這蘋果又大又香,帶幾個當作乾糧也好 。” 她當真躍身上村,摘了十幾個蘋果,和白剛分包好,立即穿林疾走。 兩人跑了一陣,皇甫碧霞似有所覺地“咦”了一聲道:“那邊有猴子的叫聲, 何通定是逗猴子玩,我先過去,你跟後來。”她話聲一落,也不待白剛回答,身形 一晃,已登樹而去。 白剛聽說有猴子的聲音,側耳傾聽,並沒聽到有何異樣,但他相信皇甫碧霞說 的不差,循著他的去向,拔足飛奔。 經過一陣疾奔,白剛已感到上氣不接下氣,只得停步,服下一粒“御寒補神丸 ”,又向前奔跑。他跑跑停停,敢情已有個把時辰,仍然未通過這座果林,補神丸 也吃了十多顆,精神雖有,可惜口渴,筋疲,無法再走,蘋果水份不多,吃了也無 濟於事,只得坐地歇息片刻。 那知他略一定神,即嗅到一股清香,回頭一看,卻見一顆鵝蛋大小碧綠色的果 子,結在一根籐端,伸手摘了過來,近鼻一嗅,果然就是那一種香氣,再見它裡面 液汁流轉,十分可愛,忍不住放進口中一咬。 果皮一破,液汁疾流進喉嚨,但覺滿口清香,饑渴全消,連忙帶皮吞下。不多 時候,身上酸痛疲乏的感覺,也完全消失。 白剛暗道:“這是什麼果子有此奇效?多找幾個也好。” 他再看那根果籐,約有杯口粗細,蔓延一丈多長,籐身每隔尺許即長有一葉, 葉形如掌,也鮮紅奪目,卻又漸漸枯萎。頃刻間,葉落籐枯,竟與一根朽木無異。 白剛心下暗猜道:“此籐倒是奇品,籐長丈餘,只結一果,果實被摘,立即枯萎, 不知是何名目,虎叔的園裡就沒有這株異種,可惜已經枯萎,不然,在事畢之後遷 它回去,定使虎叔喜歡。……” 他獨自沉思片刻,又立即繼續前行。 這時,他已發覺氣力十足,雖是奔跑如飛,仍無疲乏之感,心頭大樂,更加用 勁疾奔。 約有數里之遙,已走到樹林盡頭,林外一條山徑橫過,到底該向左走還是向右 走? 他正在歧路上徘徊,要找有無腳印,忽聽何通大嚷道:“找到了!他在這裡! ” 白剛抬頭一看,見何通肩上頂著一口石壇,手裡提著一籃果子,由山徑奔來, 不禁詫異道:“我們找得你好苦,你盡嚷找到什麼了?” 何通放下石壇嘻嘻道:“我和她都在找你,還以為你被猴子拐跑了哩!” 白剛聽他一說,猛可想起皇甫碧霞,忙道:“你可見到皇甫姐姐?” 皇甫碧霞恰也趕到,噘著嘴罵道:“你兩個淘氣鬼,找到這個又丟了那個!” 忽然瞥見白剛神氣充足,氣宇軒昂,不覺驚道:“我以為你必定跑壞了,怎麼 反比方纔還要健朗?” 白剛自己也不明所以,當將在果林裡的遭遇告知。 皇甫碧霞思忖半晌,忽然驚叫道:“你吃的一定是朱籐翠果。我聽恩師說過朱 籐翠果的模樣,正和你所吃的完全相同。據說幸獲此果服食,足可抵三十年面壁苦 練的功力,你縱然未曾習武,想必已具有極大的勁道,不妨試上一試!” 白剛笑道:“但願如此,但又如何試得?” “你找一株小樹推推看!” 白剛走到一株碗口大的梅樹旁邊,使力一推,不料那株梅樹應手而折。他忽然 失力,一個筋頭竟翻了過去,直跌成一個“四腳朝天”。 何通拍手大笑道:“妙極了!妙極了!我也還做不到。” 白剛推身躍起,拍拍衣裳,不禁苦笑一聲。 皇甫碧霞笑道:“你嘴饞偷吃仙果,這一摔可就是報應!” 白剛心裡喜不自勝,笑道:“我這回不要何通揹著走路了,你們在哪裡相遇的 ?” 皇甫碧霞眨眨眼,望了何通一眼,笑道:“別人說他傻,他才一點也不傻哩! 你我在山頂喝西北風,他卻在那邊獨享美酒。我聽得猴兒驚叫的聲音,趕過去一看 ,即見蘋果堆滿一地,旁邊排列有許多石壇;傻兄弟偷吃了猴兒酒,醉倒壇邊,呼 呼大睡。我踢他好幾腳才把他踢醒過來,還怪我不該把他弄醒。……” 她頓了一頓,橫了白剛一眼,續道:“後來就和他回到原路找你,那知你更加 討厭,明明告訴你隨後跟來,你卻躲著我去找朱籐翠果。害得我和他又分途找你, 哎!淘氣呀淘氣!……” 三人閒聊一陣,將何通扛來的一罈猴子酒淺淺一嘗,果覺甜香可口。白剛詫道 :“我曾經聽說猴子會釀酒,從未聽過猴子會做石壇,這石壇做得恁地光滑,厚薄 和陶瓷酒罈一般,莫非是有人住過的地方?” 皇甫碧霞道:“我也有此懷疑,但又找不到人跡,何通在那邊邊醉倒多時,也 沒有人干涉,可見縱是有人住過,那人也早已離開,這時天色不早,我們快住五梅 嶺去吧!” 白剛此時的腳力已大非昔比,撒起腿來,竟和何通跑個首尾相接。 三人走了一程,又轉入另一處山區,因沒有正式道路好走,有時還得手腳並用 ,前進的速度自然遲緩下來。何通捨不得丟掉那罈美酒,扛在肩頭,走起來更是吃 力。 驀地,一群梅花鹿由山上急竄而來。何通大叫一聲:“妙啊!下酒的菜也有了 !”放下石壇,就要去趕。 皇甫碧霞驚覺鹿群愴惶奔逃,定有別的兇物隨後,急叫一聲:“別去!” 側耳傾聽片刻,又道:“嶺上有人廝殺,你兩人跟我上來,千萬不可跑散,我 先上去看個究竟!”一長身形,騰空升起數丈,幾個起落,即隱入林中。 白剛、何通,隨後趕了一程,已聽到“鏘鏘”的兵刃交擊聲音。白剛擔心皇甫 碧霞孤身涉險,也未想到自己不曾習武,招呼何通一聲,首先向上猛撲,仰望山巔 ,人影幢幢隱約可見。 當他快到山頂,忽然一條人影由斜倒裡竄出,把他一帶,便身不由已橫飄往一 座山巖下面。他見是皇甫碧霞,急道:“上面是什麼人?” “先別說話,在這巖後等我!” 皇甫碧霞回了一句,一晃身形又自走了,過了半晌,帶了何通同來,才道:“ 上面都是一流高手,咱們不是怕,但也少惹事為妙,我要探知雙方為甚廝打,由巖 後左側可繞上去。” 三個攀上嶺頂,覓地藏身,果見十幾丈外,有四條勁壯大漢圍住兩人廝殺。旁 邊站有一位六旬開外的老道人,但見他一手撫須,一手下垂,神態甚是悠閒,好像 對雙方廝殺有點漠不關心。 被圍困的兩人中,一個是中年道人,一是十二三歲的小童。那小童年紀雖輕, 武藝也還不弱。——只見他竄高縱低,手中劍忽挑忽削,身手十分矯健,中年道人 有幾次遇上險招,還得賴那小童馳救。 白剛和何通不諳武藝,只算是著一場熱鬧。皇甫碧霞是個大行家,一眼看去, 便知中年道人未曾盡量發揮,才被對方四人欺他無能。 敢情那中年道人已是忍無可忍,忽然撤出一蓬劍光,但聞“當當”兩聲,立把 當面兩名大漢震退,喝一聲:“師弟退下,讓我打發這些鼠輩:” 小童奮力刺出兩劍,倒步一躍,退出門場,叫道:“大師兄!他們天龍幫險些 把我害死,別放他跑了半個!” 立又躍往老道身旁道:“師叔!你看鵬兒方纔那招‘分光掠影’進步了麼?” “還算不壞!”老道漠不關心地隨口答了一聲,忽然面色瞬息數變,就在這一 瞬間,“當——”一聲脆響,兩條大漢已被震退丈餘。 中年道人哈哈笑道:“你們欺我岳鵬師弟年小,今日就教你知道清風道爺分光 劍法的厲害!” 但他話聲剛落,遠處一聲長嘯,四人又立即反撲上來。清風道人一聽嘯聲,知 故人後援將到,也冷笑一聲,挺劍上前,但見劍光四射,把四名大漢迫得無還手之 力。忽又聽到一聲呶哨,八條大漢由峰側轉了過來。 岳鵬大喝一聲:“你敢以多為勝!”小身子一閃而出。 剛到門場的八條大漢吆喝一聲,分出四人奔向岳鵬,另外四人又奔向清風道人 。 老道人這時也沉不住氣了,翹首向天,發出龍吟般一聲長嘯,敢情即要飄然而 出。 然而,就在同一時間,一條身影疾射而到,落在老道身前,大喝一聲:“大家 住手!” 這喝聲威猛異常,十二位勁壯大漢各虛進一招,即倒躍出門場,垂手躬立。 皇甫碧霞向那人望去,見他長得豹頭火眼,獅鼻熊唇,身材高大,喝退十二位 大漢之後,接著又道:“今有峨嵋派丹陽真人在此,你們竟敢胡鬧!” 又向老道拱手道:“丹陽道長久違了,請恕我明衝來遲,手下幾個蠢材冒犯之 處,並祈見諒。道長何事來此,能否見告一二?” 丹陽道長見他明知故問,不免有氣道:“你這只火睛豹子別裝傻扮呆了,旗峰 谷不是你天龍幫買下來的地方,怎不准我們進去?” 火睛豹明沖哈哈笑道:“道長你既然要問,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旗峰谷只有一 株‘朱籐翠果’此時尚未結實,不問你是否覬覦此果,任何人都體想進入谷中一步 。” 躲在巖石後面的三少年,聽對方說起“朱籐翠果”的事,全部征了一怔。白剛 和皇甫碧霞對望一眼,各自掩口失笑。 何通卻忍俊不禁,失聲道:“那果子早被人家吃了,還吵什麼勁啊!” 丹陽道長聽了火睛豹明沖的話,不免怒火上沖,突聽說“朱籐翠果”被人偷吃 ,又是暗地一驚。 餘人也是吃驚不小。 火睛豹明沖被派看管朱籐翠果,責任重大,更是驚叫道:“何方英雄藏身巖後 ,怎不出來相見?” 皇甫碧霞情知無法躲藏,向白剛兩人關照一聲,便挺身而出,面對明沖喝道: “朱籐翠果早已化糞,你們還要不要吃!” 各人被她這麼一罵,全都勃然作色,但又知來者不善,卻希望有人先他出手。 火睛豹辨出方纔發活的分明是男人口音,怎會忽然變成弱女?心知仍有人藏身 巖後,先不理皇甫碧霞的譏諷,面對峻巖叫道:“是好漢就出來相見,何必成頭露 尾?” 何通最怕夠不上“好漢”,一縱身子,狂奔而出,喝道:“你窮嚷什麼,我何 通算不算好漢?” 一條臉如鍋底,身軀巨碩的壯漢驟然出現,確值得全場驚訝。但火睛豹久歷江 湖,一聽對方開腔,已知是個揮人,反而和氣問道:“可是你偷吃了朱籐翠果?”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嘻嘻!我吃的東西多哩,誰希罕那小小的籐果?” 火睛豹情知對澤人難說得通,又轉向皇甫碧霞道:“姑娘不像是偷吃翠果的人 ,究竟是誰偷,只要肯說出來,我決不難為你!” “呸!真不害羞,你問誰偷,難道是你家種的?” 火睛豹見這個更加不可理喻,直氣得七竅生煙,冷“哼”一聲,跨上一步,敢 情即要下手。 驀地,“呀”的一聲驚叫,由巖後傳來,皇甫碧霞回頭一望,即見一道紅影疾 如流矢向嶺下瀉落。 皇甫碧霞叫起一聲:“不好!”一個縱步過去,白剛已失去蹤跡。 她萬料不到竟有人在咫尺間將白剛帶走,見那紅影將要隱身入林,厲喝一聲, 即要縱步追去。 那知眼前一花,火睛豹又攔在她面前,冷冷道:“小姑娘不說清楚,怎能就走 ?” 皇甫碧霞已氣極,但她知道一交起手來,就難得追上紅影,眼珠一轉,噘起櫻 唇道:“你這人好不講理,偷果的人已去了十萬八千里,你不去追趕,專在我面前 賴死,豈有此理麼?” 火晴豹一怔道:“你說是那道紅影?” “難道是鬼不成?” 皇甫碧霞回了一聲,見對方猶自沉吟不語,腳尖一點,騰身疾射而去。 火睛豹暗道:“以那紅影的身法看來,一定是她,難道她竟敢……”他忖度中 忽然發覺眼前少了一人,還在未明所以,驀地又有人笑道:“這才叫做同室操戈, 風水倒轉。” 火睛豹見發話的是丹陽道長,不悅道:“道長此話究竟何意?” 丹陽道長冷笑道:“那條紅影的來歷,閣下難道真個不知?” 火睛豹暗叫一聲:“不妙!”他想到此事被別人窺破,端的要大損幫譽。因此 ,對那人真痛恨到極點,但仍強辯道:“那人未必就是本幫的人,也不至於敢偷吃 朱籐翠果。方纔那鬼丫頭的話,怎可當真?” 朱籐翠果落在別人手裡,丹陽道長同樣大感失望,見對方這樣分辨,正望就是 如此,卻又冷冷道:“如此說來,閣下莫非暗示仙果的所在?” 火睛豹對於皇甫碧霞突然溜走,已覺事有蹊蹺,丹陽道長所說,恰是他的疑慮 。但他受不了對方一再挖苦,冷笑道:“明某自有主見,何勞道長繞舌?還請趁早 離開此地,免致明某不顧交情!” 丹陽道長知他已惱羞成怒,說一聲:“承讓了!”率領清風和岳鵬闖往旗峰谷 的方向。 那知還沒走得兒丈,火睛豹又飛身過去一攔,喝一聲:“往哪裡走?” 丹陽道長故作不解道:“明堂主不是打發貧道趁早離開麼?怎又阻擋岔道去路 ?” 火睛豹怒目一瞪,叱道:“旗峰谷豈是你們可去之地?” 丹陽道長在峨嵋派中算是老一輩的人物,接二連三被阻被叱,怒極起來,不覺 縱聲狂笑。 就在這哈哈狂笑聲中,驀地起了一聲暴響。 火睛豹回頭一望,但見火豹堂十二條好漢,已有一人腦漿四溢,氣絕身死,又 聽自稱“好漢”那深人嚷道:“你們再敢攔我,管教你個個腦袋開花!” 火睛豹怒火沖頂,殺機陡起,上個縱步過去,打算將何通撲殺。那知他步子方 起,身後風聲颼颼,丹陽道長師徒三人已縱步下嶺,直奔向旗峰谷。 人死事小,守護朱籐翠果事大,火睛豹略一忖度,喝一聲:“你們擒下這小子 !”自己又返身追往嶺下。 火豹堂下十二條好漢為了不讓何通走回巖後,被踢死了一個,已是又驚又怒, 當時聽得堂主示下,要擒下何通,為首那人吆喝一聲,余眾立即揮刀舞劍,一湧而 上。 何通雖然是一條莽漢,但已打過幾場不小的架,懂得多少決竅,雙手叉腰,嶼 立不動,待兵刃即將上身,才奮劈猛掃,腿膝並用。群賊兵刃頓時有部分脫手飛去 ,其中兩名首當其沖,竟被當場踢死。 余賊驚呼一聲,又即退下幾步。 為首那人厲喝一聲:“若不將渾小子擒下,火豹堂的四大金剛就得交差了!” 長劍一揮,另有三條大漢也吆喝一聲,搶步上前。 要知火豹堂四大金剛的藝業比金鷹堂的四丑還性幾分,何通赤手空拳,怎生能 敵? 那知就在四大金剛將要發動的附候,忽然霹靂似的一聲大喝,接著有人罵道: “你們這些無恥之輩,還不快點滾開!” 群賊循聲望去,但見一丈開外卓立一位勁裝少年,手握長鞭,目光炯炯,威猛 異常。為首的金剛不知來人是誰,回身喝一聲:“朋友!你別管閒事為妙!” 那人長鞭一揮,“啪”一聲響,已捲上那金剛的腳脛,喝一聲:“滾!”直把 那金剛擲出一丈開外。 何通大叫道:“妙啊!上官大俠你又來了!” 群賊獲悉來人是金鞭玉龍,驚叫聲中,背死扶傷急急奔去。 上官純修並不追趕,轉向何通道:“怎麼只剩你一人在這裡廝打,他倆人為何 未見?” 何通說一聲:“奇啊!”接著道:“白剛原是藏身在那巖後,皇甫姑娘早已下 山。” 上官純修見他指的是十丈外一座山巖,急縱身過去察看,那還有白剛人影?見 何通也如飛而到,忙問道:“這是怎樣一回事,你先對我說明白了?” 何通結結巴巴說了半天,才把當天的經過說清。 上官純修聽說紅影曾在這嶺頭出現,委實吃驚不小,暗忖:“那紅影一定是她 ,白剛吃她擄去,那怕不被折磨到死?”急吩咐何通道:“這事很不好辦,我先迫 下去,你從東北角那條山徑下山,循路直走,四天後,咱們在金陵夫子廟會面。” 他話聲一落,人已騰空,一包乾糧不偏不倚拋落何通杯裡。 何通見上官純修去得匆忙,怔怔地呆想著:“白剛往哪裡去了?那條紅影是什 麼東西,害得這個也追,那個也追,以上官大俠那種功夫,也慌裡慌張去追。四天 要到金陵,去那地方幹什麼,到底有多少遠,趕得及還是趕不及?……” 他癡想多時,忽覺這些事定與白剛有關,急懷好乾糧,疾奔東北。 紅日已是西斜,山風陣陣,寒氣侵骨,但何通惦記著日剛,仍在崎嶇的山路上 飛奔。這條山路十分曲折,因而他自己的身影就在他眼前亂晃,跑得快,身影也晃 得快,沒有多少時候,已晃得他眼花捺亂。 驀地,“彭”一聲響,何通的光頭撞上一團極富彈性的東西,身子被彈得頓坐 在地上。 他還在迷迷糊糊,不明所以,忽然兩聲馬嘶使他驚覺過來。凝目一望,即見一 匹烏油油的高頭大馬,屹立在一丈開外。 他再摸摸光頭,似覺上面有沾手之物,近鼻一嗅,卻又腥臭得令人噁心,這才 明白方纔一撞,竟是撞在馬屁股上面。一想起頭鑽馬屁股的事,不由得氣往上沖, 飛奔上去,掄拳欲打。 說也奇怪,由得何通像個兇神惡煞,那匹馬仍是毫不驚慌,兩眼望著何通,雙 耳後貼,搖尾低嘶,現出極親暱的神情。 何通見它那樣溫馴,竟不忍心擂打,反而輕輕撫它的長頸,暗忖道:“方纔那 一頭撞去,豈僅力重千斤?這畜生吃我一撞,也不過前竄丈餘,端的硬朗得緊,恰 可作為代步,可惜沒有鞍鐙,怎樣騎得?” 他雖然心下為難,但見那馬通體烏黑,只有鼻樑上一道白毛貫頂,延至背上, 轉下尾梢,腹部,回到下顎,好像一道白繩,將黑馬分成兩半,這般神駿的馬,怎 肯棄置不騎? 當下一個縱身,跨轉馬頭,疾馳下嶺。 那黑馬敢情被何通一頭撞服,甘供驅策,一聲怒嘶,撥開四蹄,即如騰空駕霧 地飛奔。 何通喜得不停口地吆喝,怎記得方纔諸般險事? 那時候何通和皇甫碧霞光後現身,白剛雖藏身巖後,也知這場架非打不可,全 神貫注,竊聽嶺頂的動靜。不料忽有一隻柔荑之掌,由後面一握他的右臂。 白剛還以為是皇甫碧霞,怎知回頭一看,即見一個身著紅衣紅裙,面目猙獰的 怪物,禁不住驚叫一聲。但那怪物揮手之間,白剛已頓失知覺。 待他甦醒過來,已到了掌燈時分,睜眼一看,原來置身在錦褥羅帳裡面。帳外 清一色檀木傢俱,芳香撲鼻。壁間懸有一幅“四美嬉春圖”,人物栩栩如生。圖下 一架梳妝台,堆著諸般用品,琳琅滿目。由這房裡的陳設看來,分明是富室千金的 閨閣。 一個單身男子怎好睡在人家女兒的床上?白剛心下一驚,急將蓋在身上的緩被 掀起,那知他剛掀開一半,即有一隻纖掌往身上一按,同時聽到嬌滴滴的聲音道: “你怎麼就醒起來了,不妨多睡一會!” 白剛抬頭一看,但見一位年已及笄的少女,不知何時已到身側。那少女艷麗的 程度,比起皇甫碧霞猶勝幾分。乍見之下,不由得在心湖上蕩起一粼漣漪,急強自 製壓下去,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在下怎會來到這裡?” 那少女翦水雙瞳,頓時顯出幾分詫異之色,反問道:“你怎會來到這裡,難道 自己都不明白?” 白剛凝思片刻,恍惚記起前事,沉吟道:“在下好像是被一位紅衣……擄走, 當時因為昏迷過去,以後的情形並無所知。” 那少女一臉困惑之色,沉思良久,才笑道:“你在什麼地方被人擄走,總該記 得吧?” 白剛由這少女身材看來,與那怪物一般無二,而且也是穿著紅衣,可是一個美 勝西施,一個丑如模母,要說兩者會有牽連,決難令人置信。他心裡疑雲重重,急 忙下床回道:“我當時在五梅嶺被擄,聽說那地名叫做‘旗峰谷’,到底這裡是何 方?” 那少女大吃一驚道:“我們這裡是金陵梅子洲,你來我家已有三天之久……” 她見白剛仍是茫然,接著又道:“你先說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白剛。” “好了!我姓葛,名叫雲裳。你是我慧姨在前天夜裡背回來的,說你中了千面 人妖的奪魄迷魂散,定要找到千百人妖討取解藥,才可把你解醒。她把你安頓在這 裡,立即趕去尋那人妖,臨行的時候,要我照顧你,還說你是她的……” 她想起慧姨所說的下文,不由得掩口一笑。 白剛聽她那樣一說,更加墜入五里霧中,暗忖:“這也奇了,旗峰谷到金陵, 少說也有兩千多里,怎能一天便到?依他說中了奪魄迷魂散,必需千面人妖的解藥 ,我怎麼又自已醒了起來?她指的慧姨究竟是誰呢?……”一連串的疑問,使白剛 想得頭暈腦脹,不覺失聲道:“這般說來,當然不是令姨挾持在下了!” 葛雲裳也同樣不知底細,但她深知她慧姨為人持重,眼界甚高,白剛固然一表 人材,也決不至一見就動。 但慧姨卻說白剛是她的同門,而他又一無所知,如果兩人從未相識,慧姨卻甘 願冒險去尋找人妖,索討解藥,這事豈不奇怪? 葛雲裳玲攏剔透,體會到她慧姨定已看中這陌生少年,芳心裡竟冒起一種無名 的妒意。 但又怕被白剛窺破她的心意,故意“呸”一聲道:“你別想得太美了,我慧姨 還擄了一個活潘安回來了哪!” 白剛無緣無故被人搶白,不禁有幾分著惱,但他旋即想到與對方素昧生平,而 人家竟有守護兩晝夜之久,這份情義怎能抹煞?笑笑道:“在下言語間並不敢自行 誇耀,也不曾臆測令姨存有不端之想,姑娘為何口出戲言?” 白剛雖然笑臉相向,話鋒卻是十分凌厲,葛雲裳怎會聽不出?暗忖:“這人真 正無情無義,我兩天來不分晝夜守護著他,連一句笑話都不肯放過……” 她自覺這個委屈太值不得,頓時鼻端一酸,淚光盈眸,幾乎奪眶而出。 大凡只要是女人,絕對多數只知自己,不知別人,只怪別人,不怪自己。對於 一個問題發生,定是硬生生把自己的錯誤派在別人的頭上,葛雲裳何曾能夠例外? 她盤算了半晌,終而恨恨道:“我葛雲裳總算是認清你這無情無義的匹夫,下次再 不……” 這一番無理的斥責,更使白剛忍受不了,但見她欲泣無淚,楚楚可憐的樣子, 心腸一軟,怒意全消。回憶對方所說,分明已對自己動情,否則,“無情無義”這 四字怎生說得? 而且不避嫌疑,與陌生男人廝守房中? 白剛心念及此,不由驚喜參半,想起和家裡的楚君妹妹雖未山盟海誓,但已心 事相通,白梅女雖也是萍水相逢,卻不辭辛勞,護送求藥,致玉人入抱,略事溫存 ,再加眼前這個進來,今後如何了局? 再則,自己在旗峰谷失蹤,皇甫碧霞和何通不知何等著急,虎叔又在病危,自 己怎可在金陵貪戀美色? 白剛頭腦發脹半晌,忽然起身一揖道:“請葛姑娘休要生氣,在下已自感言詞 冒犯大為不該,守護之恩,日後當求報德之處,目下尚有要事在身,容我就此告辭 。” 葛去裳見他要走,反而大為著慌,急一攔房門道:“你怎麼能夠走,我沒有趕 你走哇,教我向慧姨娘怎樣交代?” 白剛暗自好笑道:“這回可教我學到應付你們的手段了,只要你們一發狠,我 就溜之大吉。”對付嘮叨女人的方法是“走”,也不失為一條好計策,但這一方法 有時仍未必生效。 他想好了計竅,即從容笑道:“在下與今姨素昧生平,更無瓜葛,並無交代可 言,如非時間急迫,多候她一兩天尚無不可,只因……” 葛雲裳冷“哼”一聲道:“你倒說得輕鬆,人家冒險去為你索討解藥,至現在 生死不明,要你等她回來,你還要說走,難道真是狼……”葛雲裳情急之下,幾乎 連“狼心狗肺” 四個字也要罵出口來。 但她又怕把白剛激惱,下不了台階,急又改口道:“再說你已幾天沒吃東西, 就准你走,也不急在這時,慧姨快則今夜,慢則明天,定會趕回家來,難道再耽擱 一天也不行麼?’” 白剛雖是心急如焚,但他被葛雲裳一串連叱帶罵,卻也想到就此一走,對那位 慧姨委實有點負恩,萬一她因為討藥,遭受不測,難道就丟下不管?因而隨口問道 :“那千面人妖是怎樣一個人物?慧姨如果討藥不成,能否打得過人妖?”葛雲裳 見他去意轉緩,並跟自己稱起慧姨,不禁嫣然一笑道:“你先別著急,我替你找吃 的去!”話聲一落,已飄然而去。 白剛見眼前倩影一閃而逝,愕然暗道:“想不到她弱不禁風的樣子,竟然也會 武藝,看她去時那樣快捷,怕本領不在白梅女之下哩!” 他暗讚一會,又想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家,當即緩步踱出房外。 此時碧月斜照,遍地如銀,但見這座院落牆繞屋,屋套牆,到底有多少房屋, 也看不清楚。只覺近身之地好像是一座花園,佔地約有里許。 園裡有花草,有樹木,有假山,有小亭,有……一切花園裡應有盡有的設置。 白剛只頭一看,發現自己竟是在數層高閣上面,相距地面也有五丈高下。走廊 盡處才是樓口,但已用鐵門封閉,使這座高閣自成絕地,暗道:“方纔即使要走, 也無法走下樓去,倘……” 他正在憑欄獨思,忽見人影一閃,以為是葛雲裳回來,忙叫出一聲:“葛姑娘 !” 但他佇候半晌,不聞回音,也不見再有人來,正覺奇怪的時候,忽然一聲冷笑 自屋角傳到,由近而遠,瞬即消失,暗付:“難道有鬼?” 白剛起先見影不見人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但方纔那女子的笑聲,總不該是耳 虛亂鳴。 這麼大一座院落,竟靜悄悄沒有半個人聲,也沒有半盞燈火,一種無名的恐怖 立即湧進心頭,不覺機伶伶打個冷戰。 就在他驚疑而要回步的時候,忽又見一道人影捷如飛鳥般穿來,身形剛落,即 道:“快進去吃東西,我再陪你出來看夜景!”說罷逕自走進房去。 白剛看清楚是葛雲緩回來,本想把方纔所見的事告訴她,又怕被笑說疑神凝鬼 ,終而忍住不說。 待跟進房中,即見桌上放著一大碗燕窩粥,一小蠱參湯,包子一盤,小菜四碟 ,這些湯湯水水和零散的東西,經她和盤托著,騰身躍上五丈高閣,竟不撥落半點 ,白剛不覺目瞪口 呆,忘了應該先吃點什麼。 葛雲裳好笑道:“你癡癡地想些什麼?還不先喝參湯,再喝稀粥,然後吃包子 吃菜,省得傷了胃腸。” 白剛嚅嚅道:“但是你……” 葛雲裳打斷他的話頭道:“不必你呀我呀了,我自己知道,你一面吃東西,一 面聽我說還不行嗎?” 白剛著實餓得肚裡空空,說一聲:“叨擾!”也就吃了起來。 葛雲裳坐在白剛對面,手托香腮,看著他吃,一面笑道:“你以為慧姨怕了千 面人妖麼?那才真正笑話,恐怕兩個千面人妖也不是她的對手,她聽說猴磯島一怪 三妖,同時來到中原,擔心那四個妖怪會聚在一起。你可知道千面人妖就是三妖裡 面的一個?” 一怪三妖的事,白剛曾聽瘋和尚說起,知他們要和碧眼鬼冷世才,通天毒龍單 曉雲的手下結盟,掠奪白梅靈果,那班人不僅功力高深,並且惡毒狠辣,慧姨縱令 本領強煞,恐怕也難對付人多勢眾。忙道:“萬一那一怪三妖聚在一起,慧姨可是 十分危險。” 葛雲裳道:“你別發愁,我家慧婉的本領比我還高許多,縱然索討不成,也未 必就會喪命。” 白剛見她說來顛三倒四,更加著急道:“你說她會不會發生危險?” “你倒會發急了,我不是神仙,怎能算得出來?何況相距幾千里哩!” “幾千里?哎呀!慧姨怎能三兩天就走個來回?” 葛雲裳“噗哧”一笑道:“你這人專愛打岔,你知道我慧姨有只神鵰翠翠,可 載人飛翔,還會幫人打架……?” 她忽然想起一事,端詳白剛半晌,又道:“你這人真是奇怪,按說中了千面人 嬌的迷魂散,便要失魂落魄似的如同廢物,你怎會自己好了起來,難道預先就服瞭 解藥?” 白剛失笑道:“千面人妖既然陷害我,怎會給我先服解藥,莫非是我先服過一 顆朱籐翠果的緣故。” 葛雲裳先是愕然,旋又大喜道:“那就是啦!聽說那種翠果,能令人增加三十 年功力,當然也能治毒療傷啊!” 兩人正在娓娓而談,驀地又聽到一聲冷笑。 白剛聽出那聲冷笑,正是憑欄所聞,陡然一驚,再看葛雲裳已一閃而逝,暗道 :“這笑聲極非善意,莫非這葛姓女子也不是好人麼?” 他這一轉念,立即將想到樓口封閉,室空無人的事,曾聽說大家閨秀常有窩藏 漢子的事,更是越想越驚。 這當兒,“嗖—”地一聲,窗口那邊又跳進一條身影。 白剛還沒看清是什麼人,驚得撥頭就跑。 那知他剛邁開步子,即被那人在腳下了一點,順手一撈,飛縱而去。 那人擄了白剛直達玄武湖邊,才解開他的穴道。 白剛一看之下,不禁驚喜道:“原來是姐姐你,方纔由窗口躍了進去,真要把 我嚇死了,你怎知我……” 皇甫碧霞猛見城牆上一條人影瀉落,忙一挽白剛,幾個起落,躲進竹林裡面。 在五梅嶺的時候,白剛見皇甫碧霞天不怕地不怕,相隔不到三天,怎就變成膽 小如鼠,白剛心下納悶,卻又不敢動問。 驀地“嗖”的一聲,一條人影從竹林上空掠過,同時發出一聲冷笑,接著又傳 來一聲歎息。 白剛暗自一怔道:“這聲音可不就是在閣樓上聽過的?” 皇甫碧霞卻喃喃罵道:“這無恥賤婢,果然厲害,你我還是走遠一點好!”不 待白剛回答,忙又牽他的手穿林而去。 約有頓飯之久,到達一座廟宇,但見紅牆白瓦,映月生輝,簷下壁間,盡是些 精工雕刻。兩人越牆而入,見廟裡燈火俱熄,四下寂然無聲,廳堂雖很寬敞,但沒 有神像佛像,只見一列列的牌位,安置在神座上面,座前各有神案,紅幔低垂,將 及地面。 兩人無心瀏覽,走進右側面的神案下面,席地而坐,案前的布幔和大香爐恰能 遮住他兩人的身子。 白剛透了一口氣道:“姐姐這般緊張,難道大有忌諱麼?” 幾天的小別,兩人的情分更是加深,皇甫碧霞聽她姐姐低姐姐短,明眸中不由 閃出異彩,在黑漆的神案底下仍林看得十分灼亮,她笑了一笑,即道:“大忌諱雖 然沒有,小心一點總可免去不少麻煩。” 白剛想要知道更多一點,又問道:“姐姐說的是那紅衣姑娘麼……” 皇甫碧霞聽他稱呼上對那紅衣姑娘還是親切,心裡冒出一口酸味,“哦”一聲 道:“怪不得一見我到,扭頭就跑,原來你還捨不得離開她,可憐……” 白剛著急道:“你別冤枉了,我正因對她起了疑心,打算不辭而別,猛見有人 跳窗進屋,以為是她回來,才……” “好了!別多廢話,你可知那紅衣賤婢是什麼人?” “她的名字叫做葛雲裳,其餘並不知道。” 皇甫碧霞冷“哼”一聲道:“名字例蠻不錯,為人卻狗彝不如!” “姐姐可知她的來龍去脈?” 皇甫碧霞白他一眼,以為他心裡不服,並且知道更多,又“哼”一聲道:“你 把這兩天的經過回想一下,豈不更加明白?” 白剛知道她把話路扯錯了。急道:“這兩天來,我都昏睡度過,那會知道什麼 ?” 聽說他昏睡兩天,皇甫碧霞不免有點疑惑,詫道:“這就奇了,當時為何不替 你把迷藥解了?” “聽她說有個慧姨去尋解藥。” 皇甫碧霞暗叫一聲:“僥倖!”卻又正色道:“好吧!讓我告訴你好了!” 白剛正在凝神側耳,靜候下文,不料皇甫碧霞不但住口不發,反而用柔荑之掌 ,連帶他的嘴巴也封了起來。 少頃,葛雲裳的聲音在廳外“噫”一聲道:“方纔分明有人說話,怎地一下子 就沒有了?” 另一個少女音道:“別找了,由他去吧!”接著又歎息一聲,像是十分惋惜。 皇甫碧霞聽得那兩人去遠,才冷“哼”一聲道:“要不是為了你,我非教她嘗 嘗翻雪掌的味道不可,但下次遇上,還是決不饒她!” 白剛聽她頭一句話,心裡即是感激,又是暗驚。他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對於情 愛的事還懂得不太多,但已感到一種無名的紛擾,會使他將來不知所措,急岔開話 頭,央求道:“說那紅衣姑娘究是人是鬼嘛!” 