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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氣縱橫三萬里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七章】   柳鳳林卻因來的是白衣少女,不知是何方神聖,這次婚變莫非就是這少女作祟 ?是以帶有幾分妒意,跟在乃父身後。剛走過屏風,即見一位美艷絕倫的少女,跟 著鳳梧進入內堂,心裡不禁暗哼了一聲。   那少女一見屏風後面來的一老一少,不待柳鳳梧引見,已先自施禮道:“家兄 田青可在府上麼?聽說他中了七星散的毒害,晚輩特地送來解藥,如果他確在這裡 ,請即讓晚輩進去施救!”   柳鳳林聽那少女開頭一句,不禁多看對方幾眼,果見她和心上人十分相似,頓 時喜上眉梢,也不待老父開口,急說一聲:“妹妹跟我來!”上前拉那少女的手。 直走閨中,那知進房去一看,那還有心上人的影子?   那少女也驚得芳容變色,一瞥枕邊,卻見留有一張紙條,忙對柳鳳林道:“那 可是我哥哥的留字?”   柳鳳林關心則亂,竟未發現枕邊留字,這時拿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承蒙 錯愛,容圖後報”八個字,不禁悲從中來,“哇”地一聲,倒在床上痛哭。   那白衣少女來時原是帶有幾分憂鬱,這時反略見喜色,她略為遲疑,旋即勸道 :“姊姊不須傷感,待我尋到家兄,必定叫他回來!”   柳鳳林在心緒紛亂中,一聽此言,就好似吃下一服定神丸,忍不住嗚嚥道:“ 愚姊命薄如紙,但願妹妹能勸得令兄回心轉意,否則也只好在黃泉相見……”說到 苦處,忍不住又嗚嚥起來。   白衣少女聞言一怔,不敢再呆下去,說一聲:“姊姊放心!愚妹立刻去找!” 一出房門,即縱身上瓦,急急奔離柳府。   那知她還沒走多遠,便聞身後有人追來,以為柳氏父女要她帶路尋人,心想這 番要糟,急施展“流光步”的絕頂輕功飛騰疾射。   約有炊許時光,白衣少女已越過幾座高山峻嶺,離開柳家莊怕不有百里以上? 正想緩下步子,又聽到身後風聲颯颯,想是來人緊追不捨,回頭一看,卻不見有人 ,不禁暗笑自己心虛。   她心頭一寬,不覺停步歇息,那知又聽有人笑道:“怎麼又不走了?”   她驚得抬頭一看,即見白剛由枝頭飄落,不禁“呸”一聲道:“原來是你這短 命鬼,害得我嚇了一跳!”   原來柳氏父女談話的時候,白剛已醒了過來,因聽到柳神山說要柳鳳林吮吸的 話,如那時略有驚動,豈不羞煞人家姑娘?因此靜靜地躺著,直到父女兩人離開, 才有機會留言出走,這時見白衣少女埋怨,不禁好笑道:“你自己作賊心虛,怕被 人追趕才狠命飛奔,怎埋怨起我來?”   白衣少女被白剛一語說中,也自覺好笑,坐下來道:“你我先歇一會吧!你中 了七星蟒的毒藥,怎麼會不治而愈,且說來聽聽!”   “我也攪不清楚,到底是白梅果的功,還是翠果的功……”   “咦!你不是說拿白梅果去救人,怎麼是你吃了?”   白剛不禁黯然,將回到家中,虎叔已死的事,一直說到學藝成功,忽然想起這 位少女怎會知道白梅果而認不出自己是誰,忙道:“照姑娘方纔盤問在下的話,該 知道我不是令兄了!”   白衣少女不禁暗悔問話露了馬腳,但又“噗嗤”一笑,眨眨眼道:“說你傻, 你卻會檢別人的便宜,你不但冒充我哥哥往柳家認親,而且真大模大樣想做起我哥 哥來了,難道我不知道你是白剛不成?”   白剛被她說得耳根發熱,這時才恍然大悟這筆糊塗賬,又是田青給他掛上。   白衣少女見他怔怔出神,又笑道:“你覺得奇怪麼?我叫做田紅,哥哥叫做田 青,你的事早由我哥哥告訴我了,再則七星蟒暗害你的時候,我也由暗處追去,費 了九牛二虎之力,討得解藥,但回到原地,已不見你的人影,原來你躲進人家閨房 做夢!”   她這番話裡當然有不少漏洞,但白剛並不多心去思索,隨口問道:“夜在客棧 留字給我,可是你紅妹的傑作?”   田紅聽他稱她:“紅妹”,說話也俏皮起來,心裡不禁泛起一股甜味,但一想 到當時他叫的是皇甫姐姐,不免又滲著一點酸味兒,白他一眼道:“只怕是皇甫姑 娘吧!”   白剛並不是何通,怎不知由紅話裡有刺?回想那紙條上“今夜之事,與君無關 ……”,又聯想到她為了他的安全,竟要一力承當玄修道人挑戰,再冒險去尋七星 蟒索取解藥,雖說這些事多半由她哥哥田青而起,但她對自己這份高誼隆情,總不 可抹煞。   想到田青兄妹對他可說是高義如天,深情如海,不覺又替田青和柳家擔起幾分 憂慮,隨口問道:“令兄現在何處?我看柳家小姐才貌人品都是上選,對令兄癡情 已極,令兄怎忍心將她拋下?這被親事一旦告吹,只怕薄倖之名……”   田紅自然知道這事的內情,但她自己的苦處比別人多。尤其早對白剛深種情苗 ,此時更是百感交集,煩亂已極,但她又不願讓白剛窺知心中穩情,只好笑道:“ 以我看來,柳小姐對家兄的情意,遠不如對你深厚,你如是同情柳小姐,不妨娶她 下來,我再替你向家兄解釋,保證他……”   白剛急正色道:“紅妹別開玩笑!在下並非好色之徒,也決不做橫刀奪愛之事 ,何況田青兄對我恩深如海。”   田紅見他急得額上青筋暴起,一時又悔、又痛、又氣他不過,真想頂撞他幾句 ,但想起他在柳家留字出走,確實言行一至,誠正不阿,隨即氣惱全消,然而,女 孩子家畢竟臉嫩,怎當得白剛神嚴色正的斥責?噘嘴嗔說一聲:“我知你討厭我, 你這……”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下,倏地猛一跺腳,反身疾奔而去。   白剛被她一哭一嚷,鬧得不知所措,等到發覺眼底人空,才知她已絕裾而去, 不禁暗自後悔,急起步依她所去的方向追趕。   要知他離開柳家莊,毫不費力就可緊釘在田紅身後,嚇得田紅沒命逃奔,這時 田紅雖然先走一程,但他加緊腳力,也應該可以迫及,那知追了一個多時辰,也不 知走了多遠,仍然不見伊人勞蹤,只好長歎一聲,放輕腳步,問路走向十方鎮。   一鉤冷月,數點殘星,已是更深人靜。   白剛抱著又喜又悲的心情,在這冷月殘星之下回到十方鎮,卻見蕭家花園大門 敞開,不禁大奇,喚得一聲:“楚妹!”便飛步而入。   一切沒有多少改變,但已人去樓空,一種不祥的預兆,立即登上他的心頭,暗 叫一聲:“不好!”也來不及詳察蕭楚君和何通去了多久,又急得一步登瓦,向鎮 外找去。   忽然一聲馬嘶傳來,聽出那正是何通的烏毛白線馬的嘶聲,白剛又帶著一分喜 悅的心情,急向聲源奔去,卻見何通倒在地上,駿馬守在他的身旁。   白剛上前一看,但見何通泥污滿身,滿嘴血跡,伸手一探心坎,幸喜還有微溫 ,他雖驚不亂,打開何通外衣察看,知被內家掌力所傷,隨即取出一粒神州醉丐所 贈的回天續命丹,塞進何通口中,並替他推宮行氣。   不一會,何通悠悠醒轉,一見白剛蹲在身側,喜得叫了一聲,即要翻身坐起。   白剛忙一手按在他身上,急道:“你不要動,也不要說話!”   何通一見白剛,不知有多少話要說,上軀被白剛一手按著,撐不起來,急得雙 腿亂踢,連連叫嚷著:“快放我起來,楚君給人搶走了!”   白剛一驚,手勁一鬆,何通已一躍而起,名已抹抹嘴角的血痕,便即憤然道: “楚君被一個白臉小子擄走了?”我在這裡遇上他們,我叫那人放下楚君,卻被他 一掌把我打昏,你怎麼也就回來了?”   白剛那有閑暇對他說不緊要的經過?急急問道:“她被那人擄往什麼地方?”   “我怎知道!”   “那人長相什麼樣子?”   “臉孔很自,穿著一身青衣,束有一方讀書人的頭巾,留有八字貓須,個子和 你差不多大小。”   像這樣一個和尋常人沒有多大區別的人,說了還不是等於沒說,白剛想了一想 ,問道:“那人在什麼時候擄去楚君?”   “是黃昏時分吧?”   白剛一算,由黃昏到三更,已有三個時辰,如果那人不是高手,決不能一堂就 把何通打暈,既是高手,則此時那怕不在千里之外?向那健馬一瞥,見它不但鞍轡 俱全,鞍後還掛有個包袱,忙道:“你可是往別處去了?”   何通道:“楚君見你一走,就要我趕去和你為伴,約定最遲不過一年,便要回 來,我猜你定是去旗峰谷,一直騎馬去找你,那知沒找到你,回來又見她被劫走, 這時總算把你找著了。”   白剛因為楚君被擄,心裡急到不得了,但聽到他後面一句,又忍不住苦笑一聲 道:“我們先回家去再說吧!”   何通道:“不去尋楚君?”   “當然要尋,但此時知她被擄往哪裡?家裡的門都敞開著,也得回去托人照顧 呀!”   “對!對!我也得回去弄點吃的!”   兩人共騎回鎮,何通回他那棺材店帶來不少酒菜,便在白剛的書房大嚼,他自 己吃了半飽,才發現白剛默默出神,連筷子都沒有拿過,笑道:“我這回出去大半 年,卻看到王伯川了!”   白剛喜道:“你在哪裡看到他?”   “你先吃東西,不然,我就讓你悶著!”   白剛一向來以為王伯川已死,這時獲知他還活著,雖在憂愁中也覺心情一寬, 情知虎叔的死,和王伯川大有關連,如能找到王伯川,定可知道虎叔被何人所害, 只好提起筷子苦笑道:“我一面吃,聽你說好了!”   那時候,如照寶馬的腳程,何通早該追上白剛才是。那知他離十方鎮幾十里之 後,忽有幾條大漢擋住去路,要搶奪他的坐騎,何通那還按捺得住?跳下馬來和那 伙惡漢大打出手。   不料正打得興高采烈,烏毛白線馬忽然一聲嘶叫,回頭一望,即見另一人已跨 上馬背,待他突得山惡漢的重圍,搶馬的人已經去遠,由得他飛步急迫,還是連馬 影也追丟了。   他忽然看見路側有座村莊,以為馬賊定是將馬藏進村裡,那知走去一看,卻有 一班惡棍在村裡擄人。   何通大為不平,起手就打,雖然他沒有學過武藝,但卻拳重如山,頃刻間,把 那些惡棍打得個個頭破血流,抱頭鼠竄。   被劫那家只有母女兩人,對於何通仗義救人,感激不盡,忙留他吃飯,村裡的 老人難得見英雄人物,也各由家裡送來酒菜,陪他共飲。   何通被村漢一捧,直樂得如同飛上九重天,把追尋寶駒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喝到搖搖欲倒。   