皇甫碧霞見他被擄幾天,還是恁地不解風情,芳心又喜又羞,原握在他腕上的 纖掌也緊了一緊,“唔—”一聲道:“這事得從頭說起。當天我見你被紅影擄去, 心急得什麼似的,忙擺脫了火睛豹,隨後急追,因為晚了一著,只能揣摩紅影的去 向,越過旗峰谷,回到我們與何通分手那座嶺頂,居高臨下,四面瞭望,仍不見你 蹤影,忽又想到何通獨個兒在旗峰谷,定遇危險,只好先回去找何通,在那蘋果林 邊,忽見三條人影奔過,不久,又有一人,追趕過去,你猜那人是誰?” “一定是何通!” “不對!前面三人是老道師徒,敢情他們不見朱籐翠果,也和我一樣要找那紅 影算賬去了,後來那人卻是火睛豹。當時我無暇過問,即向林裡疾走,剛出果林, 又撞到一個熟人……” “這回可是何通了!” “你又錯了!”皇甫碧霞見白剛一連猜惜兩次,不禁格格橋笑,連晃得花枝亂 顫。 兩人本是近在咫尺,皇甫碧霞又笑又晃,一陣陣處女的幽香衝進白剛鼻端,使 他如止水的童心,蕩漾得又舒服,又難受。急把激盪起的心波抑制,岔開道:“那 ,就該是上官大俠了!” 一提起上官純修,皇甫碧霞立又覺得有個健碩的身形在眼簾晃動,他雖然不像 白剛那樣溫文爾雅,並有一種剛毅過人的潛力,但那樣一個身擅絕技,行道江湖的 青年,確也算得上人中龍鳳。她並不覺呆了一呆,才點點頭道:“這回給你猜中了 ,我下山以來,熟人就是你們三個,如猜不中,真正該打!” 白剛不覺也笑出聲來。 皇甫碧霞狠狠瞪他一眼,續道:“他因發現千面人妖入五梅嶺,當即循跡追尋 ,恰巧解了何通的圍,又吩咐何通在四天裡面趕到金陵夫子廟,然後自追人妖。是 以不待我問,即將你的情形告訴我,要我分途追尋,叮囑我如遇人妖,不可明斗, 以免中她的奪魄迷魂散。我今天傍晚在雨花台上正愁找不到你,忽見南方飛來一隻 大雕,雕背上還有個紅影,我急飛縱過去,那紅影已由高閣疾射而下,原來你就在 裡面……” 白剛聽到這裡,恍然大悟,知她誤將葛雲裳當作千面人妖,想到背上那人定是 “慧姨”,人家冒著極大風險去尋解藥,怎好對她起誤會,忙道:“姐姐你……” 皇甫碧霞驀地一怔,手掌又封住他的嘴巴,低聲道:“你休走開!”一長身軀 ,縱上瓦面,恰見一團赤紅身影,施展上乘輕功飛掠而來,暗忖:“你這賤妖糾纏 不清,我定給你知道厲害!” 她等待那人臨近,忽然翻腕推掌,劈出一股勁疾無倫的掌風。“彭”一聲巨響 ,震得屋瓦橫飛,那道赤紅身影斜飄三丈開外。 皇甫碧霞一擊不中,立即縱身過去,還想舉手發招,那知一眼看去,卻見那人 長髯垂胸,紫髯罩體,分明是一位全真老道,那會是螓首蛾眉? 老道人驟然被襲,怔了一怔,立即朗聲罵道:“你這臭丫頭敢情瞎了狗眼,敢 偷襲你紫髯道爺!” 紫髯道長歐陽堅和金鞭玉龍化敵為友,結伴同行的事,皇甫碧霞也曾聽過,此 時已知打錯了自己人,應當解釋才是,但她心高性傲,幾曾服過誰來?吃對方一頓 臭罵,隨即“呸” 一聲道:“原來是三綹紫毛的牛鼻子,打了你又怎樣?” 歐陽堅受對方一掌偷襲,若非閃避得快,險些喪命,此時見她惡臉相同,十分 刁蠻,直氣得次朝瞪眼,厲喝道:“無知小輩,你真要自己找死,那就休怪歐陽堅 以大壓小了!” 皇甫碧霞見他氣得鬚髮顫抖,覺得十分有趣,心裡一樂,怒氣頓消,卻故意激 道:“紫髯道長果然威儀非凡,還會吹鬍抖發,到底尊容像關公呢?還是像包公呢 ?請先表白一番再議!” 紫髯道長性情偏激,容易動怒,確是極大缺點,幾天前神州醉丐已經當面說過 ,這時被皇甫碧霞一激,頓時記起前情,暗忖:“對付一個黃毛丫頭,那值得這般 動氣?”當下呵呵大笑道:“小丫頭莫要放刁,貧道不與你一般見識,且說出令師 稱號,待我找他理論便了!” 皇甫碧霞冷“哼”一聲道:“憑你也配問我師父,你如能在我掌下走十招不敗 ,我皇甫碧霞就任憑……”她一想到底下兩字說出不妥,立即戛然收口。 歐陽堅一聽她口氣,便知初闖江湖,狂傲卻不在自己之下,不禁又呵呵大笑道 :“小丫頭黃毛未退,居然有此狂傲,如不教你開眼界,你也不肯心服。但貧道生 平不欺弱小,讓你先發三招就是!” 皇甫碧霞方纔自己失活,已不勝嬌羞,再被歐陽堅輕視,怎還按捺得下,說一 聲:“老不識羞,接招吧!”翻手一掌,一招“玉葉璇花”挾著呼嘯風聲疾卷而出 。 歐陽堅幾十年的修為,獨霸遼東,藝業豈同等閒?但他輕敵過甚,以為略一閃 開即行,怎知翻雪掌的掌勁籠罩範圍極廣,由得他閃避得快,也被余勁掃得他半邊 身子發麻,身如輪轉,驚得出了一聲冷汗。 皇甫碧霞一掌過後,立又笑盈盈道:“怎麼樣?這回不敢誇口了吧?” 驀地一聲駿馬怒嘶,接著有人叫道:“皇甫碧霞!原來你也來了!” 皇甫碧霞一聽是何通的口音,忙道:“歐陽老道!暫寄下兩掌,我的朋友來了 !”身子一晃,飄落院外。 歐陽堅也聽出是何通的粗嗓子,見面前這小姑娘說是她的朋友,怔了一怔,也 就飛縱跟出。 何通剛滾下馬背,即見歐陽堅怒氣沖沖而出,不禁“噫嘻”一聲道:“紫鬍子 老道也在這裡,哎呀!你氣惱什麼?她是上官大俠的師妹呀!” 歐陽堅不覺茫茫地“哦—”了一聲。 皇甫碧霞“噗哧”一笑道:“方纔事出誤會,請道長原諒我冒犯之處。” 歐陽堅哈哈大笑道:“既是自己人,何須客套,歐陽堅也有不是之處,但皇甫 姑娘方纔情急暗襲,莫非另有強敵像我一樣麼?” 皇甫碧霞道:“千面人妖也不能算是怎樣強敵,因為她穿著紅衣,月光下分不 出紅紫,所以……” 何通聽說那人穿的紅衣,忙道:“是個女的麼?找到白剛沒有?” 皇甫碧霞聞言一愣。想起白剛早就藏在廟裡,聽到外面一罵陣,該知道歐陽堅 到來,為何不見他出來相勸?她回顧廟門一眼?說一聲:“糟糕!”縱身越牆而進 ,趕往神座下一看,那裡還有白剛的影子?她驀地記起一人,回身就想追去。 歐陽堅恰也越牆入廟,見她恁地慌亂,便知發生變故,忙道:“姑娘且別心急 ,我們往外面商議一下,三個臭皮匠總要賽過一個諸葛亮。” 皇甫碧霞也覺言之有理,聯袂出廟,便將日來經過概況說了一遍,並下個斷語 道:“定是那無恥的賤妖,趁我們在屋上廝殺的時候,偷把人藏過一邊,再趁我們 在這裡說話,便把人帶走。” 何通聽說攜走白剛那紅衣女子,就住在梅子州,也不問梅子州坐落何方,即高 聲嚷道:“待我鐵羅漢去搗她那鳥屋!”話聲未落,就要跨馬。 歐陽堅聽說劫持白剛的人就在梅子州,不禁大吃一驚,一手抓住何通,急道: “此事大有蹊蹺,不可魯莽!” 皇甫碧霞以為歐陽堅不敢開罪對方,冷“哼”一聲道:“道長既有顧慮,可不 必前去,千面人妖縱有通天本領,皇甫碧霞也要斗她一斗!” 歐陽堅見她心急如火,忙道:“依姑娘所說,我看白剛定不是千面人妖所為… …” “不是她?我分明在閣樓上把白剛救了出來,又清清楚楚看見一個面目娟秀, 身穿紅衣的少女由閣樓縱出,那少女後來還到這廟裡搜尋,誰說不是?” 歐陽堅聽得盡是搖頭,好容易待她說完,才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千面人妖已是六旬開外的人,由得她駐顏有術,也只能像年輕少婦,決難有少女 那種風韻。而且她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葛雲裳也不是人妖原來的名字。再則當時 白剛中人妖的奪魄迷魂散,她身上理當帶有解藥,何需去尋找幾天之理?” 皇甫碧霞見歐陽堅分析得大有道理,不覺娥眉緊皺道:“那麼,和白剛在一起 的紅衣少女是誰?” 歐陽堅道:“梅子州那座大莊院的主人,是赫赫有名的白眉姥姥,她武功之高 ,幾乎與瘋和尚,神州醉丐並駕齊驅,但性格出奇的古怪,不論黑白兩道人物惹她 動氣,定遭剔目削耳。貧道就在今天途經梅子州,偶見屋角霧氣蒸騰,近前偷窺, 才見濃霧由她頂門噴出,由此看來,她的藝業本但已臻化境,甚且已入玄境……” 何通急得跺腳道:“什麼化境,玄境?我只要問她要人!” 歐陽堅沉思半晌,才道:“人當然是要,最好還是先打聽清楚,到了天亮再具 名投帖,請白眉姥姥命那葛姑娘放人……” 皇甫碧霞不知由什麼時候起,已把白剛看成她自己的一部分,聽說還要等待天 明,豈不生米煮成爛飯?急道:“要是今夜便生事故,怎生是好?此刻由我先去打 探,從中阻撓,如無意外,明天再登門拜訪比較好!” 歐陽堅想了想,知道這姑娘已對白剛起了幾分情意,要阻止也阻止不來,微笑 道:“這樣也好,但要小心為是,貧道和黑娃兒先住夫子廟等待上官純修,今夜三 更在夫子廟相見。” 何通詫道:“這裡不是夫子廟?” 皇甫碧霞好笑道:“夫子廟在秦淮河畔,怎會遷到玄武湖來?” 何通氣憤憤罵一聲:“那小子冤我!”忽又啞笑道:“他也冤得不錯,不然我 也遇不著你們了!” 各人問起情由,知他問路時魯莽,被人指向玄武湖,真正是南轅北轍,皇甫碧 霞笑了一陣,才道:“道長不必替我擔心,你要是遇著上官師兄,便叫他往梅子州 找我!” 歐陽堅聽她話意,並未把方纔的話放在心上,邊想勸戒她幾句,一忽聽“嗖” 一聲,皇甫碧霞已經走了,不由得暗歎一聲,與何通徑進城去。 皇甫碧霞回到梅子州那座大閣樓,見頂端一角,尚有燈光透出,心想:“那紅 衣殘婢定在裡面幹好事,要突然闖了進去,豈不羞煞?……”她遲疑半晌,忽又轉 念道:“白弟不該是輕薄之徒,即使做出那種事,也必是受脅所致,怎可不加解救 ?” 她心頭一決,即使出一個“霸橋飛絮”的身法,輕輕巧巧落在窗前,即見兩個 女子的身影,被燈光映在窗紙上,同時又聽到葛雲裳的口音道:“慧姨為他冒了多 少風險向千面人妖討藥,幾乎傷在三妖之手,要不是獅頭太歲老怪看出姥姥當年信 物,只怕已難倖免。他這般無情無意,不辭而別,確是令人痛心!” 皇甫碧霞大惑不解,暗想:“聽她所說,不但不像劫持白弟弟,而且白弟弟也 不在這裡,他到底被誰劫走?” 正思忖間,又聽另一少女歎息道:“這事也難怪他,雖然你向他解釋,仍難使 他深信。” 葛雲裳又道:“我看將他擄走的白衣賤婢,定是狐狸精轉世,不然他怎肯任人 安排,藏匿起來?” 皇甫碧霞被人罵作狐狸精,頓時粉臉上一陣供熱,即要衝進房去,忽又聽到被 稱為“慧姨”那人笑道:“你幾時學會小家氣了,事情還沒弄清,就胡亂罵起人來 ,你罵她狐狸精,她可不是罵你作無恥賤婢?” 皇甫碧霞不禁一怔,暗道:“我和白弟弟在竹林的話,難道被她聽去?” 葛雲裳恨恨道:“慧姨你好呀!聽人家胡說罵我,不當場撕她的嘴,還讓她跑 掉,卻回這裡傳話喲!” “你不懂得自己撕去,人家早已上門來了呀!” 皇甫碧霞一聽話頭不對,情知已被對方察覺,也嬌叱一聲道:“你這賤婢,敢 在背後咒人,還不滾出來見個高低!”話聲一落,便飄然下樓。 窗門“呀”一聲開處,一團紅影射落地面,身形未定,即開口罵道:“你罵人 還敢上門取鬧,我看你活不耐煩了!” “呸!三更半夜,把漢子藏在房裡,難道還不是下流無恥?” 一個黃花閨女被人指著鼻子罵她偷漢,怎生按捺得下?葛雲裳氣得要哭,顫聲 嚷道:“你這賤婢!自己跑來拐漢子,還要血口噴人……” 皇甫碧霞也是滿懷冤屈,冷笑道:“誰有空和你拌嘴,如不怕死就……” 葛雲裳“呸”了一聲,雙臂一分,人隨堂進,疾取對方太陽穴。 皇甫碧霞趕緊挫身翻腕,準備硬接對方一掌“鐘鼓齊鳴”,不料斜裡一條纖影 飛到,羅袖一拂一帶,自己的身形已被帶開一邊,對方也被拉了回去。 葛雲裳周頭一看,竟是她慧姨出手攔阻,不禁有氣道:“好呀!你也幫著外人 欺侮我,誰教你把那漢子背回來,讓人家上門叫罵啦?” 慧姨頓時雙額絆紅,叱道:“你敢情是瘋了!怎麼這樣說話?……”但她忽又 記起兩度窺見葛雲裳和白剛在房裡相對的情形,一時百感交集,又幽幽道:“隨你 意吧!……”飄然退過一旁,對於二女捨命相搏的事,竟是置若罔聞,獨自追思近 日來的遭遇。 那是三天前一個傍晚,夕陽西斜,她獨自乘雕遠遊,忽見一道纖小紅影荷著一 物,打地面疾行而過。她一瞥之下,見那人身形裝束都和葛雲裳十分相似,暗忖“ 這小妮子獨個兒出來幹什麼?”隨即輕喝一聲:“翠翠快追!” 神鵰翠翠微一振翅,已到了紅影上空盤旋。她俯首一看,認得是千面人妖揹著 一個昏睡如死的少年書生,心知對方又要幹那荒淫的勾當,立刻縱身離雕,直落人 妖面前,叱一聲:“你這千面人妖往哪裡走?” 千面人妖怒道:“你這小妮子好沒有道理,怎一見面就罵我是人妖?” “任憑你鬼臉多變,瞞得了旁人,瞞不了我紅飛衛方慧,休要在我面前要花槍 了。” 千面人妖雖不認得方慧的本人,但“紅飛衛”之名遠震邊睡,而且又由大雕的 背上飛落,那還有假?明知不妙,仍然和顏悅色笑笑道:“女俠好大名氣,請問攔 我婆子有何見教?” 紅飛衛見她一笑,那張鬼臉就顯得更丑,也笑道:“彼此河水不犯井水,我賣 你個人情,把你背來的人放下,自管走你陽關大道去吧!” 到口的肥肉,怎肯捨棄不吃?千面人妖不禁冷“哼”一聲道:“你這臭婊子休 以為我婆子怕你,天下男人多的是,你偏向你奶奶爭奪老公……” 方慧不料那人妖什麼話都說得出口,恨得喝一聲“打”,羅袖一揮,一股潛勁 疾射入妖胸前。 千面人妖乃猴磯島一怪三妖之一,藝業並不太弱,只因身上揹著有人,轉側不 便,左肩已吃袖風掃中,但覺著體如刀,趕忙縱開一步,將背上的人放落,剛要起 身迎敵,對方又是一袖揮到。這時要想閃避已來不及,只好一個“癡驢打滾”滾出 兩丈開外。 方慧還待使這人妖多多出醜,驀地看到一道黑影由遠處飛射而來,疑是劉方的 後援,隨即招落翠翠,換起昏睡的書生,跨上雕背,振翅飛去。 此時,方慧才看清救來的人長得英挺俊秀,一表人材,嘴角微向上翹,更顯出 堅毅果敢的性格。方慧見這樣一位丰采不凡,年貌相若的少年躺在她的懷裡,一顆 芳心卜卜亂跳,然而在這慌亂中又帶著幾分甜蜜的滋味。 但他這時瞳孔無光,鼻端生涼,分明已中了奪魄迷魂散的毒,急忙催雕飛回葛 家,諉說是同門師兄弟,托葛雲裳秘密照料,連白眉姥姥也不讓她知道,然後獨跨 神鵰,追尋千面人妖討取解藥。 她連找幾天,終而在飛雲洞前找到一怪三妖聚在一起,千面人妖立即破口罵道 :“你這臭婊子不把我的人送來,叫你不得好死!” 方慧心頭火起,本當給她一頓好打,但見一怪三妖俱在,即使能夠取勝,也要 延誤時刻,冷笑道:“姑娘怕你不成?但我此次尋來,並不想多事,只要你把解藥 交出,我便饒你不死,否則……” 千面人妖嘰嘰怪笑道:“否則你就沒福享受那話兒了!哈哈……” 千面人妖正在恣情嘲笑,不料方慧羅袖一揮,兩點寒星射出,“卜”一聲響, 兩顆門牙頓時碰落。 萬花艷妖和百靈蛇妖見一位少女竟然如此囂張,不約而同,各亮出三尺長劍一 擁而上。 紅飛衛藝高不亂,待兩劍將及身前,突然雙臂一分,粘開長劍,大跨一步,從 劍隙走過,直迫人妖身前,神手便抓。 老怪獅頭太歲雖不知紅飛衛的來歷,但見她出手詭異,已暗作援手的準備,此 時喝一聲:“且慢!”腦袋一晃,長髮忽然筆直射向方慧身後。 紅飛衛方纔一手迅速異常,看著即抓到人妖前襟,忽覺身後風聲有異,急旋身 逃過,見那獅頭太歲發箭未收,也暗驚對方功力,隨即冷笑一聲道:“虧你這老怪 是武林上響噹噹的人物,也要加入戰圍,出手偷襲,不怕人笑你以多為勝麼?” 獅頭太歲哈哈大笑道:“小妮子想以高帽子壓我,須知老夫決不吃這一套,要 是老夫真個助拳,還不手到拿來!” 紅飛衛聽他自尊自大,心裡有氣,但對方如果四人聯手,自己確無取勝的把握 ,當下“呸”一聲道:“你如能算是一號人物,就單獨和姑娘較量一番!”話聲一 落,立即飄開丈余。 獅頭太歲欺前一步,說一聲:“慢來!”接著道:“我且問你,你腰間兩枚小 銅錘,可是白眉姥姥之物?” 方慧明知他話裡有因,偏氣地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如是白眉姥姥當年的信物,老夫當允你提出一個心願,否則,老夫也不為已 甚,同樣留下你兩顆門牙!” 方慧聽得對方有所顧忌,笑笑道:“虧你自命不凡,原來還要問我!” 獅頭太歲不解,詫道:“這話怎說?” 方慧指著千面人妖,面對獅頭太歲道:“你既能看見她門牙被我擊落,卻不知 是何物所擊,這種目力,還配稱一方霸主麼? “算你有理,請將信物借來過目?” 方慧聽獅頭太歲見銅錘之後,說話十分和氣,知他懾於白眉姥姥當年威名,也 不假思索,摸出兩枚小錘,隨手擲將過去。 獅頭太歲以二指一夾,雖將小錘夾住,但覺指間發熱,幾乎脫手,暗道:“怪 不得小妮子到處賣狂,果然真有兩下子!” 他再一看這對有湯圓大小的小錘,古色斑斕,略起麻點,知是千年古鼎銅鑄成 ,再將金線用勁一抖,原來只有尺許長,竟奔出二丈開外,瞬又縮回原狀。 有此二大特點,已證實是白眉姥姥當年威懾武林的“飛星錘”,不禁哈哈大笑 道:“老夫三十年前的心願,於今日一旦得償,此次中原之行,總算不曾自費!” 他微頓一下,又正色道:“小妮子!老夫可助你完成一件重大的心願,你且思索一 遍,選你心目中最困難的事,告訴老夫!” 方慧這生以來,幾曾有過什麼心願?她唯一覺得困難的,便是心上人受了迷魂 散毒,無法救醒以細談衷曲,因而隨口便道:“只要給我一份奪魄迷魂散的解藥就 行!” 獅頭太歲又哈哈笑道:“此事太過容易,算不得是一件心願,如與老夫當年的 事相比,輕重相去太遠,你此刻想不起來,以後再告訴老夫也是一樣!”說吧,轉 向千面人妖笑道:“賣個人情給我吧!” 千面人妖雖是萬分不願,但礙於獅頭太歲的臉面,沒奈何將一粒青色九藥遞過 。獅頭太歲接過一嗅,見是不假,連同兩枚飛星錘一並送還。 方慧接過解藥和小錘,一聲:“謝謝!”騰身上雕,疾飛金陵。 那知她剛到房前,即聽到房裡有男女說話的聲音,近前一看,正是救回的人, 已不勝駭異,恰聽到白剛說和她素昧生平的話,心裡一陣絞痛,再聽到後來的語氣 ,才略感安慰,本待進房相見,忽想到葛雲裳對他情意綿綿,又裹足不前,要偷聽 個明白。 不久,葛雲裳自往廚房,白剛佇立房外,方慧一時激動,即想奔上前去,忽又 見葛雲裳身形晃動,又羞得不敢即時現身。後來白剛和葛雲裳的話,字字入耳,覺 得白剛當時尚未明白她的心意,不由得冷笑起來,才猛覺不對,趕忙縱身離去。 這時,她聯想到與葛雲裳雖輩份上分有長幼,年紀卻相去不太遠,情逾同胞姊 妹,不料為了那負心人,不惜當客人面前反唇相譏,那不使她氣得眼淚直淌? 驀地一聲大吼,打截方慧的幽思,舉目一看,即見一條大漢越牆而進。 那大漢腳剛著地,即大聲嚷道:“皇甫姑娘休慌,我何通來了!” 但他定睛一看,只見一位風姿綽約的紅衣少女屹立園中,此外就是一白一紅兩 團影子在雪地穿梭滾動,卻不知皇甫碧霞人在何處。他怔了一怔,想起白剛是被紅 衣女子所擄,不加思索,欺身上前喝道:“白剛是你搶走的麼?” 方慧傷感之餘,正有一股怨氣無處發洩,見何通不問情由,劈面就喝問起來, 更氣得叱一聲:“給我滾開!” 何通見她大模大樣,更是直嚷道:“你到底說不說?” 方慧氣道:“你要是再嘮叨,休怪我打斷你的狗腿!” 皇甫碧霞與葛雲裳打得勢均力敵,各出一身臭汗,這時見何通進來廝鬧,情知 方慧藝業更高,生怕何通自討苦吃,忙道:“何通走開!你去惱了那位姑娘!” 那知她一說分神,葛雲裳已搶儘先著,雙錘疾如閃電飛虹,眨眼間即將她身形 掩投。 皇甫碧霞身上雖有雙劍。但葛雲裳一對鴛鴦連鎖十八錘密如驟雨,早就不讓她 有拔劍的機會,這時更加無法可想。 葛雲裳一面進招,一面盈盈笑道:“我問你討不討饒?” 皇甫碧霞忽喝一聲:“放屁!” 葛雲裳雙錘一並,兩點寒星反作“八”字形射出。她這一招“雙浴柔波”,是 鴛鴦錘法的絕藝之一,皇甫碧霞在驚亂中萬元幸理。 然而,就在雙錘疾轉的時候,“彭”一聲響,錘頭俱被震落地面,忽有蒼勁口 音叫道:“姑娘手下留情!” 葛雲裳見來的是一位紫袍老道,氣憤道:“誰要你這牛鼻子多事!”飛起一錘 ,疾奔對方面門。 老道剛擋過一錘,另一點寒星又到,霎時間寒星滿眼,只好躍開丈餘,縱聲狂 笑道:“我歐陽堅何嘗怕你,如再不知進退,休怪我手下無情!” 葛雲裳嬌縱成性,豈會吃他嚇住?展開錘法,幻起滿眼寒星,疾攻上前。 歐陽堅情知一落手,便非當場出醜不可,急施展畢生所學對抗。皇甫碧霞方纔 一時失算,幾乎被葛雲裳鬧得她灰頭灰臉,氣憤起來,也急拔雙劍,捲起一團寒光 ,殺進戰團。 要知這一老一少的藝業並不下於葛雲裳,這時以二攻一,怎不令她前後受敵, 險像環生? 紅飛衛方慧並非存心隔岸觀火,只氣葛雲裳刁鑽古怪,說話不饒人,有意讓她 吃點小虧,這時見她不敵,正要上前解圍。驀地一聲暴響,瀉下一道白光,一位白 衣白髮,兩道白眉長垂及肩的老婆婆,已手執拐杖站在地面。 那老婆婆略一瞥眼,雙目射出數尺神光,一頓拐杖,厲喝一聲:“住手!” 她這一頓之力,把房屋震得搖動起來,那一喝之力,更使各人恍若焦雷貫耳, 驚得各倒躍丈餘,同時停斗。 她環顧各人一眼,憤憤道:“想不到我隱晦韜光,在這裡閒住三十年之久,居 然還有人敢上門尋釁!” 紫髯道長見白眉姥姥到來,委實吃驚不小,趕忙上前稽首道:“請老前輩且息 雷霆,晚輩歐陽堅等方纔不過偶因一點小誤會而發生爭端,豈敢有意尋釁!” 白眉姥姥思忖半晌,緩緩道:“量你也不敢這般大膽。別人背後指我恃技欺人 ,我今夜偏要做一件公道的事,讓大家看看。”她回顧方慧道:“他們怎會來後園 吵鬧,你老實告訴我!” 方慧不料姥姥竟要她敘述經過,不由得怔了一怔。葛雲裳卻搶先道:“那是白 衣女子先跑來罵人,才致於動起手來。” 白眉姥姥拐杖指向紫髯道人,又問道:“這老道怎會和你廝打?” 依葛雲裳的脾氣,本該說對方橫加干預,但回想這道人旨在救人,如不是自己 迫他,決不至動手,可是,究竟如何措詞,才不令姥姥發怒? 白眉姥姥見她良久不答,又追問道:“你怎麼不說了?” 葛雲裳只好隨口答道:“也是因為爭吵!” 白眉姥姥冷“哼”一聲道:“也罷!他們為什麼要跑來爭吵呢?” 當然,這事的原因,是方慧將白剛救回來所引起,但葛雲裳不便當眾說出,她 自己如不在背後咒罵別人,也不至於把事情弄僵到這樣地步,是以被白眉姥姥一問 起來,便覺無言可答。 白眉姥姥見她面有難色,久久不說,知裡面定有隱情,不禁怒道:“好呀!女 大十八變,居然敢瞞起我來,你以為我疼你,就不會打你麼?” 方慧見勢頭不好,趕緊上前跪倒,泣道:“這事怪不得她,一切都是慧兒不好 ,把事做錯了!” 白眉姥姥深知她這外孫女平日為人持重,不信她會有差錯,說一聲:“你先起 來,好把經過說個明白!” 方慧扶膝站起,羞紅粉頰,嚅嚅道:“四天前慧兒由廣南回來,途中遇見千面 人妖背有一個文弱書生,當時路見不平,上前把她打跑,待將那書生帶上雕背,才 發覺地已中迷魂散,只好先把書生帶回米,再去尋人妖索取解藥,恰遇一怪三妖聚 在一起,幸獅頭老怪發現姥姥信物,才命人妖贈予解藥……” 白眉姥姥忽道:“獅頭太歲見了信物,對你說過什麼話沒有?” 方慧道:“他要慧兒說一個心願,但慧兒但願把人救醒就行,結果他認為不是 心願,卻將解藥奉贈。” 白眉姥姥臉上泛起一絲容容,點點頭道:“這老怪還算有心,你日後有遇上他 ,就找一件難題給他做,否則他死了也不瞑目。好吧,你再說下去!” 方慧繼道:“慧兒得瞭解藥回來,那書生已經自己甦醒,聽說他曾服過朱籐翠 果……” 白眉姥姥輕“噫”一聲道:“那人呢?” “他已被一位白衣人帶走,慧兒和裳兒追尋不著,剛回到家裡不久,這位白衣 姐姐也就來到,敢情誤以為我們劫持那書生之故。” 白眉姥姥道:“這點小事,兩下說清不就行了,何須拚死拚活?” 方慧恐怕葛雲裳承受不起,忙道:“那也只怪慧兒不該背後說她。” 白眉姥姥何等人物。一聽這話,便知方慧早知帶走書生的白衣人,定是這位白 衣姑娘,敢情對方中途又把人丟了,誤會是方慧掮了回來,不由得望了望皇甫碧霞 一眼,問一聲:“這些經過你們鬧清了麼?你如果有話要說,不妨說給我婆子評評 理,但不得夾有半句虛言。” 紫髯道長見白眉姥姥忽然找到這位刁蠻姑娘的頭上,只怕她一個回答不善,便 惹下殺身大禍。 那知何通追尋幾天,好容易知道白剛一點下落,這時又聽說不在這裡,心中一 急,即嚷起來道:“你這老婆子嚕哩嚕嗦,老問這個問那個算什麼勁,只要把白剛 找出來不就行了!” 他這一陣叫嚷,眾人不由的同吃一驚。 白眉姥姥縱聲狂笑一陣,才道:“好一個小伙子果然人高氣朗,快人快語。要 找你那伙伴不難,但你得先接我一拐,倘是接得下來,婆子在三天之內定可交還你 一個白剛。” 皇甫碧霞和紫髯道長俱替何通擔憂,但一時又無法化解。 然而,何通這渾人卻不知死活,一聽這位威風凜凜的白眉老婆婆誇獎他快人快 語,心頭大樂,笑嘻嘻走上兩步,說一聲:“好婆婆,你儘管打吧!”一個坐馬式 蹲矮身子,領脖子一硬,頂起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白眉姥姥見他竟欲以頭接拐,不禁覺得十分有趣。想當年,她以叫對鴛鴦連鎖 飛星錘打遺天下高手,找不到人敢用肉掌和她對敵,不料這十來歲的禿頭小子,居 然用頭迎接這當頭一拐,以致竟莫測高深地向何通端詳起來。 方慧和葛雲裳俱知姥姥一拐之力,足可劈倒半屏山,生怕何通會被砸成肉醬。 見他為友赴難,不顧生死,被他摯誠所感,急得飛步上前,叫一聲:“姥姥!” 白眉姥姥擺擺手道:“你兩人難道還不知姥姥言出必行麼?他既自願如此,只 好聽他自便!” 皇甫碧霞見敵對的人都還向姥姥說情,自己怎好緘默,急切間無話可解,只得 挺身而出,叫道:“他是一個不懂得武藝的渾小子!” 白眉姥姥是武林耆宿,由得她性情再怪,這一拐杖怎能砸向渾人身上?被皇甫 碧霞說得一怔,立又凜然道:“你們這些人怎教一個不懂武藝的人來送死?” 紫髯道長聽出這話大有轉機,正要上前解說,忽然遠處一聲長嘯破空傳來,嘯 聲一落,倏的現出一個玄服勁裝的少年。 那少年一瞥當場,便知事已弄僵,趕緊向白眉姥姥頂禮抱拳道:“瘋和尚門下 ,上官純修,拜見白眉老前輩!” 白眉姥姥一見來人竟是瘋和尚門下,數十年的一場誤會或可從此煙消雲散,拄 杖喜道:“瘋鬼打發你來,有何吩咐?” 上官純修躬身答道:“晚輩不敢欺騙,此次前來,並未得到家師吩咐,只因尋 找一人,特來叩見老前輩,懇請開恩釋放。” 白眉一聽不是所料的事,早已不樂,寒著臉問道:“你要找何人?誰扣了你什 麼人?快說!” 上官純修朗聲答道:“晚輩尋找那位少年,名叫白剛,聽說已由老前輩門下帶 來此地!” 白眉姥姥冷“哼”一聲道:“原來你們都是一路,老婆子有話在先,那渾小子 如能接我一拐,三天之內定還他一個白剛就是!” 上官純修聽她口氣,以為白剛真被她扣下,如要何通接她一拐,豈不是以卵敵 石?料不到這樣一位與自已師尊齊名的耆宿,竟恃強欺壓一個小輩,心頭不禁有點 氣惱,但仍拱手道:“那位兄弟未曾練武,老前輩一拐之力,何止萬斤,他怎能擔 當得起,倘若他有不是之處,尚乞老前輩看在他憨厚的份上,原諒一次!” 白眉姥姥忽道:“你這小子敢編排起我來!我問你,是不是受那瘋鬼的暗示, 特地跑來這裡找我們鬥氣?” 上官純修朗聲道:“晚輩已經表明,此行與家師無關,至於方纔所說,乃按情 度理懇請,怎敢編排老前輩不是?”白眉姥姥更加怒不可遏,長眉白髮,根根飄動 。但她忽又想著一樁往事,神態又變得平靜起來,徐徐說道:“好吧!有其師必有 其徒,老婆子今天不為己甚,姑且原諒你無知,揮小子那一拐杖由你來接,接得下 由你自去,接不下就休怪我!” 上官純修知她功力與自己的師尊差不上下,自是不願貿然答允,但因對方似乎 不滿自己師尊而遷怒過來,如不硬起肩膀承擔,豈不有失聲譽?再則眼看不承認, 則何通必定當場廢命,為瞭解救何通和白剛,也不妨冒險一試。他略一忖度,便從 容答道:“老前輩有意指點一招,晚輩敢不從命,但一招過後,老前輩是否可放過 那傻兄弟,是否即時釋放自剛?” 白眉姥姥暗道:“此子甘替別人受過,膽識過人,心思精細,定是武林一朵奇 葩,怎可令他毀於杖下?”她念頭一轉,即慨然應道:“一招過後,不問你接不接 得下,今天的事,統算了結,但那白剛還得在三天後才可還你!” 上官純修詫道:“難道白剛不在府上麼?” 白眉姥姥不悅道:“如在這裡,還用得著你來嘮叨?” 上官純修略緊裝束,面對白眉姥姥深施一禮,然後邁開大步,走出三丈之地, 回身拱手道:“恭請老前輩賜招!” 說罷,自腰間解下一條金光耀目的軟鞭,凝神仁立。 皇甫碧霞和紫髯道長雖知上官純修的能耐較高,但白眉姥姥上百年的修為,豈 是等閒? 各暗暗替他擔心。 方慧和葛雲裳雖沒見過上官純修的藝業,但由他來時身法的迅速,大不了也只 能高出半籌。她兩人聯手,還擋不下姥姥揮手一擊,何況這時姥姥持的是拐杖,所 以各替這位陌生少年擔心。 惟有何通想法與眾不同,他不信那老婆子有多大狠勁,直到眼見上官純修對那 婆子畢恭畢敬,才略改變他幾分觀念,豎瞪眼睛,注視場裡變化。 在異常沉寂而嚴肅的氣氛裡,各人的心情被壓上一塊重鉛,只見白眉姥姥一步 一拐,緩緩挪近上官純修。 步履聲,拐杖聲,“咚咚”作響,震得各人耳膜欲裂。 奇怪的是,在她走過的地瓦並無半點杖痕步跡,若非內功的修為已入玄境,怎 能施展出這種剛柔並濟的功夫? 各人的目光,緊緊跟著白眉姥姥移動的身形,好比看見一位死神漸漸接近上官 純修,鐵羅漢何通雖渾,這時也不敢有絲毫驚動,生怕上官純修會因此而分神挫失 。 白眉姥姥相距上官純修丈許,收步停身,漠然無情地說一聲:“你發招吧!” 