就在這時侯,門外圍觀的人忽然一哄而散,接著就闖進來幾條惡漢,乘醉將何 通捆綁結實,為首那人冷笑道:“你這小子方牙還算你狠,這回落在老子手裡,總 教你舒服就是!”   起手一拳,打正他的腦袋。   那知這一拳下去,何通仍然是沉醉醺醺,那人自己卻覺得指骨欲碎,痛得殺豬 般叫喊起來。   余眾不禁一怔,忽有人叫一聲:“這小子練有金鐘罩,我們把他抬往外面割他 卵泡,聽說金鐘罩練不到卵泡和屁眼,先給他有個樂的。”   余眾哄應一聲,七手八腳把何通抬出門外的打穀場,為首那人方纔吃過大虧, 這時恨了起來,立即撥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向何通眼睛插下。   那知匕首還未插到眼皮,“嚓”一聲響,反而疾射向另一惡漢心坎,“咻—— ”一聲慘叫,頓時栽倒,場中立即多了兩位紅衣少女,只聽年紀較輕那少女叱道: “你們這些惡棍還不替我快滾!”   為首那人驚魂略定,聽對方誤認他是惡棍,不禁哈哈笑道:“惡棍?你想錯了 ,大爺們是堂堂正正的天龍幫屬下,你兩人如跟大爺回去,包你有……”   一語未畢,只聽“啪”一聲響,那人已被打得滿嘴流血,頓時暈死在地,余眾 見勢頭不好,一聲“扯活”,撥頭就跑。   這位紅衣少女敢情是嫉惡如仇,嬌叱一聲,但見紅影連閃,幾條惡漢半個也沒 有活的。   何通被另一位少女救醒認出正是方慧和葛雲裳,不禁大喜道:“你們來的好啊 !什麼時候來的?”   方慧見他渾渾噩噩,十分有趣,笑道:“我看你只要有酒喝,連命都可以不要 了呀!”   何通站起身來,看著遍地死屍,愣愣地想了片刻,才道:“這些搶馬賊可是被 你們殺了?”   方慧好笑道:“誰殺都好,你怎會一人在此。你那同伴往哪裡去了?”   何通自己愣愣一笑,即將白剛得了白梅果後的情形,對二女說明。   方、葛兩人聽說白剛獲得靈果,自是替他高興,再聽他重往旗峰谷,生怕他又 遭不測。   方慧忙說一聲:“我兩人騎雕先行,你快點隨後趕來!”   何通待她兩人走了,望著天空的雕影,愣了片刻,這才一路呼嘯狂奔,果然沒 有多少時候,即聞駿馬長嘶而到,何通騎上馬背,不消兩天即到旗峰谷,但他尋遍 每一座三角旗峰,卻找不到山洞或石室。   他在失望之餘,以為白剛可能也像他一樣,沒有尋到“修真室”,忽又記起在 墨硯峰的時候,遇上瘋和尚和神州醉丐,以為白剛可能又尋著他兩人而去拜師學藝 ,於是策馬而行,到處亂闖,恰遇上一群頑童,跟著一個瘋漢大嚷大叫。   何通近前一看,認得那瘋漢正是王伯川,忙驅散頑童,上前叫一聲:“王師傅 !你去哪裡?”   王伯川呆呆地看了何通一陣,突然怒道:“擋我者死,逆我者亡,你滾不滾? ”   何通急道:“王師傅!我是鐵羅漢何通,你怎地不認得?”   王伯川愣了一愣,忽又哈哈狂笑道:“什麼狗屎漢?你們這伙妖魔鬼怪,總有 一天不得好死!”   何通好心得不到好報,不由得怒道:“王伯川!你別盡罵人……”   王伯川似未聽到何通的話,忽又嗚嗚痛哭道:“你們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人了 !嗚!嗚!……”   何通見此情形,才想到王伯川已經瘋了,趕上兩步,要想將他帶回十方鎮,那 知王伯川一見有人要拉他,劈面就是一掌。   他原是武功十分高強的人,十方鎮的首席武師,人雖瘋顛,武功仍在,“呼— —”的一聲掌風起處,嚇得何通急忙一步躍開。   但那王伯川劈出一掌之後,忽然面現驚慌之色,立即拔步逃奔,待得何通上馬 追去,又不見他蹤影。   何通說話的技巧本來十分笨拙,好容易說了一番經過,已到了雞鳴五更。   白剛聽說王伯川已瘋,心裡也十分難過,打算只將王伯川還在江湖的消息,告 知他家人,使他們放心,卻不將真像說出,兔致他家人難過。   他暗盤算著該將尋找蕭楚君和王伯川的事同時進行,隨即問道:“你遇上王伯 川的地方在哪裡?”   何通“啊呀”一聲道:“這可不好辦,我記不得怎樣倒回頭走。最好是由這裡 往旗峰谷,再將舊路走一遍。”   白剛暗道:“要由舊路再走一遍,可不又經大半年?”   苦笑一聲,又道:“你的傷勢如何?要是不行,就在家裡暫歇。”   何通本來受傷不輕,但眼下回天續命丹,又經白剛替他推宮行氣,再吃飽坐足 ,除了元氣稍不如前,已經沒有大得,聽說要留他在家,立即嚷道:“那可不行, 在家裡悶出鳥來了,鎮上人人說我傻,叫我和誰去玩?……”   他站起身來,拍拍胸口道:“你看!我比你還強得多了!”   白剛笑了一笑,說一聲:“我們過一會就走,你先回去收拾衣物再來!”   何通三腳兩步奔回他的店裡,拿了幾套衣服和銀兩,立即跑回蕭家花園,白剛 也收拾好衣物銀兩,便同往王伯川家裡,說了王伯川的消息,便策馬離鎮而去。   兩人共騎一馬,信蹄而行,白剛將年來學藝經過告知何通,默算他的稟賦和身 材,恰好學習“虎撲、熊翻”兩種絕藝,打算教他兩套,也足以防身揚名。   那知何通卻笑起來道:“你說的功夫這般奇怪,我總是不大相信,你試試和馬 兒賽跑,看是誰快再說!”   白剛本來不願在至友面前炫露,但被他這麼一激,自己也想測驗自己有多大能 為,旋即笑道:“這樣也好!”立即飄落地面。   何通發起愣性,一連幾夾,催得那駿馬像風一般狂奔,這一陣也不知跑了多遠 。回頭一看,不見白剛追來,暗道:“他只等大半年的功,果然還是不行,休把他 跑丟了!”正要回馬尋找,卻聽白剛在他頭頂笑道:“怎麼不跑了呀!”   何通猛一抬頭,不見有人,再向四面搜尋,也不見有人,但白剛的笑聲,仍舊 在他頂上笑著,急得他直嚷道:“你在哪裡?”   白剛笑道:“我在你頭頂上哩!”   何通向自己油光光的頭頂一摸,果然摸到白剛的腳,那知手一伸直,卻見白剛 站在他掌上,不禁大詫道:“你身子怎麼這樣輕,莫非是鬼?”   白剛不禁大笑,又道:“你再催馬快跑看看!”   何通依言照辦,但見白剛相距馬頭三丈,腳不沾地,也不晃動,一任駿馬快跑 ,他仍是保持一定的距離,何通忍不住叫起來道:“好了!你比田青強多了!”   白剛笑了一笑,向十丈外一株幾人才抱得過的大樹一揮,那株大樹頓時倒下, 然後翻身上馬。   何通喜得直叫道:“你這一手也比上官純修的強。”   當夜投宿之後,白剛便先將“虎撲”拳法傳授,何通和白剛同時學文,學了十 幾年也認不得幾個大字,但學起武來,反見他記性很強,半夜時光,使學了整套虎 撲拳法,一連三夜下去,竟把白剛所授的兩套拳法學全,但再教他練習以巧見長的 “鳥飛”“猿抓”“鹿踢”   “蛇游”四種絕藝的時候,卻又教個大半夜也學不到半招,只好放棄這門功夫 。   這一天晚餐之後,何通自練一會拳法,便倒頭呼呼熟睡,白剛心事重重,無以 自遣,不覺踱出房門,掩好房門,順來走往後園散悶,不料剛跨一腳進園,忽聽“ 颼”一聲響,眼見一條人影越牆而去。   白剛因見那人行徑可疑,也暗裡跟去。   走到東街盡頭,那人悄悄掩近一個窗口,以舌舔破窗紙,然後取出一根小管伸 入窗扉,用嘴一吹,略停半晌,即撬開窗門而入。   白剛一眼瞥去,已見席上躺著一個腹大如鼓的婦人,急一躍近窗,恰見那賊人 拔出一柄匕首,左手捫那婦人的凸腹,臉上浮起得意的奸笑。   他自幼在武俠世家,雖不許練武,但耳濡目染,也聽過不少行俠的事實,心知 那人定是盜取胎兒的惡賊,不禁氣憤。填膺,伸手一指,一縷勁風發出,頓時將那 人點倒。   但他仍恐驚動屋裡的人。輕身躍入,將那賊人擒往曠野,才解開他穴道,喝道 :“你這惡賊如不招出盜紫河車的用處,和主使的人來,當心我取你狗命!”   那人遇上高手,驚得身於直顫,啞聲央求道:“小的只是奉天龍帶黑蟒堂之命 ,盜取胎兒……”   “盜來做什麼用?”   “小的猜想,可能是用來配製什麼七星散。”   白剛臉色一沉,說一聲:“你連胎兒都敢來盜,饒你不得!”起手一掌,把那 人腦袋打扁。   白剛本來要找出能報仇而不殺人的方法,那知仇尚未報,卻遇上這為惡多端的 小減,迫他下手殺人。   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親手殺人,眼看著那小賊腦漿進裂,血肉模糊,自己也 起了雞皮疙瘩,愣了半晌,也分不出殺人是惡,是善?   “天求幫盡是一班為非作歹之徒,而七星蟒更是死有餘辜,我何不去把他毀掉 ,也替這地方除害了殺個惡人,就好比打死一條惡蛇,有那樣了不起?”他想了很 久,才想透了應該怎樣做的方法。迴轉客棧,安心入眠。   晨起,白剛將夜來的事告知何通,並提議去找七星蟒過鏢,何通一聽說打架, 端的喜得跳起來道:“我拳頭正在發癢,馬上就去!”   兩人疾馳一程,忽見遠方有個人影一晃,彷彿是自己尋找不著的皇甫碧霞,急 對何通說一聲:“你騎馬跟後來,我先走一步!”話聲一落,已電射離鞍,筆直追 去。   (缺一頁)   胡艷娘確有一套柔絲縛虎的手段,格格笑道:“看你急成這個樣子,難道你要 和我反臉麼?你先說說看,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白剛畢竟是重情重義的人,他曾受對方搭救之恩,時刻意念不忘,此時被她反 問起來,一時難以回答。   七星蟒心下氣悶末消,見白剛咄咄逼人,也厲喝道:“就是他!你又敢怎樣? ”   白剛聞言一怔,旋即站起身來喝道:“今天暫且容你活命,待小爺取得憑證, 再來領你的首級!”   他因為蕭楚君下落不明,既然獲得一點線索,即想立刻離去。那知就在這時, 一個頭目匆匆上來,稟道:“啟堂主!山下有個黑臉光頭的大漢要打上來!”   七星蟒聞言色變,冷哼一聲道:“我說憑你這樣一個小子,也敢來本堂撒野, 原來另有幫手!”   白剛吃他一激,一掌拍下,那張四方桌子就平平地陷入地面,怒道:“你這小 小山寨,不夠小爺吹一口氣,難道還想留人不成?”他不慌不忙,也不施展輕功, 拔步便走。   胡艷娘趕忙攔阻道:“兩位暫且息怒,先聽我一言!彼此並無不解之仇,何必 ……”   七星蟒見白剛輕輕一拍,即將一張方桌拍進石填的地面;對此功力,也暗自驚 心,但他盛怒當頭,又見胡艷娘儼然以和事佬的身份說話,不禁勃然作色道:“九 尾狐別在這裡惺惺作態,過某早知你吃裡扒外的事,就准你和白小子聯成一氣,過 某也不放你離開本堂一步!”   