上官純修知她不肯占先,免貽話柄,當下抱拳說一聲:“晚輩遵命!” 驀地,他橫跨一步,猛可一擰轉身軀,鞭勢一揮,即見一蓬鞭影,向白眉姥姥 捲去。 白眉姥姥對他這精絕的一絕,視若無睹,待鞭稍將及身上,才隨手揮拐一迎。 “轟”一聲巨響,上官純修一連倒翻幾個筋斗,跌倒在三丈開外。 白眉姥姥似是出乎意外地怔了一怔,笑道:“那瘋鬼調教出來的寶貝徒弟,果 真有兩把狠勁,寧願受傷,也不讓兵刃脫手!” 她微頓一頓,又道:“慧兒!你過去把上官師兄扶進廳去,他已內傷不輕,將 我那粒黑丸子分給他一粒!”逕自離去。 上官純修之敗,是意料中的事,究竟傷到何種程度,不得而知,各人不待吩咐 ,不約而同,一湧而上。 鞭、杖,一接之下,上官純修但覺氣血一陣翻騰,耳鳴目眩,立腳不穩,被一 股潛勁帶飛數丈,這時方慧不避嫌疑,要上來挽他,只好強忍傷痛,說一聲:“謹 領盛意,我還能夠走!”一躍而起,苦笑一聲。 方慧招呼各人進入廳定坐,指著一張短榻對上官純修道:“師兄暫在榻上調息 ,我去取丹藥來!”說畢,逕自走了。 葛雲裳見她慧姨走了,紅著臉蛋,挨近皇甫碧霞,搭訕道:“姊姊你會怪我無 禮麼?” 皇甫碧霞聽她那麼一說,滿懷怨氣,立即消除,轉念之間,便覺得是自己不對 的地方居多,當下拉著葛雲裳的手,笑笑道:“說起來還該清姊姊原諒我才是!” 紫髯道長見她兩人一會兒就變得客氣起來,不由老興勃發,哈哈笑道。“兩個 死對頭,這時成了親姊妹,別忘了我這個和事佬!” 葛雲裳想起方纔對這老道大大失守禮,不禁赧顏一笑道:“方纔我大為失禮, 請道長見諒!”。 “彼此彼此!貧道更是老糊塗了!”紫髯道長眼見化干戈為玉帛,樂得掀髯大 笑。 上官純修雖然受傷不輕,但經過調息之後已無大礙,勉強開聲問道:“道長在 夫子廟門留守,說白剛在這裡,他這時又跑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又起了變故?” 皇甫碧霞搶先把白剛得而復失的事說了。 方慧忽然進來,先把丹藥遞給上官純修服下,才對各人抱怨道:“姥姥不見了 ,想她已去尋找白剛,但她不知詳情。又不認得白剛是什麼樣子,她往哪裡去找嘛 ?唉!她偌大年紀,還是恁地性急!” 各人俱覺這個確是極大的難題,七口八舌,說不出個主意,何通更是抓頭著急 。 上官純修服下丹藥,即覺傷痛全消,暗中運氣行血,尤覺較未傷之前還要流暢 ,聽別人呶呶不休,他自己推論片刻,才道:“由皇甫師妹所說的情形來看,白剛 在玄武湖失蹤,定是被武功很高的人劫走,否則難逃過紫髯和皇甫師妹的耳目。再 則那人早就有劫持之心,不然,也不會暗地跟蹤,待機下手。因此,我認為仍是千 面人襖的可能性最大,我們要分出一撥人去找千面人妖,其餘則各處追尋,諸位以 為如何?” 各人聽他分析得有理,俱是齊聲贊同,何通卻愣愣地叫一聲:“你這大俠真正 奇呀!在旗峰谷的時候,你一口就叫我四天趕到金陵。如不是我找到一匹好馬,那 怕不把我累死?但我一到金陵,果然就獲知白剛的消息,敢情你還是仙人哪?” 上官純修待他嚷畢,才笑笑道:“當時我也沒想到你四天跑不到金陵,只因我 查悉天籟魔女,已來到金陵一頭,千面人妖掮了白剛,如即南走。定被我遇上,可 見她是向北走,我便聯想到那伙女魔可能因為臭味相投,而在金陵聚合,怎會變成 了仙人了?” 何通眨眨眼睛道:“那,為什麼不去找天籟魔女呀?” 上官純修被何通渾人問得一愣。旋道:“這也是我一時失算,不過天籟魔女可 能已不在金陵,我師尊所約的十天限期,這時已去了一半,還得回去阻擋群魔奪來 白梅靈果,怎生是好?” 紫髯道長思索片刻道:“何不就向東西分開,然後往南搜尋一怪三妖?天籟魔 女為了奪取靈果,她也該向南走,說不定會被我們遇上,縱是不行,在五梅關也要 碰得著,搭救白剛的事,了不起也只是幾天的工夫,何必著急?” 此話一出,方慧,皇甫碧霞,葛雲裳,三女不禁暗地叫苦。 但何通卻嚷起一聲:“好主意!”接著道:“我騎快馬,獨走一路!” 上官純修道:“這樣也好!你走原來的路回去,紫髯道長走左邊,我走右邊, 可惜沒有一個能夠橫著走,好支援各路。” 方慧笑道:“我和雲裳居家無事,騎雕逛逛,敢情可橫著飛,也好支援,皇甫 師妹如肯同行,那是更妙不過!” 皇甫碧霞詫道:“姐姐那雕兒到底能載多少人?” 葛雲裳搶著道:“這就難說,那神鵰張開翼膀,就有三丈來長,說不定在它背 上容得十個八個人打滾!” 上官純修“啊”一聲道:“三天前我在黃雲山曾見那大雕!但那時候,它正沖 霄而去。” 方慧回憶當時情形,不禁失聲道:“難道我看到一條黑影由南方奔來,那人就 是你?” 彼此一說起時刻,全都吻合,各人不覺失笑。 紫髯道長突然道:“上官大俠派貧道走左邊,那是貧道原來的路,並已到過狄 氏三代四義當年故居……” 上官純修喜道:“道長可曾探出他有沒有後人?” 紫髯道長歎一口氣道:“狄家堡三十年前極盛一時,但眼下只剩盡間空屋,鴟 鴟晝哭,促織宵啼,那看到半個人影?但由遺址看出所佔的地面竟不下於這裡罷了 !” 葛雲裳見紫髯道長竟拿她這一家比狄家堡,不禁好奇道:“狄家堡當年的三代 四義是什麼人物?道長能否對我們說說?” 上官純修知道這位姑娘不大服氣了,歎一口氣道:“狄家堡的狄老爺俠仙狄大 義與我師叔神州醉丐竟是亦師亦友,也是當今天龍幫幫主通天毒龍單曉雲的初傳師 傅,四十年前因為江南一帶發生熱瘟病,他命單曉雲往黃海尋覓龍誕草合藥,自己 則率子、孫,和外甥女往五梅嶺尋找白梅靈果,不料竟被人暗算,死在千毒芒蜂針 之下。” 葛雲裳敢情除了白眉姥姥之外,沒有服過人,聽上官純修把狄老爺子稱為“俠 仙”,真有幾分不服氣,喃喃道:“敢情那人有個好心腸,卻沒有好武藝……” 上官純修忙道:“姑娘此言差矣,如果狄老爺子沒有極高的武功,怎能當醉師 叔的再傳師父?” 皇甫碧霞歎道:“武功那樣高的人也會遭受暗算,真是奇聞。” 上官純修接口道:“當時狄老爺子一家,是在毫無防備之下突遭暗算,所以我 們武林人物隨時得小心留意,碧眼鬼的千毒芒蜂針,九尾狐的狐尾刺,千面人妖的 迷魂散……” 何通又嚷道:“到底要不要尋找白剛嘛!” 上官純修失笑道:“誰說不尋找,但歐陽道長既已到過狄家堡,還望詳說一二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紫髯道長道:“也沒甚可說的,狄家荒堡就在杭州南屏山南麓,只要略為留心 ,便可尋到。” 皇甫碧霞喜道:“我下山時,恩師曾命我帶信往杭州淨慈寺見慈航師太,想她 久居杭州,對於當地典故必定知道不少。我想請兩位姐姐先帶我往杭州去,再折轉 回來,好在雕飛迅速,不知姐姐可肯……” 方慧笑起來道:“皇甫姐姐何必客氣?等天亮吃過早點就走!” 何通見別人議論不休,又叫道:“我不待天亮,現在就要走!”當真站了起來 ,上官純修一把把他抓住,問道:“你要往哪裡?” “找白剛?” 上官純修知他和白剛交誼非凡,想了一想,便道:“你早走一兩個時辰也好! ”放手讓他自行去了。 何通翻出圍牆,撮嘴一忽,駿馬應聲馳來,他躍登馬背,疾奔而去。 這時約莫是四更將盡,寒風料峭,星月微茫,何通騎在駿馬,既無鞍韉,又無 轡頭,控馬的時候,就抓住馬頸後面那撮鬃毛,扳左扳右。因此,多半是順著馬意 ,由它恣意馳騁,不覺已穿過三叉河,草鞋峽,慕府山,到了觀音門,恰是晨曦徽 上;遙望官道左側,一座高峰挺拔。崔巍異常,不覺多瞥幾眼,恰見上面站有一人 ,衣袂飄飄,不由得暗但詫異道:“這人站在那裡幹什麼,難道他要跳崖?” 他傻人起了傻想,輕輕一扳馬鬃,控馬登峰,漸行漸近,忽覺那人背影和白剛 一般無二,頓時喜得心花怒放,高呼一聲:“白剛——”同時躍下馬背,疾奔那塊 燕子形狀的巨石。 那知對方回頭一笑,卻把何通笑得目瞪口呆。 原來那人身材衣著,不但和白剛一個模樣,連到容貌也十分相似,只是眉宇間 缺少幾分昂藏的氣概,五官略微小巧,整個體型較為削弱而已。 但何通和白剛是總角之交,自幼就玩在一起,那會分辨不出? 那人回過頭的一瞬間,即見來的那條大漢笑容驟斂,變成目瞪口呆,情知對方 定是找借了人,這種冒裡冒失的人多半是愣傻傢伙,一時好奇心起,也就笑笑道: “閣下敢情是認錯人了,在下……這個樣兒,不知和哪一位貴友相似?” 何通發覺找錯了人,愣了一愣,打算要走,但忽見對方彬彬有禮,而且聲音又 十分悅耳,才停了下來,笑嚷道:“像極了,像極了!呀!你真像他,我以為你真 是他了,原來你還是你,他還是他,你們還是兩個人哪!” 那美少年經何通一陣你你他他亂叫,童心大起,故意裝實了臉孔道:“嗄?天 下果然有這種事麼?莫非你說那個他,是我的弟弟吧?” 何通不知對方故意逗他,打量對方一陣,哺哺道:“他怎會是你的弟弟?應該 是你的哥哥才對!” 美少年更覺何通混得有趣,突道:“怎見得他是哥哥而不是弟弟呢?” 何通想了一想,答道:“你兩人的年紀,難是分不出上下,但他的那兒比你略 為大了一些,總該是你的哥哥嘛!” 美少年見他越說越像,自己和他所認識的人儼然就成了哥兒兩個,心裡越覺得 新鮮好玩,接著笑道:“這樣好了!你我先別爭誰是哥哥,誰是弟弟,最好是你把 我帶去,見了面才可分得出大小來哩!” 何通猛可省覺原來對方故意作耍,不禁自己罵自己一聲:“真傻!”不再答話 ,擰轉身子疾奔下巖,跳上黑馬,飛馳而去。 那少年忍不住發出格格一陣朗笑。 何通這一陣疾馳,敢情已走了五六十里,卻見老遠一處拐彎的地方,又有一個 像極白剛身形的人在那裡招手,暗忖:“這回總該是你吧?”急叫一聲“白剛—— ”雙腿一夾,駿馬疾馳如箭,眨眼即到那拐角之處。 但他這一回趕到地頭,卻是人影毫無,驚得他叫起來道:“白剛!你如是鬼魂 ,也不該嚇我何通呀!” 聲音剛落,頭頂上忽然有人笑道:“我在這裡哩!” 何通抬頭一看,原來枝頭上正站著和白剛極其相似的美少年,但見他好像站在 一根下垂的小枝似的,任那小枝搖晃,他仍沒有滑下半分。 如果那樹枝的末端向上,還可說是以輕功身法站得上去,像這樣貼著的方法, 除非是鬼誰能夠做得到? 何通越想越怕,也不問那人是不是鬼,“呀”地一聲,扳轉馬頭,向岔路疾馳 而去。這一陣,他在極度驚慌中,胡亂夾踢馬腹,那駿馬更加疾馳,也不知到底走 了多遠。但見滿空飛雪,被日光照得金黃,好像仙女撇下無數金黃的花片。 這時,他自覺饑腸轆轆,知道已該是午飯的時刻,暗忖:“該找點東西塞個肚 皮了!” 閃眼看見路邊不遠,恰有一座小鎮,急策馬到那鎮口,放馬尋食,自行入鎮找 到一家飯館大吃起來。 那知他吃罷出到鎮口,追尋不著馬影,急得他循著馬跡縱聲呼嘯,才聽到一聲 怒嘶,夾著有人冷笑道:“你敢騙我,你睜開狗眼看看,人家馬主是不是來了?” 何通一聽那口音,居然又是極像白剛那少年。本來他對那像鬼魅般的少年還有 幾分害怕,但這時為了寶馬良駒,已經是顧不得,一面呼嘯一面急奔,果見那少年 寒著臉對著一條大漢吆喝道:“要不因你不是主謀,我不把你兩雙扒手一齊折斷才 怪!” 何通雖然呆氣,也知自己的馬定是被那大漢偷走,才被那少年截了下來,可是 駿馬又在哪裡? 他縱目四望,尋不到他的駿馬,不覺呆在一旁。 那少年好笑道:“你的馬已由我替你拴在林裡,這盜馬賊你說應該怎麼辦?” “放了他罷!”何通見那大漢捧著一隻敢情已被折斷的手,苦著臉,眨著乞憐 的眼睛,也覺於心不忍,接著又道:“我只要回我的馬!” 美少年淺淺一笑,叱退那大漢,才對何通道:“盜馬賊還賠了一付鞍子,你這 回用不著騎光背馬了!” 何通由那少年指示,入林牽馬出來,多得了一付鞍轡,也不知應該說怎樣感謝 的話,只衝著對方,裂嘴說一聲:“你真好!”便又接不下上。 美少年笑道:“你不怕我了?” 何通記起早上的事,不覺笑笑搖頭,敢情他自己還在疑神疑鬼。 美少年此時已發覺何通直率天真得可愛,料他定有急事,不然,決不致那樣急 急種程,接著又問道:“你有什麼急事,不妨告訴我,我也許還能幫你一點忙!” 何通不假思索,即道:“我最重要的事,就是尋找白剛,他和你真是像極了! ” 美少年想起前情,又覺好笑道:“那你何不早說?在燕子磯上,你說了一大堆 你你他他,害得我也不知他究竟是誰。” 何通不禁帶著幾分羞慚地笑了。 那少年轉念想到白剛既然和他相似,定是一位風流瀟灑的人物,隨即問道:“ 你這般急著找他作什麼?” 可通心裡雖急得要命,但一來那少年替他截下駿馬,二來又說可能幫他的忙, 三來覺得對方十分和藹可親,也就把白剛失蹤的經過,金鞭玉龍和白眉姥姥比武的 事說了,還有一大堆人名地名,他大多搞不清楚,也無從說起。 那少年雖不知他說的白眉姥姥是誰,但一對於金鞭玉龍已略有所聞,聽說那位 出神入話的上官大俠竟被老太婆一拐就打個翻身,未免令人難以相信。但對方又是 十分誠實的混人,怎會說假話騙人? 至於白剛這人到底如何、天下得而知,總該有令人敬佩佩的地方,不然怎會因 他失蹤,而驚動這許許多多武林高手? 那少年在頃刻間已想了很多,不覺對於白剛大為嚮往,接著道:“我恰好也要 往五梅關去,咱們不妨結伴同行,如探出劫持白剛的人,我陪你去尋他理論。” “好呀!我何通交上你這麼一個朋友。哎呀!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遲疑一下,答道:“我叫田青!” “我叫鐵羅漢!” 田青好笑道:“你方纔自稱為何通,怎又叫做鐵羅漢?” “我本來叫做何通,別人因為我不怕打,又把我叫成鐵羅漢!”何通除了白剛 之外,頭一回與陌生人攀談,交上這樣一位像極白剛的朋友,端的高興之極,接著 又道:“咱們往五梅關,路途很遠,我們共騎這匹馬好了!” 田青搖搖頭道:“我不慣騎馬,還是你自己騎吧!” “我這匹馬跑得太快,你那能趕得上?而且連跑幾天,也吃不消呀!” 何通交上了朋友,話也多了起來,並還懂得對別人關心。 田青仍然笑笑垃:“我走得比馬還快,不信就比比?” 聽說比試,何通最是高興,笑說一聲:“好!”躍上馬背,雙腿一夾,“忽” 地一聲,駿馬如箭撤出,駿馬如箭射出,田青一聲輕笑,晃眼間已跑在馬前丈許。 何通騎著這匹駿馬,用不著四天就趕到金陵,這時被田青搶過前頭,那裡肯服 ?但由得他如何策馬疾馳,田青衣袂飄飄,始終走在馬前丈許,彷彿是被馬推著前 進。這一來,可教何通大開眼界,驚奇不已。 這一股勁兒疾奔,也不知走了多遠,驀地,叢林裡忽哨一聲,竄出幾十條彪形 大漢,俱是勁裝疾服,手執兵刃,為首二人大喝一聲:“把這兩名小子擒下!”余 眾轟應一聲,蜂湧而上。 田青一聲斷喝,好比晴空忽然來個霹靂,驚得群盜不約而同地各退兩步,何通 騎的駿馬也驚得長嘶一聲。 何通心裡暗想道:“看不出他倒有偌大的嗓子,我何通還辦不到!” 田青喝退群盜,立即冷笑一聲道:“哪一位是當家的,上前來答話!” 為首那虯髯繞腮的大漢,跨前一步,虎頭刀一擺,豎眉喝道:“好小子是何來 歷,敢傷我天龍幫的伙伴?” 田青暗道:“無怪江湖上傳說天龍幫的爪牙無法無天,以今日的情形看來,那 還有假?”立即哈哈大笑道:“原來是為這點兒小事,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一切 有我家獨孤翁擔當,請問朋友你想怎麼?”立掌當額,就勢向前一揮。 為首那人聞言一驚,慌忙下拜,余眾也慌忙跪倒。 田青厲喝道:“閒話少說,你們這般蠢材以後如敢胡作非為,當心我教你腦袋 搬家,還不給我快滾!” 為首那人不敢申辯,站起身驅,叫一聲:“兄弟們回去了!”率眾隱身入林。 何通跟著田青繼續前行,卻是邊行邊想,暗忖:“這事可就奇怪,天龍幫的人 ,怎會聽命於他,像他那樣好的人,難道是天龍幫的?……” 他想著想著,不覺“哦——”一聲道:“原來天龍幫的人,怕的是黃的天,厚 的土!” 走在前面的田青忽聽何通嚷出這麼一句,不禁失笑。 日影銜山,兩人一騎已到達上饒,用罷晚餐,便分室就寢。 何通胸無城府,倒頭便睡,頃刻間已鼾聲如雷。 田青卻是心事如潮,忽而想到天龍幫,忽而想到未曾見一面的白剛,忽而又想 回自己的事……他雖然閉目養神,而“神”卻又越養越亂,那裡能睡得著? 驀地,他聽到隔室有人開門進去,接著有個女子聲音說說:“可恨那千面人妖 害得我一身臭,要不是孟兄及時趕來解圍,真個有理也說不清。” 田青聽那人的聲音十分熟悉,躡腳下床,由板壁縫隙向鄰室看去,認得那女的 正是天龍幫靈狐堂堂主九尾狐胡艷娘,另一人卻是白虎堂堂主白額虎孟臣。 此時,孟臣眉頭微皺道:“那三個女娃兒為甚不去找乾麵人妖,偏要向你要人 ?” 胡艷娘道:“那還不是黑狗偷吃,白狗擋災?她們猜疑可能還是千面人妖所為 ,但在昆山途中恰好和我遇上,我本來想把真話告訴她們,也省得一番嚕嗦,但因 她個個氣勢凌人,索性說她幾句,以致疑到我身上來。” 孟臣詫道:“聽你方纔所說。並不一定是千面人妖,但除了她還能有誰?” “你怎地忘了天籟魔女最愛那調調兒?今天還說她在天山萬籟洞中面壁三十年 ,這次來到中原,尚無所獲,只在途中偶然得到一塊禁臠,我猜想白剛定是吃她搶 走!” “你說的不錯!怪不得幫主交代下來,如無他的吩咐,誰都不准去打擾天籟魔 女,敢情就是這層道理。” 胡艷娘聽得心裡一跳,暗忖:“我不過是猜想,不料果有此事,那冤家落在天 籟魔女手中,那還能有骨頭剩下?……”她想起一塊美食,平白落進別人嘴裡,不 免又羨又恨,但她狡猾異常,仍裝成毫不經意地問道:“孟兄可知那魔女在何處落 腳?” “此時我也不詳,但由猜想可能在金華附近,因為她臨行交代,如有要事,可 用飛鴿傳書,通知黑蟒堂轉告她。” 田青聽得白剛的下落,卻不知如何處理才好。——如不及時趕去,眼見和自己 同樣面貌的美少年定被淫魔折磨而死;如是趕去解救,又怕被幫主通天毒龍知道。 而且據說天籟魔女一身奇異的魔功,已達移陰輔陽,縮地成寸,掠奪天地造化 的境界,自己如何能敵? 她正在左右為難,又聽孟臣問道:“胡堂主!你在四天前,可曾到過旗峰谷? ” 胡艷娘不知對方問話的意思,答道:“那時我在九連山飛雲洞內盤桓整天,到 了傍晚才見千面人妖垂頭喪氣回來,所以知道她羊肉沒有吃到,反而落得一身腥… …”她忽覺對方神情有異,又道:“怎麼?旗峰谷難道出了岔子?” 孟臣見她不正面回答,又扯回人妖頭上去,更深信火睛豹明沖所說的不假,老 臉一沉,“哼”了一聲。 但他立刻又想到九尾狐的暗器十分歹毒,而且已偷吃朱籐翠果,生怕一鬧翻臉 ,便不堪收拾。縱使九尾狐心懷異志,自有幫主懲處,何必自討沒趣? 他念頭一轉,立又放鬆臉皮道:“事情沒有什麼,將來你總會明白!” 要知天龍幫六位堂主中,以靈狐,金鷹兩堂主最是狡猾,胡艷娘一見孟臣臉上 的肌肉乍松乍緊,而且還哼出聲來,便知另有與自已相關的要事,如果向他直問, 他一定不肯吐露,卻故意冷笑一聲道:“想不到火睛豹自己做了虧心事,還要嫁禍 別人!” 孟臣不覺一驚,脫口道:“難道朱籐翠果是他自己偷吃?” 胡艷娘恍然大悟,知道毛病在於朱籐翠果,但火睛豹為何要加以誣害,仍然不 知,當下又冷笑道:“不是他難道是鬼,誰敢去他的防區惹這個麻煩?” 田青聽到天龍幫堂主與堂主之間,彼此勾心斗角,更是不勝浩歎。他盤算了一 會,毅然決定援救與他同一相貌的白剛。 他輕輕一縱,由板壁上方進入何通房中,見何通熟睡如死,打算把他搖醒又怕 他忽然驚叫起來,想了半晌,結果想出一個妙法。 他伸出手指,橫裡把何通鼻孔堵塞起來,何通呼吸受阻,頓時驚醒,見是田青 站在床前,正要驚問;田青已急急搖手,輕聲道:“白剛的下落有了,咱們立刻去 找他,不要驚動別人。” 何通聽說白剛有了下落,立即翻身下床,和田青匆匆收拾,丟下一小錠銀子, 相繼離房,走往馬廊帶了寶駒,偷開後門出去。 兩人一騎疾走出城,田青才放緩腳步道:“白剛現下落在一位非常惡毒的魔女 手裡,咱們要去救人,得處處小心,你千萬不可仗得愣勁胡鬧,遇事由我作主,知 道不?” 何通只要能救出白剛,說什麼都能忍受,毫不猶豫地說一聲:“當然聽你的嘛 !” 約莫是三更將盡,進入金華地界,田青對這帶地勢似是十分熟悉,折轉方向, 即走向荒山峻嶺。 何通以田青為他的嚮導,默默地策馬跟著走。 忽然一支響箭斜裡射到,田青才將響箭接住,已由荒林後躍出兩人攔住去路, 一位五短身材的漢子沉聲喝道:“何方英雄,闖來天龍幫重地?” 由青生怕耽誤時刻,立即說出“皇天后土”的暗語,並以手勢表示出自己身份 。 矮漢急忙施禮道:“不知貴當家是哪一路分壇的香主,夜到本壇有何公幹?” 田青微一遲疑道:“本席乃總壇護法,今奉幫主之命專程趕來面見天籟魔女, 她現下住在何處,趕快說來!” 兩人聞言對望一眼,面有難色。 田青生怕夜長夢多,發生意外,叱一聲:“快說!” 較高那人拱拱手道:“小的不敢奉告,尚須回去請示堂主才行!” 田青勃然怒道:“膽大的小輩!竟敢藐視總壇護法,本席偏不讓你去請示堂主 ,你到底說不說?” 那人驚退一步,誠惶誠恐,拱手躬身道:“委實是堂主有命在前,非經他許可 ,任何人都不得宣洩天籟魔女的住處,否則必定被……” 田青不容分說,食指一伸,一縷勁風射去,那人立即倒地慘哼。 矮漢驚得面無人色,急單膝下跪,顏聲道:“請護法大開鴻恩,放過他吧,小 的說出就是!” 田青冷“哼”一聲,伸手一指,高個子哼聲立止。 矮漢眼見這神奇武功,敢情比他的堂主還高出幾分,只好帶著驚恐,嚅嚅道: “天籟魔女就住在水簾洞裡……” 田青叱一聲:“行了!水簾洞,我曾經去過,不必多說,快滾!” 他叱退兩名幫徒,帶了何通飛馳而去。 不消寸香時刻,兩人已到水簾洞前,但見匹練似的瀑布傾入一個深潭,發出“ 隆隆”的聲音,潭水又流出一道小溪,三面高峰挺拔,峰影幢幢,恍如鬼魔聳立。 何通皺起濃眉道:“這裡哪見有洞?” 田青笑道:“洞就在瀑布後面,你把馬兒帶往山後,那邊有一巨大的石盤。石 盤堵住一個洞口,你就由那邊接應白剛便了,接得白剛出來,便尋路走往官道等我 。” 何通依言照辦,即策駿馬,獨往山後。 田青眼看何通身形消失,瞥見雷鳴般的瀑布,卻暗自發愁起來,心想:“這樣 大的瀑布聲,怎樣才引得她出來?……” 他低頭一想,望見腳下的鵝卵石,忽然引發靈機,拾起一顆鵝卵石,猛一振腕 ,那鵝卵石便如離弦之矢,穿瀑入洞。但他候了半晌,不見有任何動靜,旋而記起 水簾洞深幽曲折,投石那能到達裡層?心裡一狠,不由得暗道:“我就不信你天籟 魔女是神聖,拚一拚看到底誰強?” 他心意一決,一縱身,穿瀑入洞,身上竟是滴水毫無,自己滿意地笑了一笑, 即貼壁移步潛進,走達裡面,即見一間大石室頂上,懸有—顆鴨蛋大小的夜明珠, 照得石室裡絲毫畢現。 石床上,端坐有一位年約三旬的婦人。面目娟秀,衣著華麗,在她的對面,一 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依壁而坐,神情十分莊肅。 田青藏身暗處,向那少年一瞥。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何通說的不假,那少年長 像,服飾,和他完全一樣。 由此看來,那婦人應該是天籟魔女,那少年應當是白剛,已無疑問。 敢情無籟魔女已施展不少的方法,要強令白剛就範並不成功,此時又格格一陣 媚笑道:“看不出你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竟忍得住我的‘天心妙音’,不過,我還 願意讓你考慮清楚,要是你依從了我,我便和你來一次魚水之歡,然後以移陰輸陽 的方法,傳授你一身絕世武學,你自己想想看,還有那樣不合算?” 田青聽得魔女這句話,不禁滿面烘熱,暗駕一聲:“該死的淫婦!” 但是,田青再向白剛看去,只見他正襟危坐,對於魔女的話似是充耳不聞,不 免因他這份定力而覺得無限興奮。更對他關心起來。 天籟魔女敢情因為白剛的緘默,使她感到極是沒趣,又復可恨,冷笑一聲道: “我天籟魔女從來就是直鉤釣魚,而且一鉤便著,我就不信你做到心如止水,且看 我的仙樂璇舞吧!” 但見她慢慢伸出一雙玉手,十個玉筍般的纖指捲曲成兩朵如意結,湊近櫻桃小 口的紅唇邊,呵了兩口妖氣,倏地十指顫彈,激起一縷縷勁風射向石筍。敢情因勁 道有大小之別,穿進石筍叢中立即響起一種異常淫靡悅耳的音韻,端的是如怨如慕 ,如泣如訴,令人蕩氣迴腸不已。 田青暗叫一聲:“果然厲害!” 他擔心白剛支持不了,但再望過去,覺得那少年益發寶相莊嚴,又暗自喜歡, 由心裡連歎幾聲難得。 天籟魔女對著石筍顫彈一陣便自停手,但激射出去的勁道,仍在石筍中激盪迴 旋,妙音四起,乍聽起來,宛如花前月下,兩情繾綣,互訴衷曲,忽又變作攜手同 歸,進入羅帳。喁喁絮語。驀地裡,妙音忽轉,但聞咯咯唧唧,恍如怒蛙鳴野,群 魚戲波,接著又響起“隆隆”戰代之聲。 再看天籟魔女已是衣裳盡脫,玉體旋回,踢腿挺腰,妙相畢露,青草幽溪,潤 珠滴滴,忽而蚌露唇,忽而鶯吐舌,忽而……田青因聽魔音有異,有意向天籟魔女 瞥了一眼,不覺一陣心跳耳鳴,丹田裡一股熱氣急劇降到“中極穴”,但他畢竟有 極深厚的內功,而且性靈未泯,狠狠的一咬唇皮,慾火盡斂,轉投白剛一眼,卻見 他眼簾低垂,神色自若,欣慰之餘,不禁自責一聲:“慚愧!” 但他這時忽覺身後起了響動,急回頭一看,即見九尾狐胡艷娘兩眼惺忪,搖搖 晃晃地移步而來,敢情已被淫樂挑逗得芳心紊亂,神智模糊。 田青靈機一動,忽然彈出一石,射向天籟魔女,同時閃身到九尾狐身後輕拍她 一掌,並即閃過一旁,窺視動靜。 天簸魔女自我陶醉,正在欲仙欲死的當兒,忽覺一縷疾風襲到,急一閃身手, 讓過那枚石卵,順手操起一方紅絹遮住下體,歷喝一聲:“什麼人?” 九尾狐吃田青一拍驚醒,聽到無籟魔女喝問,驚得她急急拔步飛奔。 天籟魔女見沒有人回話,反有一陣急促的步聲愈去愈遠,迅速披衣,縱身追去 。 石室裡,只有白剛依然坐著不動,田青一個縱步即到他跟前,說一聲:“快跟 我走!” 白剛睜眼一看,見是一位年貌和自己相似的少年,不禁一怔道:“請問兄台高 姓大名,何以知道在下囚禁在此?……” 田青聽他猶自拘禮,禁不住“噗”一聲失笑道:“我的公子爺!眼前是什麼情 狀,還有時間和你談閒話哩!”不容分說,伸手將他一拉,那知只拉得白剛上軀一 動,又叫起“哎喲”一聲,仍然坐著。 田青仔細一看,原來白剛被一條鐵鏈攔腰套住,緊緊鎖在壁上,無怪任憑魔女 污言穢狀,他仍能夠坐著,此時發現出來,不禁啞然失笑,運勁一授,鐵鏈立斷, 說一聲“走哇”! 那知白剛不曾習武,盤坐整天,兩腿已經麻木不仁,怎能站起?勉強掙扎探個 半身,卻又頹然倒下。 田青無可奈何,只好紅著臉蛋,替他推宮活血,忙了一陣子,雖令白剛手腳舒 適,但已耗去盞茶時光,生怕魔女回來,急拉起白剛就跑。 不料慌不擇路,發覺走錯了方向的時候,洞外已傳來人聲。急道:“你快跑回 石室,由石室右角那條南道直走,何通在外面等你!” 白剛急問一聲:“兄台你……” “我不要緊,你快走!” 白剛知道時機已急,只得說一聲:“謝謝!”即時拔步奔去。 田青見白剛已走,心頭的重石一落,不禁笑上眉梢,自己的安危反而置之腦後 ,忘得一干二淨。他兀自怔怔出神,想到這少年不僅才貌出眾,溫文有禮,而且心 地光明,皎潔如月,面對魔女的“天心妙音”和“仙樂璇舞”,竟未能摧損他纖毫 ,具有幾十年火候的人,尚且未能做到,何況他一介書生? 但是,他忽又想起自己的家世與白剛截然不同,如被對方明白起來,說不定還 立即變為陌路。因而又暗自神傷。 驀地一聲暴喝,使田青猛可驚醒,抬頭一看,原來正是黑蟒堂堂主七星蟒過鏢 ,這才後悔來時不該放走兩名樁卡。但他到底靈慧非凡,在這一瞬之間,已有了新 的決定。 七星蟒過鏢見這少年向他一瞥,卻又神色自若,一時捉摸不定,喝道:“你有 多大的狗膽,敢來本壇魚目混珠,你那幾句暗話從何處盜竊得來?快說!” 田青冷笑一聲道:“過堂主!我看你還是把頭腦放冷靜一點吧!” 過鏢聞言一怔,細向對方打量,果然覺得對方有幾分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 裡見過,只好忍氣問道:“你是何人,怎會認得過某?” “天龍幫黑蟒堂堂主,七星蟒過鏢,何人不知,那人不曉?”田青譏諷他幾句 ,接著又冷笑一聲。 過鏢聽對方出言無狀,已起了幾分怒意,但又怕是自己記憶不清,傳出去成了 笑話,又問道:“閣下與本帝護法有何瓜葛?請從頭說來,省得傷了和氣。” 田青見他渾渾噩噩,摸不清自己是誰,心裡暗自好笑,念頭一轉,笑道:“過 堂主何等精明,怎麼這時反而攪糊塗了,你不想想,如不是天籟魔女邀我進來,即 使逃得過貴壇暗卡,怎能逃得過她老人家的耳目?” 過鏢心裡恍然,暗道:“怪不得有點眼熟,原來就是那老淫賤帶來的小子。” 他認定田青是天籟魔女的面首,正可打聽方纔的事件,又問道:“那麼,天籟神女 和本幫總壇護法往何處去了?” 田青裝出疑惑的神色道:“你是指那窮秀才麼?他不是和魔女先你一步出去的 麼?你怎會沒有遇上?” 七星蟒聽他說得煞有介事,不由得他不信,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對頭,暗 忖:“本幫護法玄機秀士孔亮雖是滿腹經論,武藝高妙,但他為人謙和,又知道幫 主特別面諭不准任何人擾這水簾洞,縱使他銜命而來,不與自己見面也不該責備暗 卡並向暗卡問路才是……” 他想到此中敢情有假,又沉聲問道:“閣下到底是誰?孔護法和魔女所談何事 ,望你據實告知,否則……?” 田青接口道:“否則你便不怕開罪魔女,貽誤本幫百年大計麼?” 七星蟒愕然,聽他說出“本幫”,更摸不清他來路,但一再被譏諷、相逼,也 就惱羞成怒,冷笑道:“你莫以為有了天籟魔女撐腰,就膽敢目空一切,老實說, 那魔女本人對我無禮,過某同樣要……” 驀地一聲冷笑,天籟魔女隨聲到,接著道:“原來天龍幫裡的堂主,都是名符 其實的禽獸之輩,一個暗中搗鬼,一個卻來這裡背後罵人!” 說起曹操,曹操就到,天籟魔女忽然現身,委實使過鏢吃驚不小,心知魔女厲 害,那敢硬往上碰?但他自己所說的話,已被對方聽去,身為堂主,怎好開口討饒 ? 田青一見那魔女回來,也同樣大吃一驚,但他畢竟藝高膽大,徐徐道:“過堂 主這時為何襟口無聲,莫非魔女老前輩的話,使你過分高興麼?” 七星蟒臉皮再老,也吃不消這般人骨的諷刺,厲喝一聲:“小子找死!”人隨 聲至,一招“毒蛇吐信”叉開雙指疾取田青雙目。 那知他去勁雖快忽然反彈回來,“呼”一聲響,猛然倒撞在石筍上。 天籟魔女格格笑道:“我以為你能耐不小,不料還吃姑奶奶輕輕一吹!”向田 青眨眨眼道:“一切有我作主你別和他一般見識,讓我早點打發他就是!”又回頭 對過鏢喝道:“你家姑奶奶喜事臨門,不願和你嘔氣,姑且饒你一遭,乖乖的替我 滾開!”話聲一落,杏目射出兩道兇光,落在過鏢臉上。 七星蟒怎甘如此收場?無奈方纔被魔女張口一吹,自己便倒撞回去,此時看對 方眼裡的兇光,真個不寒而慄,只怕遲了更加無法脫身,只得含恨退出。 田青靈機一動,喝一聲:“且慢!”跟上兩步,回身對天籟魔女道:“承蒙老 前輩錯愛,無任感激之至,只因過堂主與晚輩間的過節,須同至幫主面前才可了斷 ,事畢之後,一定回來侍奉老前輩!” 他話聲一落,也不待天籟魔女答話,立即搶過七星蟒前面。 那知天籟魔女比他更快,身形一晃,即已攔過前頭,冷笑道:“你這小伙子居 然想在老娘面前要花樣,如果不依順我,你今生也休想離這水簾洞一步!” 田青心裡雖急,但不得不設計脫身,朗聲道:“老前輩方纔不是說以直鉤釣魚 麼,怎能叫我心服?”他又回顧七星蟒道:“請過堂主說句公道話,你是不是要我 去找孔護法,彼此對證一下麼?” 七星蟒過鏢確實摸不清田青的來歷,此時只怕久呆下去,又另有枝節,再則這 小子果真去總壇,豈不更好?當下不假深思,隨口應了一聲:“是呀!” 天籟魔女雖是十分淫蕩,但她自信人老色未衰,任何男子只要被她看上幾眼, 無不自動投懷,縱令明知一宵之後,身首異處,仍是毫無反顧,因她屢試不爽,是 以自誇“直鉤釣魚”,決不強求。 田青方纔偷聽得魔女對白剛施術前的話,故意以這話反激,果然一箭射中,但 魔女對於這塊禁臠怎會得平白放棄?然而,她又不願以強制手段,損害她自己的信 心,一時間左右為難,沉吟不決。 田青精靈刁鑽,一見魔女目光游移,使猜出她幾分心意,正色道:“老前輩想 是懷疑我去而不返,這件事可請過堂主保證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難道還 不行麼?” 此話果然有理,七星蟒過鏢是坐山虎,只要問他要人不就行了。 天籟魔女略一思索,便道:“姓過的!聽到沒有?以後我唯你是問!” 七星蟒心裡雖大起狐疑,但自信對付這一個小伙子並不費勁,而且方纔連番受 他嘲弄,恨不得他一離開天籟魔女,就抓過來打一頓再問。於是,毅然道:“但請 放心就是!” 田青十分知機,趕緊補上一句:“謝謝老前輩!”搶先衝出洞口,穿越瀑布, 疾奔而去,卻聞身後,七星蟒高聲喊道:“你這小子慢走一步,我有話問你!” 田青一面施展絕頂輕功,恰如星丸飛擲,一面朗笑答道:“七星蟒過鏢不必遠 送啦!虧你枝為一堂的堂主,竟中了小爺金蟬脫殼之計,你賠那魔女一個人不就得 了?哈哈——” 七星蟒這才明白人家利用他擋災脫身,還得受一番教訓,不禁又急又怒。厲喝 一聲:“我不追你回來碎屍萬段,誓不為人!”展起“八步趕蟬”的輕功,竭力追 趕。 那知田青並不像七星蟒意想中那樣無能,由得他盡力飛趕,不但不見接近,反 而愈拉愈遠。這時他不禁後悔輕率擔保之事,將來天籟魔女問他要人,怎生交代得 了?就在他心慌意亂的時候,忽覺身後一陣風響,回頭一看,即見天籟魔女滿面怒 容追到,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指著前面說得一個“他”字。 其實天籟魔女一回到石氫發現鐵鏈已斷,即知有變。想起被擄那小伙子除了面 貌俊美,身體健壯之外,並不像學過武藝的人,怎能拉斷鐵鏈?洞口又有瀑布遮住 ,他又怎能穿越? 她一再尋思,才發覺前後兩人並不盡同,不僅身型體態不同,而且言談語氣完 全相反,一氣之下,也未暇詳察洞後,立即向前追趕,此時見到七星蟒驚慌的神情 ,更證實所料不錯。一時無暇和他計較、冷“哼”一聲,展起“履空蹈虛”的輕功 ,越過七星蟒向前疾射。 田青慶幸脫身,自鳴得意的當兒,忽覺身後風聲呼呼,回頭一望,即見天籟魔 女如騰雲駕霧般追來,高叫一聲:“不勞遠送!”奮力接連兩個起落,避進一處濃 密的樹林裡面。 何通怎知他牛平第二好友——田青——遭遇奇險? 他得田青指示,翻過一座大山之後,費了不少工夫,才尋到那塊磨盤狀的巨石 ,在他大發蠻勁之下,那塊巨石居然被他搬過一邊,現出一個黑忽忽的深洞。 敢情這深澗便是通往水簾洞的石室,何通正要爬著進去,恰見一人爬出來。他 由那人的一方頭巾,已認出是白剛之物,情不自禁抱他起來,一看之下,不禁大嚷 道:“我正要進去找你,你倒自己跑出來了!” 白剛見至友如此多情,自是無限欣慰,但反喟然一歎道:“我已是脫險,但不 知那少年又怎麼樣?” 何通也發覺田青不曾和白剛出來,忙道:“你說田表麼?他關照我們去前面官 道等他!” 白剛擔心道:“他能夠逃出來麼?” 何通翹起大拇指,說道:“他的本領大到了不起,天龍幫的人,見到他就矮了 半截?” 白剛聽他這般解說,心裡暗暗稱奇,與何通共騎良駒,奔向官道,然後席地而 坐,說起前情,不禁感慨萬千。更因自己道難,幸有這伙武林高手維護,最後獲得 田青救出性命,感佩之餘,暗下奮志習武的決心,最後才道:“按理說,我們應當 先住金陵葛家走一遭,趕讓她們安心,但又不知她們何日回去。這邊虎叔病危,急 需靈藥療治,我看還是先往五梅嶺吧!” “好!我聽你的,專等田方到來就走!” 說起要走,默算等候的時刻。怕不已有大半個時辰之人。白剛不免又替田青擔 憂起來。 何通驀地望見人影自叢林中穿出,立即嚷道:“兀!那不是他?……” 一語未畢,跟著又奔出一群人來,眨眼間俱己來到近前,定睛一看,全是一些 勁裝疾服的漢子,其中可沒有田青。 那伙人裡面走出來一位瘦的高個子喝道:“你們是哪一條線上的朋友,為什麼 深夜來到本壇重地?如是交待不明,體怪咱們無禮了!” 對於這班強橫霸道的人,白剛早已司空慣見,心下並不驚慌,只怕對答不用, 引起麻煩,延誤時間,他正在籌措答詞,忽聽何通哈哈一笑,大模大樣道:“原來 為這點小事,上有黃天,下有厚土,一切都有我家獨……孤……翁擔當,你們要怎 的?”同時立掌當額一掃。 那瘦高個子向兩人仔細打量,拱手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是何處分壇 ,哪一位香主?” 何通厲唱道:“我叫鐵羅漢,你都不認得,窮盤什麼勁?” 那人吃他一頓呵責,雖還模不清頭腦,但因他碩大無朋,聲如巨雷,又有個“ 鐵羅漢” 的外號,也有幾分像是幫裡人物。不過,當夜已有人冒充護法,硬闖禁地,心 想拚著挨罵一頓,仍得問個究竟,隨又拱手問道:“敢問香主!來到本壇有何公幹 ?” 何通肝火大發,喝道:“什麼公幹母干,我有個屁干!過路也不行麼?你敢再 唁嚷……”話聲未落,一步欺前,劈臉就是一掌。 那人身手卻也不弱,見一掌打到,急忙閃身避過,但仍被掌風括得臉頰隱隱作 痛,想到對方毫無懼色,而且兇惡異常,大概不至是假,忙道:“請香主息怒!小 的只因聽說有人假冒,所以……” 何通厲喝一聲:“胡說!他是他,我是我,還不快滾!”斗大拳頭立即掄起。 那人見勢不佳,忽哨一聲,率眾遁去。 白剛待那群人去遠,才悄悄問道:“剛才你那幾句是什麼話,他們一聽就嚇成 那樣子?” 何通笑道:“這是跟田青學來的呀!”接著把田青遇上天龍幫人就作威作福的 事說了一遍。 白剛不由得笑起來道:“這裡不便久呆,我們還是先走一步,好在田青也要往 五梅嶺,我們到前面等他也是一樣。” 兩人回到上饒,已是天色大亮,當下走進一家酒樓打尖,正在用膳的時候,忽 由裡間走出一條漢子對他兩人打量一眼,立即匆匆折回。 白剛身經幾次擄奪,對於江湖風險已略曉幾分,發覺那人神色詭秘,匆匆食畢 ,結賬起程。 才出城門不到五里,即聞身後蹄聲密擂如鼓,白剛心知不妙頭也不回即說一聲 :“快走!”何通小腿略一加勁,那匹駿馬驀地堅耳長嘶,四蹄猛翻,頭,身,尾 ,腿頓時跑成直線,但覺耳畔生風,頃刻間已聽不到身後吆喝和蹄聲。 在良駒疾馳中,也不知去了多遠,但見路邊的樹木橫倒向後,看著即將穿林而 過,樹林裡倏地閃出一點藍星,緊接著一蓬箭雨朝馬頭射到。 此時想要控疆轉向,那裡能夠?但那良駒似已神通,竟不需主人示意,長嘶一 聲,四蹄騰空,那蓬箭雨全由馬腹下面掠往後面,由空中一擺長頸,折向一座荒塚 後面,四蹄著地立即伏下。 白、何兩人大吃一驚,才一抬頭,已見四下奔來許多勁裝大漢,形成包圍之勢 ,只得躍下馬背,籌謀應戰。但他兩人俱是身無寸鐵,那會有良謀可想? 這時候,一聲長嘯傳來,又有兩人由空中落下。 頭一個長相是頭如笆斗,眼似銅鈴,紅髯絡腮,身材矮一胖,額上有一撮白毛 。另一個體型修長,臉頰斑剝,獐頭鼠耳,目光炯炯,看起來沒有前一個威猛,但 也另有一種威儀,兩人的年紀,俱在四五十歲上下。 身材矮胖那人向白、何兩少年打量一眼,側頭笑道:“過堂主!你說冒充孔護 法,偷進水簾洞的人,就是這白臉小子麼?” 被稱為“過堂主”那人道:“可不正是!” 矮胖者哈哈一笑道:“過兄也未免小題大作,對付這兩個毛頭小子,還用得著 咱們親自出手?” 過堂主道:“孟堂主別著走了眼,這小子的輕功,並不在你我之下!”欺前一 步,即要發掌,被稱為“孟堂主”的矮胖者忽然橫臂一攔,說一聲:“且慢!”接 著道:“咱們這股對待他,豈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今後傳揚開去,不怕貽 笑大方麼?”回顧身後喝一聲:“焦氏兄弟何在?”立即有兩人應聲而出。 白剛看那兩人,俱是身高七尺開外,各執一條鐵棍,侍立孟堂主身側。 孟堂主對兩人笑道:“這場買賣,讓你兄弟抽個頭彩,去吧!” 焦氏兄弟欣然應命,邁步走向白剛。 白剛聽兩位“堂主”的對話,固然未能盡明究竟,但以對方誤把自己當作冒充 “孔護法”的人來看,料是田青所為。再由對方不惜傾巢出動,佈置重重,當知田 青已經脫險。不由得十分欣慰。暗忖:“田兄不過只見何通一面,即肯為我涉險, 如此肝膽照人的朋友,我為何不能替他擔下這個責任?……”他想起落在天籟魔女 之手,所受的種種煎熬,如果沒有田青及時趕到,說不定已經無幸,因而大起“生 我者父母,活我者田青”之概,立即挺上兩步,厲喝一聲,“慢來!”接著又笑吟 吟道:“兩位堂主為在下一人,居然不惜驚師動眾,帶這許多人前來,說起來在下 一身骨肉,也不足以飽貪狼,但仍望一起上來,也好一拼打發!” 要知白剛雖是不識武藝,但他誤服朱解翠果之後,關元牢固,氣充力足,一喝 之下,竟是震耳欲聾,孟堂主不免也覺有幾分意外,但這位堂主自視極高,依然冷 “哼”一聲,喝道:“這點微末技倆,還想賣弄口舌,你未必能勝過焦氏兄弟。” 白剛趁機問道:“在下倘若勝了,又怎麼說?……”他忽想到這樣的口氣,氣 魄不夠,生怕露出馬腳來,又高聲喝道:“那就讓你佔點便宜,分批上來領死吧! ” 孟堂主哈哈狂笑一陣,斜睨白剛一眼,沉聲道:“你想左孟夫子面前耍大刀, 至少還要三十年的火候,本堂主豈會上你的圈套?不過,看你這小子還算有種,本 堂主也能網開一面,就以這一場為限,如你丟不了命,就放你兩人逃生,否則也怨 不了我!” 白剛說一聲:“好!就先打發這兩個,省得你又講嘴!”立即攢拳曲肘,喝一 聲:“來吧!” 焦氏兄弟先聽對方喝聲,以為他功力非凡,不免吃了一驚,此時看他這付架勢 ,不覺笑出聲來,兄弟兩人俱未把白剛放在心上。年紀較長的那人笑說一聲:“猛 弟!你一人去儘夠了!” 焦猛應了一聲,將鐵棍向地面一插,頓時只剩半截,大步上前,喝一聲:“接 招!”揮掌劈出,猛可一挫身子,掃出一腳。 白剛見對方將鐵棍插下地面半截,也著實一驚,同時也暗自慶幸對方徒手上來 ,一見劈面一掌劈到,本能地叉臂一架,不料對方同時一腳掃到,百忙中無法可想 ,只得挺腿一撥。 兩下一接實,只所對方一聲慘號,焦猛已被踢飛數尺。脛骨折斷,把他痛暈在 地上。 何通原以為白剛只是與對方答話,不料竟是要和人家打架,說起打架,何通應 該包辦才對,但白剛有生以來,未曾和人打過架,何通不禁大感興趣,要看他怎生 打法,反而束手旁觀,這時見白剛才一合手,就把敵人踢翻,喜得他拍掌大叫:“ 妙極了!妙極了!……” 群賊大感意外,那人見白剛傷了他的兄弟,提棍飛步而出,大喝一聲:“看焦 雄的烏龍棍!”揮棍如風,打頭,掃腰,一齊並進。 這一來,可攪得白剛眼花綠亂,不知如何招架,尚未看清對方棍勢,猛覺左臂 一痛,本能地略閃身軀,反手一抓,恰把對方鐵棍抓住,急用力一帶,左掌向棍身 一拍,厲喝一聲:“撇手!” “呼!”一聲巨響,焦雄頓時萎頓坐在地上,失神的向白剛望著,原來白剛一 拍之力,立把他震得鐵棍脫手,猛坐下地,尾尻骨恰碰上一個拳頭大石卵,震得他 脊骨劇痛,要站也站不起來。 輕輕兩招,連傷天龍幫兩員猛夫,圍觀的人,俱都面面相覷。 過堂主見勢頭不好,即欲親身出馬。 孟堂主急一把拉住,使個眼色,接著又沉聲喝道:“好小子!果真有點門道, 本堂主說一不二,放你逃生去吧!” 何通早看不慣孟堂主那付狂態,今見對方分明慘敗還要說些便宜話,不禁傻氣 上沖,怒道:“你敢過來,老子非揍到你屎尿直流不可!” 孟堂主不但在無龍幫是個英雄,就在武林上也有名有姓,怎受得了何通當眾辱 罵?但他已經有話在先,不好當著手下人做出反覆無常的事;冷笑一聲,緩步上前 ,面對那座墓碑,噴出一口濃疾,但聞“啪”一聲響,相距兩丈的墓碑應聲炸裂。 他亮出這一手絕藝,才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自問一下,你身子可有 這石碑堅硬?” 白剛自量難敵,唯恐另生枝節,回顧何通道:“別和他們嘔氣,咱們走!”牽 過馬匹,先後跨上馬背,疾馳而去。 孟堂主遣散手下,然後對身側的過堂主笑道:“過鏢兄!不是我說你火氣太大 ,在自己這麼多屬下面前,對付兩個毛頭小子,豈不有失身份?勝了固是不武,萬 一失敗,豈非更加不值?” 過鏢歎一口氣道:“孟臣兄說的固然有理,但那白臉酸丁乃天籟魔女心頭肉, 他騙得兄弟擔保,才讓他離開水簾洞,倘若魔女問我要人,怎生是好?” 孟臣沉吟半晌,搖頭:“依我看來,方纔這酸丁並不是過兄所要尋找的人,其 中必定另有蹊蹺。” 過鏢詫道:“他自己已經承認,怎會錯得了?” “他方纔雖連敗焦氏兄弟,但看他應敵的架勢,錯誤百出,根本就不像是會武 功的人,以過兄那份絕頂輕功,如說追他不上,不但兄弟不信,恐怕也沒人肯信, 除非你追的那人不是這個。” 過鏢仔細一想,覺得人倒未弄錯,而兩人的功夫實是不符,旋道:“形貌並無 二樣,功夫確大有出入,總之,得先截下來再問。” 孟臣笑說一聲:“但請放心!”接著道:“兄弟早就顧到這一著,咱們放虎, 並不是讓它歸山,而是要它另投羅網。” 過鏢詫道:“此話怎說?” “咱們再走十里地,過兄定可明白!”孟臣說完,神秘地笑了一笑,與過鏢施 展輕功,朝前飛奔。 約經頓飯時光,這兩位堂主穿進一座森林。 林裡灌木叢生,荊棘縱橫,枯草莖也有人高。這時如不是隆冬季節,樹葉母落 ,怕不真是暗無天日? 兩人走到樹林中央,孟臣傾耳一聽,面色立即顯出幾分凝重,一步躥到陷講邊 沿,卻見底下空空,毫無所獲,急擊掌三響,良久良久,才由斜裡躥出四條大漢。 孟臣見這伙人居然毫不警惕,怒道:“你們這班蠢驢跑往哪裡去了。那兩個小 子為何沒有擒到?” 四條大漢俱吃了一驚,為首一人急道:“小的四人守在這裡不敢懈怠。當時一 吹響動,就來到這口陷阱旁邊,見有兩個小子帶人帶馬落坑,趕即放下勾杆,不料 那馬神駿異常,猛一騰身,躍了出來,竟載他兩人馳去。小的們雖極力追趕,無奈 馬跑得太快,不一會就失去蹤影,這時折轉回來,即聽得堂主召喚。” 孟臣慷慨放過白剛兩人,原是有此一著,今見事出意外,不禁又氣又急,叱道 :“還不趕快通知下一關卡?” 那人道:“小的早已放出信鴿飛報桐水寨。” 孟臣聞言,無可奈何地朝著過鏢說一聲:“過兄!我們再赴一程!”立又越林 飛奔。 當時,白剛和何通幸脫第二次險難,已不敢在路上耽擱,縱出陷講,即向五梅 關疾馳。 不久之後,日已過午,兩人策馬走往僻處,傍樹而坐,取出由上饒購得的乾糧 ,開始吃用,不料尚未畢飽,四周忽哨之聲已連續響起。 白剛心卻又有敵人追到,急催何通上馬,慌不擇路,落荒而走。 那知未過半里,馬身驀地一栽,兩人同時滾落地面,正要躍起身軀,一張捕獸 巨網又兜頭罩下。白、何兩人空有一身神力,一時也無法脫身。 一群手執兵刃的壯漢降湧上前,不容分說一齊動手。把兩人緊緊捆牢,抬往山 寨。 桐木寨是三眼頭陀栗成把守,三眼頭陀原是九連山少林寺門下,因犯門規,被 刺額驅逐出寺,說武藝,決不下於天龍幫六位堂主,但他被通無毒龍羅致較晚,才 屈居香主之位,派他鎮守桐木寨的重任。 這一天,栗成接獲飛鴿傳書,聞有勁敵闖關,急吩咐嚴守要沖,亦發動各處埋 伏,那知令下不久,即有回報說已把敵人擒到正廳,他踱步出來一看,見所謂“勁 敵”只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稚氣尚未盡脫,心下不免狐疑,走近前去,和顏悅 色問道:“二位到底因何事和本幫何人結下樑子?” 白剛見對方身軀魁偉,年紀約有五十來歲,面上五嶽朝天,目光如電,臉上並 無邪惡之氣,說話也十分和藹,本待對他說出這番不平的遭遇。然而,轉念到對方 既是天龍幫的人,又何必多費一番口舌?因而又閉口俊目,默默無語。 三眼頭陀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知裡面另有隱衷,又道:“小檀樾!有話不 妨直告,貧僧或者可以幫你一臂。” 何通沖口嚷道:“你盡嚕嗦什麼?把咱們放開不就行了!” 三眼頭陀苦笑一聲道。“貧僧縱是欲釋放二位,也得明白真相才行!” 白剛見事有轉機,說一聲:“大師既動此念,我等怎敢相瞞!”隨即將己身被 劫和脫險經過告知,但略去田青冒充的情節。 三眼頭陀思忖片刻,不覺悠然歎息道:“天籟魔女已是年逾百歲勸人,想不到 依然浮心未混,罪過,罪過!但本幫兩位堂主,怎也助紂為虐……” 他動了幾分義憤,正要下令釋放,忽然“唰唰”兩聲,兩條身形已落在院裡。 三眼頭陀見來的正是白額虎孟臣和七星蟒過鏢,只得走出廳門,拱手道:“不 知二位堂主藥到,貧僧有失遠迎!” 七星蟒一眼瞥見廳住上分綁白、何兩人,端的喜不自勝,笑道:“桐木寨有栗 香主坐鎮,果然萬無一失,不必客套,過某理應敬你三觥,再向幫主面請獎勵!” 三眼頭陀雖然逐出少林,為人仍不失正,迎接兩位堂主進廳坐定,並即正色道 :“過堂主毋須謬贊,貧憎尚有一事請求,未知可否賜允?” 七星蟒不明底蘊,隨口答道:“栗香主只要有所請求,過某無不答允。” 二眼頭陀微微一笑,說一聲:“四蒙慨諾,無任感激,貧僧所求無他……”向 綁柱上兩位少年一指接著道:“只望將這兩位無辜的少年釋放!” 七星蟒萬想不到栗成竟會提出這個要求,不禁勃然作色道:“栗禿子!你簡直 狗上花轎,不識抬舉,敢和本堂主作起對來,試問你有幾個腦袋了?”話聲未落, 已站了起身。 白額虎孟臣對於七星蟒過鏢不察真假,硬要指鹿為馬,已有幾分不滿,這時又 見他不問明情由,即破口大罵一位僅次於堂主的人,而且大有立即動武之機,心裡 更加氣憤。但他不能眼看同室操戈,忙上前勸道:“過兄請先總怒,等問明原因之 後,再作區處不遲。” 三眼頭陀並不怕七星蟒發怒,而是怕兩位堂主聯手,此時憤怒已極,依然強自 鎮定道:“貧僧並非有意作梗,只因天龍幫於今雄踞武林,如欲領袖群倫,自應以 義理為正,我等怎可是非不分,幫助天籟魔女欺辱兩個……” 七星蟒被他說得耳根發熱,脖子發紅,站起厲喝道:“閉你鳥嘴,本堂主難道 還不如你,你在這裡教訓誰……” 白額虎見七星蟒已是劍拔努張,生怕事未解決,人已相殘,忙道:“二位暫且 歇歇,先聽孟某一言!” 三眼頭陀因七星蟒站起喝駕,怒火上沖,也站了起來,此時只好坐回座上。 七星蟒被白顏虎一攔,也只好坐了下來。 白額虎望了他兩人一眼,知道不至於立即動手,緩下一口氣道:“天籟魔女乃 幫主為了本帝百年大計,特別請來的上賓,以後仰賴於她的事很多,我們自該曲意 奉承,她的私事,我們也無法干預。但這少年中生不僅是冒充總壇孔護法,偷入水 簾洞打擾魔女清修,而且他請過兄擔保之後才獲准離開洞室。不料他一出洞口,即 不顧信實,竟然逃之夭夭……。” 白剛靜氣凝神,要聽田青怎樣逃走。何通卻因聽說“不顧信實”的話,竟然笑 出聲來。 白額虎早先被何通罵得狗血噴頭,氣還未消,見他還是要笑,恨的冷叱一聲: “你敢再笑,看我不敲下你的門牙!” 何通並不是害怕白額虎殺他,但見白剛向他瞪眼,只好不說。 白額虎以為何通怕他的淫威,得意地笑了一笑,續道:“所以我們必須將那冒 充孔護法的書生送交質方處置。不過,現下被擒的這個小子,未必即是我們要找的 人,依我的意思,應該先問個明白,否則縱使將他送去,在魔女面前也無法交賬。 二位想想孟某之言是否可行?” 三眼頭陀對於這事始末,自是瞭解不夠,聽得孟臣的分析,也有幾分道理,只 好默不出聲。 過鏢心裡也有幾分狐疑,當下點頭同意。 孟臣這才走往白剛身前,正色道:“小娃兒!方纔本堂主所說的話,想你已句 句聽清,你如肯說出實話,對你有益無害,不然,你便是自尋死路了!” 在這種情勢之下,一言可生,一言可死,白剛何嘗不知?但想到田青與他素昧 生平,還能不顧生死,冒險解救他離開魔窟,他豈能獨因自己的安危,而不替田青 解除日後的隱患? 他自知只要直認是冒充孔護法的人,定必被送到魔女面前,受那魔女百般淫辱 ,當下打定寧死不辱的主意,厲喝道:“你這反覆無常的衣冠禽獸,虧你還有臉向 我問話,白剛今日落在你這伙畜生手中,任殺任剮看白剛會不會皺眉頭?” 白額虎氣極反笑,冷冷道:“你這小子想死,我偏不讓你死,先教你嘗嘗分筋 錯骨的厲害!” 話聲一落,遙伸中指向白剛連點幾下。但見白剛一陣抽搐,渾身發抖,額上青 筋暴起,汗下如雨,敢情痛苦之極,但他仍咬緊牙關,不肯哼出半聲。 三眼頭陀暗服白剛的狠勁,又因孟臣下此毒手,對付一個十多歲少年,感到有 點寒心。 正想替他說情,忽然“轟隆”一聲,緊接著曄啦啦一陣巨響,滿廳灰土翻飛, 屋瓦紛落。 原來何通眼見至友白剛痛苦的情狀,急得猛力一掙,繩索盡斷,屋柱也被他神 力拖倒,大吼一聲,向白額虎一拿劈去。 孟臣是何等人物,那會被何通劈中?微閃身形,讓開一掌,伸指疾點對方的志 堂穴。他出手如電,果然一點就中,然而何通身形只是一晃,右掌“彭”一聲正打 在他左肩上,直把他打得錯開兩步。 “這小子練的是什麼功夫?”孟臣大吃一驚,無暇深慮,聚集十成功力,隔空 打出一掌。但見一股狂風捲起,疾射何通身前。這種碎石開碑的掌勁,由得何通天 生異稟,怎能抵擋。 那知只聽得“轟”一聲巨響,一座大廳已震得搖搖欲倒,孟臣反被震得身形連 晃,猶恐屋頂塌下,與廳裡的人同時躍出門外,卻見兩位美貌絕倫的少女站在院中 。這才猛覺身後那股潛勁原來就是這兩位少女所發,怒喝道:“方纔是誰暗襲本堂 主?” 白衣少女冷笑道:“原來你還是個堂主,虧你厚起臉皮,用劈空掌對付一個不 懂得武藝的傻小子,還敢說別人暗襲!” 傻大個子被孟臣點在身上,竟毫無損傷,孟臣反吃他一掌襲中,說是不懂武藝 ,誰又肯信?孟臣自己也摸不著頭腦,只好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膽敢過問本 堂主的事!” 白衣少女滿臉不屑地斜脫對方一眼,回顧紅衣少女笑道:“慧姐!你體看天龍 帝的堂主個個派頭十足。其實又個個銀樣蠟搶頭!” 孟臣怒喝道:“你別在倚小賣小,胡亂罵人,惹出本堂發火,同樣教你好看! ” 白衣少女“呸”一聲道:“你敢情是瞎了狗眼,在昆山道上你還假裝好人,替 那騷狐狸說情,今天怎地又裝作不認識?” 白額虎被她一陣槍白,委實氣惱之極,正想劈她一掌出氣,但由於對方一語提 醒,猛可記起九尾狐所說的事,不禁暗悔自作聰明,延誤時刻,否則這幾個辣手少 女為了要找自剛,也只有天籟魔女,怎會發生這些核節? 他正在籌思如何對付這尷尬的事,身後又暴雷一般喝道:“打這白毛老子!” 回身一看,即見一位紅衣少女帶著白剛和高大個子走出廳門,方纔那暴雷似的聲音 ,正是黑大個子發出。 但見那紅衣少女把白剛和黑大個子攔在身後,叫道:“皇甫姐姐!那矮鬼真狠 ,對不懂武藝的人也用分筋錯骨,千萬別饒他!” 孟臣豈是輕易讓人嘲罵?但這時他已想好一條毒計,再則曾見九尾狐當時對這 位少女色厲內荏,情知不是好惹的主兒,不願當著桐木寨的幫徒面前圍個灰頭土臉 。 但七星蟒過鏢已是無法忍受,厲喝一聲:“少廢話!那一個先報名上來,讓本 堂主打發你!” 皇甫碧霞“呸”一聲,罵道:“怎麼?你也是一個堂主?真正失敬,看在你乾 脆的份上,如能接下我三記翻雪掌,姑娘再請你嘗嘗劍的味道,否則,往閻王殿請 示崔判官也好!” 七星蟒可沒有白額虎那份能耐,大吼一聲,猛力一掌推出,一股狂風捲起沙塵 呼嘯而去。 皇甫碧霞早已準備,掌勢一翻,疾時封個正著,但聞一聲暴響,過鏢蹬蹬連退 兩步,皇甫碧霞只上軀晃了兩晃。 這一掌下來,強弱立判。天龍幫黑蟒堂堂主竟接不下白衣少女一招,不但是桐 木寨所有幫眾相顧失色,白顏虎孟臣,三眼頭陀栗成,也暗自驚訝。 七星蟒就此折在一個黃毛丫頭手裡,那肯就此甘休?但見地緩緩上前,雙目兇 光暴射,瞬也不瞬地瞪著對方,相距只有丈許,忽然一個坐馬式矮下身軀,雙掌一 收,猛可一放。這一來,勁道已使到十足,掌勁過處,地面上竟劃開兩道深溝。 但是,皇甫碧霞仍是不慌不忙,從容氣納丹田,運動入掌,覷定過鏢來路,掌 形忽然翻出。 一聲巨響過後,七星蟒好比喝醉了酒,歪歪撞撞連退出六七步,勉強站定腳跟 ,上軀猶自連續顫動。皇甫碧霞雖然只退兩步,但臉色乍紅轉自,也是嬌喘吁吁。 七星蟒又驚又怒,略一定神,忽又厲喝一聲,雙掌交換劈出。 “找死!”皇甫碧霞一聲嬌叱,頃刻間已打出五六掌。 這回如果讓雙方拿勁對實,敢情總有一死一傷,然而。在這一瞬間,斜側裡忽 然射來兩道奇猛的勁風,恰在兩者掌勁拼接的處所匯合。但聞“彭”一聲巨響,地 面頓時陷落三尺,白額虎一連倒退三步,方慧卻笑吟吟覷定面顯驚訝的白額虎。 原來方纔由斜側裡打出的勁風,正是方慧和白額虎所發。他兩人都恐怕自己人 受傷,急於發掌解救,但又各以為對方發掌,志在傷人,不期而遇地自己打了出去 。 這兩位生力軍突然加入,掌勁交擊處立即起了一道氣旋,將原來對敵的兩方掌 勁化去,方慧掌勁奇猛,竟把白頜虎當場震退三步。 七星蟒過鏢這回雖未受別人掌勁所傷,但他第一二次發掌時,已被震得氣血翻 騰,五臟離位,那時如稍為調息,尚無大礙,怎奈地覺得敗在一個小妮子手下,可 說生不如死,心實不甘,最後一掌已出盡吃奶的力氣,雖未與對方掌勁貼實,也因 自己元氣大損,噴出一口鮮血,暈倒地上。 白梅女皇甫碧霞功力雖然較遜,但翻雪掌是內外兼修,剛柔並濟,所以運用上 仍高一籌,能夠在氣喘吁吁,香汗淋漓中搖而不倒。 葛雲裳一個箭步上前,扳她手臂,關切地問道:“姐姐!你覺得怎麼樣?” “不大妨事,我還要找那矮鬼鬥一鬥!” “你先歇一歇,待我來!”葛雲裳早已技癢難熬,立即搶前喝道:“你這矮鬼 快點出來送死!” 白額虎是個老江湖,早知笨鳥多半先飛,性子急躁的人,學藝總要打幾分折扣 。他被方慧一掌震退,對方仍然滿面春風。令他莫測高深,不大敢輕易去招惹,惟 有這年紀較輕的紅衣少女,既然搶先出陣,藝業定是較差,打算折下一個,也可扳 回幾分老臉。 但他老好巨猾,還有更大的詭謀,光不答對方的喝陣,走向三眼頭陀說了幾句 ,再令人抬走七星蟒,然後面對葛雲裳道:“臭丫頭且休得意,本堂主總教你死得 爽快!” 他從容解下一把雁翎力,拉開門戶,又喝一聲:“來吧!”雙目注定對方。靜 觀變化,蓄勢待敵。 葛雲裳已等候備心火將發,這時也老實不客氣,由腰間探出一雙鎖練錘,一步 上前,雙錘並發。 