胡艷娘彷彿是震了一震,先向白剛眨了一眼。隨即笑道:“過兄何必動這麼大 的氣,小妹只因雙方並無深仇,才想從中化解,萬一不能避免,小妹也會挺身而出 ……”   七星蟒歷喝一聲:“閉嘴!”   接著道:“過某今天就是聽信你的話,才以上賓之禮才待這小子,否則,他算 是什麼東西,夠得上我過某邀請?他此時不識抬舉,居然出口傷人,你不但要置身 事外,並對他曲意奉承,難道你想做他的……”   胡艷娘聽他越說就越難聽,連連搖手道:“過兄既已見疑,小妹就此告辭了! ”話聲未落,人已穿門而出。   白剛如是要走,也可以一走便脫,但他最重情意,見七星蟒將不名譽的事硬加 往胡艷娘頭上,比加在自己身上還要難受,反而停步厲喝道:“毒蟒!小爺因未獲 憑證之物,才暫時饒你一條蟻命,你居然不見棺材不掉淚,我倒要看你有多大能為 !”   過鏢冷笑一聲道:“看你死期已到,還不自知,你敢接本堂主三掌!”他一面 喝陣,卻是雙掌護胸,步步後撤。   白剛毫無江湖經驗,見對方不進反退,以為像柳坤山那樣退出丈餘距離然後發 掌,還打算使對方死得心服口服。不料他遲疑之間,突覺腳下沉,身子疾往下降, 趕緊提氣向上一拔,又見一方巨石當頭壓下。   那塊巨石几乎有一丈方圓,要想閃避,決不可能,只得對準巨石猛劈一掌。如 照白剛此時的功力,休說是巨石,縱使是生鐵鑄成,也要被一掌震碎。那知一掌劈 去,但聞“鏘”一聲響,那巨石略向上升,又迅速下落,白剛被他自己的掌力反震 ,身子更加向下疾沉。   但他下沉十幾丈後,立即恢復鎮靜,一面提氣,讓身子緩落,一面審察這地窟 的情況。   這一地窟深約數十丈,上狹下寬,形同酒甕,壁上十分滑,指力輕彈,便發出 鋼鏘鏘聲音,知是熟鐵鑄成。這類鐵,似剛而質柔,除非刀劍,決難以掌力把它毀 去。白剛發一掌,也不過把它打陷一尺多深,並無破裂之狀。暗道:“要是有一把 刀劍就好了,縱然沒有刀劍,要有一段樹枝木橛,也好借力。”   但是,這窟裡卻是空無一物,惟有一個門形缺口,通往一條遂道。哪還有木橛 、鐵釘?   他這時才知沒有兵刃的苦處,沒奈何,只得走向那條遂道。   由遂道擁過一個彎,便是一間小室,靠壁間安置有一具骷髏,在這陰森的地下 ,更顯得十分可怖。   白剛看這密室也是以熟鐵皮襯墊,連一點凸凹和縫隙都看不出來,料知機關消 息定在骷髏身上。同時也知這室內定有奇險,是一種“請君人甕”的裝置,但此時 無路可走,明知是“甕”,也只有入甕再作打算,好在五禽經也載有術數一門,雖 然事隔千年,後人的機心更巧,然而萬變不離其宗,還可隨機應變。   他主意一定,立即跨步入室。果然兩腳剛踏進密室,身後即“卡嚓”一聲,鐵 門同時關閉。這雖然是意中的事,也不由得苦笑一聲。   他仔細審察那骷髏片刻,發覺它脊骨較粗,近頸處似裝有一支空心鐵管,料想 其中奧妙,即在鐵管裡面,大不了僅藏有一種暗器,只要把骼髏一毀,挨過一次暗 器的襲擊,便無大礙。   這時,他打的是死裡求生的算盤,並不想由原路退出,全神戒備意外的襲擊, 對準骷髏,力劈一掌。   “拍”一聲響處,那骷髏頓時應掌而碎。委時間,頸骨那根鐵管湧起一陣濃煙 ,並嗅到中人欲唯的惡臭。   白剛一嗅到那種惡臭,便知是七星散的氣息,但他見前番已逃一死,這番還不 是同樣可保存一命?於是,他反而盤膝打坐,運氣行功,暗裡默念羅浮客喻挫愈堅 ,愈抑愈奮”的兩句,對於身外一切魔難,渾如不覺。   他迷迷糊糊地經歷半個時辰,忽覺一片光明,神清氣爽,也不知是毒霧自散, 還是毒霧被他身體吸去,而化作抗毒的奇物。他稍費手腳,自覺毫無異狀,不禁浮 起一絲笑容,掃去碎骨,發現骷髏所站的地方,有兩個指頭大的小孔;他試伸手指 進去一探,即觸著兩個彈性的撳鈕,再一用力,但聞“軋軋”一陣亂響,光滑無縫 的鐵壁,竟開出一個人高的小門來。   白剛一步縱進那小門,身後“砰”一聲巨響,一個千斤閘同時墜下。他笑了一 笑,又向壁間審視,即見左右兩邊牆根,各有四個托盤大小的蓋板。正面壁間,懸 有兩個鐵環,鐵環的中間,懸著一塊木牌,上在嶄面:“兩條死路,任君擇一。”   白剛暗哼一聲道:“我偏偏兩條都要!”向左旁鐵環一拉,“卡嚓”一聲,左 牆四塊蓋板齊開,但見藍光閃閃,腥臭撲鼻,一條條長蛇疾沖而出。   白剛大吃一驚,再一拉右旁鋒環,身軀懸起,右牆四塊蓋板一開,但聞“嘩啦 ……”的水聲,平地冒起激流,沖得群蛇像長鰻般在水裡翻滾。   “果然是兩條死路!”白剛雖驚不亂,索性站上兩個鐵環,籌思驅蛇制水的方 法。那知水勢十分迅速,方法還沒有想得出來,水已快淹到鐵環,只得一縱身子, 像一只大蝙蝠倒貼在屋頂。   這樣做法,雖能暫免一時,但水一注滿,仍然要被淹死,到這時候,由得白剛 定力再強,也不免暗歎一聲:“不料學成一身本領,反被淹死在這水牢裡面!”   他著著水面一寸一寸地升高,內心也一寸一寸地下沉,不多時候,水已淹到他 的背脊,奇怪的是被淹得四處覓地逃生的毒蛇分明可向白剛的身上好爬,卻沒有一 條敢爬近他身側。   白則拚命將鼻孔向上抬,不讓水泊進去,作挨過一刻,便可多活一刻的打算。 就在這生死俄頃的時候,水位反而迅速降低,不消半刻,鐵環也露出了水面。   這一個奇跡,使白剛大惑不解,正在驚異交集的對候,又聽壁聞“軋軋”亂響 ,鐵壁的中腰忽然開出一個門來,但見門外紅影一晃,胡艷娘探頭而入,一瞥見白 剛懸在空頂,不禁喜叫一聲:“謝天謝地!快跟我逃生!”   白剛在這九死一生的時候,料不到又是胡艷娘來援救,再聽她無限關切的聲音 ,一時感慨萬千,氣功一散,頓時掉了下來。   胡艷娘大吃一驚,電閃般縱入水牢,接住白剛,腳尖一點水面。又飛身而出, 急問一聲:“小兄弟!你可是中毒了?”   白剛眼角噙著兩顆淚珠,搖搖頭,歎一聲:“姐姐!白剛今生今世,難報深恩 於萬一了!”   胡艷娘也被他真情激動得殊淚紛落,半晌才淒然一笑道:“胡艷娘自知命薄, 別無他求,此時得你喊一聲姐姐,艷娘粉骨碎身已經值得……”   她狠狠的一咬唇皮,輕將白剛放落,接著又道:“小兄弟,這裡還是危機四伏 ,你我趕快離開!”   白剛跟在胡艷娘身後,循著二條漸往上升的隧道疾走,經過幾個轉折,出得地 面,胡艷娘一指山上道:“你自去找那七星蟒理論,我在前面等你!”   白剛帶著一肚子的怒火,奔進“黑蟒堂”,卻不見半個人影,氣憤起來,東一 掌,西一掌,把—間大廳拆得七零八落,才記起何通已經和別人廝打,這時又往哪 裡去了?   他疾奔下山尋找,但見那條石板路上,血跡猶紅,卻是屍體也不見一具,正在 驚愕中,一條紅影掠過頭上,同時聽到一聲:“跟我來!”   那道紅光雖是一晃而逝,但白剛已看清正是胡艷娘,急起步追趕,不需多久, 便已追上。   胡艷娘笑道:“不到一年,你已學到這驚人的本領……”   白剛一心掛念著何通,生怕胡艷娘閒聊下去,耽誤大事,忙道:“姐姐,你可 知何通的下落?”   胡艷娘笑道:“要待到你想起這件事,他怕不早被人拿住了?”   白剛道:“他也是姐姐相救的麼?”   胡艷娘被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叫得如飲香醇,十分舒適。也甜甜地笑道 :“我離開黑蟒堂下山的時候,就見他和人家打得難解難分,我趕忙上前喝阻,那 知別人都乖乖停手不打,他反而找我的霉氣。我知他為人憨直,騙他說你已從山後 走了,要他趕緊去追,他果然跨馬走了,這時怕已走三四百里了!”   白剛對於九尾狐這次用的詭計,倒是十分感激。   兩人並肩疾奔,邊說邊走,過了一會,白剛又記起孔護法的形像,又問了起來 。   胡艷娘這時真把白剛當作她的心上人,當作她的親兄弟,還有什麼話不說?當 即回答道:“孔護法的本像,確是你說的那個樣子,但他詭計比我還多,無論化裝 成哪一種人,也使人難辨真假,你兩番問起此事。想必十分重要,能不能將內情告 訴我知道?”   白剛這時對胡艷娘改變了態度,不但不覺得她討厭,反而覺得十分可親,即將 蕭楚君被擄的事告知。   胡艷娘聞言一驚道:“我做姐姐的決不騙你,孔亮此人雖是武功凌駕各堂主之 上,但他從不輕易離開總壇,本幫總壇遠在龜山,怎會跑來偏僻的小鎮,擄你虎叔 的女兒?再則他身居天龍幫護法之職,親自下手搶人,豈不有失身份?如果真是他 做的事,我拼著和他反臉,也要幫你向他討人!”   愛的力量可使友變為敵,也可使敵變為友,但白則年紀還輕,並又拘泥守禮, 一時瞭解不夠。此時聽胡艷娘說出天龍幫護法孔亮的行徑,心下甚是納悶。   按說天龍幫的人縱是到處為惡,但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護法”,總不 至於無緣無故劫去一個孤女,何況蕭楚君是一個足不出戶,與外界根本毫無關連的 少女?然而,那付形貌既是孔亮的本相,那麼除了他還能有誰?   白剛想得頭昏腦脹,還沒想通個中曲折,胡艷娘忽然“唔”一聲道:“除非是 這樣……”   白剛急問道:“姐姐你說什麼樣?”   胡艷娘從容道:“你先休急,聽我慢慢道來。要說孔亮親自搶走楚君,那就是 他和蕭家上代有莫大的仇恨,才要使蕭家絕了後代……”   白剛大驚道:“照這樣說來,楚君妹妹可就完了!”   胡艷娘歎道:“如果真如我這樣推測,孔亮應該把人就地處死,才比較合理。 他既然不嫌麻煩先把人搶去,可見楚君不一定是他所要的人,而是從楚君身上尋出 另一個重要人物……”她說到這裡,不覺星眸帶著無限憂慮,望了白剛一眼。   白則心裡明白,如果胡艷娘不幸言中,則那重要人物應當是自己了。當下氣憤 憤道:“孔亮如是如此,我立即往龜山找他,先把楚君妹妹換了出來。看他能奈何 我怎的!”   胡艷娘急急搖手道:“這事使不得!孔亮詭計多端,你必定斗他不過。總壇各 種埋伏更是厲害,絕對亂闖不得。不如我替你查探一番,如果楚君落在孔亮之手, 我能救則先把她救了出來;不能救,也和孔亮同歸於盡,於你無損!”   白剛聽她要以性命換出一個與她無關的楚君,感慨萬千,一時竟不知如何說好 。良久!   才歎得一聲:“姐姐!”   接著道:“你不要這樣做,你萬一事機洩漏,不怕同仁給你難堪麼?”   胡艷娘自從逃脫師門,從未有人替他設想過,今聽白剛對她關心起來,不禁觸 動滿懷辛酸,泫然欲泣道:“我有什麼好怕的?