白額虎見當前這位少女使出一種奇門兵刃,心裡也暗自嘀咕。但他又想試出對 方究竟有多少火候,艦定錘將及身,空然舉刀一封,「噹」一聲響,震得他虎口發 熱,另一錘頭忽然伸長尺許,直向他肩窩撞到。 這一來,可把白額虎驚得身一跳,急一掙腳跟,倒射丈餘,雁翎刀幻起一片銀 光,暗藏一招“猛虎擒羊”向葛雲裳的頭頂蓋下。 刀風將到,葛雲裳微閃身軀,錯開兩步,反手一招“流星射電”雙錘重疊發出 。那知白額虎這一招“猛虎擒羊”原是虛招,他刀勢略偏,恰落向葛雲裳發招的位 置。葛雲裳一錘射空,又覺得寒光耀目,急一斜身形,雙錘電掣飛回,左手突發一 掌。 這一格可稱得上神奇險絕,白額虎如不發出掌勁招架,不但劈不中對方,反會 被對方劈空掌勁打死,只好左掌一封“彭”一聲響,白額虎因為身在空中,竟被震 得倒飛丈餘。 然而,由於葛雲裳錘掌兼施,卻啟發了白額虎的靈機,眼見相距“□”字樁不 遠,索性再一個翻身,輕輕巧巧站在樁上,冷笑一聲道:“臭丫頭敢不敢上來?” 他這一舉勁,分明是掩飾敗績的羞,並且另有一種奸計,但葛雲裳粗心大意, 竟未詳察,叱一聲:“誰怕你!”一投身子,騰高兩丈,飛撲到“□”字樁的上空 ,一招“雙龍取水”把白顏虎逐離原樁,趁勢往樁上一落。 那知她腳尖剛落到極頂,那根很好好的木樁即成毫不受力的鋸粉,一片寒光, 挾著奇猛的勁風,同時掃到身前。 好一個葛雲裳臨危不亂,她當時一腳踏空,便知上當不小,瞥見極下俱是極銳 利的尖刀,靈機一動,吸一口真氣,倒踏刀尖,一個“燕子騰雲”又拔高數尺,然 後凌空一翻。落在樁外。 白額虎以為自己離樁的瞬間,用暗勁壓碎樁木,待對方一腳踏空,身形晃動, 心裡驚慌的瞬間,刀掌並施,必定穩操勝算。那知對方輕功太高,心機又巧,居然 利用刀尖墊腳,脫離險境。 此時詭計已經敗露,只得老起臉皮“哈哈”兩聲,冷笑道:“險些丟了小命吧 ?你真不怕死,再闖闖本寨機關看看!”一縱身軀,落往假山背後,身形立即隱去 。 葛雲裳吃他一番播弄,恨得咬碎銀牙,喝一聲:“哪裡走?”肩頭微動,也落 往假山後面。 皇甫碧霞怕她孤掌難鳴,遭人暗算,忙道:“慧姨照顧他們兩位,我去幫葛姐 姐!”話聲落處,人已無蹤。 方慧深知葛雲裳個性倔強,最不受激,再加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皇甫碧霞, 自然是膽大包天,明知是油鍋火窟也要試一試。她忖度一番,即面對白剛道:“你 兩人先往山下等候,待我去接應她們。” 那知一聲忽哨,箭如飛蝗,已由四方射到。 這時,她顧不得走,兩袖猛揮,激起一陣狂風,將射來的弩箭悉數婦飛。喝一 聲:“跟我走!”立即當先開路,衝出寨門。 天龍幫桐木寨的箭手雖多,但見她這般威勢,那還敢攔阻? 方慧率領白、何兩人一陣疾奔,剛到山腰,忽聞「噹」一聲鑼響,山坡上隆隆 震動,一眼看去,滿山滿坡盡是滾木圓石疾滾而下。那些滾木圓石每段每個怕沒有 三幾百斤以上?說起來三人也毋須怕這些死物,但滾木圓石越滾越快,萬一閃失, 便會被壓成肉餅。方慧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數,右手挽著白剛,左手挽著何通 ,長嘯一聲,騰身直起,然後把住身形,斜詢山外飄落。 驀地一聲雕鳴,響澈山谷。白、何兩人尚未看清是怎樣一回事,已覺狂風由腳 下一托,身形便停了下來,略一審視,卻見方慧挽著他兩人屹立在一雙碩大無朋的 雕背上。 頃刻間,巨雕飛落地面,方慧攜他兩人躍下雕背,說道:“我本想要你兩人在 此等候,但怕有賊幫的人遇上,又生變化。你們最好還是先走,或找個地方藏身起 來,待我接應她們脫險,再來找你!” 白剛才說得一聲:“姑娘!在下……”只聽一聲嬌笑,方慧已由眼前失去,不 覺仰天長歎一聲道:“我真枉為一個男子漢了……”回頭對那望著高飛在天空的大 雕,兀自怔怔出神的何通說一聲:“我們走吧!” 何通醒覺過來,現出無限羨慕之色道:“她那只大鳥比我的大馬好多了,咱們 要是騎著鳥飛,怕已到五梅關了。” 白剛好笑道:“你又說廢話了,鳥是別人的,你的馬也不見了!” 何通聽說他的馬不見,不禁一驚,忽又啞然笑道:“待我也喚喚看!”立即撮 嘴連嘯兩聲,嘯聲過後不久,即聽一聲長嘶自遠方傳來,一個黑點貼地飛掠,漸來 漸大,果然是他那匹鞍轡俱全的駿馬。 白剛見馬蹄濺血,不見有傷,又一聲歎息道:“我真個連馬都比不上了,它還 和敵人拼了一場哩!” 何通見他這位至友發怒,又起個傻主意道:“你怕什麼,待事情辦完了,便請 虎叔教武藝,他如不肯教,難道不懂得跟這幾個女娃兒跑?” 白剛被他惹得笑了起來,一同上馬,繼續起程,怎知道幾位藝業極高的少女, 又已面臨厄運? 那時候葛雲裳被白額虎引發火性,一步縱過假山那邊,回身一看,即見一個人 高的小石洞,洞口上方刻有“怕死莫來”四個大字,氣得又是“哼”一聲。 她目光一掃,情知白額虎除了進小石洞,必定沒處躲藏,知道石洞裡面,定有 各種埋伏,但她狠勁一發,那還管它有多大的兇險?她毫不猶豫地走進洞裡,經過 兩個拐彎,洞口 餘光完全消失。她練就一雙夜眼。對裡面的情形,仍可一目瞭然。瞥見除了一 道石級之外,空無一物,心想:“這算得什麼埋伏?” 但她並不敢大意,提氣而走,輕若羽毛點地,塵土不驚,約有半盞茶時,忽然 “隆隆” 之聲連續響起,她趕忙停步貼緊石壁,即見前面一條甬道忽然下陷。響聲也立 即停止。 她貼著石壁,游近陷落的邊緣一看,下面似乎另有一個深澗,相距洞口三丈來 深的地方比較寬廣,並且直連洞底,此外又是空無一物。葛雲裳略一盤算,隨手板 下一塊石角拋下洞去,就在石塊落上洞底的瞬間,一陣箭雨立即在洞裡縱橫交射, 由那颼颼的風聲,察知勁道確是不小。 葛雲裳暗自慶幸道:“好在我會小心,不會被射成刺蝟!” 那知她正在籌思下去的當兒,忽然身後微起風聲,以為有敵人從後來襲,急一 個翻身向外,見是皇甫碧霞站在面前,心喜之中又轉罵一聲:“死姐姐嚇了人家一 跳!” 皇甫碧霞笑道:“死丫頭專會放習,我來和你一塊兒死,你反而駕起我來!” 葛雲裳也笑道:“一塊死也合算,有個人陪著不寂寞,要是方纔我自己跳下去 ,反而劃不來了!” 皇甫碧霞道:“這時跳下去吧!” “不!”葛雲裳接著又道:“你認為底下還有沒有兇險?” “何不再試一試?” 葛雲裳又拗斷一塊石角擲了下去,仍舊有蓬箭雨射出。心裡一恨,咒起來道: “我看你到底有多少箭來射?” 她連續擲下十幾塊石角,撞得洞底“哆哆”一作響,最後,果然再沒有弩箭射 出,笑說一聲:“這回沒有了,我們下去吧!”身形隨即飄下。 皇甫碧霞自是不甘示弱,也跟著下去。 那知葛雲裳腳剛著地面,頓時有一陣勁成真壓頭上。皇甫碧霞叫一聲:“不好 !”單掌向上一封,“彭”一聲如擊在一快鐵板上,身子更加急墜,仰腳一看,洞 底已被一方不知多厚的鐵板,蓋得沒有縫隙,不禁苦笑道:“我們真個變成甕中鱉 了!” 葛雲裳道:“管他哩!這洞裡擺著兩條路,一條刻著‘生’字,一條刻個‘死 ’字,你說走哪條好?” 這確是極大的難題,兵法上有“實者虛之,虛者實之”。這兩句。然而孔明相 反地用了“虛者虛之,實者實之”。幾乎就在華容道抓住了曹操。 皇甫碧霞天不怕,地不怕,對擺在面前這兩個字,確實有點猶豫不決起來。 葛雲裳靈機一動,笑道:“俗話說死裡求生,我們就往鬼門關裡闖,敢情兩處 都是死地!” 皇甫碧霞道:“你說的也是道理。但習武的人,心高氣傲,明知死路兇險更多 ,他偏往裡闖,所以設置機關的人,毋須在生死兩字再費心思,自是生洞易破,死 洞難行,你說對不?” 葛雲裳一想,覺得也對,說一聲:“依你的!”與皇甫魯霞走進刻有“生”字 的洞口。 二女並肩而行,才走丈許,即聽身後“砰”一聲響,甬道立即一暗。情知後路 封閉,原是意中的事,並不驚慌,但這時候,忽有一卷條幅向下一落。恰擋在二女 面前。皇甫碧霞見上面寫“貪生怕死的東西,趕緊回姥姥家去吧”!氣得她粉險發 青,起手一掌,把那卷條幅打得變成片片蝴蝶。 皇甫碧霞見落下來的捲軸,上面書寫有譏諷來人貪生怕死的字眼,那還按捺得 下?起手一掌,把那捲軸打成碎片,像蝴蝶飛舞,氣憤憤道:“也好!讓我把這狗 窩整個搗毀!” 她知道葛雲裳所用的是長兵刃,不便在夾道裡施展,立即撥下雙劍,分一柄給 葛雲裳,又道:“這兩柄劍足可吹毛立斷,削鐵如泥,我借一把給你防身!”說畢 ,逕自搶往前面開路。 這一段甬道逐漸升高,兩人緩緩前行,轉過一個大彎,即到了一間三丈見方的 石室。除開來路,三面無門可開,二女正在察看壁間有沒有消息,忽聽“砰”一聲 巨響,進來的地方已落下千斤重闡,變成四面沒有出處的死路。葛雲裳笑道:“他 們要請你我在這裡過年了!” 皇甫碧霞笑了一笑,兩眼仍在壁間搜索,忽見一條極細的石縫,驚喜道:“那 可本是消息?” 那知她正要去察看究竟,忽見那石縫竟自緩緩張開,不一會,已開成一道三尺 多寬,五尺多深的圓洞。 葛雲裳見狀,歡呼一聲,即要縱身進去。 皇甫碧霞急一把抓住道:“消息自己會發動,必定有古怪的事……” 一語未畢,“隆隆”的聲音已連續響起,一顆斗大鐵彈,由開成的圓洞激射出 來,並即碰上對面的石壁,然後反彈回去。但頭一顆鐵彈才退到半空,又被第二顆 激射出來的鐵彈一撞,兩顆鐵彈頓時向兩旁激射。此後,鐵彈接二連三,由圓洞射 出;頃刻間,鐵彈碰石壁,滿石室全是鐵彈跳擲。 二女一見頭兩顆鐵彈互擊彈射,已知十分危險,不約而同地躍起身軀,以“壁 虎倒懸” 的功夫,往洞頂一貼,眼看著鐵彈越積越高,葛雲袋叫三聲:“不好!這樣貼 著,”能支持多久?要是鐵彈源源不絕地滾進來,怕不把你我擠扁在這裡? 皇甫碧霞笑道:“此時也顧不得了,我衝過去看看!” 她恐怕葛雲裳要爭奪這樁買賣,語聲一落,恰見一顆鐵彈才射出洞口,趁後面 一顆未到,一個“穿雲貫日”即射過洞口那邊,發現另是一間石室,石室中間是一 座機房,前端有一條鐵槽斜通洞口。那些鐵彈也不知從什麼地方落下鐵槽,然後滾 進圓洞,射往石室,敢情它落下之勢很猛,才在射進石室時,有偌大威力。 皇甫碧霞沿槽到了機房,瞥見鐵彈滾落,急縱身離開,也即明白這層道理,眼 見壁間有一鐵環下垂,雖不知有何作用,也不妨試它一試。一步縱去,把那鐵環向 下一拉,“砰”一聲響,鐵槽頓時閉塞,鐵彈也停止滾落。喜得高叫一聲:“葛丫 頭快來!” 葛雲裳隨聲而到,見這種情形,不禁詫道:“為什麼一個人也沒有,卻留下這 鐵環給被困的人來拉,難道另有詭計?” 皇甫碧霞道:“怎會沒有詭計,敢情還另有通路,否則,這裡的人逃往哪裡? ” 就在這個時候,石室頂上“格”一聲響,露出一個缺口,一道陽光由缺口射進 ,旅又遮蓋得毫無蹤隙。 皇甫碧霞道:“我們寶劍鋒利,石室頂上既可以射進陽光,不論如何,也不會 太厚,我們向上開路,應該容易打通!” “對!就這麼辦!”葛雲裳表示同意,又說一聲:“讓我來!”並即將劍交回 皇甫碧霞。 “你不用劍?” “我先給它兩錘,試試看!”葛雲裳解下鎖鍊錘,覷定石室頂上使勁打去,但 聞“砰” 一聲巨響,頂蓋立即被擊飛起,露出六個二三尺徑窟窿,一道白光也同財瀉下 。 皇甫碧霞不禁好笑道:“我以為桐水寨的機關有多大兇險,要是僅僅如此,由 得它成千累萬,又能奈何我們了?”她抬頭一望,發覺上面又是一間石室,立即一 撥身軀,穿穴而上。 那知半截身子尚在穴口下方,穴上忽然一聲怪叫,四面風聲驟起,皇甫碧霞吃 了一驚,急猛沉身子,又再墜了下來。在這一剎那,上洞有一黑影躍過,又發出幾 聲怪叫,被葛雲裳打飛頂蓋的穴邊,卻出現一個狗頭。 葛雲裳驚奇道:“那是什麼東西?” 皇甫碧霞“呀”一聲道:“原來是狒狒!這畜生討厭得很,刀劍也傷不了它, 可得另想法子!”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你那寶劍管不管用?” “寶劍當然管用,但它來去如風,只怕……” “你寶劍管用就行了,我把鍊錘撩上去。讓它抓住,你趁勢就給它一劍!” “好法子!”皇甫碧霞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又道:“事實上也不需用劍,一 掌把它打翻就是!”見那狒狒伏在穴口毗牙咧嘴,即將雙劍並在一手,一拔身軀, 向狒狒打出一掌。 那知上面的狒狒並不僅一隻,而且經過訓練,一見勁風打到,立時縮退數尺。 皇甫碧霞一掌不中,余勁未衰,剛冒出半個頭臉,另一隻狒狒已電閃般撲倒,雖然 沉身得快,一頭雲發已被狒狒抓散。 這一來,真把皇甫碧霞氣得粉臉通紅,喝一聲:“不把你剁成幾段,也難消我 恨。” 葛雲裳笑道:“狒狒也懂得你罵它麼?” 皇甫碧霞被她問的哭笑不得,恨道:“嚼舌根哪!還不用出你的法子?” 葛雲裳獎了一笑,鎖鍊錘向穴口一擲,故意把去勢放緩,果然有一隻狒狒掠到 ,長臂一伸,已把錘頭抓緊。 皇甫碧霞趁機一縱而上,雙劍一掃,將抓住錘頭的狒狒揮成兩段,人也搶登穴 口。大喝一聲,雙劍化作一團銀光,卷向守石室的四隻大狒狒。 葛雲裳見那大口本已不大,被皇甫碧霞來回飛縱,阻了上去的路,急得只跺腳 大叫。 皇甫碧霞笑道:“小丫頭別嚷,待我把這只兇物剁了,便放你上來。”雙到一 陣亂揮,在幾聲厲叫中,已斬去狒狒三隻。這才笑喊一聲:“你上來吧!” 葛雲裳穿穴而上,見皇甫碧霞仗著雙劍,把一隻驚慌萬狀的狒狒迫到牆角,再 見她惡狠狠的樣子,不禁失笑道:“你怎地對畜生發惡起來了,還不快想法子脫困 ?” 皇甫碧霞也不答話,上前一劍,將最後一隻狒佛也穿個對穿,這才回頭道:“ 咱們由那鐵門走去就是!” 這石室所以能夠通亮的原因,在於鐵門外面另有一間石室,稀疏的鐵柵,讓陽 光全部射進。葛雲裳和皇甫碧霞不但武藝高強,而且手中握有利器,這些兒臂粗細 的鐵柵,那還不被她一折即斷? 是以皇甫著霞指著那鐵門,認為只要折斷鐵柵,便可走出通衢大道。 不料葛雲裳一踱近門邊,芳容不禁微微改色,腳步也忽然停住。 皇甫碧霞近前一看,看原來門士寫著:“閣下已到望鄉台,下臨絕壑,上有擂 石,任君自選歸鄉捷徑!”一瞥石室下面,果然是千丈深谷。仰頭一望,但見一片 平滑的危巖,向外伸展數丈,巖上的景況,無法察知,苦笑一聲道:“雖然不見得 是望鄉台,空城計可真要唱啦!” 葛雲裳笑道:“我們且坐在鐵柵外面,看看能不能飛雲再……” 皇甫碧霞“哦——”一聲道:“我倒忘了那只神鵰!” 葛雲裳更不答話,撮嘴連嘯幾聲,果然聽得一聲雕鳴,一個龐大的黑影挾著呼 呼風聲,迅即到達,相距鐵柵還有三丈!葛雲袋大叫一聲:“走!”皇甫碧霞雙雙 躍上雕背,催雕急飛。 就在這個時候,危巖頂上幾十個巨大黑影,好比冰雹下降,擦過雕尾,疾落谷 底。 葛雲裳回頭一看,見每一個黑影,全是磨盤大的圓石,由百幾十丈高的危巖落 下,要是被它砸人,那還會有命?急一拍雕背,催它飛上山巔,不料到上面一看, 已是連鬼影也投有半個? 二女走往山寨裡面,好容易尋得一名老病的嘍卒,問起情由,知道桐木寨首腦 人物盡被紅飛衛方慧殺得逃之夭夭,嘍卒也四散逃命。 葛雲裳氣得沒處可出,打發那嘍卒下山,立即放一把火,把桐木寨燒得一乾二 淨,怒氣略平,忽然想到向剛,又“咦”一聲道:“慧姨可能是追那伙魔頭去了, 白剛和何通為什麼也不見?我們把山寨燒得天紅地黑,他們總該看得見呀!” 皇甫碧霞也覺得十分離奇,忖度半晌道:“他兩人如不是你慧姨要他們先行跑 開,就是被敵人擄回去了。你騎雕向北找,順道回金陵,我往南找,順道往五梅嶺 ,總該得知一點消息。” 葛雲袋也贊同這個意見,當下分道揚鑣。 皇甫碧霞施展輕功,一路向南疾走,在夜色蒼茫中,忽見前面有個熟悉的影子 一晃,急喚一聲:“白剛!你等等我!” 不料那人回頭望了一根,不但不肯停步,反而加速奔跑。 “奇呀!他為什麼要避開我?”皇甫碧霞由那少年回頭的時候,已看出他確是 白剛,卻料不到白側居然把她視同陌路。本想追上前,狠狠責罵他一頓,但又轉念 到白剛決非忘恩負義的人,而回想自己也許有得罪他的地方,想著想著,不覺腳步 漸緩,白剛已走得役個蹤影。 她忽又想回方慧身上,如果方慧不是對白剛有情,何必冒生命的危險,替白剛 乞求解藥?由外表看來,方慧要比葛雲裳文靜得多,但往往溫柔和順的人,內心總 比暴躁熱烈的人來得陰險……皇甫碧霞曾被白剛擁入懷中,曾被白剛跌在身上,曾 經攜手同行,曾經喁喁相語,雖然沒有說到“情”“愛”兩字,但她心目中已是“ 非君莫屬”。怎肯讓自己暗戀著的心上人,被別人掠奪而去?他想起方慧並沒有走 進桐木寨預設的機關,與白剛在外面敢情說自己的壞話,否則,他怎會變得這麼冷 漠?因此,她連對方慧也起了恨意。 她時而憂,時而恨,時而喜,不知不覺已到了一處城鎮;看看天氣已黑,順步 走進一家客棧投宿,連晚飯也懶得吃,上床和衣睡了。但她被情魔困擾,幾時能夠 成眠?他正在踢床擂枕,無限煩惱的當兒,忽聞隔室一聲歎息。 那正是她夢寐難忘的聲音,幾乎使她認為是在夢中,然而,那聲音又是恁般清 晰入耳,怎能說是做夢? 她雖然恨極那負心的少年白剛,打算不去理他,但他為何在隔廂歎息,難道他 另有說不出的苦衷?於是,她又對那少年諒宥幾分,也不知有一種什麼力量,催促 她把腳步輕輕前移,就板壁的縫隙,偷著隔室。 這時,她看見白剛正坐在桌邊以手支額,不知想著一個如何難以解決的問題, 忽然抬起頭來,睜開失神的眼睛,自己歎息道:“蒼天為何這樣弄人,要不是中間 多了這層障礙,我和他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皇甫碧霞已是氣憤不少時候,再聽白剛這麼一句,真是火上添油,暗道:“難 怪他要避開我,原來他已把我視為眼中釘,這倒非問個明白不可!”她見何通不在 房中。正好藉口問訊,再引入正題,大吵一頓,也就分道揚鑣,各走各路。 主意一定,立即走過隔室門前,輕彈門扉,叫一聲:“白剛!你開開門,我有 話問你!” 那知過了半晌,裡面竟是聲音毫無。皇甫碧霞暗詫道:“這負心人好大的架子 ,我真瞎了眼了,竟讓你……!她至想踏門進去,把白剛大罵一陣,然而,終感到 自尊心受了極大的打擊,不覺淚湧如泉,趕緊走回自己房中。 她偷哭了一會,心情略靜,又忍不住由紛壁偷窺過去。那知隔廂已空空無人, 連帶包袱也帶走。 這時她如果能夠冷靜一下,便知白剛雖然眼食過朱籐翠果,一時也不可能走得 無聲無息。但她這時情令智昏,那還肯細心思考?她見室內無人,立即由板壁上方 飄身過去,一翻枕頭,赫然看見一方繡有“慧”字的絹帕,更加確定是紅飛衛方慧 之物,不禁恨得淚水直淌,暗自切齒道:“好呀!你們原已定情默契,卻把我當作 路人,算是皇甫碧霞也不認得你好了……”她渾身一陣顫抖,眼淚也反而乾枯,下 意識地把那方絹帕向懷裡一塞,立即飛身回房,丟下一錠碎銀,提起衣裳,越窗而 出。 這—天的傍晚,將到五梅關前,忽聽後面喚起一聲:“師妹!” 皇甫碧霞回頭一看,見是金鞭玉龍由岔路追出,心頭微溫,不覺停步笑道:“ 上官師兄幾天來的奔走,對於狄氏三代四義的後人,可覺得幾分眉目?” 上官純修一瞥皇甫碧霞臉上,詫道:“師妹幾天來清減得多了,可是在旅途上 不適?” 皇甫碧霞見他恁般關切自己,心頭自覺一甜,卻又漠然搖頭笑道:“也還不覺 得怎樣,上官師兄倒先看出來了!” 兩人寒暄幾句,走進五梅關,找到一家飯館坐定,叫來酒萊,上官純修才道: “當天我和紫髯道長趕到杭州拜謁慈航師太,問起狄氏發生變故以後的事。她老人 家沉思良久,才說了空大師可能清楚。紫髯道長見查不到消息,即打道回江東去了 。” 皇甫碧霞道:“歐陽老道由遼東匆匆南下,又匆匆北返,他到底是為什麼來了 ?” 上官純修歎道:“還不是為了那顆白梅靈果?這一顆白梅靈果不知是否能夠像 傳說那樣,能夠使人脫胎換骨,但已驚動四至八荒正邪各派高手,麇聚在五梅嶺一 帶,待時刻一到,即要下手掠奪。可說是縱橫三萬里的武林人物,無不唾誕那小小 的果子……” 皇甫碧霞也想獲得那靈果,聽說有那麼多高手,心裡暗自吃驚,但又覺別人忙 碌的好笑,竟笑起來道:“你說縱橫三萬里都有人到五梅嶺,那怕不把五梅嶺壓扁 了?” 上官純修失笑道:“那也不至於壓扁五梅嶺,要知能夠得上搶奪靈果的高手有 限,其餘的人不過是來看熱鬧。看誰奪得錦標回而已。即如歐陽道長,他度德量力 ,自知靈果對他無份,不願捲進這事的旋渦,便甘願退出。” 皇甫碧霞“哦——”了一聲道:“你再說狄氏的事吧!我總想多知道一點!” 上官純修點點頭,續道:“我第二天晚上,就寢的時候,忽見枕邊有師尊的留 書,命我不必尋找狄氏後人。趕快協助白剛,尋覓白梅靈果。我連晚即四出尋找白 剛,卻在今天上午遭著白眉姥姥,她劈面……” 皇甫碧霞一聽“白剛”兩字,渾身即如遭受電擊,心中一陣絞痛。但她生怕被 對方窺破隱衷,強自壓制下去,反致臉孔蒼白,眼眶發紅,淚光流動。 上官純修驚道:“師妹你怎麼了?” 皇甫碧霞緊一緊唇皮,說了一聲:“沒有怎麼,你只管說下去!” 上官純修審視半晌,也暗暗歎息,接著又道:“白眉姥姥說她今天清早,在旗 峰谷遇上白剛和何通被火睛豹明沖等人困住,她趕緊去解圍之後,他兩人又不知去 向,好在白剛和何通結伴在一起,總算有了交待,便迴轉金陵去了。” 皇甫碧霞聽說白眉姥姥在旗峰谷遇上白剛,不覺暗自稱奇,她前夜分明見到白 剛獨自一人在客棧裡唉聲歎氣,怎又跑過她前面,而且已到了旗峰谷?但白眉姥姥 是前輩高人難道也要撒謊? 她一時想不明白,忍不住問道:“白眉姥姥怎會在旗踐谷找到他們?” 上官純修見她一下子冷淡,一下子關心,略一思索,便明自幾分,心上頗感失 望,但仍笑笑道:“姥姥本來不曾見過白剛的長相,所以一出門便去找一怪三妖, 並要千面人妖帶她去尋找,不料倒在旗峰谷遇上何通,才知道白剛也同時在場。” 皇甫碧霞曾和梅子洲二女騎雕先尋找一怪三妖不著,這時才知被姥姥拉他們出 去尋人。 想了一想,又道:“火睛豹那伙人,為什麼要和他們衝突?” “聽說是為了朱籐翠果!” 皇甫碧霞對白剛雖是恨極,但又替他擔憂起來,急道:“糟糕!天龍幫如知白 剛吃了朱籐翠果,怎肯輕易放過他?定是又落在天龍幫手裡去了!” 上官純修聽她話裡有個“又”字,不禁奇道:“難道白剛曾經落在天龍幫手中 ?” 皇甫碧霞便將和梅子洲二女子大破桐木寨的事說出,連到曾經在客棧遇見白剛 的事,也一並說了,只瞞過她曾拾到“慧”字絹帕一事,最後並道:“我是連夜由 客棧登程,白剛雖服過朱籐翠果,怎能在今晨就到達旗峰谷,比我快了六個時辰之 多?” 上官純修由皇甫碧霞說話的口氣,與及起先的表情兩相對照,便知這位師妹對 於白剛已經投下了莫大的情意,自己心頭上不覺泛起一股酸味。 但他畢竟是豪情邁放的人,毫不表露半點不愉,說:“師妹說白剛會再落入天 龍幫之手,頗有幾分道理,我們不妨就此……” 正說間,忽覺窗外微有響動,立即穿窗而出。 皇甫碧霞急放下一錠銀子,提起兩個包袱,隨後追出,直走了好幾里遠,才見 上官純修站在路邊,怔怔出神,不禁好笑道:“你看見什麼了?” 上官純修喃喃道:“世上那有這道理?竟然是白剛!” “白剛?”皇甫碧霞渾身一震。 上官純修道:“我曾聽得極微的響動,急穿窗而出,只見有條身影一晃而沒。 待我上得屋頂,那人已掠過十幾家瓦面,跟著追去,經過幾個起落,又失去他的蹤 影。我一翻落地面,又見他在前面一箭之地疾奔,還回頭衝著我一笑……” 皇甫碧霞詫道:“師兄的輕功還追他不上?” 上官純修臉皮一紅,苦笑道:“我也覺得奇怪,那人的身法,比我還快幾分, 白剛怎會到此地步,莫非另是一人?但他將進這樹林的時候,又回頭一笑,確與白 剛同一身材,同一面貌,我連喚兩聲,他也不答,難道他連我也不相認了?” 他略為一頓,又道:“我想,師妹在客棧所見,定是方纔我見的這一個了!” 一言驚醒夢中人,皇甫碧霞恍然大悟。想起幾天來神魂不定的情形,不覺暗自 好笑。但她忽又憶起那條絹帕,和他自怨自艾的歎息,如說另有其人,怎能這般巧 合?不覺脫口道:“我所見的,定是白剛本人,當時我和他近在颶尺,而且又有燈 光,那會看不真切?” “你方纔還說我追他不上,當時你近在咫尺,也會讓他走了,難道他受分筋錯 骨之後,半天裡面就成了飛仙麼?” 皇甫碧霞被駁得一愕。當然,在她的地位上,對這件事,也無法自圓其說,又 不願將偷看白剛的事說出,只好苦笑作罷。 上官純修暗裡慨歎幾聲,又道:“我想此刻趕往旗峰谷,查探一下,師妹…… ” 皇甫碧霞連日來為了白剛鬧得神魂顛倒,也要打聽個水落石出,不待上官純修 把話說畢,即接口道:“我也去好了,你的包袱在這裡!”將替他攜來的包袱送了 過去。 上官純修接過包袱,說一聲:“有勞師妹!”便和皇甫碧霞向五梅嶺疾走。 但那白剛和方慧,怎會知道皇甫碧霞竟然自己惹偌大的煩惱?當天,白剛和何 通騎上黑馬,急急逃離桐木寨的地面,路上不敢耽擱,除了打尖歇息,竟是日夜趕 程。這一天的拂曉,即到達他頭一次遇上衝天鷂子葛雄飛的石筍林。那時是由醉丐 帶走,行的是直線,這時只好依著山勢,任那匹駿馬在石筍林裡拐彎,直到朝暉四 射,才發現有幾座三角旗形的小峰。 何通首先嚷道:“兀那不是旗峰谷麼?咱們趕去看看!” 白剛一眼看去,果然覺得十分像旗峰谷。然而,對著那些旗形小峰的方向,卻 沒有路可走,見側面那石筍的間隙,還能容得人馬過去,他貌善心慈,先滾鞍下馬 道:“這馬兒連日來也太辛苦,狹路用它不著,由它自己跟著走吧!” 何通叫一聲“對呀!”一躍下馬,笑道:“我早因它在石筍林裡晃來晃去,把 我晃得頭昏眼花,怕你走不動,才忍住不說,不料反被你先說了!” 他把韁、蹬,都翻結在馬背上,笑說一聲:“走吧!” 怎知白剛平時把馬放蹓,也是這樣做,以致駿馬有了種習性,認得這回仍是放 它去找吃的,歡嘶一聲,放開四蹄,搶先疾馳。 何通又笑又嚷道:“這畜生居然懂得帶路,我們快走!”也就撥腳飛奔。 這一來,可就把白剛害苦了。雖然他服過朱籐翠果,內力大增,但這一帶地面 。十分崎嶇,還有不少搖動的石塊,不能受力,跑起來得加倍小心,以免跌倒。因 此,他跑了一程,抬起頭來,已失去駿馬和何通的影子。 幸而,這一帶積雪未消,馬蹄人跡都清晰印在地面上。但如不急追上去,也不 是一件妙事。 他把步幅加大,步速加快,又跑了一程,不料腳下忽然一滑,頓時栽倒在地上 。偏遇著這一處是一塊陡急的斜坡,他一栽倒著地,竟站不起來,反而往下翻滾。 白剛發覺翻滾之勢越來越快,不由驚得心裡發毛,手抓腳蹬,打算把滾勢變緩 ,由緩而止,好容易伏得過來,不料腳下一虛,身子立即沉落。他雙掌扼著石壁往 下直沉,忽覺腳下已踏實地面,但他落勢太猛,“咚”一聲響,雙膝往上一屈,屁 股著地,頓得他全身酸痛,更加站不起來。 他歇了片刻,遊目向四下打量,發覺自己原是墜進一個五六丈高,好比枯井一 樣的穴裡,四周十分窄小,怪不得竟是垂直墜落,沒有橫著摔下。 白剛茫然抬頭,尋思攀登洞口的方法,忽然靈機一動,想到只消腳、背、手並 用,便可向上挪移,不覺心裡一覺,那知他一施展起來,穴壁竟是滑本留步,“咚 ”一聲響,這回可是背脊著地,雙腿翹起,摔得個劣馬現蹄,幾乎痛暈過去。 然而,他定一定神,雙掌撐地,打算掙紮起身,忽見腳尾那邊又有尺許高的小 穴,用盡目力看去,似覺裡面頗為深廣。他有過兩次爬山洞的經驗,必知深山裡天 然的石洞,多半有個去處,否則山洪雨水,消向哪裡?既有這個石洞,何不順便進 來看看? 他以臂部著地,旋轉身軀,待頭前對正小穴,仰撐身子進去,待身體打直,然 後翻轉身軀,俯伏爬行,丈許之後,竟是一間石室。 這間石室四壁,有數十縷光線由指頭大的小孔射入,所以並不太暗。一白剛站 直起來。 雙手擦腰摩腿,自覺痛楚略減,才向石室察看。但見四壁光滑如鏡,室內有青 石矮桌一張,桌上置有一架小石鼎,桌旁放有一個蒲團形狀的石墩,並且有兩扉石 門嵌在壁間,石門上方,好像還有字跡。 白剛近前一看,認出是“修真室”三個篆書。到底修真室是在石門那邊,還是 這間石室?他被這三個字誘發好奇心,也不仔細推敲,即沿壁察看。發覺四壁所以 那樣光滑,原是以青石磨成,並還是嵌了上去。仔細端詳,又見一面石壁,刻了無 數猛虎,虎的姿態雖然有蹲、有伏、有立、有撲,但每一隻都栩栩如生。 再走過另一面石壁,所刻又盡是鹿的形像。銜接在鹿壁的右邊,那面牆上刻的 又盡是猿形。 白剛心裡暗道:“修真的人,雕刻這些野獸作甚?” 他覺得那些石像,只能供欣賞之用,這時那有閑暇欣賞?於是,一他又走近石 桌,一看那石鼎,即見上面雕有“五禽奇經,有緣即見”。八個篆字。審視鼎內, 卻又空無一物,暗道:“難道藏經已被別人得去?” 但他這時已確信這間石室,定是前輩奇人注經傳奇之所。他飽讀詩書,知道東 漢時代,神醫華倫曾著有一部五禽經,據說可以健身卻敵,返璞歸真,難道真經藏 在此地?他想起四壁已刻有虎、鹿、熊、猿,確是五禽經的前四部,然而“鳥”經 又刻在哪裡? 他不覺仰頭一望,果然見石室上面雕的盡是鳥形,這才恍然大悟。但他念頭一 轉,暗道:“奇怪,既然刻在石上,任何人入洞也能看得清楚,何必說什麼有緣無 緣?”他認為這裡面透著古怪,如是隨便讓人看就見,還算得什麼奇經?他這時真 正是福至心靈,肅立整衣,跪在蒲團石上,默默祈禱,再三叩首。待見石桌面上, 光影流動,隱約寫有“五禽奇經”四個篆字,而“五”字每一筆接合處的色彩特別 深濃,好像寫成之後,另加五個圓點。 他靈機一動,依著筆劃的順序,有在圓點之處點了一下,見無動靜,又順序輪 番各點四下,果然最後一指按下,即見石鼎緩緩後移,現出一個寫有“藏經盒”的 石盒,旁邊還寫有“欲得五禽經,先服白梅果”十個字,並註明白梅果成熟的年月 時刻和摘取的方法。 白剛才看到最末一個字,但聞“卡嚓”一聲,石鼎又移回原位,再按“五”字 的圓點,石鼎仍是紋風不動,不禁暗歎一聲:“無緣!”但他並不後悔。 他想到“欲得五禽經,先服白梅果”十個字,覺得自己縱然幸獲白梅果,也要 送給虎叔治病,縱然取得五禽經,又有什麼用處?再則自己不曾練武,把五禽經帶 在身上,只怕連命兒也丟了,索性以不取為妙。要是那白梅果能醫好地虎叔的病, 再帶虎叔來到修真室,練五禽奇功,自己學武的志願豈不更易達成,並還一舉兩得 ? 因此,他對於未能及時取出藏經盒一事,反覺泰然,當即走往門邊,尋著一個 拉環,用力一位,石門應手而開,出得門來,即見一片蘋果林映在眼前。身後“格 ”一聲響,石室已自動關閉。看起來卻是兩塊粗糙的巖石,並沒有半點痕跡。 白剛還未敢決定那蘋果林是旗峰谷那一座,但他往林裡走不多遠,即見蘋果堆 積遍地,旁邊排列有許多方壇,而且酒香撲鼻。 一點不假,這地方正是何通曾經酒醉酣眠的旗峰谷,但何通往哪裡去了?為什 麼還沒有到來? 白剛推想他這位至友,可能在前次入谷的路上等候,急定一定神,好尋找方向 ,那知他才一定神,即聽有人喝道:“傻小子別走了!”心裡一驚,情知何通遇上 了敵人,急忙飛奔而去。 在路上又聽到何通哈哈大笑道:“又是你們這伙半死人,攔你爺爺的路想要怎 的?” 一個洪鐘似的聲音喝道:“傻小子!你只要說實話,本堂主決不為難你,那枚 朱籐翠果是不是九尾狐偷吃了?” 何通笑道:“狐狸偷吃果子,難道也有罪?” 那人厲喝一聲:“不許打岔,我只問是不是她吃?” 何通傲然一笑道:“你管得著是誰吃了?那果子又不是你家種的!” 那人怒極反笑,冷森森道:“好大的狗膽,竟敢在本堂主面前裝瘋賣傻,今天 不把你打成個白癡,量你也不知本堂主的手段!” 白剛恰好趕到,見一群勁裝漢子,將何通裹在核心,一個豹頭、金睛、獅鼻的 怪人站在何通面前,舉手欲打,忙叫一聲:“且慢!”上前拱手道:“閣下追問朱 籐罕果的事,究竟有何用意?且請先說,在下一定將事實奉告!” 那人正是火睛豹明沖,在怒氣沖沖的時候,見一位少年書生飛步到來,並且以 禮為先,只好忍下一口氣造:“朱籐翠果乃本幫轄區內之仙物,任何人都不得盜為 己有,即使是九尾狐竊去,同樣也要受幫規嚴厲的制裁!” 白剛萬料不到天龍幫一個幫會組織,居然霸佔地盤,自劃禁區,一個小小堂主 就嚴然好比封疆大吏,操縱生殺予奪的大權。這事如說是九尾狐所為,正好讓他自 相殘殺,不過九尾狐對自己有恩,怎好無故栽陷她?何況那翠果是自己吃了下去, 自己受益而使別人受害,怎麼算是正人君子? 他心意一決,當即挺身答道:“貴堂主無須胡亂猜疑別人,在下白剛前次路經 這裡,吃過一顆綠色的籐果,後來經人說是朱籐翠果。” 火睛豹明沖一聽之下,氣得眼若銅鈴瞪著白剛臉上。 他回想當時,因見紅影一晃而逝,疑心是胡艷娘所為,並將此事稟告幫主,不 料反被胡艷娘說他監守自盜。這口氣沒處可消,只好找那時在場的人作證,料不到 偷吃仙果的人,竟是這位少年書生,不容分說,一伸長臂,向白剛胸前抓去。 驀地裡,“轟”一聲巨響,火睛豹頓時頓坐地上,震得他頭昏腦漲,眼暴金星 。一位白衣白髮、白眉垂肩、手持拐杖的老婆婆,不知什麼時候已擋在白剛面前, 向火晴豹喝道:“汝等的事,與我老婆子無關,但這白娃兒是我要尋的人,你敢動 他一根頭髮?” 火睛豹霍然躍起,怒道:“你是何人?膽敢干預本堂主的事!” 那老婆婆冷“哼”一聲,滿臉不屑道:“你一名狗爪也配稱孤道寡,和我老婆 子通名通姓?”她一步一拐向前進逼,步聲拐聲隆隆作響。 火睛豹猛可記起一人,驚得叫起一聲:“遵命!”慌忙率眾奔去。 老婆婆眼見火睛豹去遠,回頭卻不見白、何兩人,也不再去追尋,望著果林微 歎道:“想不到睹了一生的狠勁,今天還會失敗一次。唉!總算是完了一場心願了 !”腳下微頓,獨自破空而去。 果林裡,何通問道:“那白眉姥姥正是要找你,你怎不和她相見?” 白剛道:“我早知是她,並非不願和她相見,而是怕糾纏不清,耽誤摘取靈果 的時刻……。”接著又把在修真室所見的事一一說出,並道:“白梅果出世的日期 已快到了。我們得先往五梅嶺覓地藏身才是!” 當天傍晚,二人一馬到達一座千仞高峰。這一座高峰全是焦土,找不到巖石, 也沒有半點冰雪,熱烘烘如同三伏天氣。敢情因炎熱之故,竟是不長一草一木,光 禿禿成了不毛之地。 登此高峰,再看雪梅峰彷彿就在眼前。兩人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焦土山洞,將帶 來的蘋果餵飽了馬,任它自己馳騁,然後聯袂走進山洞,以蘋果當作糧食。 白剛一心懸念著白梅靈果,想起一兩天內就決定了得失,更加擔心道:“武林 裡的神算名手,都算那白梅靈果是在今夜子時正,但修真室中,藏經盒上所顯的字 ,卻說要在明天卯辰相交的時刻,不知究竟是誰算得准?” 何通由“子”字起,屈指哺哺算了好一陣子,忽然笑起道:“你們總說我傻, 其實你才傻得厲害,子時到辰時不過相隔四個時辰,那有什麼要緊?” 白剛好笑道:“你怎知雖然相隔幾個時辰,關係我們成敗卻是很大?假如靈果 是在今夜子時成熟,你我就得立刻趕程,而遇上武林群雄在那邊爭奪鬥殺,我們那 曾有多少希望?如果是在明天破曉之後靈果成熟,那伙爭奪的人當然早已散去,我 們再去檢個便宜,豈不十分容易?” 何通恍然大悟,急道:“這事怎麼辦?不如先往那邊守著!” 白剛思忖多時,才道:“先去守候也好,少算不如多算,我們既不會算,也只 好用這策方法,聽天由命了!” 他話聲剛落,忽聽到一聲歎息起自身旁,回目四望,又不見有人影,何通忽記 起醉丐說那碧眼鬼的事,以為是碧眼鬼到來,厲喝一聲:“打鬼!”便要躍身而出 。 那知他剛站得起身,忽有一張紙片飄來,恰好遮在他臉上,氣得他一手抓下紙 條,即要撕毀。 白剛情知有異,急接過手來,見是一張黃紙條,上面以硃砂畫了一個“虎”字 ,下端並有“丙丁”兩字,一時不解其意,翻過背面,即見寫有:‘今非明是,匆 出此洞,呵氣化符,可保平安。”等十六字。 這時知道已有神明指示,賜符保佑,急端整衣冠,向洞外膜拜。忽聞一個蒼勁 而和藹的口音道:“小娃兒不必多禮,得果之後,趕快回家!” 白剛心頭猛然一震,四下打量,仍然不見人影,見何通又要挺身出洞,趕忙攔 阻道:“不可魯莽,那人定是高人異土,特意來指示我們,既然不肯相見,怎好強 求?”說吧,對那“虎”字黃符呵一口氣,虎符居然無火自燃,化成一團白霧向洞 口飛去。 何通鼓掌大笑道:“好耍子,那人要是肯多送幾張,我們就可以變把戲了。” 白剛既好氣,又好笑,薄斥道:“你光是胡說,不怕冒瀆了老前輩?” 何通連日來緊張過度,這時獲知靈果在明天結實,就地一倒,已呼呼大睡。白 剛雖也覺十分疲乏,但他一閉下眼簾,更覺諸般往事擾得他頭昏腦漲,索性盤膝枯 坐,模仿皇甫碧霞那樣俯首垂簾。 沒有多少時候,白剛彷彿聽到有人輕“咦”一聲,急開眼一看,即見一個身材 奇高,肉削骨立,長髮披肩,碧眼灼灼的人,站在洞口,向裡張望。 白剛不由得一怔,暗忖:“這個莫非就是碧眼鬼冷世才?” 他由上官純修描述的形相,認為來人即是碧眼鬼,知道那惡鬼心狠手辣,何通 會吵會罵,不便把他叫醒,急擋在他身前,準備應變。 那知碧眼鬼張望一陣,臉上顯出迷惑之色,喃喃道:“我分明記得這裡有個山 洞,怎地忽然不見……?”他擰轉身軀,想是打算離去,忽又折轉回來,冷笑道: “我從來沒有記錯針大的事,就不信這團濃霧後面,是一座懸崖石壁,到底是那一 路朋友的鬼八卦?” 白剛見對方邊走邊說,看看就要闖進濃霧,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聲獅吼 ,即見一個金絲長髮的人奔來,高呼一聲“冷兄且慢步”! 碧眼鬼回頭笑道:“你這獅頭老怪,不在雪梅峰,來這裡幹什麼?” 獅頭老怪哈哈笑道:“你這碧眼鬼見不得大神大煞,那醉鬼還沒和你動手,你 就先來個溜之大吉,你以為一瘋一醉還能執武林牛耳麼?哈哈!要不是了空禿子及 時趕到,雙方未曾真正動手,否則,單我一個獅頭太歲,也管教他們兩人挫骨揚灰 。” 白剛聽獅頭老怪說一瘋一醉到雪梅嶺,先是一喜,待聽到對方並未將一瘋一醉 放在心上,又是一驚。又聞碧眼鬼冷森森冷笑一聲道:“虧你好意思自吹自擂,你 如無顧忌,為何來這祝融峰?我冷某有的是千毒芒峰針,縱使一瘋一醉藝高一籌, 他能奈我何?只因天龍幫……”他頓了一頓,又道:“老怪物,你看單曉雲這人如 何?” 獅頭老怪哈哈笑道:“真正是光棍遇上沒皮柴,你也不必說單曉雲心懷叵測, 就說你自己又何嘗不是掩耳盜鈴?你憑良心說,此次加盟,你為的是什麼?” 碧眼鬼一眨眼,陰笑一聲道:“彼此雖是為了那枚白梅靈果,如憑手下功夫, 決定靈果應該屬誰,冷某自無異議。無奈那通無毒龍竟是陰毒無比,居然對那醉鬼 頻送秋波,企圖嫁禍於我。你不見他對醉鬼說:‘師門大仇,時刻在念,如知白師 妹昔年所中之毒,出自何人之手,誓必赴湯蹈火,洗雪此恥。’他既然存心害人, 我又何必替他賣命?是以……” 獅頭太歲一怔,接口道:“狄氏三代四義當年之死,難道是閣下打發的麼?” 碧眼鬼遲疑半晌,歎一口氣,道:“白梅娘娘當時在墨硯峰上,確曾中我的寒 毒陰功和千毒芒蜂針,但狄氏祖孫三人,並不是我所害。後來聽說,白梅娘娘在那 一次並奉喪生,而且還和乾坤劍皇甫雲龍結為夫婦,後來她如何致死,冷某不得而 知,也與冷某無關。但一般人總以為她既中芒蜂針,必死無疑,極容易誤會到冷某 頭上。” 獅頭太歲道:“我倒相信你碧眼鬼說的是真話,但依你看來,這件事是否通天 毒龍所為?” 碧眼鬼想了片刻,才道:“是不是通無毒龍所為,我沒有親眼看見,也不便說 ,但除了他本人之外,恐怕再也沒有第三人知道了。白梅娘再度出現,也是他親自 告訴我,不然,連我自己也認為白梅娘不可能治癒千毒芒蜂針的傷。” 獅頭太歲確算得上老好巨滑,他抓住碧眼鬼的話柄,問了一大套,才彎轉話題 ,笑道:“閣下恐怕通天毒龍把狄氏的事栽往你頭上,這時一走了之,白梅靈果還 想不想要了?” 碧眼鬼格格一陣怪笑道:“白梅靈果功奪天地造化,誰不想趁此機運?今天的 來人裡面,北起羅剎,南到天方,東自猴磯島,西達流沙湖,在雪梅峰擠做一團, 老匹夫雖然欲以結盟一事拘束各人,但八荒邊陲,誰肯聽命?冷某來此,不過是暫 避鋒頭,讓他們鬥得九傷十死,那時也快到子午時刻,然後突然下手攫取,豈不省 力得多?” 白剛聽說雪梅峰有那麼多奇人高土,恨不得去看看熱鬧,但他又自恨無能,只 好聽那隱身前輩的命行事,心知群魔擾擾,多半是百事難成,說不定機緣巧合,靈 果反落在自己頭頂……他正想到還有幾分希望,又聞獅頭太歲哈哈笑道:“你這說 真方,賣假藥的事,在老夫面前大可不必。老實告訴你吧,事情由了空禿子調停之 後,已不比前時緊張,各方已經同意在靈果成熟的時候,各展身手,捷足先登,誰 先得到,靈果就算是誰的,其餘的人不可掠奪。” 碧眼鬼急道:“通天毒龍同不同意?” “他敢不同意?因他自忖實力不足,不但難獨敗各方高手,連到一瘋一醉也要 取他老命,是以首先贊同,其他門派當然更無異議。但我等考慮的結果,如是靈果 落入外人的手,必須立即奪回,然後由我們會盟的人,公議誰是得主,如靈果落在 已方手中,那更是求之不得。不論保果或奪果,人手自然越多越好,所以我特地跑 來找你,你到底願不願趕去?” 碧眼鬼主意尚未拿定,九尾狐胡艷娘忽然如飛而到,嬌吁道:“艷娘奉幫主之 命,恭請二位前輩回去商榷大事!” 獅頭太歲見她神色有點慌張,詫道:“事情發生變化了麼?” 九尾狐回頭一望,急道:“本來大家議定只要一交子正,便可決定靈果是屬誰 ,不料天籟魔女誇下海口,說可用‘移陰種陽’之法助靈果立即成熟,當時大家不 明就理,任她施為,不料她竟是以無心妙音的淫藥助長,反使遍山梅花不凋自謝。 各人還以為花落才可結實,那知頃刻間連梅樹都枯萎而死。這樣一來,就引起群雄 大鬧起來,特請兩位立刻回去助陣。” 碧眼鬼聞言,先是一怔,接著“哈哈”狂笑一陣。也不知是愁是喜,瞪了九尾 狐一眼,一晃而逝。 獅頭太歲聽說梅樹已枯,大失所望,還待問個詳細,忽聽九尾狐“噗嗤”一笑 道:“老前輩不必擔心,其實天籟魔女施展移陰種陽的時候,早將白梅靈果攫取到 手,惟恐群雄爭奪,立即施縮地成寸之術,迅疾穿過梅林,同時暗用真力摧毀各樹 。現得靈果三枚,老鬼一走,只有前輩,天籟魔女和敝幫幫主各分一枚到手。” 獅頭太歲聽得心花怒放,正要起步奔去,忽覺背心一麻,猛一回頭,已不見九 尾狐的蹤影,心知已遭暗算,狂吼一聲,疾奔下峰。 白剛親眼看見一幕勾心斗角的活劇,已是不寒而慄,再想到白梅果樹已毀,靈 果又被天籟魔女得去,也不知是真是假,想到自己千辛萬苦來此守候,頃刻間即起 這麼大的變化,虎叔的病必定難治了。一時悲從中來,在精神恍惚中,似已看到家 裡停著一具靈樞,禁不住扶樞大哭。 那知他所扶的靈樞,卻是扶在何通的身上。 何通在熟睡中被白剛抓住癢處,倏地驚醒,見他滿面淚痕,不禁訝道:“白剛 !你又怎麼了?”同時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白剛腿上一痛,清醒過來,才知誤把何通當成棺木,不由慘笑一聲。 但這時何通又另有所見,歡呼道:“你看,她已經看見我們了,怎麼還在東張 西望?” 白剛回頭向洞外望去,卻見白梅女皇甫碧霞站在洞口,眼睛向裡面張望,心知 是那虎符的妙用,裡面雖然看得出去,外面就無法看得進來,位高呼一聲:“皇甫 姐姐!” 由皇甫碧霞神情上看來,她好像已聽到洞裡呼喊,卻張開眼睛向四下打量,不 知道向前再跨兩步。 白剛在哭泣之後,自不願被她看見。何通卻因對方向別處張望,覺得十分好要 ,雖是叫嚷,卻不起身迎接。 皇甫碧霞在洞口愣了一會,忽然人影一晃,上官純修也到了洞口,詫問道:“ 師妹你找什麼?” “方纔彷彿聽到白剛和何通的叫聲,怎麼看不到人影?” 何通見上官純修也來了,高呼一聲:“上官大俠!”與白剛不約而同,飛步奔 出,那知一接觸那團濃霧,即被一種潛勁把他反彈回來。再沖一次,仍然如此,只 好放棄出洞念頭,安心等候霧散。 上官純修聽說皇甫碧霞聽到白剛和何通的叫聲,以為她心神恍惚所致,還待向 她解釋,旋而他自己也聽到極輕微的呼喚聲,也不免驚異起來,張望了幾眼,笑道 :“我倒忘了,師尊曾吩咐我不必在這裡等候白剛,我們還是往別處去才是!” 何通見洞外兩人走了,愣愣地望著白剛道:“不知是什麼古怪門道,憑我鐵羅 漢的力氣,還沖不出這個洞口!” 白剛思忖半晌才道:“聽說佛門密宗有一種瑜伽功夫,可以將意念賦於符咒裡 面,再透過符咒的形式,發揮極大的功力,敵情方纔那張虎符化成白霧,將洞裡洞 外一概隔絕,應該是這種神功的妙用……” 他忽然又想起一人,不覺“咦”一聲道:“莫非是他老人家到了?” 何通以為白剛所說的“老人家”,是瘋和尚或是神州醉丐,又轉口問道:“上 官大俠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 白剛略一思索,即道:“聽他口氣,好像是找我們,卻又不該在這裡相見。” 他頓了一頓,又將聽得碧眼鬼的話告知何通,並道:“白梅娘既與皇甫雲龍結為夫 婦,那可不就是皇甫姐姐的母親麼?”但他旋即想起自己已探知別人的身世,和別 人的仇人消息,自己的身世反而不明不白,不覺又長歎一聲。 何通喜得直嚷道:“妙極了!咱們趕快將這件事告訴他們,省得上官大俠到處 奔波去找!” 白剛回想起來也覺好笑道:“上官大俠跑遍江南,打聽狄氏後裔,卻不知正在 他的身邊。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並隱隱傳來殺聲。白剛和何通輪番歇息,一面守候洞口霧 散。 朝曦剛上,曉霧正濃,洞口的白霧反而盡收。 何通喚馬到來,兩人共騎,好在道路雖是崎嶇,卻不像石筍林那樣轉折難走, 不消多時,已到雪梅峰頂。 雪梅峰的天氣果然寒冷異常,白、何兩人雖服下瘋和尚的御寒丸,仍覺寒氣如 針,刺膚作痛。 峰頂長滿梅樹,但梅花落盡,只剩有焦灼的枯枝,在寒風裡搖晃。積雪盈尺的 地面上,偶有折落的枯枝冒出雪面,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 白剛不免焦急起來,但他記起九尾狐曾說天籟魔女得到三枚靈果的話,既然有 了三枚,難免不多有一枚半個。 因此,他和何通躍下馬背,邊走邊看,希望發現奇跡,那知走遍整座樹林,但 見每一株梅樹都已乾枯,看不出有半點生機,頓覺心灰意冷,抱著一株古梅,痛哭 起來。 何通見他這位至友,因找不著靈果而抱樹痛哭,一陣無名火起,竟遷怒到梅樹 上頭,恨恨地罵道:“你這幾根老柴,怕了天籟魔女,還怕不怕我鐵羅漢?”猛可 一腳掃去,“彭!”一聲響,何通的身子被彈退數尺,坐在雪上。那株梅樹晃了兩 晃,並未倒下。 白剛正倚在那枚梅樹,被何通一腿掃得那樹身一震,連帶把他震醒,驀覺眼前 一亮,忽有所悟,一躍而起。 他雙掌猛可向那亮處一合,卻因收不住勁,“彭”一聲響,他自己也跌成一個 “癲狗吃屎”。 但他這時已握有一物,打開一看,正是一枚白色梅果。 原來何通掃出那枚梅樹,樹身焦黑,椏杈特多,並結有不少瘢瘤,端的是鐵皮 雪骨,千年以上的古樹。 白剛雖是跌了一交,但一果在手,不禁笑逐顏開,喜得直嚷道:“找到白梅果 了!” 何通也喜得不覺腿痛,一躍而起,欺身上前一看,果見一枚雪白晶瑩,約有杯 口大小的梅實,不覺也大嚷道:“哈哈!我們真的找到白梅果子了!……” 那知他這一陣喊嚷未罷,只見眼底一花,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婦人已站在面前 ,吃吃笑道:“這真是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梅果落在你小 伙子手中,老娘說是人財兩得!” 那婦人得意已極,扭著腰肢,步步近迫。 白剛認得來人正是天籟魔女,端的又驚又怒,打算拚掉一死,也要罵她幾句, 不料何通已一步跨上,攔在前頭,在這同一時間,忽被人往後一拉,回頭一看,見 是田青到來,不禁喜極要問。 田青急道:“你快走!我來擋!”將白剛順手一帶,自己搶步上前。 白剛情知事不宜遲,見駿馬恰也來到樹後,立即上馬疾馳下峰,待到達峰腳, 忽然想起何通還沒有脫身,又急勒轉馬頭,待上峰去,猛見一團黑影,直滾下峰, 定睛一看,正是何通滾下,當即攬他起來,上馬疾馳而去。 一口氣逃出五梅關,才放轡緩蹄,白剛這才問道:“你怎能逃脫那女魔手裡? 田青會不會有危險?” 何通好笑道:“那婦人端的是糊塗得緊,被我給她一頓好罵,她正要過來和我 算賬的時候,田青忽然趕過來向我眨眼,要我快走,並對那婦人說永遠聽她使喚, 那婦人果然喜極,但氣我不過,待我撤腿開跑的當兒,向我後背打來一股勁風,把 我吹下峰來,總算她幫了一個大忙,使我用不著走路,並且還找到你!” 白剛聽他說得輕鬆,心頭也寬慰不少,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對,又適:“ 那魔女十分淫蕩,如果田青交不出白梅靈果,她一反起臉來,田青豈不要吃大虧? ” “你放心吧!田青的本領大得很!” 白剛沒有見過田青的功夫,但田青在水簾洞逃脫,已是事實,再則自己得依賴 別人照顧,此時擔心無用,隨手向懷裡一摸,不禁驚得連身子也搖晃起來,並即牽 動騎在前面的何通。 何通回頭見他神色大異,驚道:“你怎麼了?又有什麼不對?” 白剛驚得連聲音都顫了,斷斷續續道:“白梅靈果……不見……” 何通好笑道:“分明是你帶著,怎會不見?” “是呀!這……時不見……了。” 何通只好勒馬駐蹄,叫一聲:“我們回去找!” 正要彎轉馬頭,忽有個人影一晃,馬前出現一位儒巾少年,“噗嗤”一笑道: “白梅靈果在我這裡,看你急成這樣!”手掌一攤,將那梅實遞了過去。 白剛見田青突然現身,心中一喜,已躍下馬背,此時見他拾到梅實送來,一時 興奮過度,反而忘記接那梅實,拉著對方的手,叫道:“兄弟!你對我太好了,教 我白剛如何報答?” 田青也是感觸萬千,瞬息間,神情百變,輕輕掙脫被握的手,說一聲:“你先 把梅實藏好!”接著又道:“你以後不把我忘了就是了,那魔女快要追來,你們快 逃吧!” 白剛知他要走,右手拿著果子,左手一抓,又握緊田青右臂,叫道:“我們一 塊兒走!” 田青臉色先是一紅,接著又“噗”一聲失笑道:“你真會磨人,但我還得抵擋 那魔女一陣,否則你們仍然逃不了,那魔女色迷心竅,我有法子對付他,你們去吧 !”微一用力,白剛的手已由他的臂上脫落,再一晃身,笑聲已由遠處傳到。 白剛茫然上馬,任駿馬疾馳奔騰,他只是想念著無限的心事。 他覺得上官純修那樣為人排除危難的精神,已是人中龍鳳,極是難得,但田青 還要遠超上官純修之上,他幾次甘冒奇險,為一個陌生人解救急難,放過不說,單 就他拾獲人人企求而不可得的白梅靈果,還肯原壁歸趙,這一種人格和襟胸,只怕 連孔聖人,關夫子也做不到。 但覺可惜的是幾度相逢總在危迫的時候,田青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竟令人 莫測高深,連半句肝膽的話也沒有機會說出,不覺十分惆悵。 他旋又想起虎叔的病幸能治癒,則這個功勞應該是田青佔了一半,雖然白梅靈 果是何通打落,自己奪得,但已在途中失去,如果田青拾獲之後,並不送還,誰又 知他拾獲靈果?虎叔的病又怎生痊癒?縱使靈果失效,但田青兩度相救,與及贈果 之情,也是粉骨碎身已難報答。他獨自忖度多時,又覺得這樣虛想無用,還是飛速 回去要緊,又催促何通策馬加快。 何通不禁失笑道:“你這大傻瓜,抬頭看看前面是什麼地方?” 白剛定一定神,但見殘陽夕照中,十方鎮已經在望,一種鄉愁,也不知是悲是 喜,急劇湧上心頭,眼前反覺一片迷漾。 十方鎮,是尋鄔縣境的小鎮,地面雖然不大,因位於交通要沖,市面還算發達 。 當地居民多半農耕為業,但尚武風氣也盛,每在耕作餘暇,一班年輕男子即耍 拳弄棒自娛,老年人則從旁加以指點,還不惜重金,聘請拳頭教習教他們的子弟, 本來這一類尚武的地方,每每因為各崇門戶,引起仇殺,但十方鎮上不但沒有仇殺 ,甚至因習武而引起的糾紛都不曾發生過。 還在十五年前,一位衣衫檻樓,年約四旬的壯漢,帶有一對只有三四歲大的童 男女來到鎮上,他們敢情經過長途跋涉,而且饑餓煎熬,剛進鎮口,那女孩便嚷著 要吃,窮漢摸摸口 袋,不由得苦笑一聲,喃喃道:“爹爹為了你們兩個,性命都可不要,那還管 什麼面子不面子?”他安慰二小一陣,便攜帶他們走到街頭賣藝的場子,抬起一塊 瓦片,就地劃了一個大圓圈,把二小放在靠牆一面,然後走進圈內,吆喝幾聲,惹 得十幾個閒人走攏過來,隨即向各方來個羅圈緝,交代過幾句場面話,打了一套空 拳,再向觀眾來個羅圈揖,並即開聲道:“常言道,江湖上路短情長,但兄弟來到 貴地,偏就短了盤纏,方纔演了一套不成材的把式,如有仁人君子,江湖朋友,肯 幫忙則個,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水轉,兄弟總是領了列位盛情,請列位多多施惠… …” 圍觀的閒人聽說要他出錢,頓時一片諠譁,並有不少人逡巡退去,剩下十來個 沒有即退的人,也是你望我,我望你,沒有人掏出錢來。 那窮漢不禁慨歎一聲,大有英雄末路之概,驀地,他瞥見遠在三丈外,豎有一 塊系馬石,當下一個縱步,站在系馬石上,再向觀眾一揖道:“在下方纔一套花拳 繡腿!想是不能進入高人眼界,只好把畢生所學,全掏了出來,乞求幾個賞賜了! ” 話聲落處,但見那窮漢毫不著力地微一蹬腳,身子已輕飄飄落回場中,那塊三 尺來高的系馬石同時沒入地面。 窮漢演出這一手絕技,果然引起一陣喝采聲,但仍然沒有人肯掏腰包,使他不 禁大為詫異。 然而,這時候卻有一位精壯漢子越眾而出,抱拳當胸道:“這位老師請了!以 老師這種藝業,決不是江湖賣藝之流,如是缺短盤纏,何不找敝鎮王武師去?” 窮漢以為那壯漢出場較量,不禁微微一怔,待聽他語氣緩和,又指出一條明路 ,這才解顏笑道:“兄弟偶然路經貴地,並不知道有王武師,是大大失禮,但兄弟 與王武師素未謀面,確也不便打擾!” 那人忙道:“王武師喜歡江湖人物過訪,所以他吩咐下來,只要是江湖人物到 來,必由他親送盤纏。” 窮漢聽得一怔,這才明白別人光是喝采,並不肯掏腰包的理由,但他確不認得 王武師怎好上門打秋風?回顧一對小兒女,正在猶豫難決,忽聽有人高呼:“王大 爺來了!” 窮漢一眼看去,便見一位衣著華麗的壯士,帶著兩名勁裝漢子踱近圈子。 那壯士剛一現身,即高聲叫道:“何方老師辱臨,怎不先教伯川知道?” 窮漢一聽那壯士報名“伯川”,不禁一怔。 在這時候,那壯士已踱進場中,向窮漢一瞥,不禁“呀”一聲叫道:“伯川得 訊來遲,請師叔見諒!”一屈雙膝,立即拜倒地上。 窮漢作勢一扶,面泛喜容道:“你果然是伯川,十年不見,幾乎認不得了!” 原來那中年窮漢,正是當時在江湖享有盛名的撲風刀蕭星虎,女童是他的獨生 女蕭楚君,男童就是白剛。 王伯川見他師叔這般打扮,情知大有文章,忙道:“伯川家室就在鎮上,請師 叔往寒舍暫住幾天吧!” 蕭星虎不勝喜悅,帶了兩個小童,直往王府。 當時的觀眾見十方鎮首席武師王伯川的師叔到來,立即播傳全鎮,由耆宿登門 求見,聘請蕭星虎擔任武師。 蕭星虎帶著這對小童流浪數年,至此暫獲歇腳,由於他教人熱心,為人謙和, 武藝精湛,又是王伯川的師叔,不久之後,人人神稱他為“虎叔”,如不是他經營 有一座“蕭家花園”,真姓名敢情也會淹沒。 光陰似箭,歲月如流,十五年晃眼過去,原來的一對小童,一個是亭亭玉立, 一個是倜儻風流,蕭星虎也進了“人已二毛莫問年”的遲暮,不時望著這對少年子 侄掀髯微笑。 然而,這一天,蕭星虎神情忽然凝重起來。 這是十五年來,從未有過的事,白剛一見之下,不禁驚問,蕭星虎反而哈哈大 笑道:“傻孩子!虎叔能見到你們長大成人,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白剛人雖聰明,到底毫無閱歷,以為虎叔只是一時感觸,那知就在當天的夜晚 ,蕭星虎忽然失蹤,一連三天不見回來,白剛跑往王伯川家裡查問,才知王伯川也 在那天晚上失蹤。 二小急得終日在大廳、花園裡亂轉,卻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了第五天晚上, 蕭星虎才回到家裡,見二小問個不停,又哈哈笑道:“你兩個已是這麼大的人了, 還像小孩似的,我偌大一把年紀,難道還丟得了?” 但從那天起,蕭星虎似乎心緒不寧,常常呆在房裡歎氣,白剛偷偷跑往查問王 伯川,不料王伯川仍然沒有回來,這時雖意料到事態嚴重,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 只好和楚君輪流借伴著虎叔。 不幾天,蕭星虎突然暴發惡疾,全身腫脹,神志昏迷,遍請名醫,俱束手無策 ,蕭楚君見乃父病危,終日以淚洗面,白剛則倚門眺望,看有沒有奇人異土經過, 好請他診察病源。 約有半月之久,了空大師恰路過十方鎮,瞥見白剛面貌不俗,但又一臉憂鬱, 特意上前化緣,即聽有病人呻吟之聲由後進傳出,問起緣由,才毛遂自薦,診察結 果,指出是一種熱毒惡症,惟有五梅嶺的白梅果可以治療。 白剛聽說有藥可治,便邀請何通星夜趕程。 自從白剛去後,蕭楚君抱著幾分希望,天天守在她爹爹身側,那知日子一天一 天過去,白剛仍未回來,蕭楚君一顆內心就像一塊鉛那樣沉重。 這一天清晨,蕭楚君心緒異常紊亂,似乎預感到不幸的事即將降臨,忽聽她爹 爹輕聲呼喚,急應一聲:“楚兒在此!” 蕭星虎伸出無力的手,撫摸愛女的柔髮,淒然一笑道:“孩子!你自幼就失去 母愛,爹爹好不容易把你撫養成人,本來爹爹在你親娘亡故之時,就想追隨於地下 ,但不忍拋下我的孩子,而且還有一件更大的心願末了……” 楚君猛可想起她爹爹這時的情狀,恰與書上所說的“迴光返照”相同,心裡一 慌,不由連得哭道:“爹!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啊!……” 蕭星虎吃她一哭一嚷,也禁不住老淚縱橫,“嘔——”地一聲,嗆出一塊黑血 ,接著連氣喘起來。 楚君大吃一驚,急停止哭泣,替她爹爹推摩。 蕭星虎急端了一陣,又掙扎著道:“你別傷心,今生事俱是前生注定……”他 猛咳幾聲,又嘔出兩口黑血,敢情他已自知無可挽回,續道:“我和白剛的父親同 闖江湖。