老實說,和通天毒龍鬧翻了,也不 過人一個,命一條,拼卻性命不要,什麼事不敢做?”   白剛由她傷感的神情上,猜想她也有一番辛酸的遭遇,但又不便動問,只好勸 慰道:“姐姐還是謹慎的好,你既然未脫離天龍幫,總該和睦相處才是!”   胡艷娘忽然狂笑起來道:“你以為他們對我很好嗎?起先我也有過你這種想法 ,但現在事實證明,他們全是假心假意,你欺我詐,能有幾人存心道義?我要不是 對付得法,只怕早被他們置於死地了!”   白剛聞言大為驚訝道:“難道他們真想陷害姐姐麼?到底為了什麼?”   胡艷娘道:“自從失掉那枚朱籐翠果,火晴豹明沖便誣賴是我偷的,他們不去 查明真相,居然深信不疑。直到最近,才由七星蟒和白額虎說出那翠果可能是另有 人偷去,接著又發生白梅靈果的雙包案……”   白剛詫道:“白梅靈果不是被天籟魔女得了三枚麼?”   胡艷娘“噗嗤”一笑,忽又神色大變,急道:“你替我擋那人一下。”話音未 落,即急急回身飛奔。   這一突然而來的急變,委實使白剛大惑不解,他朝前望去,只見一位白衣白髮 ,手持拐杖的老婆婆自遠方行來。看那人舉步十分從容,其實是快速無比,眨眼間 ,即來到身前。   白剛趕忙超前兩步,躬身施禮道:“老婆婆要往何處去?”   要知這時白剛還不知老婆婆是誰,也不知應該作何區處,如是稍遲一步,只怕 誤了胡艷娘的事,但如無故擋人,更加毫無道理。倉卒間不容熟思,終而說出這樣 一句合情前不合理的話來。   那老婆於哈哈一笑道:“我梅峰雪姥走遍天下,還沒見有人敢過問我的去向, 你這小子的膽子可真不小!”   白剛不料面前這位老婆婆竟是皇甫碧霞的師尊,不禁怔了一征,又重行施禮道 :“晚輩委實不識老前輩真容,尚請老前輩原諒!”   梅峰雪姥見他禮數周到,似無追究之意,旋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何盤問我 老婆子的去向?你好好說來,我不難為你就是!”   白剛被她反潔起來,不禁愣了一愣,再施一禮道:“晚輩名喚白剛,只因…… ”他因阻擋梅峰雪姥,自知理虧,一時說不下去。   梅峰雪姥聽他報出名頭,同樣感到詫異,反問道:“你認得皇甫碧霞麼?”   白剛見她又問起另一件事,頓感鬆了一口氣,答道:“小子與皇甫姐姐有數面 之緣,並聽她說你老人家就是她的師尊……”   梅峰雪姥臉色突然一沉,喝道:“好小子!原來你就是白剛,我正要找你算賬 ……”   她似乎又想起另一件事,又改口喝問道:“方纔那紅衣女子,是不是那殘婢? 快說!”   白剛被梅峰雪姥一頓叱責,不免有點氣惱,但因對方是皇甫碧霞的師尊,而皇 甫碧霞又於己有恩,只好忍下一口氣,仍然拱手道:“老前輩要找小子不知有何指 示,請先告知……”   他略一遲疑,又道:“方纔確有一位紅衣女子在此,但不知老前輩所問的又是 何人?”   他本想據實說出,但想起胡艷娘臨走時的慌張,又替她隱瞞片刻。   梅峰雪姥寒芒似的目光在白剛臉上轉了一陣,忽又聲色俱厲,喝道:“你這小 子居然敢明知故問,假裝糊塗。好!你既敢欺我霞兒,想也沒把我老婆子放在眼裡 ,讓我試試作有多大狠勁!”   白剛一聽話裡有因,同時又記起皇甫碧霞曾對自己顯出憎厭的神態,急道:“ 老前輩且請息怒!晚輩委實不知內情,如說欺侮皇甫姐姐,小子真也不知從何說起 ,因為皇甫姐姐是小子的救命恩人,小子怎會做出以怨報德的事?”   再峰雪姥壽眉聳了一下,語音較緩道:“那麼,方纔那紅衣女子是誰?”   白剛心裡有點為難,旋想胡艷娘已經去遠,才回答道:“那人是天龍幫靈狐堂 的堂主,九尾狐胡艷娘!”   梅峰雪姥瞼色立即大變,忽然一拐向白剛頭上砸到。   白剛料不到梅峰雪始不問青紅皂白,突然一拐打來,趕忙往後閃退,堪堪避過 一拐,但由拐杖激起一股極強的潛勁,仍撞得他踉蹌幾步,才穩得住身形。   梅峰雪姥臉現詫異之色,微“噫”一聲,又橫裡一拐打到。   她這一招,看來是乎乎無奇的“橫掃千軍”,但出自她這種功力絕高的武林耆 宿之手卻又大不相同。拐杖未到,潛勁先已臨身,而且這種潛勁又是由四面同時壓 來,把敵人緊緊逼住。   白剛心頭一震,暗忖:“此姥功力果深不可測!”   他雖然在想,腳下卻未稍慢,忽然一聲長嘯,筆直拔起半空,然後盤旋一圈, 輕輕翻落距離對方兩丈之地,朗聲道:“老前輩為何不問情由,就動手責打?晚輩 縱有不是,老前輩難道要不教而誅麼?”   梅嶺雪姥料不到眼前這個十多歲小娃兒,竟能輕輕避過她兩拐;再看他騰空避 旋的身法,憑他百年以上的歷練,博通天下武林絕技,卻看不出對方武學的來歷, 那得不暗自驚訝?   但她原是高傲自大的人,眼見一個後生晚輩,逃脫兩拐,還敢說“不教而誅謂 之虐”的話,當下一頓拐杖,喝一聲:“好小子!怪不得你目中無人原來還有一手 ,但憑你這點能耐,要想藐視老婆子,怕還差得遠吧!”   她話聲一落,即將拐杖向地面一插,一步一步,欺身上前。   白剛前番被柳坤山無理斥責,結果是對方弄錯了人;見這個梅峰雪姥比柳坤山 還要狂妄,委實氣憤不已,但仍顧及皇甫碧霞的情份,依舊耐心說道:“老前輩武 功蓋世,望重武林,晚輩縱是膽大包天,也不敢稍存不敬。到底因何使老前輩震怒 如此,何不告知一二?倘若晚輩果有過失,也用不著老前輩責罰,晚輩立可自劈天 靈,以死謝罪!”   白剛這番話原是婉轉陳情,但凡人在盛怒之下,往往把好話當作惡意。   梅峰雪姥把白剛的話聽在耳裡,反以為他陽捧陰損,冷“哼”一聲,叱道:“ 少廢話!   你自己所作所為,不去反省,倒要質問起我來,真豈有此理!”   白剛急了起來,忙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又不……”   梅峰雪姥斷喝一聲道:“好大的狗膽!你居然敢對老婆子稱你道我……”身隨 聲到,腕底一翻,猛可一掌劈到。   這一掌因為相距太近,來勢又猛,白剛要想閃避,已嫌太晚,倉卒間無暇深慮 ,本能地單臂一揮。   兩掌一接,但聞震天價一聲暴響,頓時山鳴谷應,隆隆不絕,十丈方圓之地, 沙石飛濺,地面裂成一條丈許長的深溝。   梅峰雪姥自己也被震得連退三步,老臉愕然失色;白剛卻暴射飛退三丈,落回 地面,仍然踉蹌幾步。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居然能接下對方百年功力的一掌,這一個奇跡震駭了梅峰雪 姥;但她仍以為白剛一定受傷不輕,正想上前施救,那知白剛一個縱步,又落在她 面前。   梅峰雪姥略一思索,忽然臉色一沉。厲聲道:“凌雲羽士是你何人?他現在是 否還在人世?”   白剛被她突然一掌,險些送命,勉強穩住身形,立即縱步上前,待要向她理論 ,那知她忽又問起一件莫名奇妙的事,以為這事定和自己今天枉受責難有關,只好 忍氣吞聲道:“老前輩所問的人,晚輩一無所知,究竟此事與晚輩有何關係?…… ”   梅峰雪姥冷笑一聲道:“你居然又想騙我,方纔你以‘狐雁翻雲’的身法,一 面蹌跌,一面騰身上前;早先又以‘靈鶴回空’的身法,逃脫我一拐。這兩招敢說 不是由凌雲羽士那裡學來的麼?只要你說出你那老怪師傅的下落,則依欺侮霞兒和 袒護那賤婢的兩重罪過,都可記在你師傅頭上,讓我去找他,連老賬一並結算;要 不然,你就休想逃脫一死!”   像梅峰雪姥這樣一位武林名宿,竟也會指鹿為馬,白剛忍不住笑出聲來,急又 斂起笑容,答道:“晚輩偶獲稀世絕學,並無招式可言,何曾知道什麼“孤雁翻雲 ”,“靈鶴回安”?至於凌雲羽士,不但不是晚輩的師傅,甚且或是晚輩的仇人, 教晚輩如何能指出他的下落?再則欺辱令徒一節,也是無中生有,老前輩與胡艷娘 有何過節,晚輩又從何得知?老……”   梅峰雪姥越聽越氣,斷喝一聲:“閉嘴!”   接著道:“膽敢狡辯!今天不把你毀在掌下,看你也不肯實說!”   白剛被這老婆子一逼再逼,確已氣憤之極,但他畢竟深明大義,不敢對恩人之 師分庭抗禮,再則個中誤會重重,並已聽出一點端倪,何不申辯下去?急道:“老 前輩容晚輩一一細說……”   但梅峰雪姥生性狂傲,一向我行我素,向不容人分辨。並認定白剛必是凌雲羽 士衣缽傳人,否則,怎會有此神奇妙絕的身手?   她想起凌雲羽士當年率領四大煞星,與武林一派高手會戰在亡魂谷,自己被對 方一掌震傷內臟,如非了空僧和靈道人及時趕到,那怕不早已喪生,今見白剛一味 狡賴,認為有其師必有其徒,不禁怒火中燒,厲聲喝道:“誰聽你胡說八道?還不 快來領死!”   白剛急道:“老前輩不可逼人過甚!……”   梅峰雪姥一聽這話,更是火上添油,面罩寒霜,殺機已起,咆吼如雷:“就說 是逼你又怎麼樣?我今天拼個以大壓小的罵名,也非毀你這小子不可!”   那知她尚未出手,忽然一聲雕鳴劃空而到,不由得向空中一眼瞥去,但見一隻 碩大無朋的巨雕,速得地面黑去半邊,雕影中瀉下兩條紅影。停在白剛身前。   白剛已認得來人正是梅子洲二女,不覺又驚又喜。   方慧身形剛落,看了白剛一眼,即回身向梅峰雪姥道:“這位老人家,你是和 誰生氣?”   梅峰雪姥瞥見來人是兩位年輕少女,暗道:“今天怎麼盡遇上一班多管閒事的 小東西?   而且看來都有幾分本領。”   她最不喜人干預她的事,立即喝道:“你是什麼人?還敢來過問老婆子的事? ”   二女想不到這位婆子火氣那樣大,聞言俱是一怔。但方慧很快想到可能是白剛 招惹了她,也深施一禮道:“晚輩方慧與這位白剛是朋友,倘他有唐突老前輩的地 方,尚清看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原諒則個。”   梅峰雪姥見方慧替白剛說情,忽然想起皇甫碧霞的話,隨即問道:“你認識皇 甫碧霞麼?”   方慧心頭一喜,以為此姥既是皇甫碧霞的親人,定可套上交情,調停這場無意 的紛爭,趕忙陪笑道:“皇甫姐姐與晚輩相交甚篤,老前輩敢情就是梅峰雪姥…… ”   那知方慧這話不說還好,這一說,反而惹起對方一股無名之火,頓時老臉一沉 ,憤然道:“你既和我霞兒交情甚好,怎麼不顧情意,竟要奪她心上人?你既敢欺 辱她,還瞧得起我這老婆子麼?”   