患難相助二十多年,情感勝逾手足,生前托我替他照料妻兒,不料我那大 嫂生下白剛的當天晚上,立即撒手歸西,大嫂曾經說過還有一個女孩,因仇敵追蹤 太緊,只得棄置荒野,這時不知是生是死,現下他家只有白剛這一支根苗,我…… ” 楚君見他又是一陣嗆咳,強忍悲痛,勸道:“爹爹且歇歇吧!明天再說,不行 麼?” 蕭星虎微微搖頭,極力忍住嗆咳,又道:“我如不能替他成家……死後……怎 好見……他父母……”一陣劇咳,終於使他翻翻白眼,說不出話。 楚君察覺她爹已到彌留的時刻,只覺一陣悲痛直攻心竅,反使她欲哭無淚,雙 眼發直,望在病人臉上。 蕭星虎已是油盡燈枯,忽明忽滅,隨時可以一滅下去就永不再明,但他仍拚盡 最後一口氣,斷續道:“我只好……將你……許配……給……他……答……”終而 ,他並未說完遺言,兩手一攤,溘然長逝。 楚君敢情已是悲痛過甚,人已昏迷,但她還紋風不動地坐在床沿,不知經過多 少時間,楚君如大夢初醒,見他爹神色有異,趕快深手一摸,已是心口不跳,四肢 僵直冰冷。驚得她“哇”地一聲,撲在屍體上哭叫著:“爹啊!你怎麼丟下孩兒, 不管了,啊……” 她嚎陶痛哭一陣過後,但覺萬念俱灰,站起身來,走上床頭,提起腳跟,待摘 下她爹借以成名那口寶刀,那知她既未練過武,寶刀又掛得高,一把沒有握住,反 而一跤跌在床上。 待她掙扎坐起,恍惚看見她爹向她瞪眼,驚得她知道今後的責任,暗道:“我 不能死!”慌忙跪在屍側,禱告道:“爹!楚兒一切都答應你就是,請你老人家瞑 目吧!”她淒淒切切啜泣了一陣子,再看她爹爹的面孔,見雙目已經閉緊,想是他 心願已了,安然離開人世。 但楚君想到今後的無依,不禁悲從中來,哭了整個上午。才勉強打起精神,燒 一罐溫水,先把父屍抹淨,替他穿好衣服,用一張被單蓋在他身上,點起兩盞長命 燈,往街上買些香紙素燭口來,就在房裡拜祭。 她想到她爹似有遺言,還未說清,究竟是否被仇人暗害?白剛的身世也不過透 露一鱗半爪,其中是否還有內情?再則她爹生前種種作為,平時未見提及,連到自 己是何處人氏也不得而知,聽他臨終所說,爹娘似是十分恩愛,但娘生前的事,在 十幾年來,為何爹爹不曾說過,難道其中又有不可告人之痛?……楚君雖是俠義的 女兒,但蕭星虎從來沒有教她習武,反而每天要她和白剛耳鬢廝磨,在書房裡死啃 聖賢經義,這時竟是六神無主,哭一陣想一陣,想一陣又哭一陣神思恍惚,如癡如 迷。 驀地一聲“楚妹妹”,把她由癡迷中喚醒,睜眼一看,已見兩條熟悉的身影站 在房門外面,她還不知是真是夢,那人又帶著幾分歡悅的聲音問道:“虎叔可是睡 熟了?這幾天來他的病……”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聲音,親切的問候,來的不是白剛還能有誰?楚君猛可站 起身子,哀呼一聲:“爹爹!……”右手向床上一指,便語不成聲,向床沿一倒。 白剛好不容易取得白梅靈果回來,一心指望虎叔因此獲救,猛見楚君這般神情 ,一個極不好的預感頓時湧起,一步跨過門檻,奔到床前。掀被一看,已見虎叔僵 直,霎時又痛又悲,“哇”的一聲,嗆出一口鮮血,頓時暈倒床前,雙掌漫無自主 地向楚君粉腿一拍。 楚君本已悲痛攻心,幾乎又暈過去,恰被白則重重一拍,把她打得痛醒過來, 見狀更是芳容失色,緊摟白剛,痛哭哀號。 何通站在門外,先是一怔,但他憨直近於愣傻的地步,他對於蕭星虎說不上恩 ,也說不上怨,這時還要埋怨道:“你盡哭什麼勁,人死伸直了腿,埋了不就算了 ,別再死了白剛,更加有給你哭的!” 蕭楚君明知他愣人,但也很得向他瞪眼。 何通可不管人家對他怎樣,一步跨到白剛身側,由白剛懷裡找出那顆梅實,塞 進白剛嘴裡。 蕭楚君氣得罵道:“何通!你拿什麼給他吃?” 何通哈哈大笑道:“白剛被別人搶來搶去,結果找到這顆白梅果,虎叔沒福享 受,白剛自己也快死了,看看這梅果能不能救!” 蕭楚君這才記起他兩人原是去尋找白梅果,想不到這種千年靈物,果然被他找 到,情知他兩人定受了不少辛苦,可惜又未能在清晨趕回,相差幾個時辰,竟至遺 憾終天,人壽如此,尚有何說?忍不住收淚問道:“何通!你們怎麼不早點回來? ” “你這小丫頭以為慢了麼?梅果在今天早上結實,我們一得到手就立刻趕回, 已經跑了一千多里!” 蕭楚君吃了一驚,忽覺白剛由自己懷裡一掙而起,忙道:“你遠來辛苦,休再 悲痛!” 白剛那裡肯聽,跪在床前,撫屍痛哭不休。 蕭楚君悲極反靜,情知不讓白剛痛痛快快哭一場,心中抑鬱難消散,只好陪著 跪在一旁。 何通愣愣地站在白剛身後,敢情他沒有見過病死的人,一雙圓眼盡向蕭星虎屍 身打量,忽然叫起一聲:“奇怪!”接著又嚷道:“你們看!虎叔口角流血,手捧 心窩,一臉痛苦的樣子,怕不就是中了千毒芒蜂針?” 白剛猛然一驚,急拭去眼淚,留心察看,果見虎叔的死狀,與瘋和尚師徒所說 那些被害者十分相似,再解開屍體的衣服驗看,在背心的部位又發現兩個針孔大的 紫綠色小點,並透出一種極其難聞的惡腥氣息。 由這兩點異狀看來,白剛知道虎叔之死,一定是遭人暗害,而暗害他虎叔的人 縱然不是碧眼鬼冷世才,但也必和冷世才有關,忙向楚君問道:“虎叔臨終的時候 ,可曾說過被人暗害的事?” 蕭楚君淒然道:“爹爹並未提起被人謀害,但也說了不少遺言……”蕭楚君將 遺言中,有關白剛的部分全部說出,至於她與白剛的婚事一項,不知因為少女嬌羞 ,也還是她當時昏迷中聽不真切,所以始終沒有說及。 蕭星虎的遺言,雖然不曾將白剛的身世全部透露,但白剛已由遺言中推想到, 自己的父親,生前是武林人物,親娘在未生自己之前,曾被仇人追蹤,以致將胞姊 棄置。 他由這些疑竇和虎叔禁止自己學武,隱瞞自己家世聯想起來,猜想自己父母的 仇人必定異常厲害,深恐自己習武之後,冒昧報仇,反送掉性命,更因虎叔是被謀 害而死,王伯川又失蹤未歸,這事決不單純,說不定虎叔還是為自己一家的冤仇, 而得到這樣結果。 白剛思索多時,越想,越覺得推斷不差,又雙膝跪下,禱祝道:“剛兒來晚一 步,致你老人家撒手塵寰,請寬恕剛兒不孝之罪,從今以後,剛兒即將奮志習武, 為先父母和你老人家報仇雪恨,倘蒙允許,還請放寬愁容……” 驀地,一陣北風入戶,吹得燭影搖搖,房裡雖有三人,也禁不住寒毛豎起,白 剛再向屍首一看,彷彿虎叔臉上果然顯露幾分喜容,忙倒身再拜,轉向何通道:“ 勞你替我買一付棺材……” 何通裂嘴笑道:“你這愣小子,難道不知我家開棺材店?還用得買哩?我去抗 來就是!” 白剛見他跨步要走,急一把抓住,正色道:“你難道教我虎叔欠身後債麼?如 不去買,我便自己買去!” 何通道:“十方鎮的棺材店,就只我一家,另無分號,你不向我家要,趕做都 來不及!” 白剛知道強他不過,只好揮揮手道:“去吧,先把壽具壽衣弄來,日後我再算 賬好了!” 何通“哼”一聲道:“算什麼賬?一概由我鐵羅漢奉贈!”逕自飛步而去,過 不多時,果然帶了幾個仵作,抬了棺材到達。 白剛生怕惹起仇家注意,不願過份宣揚,與何通率同仵作將蕭星虎在後園安葬 。 喪事草草辦完,也到了聞雞起舞的時刻。 白剛當著何通,面對楚君道:“楚妹妹!方纔愚兄在虎叔遺體前,禱祝的話, 你必定也已聽到,愚兄打算即日前往旗峰谷,練那五禽奇經,多則一年,少則半載 ,並請何通伴你在家……” 楚君雖然不願白剛離開,但這學藝報仇的大事,怎好攔阻?只好淒然道:“我 只有你一個親人了,要早去早歸啊!……”她想到今後淒涼的歲月,不禁悲從中來 ,掩面痛哭。 何通聽說白剛不肯帶他同去,還要她陪伴女娃兒,這事多麼彆扭?急得嚷起來 道:“咱們一塊兒去,省得楚君操心,我也不痛快!” 楚君聽得大覺有理,忙道:“剛哥哥!我在家裡反正無事,跟你們去,也可燒 燒飯,洗洗衣,讓你安心學藝,我也順便學一點,還不好麼?” 白剛想一了想,忙解釋道:“這樣確是很好,但那山路險組,盜賊又多,萬一 出了差池,便難兼顧。同時五禽經上的武學,要吃過白梅果的人才能夠練。你們同 去,徒勞無功,還是不去為好。” 楚君相信白剛說的是真話,但何通無論如何也要同去,楚君一想到何通走了, 自己也只能托身在王伯川家裡,不如也一道走,死在一起死,總比生離勝過幾分, 也就哭著要去。 白剛被他兩人糾纏不清,念頭一轉,即道:“這個暫時不談,時候已不早了, 楚妹妹回房裡歇息,我和何通在書房裡歇息一會,天亮再行商議!” 何通和楚君怎知白剛已立下發奮自強,善志習武以報兩家之仇,替武林伸張正 義的宏願,唯恐地兩人妨礙自己,才使出這著緩兵之計,反以為白剛已有意答允同 行,兩人對望一眼,楚君臉上掠過一分喜容,說一聲:“剛哥哥!辛苦了你們去睡 吧!”便自珊珊蓮步,獨往閨中,何通一進書房,也立即呼呼熟睡。 白剛獨伴孤燈,心潮起伏,屢次提起筆杆,又屢次放下筆杆,直至東方發白, 才痛苦地輕說一聲:“楚妹妹!我對不住你,但也只好如此了!”立即握管疾書, 同時又淚下如雨。 不須多時,他寫盡一紙,婉轉解釋,紙上濕滿了眼淚。也不遑理會,將留書壓 在硯底,攜了一個小衣包,帶幾錠碎銀,悄悄走往後園,向蕭星虎墳前拜了幾拜, 趁著晨風曉霧,直向目的地進發。 這一次,白剛是輕車熟路,而且服食過兩種靈果,真元已固,氣力強大無比, 竟是舉步如飛,不消兩天,即已趕到五梅關,恰是晌午時分。 他一時未曾細察,順步而行,走進一家飯館打尖,待已坐了下來,才覺店裡的 人,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不禁向各處仔細審視,原來又回到頭一次投宿的萬隆客 棧。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白剛發覺這家客棧,恰又是頭一回投宿的萬隆客棧,便知不妙,但已經進了座 頭,怎好示人以怯,退出店去?當即揚聲呼喚跑堂,誰知叫了幾遍,仍不見有人答 應,不免氣憤憤一拍桌面,說一聲:“豈有此理!”站起身軀,便要出門。 九頭鳥刁三早獲店伙告知白剛入店投到,飛步而出,恰見白剛拍桌站起,一個 箭步躍到白剛面前,喝道:“白小子!算你有種,居然又來本店撒野,今天刁三爺 管教你來得去不得,向閻王老子拜新年去吧!” 白剛見一個開店的人,並不和氣迎賓,前番曾受他一再凌辱和謀害,這番相見 ,仍然出言不遜,也就忍耐不住,喝道:“九頭鳥!你究竟是要開店,還是要打架 ?” 九頭鳥刁三認為白剛不過是個文弱書生,這時落了單,還不該是報仇的時機到 了?當下冷笑一聲道:“你這個偽君子,今天我倒要仔細看看,做君子的人是不是 骨架子硬些,要是拆不散你這幾根骨頭,就算你確是有種!” 回顧手下人一眼,厲喝一聲:“把這小子拿下!”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粗壯如牛的大漢轟應一聲,立即一擁一而上。 白剛雖未習武,但他已下了習武的決心,加上他原有胸毅力,這時竟是毫不畏 懼,隨手抓起一條長凳,向前一掃,同時一腳把桌面踢翻,跟著一個箭步躥到街心 ,待轉得身來,但見七八條大漢滾成一團。脫手飛出的長凳,也把尺許厚的石牆打 穿一個大窟窿,反使他自己征了一怔。 九頭鳥刁三大驚失色,怎能相信一個文生公子哥兒在十幾天的工夫,由手無縛 雞之力一變而成一流高手?是以雖有事實擺在眼前,也阻不了他已發的兇性,由櫃 台底下抽出一把鋼刀,一步躍出,一招“直搗黃龍”向白剛心窩扎到。 白剛身手雖是靈活,只因未習過武,怎知裡面的變化?剛一挪動身軀,刁三的 鋼刀已變作“橫刀奪蕪”斜劈過來。 但見那刀光一閃便到,白剛如何躲得?本能地左臂向下一揮,“砉”一聲響, 刀臂相接,白剛只覺下臂一痛,袖子也掉下半截,九頭鳥卻是一聲慘呼,虎口裂開 半寸,那柄鋼刀也遠飛數丈。 這種奇跡,連白剛自己也難相信,愕立半晌,才知結得梅實的老樹早已超過千 年,樹心敢情堅逾精鋼,白梅果乃梅樹的精英,應乎天地的靈氣而生,所以服食之 後,人身也就等於一株有血有肉的老梅,尋常兵刃怎能傷得? 白剛固然覺得九頭鳥刁三十分可惡,但回想起來,與他並無深仇大恨,如此懲 罰,自覺不為己甚,正色道:“刁三!你如再不痛改前非,安分守己,白某雖不收 拾你,也必定有人收拾你,善惡兩門,惟人自招,你自己選擇去吧!”說罷,回身 就走。 那知還沒走得兩步,忽有人冷笑一聲,又喝一聲:“慢走!” 白剛聞聲回身,見來的是衝天鷂子葛雄飛,下覺微微一怔。 前番為了湖廣四丑的事,白則幾乎喪命在葛雄飛手中,心知這人藝業很高,不 易對付,但他抱定可殺不可辱的決心,見對方來意不善,反而挺步上前道:“葛堂 主有何見教?” 葛雄飛冷笑道:“看不出你這毛頭小子,倒有一點鬼八卦,飛瀑崖上,在本堂 主面前賣弄玄虛,今天可是你自己拆穿假面目,怨不得本堂主要來個總結算了!” 白剛聽他提起那一天的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道:“原來葛堂主前事未忘, 但是,區區確實未曾拜師學藝,只有幾斤蠻力,信不信由你!” 葛雄飛分明看見白剛一招“楊柳牽衣”,就把九頭鳥丟刀裂掌,說未曾練武, 怎肯相信?當下冷哼一聲道:“好小子,你這一套扮豬吃老虎的角計,大可不必再 用,本堂主不願留下以大壓小的名聲,今天給你一個便宜,只要接得我三掌,就放 你一條生路。” 白剛那天在飛瀑崖,曾見葛雄飛一喝之下,積雪翻飛,內力確是驚人,但他仍 然昂首朗聲道:“由你儘管施為。區區決不還手就是!” 休看他說話大方,慷慨激昂,其實他面對這樣一個江湖高手,也不知如何還擊 ,索性說幾句漂亮話,還不失去名家風度。 葛雄飛料不到這年輕小伙子竟敢以血肉之軀,硬擋自己三四十年的掌力,以為 他存心輕視,不禁縱聲狂笑道:“你既是活得不耐煩,本堂主索性成全你就是!” 他話聲一落,右掌立即緩緩舉起,驀地盡力一伸,一股狂覦呼嘯而出,白剛雖 相隔丈許,仍被勁道前面的疾風刮得他踉蹌後退,只要潛勁一上身軀,那怕不死於 非命。 葛雄飛暗自得意道:“這小子要想不死,也不行了。” 果然“彭”一聲巨響,白剛的身形頓時被打得倒射兩丈開外,摔落在石板舖成 的街道上。 葛雄飛不禁狂笑道:“這小子死得不冤,本堂主……” 敢情他這話說得太早了,一語未畢,白剛又一躍而起,上前幾步,昂然道:“ 葛堂主!請再發掌!” 這可出了葛雄飛意料之外,只見他面容微愕,立即殺氣盈肩,導足真力直透指 尖,一步欺上,疾探五指抓向白剛身前的要穴。 葛雄飛的鷹爪功能夠擊石成粉。白剛雖然眼食翠果、靈果,能夠脫胎換骨,無 奈未以內功導引,功效仍未發揮盡致,並且不知對方五指一抓的厲害,看看即將喪 命在鷹爪功之下。 忽然間,一隻龐然大物由空中急瀉而下,“膨”一聲巨響過後,白剛的身子頓 時騰起,葛雄飛卻是頓坐在地上,驚得目瞪口呆,但見一隻龐大無比的巨雕,銜著 白剛的腰帶徐徐而降,巨雕背上跳落一位紅衣少女,叫一聲:“白兄趕緊走,後面 有人追來,我替你斷後!” 白剛連那紅衣少女到底最誰,還沒有看清,正想問明原委,但那紅衣少女已衝 上前去,又見一簇人馬奔馳而來,只得說一聲:“謝謝援救!”立即返身飛奔。 但他方纔身受葛雄飛一掌,已被震傷內臟,不但不懂得運氣療傷,反而挺身上 前,待再受一掌,此時急急奔跑,但覺氣血翻騰,心肝翻轉,歪歪撞撞,才走得出 關外,已是力不從心。 忽然眼前紅影一晃,現出一位紅衣女子,白剛正是頭昏目眩,不及細察,急停 步笑道:“屢蒙姑娘搭救,尚未請教芳名,在下……”他還要再說下去,但雙腳虛 浮,肩膀一歪,又將栽倒。 那紅衣女子欺前,將白剛摟過身前,笑道:“看你這昏頭昏腦的樣子,怎麼連 我都不認了?” 她忽覺白剛臉色灰敗,喘息不已,急問道:“你可是受傷了?……”雖然短短 一語,已表出無限關情。 白剛眨眨眼,定神一看,認得來人是九尾狐胡艷娘,心頭一急,僅說得一個“ 你”字,又幾乎暈了過去。 胡艷娘不禁歎息道:“唉!你這是何苦?如果早依了姐姐,怎會遭受這些魔難 ?” 白剛曾經親眼見她在祝融峰騙走碧眼鬼,隨後又暗算獅頭太歲,早對她那種卑 劣,奸險,惡毒的手段寒心已極,這對又聽她說出這種不顧廉恥的話,更是厭惡到 暗罵幾聲:“淫婦!” 胡艷娘思慕白剛已久,能獲片刻溫存,敢情已甘效死,她似要把握這寶貴的剎 那,傾訴心裡的癡念,竟未暇詳察白剛那十分難堪的臉色,接著又道:“可憐你歷 盡千辛萬苦,為叔叔求藥,那知三枚白梅靈果都落在我天龍幫的手中……” 白剛聽她提起“為叔叔求藥”的話,心頭猛可一震,靈智忽醒,經脈也就立即 暢通,倏地睜開俊目,待要掙扎而起。 但那胡艷娘早已雙臂交環,那肯容他掙脫?見他在懷裡猛掙,磨得雙峰十分舒 適,不禁“噗嗤”笑道:“喲!你怕什麼呀?這裡又沒有外人……” 就在這難解難分的一剎那,又有一個少女冷笑一聲,白剛面目一望,見是先前 那位紅衣少女,更覺又羞又急。 胡艷娘看將入港,被那少女撞來,那得不十分憤怒?將白剛推離懷抱,嬌叱一 聲,即向那少女撲去。 白剛這時羞愧難當,撒腿就跑,但他幾經折騰,心力俱拙,奔了一程,忽被石 塊一絆,立即摔倒地上,偏又被一塊尖石撞正他的腰間,頓時遍體軟麻,竟是無法 爬起。 忽然,呼嘯的人聲越來越近,白剛勉強翻轉身驅一看,恰見一大伙勁裝大漢奔 來,心想:“這番可糟透了!”無奈掙扎不起,只好一閉俊目,聽天由命。 但他忽又覺得身子飄然而起,睜眼再看,即見身驅已在雲裡,又是那巨雕把他 救離險地。 那巨雕飛行神速,竟有一瀉千里之勢,並沒有降落的模樣,白剛心裡一急,慌 忙連聲高呼:“快放我下來!……” 那知他這一陣叫嚷,即聽地面有人厲喝一聲:“畜生放人!”那只巨雕敢情已 受了暗算,一陣搖晃過後,竟是越飛越低,而白剛俯向地面,仍只覺得群峰疾轉, 雲影飛旋。 漸漸,他忽看到地面上有個服飾華麗的婦人,跟在巨雕下面飛奔,他仔細審視 片刻,認得是那最難惹的天籟魔女,驚急之下,不禁身子猛掙,連叫著:“雕大哥 快飛!……”不料衣帶早經用舊,雕啄又鋒利異常,白剛那樣猛掙,衣帶立斷,只 聽一聲鳥鳴夾著一聲嬌喝使即失去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候,白剛悠悠醒轉,睜眼三看,但見紅霞滿天,積雪的峰頭 也幻作金黃的顏色,自己卻躲在地面上,一列列的三角旗峰映入眼簾。 他撐起半個身子,遊目四顧,認出那座落葉的蘋果林,並望見修真室那座石門 也不過相距半箭之地,這真是機緣巧合,由空中跌了下來沒有跌死,反而跌到目的 地來,怎不使他驚喜欲狂? 他雙掌撐膝,站起身軀,向修真室邁步,那知只覺周身軟麻酸痛,還沒走得兩 步,一腳踏在蘋果上面,立又倒在蘋果堆旁。 在這時候,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歎息道:“分明見他由這邊落下,怎地會找不著 ?” 另一人接口道:“慧姨!我猜他由那樣高的空中摔了下來,那怕不被摔成肉餅 ?咳!他也真夠可憐!……” 白剛一聽後面那少女的口音,便知正是葛雲裳,由此推知先發言那少女便是方 慧,正想揚聲招呼,忽聽到方慧厲喝一聲:“老魔婆!往哪裡走!” 天籟魔女的聲音立即冷笑道:“你這兩個小妮子休以為仗有白眉姥姥我就怕了 你,如不是顧全她的面子,我肯饒你才怪。” 方慧冷哼一聲道:“誰要你饒?有本領就打三百招試試看!” 天籟魔女居然沒有動氣,反而格格笑道:“我知道你們為了尋那小伙子,把中 極下面的火也惹了起來,才會來找婆子霉氣……” 白剛聽到這裡即聞“彭”一聲響,敢情兩人已交換了一掌,又聽天籟魔女格格 笑道:“你且慢著發陰火,我方纔見那小伙子好像走過那邊,我婆子閱人已多,不 必和你搶老公……” 方慧可真氣極,厲喝一聲,敢情非打不可,葛雲裳叫起來道:“慧姨先別理她 ,咱們找到人再和她算帳!” 半晌,沒聽到方、葛兩人的聲音,反而是天籟魔女的笑聲越來越大。 白剛喑叫一聲:“不妙!”也顧不得身上酸痛,將盡全力,連爬帶滾沖開修真 室的石門,剛進到裡面,即聞“砰”一聲響,石門自動關閉,一陣軋軋格格的聲音 ,由地底響起,整間石室立即一暗。 白剛既能逃進石室,當然不作退出的準備,他借壁間小孔透進來的微光,看出 石室的左壁黑黝黝似漫無止境,這個景狀是前番來時所未見到。 他猜想那可能是另一間石室的角道,乃移步近前,摸索前進。經過幾個拐彎, 忽然眼底一亮,原來這間石室頂上,懸著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以致照得石室纖 毫畢現,然而,石室裡除了壁間刻有縱橫交錯的紋路之外,竟是空無一物。 面對著甬道的石壁,刻有一幅人像,近前一看,那人像是一位五綹長鬚的老者 ,穿著漢代衣冠,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面。坐像前面是一個香煙繚繞的爐鼎,人像 上方,鐫有“華佗居士真容”六個篆字。 白剛早知《五禽經》是華佗祖師所著,慌忙倒身頂禮下拜,默祝一番,然後退 出密室,轉往石桌之前,依照前番所寫,向“五”字連接二十五下,桌上那石鼎又 立即移開,藏經盒也再度出現。 他記得前番略一遲疑,石鼎立即退回原處,所以這時一見藏經盒出現,即趕忙 伸手去抓,那知他用抓,用捧,藏經盒仍然紋風不動,細察石鼎四周,宛如與石桌 連成整體,尋不出絲毫縫隙,幸而石鼎並不退回原處,將藏經盒再度封閉。 奇經就在眼前,卻是無法到手,白剛不禁煩惱起來,他想到也許自己並不是有 緣的人,不然,藏經盒為何拿不起來? 他一想到這一個問題,但覺徒然守在這石室,並無用處,立又走往門後,伸手 拉那鐵環,打算走出石室。 那知石門也太古怪,他前番一拉鐵環,石門立即打開,這一次任憑他如何用力 ,石門仍是紋風不動,要知他服過白梅靈果之後,神力何止千斤?鐵環經他一陣搖 拉,“卡嚓”一聲,頓時折斷。 白剛突然失力,“彭”一聲坐回地面,震得他脊骨一陣發痛,霎時間,灰心、 懊喪、悲痛、絕望……百感交集,頓使這位少年心力交瘁,舊傷新痛,同時湧起, 終而無力支持,躺在地上。 但他始終沒有忘記身負奇冤,尤其虎叔的死狀,更縈迴在他腦際,他似乎突覺 勇氣百倍,毀損石門而出,奔跑如飛,不多時即跑出五梅嶺的山區,遙見一位身驅 高大,長髮垂肩的人揹著一個口袋,一面走,一面嚼著東西,使他突然想起整天尚 未進食,頓覺饑腸轆轆,十分難忍,不禁急追高呼道:“前面那位老丈吃的什麼, 請分給我一點!” 那人轉過身來,冷冷笑道:“你也有此同好麼?這裡面還有不少,你拿去就是 !”順手一按,將那口袋擲向白則。 白剛見那人骨肉削立,兩眼深陷,瞳孔中射出閃閃綠光,形相確是可怖,但他 饑餓已極,一時不知畏懼,打開口袋,撿出一個放在嘴裡大嚼,不料剛嚼得一口, 但覺一陣無一比的惡臭反沖鼻官,不由得一陣噁心,連肚裡面隔夜的殘餘,也一並 嘔出,一看手上所剩的半個,原來是血淋淋的人心,驚得擲落地上。 那怪人卻冷冷笑道:“孺子可教!冷某走遍天下,尚未遇到一個同好的人,你 敢一嘗我的美味,足見緣份不淺,不如……” 白剛聽那人啟稱“冷某”,猛想起正是碧眼鬼冷世才,不覺打個冷顫,然而, 另一個意念又迅速掠過,使他懼意全消,反變得堅強無比,厲喝一聲:“住口!” 神色懍然,喝道:“冷世才!小爺正要找你算帳,但還待你從實說來,如是錯 不在你,小爺姑念上蒼好生之德,還可放你一條生路,要不然,我立刻教你血濺五 步。” 那怪人並不以為忤,神情微愕道:“嘎?你怎會和我結下樑子?” 白剛臉色一沉,問道:“蕭星虎是不是傷在你手裡?你那千毒芒蜂針,有無借 給別人使?你要著實招來!” 冷世才仰天哈哈怪笑一陣,然後板起鬼臉道:“你這娃兒好大的膽子,敢盤起 冷某的隱事來了,我看你這顆心應當是更加肥美。”話聲剛落,長臂一伸,五指如 鉤向白剛抓到。 白剛喝一聲:“慢來!”立臂一格,反手一抓,竟向碧眼鬼脈門扣去。 那知冷世才突然右掌一放,一蓬綠光立即射出。 兩人相距太近,白剛雖想避開,但已無及,只覺胸口一涼,身子頓時搖搖欲倒 。急咬緊牙關,拼力劈出一掌,不料一掌擊空,上軀一傾,也就僕在地上。 這時忽聽碧眼鬼冷笑道:“蕭星虎死時是何滋味,不久你就可親身體會,冷某 不必奉陪了!”身形一晃,已躍開十幾丈外。 白剛知道一中千毒芒蜂針,便無救藥,但大仇未報,怎肯即死?勉強掙紮起來 ,漫無目的向前疾奔。 不料才猛奔一程,忽覺雙腳一軟,又倒在一堆柔軟的東西上頭,定神一看,原 來恰倒進天籟魔女的懷中,直急得他拚命掙紮起來。 天籟魔女把白剛摟得緊緊地貼在胸前,笑道:“小乖乖倒會放刁,被你三番兩 次蒙瞞逃脫,這番可別再逃了!”餘音未歇,竟迫不及待地親一親白剛的嫩臉。 白剛很急得猛力把頭一撞,“卜”地一聲,恰把天籟魔女兩個門牙碰落,再一 口濃痰噴在魔女臉上。 天籟魔女勃然大怒,將白剛狠狠地一擲,喝道:“你這不識抬舉的東西,不教 你吃盡苦頭,看你也不心甘情願。”她十指交互蜷成一對如意結,即對著嘴唇呵了 一口妖氣。 白剛知她又要施出那套妖法,一個求生的意念立即升起,顧不得身上疼痛,一 躍而起,又拚命疾奔,但聞天籟魔女格格的冷笑聲緊隨身後,不覺一腳踏空,身子 直由千丈高峰墜下,不由得叫起一聲:“我命休矣!” 那知話一出口,卻聽到一個甜脆的聲音,在耳邊笑道:“你做什麼夢,怎地叫 出命體的話來?” 白剛睜眼一看,原來自己好端端躺在床上,蕭楚君坐在床沿,星目含情,注視 自己臉上,不由得驚奇:“我是怎樣回到家裡的?莫非這時還在夢中?” 蕭楚君嗔道:“這樣說來,你倒把我當作夢中人了?你恁地沒情沒義,到爹爹 靈位前面看看對不對得住自己吧!”話一說完,站起來就走。 白剛被蕭楚君搶白一陣,端的羞愧難當,急叫一聲:“好妹妹!”也就立刻追 出。 然而,他剛一出到門外,即聽到後園嬌叱之聲大起,急趕去一看,卻見九尾狐 胡艷娘,白梅女皇甫碧霞,葛雲裳和方慧等四人亂吵亂鬧,打成一團,急叫一聲: “你們為什麼亂打起來了?” 四女聽到白剛一嚷,全都停手下來,葛雲裳噘著小嘴,欲言又罷,皇甫碧霞拉 長了面孔,默不作聲;方慧面罩寒霜,頻頻冷笑,蕭楚君怯怯地站在一角,滿臉幽 怨之色。 白剛暗道:“這是怎樣一回事?” 卻聞明艷娘冷笑道:“哼!我胡艷娘臂上的守宮砂仍然未脫,那一樣不如你們 三個?你們自以為冰清玉潔,還不是像我一樣,要那小白臉做老公才到這裡來你爭 我奪!” 其餘三女聽胡艷娘一說,彼此狠狠地瞪了一眼,又不分敵我,毆成一團,白剛 心裡暗想:“她們相互之間,怎地都成了仇敵?難道真個因我而起麼?古人說女人 禍水,難道我竟是禍水的男人?……” 他思前想後,頓覺意冷心灰,向楞在一旁的蕭楚君投下最後一瞥,即順步走出 後園,到達一座懸崖千丈,仰天長歎一聲,猛然一縱。 正在他身軀急劇下墜的時候,好像被人托住,把他輕輕帶落地面,抬頭一望, 但見一位慈眉善目,五綹長鬚,漢代衣冠的老者停在面前,並即正色道:“好孩子 !你就忘了自己的血海深仇麼?大仇未報,為何自尋短見?” 此言一出,就好比醒醐灌頂,白剛頭腦頓時一冷。 想起千里迢迢跑到旗峰谷,為的是什麼?難道還不是為了報仇雪恨?然而進入 修真室之後,又一無所獲,這是何種道理? 他自忖機不可失,忙伏地叩拜道:“小子愚昧無知,尚請老仙翁指點迷津…… ” 那老者藹然笑道:“不必多說!大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切全在於你自己 的修為。” 白剛還待再問,那老者忽又不見,斜裡卻躍出一隻惡虎,張牙舞爪撲到,驚得 他往後一倒,“卜”地一聲,後腦恰敲在巖石上。 腦後一陣劇痛,使白剛霍然驚醒,睜眼一看,自己仍然躺在修真室的地上,對 面壁間,正雕刻有一群栩栩如生的猛虎。 他躍起身來,看見遍地俱是腥臭之物,抹抹自己嘴角,也還有吐沫餘瀝,想是 曾經嘔吐,並在夢裡掙扎時,竟由石門滾到甬道入口,這時,他恍然大悟最後所見 的老者,正是華倫祖師的寶像。 “夢!不但是夢,而且是夢中夢!”白剛回憶夢境,還覺歷歷如在眼前,不覺 愁喜交集,喟歎一聲。 但他這時已是神充氣足,身上的傷痛疲乏也已盡除,只不知到底睡了多久,忽 然,他發覺呼吸之間,有一種清香自嚥喉衝出,暗道:“莫非服下白梅靈果之後, 必須經過一番折磨,才起易筋伐髓,脫胎換骨之效?” 他雖起了這樣一個玄想,但自己也相信不過,試將手腳揮舞片刻,但覺臂動風 生,震得四壁嗡嗡作響,不禁狂喜起來,心忖:“有了這樣的猛勁,難道還取不到 經?” 他急於取經練武,立即走近石桌取那藏經盒,那知一搖不動,再搖也不動,氣 惱得一掌劈下,“啪”地一聲,反震得他手掌發麻,石盒仍然不動。 白剛經過這番頓折,猛可記起華倫祖師的最後幾句話,不禁啞然失笑道:“像 我這般急躁,怎能學成絕藝?幸好藏經盒完好未損,如是應手而碎,豈不連那曠世 奇書也同時毀於一掌之下?” 他轉了念頭,便覺心安理得,浮躁之氣全消,然後仔細察看盒上的紋路,發覺 “藏”字的最後一點,粗而且陷,和其餘的筆畫大不相稱,當下也有幾分明白,試 向那點上一捺,盒蓋果然應手彈開。但裡面僅有幾百粒丹藥,盒底平滑如鏡,隱隱 透出“靜坐養性,返璞歸真,三日為期,可窺神秘,盆中丹藥,益氣耐饑,日服一 粒,自可辟谷”。等三十二字。 雖然僅是三十二個字,但白剛已獲得莫大的啟示,暗怪自己用心不專,以致白 白著急。 當下取出丹藥,走往密室,向祖師真像跪拜畢,再回到蒲團石盤膝打坐,雜念 一除,即覺心地瑩潔如鏡。 石室裡面端賴壁間小孔明暗,而分出晝間夜間,然而,白剛並不理會到底是幾 天幾夜,以藥充饑,以坐養性,在不知不覺間,忽被一陣奇熱驚醒,睜眼一看,目 力加倍明朗,石室裡所有的暗處,看來都一一清晰異常。 這時,他雖已自知到達能夠在黑夜視物的境界,但是否有取經的資格,仍覺毫 無把握,他收攝心神,繼續打坐下子去,忽覺所坐的蒲團石輕微一動,即向側面挪 移,一個尺許大小的淺穴,恰在蒲團石的一側。 白剛低頭一看,即見穴裡正正放著一本厚書,書面上赫然是《五禽奇經》四字 。 果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白剛在石上打坐時的熱力,傳導干蒲團石,竟使因 熱而生的氣勁,推開蒲團石而現出藏經,怎不令他心中狂喜? 他探手取經,即打石上翻閱,裡頭首頁是華佗祖師像,次頁又是另一位童顏鶴 發,仙風道骨的老者肖像,旁邊有“弟子羅浮客方正研述重訂”的字樣,忙將書本 供在鼎前,肅衣再拜,然後一頁一頁翻閱下去。 《五禽奇經》共計分為七大部份,除了華倫原著虎、熊、鹿、猿、鳥,等五部 之外,羅浮客還加上一部“蛇經”在五部之後,每一部又分為氣功、力功、輕身功 、拳法、兵器、術數……等章,在六部之前,又述有融會貫通各部的方法,而自成 一部。 白剛驟得奇書,喜不自勝,一口氣把它讀完,然後再一章一節,一句一字,推 敲研究,依照書中指示,參照壁間圖形,辛勤練習,不知不覺間,他已練成最後一 頁的功,也服下最後一粒丹藥,暗想自己練了這麼久的功,大部份都自覺有長足進 步,惟有輕功一門,沒有到實地去練習,每天在石室裡懸空而睡,懸空疾轉,到底 快到何等程度,還是沒有把握。 他為了一試輕功,便將五禽經往藏經盒一放,往時,他每練完一節,便將五禽 經放回藏盒,然後閉目瞑思。那知這對將奇經一放進經盒,石桌底下立即“格格” 響動起來,瞬間,經盒蓋起,石鼎移回,與初次所見完全一樣。 這是自從取得奇經以來,一直沒有發生過的奇事,白剛微微一怔,接著即明白 先師羅浮客要將奇經收回,而自己也到了辭師離室的時候,不禁驚喜交集,重整衣 冠,在蒲團石倒身下拜。 因恐離開之後,對於五禽經的藝業會有遺忘,又端坐在蒲團石上,默誦經義, 直到感覺肚裡饑餓,才走往石門後面,用“粘”宇的氣功,想要拉退石門,那知還 是分毫不動,暗道:“我這時的粘字氣功,那怕不能將一株大樹拔起,但石月還是 恁地堅牢,敢情祖師不讓我由這門走出了。” 地旋即記起初次進來那個投井狀的石窟,當下走進甬道,爬往眢井,意念一動 ,不覺腳下已用上暗勁,“呼——”的一聲,身形立即拔上地面。 五禽奇功果然恁般神奇,白剛大喜已極,再回顧窟底,卻見一方平滑的石板上 ,顯出“再度封關一千年”七個字,洞口也立即向裡一合。 白剛征了半晌,才醒覺應該往蘋果林找點吃的,一縱身軀,不覺已射離峰頂數 十丈,又使他猛可一驚,急依照平時所練,提氣輕身,飄飄而下。 他經過這一意外,才確信自己的藝業,已達他往時夢想不到之境,待飄下谷底 ,再望蘋果樹上,卻是枝繁葉茂,碩果無存。新果只有李子大小,怎生吃得?可巧 這時恰有一群山鴿飛過十幾丈高空,他為了試一試自己的藝業。一縱身軀,居然電 射而上,順手一探,即抓到兩隻山鴿,找來幾根枯枝,一破石點火,烤好山鴿,飽 食一頓,正要起身離去,忽見一伙勁裝漢子飛奔而來。 為首那人還依稀認得眼前這位少年,正是堂主交下定要搜的人,不料將近一年 ,又在旗峰谷出現,喜得咯咯怪笑道:“好小子!你居然又來了,乖乖地跟爺們回 去吧!”余眾吆喝一聲,立即蜂湧而上。 白剛由那伙人服飾打扮上,知是天龍幫的人物,不禁冷喝一聲:“替我滾開吧 !”橫臂一揮,十幾個壯漢頓時紛紛摔開數丈,此時,他得意已極,一聲長笑,身 形電閃登峰,取准十方鎮方向,飛騰而去。 要知他為了習藝,忍心放下蕭楚君和何通,一別經年,此時功成藝就,怎不歸 心似箭,向知己,向至友,報個喜訊! 那知他剛到一處市鎮,即見暮色蒼茫中,有個白衣纖影,一閃入鎮,不禁“咦 ——”一聲道:“皇甫姐姐怎也在這裡?” 他雖然急著要回十方鎮,但已發現皇甫碧霞在這鎮上,怎好不先見一面?想到 皇甫碧霞以前曾經為他辛勞,為他焦慮,替他擋災,說不定有要事才到這市鎮裡來 ,自己正好助她一臂,忙收起絕頂輕功,放開大步,入鎮尋找。 那知他走盡幾條大街,卻不見皇甫碧霞的蹤影,忽然側裡“絲”一聲風響,反 手一接,已抓到一個紙團,打開一看,即見上面寫著:“堂堂鬚眉,何以言而無信 ,今夜三更,候駕於七里溪,如君膽怯,盡可不來。” 這分明是一張挑戰書,而被約的人似曾有爽約行事,白剛始終不明白自己幾時 與人有過節,本待不加理會,卻因書中措詞傲慢,而且又要尋找皇甫碧霞,索性暫 宿一宵,順便查看這樁奇事。 他摸摸身上還有一二十兩碎銀,總夠花用十天半月,於是,走進一家客錢投宿 ,洗去風塵,即向店伙河道:“你們這裡有個地名喚做七里溪,離這裡多遠?打哪 個方向走?” 店伙聞言一驚,怔了半晌才道:“相公可是要去七里溪?聽說那地方常常鬧鬼 ,就是青天白日也常有厲鬼出現,一到黃昏,更是沒人敢走。” 白剛獨處荒山幽洞經年,那還怕鬼?笑道:“謝謝你的好意,請告知去向就行 !” 店伙見這位斯文謅謅的公子哥兒並不在意,也笑笑道:“那地名雖叫七里溪, 其實離鎮有三十多里,也沒有什麼溪流,走出南面鎮口不遠,便可望見亂葬崗的墓 地,再過去一箭遠近就是猴子嶺,翻往嶺下,有一片鵝卵石狹谷,就叫做七里溪… …” 白剛聽那店伙繪形繪聲,七里溪嚴然就是妖魔鬼怪麇集的地方,料知定有蹊蹺 ,反而暗自決定非去不可,當下吩咐店伙代買一點酒菜,以備在房裡獨酌。 少頃,店伙把酒菜帶來,卻又嘻嘻笑道:“相公!後面有個客人,也向小的打 聽在七里溪的路,小的將那邊鬧鬼的事告訴她,她說反正要去捉鬼,你說這事怪不 ?” 白剛微笑道:“那客人可是道爺?” “如是道爺便不奇怪了,那人是個姑娘。” 白剛靈機一動,忙道:“可是一位十幾歲的白衣姑娘。” 店伙點點頭道:“相公敢情和她認識,她正是一位白衣姑娘……哦!她可長得 真美!” 他自覺說溜了嘴,笑了一笑,竟自走了。 白剛暗道:“難怪滿街尋她不著,原來她反和自己同宿一店。”他高興起來, 忙往後院尋找。 後院一共只有兩間廂房,一間無人住宿,鎖了房門,一間燈光搖搖,由門隙漏 出。 白剛毫不猶豫,走向有光的一間。先敲敲房門見沒人答應,隨喚輕輕喚一聲: “皇甫姐姐!”但仍沒人回答,他不免疑惑起來,由門隙望去,又見房裡空空,幾 時有皇甫碧霞的人影? 他還以為自己找錯了房門,往前廳問明店伙,知道並沒有錯,猜明她可能又往 外面去了,打算先回房去,過一會再來,那知回到自己房中,即見桌上留有一張紙 條。上面寫著:“妾已去遠,不必再尋,七里溪之事與君無關,幸勿前往涉險。” 等二十三字,並沒有署下姓名。 這可把白剛攪糊塗了,由字意上看來,留字的人不但對於自己的意向瞭解,而 且甚為關切,理應是皇甫碧霞所為,但皇甫碧霞既知自己在此,為何避不相見?再 則,她也不該用那樣親暱的一個“妾”字。 然而,除了皇甫碧霞之外,還會有誰?白剛思忖良久,還是找不到答案,最後 還是決定往七里溪探個明白。 二更剛過,白剛穿窗而出,展起輕功,依照店伙指示的方向疾奔,不消多時, 已翻過一座古木參天,大霧迷漫,氣像陰沉的大嶺,即見一處長形夾谷,果然盡是 鵝卵石的地面。 白剛停身谷中,除了風聲蕭蕭,使人起孤淒之感而外,並不見有往何異狀,暗 笑那店伙未免大驚小怪,故意嚇人。 那知正在思忖間,忽瞥見兩道黑影疾射而來,白剛微微一笑,肩頭略晃,身形 已落在二十丈外一株高樹上面。 (悲也!校到此發現處少了兩頁!不知被那個小子借的時候搞丟的,樓主一定 設法補上。) 剛練成五禽奇功,首次與高手對招,見一劍迎喉而來,竟拿不定如何化解才好 ,再則曾經說過讓對方三招,百忙中只得把脖子一偏。 那知他勉強避開嚥喉的劍尖,古玄修手腕微微一翻,劍鋒即如銀光下瀉,向他 肩膀劈落。 白衣少女不覺驚叫一聲,一步縱出,不料身子尚未到達,卻見玄修道長一劍劈 空,敢情用力過猛,竟是前衝一步,才定得住身形,白剛卻是好像未曾動過身子, 仍然站在原地。 這一個奇跡出現,白衣少女芳心一陣狂喜,然而,一種無名的愁緒,卻又迅速 登上心頭。 原來白剛情智急生,意念立動,即時施展出“蛇游”的身法,單腳著地,身子 左右一晃,即已讓開一劍。 古玄修料不到對方身法恁地輕靈,自己一招兩式可說是疾倫無比,不但被他避 開,而且使自己出醜,羞怒之下,劍勢一收,向上空劃個圓弧,身形一動,反手一 劍,竟由白剛身後橫掃一劍。 白剛能讓開一招,信心大增,滴溜溜身軀一轉,以古玄修作為中心,順著劍勢 又繞回原地,因他身法太快,看來仍是身形未動。 古玄修一連兩招俱吃白剛避開,而且看不出對方如何走避,不禁暗驚道:“前 次在金山寺相遇,這小子身手雖是奇快,卻不及今天這般詭異莫測,要是第三劍還 迫不了他還手,本派陰陽劍法的威名就要喪盡……” 他一想到為了崑崙一派的威名,殺機更濃,運足功力,聚集劍尖,迫出一藍一 白兩道劍芒,忽然暴雷似一聲厲喝,身形直拔五丈有餘,隨即見一蓬十丈方廣的光 網,猛罩而下。 這一招“陰陽交替”乃陰陽劍絕招之一。白衣少女不禁驚叫一聲:“小心!” 那知這邊叫聲未落,但見青影一飄,“嚓”一聲響,古玄修一柄寶劍已連柄帶 劍插進地面。 古玄修氣得面如土色,狠狠一掌,劈向自己頂門。 然而光影一閃,白剛已緊握對方手腕,從容道:“道長且莫氣惱,你我素無仇 恨,前此取去龍誕草,實因情急救人,日後自當尋覓奉還。”隨手一招,青鋼劍即 躍入手中,又雙手捧過寶劍。 玄修道人眼見白剛有此絕藝,也是一驚,接過寶劍,震指一彈,「噹」一聲響 ,青鋼劍立即折斷,苦笑一聲,淒然道:“尊駕業已通玄,貧道折在尊駕手中,算 是口服心服,從今以後,發誓不再用劍。他日有緣,再請指教。”拱手一揖,竟自 飛步而去。 清虛道長見同伴一走,自覺臉面無光,嘿嘿奸笑兩聲,向白剛拱手作別,也就 急步追去。 白剛目送兩人遠去,不由歎息一聲,想起田青的妹妹在此,正好向她打聽田青 的近況,迴轉頭來,伊人已經影杳,不禁征了一怔,還想開聲呼喚,忽見兩條人影 飛馳而來,一看之下,認得是七星蟒過鏢和白額虎孟臣。 三人不期而遇,彼此均感意外,七星蟒冷笑幾聲道:“你這小子原來在此!本 堂主為了你這小子,幾乎被天籟魔女……” 敢情他覺得再說下去,有失堂主的威風,立又改口喝道:“前面兩人可是你這 小子殺的?” 白剛路一思忖,即冷笑道:“原來那兩個裝鬼作怪的下流痞子,竟是天龍幫下 的小賊!” 白額虎孟臣怒道:“本堂主還沒有找你算賬,你倒敢來尋釁,看今天還有誰來 救你?” 他步步欺前,大有活捉生擒之意。 桐木寨的事,白剛創痛猶新,今見對方語氣咄咄逼人,也就大為氣憤,忽然記 起一事,又心平氣和道:“你要想和區區交手,總會讓你稱心,但得先替我轉達一 事!” 孟臣冷笑道:“有什麼遺言,可趕快說來!” 白剛冷“哼”一聲,又道:“旗峰谷那枚朱籐翠果,去年已被我吃了,你等回 去告訴通天毒龍,此事與九尾狐無關,她……” 本來白剛對九尾狐胡艷娘厭惡已極,但念她在萬隆客棧解救之德,並知她因此 事蒙冤,所以趁機說明。 白額虎孟臣冷笑一聲道:“死到臨頭還要替別人擔承是非,我問你憑的是哪一 點能耐?” 七星蟒過鏢早就聽得不耐煩,說一聲:“和這小子嚕嗦什麼?”一個箭步搶到 白剛面前,一招“二龍爭珠”疾點白剛雙目。 “滾!”白剛吐氣開聲,橫臂一格,七星蟒過鏢竟如死蛇打滾,一連翻起幾個 筋斗,跌出兩丈開外。 白額虎孟臣見對方好像毫不著力,即將過鏢打翻,驚得臉色一變。 七星蟒過鏢好容易停住不翻,心想:“這廝半年不見,怎地藝高到此境界?” 但他又憶回往事,猜想當前這少年敢情就是水簾洞所見的人,一個“鯉魚打挺 ”躍身而起,叫一聲:“孟兄!”接著道:“這小子就是在水簾洞所見的人,休再 放他走了!” 他這番話聽來確是冠冕堂皇,其實是通知白額虎得當心應付,接著又轉向白剛 厲喝道:“你這小子冒充本幫護法,偷進水簾洞是何道理?” 白剛聽他一說,情知對方直到這時還未把真相弄清,不禁心裡好笑,冷冷道: “你如不怕跌跤,不妨再來試試,一個小小護法,又有那樣了不起?”他原是知道 田青為了救他才冒充天龍幫的護法,見對方把他當作田青,也一力承擔下來,可是 又怕對方盤問太多,言多必失,索性激怒對方出手。 七星蟒過鏢本已十分暴躁,經此一激,“唰——”地一聲,撤出一條粗如兒臂 ,長約丈余的蛇形怪鞭。手腕一抖,軟鞭頓時筆直,一招“巴蛇吞像”暗藏“靈蛇 回首”疾如電閃,點向白剛乳下。 《五禽奇經》對於正規兵器俱有詳細記載,但七星蟒這種怪鞭,屬於奇形兵刃 ,敢情連羅浮客都未見過,白剛一時慌了手腳,急施展“鳥經”的功夫,拔起身形 。 七星蟒正望對方如此,暗道:“你想不死也不行了!”長鞭揮成一盤鞭形,只 要對方一落,立被鞭身掃中,縱使不致當場送命,也要重傷咯血。 那知白剛二展起“鳥經”的身法,身子竟停在半空中不墜,俯首一看,已知對 方心意,但他也想出對付之法,雙臂一夾,疾如殞星下瀉,穿過鞭影而落。 七星蟒但見鞭影略分,黑影已罩到頸上,才喊得出一個“不”字,即被一股猛 勁把他壓得坐在地上。 (此處缺兩頁,加上前面的為兩整頁。一定設法補上。) 方,雖是青衣小帽,風度談吐倒是不俗。但他這一番話,可把白剛換不著頭腦 ,也急還一揖道:“小可與貴府向無來往,今聽兄台所說,似彼此間尚有預約之事 ,其中曲折如何,請先見告詳情!” 那人先是臉色一沉,瞬又恢復笑容道:“兄弟遠遊回來,所約何事,未知其詳 ,請先到舍下,家嚴自當奉告。” 他又向白剛打量幾眼,續道:“柳氏山莊並非龍潭虎穴,閣下不必多疑!”說 罷立即側過身子,伸手讓客。 白剛被對方一激,不由得笑了一聲道:“既是如此,不如從命了!”昂頭闊步 ,進入莊院,到達一座大廈前面,但見進出人等,盡是胸披紅帶,簷前懸掛一對“ 喜喜”字大燈籠,門楣上橫貼“吉日良辰”四個紅底金字。門扇上貼有一付大字楹 聯,上面寫著:乾坤定矣鐘鼓樂之白剛一瞥之下,便知這家有婚姻喜慶,不禁停步 問道:“此處可是貴府?” 那人苦笑一聲道:“正是!閣下請進!” 白剛暗說一聲:“怪啊!難道這裡人辦喜事,要請陌生人來喝酒?” 他心下雖是狐疑,但人家並未失禮,只好進去再作打算。 遍掛喜聯的大廳外面,早有一位身罩緞祖,腳穿高履,道貌岸然的老者,恭候 在滴水防前,一見白剛走近,立即老臉惟笑,喜上眉梢,哈哈兩聲道:“小伙子果 是信人,林兒服力不弱。先請往內堂待茶!” 白剛又被滋上一頭霧水,但這老者和藹可親,一時不便當眾相詢,只好含糊稱 他一聲“老伯”,便跟在老者身後走往內廳。 賓主坐定,小童獻茶,那老者含笑開言道:“賢婿……” 白剛一聽,便知對方弄錯了,急正色道:“晚生實乃過路之人,老丈敢情已經 錯認!” 一語未畢,那老者臉色大變,沉聲道:“小伙子別要不識抬舉,我柳坤山不是 易被哄騙之輩!” 白剛被柳老者斥責,不免有點氣惱,但細想起來,對方畢竟是好意,而且又是 辦著喜事,只好忍氣道:“老丈暫且息怒,待晚生慢慢分說。” 柳坤山一聽白剛的語氣,縱使下文不說,也知他要打退堂鼓,厲響一聲:“閉 嘴!半年前你說要回去稟明老父,這時到來卻說是陌路之人,柳坤山老眼無花,把 你這小子燒成灰,我也還認得出來,你到底答不答應,快說!” 白剛一再受柳老喝罵,也有點沉不住氣了,冷笑一聲道:“我說不是就是不是 ,那有強指別人是你女婿之理?” 柳坤山氣得全身發抖,就指罵道:“好哇!你居然含血噴人,自己賴婚不說, 反說我強指依為婿。當初雖是拋彩招親,你如不一口允諾,柳家的女兒難道沒人要 了?……” 白剛如能冷靜下來,報出自己的名字、鄉籍,也還可解釋誤會,佩是他被一頓 臭罵,把他罵得糊塗了,沖口答道:“既是如此,為何又強人所難?” 這麼一句下來,更使柳坤山認定他果然是賴婚的女婿,不禁壽眉一場,目射精 光,厲喝一聲:“你現在就目無尊長,敢和我頂撞,今後那還了得?” 他回顧身後一眼,喝一聲:“鳳梧!來把人拿下!” 原先先引領白剛那人遁聲而入,說一聲:“爹爹息怒!” “廢話!快下手!” 柳鳳梧走近白剛,低聲道:“你向爹爹陪個不是吧!” 白剛急道:“閣下怎地也不講是非?小可本來就與府上並無瓜葛,那能指鹿為 馬……” 柳坤山氣得七竅生煙,冷“哼”一聲道:“好大的狗膽,竟敢說我不講是非, 指鹿為馬,今天不把你這野牛教訓一頓,立即把我叫成山坤柳!”他面罩寒霜,鬚 眉無風自動,一步一步移近白剛身前。 時間一久,白剛頭腦漸漸清醒,暗忖:“這位老人已是急糊塗了,我何必對牛 彈琴?……” 他見柳坤山欺近身前,情知如再不走,還得打上一場毫無意義的架,身形一立 ,即如流星過隙,穿戶而去。 柳坤山但覺眼前一亮,人影頓失,不禁征了一怔,急向門外看去,但見一縷輕 煙,冉冉飄空,急喝一聲:“快追!”也與柳鳳梧雙雙撲出。 白剛飛縱一程,到達一座茂林之前,正要越林而過,忽由林裡走出一位面目娟 秀,嬌小玲瓏的少女,滿臉幽怨之色,才問得一聲:“你真這般忍心走麼?”立即 掩面而泣。 白剛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忙道:“姑娘請勿誤會,在下不是……” 那少女恨聲道:“別多說了!我早就知道你的用心,好吧!你儘管走!”她想 到傷心處,反而痛哭不已。 白剛心腸最軟,吃那少女又怨又哭,真個不忍就走,但他又覺得這位姑娘十分 好笑,難道綵球招親,連自己的未婚夫婿都認不出來? 然而又聯想到柳府上下對他這般廝鬧,說不定又是一位面貌相同的人失約不來 ,自己恰巧來到,以致對方起了誤會,急又解釋道:“柳姑娘請別再哭,你們所等 候的人,委實不是在下,我只是路過貴莊,不料竟……他話尚未說完,那姑娘“咳 ”了一聲,嘔出了一口瘀血,雙腳一軟,身軀晃晃欲倒。 白剛眼前此情,怎好不救,長歎一聲,一把將她扶著。但那姑娘急痛攻心,嬌 慵無力,整個身子竟倒進他的懷中。 古話說:“嫂溺援以手,事急且從權。”此時救人要緊,只好抱起那姑娘,打 算找個靜處施救。 那知他正遊目尋找的時候,領他進莊那青年人忽由林中走出,面罩寒霜,叱道 :“原來閣下竟是個偽君子!要不然,方纔你聲聲否認這樁親事,為何將會妹摟入 懷中?今天除非你答應與舍妹成親,否則就難逃我柳鳳梧劍下!” 白剛先在在上受了一肚子冤屈,還找不到地方申訴,這時情急救人,反被譏為 偽君子,還要強迫成親,不禁憤然斥道:“你也別欺人大甚,區區難道還怕上你父 子?姑念你們錯認了人,而且向無嫌隙,才讓你們一步,如一再相迫,就休怪區區 不顧你請面了!” 柳鳳梧見對方不正面作答,反而口出狂言,不禁怒火沖頂,大吼一聲,當頭就 是一劍。 白剛抱著那姑娘使“蛇游”身法,讓過一旁,喝一聲:“你真個要打麼?”同 時也將那姑娘放下。 柳鳳梧一語不發,又是一劍刺到。 白剛再度避開,喝道:“你如真個橫蠻無理,我……” 柳鳳梧不知白剛宅心仁慈,反以為對方理虧心虛,當然不肯放鬆半步,趁著白 剛說話分神,“唰唰……”一連攻上幾劍。 白剛委實無法再忍,冷“哼”一聲道:“不給知道厲害,看你也不肯服!” 柳鳳梧怎知厲害?仍施展出家傳的精妙劍法,狂風驟雨般一陣疾攻。 白剛這番再不留情,猿臂一分,沿劍直上,左手疾扣對方脈門,右手並指如就 ,疾點對方腰間。 柳鳳梧但覺眼前一花,對方已直欺到洪門,還未及撤劍保身,腰間已是一麻; 忍不住哈哈連聲大笑,寶劍也頓時跌落地面。 白剛微微一笑道:“尊駕還要不要發狠?” 那知語聲一落,即見一道藍光自空下瀉,由那光影中現出一個健碩老者,抱油 一揚,隔空解開柳鳳梧的笑穴,然後擋在白剛的身前,喝道:“怪不得你這小子到 處賣狂,原來真有一點鬼門道……” 他一眼再瞥見白剛身後不遠,躺著那位少女,又怒得老臉通紅,厲聲道:“你 這小子表面不認賬,卻暗打拐帶人口的算盤,如不肯還個公道,我柳坤山立刻教你 死在眼前!” 柳坤山雖已面目生寒,但仍保持他前輩的風度,取出一粒丹藥擲給柳鳳梧道: “快把鳳林救醒!” 這是白剛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的奇恥大辱,心下氣極,反而狂笑一陣,憤憤道: “你父子全是蠻不講理,小爺不願對牛彈琴,誰敢擋我,我就給誰好看!”說吧, 一個轉身,邁步直走。 那知還沒走到兩步,“呼——”一聲風響,柳坤山已到身後。 白剛早知對方決不甘休,一面暗作準備。此時猛可擰轉身軀,同時一掌劈出。 柳坤山由白剛逃離內廳那時的身法,早看出這位“愛婿”年紀雖輕,而身上的 武學已深不可測,但他仍料不到對方避招,轉身,還擊,竟是一氣呵成,幸而他自 己也已練成道家罡氣,身隨意動,否則,已吃對方一掌劈中。 但這位老人兀也古怪,此時不怒,反笑道:“你且慢走,待柳某和你較量一番 !” 白剛怒道:“小可只敬你年高老邁,才處處讓你,要是還不知進退,那就莫怪 我下手無情!” 柳坤山怒容盡斂,哈哈笑道:“好說,好說!咱們暫且不談翁婿的事,我金翅 大鵬生就一付怪脾氣,凡是我認為旗鼓相當的人,都要和他較量三掌。三掌之後, 你如保得小命,老夫一切依你,否則,你也休想活著離開了!” 白剛一聽“金翅大鵬”四字,覺得十分耳熟,倉卒間又無暇思索,聽說三掌就 能決定尷尬的難題,也就喜道:“但願一言為定,你發掌吧!” 柳坤山見對方神態悠閒自若,倒真對上了味口,笑道:“小哥兒!你要當心了 !老夫不發掌則已,發掌絕不留情!” 但見他疾返三步,讓出一丈多空間,然後雙腳平立,運氣入掌,忽然雙掌先是 一收,立即猛力一放,即見風聲狂嘯,沙石暴飛,直似怒濤湧卷,萬馬奔騰而到。 白剛一瞥之下,即知柳坤山的藝業是平生僅見,不敢怠慢,單掌吐勁一推。“ 彭”一聲巨響,地面頓時下陷三尺,十丈內的樹木,枝折葉飛。他自覺一股極強的 勁道,沖得他站腳不穩,一連倒退六七步,身上氣血一陣翻湧,猛冒起一股惡腥氣 味,情知夜裡所中七星散的餘毒,尚未盡除,並因此而激發。但他稟性剛毅無比, 仍然滿面笑容,好像並無其事。 柳坤山自己這一掌被白剛便接下來,也接連倒退三步才站得定腳跟。暗想這年 輕人僅以單掌應敵,便已如此厲害,如是雙掌發招,全力施為,自己豈非立被挫敗 ? 因此,他對於這位心目中的嬌婿,端的是又愛又恨,他隱晦十幾年,找不到藝 業相當的人和地印證,這時有了對手,不禁老興勃發,呵呵笑道:“小哥兒果然不 差,這一掌功力悉敵,你且盡力施為,看到底誰強誰弱?” 白剛苦笑一聲,暗運其氣,強將體內蘊毒壓下,上前幾步,朗聲道:“小子遵 命,但願老丈也盡力施為!” 兩人這番對答,那還像是仇敵? 敢情柳坤山已是敵意盡除,但想一較短長,分個高下,因而滿臉堆笑,說一聲 :“當然!”立即聚集全身勁道,盡力一推。 他以為對方如接下這—掌,則掌風交擊的地面定要陷成一個深窟。也可留作日 後的佳話,那知白剛只輕輕揮了一下,便像斷線風箏似的順著掌勁飛上半空。 那少女柳鳳林早經乃兄救醒,見心上人和乃父對敵,而且旗鼓相當,芳心不盡 義惱,又恨,又憂,又喜。要知敵對中兩人任何一方受傷,都等於直接傷在她的心 上。然而,在這種場合之下,她又沒法上前排解,只有默禱心上人能接下乃父三掌 ,便遠走高飛,日後如是有緣,終當歡聚,石則也以青燈古佛度此餘生。 不料心上人忽被乃父一掌打向空中飛起,驚得她哀呼一聲,一縱上前,將心上 人摟人懷中。但見他口角淌血,雙目緊閉,氣弱遊絲,說一聲:“爹爹好狠心!” 立即鳴鳴痛哭。 柳坤山近前一看,也不勝惋惜道:“年青人太過猖狂,教他當心,他偏不聽… …”但他忽然想回方纔交手的情形,對方揮手間,似全無勁道發出,而且自己的掌 勁也並沒有遇上什麼東西,這事可就透著古怪,急道:“林兒別哭!待我詳細看看 !”柳坤山由他女兒手中接過白剛,將他身上的衣服解開,細看之下,更是大惑不 解。 原來白剛腹背並無損傷,柳坤山輕輕一按,發覺五臟部位正常,按說不該是掌 力所傷怎麼又變成這般模樣? 柳鳳林右掌被心上人的污血沾染,不但會不得揩去,而且放近鼻端一嗅,一股 惡臭,沖得她惡了一口,不覺失聲叫道:“他的血怎會這樣腥臭?” 柳坤山吃她一語提醒,再審視白剛嘴邊污血,果然血色紫黑,氣味好比腐屍惡 臭,心頭一動,不覺笑起來道:“爹爹被你這癡丫頭一陣哭嚎,倒是攪糊塗了,對 於他口中的氣息竟會聞而不覺,還幸他未受到內傷,必定還可施救!” 柳鳳林大喜過望,急道:“爹這話可是當真?你快點救他嘛!” 柳坤山笑道:“你真是癡得緊,先抱他回去呀!” 柳鳳梧見妹妹恁地情癡,乃父又恁般打趣,不禁“噗”一聲笑。 柳鳳林被她哥哥笑得粉險通紅,恨恨道:“你也笑什麼,以為我不敢?”挾起 白剛,徑自奔去。 金翅大鵬柳坤山走進愛女房中,見嬌婿睡在床上,錦被覆身,繡枕墊頭,嘴角 的血跡已被抹淨,就像一位熟睡的人那樣安祥,對於愛女這份癡情,不覺暗中長歎 。但仍笑笑道:“林兒你先別急,讓我將個中原委告訴你……” 他看著風林坐上床沿,接著天道:“你這小伙子秉賦特異,看他那份藝業和功 力,恐怕超過我很多,以他這般年紀,真不知怎會有這樣高的藝業,爹爹有生以來 ,只有在揚州擂台比武那一次,曾經敗在乾坤劍皇甫雲龍手中,此外並未遇上勁敵 ,不料這小伙子卻能在中毒之後,硬接我兩掌。如非他先中別人的毒藥,爹爹已敗 在他手中……” 柳坤山一陣唏噓,大有英雄老去之概地歎道:“真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 新人換舊人……” 照說柳鳳林聽到老父稱讚的心上人,理應喜歡才是,但她此時恨不得老父立即 將愛郎救活,那有閒情聽他談古論今,終而忍不住噘著嘴道:“爹!你盡講這不關 緊要的事作甚?” 柳坤山哈哈大笑道:“他的毒傷在七天內不會惡化,我所說的也不是閒聊,你 能夠知道他受哪種毒物所傷麼?” 柳鳳林把頭一扭,噘著嘴說一聲:“人家不知道!” 柳坤山眼看他愛女這份神情,不禁哈哈大笑,但笑聲一落,卻又感到一陣黯然 ,眼見愛女恁地癡情,萬一婚事無成,後果買難想像。但他旋又想到嬌婿莫非自知 毒傷難治,性命堪憂,恐怕害了鳳林,才故作矯情? 他想到也有這一個可能,不覺又惘然看在愛女臉上。 柳鳳林見老父久久不答,又著急起來道:“爹,你不是說他有救麼?為什麼又 作難起來?” 柳坤山歎息一聲道:“他中的是天龍幫黑蟒堂堂主過鏢的七星散,那種七星散 是以腹蛇,赤蜈,黑蛛,花晰,三腳蟾蛛,千年鶴頂加上腐屍菌等七種毒物製成, 一經中毒,立即七孔流血,當場斃命。但他功力太深,七天之內不致身死,你盡可 放心。” 柳鳳林驚急道:“知他已中毒多久?” 柳坤山道:“由他這神色上看來,大不了就在昨天晚上,而且為著救人說不定 還要找過鏢了斷當年一樁過節。” 他說到此間,見愛女滿臉詫異之色,接著又道:“當年我敗在皇甫雲龍手中, 並不甘心屈服,不久之後,又去找他決鬥,不料在路上遇著七星蟒過鏢攔路劫人, 我路見不平,和他打了起來。那知過鏢敗陣之時,忽然一按蟒皮鞭,噴出一團濃霧 ,我以為只是迷魂散之類,正待要追,忽然斜側裡捲來一陣狂風,把毒霧吹散,也 同時把我推開,皇甫雲龍同時到達,對我說出七星蟒惡毒的事。當時我還不信,待 檢視一下,才發覺濃霧所及,草木盡枯,因此,我與皇甫雲龍便成莫逆之交,並獲 知救治的方法。” 椰鳳林正聽到關鍵處,忽見老父住口不說,忙問道:“怎樣救治嘛?” 柳坤山歎道:“要說救治,當然是找過鏢討解藥,其次,就要看在你的身上。 ” 柳鳳林也是冰雪聰明,聽老父說救人的方法在她身上,已料到八九成,只好紅 著臉問道:“爹爹說說看,到底怎樣治療法?” 柳坤山正色道:“此法名為‘太陰逐陽拔毒法’,就是以一個具有內功基礎的 女子,光眼下敗毒劑,然後吮吸患者,使蘊毒循經腸胃由尿道排出……” 柳鳳林一聽她爹爹說出這個法,雖未告訴她應該吮吸的部位,也已使她面紅耳 赤,低頭暗想這事羞人答答,怎生做得,但如果不做,難道任由心上人這樣萎死? 可恨那天殺雷打的七星蟒不知躲在哪裡,否則磨定爹爹去打,那怕不把解藥打出來 ? 但她也知尋找七星蟒大費時日,一誤過治療時間,說不定就要抱恨終身,想到 家裡存有敗毒散,不如支使爹爹去找七星蟒,自己使偷偷地把心上人救治也不讓別 人知道,好在自己周身都是心上人的,那還計議得許多? 柳坤山見愛女低頭不語,心知她一定為難,但除此以外,只有去找過鏢討解藥 ,但天龍幫人多勢眾,一見過鏢不敵,定有別人上來架梁,解藥怎能討得?因此, 也像愛女一般,陷於沉思之狀。 父女兩人正在為難的時候,柳鳳梧匆匆走來,先喚一聲:“爹!”接著又道: “門外有個白衣少女說是帶了七星散的解藥來,要和爹爹面談!” 柳坤山大喜道:“你快請她到內堂款待!”也立即跟出。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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