本來皇甫碧霞並未對她說明是誰橫刀奪愛,但因對方年紀和皇甫碧霞差不多, 並且都是天生麗質,美艷絕倫,同時對白剛特別關心,以致一口咬定就是這人。   方慧一聽到第三句,頓時臉紅耳赤,暗忖:“料不到皇甫碧霞心胸竟恁地狹窄 ,她大概是奪不到白剛,就懷疑到自己頭上,可笑她這樣羞人的事,也告訴她師傅 ,而她師傅又當著白剛面前說了出來,比她還要可惡。……”   她羞急起來,也就破口罵道:“你莫要依老賣老,信口雌黃,我要不是看你年 老,定不肯與你甘休!”   梅峰雪姥哈哈狂笑道:“我老婆子活到百多歲,今天才是頭一次遇上有人敢罵 我順口雌黃。好得很!我倒要看你如何不肯甘休!”揮手一劈,一股勁疾無論的掌 風已呼嘯而出。   方慧早知梅峰雪姥的功力堪與自己組站白眉姥姥相匹敵,不敢硬接,立即一閃 身形,讓開丈許。   那知梅峰雪姥的掌風籠罩範圍極廣,方慧只避得過掌勁中心,仍被掌風外沿掃 得半邊身於發麻,連連蹌退幾步,終而“彭”的一聲,頓坐地上。   但那梅峰雪姥一世狂傲,被方慧罵得她心火大發,雖見對方已經無力抗拒,仍 要把對方處死然後快意,對準方慧,又是一掌劈出。   方慧這時要想避開,已來不及,索性團緊雙目,聽天由命。忽然“轟”一聲暴 響,山搖地動,震得方慧晃了兩晃,睜眼一看,但見白剛被震得飛往雲中,葛雲裳 驚叫一聲,騰身向白剛縱去。   梅峰雪姥一臉不屑之色,冷笑道:“我道你有多大能耐,憑這點點就想……”   那知話聲未落,白剛忽然一聲清嘯,身子猛可由虛空再拔高數尺,略為一停, 雙腳一剪,兩手向後一掠,電閃般又落回原地。   梅峰雪姥曾和白剛對過一掌,知他確有幾分藝業,但想不到這次以內功真力劈 出一掌,除了將他震飛半空,卻未能使他受傷,而且還能夠凌虛飛掠,氣定神閒站 回原地,不禁駭然。   方慧和葛雲裳雖聽何通說過白剛往旗峰谷學藝,但還不知他不到一年,就練成 這付身手。方慧年未二十,借有神鵰相助,在蠻荒建起紅飛衛的威名,眼見白剛後 來居上,也不禁黯然失色。   白剛身形一落,立即正色道:“晚輩曾經再四央求老前輩說明原委,但老前輩 始終不理,現下又遷怒到方姐姐,使她事外之人蒙受傷害……”   梅峰雪姥叱道:“你不必老前輩長,老前輩短,對我陽捧陰損。老實告訴你, 你那老怪師傅與我有一掌之仇,你既不肯說凌雲羽士的下落,我就唯你是問,別的 暫且放過,就這一件事來說,也要給你一個公道。”   白剛委實有口難辨,思忖半晌,極其沉痛道:“晚輩早已稟明並非凌雲羽士門 下,說不定他還和我有血海深仇,老前輩偏是不肯相信,真叫我……”   他忽又感到這樣再四央告,對方全不置理,未免太過委屈。大丈夫處世豈可畏 首畏尾?   也立即挺胸昂首,朗聲道:“我也老實告訴你吧!我在大半年前,對於武藝還 是一竅不通,因為服過朱籐翠果,服過白梅靈果,再學到漢代絕傳的武學,才懂得 這一點點皮毛,你休以為你身負絕學,誇耀武林,如僅能勝我一人,也不過是比較 粗壯一點的皮毛而已,五十步笑百步,沒有那樣了不起!”   梅峰雪姥吃他一頓好罵,反而回心暗忖:“這小子還算有種,敢惰不是凌雲老 怪門下,但說起漢代,那還有絕傳的武學?一顆朱籐翠果,可抵三十年功力;一顆 白梅靈果,可抵三個甲子的功力;兩種靈藥湊和一起,可不比我婆子的功力多了一 倍?”   她將信將疑地沉吟一會,忽覺對方口氣十分強硬,又冷“哼”一聲道:“看在 你還有幾分膽氣的份上,老婆子不為己甚,你如能接得三招不敗,我就饒你這一遭 。同時還得告訴你,我這翻雪掌詭誘異常,你可要小心應付!”   白剛見這老婆子狂傲得緊,不禁豪興勃發,朗笑一聲道:“莫說三招,就是三 百招也未必能奈我何。久聞者前輩的翻雪掌,窮各宗派掌法的精華,稱絕武林,享 譽天下,但請盡力施為,晚輩自有六禽翻天拳對付。”   老婆子要翻雪,白剛要翻天,其狂傲程度,比對方更強,但梅峰雪姥反而哈哈 大笑道:“好小子!你先莫自吹自擂,拚鬥之事,總可見個真假,你先發招吧!”   梅子洲二女對於白剛無師自通之說,確有幾分相信,但憑一年不到的工夫,任 你如何修為,要和登峰造極的梅峰雪姥拚鬥三百招,無論如何也難置信。彼此面面 相覷,卻又想不到化解的方法。   白剛知道自己不先發招,對方決不肯占先,當下抱拳拱手,說一聲:“請前輩 指正!”   然後雙掌合十,向梅峰雪姥一拜。   這一種“童子拜佛”的架式,大都是晚輩與前輩交手之先,表示禮讓的虛招, 但由白剛施展出來,卻另有極大用意。   他認為不交手則已,一與這種狂傲的老人交手,就得分個高下,方纔合卒間交 換兩掌,知她功力不比等閒,但尚難測知她究競高出多少,為求知彼,所以在合掌 下拜的時候,即暗運七成內力,將潛勁逼往對方身前。   梅峰雪姥見他起手一招“童子拜怫”,以為是表示禮貌,側身受禮,並不介意 。那知忽覺一股潛勁源源而來,急雙掌頻搖,說一聲:“不必多禮!”   同時暗將真力由五成加到六成以上,才算與對方的潛勁平衡。不禁暗自驚訝道 :“此子功力深厚,堪敵六七十年苦修之功,他說服過白梅靈果,諒非虛語。”她 心念及此,不免存下幾分惜才之心。   白剛暗較功力,察知對方頂多高過自己兩成,心下不禁狂喜,立即展起“蛇游 ”的身法,欺上前去。   梅峰雪姥起先見他東歪西斜,繞著自己亂轉,自覺十分可笑。那知頃刻間忽覺 四面俱是幢幢身影,幾乎分不出哪一個才是對方的真身,這才驚覺個中大有奧秘, 急展開身法,一面遊走,一面詳察奧秘的關鍵。   然而,任她是武林名宿,仍然看不出個道理,如說是“醉八仙”的身步,卻有 疾沖猛撞之力;如說是“遁甲步”,又不盡合五行生剋之理。但對方這種身法確是 神妙莫測,而且在游動之間,自有一種似推似拉,似頂似壓的潛勁,綿綿不絕地迫 來。   梅峰雪姥此時再也不敢稍存輕視的念頭,目光也跟著自剛的身形疾轉。   白剛忽然二指一伸,領一領對方眼神,左掌一翻,向對方腰間劈去。   梅峰雪姥畢竟是成名多年,一眼看去,便知對方二指是虛,一掌是實,單臂向 下一格,掌形反向白剛下盤打到。   白剛料不到梅峰雪姥應招恁般迅速,要想閃避,萬來不及,運起內功,拼著挨 她一掌,滴溜溜身軀一轉,飛起一腳,踹向對方膝蓋。   梅峰雪姥如不撤招自保,這一招“掃松祭墓”固可打中對方胯骨,但自己也要 被端中一腳。因此,急撤身擰轉,雙掌分別向對方“肩井”“期門”兩穴打去。   白剛到底交手太少,學來的死招式未能活用。單臂一立,格開向“期門穴”打 來的一掌,不意梅峰雪姥下臂順勢一帶,他身形便略為一斜,“肩井穴”反被點中 。   幾乎在同一時間,方慧突然喝一聲:“打!”   一點金光疾射梅峰雪姥腰際,吃她反手一抓,即抓緊那古銅小錘,已回頭一看 ,見是方慧施襲,不禁怒道:“我饒你不死,你倒偷襲起我來了!”狠狠地向懷裡 一帶。   方慧一見小錘被奪,生怕自身受累,震指一彈,忍痛切斷金線,破口罵道:“ 你一個百歲以上的老鬼,欺負我們幾個小輩,到底要不要臉?”   葛雲裳見白剛忽然退出幾尺,怔怔地站著,以為他已受傷,看出他只是被點中 暈穴,但他暈穴被點,為何不見倒下?正想替他解穴,忽見白剛身子一震,自動醒 了過來,反而笑說一聲:“我不妨事!”竟又走往方慧身側。   梅峰雪姥見方慧切斷金錢時,發出“猙——”一聲脆響,詫異地向手上的銅錘 一看,不禁“噫”了一聲,不理會方慧謾罵,正色道:“這不是白眉姥姥的信物麼 ?難道她還健在?”   葛雲裳氣道:“你死到化灰,我曾祖婆也不會死!”   梅峰雪姥狂笑一陣,自言自語道:“料不到這老東西遁跡江湖三十年之久,於 今仍然未死,我這一身孽怨,總有洗雪的一天了。”   這時,她一斂狂態。轉向葛雲裳柔聲道:“孩子!你別怕!我與你曾祖婆有怨 無仇,你可乖乖告訴我,你曾祖婆現時寄身何處?”   葛雲裳“呸”一聲道:“誰怕你了?你自己不會找她去?”   梅峰雪姥對她的頂撞並不彎急,怔怔地凝視葛雲裳片刻,彷彿有無盡的往事在 她腦裡緊回,黯然長歎道:“孩子!你曾祖父是神劍手葛玉堂麼?……哦!你年紀 這麼小,大概還沒有見過他的面吧?……”   不知是一樁什麼往事,使這狂傲異常的武林名宿一改常態,雙眼發直,覷定葛 雲裳喃喃不已。   葛雲裳也不禁被梅峰雪姥這種神態愣住半晌,才噘起小嘴,正想臊她幾句,方 慧急拉手制止,並道:“我祖姑丈正是神劍手葛玉堂,不知前輩為何提起此事?”   梅峰雪姥回頭望方慧道:“你祖姑母現下何處?”   方慧遲疑一下,才回答道:“前輩為何問起這事,能否先讓晚輩知道?”   梅峰雪姥忽然臉色一沉,怒道:“你這小妮子比我還要刁鑽古怪,不給你嘗點 苦頭,你是不肯直說……”話聲未落,已飄身上前,疾點方慧“期門穴”。   方慧不料對方變得這麼快,話突說完,即動手襲到。這時已無法閃避,只好一 仰身軀,盡力舉手向上一格。那知對方壓力奇重,並未將來勢格開,手腕反被扣緊 ,一麻一痛,不覺叫出聲來。   但梅峰雪姥剛把方慧手腕扣緊,即感到腦後生風,疾伸單手向後一掃;不料一 股如刀般的勁風,反向如拿方慧的手腕切到。   這時梅峰雪姥如不鬆手,必被對方切中。事急從權,只得鬆手沉腕,就勢往上 一撥,反扣對方手腕,借勢轉身,另一手疾向那人肩井抓去。   暗襲梅峰雪姥的人,正是白剛,他一見雪姥已經鬆手,方慧又已躍升,立即抽 身疾退丈余,笑道:“老前輩何必真與她為難?”   梅峰雪姥端的氣極,喝一聲:“好小子!又是你來搗鬼!”   白剛急道:“你老請莫……”一語未畢,已見梅峰雪姥撲來,急急游步走避。   但是,這次梅峰雪姥氣極之下,出手猛如雷霆,逼得他連連退讓;頃刻間,已 經無地可走,只得雙腳一蹬,扶搖直上。   梅雪峰姥心高氣傲,怎肯輕輕放過白剛?對準上空,猛可劈出一掌,但見風聲 呼嘯中,白剛悠悠蕩蕩,飄高十幾丈,在空中滾了兩滾,隨又輕輕飄落,而且腳一 沾地,又撲上前來,不禁暗愕道:“縱使是凌雲羽土本人,也不敢以血肉之軀,讓 我這樣痛擊,何況他身於懸空,毫無抗禦之力?看來此子定非老怪之徒了!”   那知她才轉過幾分好感,白剛已起另一種念頭,上前笑道:“方纔晚輩一時失 算,被點中肩並穴,此刻還想討教幾招,不知老前輩是否還肯賜教?”   這一來,又惹起梅峰雪姥的好勝心,哈哈大笑道:“好!我今天總讓你稱心如 意就是!   但拳腳之下,不能留情,如是丟命喪生,可別……”   白剛不待她說畢,接口說一聲:“死而無悔!”話聲落處,身子同時展開,但 見風聲如雷,掌影如山,頃刻間,只打得梅峰二姥裡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但梅峰雪姥到底見陣已多,臨危不亂,以翻雪掌緊護身軀,一面觀察對方的掌 路,心裡卻暗自驚奇道:“此子委實有點出奇,才過了一陣子,他藝業又進一步, 像他這樣突飛猛進,我這婆子倒是非糟不可!”   她那知道白剛在石室裡學藝,沒有人和他喂招交手,以致打起整套拳法,自是 純熟異常,而每一招的隨機活用,卻感不足,這時竟拿她老人家來實驗?   梅峰雪姥被白剛一陣急攻,鬧得她目光絛亂,好容易看出一點門路,才敢開始 進攻。   說起“翻雪掌”確也非同小可,攻勢一經展開,但聞掌起雷鳴,臂動風生,白 剛又漸漸感到不支起來。   但那白剛的五禽奇功,可稱為千古絕唱,一落下風,立即施展起神奇的身法, 開始游走,待看出對方掌法優劣,忽又施出一招,立即搶回主動。   梅峰雪姥武學雖是精深,但被白剛這樣強一陣,弱一陣,纏鬥下去,不覺已有 二百多招。   以她這樣一位超絕巔峰的高手,讓一個籍籍無名的毛頭小子走了二百多招而未 露絲毫敗像,委實覺得臉面掃盡,同時,她又記起在旁邊觀戰那位葛玉堂的曾孫女 ,與自己昔年一段   恩怨頗有淵源,正可由那少女身上尋覓白眉姥姥,了結當年的事,因而更加無 心纏鬥下去。   她心念一轉,立即力劈兩掌,並即趁勢撤身。   不料白剛斗興正濃,只想把“六禽”絕學在這高手面前多演幾遍,忽見對方掌 勁加強,以為她掌法已盡,還要再拼單力。是以怔了一怔,隨即使出十成真力,打 出一記“虎撲”猛勁。   梅峰雪姥忽見一股狂飄厲嘯猛卷,不禁大吃一驚,急躍升三丈,怒道:“你這 小子,可是真想找死麼?……”隨即劈出一掌。   白剛聞言一怔,並不見對方接招,正要詢問明白,忽見對方雙腕疾翻,掌勁已 到身前。   這一掌,乃梅峰雪姥氣極而發,勁道既疾且猛,白剛未曾運勁相抗,又在無備 的時候,但見一股暴風把身子捲入半空,頓覺氣血翻湧,眼裡金星亂冒,立即昏迷 過去。   待白剛一覺醒來,發現竟是躺在方慧懷中。   他輕喚一聲:“方姐姐!讓我起來!”並即掙紮起身,覺得胸口疼痛難忍,摸 摸懷裡,取出一顆回天續命丹納入口中,然後運功行氣。   瞬息間,氣血在體內運行一週天,痛苦盡除,精神煥發,即聽方慧問道:“你 現在好一點了麼?”   溫柔的語聲,包含了無限的關切,也包含了無比的焦慮。   白剛睜眼一看,見她雙頰還掛著兩道淚痕,想是曾因自己的受傷而痛哭,自覺 無限感激,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笑笑道:“姐姐!你哭了?別難受,我不礙 事!”   方慧沒有兄弟,沒有姊妹,被這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由“方姐姐”喚到“ 姐姐”,心裡也覺得有一股說不出的甜味,但也掩不住少女的嬌羞,秀臉緋紅,一 晃雲髻,略偏螓首,輕“呸”一聲道:“誰哭了?誰為你難受啦?”   她雖然要說不,但又忍不住輕輕一笑,承認那少年的話意。   最難消受美人恩,白剛呆了呆,堅毅而又帶有幾分羞愧,喃喃道:“姐姐!你 們都對我很好,將來一定要報答這份恩情!”   少女的心是最敏感的,敏感到春風輕拂,也要蕩漾起不盡的漣漪,何況恩情兩 字就好比一顆巨石,重重的投進她已經蕩漾的心湖?   她嬌羞得低下頭去,低,低,一直低到下顎和胸脯相接。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白剛偷望坐在身邊的方慧一眼,暗忖:“難道我話裡有什麼不對?”但他自己 迅速回憶一遍又覺得沒有哪樣不對,彷彿是人數少了一些,忙問道:“姐姐!葛姑 娘呢?”   方慧以為對方會說出更知心的話來,不料他忽然改口,自是有點失望,但他把 自己稱為“姐姐”,稱葛雲裳為“姑娘”,到底顯出幾分親疏不同,也就含情脈脈 ,面對白剛道:“還不都是為了你,要不然,她怎會被那梅峰雪姥擄去?”   白剛一驚道:“梅峰雪姥怎麼把她擄去?”   “那狠婆手一掌把你震飛向半空的時候,我和雲裳都趕忙飛身搶救,但那狠婆 子打從身後奔來,一把點住雲裳的穴道,挾起就走,我本想反身追趕,但你正由空 中倒栽下來,只得先把你接住……”   白剛急得站了起來,說一聲:“我們立刻追去!”   “往哪裡追去?”方慧笑了起來,接著又道:“那時本可跨上翠翠去追,但又 不放心你一人在這裡,這時那婆子已走了本半個時辰,還向什麼地方去追?好在她 曾傳下一句,要我祖姑去領人,想來不該有再大的閃失!”   白剛茫然一歎道:“姐姐!你們都對我這麼好,教我如何報答?”   方慧忍不住輕“呸”一聲道:“又是恩情呀,又是報答呀,滿嘴胡說,誰希罕 你這些口   惠啦?”她頓口說來,忽又發覺話裡有病,忙頓住一下,才轉口道:“你現在 好過來了,我也該走了!”   白剛又是一怔道:“你去哪裡?”   “回金陵找姥姥,你去不去?”   白剛歎息一聲道:“我幸蒙姐姐和葛姑娘多次搭救,本該同往金陵謁見姥姥, 無奈虎叔遺孤被歹徒擄去,現下生死不明,急須查探她下落,今天才獲得一點蛛絲 馬跡,是以無法同行……”接著便將自己得到白梅靈果之後,一直到遇上梅峰雪姥 的種種遭遇告知,最後並道:“救人是越快越好,姐姐回金陵要快,我往龜山也要 快,今天只好暫別,將來再往府上拜訪了!”   方慧沉吟道:“你獨自在天龍幫總壇裡闖,不要出什麼亂子才好!”   白剛有生以來,除了青梅竹馬的蕭楚君之外,還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款款深情 的話,乍聽起來,既覺新鮮,又覺親切,不禁帶點感慨道:“我想,只要謹慎一點 ,大概不致礙事,請不必為我擔心。”   他話一出口,猛覺裡面大有文章,頓時紅雲滿面,尷尬地笑了一笑。   方慧何曾不覺他這話就好比丈夫出門時,對妻子的叮嚀?但她這時也感到一種 異乎尋常的溫馨,炙得她心頭十分舒適,慨然道:“那麼,我回去向姥姥轉告一聲 ,便往龜山助你!”   白剛怔了一怔,急道:“葛姑娘的事也十分要緊,你還是先幫姥姥找她才好! ”   這時,神鵰翠翠已由空中掠下,方慧沒有答話,說一聲:“再見!”使跨鳥騰 空而去。   白剛目送伊人去遠,不免又增添一番惆悵,愣了一會,便即取道登程。   這一天,白剛到達武昌,想起隔江便是龜山,天龍幫總壇已經拉在咫尺,應當 打點一下,並詳細盤算進行踩探總壇,尋找蕭楚君的計策,雖然日色末晚,也要找 一家客棧歇息。   武昌古時稱為江廈,在秦漢時代已是人物薈萃之地,兵馬眾多,商賈雲集,名 勝古跡遍布城郊,客棧更是多不勝數。   白剛一走進城裡大街,便見高掛著“廣來客棧”一塊招牌,那是一座兩層樓房 ,當時已夠稱上“大廈高樓”兩字。他只是要找地方靜息,客錢好壞,並沒多大要 緊,那知才跨進門限,即見這人哈哈大笑道:“白小友,你還認得貧道麼?”   白剛定睛一看,見那人依舊是一襲紫道袍,胸前紫髯飄拂,他正要籌策前往龜 山,不期在這裡遇上紫髯道長歐陽堅這個老江湖,大喜過望,慌忙一揖道:“在下 曾蒙搭救,怎敢忘懷,道長來此……”   歐陽堅笑道:“不必說了,前事不算什麼,我看小友也想住店,這店裡還有空 房,先訂個房間,便往黃鶴樓痛飲一番!”   白剛對此並無異議,打下房間,略洗風塵,便和歐陽堅向黃鶴樓踱去。   黃鶴樓建築於縣西的黃鶴磯上,登樓俯瞰江漢,極目千里,相傳有仙人子安, 乘黃鶴經過,又有費文褘成仙的當日,由此樓跨鶴而去,因而叫做黃鶴樓。   這一座古今名樓,川流不絕的有騷人墨客在上面吟詠浩歌,也有江湖豪俠在上 面橫刀笑傲。   白剛和歐陽堅上了黃鶴樓,但聞亂哄哄的人聲,恍若無數的逐臭青蠅“嗡嗡” 不停。歐陽堅眉頭一皺,笑道:“真來得不巧,敢情我們買的是站票!”   白剛遙向角裡一指道:“那邊只有一個座位,我們先過去再說!”   看來到黃鶴樓的人,都是呼朋結伴的居多。所以空下一張茶几大的小桌,和一 張方凳子,竟然沒有人去占,然而,這座頭卻是兩面臨窗,既可看到城廂,又可遠 觀景色,可說美不勝收。   兩人移步過去,吩咐跑堂送上酒菜,三杯過後,白剛便向歐陽堅請問此行用意 。   歐陽堅道:“本來貧道和上官純修四處打聽你的行蹤,和狄氏三代四義的後人 ,因到杭州無意中到達狄氏廢園,乃將情由告知上官純修,乃即分手轉回遼東,曾 約定在明春,來赴衝天鷂子的約會,此時為期尚早,卻因獲悉碧眼鬼冷世才在老爺 嶺出現的消息,想起上官純修正要找那碧眼鬼,是以特地趕來告訴……”   聽說碧眼鬼忽已出了關外,白剛不禁詫道:“那惡鬼怎地遠走遼東?道長可知 道他落腳何處?”   “這個還未查探得出。”   白剛很懷疑虎叔的死,與碧眼鬼大有關連,聽說詳址不明,不免有點失望,又 問道:“那麼,道長可曾遇著上官大俠?”   歐陽堅搖搖頭道:“雖未尋到金鞭玉龍,卻聽到另一個重大的秘密。小友你猜 猜看,是一種什麼樣的奇事?”   白剛沉思半晌,仍然只好搖頭。   歐陽堅偶獲極大秘密,敢情是喜極,笑吟吟道:“你可記得去年底,天龍幫邀 集天簌魔女,碧眼鬼,猴磯島一怪三妖,往雪梅峰攫取白梅靈果一事?”   這一件事,白剛也是事中人之一,怎不記得?但個中始末,仍是不詳,微微頷 首道:“記得記得,難道其中另有因果麼?”   歐陽堅笑道:“當然是有,本來憑他們那班人的本領,未必見得就能進入五梅 嶺。因為天生異物,定有它特異之處,五梅嶺乃依五行形像而成,在那四週五峰之 上俱有兇禽猛獸盤踞,此外並有一種奇毒的瘴氣迷漫峰谷之間,天龍幫那班人物, 縱使人人俱有上乘武功,要想到達嶺頂,是絕不可能的事……”   白剛剛暗想他自己和何通進入五梅嶺,幾時遇上重大的兇險?再則各門各派的 高手,都曾在雪梅峰上出現過,為何也沒有遇上歐陽堅所說那樣兇險?忍不住問道 :“道長所說,只怕未必盡然,在下曾到過雪梅峰,而且獲得白梅靈果,但不曾見 到那些光怪陸離的事,怕是傳聞過甚吧?”   歐陽堅聽得一怔,旋道:“貧道乃是聽聞瘋和尚說起,以他那一位世外高人, 不應該說假話才是!”   白剛聽說是瘋和尚的話,這事當然可信,因此又點了一點頭。   歐陽堅又接著道:“原來了空大師和靈道長遠在三十年前,即算定當今武林裡 面將有一場難以挽回的浩劫,除非千年白梅靈果真個出世,並為正派之人獲得,藉 以修練絕世武功,才可把那伙魑魅魍魎全數敉除。同時,他兩人並已探悉五梅嶺雪 梅峰上,決不是尋常人可能進入之區,是以費了二十年的光陰,綜合釋道兩家的百 理,創出“虎星鎮邪符”,以掃除瘴毒,並將所有的兇禽猛獸,盡驅往金剛谷的黃 龍峒中,而且用“天地化育”的奇術,增高雪梅峰上的氣溫……”   白剛回想當時,自己確曾得到一張“虎”符,暗想:“如此說來,自己已服下 白梅靈果,又練成絕世武學,但不知是否能夠擔當挽回武林浩劫的重責大任?”   他正在思忖間,又聽歐陽堅續道:“了空大師和靈道長在白梅果出世之前夕, 已見各門派高手麇集當世,他知道各人都算錯靈果出世的時刻,乃施展偷天換日的 手段,乘著天籟魔女移陰種陽助長靈果早熟的時候,將三粒假梅實彈出,那梅實乍 一出現,即被那魔女得去。   魔女大喜中為求脫身退出是非場,即以真力摧毀滿林梅樹。眾人見此情形,也 只好紛紛退去。然而,她手法雖然奇快,仍未逃過通天毒龍的眼睛,所以眾人一散 ,通無毒龍便向她索討……”白剛忍不住笑道:“他這兩位巨魔要是為了幾顆假梅 實打了起來,也是一件妙事!”   歐陽堅笑道:“那魔女畢竟見多識廣,梅果一到手中不久,即發現被別人調了 包,當下很慷慨分給通天毒龍兩枚,她自己則繞道再回雪梅峰尋找。”   白剛這才明白當時天籟魔女為何去而復返,搶奪自己的梅實,笑道:“難道通 天毒龍也看不出真假麼?”   歐陽堅呷了幾口酒,也笑道:“那三枚假梅實乃是番邦水仙桃的異種,入口即 化,甘香沁脾,通無毒龍當然辨別不出,後來還是他那女兒單慧心說那靈果是假的 ,他以假果當真果,苦練‘降龍奇功’恐怕早已走火入魔了。”   歐陽堅說到通天毒龍被人戲弄的事,得意起來,不覺縱聲大笑,惹得滿樓食客 ,盡向他兩人投以驚奇的目光。   白剛見歐陽堅有興,人眾驚奇,也索性佯狂朗吟道:窮途才解阮生嗟,無主江 山信手拿,奇貨居來隨處贈,不知福分在誰家。   歐陽堅更加喝采,待人眾慣見他兩人狂態,才收起笑聲道:“小友這一句‘無 主江山信手拿’和‘不知福分在誰家’,真個說得好。通無毒龍原是雄心萬丈的人 ,並不因得不到白梅靈果,而打消獨霸武林的念頭。   據說他曾遠去烏拉嶺,將那匿跡數十年的凌雲羽士請出山來,並由那老怪物傳 出奪魂旗,邀集昔年幾個各霸一方的梟雄再度出世,準備在臘盡春來,便著手剪除 異己各派,此一陰謀如能實現,就連瘋和尚,神州醉丐一班前輩高人也難逃劫運。 ”   白剛大吃一驚道:“了空大師和靈道長難道也無解救的方法麼?”   歐陽堅歎息道:“貧道也曾問過瘋和尚,他先則笑而不答,後來又說事有前定 ,由此看來,似乎這場浩劫已難逃。”   聽罷這段秘密,白剛委實起一種惶悚之感,他並非恐懼這場劫運落到他頭上, 而且他無意中服下白梅果,理當以戢禍弭劫為己任,日前和梅峰雪姥交手,自己的 內力已略有不及,聽說凌雲羽士比梅峰雪姥又高一籌,自己與那老怪抗爭,豈不相 差更遠?   歐陽堅見他忽然俯神尋思,臉色凝重,笑道:“小友並不是武林中人,何以把 人憂天?”   白剛驀地驚覺,本想將心事托出,又恐怕對方不肯相信,反而貽笑方家,因而 順口答道:“在下不過覺得驚奇而已,道長來此,想必有深意,可否見告一二?”   歐陽堅略一遲疑,旋道:“貧道獲悉天龍帶又有新的陰謀,想起自己心有餘而 力不足,是以一面尋找金鞭玉龍,一面打聽該幫動靜,好使大家有防備,此地與天 龍幫總壇隔江相對,正好作為查探消息的地方,如是必要,也可以往天龍幫總壇走 走。”   白剛大喜道:“道長可肯攜帶在下同行?”   歐陽堅暗怪這年輕人太不懂事,天龍幫總壇豈是隨便去得?正色道:“貧道雖 非怕事之徒,但深知該幫總壇機關重重,高手雲集,進去不易,退出更難,如非必 要,自不欲輕身犯險。不知小友有何要事,竟欲向總壇裡去?”   白剛真想不到歐陽堅那樣狂傲的人,也如此畏首畏尾,但既未將自身習武的事 告知,也就索性瞞個到底,笑道:“在下此去,並非向他尋釁,乃是要見見該幫護 法玄機秀士孔亮,想不致有重大的留難。”   歐陽堅聽出白剛的話意,似暗笑他膽怯,老臉微紅,待想發怒,驀地記起對方 不是武林人物,旋又朗笑道:“小友既然有興,貧道便陪你走一遭,乘機也好瞻仰 該壇能否藏龍臥虎?”   兩人談論一陣,白剛因是初來,由歐陽堅指點,何處是漢陽,何處是漢皋,何 處是鸚鵡洲,何處是占魚套,何處是龜山,何處是月湖,何處……。直到燈火萬家 ,才打道回店。   那知白剛才進自己房間,亮起燈火,即見一張紙條放在桌上,近前一看,只見 上面寫著:“君欲尋之人,早已脫險,幸勿自投羅網!”紙上雖未寫出留字人的姓 名,但白剛料想定是胡艷娘所為。   因為蕭楚君失蹤的事,白剛只對紅飛衛方慧和九尾狐胡艷娘說過,但方慧已遠 去金陵,縱使雕飛迅速,也不容易即知蕭楚君脫險的事,並且她如到武昌,她決不 至於避不見面。   除此之外,只有胡艷娘才能夠打聽得明白,也只有胡艷娘才會投鼠忌器,不敢 在近天龍幫總壇的地方相見。   白剛先因不知楚君的下落而憂急,這時又因已知端倪而不安。既然已經脫險, 則人海茫茫,往何處尋找是好,再則孔亮為何要擄走楚君,也該是一個重大的謎團 ,如果孔亮不欲別人知道他在外面擄人,委說脫險,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因此, 這事還是要弄個明白。   晨起,白剛帶著那張紙條去尋找歐陽堅商議,那知進房一看,卻不見有人,床 榻舖蓋,並未動用過,心想:“這就奇了,昨晚他跑往哪裡?”   正疑惑間,忽見人影一晃,歐陽堅已走進房來,不禁論問道:“道長可是上廁 去了?”   歐陽堅見他停在室中,不免有點意外,帶著幾分怒容道:“天龍幫的狗頭真是 可恨,今天你就不去龜山,貧道也要闖他一關了!”   白剛情知他夜來定是被天龍幫的人捉弄了,笑問道:“道長可是遇上天龍幫的 人?”   歐陽堅取出一張字條,遞給白剛,並道:“小友自己看去!”   白剛接過一看。見上面寫道:“總壇要地,幸勿撲火自焚。並勸貴友勿去。” 再細審字跡,分明和留給自己那張同出一人之手,但他想不出胡艷娘為何要用恫嚇 的方法,來阻止歐陽堅前往,急問道:“這紙條是何時發現的?”   歐陽堅先請他坐下,才道:“昨晚回房不久,忽覺一縷勁風射來,即接到這張 字條,貧道隨即追去,才一上街,即見一個女的站在街心,我當時不以為意,不料 她一見我走近,撒腿就跑,我才覺得奇怪起來,我追得快,她也跑得快,我待想不 追,她也緩緩走著,一直走往城外,她偏又繞圈子走,最後折進一座松林,害我尋 到天亮,方纔看這紙條,才知那女的是天龍幫的人,如果早就知道,那肯放她逃脫 ?”   白剛尋思半晌,問道:“那人可是九尾狐?”   歐陽堅搖頭道:“如果是她,貧道一見就知,也不足為奇,但那人卻是一位十 多歲的少女!”接著又描述那少女的衣著和身段。   白剛聽他的描述,不禁暗自詫異。照說那少女與己無關,又無須留言示警,如 與己有關,則除了皇甫碧霞,柳鳳林和田紅之外,又另無他人,而這三女都不知道 蕭楚君失蹤之事,豈不好生奇怪?   他辨認那筆跡,很像是出於田紅之手,而口氣卻又是天龍幫中人,不禁又使他 迷惑不解。   歐陽堅見白剛久久不語,笑道:“小友可是不敢去?你不去也好,免遭受這不 必要的驚險,如有要事,貧道也可代勞!”   白剛笑了一笑,答道:“道長請莫擔心,龜山縱是虎穴,想不致陷害我們,不 妨吃過早餐就走!”   歐陽堅略一遲疑,旋道:“也好,但咱們此去,該用何種名目?”   白剛思索半晌道:“在下雖有事欲見孔亮,但彼此並不相識,想借重道長名望 ,投帖求見,然後陳述來意,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彼此既不相識,怎會有事相詢?歐陽堅心裡狐疑,本欲探問,又怕他誤會以為 自己膽怯,只好笑說一聲:“就依小友的主意去做好了!”   當下向店家要來紙筆,由紫髯道人歐陽堅具名,寫了一份拜帖,便往江邊雇船 駛往漢陽。   龜山雖是一座名山但山勢不高,不大,不險,只因形狀如龜,又位於一片平陽 的漢陽縣境,與蛇山隔江對峙,扼長江要沖,才致名聞遇迄。   兩人到了漢陽,棄船登岸,行不多時,即到龜山山麓,卻看不見有人把守,歐 陽堅情知定有暗樁,既無人盤查,索性坦然而上。   走沒幾步,忽見一棵大樹後面,轉出兩名青衣小童,衝著白剛深施一禮。其中 一名年紀較大的笑笑道:“這位可是白相公麼?”   白剛征了一怔,說一聲:“正是!”   那小童道:“小的奉主人之命,請相公千萬不可進入總壇。”   白剛愕然不解道:“你家主人是誰?”   那小童和他的同伴眨眨眼皮,旋道:“相公日後自會明白!”話華使轉身奔去 。   白剛心裡暗自奇怪道:“這兩個小童,難道也是田紅扣發來的?她為何老要攔 阻我,卻又不肯和我見面說清?”   歐陽堅見他駐腳不進,哈哈笑道:“小友此時回去也還不遲,貧道著你還是不 去為好,免得人家牽腸掛肚,放心不下!”   白剛被他說得耳根發熱,強笑道:“道長請勿打趣,在下因不知暗中勸阻的人 是誰,以致沉思片刻,但心意已決,那有半途折返之理?”   他把話說畢,逕自邁開大步,領先上山。   歐陽堅隨後跟進,但他心下對這位公子哥兒卻起了一連串的疑問。他明知對方 是個不諳武藝的人,怎地敢闖天龍總壇?那留字和遣童勸阻的少女,想必和他認識 ,但他為甚不知對方是誰?   再看白剛決心冒險直闖的蠻勁,可能是與孔亮有非常重要的事,憶起當日和他 在墨硯峰相遇的時候,固覺他膽識與毅力都有過人之處,但形色之間,卻不如這時 鎮靜,難道他真個服下白梅果,練成稀世武學?   歐陽堅想了很多,忽覺白剛回頭問道:“道長與上官大俠尋找狄氏後裔,可知 道與皇甫姑娘大有關連麼?”   歐陽堅尚未回答,忽見樹後又跳出四條勁裝大漢攔住去路,為首一人喝道:“ 哪裡來的狂徒,闖來本幫禁地作甚?”   歐陽堅一步搶先,哈哈兩聲狂笑道:“天龍幫為首屈一指的武林宗派,依今日 情形看來,只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已!”他不理會擋路的大漢,徑向前走,厲喝一聲 :“滾開!”   四條大漢彼此交換了眼色,同時亮出兵刃,忽哨一聲,分占四像方位。   歐陽堅冷笑一聲,即待硬闖,忽見一位藍衣少年飛奔而來,大聲呼叫道:“四 位香主不可無禮!”   那人步法輕靈,飛奔如箭,眨眨眼來到跟前,一展衣袖,亮出一面三角杏黃龍 旗晃了一晃,又道:“小弟奉命迎進貴賓,四位香主請各回步!”   四條大漢見黃龍旗到,俱向來人拱手,說一聲:“遵命!”便各退去。   藍衣少年遣走四香主,即向歐陽堅拱手道:“二位敢情就是歐陽老前輩和白公 子,在下奉本幫護法之命,特來恭請二位進山。”   歐陽堅和白剛同時一怔,白剛因為己方兩人尚未與天龍幫的人相見,對方怎會 知道自己來此,而且還把姓氏摸得清楚,歐陽堅情知對方眼線靈快,可能查知自己 的行蹤,但白剛並非知名之土,怎也引人注目?   歐陽堅心中雖有幾分詫異,但仍形態自若地笑道:“前據後恭,畢竟還是不夠 光明正大!”說畢又打起兩個哈哈。   藍衣少年聞言並不介意,含笑拱手道:“在下在前領路了,但請二位看清在下 的步法,以免迷失路途!”   歐陽堅看這山頭平平無奇,前方箭許之地除了幾堆亂石雜草,也沒有特異的地 方,不禁哈哈笑道:“憑那些石堆亂草,就要留下歐陽堅麼?”   藍衣少年笑而不答,說一聲:“請!”即展開步法向石堆奔去。   歐陽堅見那少年去得很快,回顧白剛,說一聲:“走!”也就急急跟去,那知 才進入亂石堆中,立即看不見那藍衣少年,原先一片斜坡,此時卻是群峰林立,煙 霧騰騰,迷漫得日色無光。   這一個突然的現像,由得歐陽堅見多識廣,也禁不住微微一驚,生怕白剛跟不 上來回頭一看,卻見地凝神沉思,似乎索解一個難題,不禁暗覺驚怪,但又笑笑道 :“想不到他們竟在這些石堆裡做了手腳,依我看來,不過是八卦陣加上人為的煙 霧,我們試踏乾位轉巽宮,看能否走出。”   歐陽堅恐怕白剛失去連絡,忙挽著他的手臂,依照預定的方法,按八卦方位走 去。   那知由得他循著小峰左轉右折,白走了一陣,仍然回到原處,才使他心急起來 ,說一聲:“群峰一定是石堆幻化,待我把它一掌打散就是!”   歐陽堅想到就做,凝神運力,向近身那座小峰猛劈一掌。   照說小峰如是石堆幻化,以歐陽堅的功力,萬無打它不散之理。然而他這一掌 劈出,但見掌風狂嘯而去,小峰的石塊雖被打得飛濺四散,而仍然屹立不動,由此 看來,群峰又應該不是幻影。   歐陽堅前時誇下海口,這時竟無法出陣,心下羞急交加,回顧白剛,見他仍是 凝神沉思,忍不住問道:“小友!你難道學過奇門術數?”   驀地,怪嘯之聲忽起,群峰響應,震耳欲聾。   白剛忽然笑呼一聲:“原來是‘五鬼哭墳’與‘七星亂落”二者組合而成的一 種陣式,待在下先將煙霧震散,然後再把怪嘯之聲壓止,單留下幾堆亂石,就不難 穿出陣去。”   歐陽堅算是遼東霸主,在武林行走幾十年,幾時聽說過“五鬼哭墳”和“七星 亂落”?   正想開口詢問,已見白剛雙手一搓,腳走禹步,忽又停下身子,向上空連劈四 掌,即聞雷聲隱隱,氣流激盪,霎時煙霧盡散,一輪紅日,仍舊高掛在空中。   但雷聲過後,怪嘯之聲越來越劇。白剛忙運足丹田真氣,發出一聲長嘯。他這 嘯聲不銳不猛,卻是十分悅耳,頃刻間,怪嘯無聲,只剩白剛的嘯聲餘韻,在空中 繚繞不已。   歐陽堅料不到面前這位少年練成這般絕藝,驚喜道:“小友,貧道竟看走限了 ,你幾時學到這神奇的絕藝?”   白剛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日後再向道長稟告,此時得先搶出陣去,趕緊上 山去見孔亮,休讓他取笑……”   他話一出口,立覺失言,歉意地笑了一笑,便向前邁步。歐陽堅老臉也不禁一 紅,但知他無心之過,也不計較,緊跟他身後走去。   煙霧和怪聲消失,只見七座小峰,依照北斗方位排列,歐陽堅也能察出通路。 出陣後回頭一望,只見小峰挺拔的所在,仍是七堆亂石,歐陽堅氣憤不過,驀地運 集真力,遙向亂石連劈兩劈,把兩堆亂石掃得四濺粉碎。   兩人再走一程,即見一塊開闊的平地,地面綠草如茵,再過去不到二十丈,便 是一座院落,圍牆高聳,朱門緊閉,靜悄悄似沒人居住。   院門兩側,各植有三株巨松,巨松前面,一塊長方形花圃,對正綠草坪的中央 ,花圃四周,遍植高達數文的梧桐樹。對正這邊路口,一方石碑上面鐫有:“獨孤 翁之家”五個大字,大字側面又有:“非請勿進,擅入者死,如敢不信,但請一試 。”這十六個小字。   歐陽堅朗笑幾聲,高聲嚷道:“小友!那孔亮把咱們請來門口,居然躲進龜殼 裡面,這那是待客之理?”   白剛明白對方的意思,也隨聲附和道:“道長不必和龜殼人生氣,但看在下略 施小計,管教他伸頭出來!”   他並不是狂傲自大,但因碑石上的警告,未免過分藐視來人,心下委實氣忿難 忍,再想起瘋和尚的話,如果這一點兇險都不敢闖,還要說什麼戢止武林浩劫?   歐陽堅以為白剛新學絕技,年輕氣傲,生怕他挺而走險,正待加以攔阻,忽見 他人影一晃,已站身在花圃前面,放緩腳步,自向石子砌道走去。   那花圃裡面,除了種植不少名花異重之外,只置有五座石凳,可說是極其簡陋 。然而,白剛一走進裡面,即覺一股異香入鼻,頓覺頭暈目眩,心知不妙,但要縱 身退出,又覺兩腿麻木不仁,反而跌坐地上。   歐陽堅見他飄身而去,以為他要施展“躡空步虛”的輕功,飛越那座花圃,不 料他忽然改變主意,漫步走上石道。這時見他跌坐在地上,不禁大驚失色,本想進 去施救,又不知花圃裡面是何種毒物,生怕兩人齊陷,憶叫道:“小友速把回天續 命丹眼下!”   那知他連喊幾番,白剛仍閉目盤膝,恍若未聞。   這時,“咿呀——”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位鬚髮如霜的老者,倚門大笑道 :“久聞三綹紫髯,一指彈功的遼東霸主,膽識最是不小,怎麼還不如一個毛頭小 子,學起王婆罵街來了!”   歐陽堅以為那人是通天毒龍,不禁冷“哼”一聲道:“原來一個名幫大派的首 領,卻要依賴毒汁花草來布成屏障,豈不怕江湖同道笑掉大牙?”   那老者笑道:“憑你這付形相和這點名氣,就想見到本幫龍頭把子麼?老夫不 過是職居司閽,見你連大字也不識幾個,硬闖幫主隱居之地,才出來答話,你如再 不夾著尾巴走路,只怕不能壽終正寢了!”   歐陽堅被一個司閽老者辱罵,怒喝道:“你這老賊膽敢罵人,回頭總教你知道 厲害。”   那老者哈哈狂笑道:“何必說什麼回頭,你如不怕死,不妨即刻過來,老夫總 教你稱心如意,走上超生的捷徑!”   歐陽堅怒不可遏,打算飛越花圃,白剛忽然一躍而起,先叫一聲:“道長且清 止步!”   即見他衣袂飄飄,像流水行雲般到那老者身前,喝道:“快叫孔亮出來見我! ”   那老者似因這位少年未被毒香迷倒而微微一怔,接著又狂笑幾聲,傲然道:“ 憑你這點能耐,就敢來此逞兇麼?通天毒龍都得敬畏老夫幾分,你算什麼東西,敢 來呼喝?”   歐陽堅見白剛無恙,怒氣略平,打量那老者幾眼,見他白須過膝,銀髮披肩, 雙目如電,聲若洪鐘,再聽他自己誇口,忽然記起一個人來,急聲高叫道:“小友 !你面前那老賊,是凌雲羽士手下四大煞星的老三皓首蒼龍古□,咱們不是來找他 ,犯不著和他一般見識。”   那人果然是皓首蒼龍,當年跟隨乃師在亡魂谷大戰群雄,確曾大顯身手,聽歐 陽堅揭破他真相,不禁哈哈大笑道:“你這牛鼻子能夠認出老夫,總算狗眼未瞎! ”   白剛聽說這銀髯老道是四大煞星之一,心下不免一怔,但因對方過份狂傲,也 就冷笑一聲道:“古老兒!休以為仗著往年一點虛名,就可把人唬倒,小爺既然找 上門來,根本就未把你們放在眼裡!”   古□沉險作色道:“老夫不叫你嘗點苦頭,看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他說話聲中,人也步步欺近。   這時大門裡忽見人影一晃,那位手持黃旗的藍衣少年又走出門來,但見他向皓 首蒼龍深施一禮道:“小的奉命肅客,並請老前輩速往內壇,幫主在蛇山等候!”   皓首蒼龍瞪了白剛一眼,回顧藍衣少年道:“你告訴孔亮,這小子就交給他了 ,老夫回頭還要向他要人!”話聲一落,只一晃肩,人已疾射下山。   白剛見他那份輕功,也暗自驚佩,心想如是動起手來,勝敗真難預料,這時又 聽到歐陽堅朗聲道:“天龍幫堂堂護法,竟是這般待客的麼?”   藍衣少年疾奔過花圃,拱手道:“老前輩請勿誤會,護法師爺委實有要事纏身 ,才致簡慢二位。”他由懷裡摸出一個黃紙小包,雙手捧送上前,並道:“這是一 劑避香散,請老前輩帶在身邊,穿過花圃時,才不被‘閉關毒香’侵害,再則兩旁 的梧桐樹下,還有更厲害的埋伏,千萬不去招惹為是。”   歐陽堅眼見白剛通過花圃的情形,知他所說不假,但聽他弦外之音,無異特別 對自己示威,遲疑半晌,終於冷哼一聲,接過那黃紙小包,說一聲:“我倒要看看 他在搗什麼鬼!”   藍衣少年笑說一聲:“老前輩請吧!”逕自回身,奔返院門。   歐陽堅跟後踱過花圃,見白剛兀自盯著那幾株古松,怔怔出神,不禁奇道:“ 小友!難道要大做文章麼?”   白剛似乎未聽清對方話意,猛呼一聲:“對了!”忽然撲向一株古松,迅速一 按,立即倒縱回原地,但聞“咳——”一聲響,指向花圃一隻手臂粗細的松枝立即 折斷,斷口處射出一蓬碧綠的火星。直對花圃籠罩下去。   那片花圃遭到火星籠罩,隨即遍燃綠焰,發出一種極其難聞的氣息,使人頭暈 目眩,白剛暗叫一聲:“好險!”如果有人趁他暈迷之時,觸動松樹上的機關,此 時怕不早就焦頭爛額?   歐陽堅一生闖蕩江湖,尚未見過這樣霸道的埋伏,今見這位少年不僅本領超群 ,而且機智過人,心下不由得暗自敬佩,笑問一聲:“小友!你怎會看出這道機關 ?”   白剛笑道:“晚輩未進花圃之前,已懷疑四周定有機關佈置,否則,一個總壇 重地。怎會沒人看守?是以通過花圃之後,便看出那些古松上面的材瘦迎異尋常, 試按它一下,果然觸發它的機關。”   歐陽堅記得藍衣少年的話,笑道:“方纔那藍衣少年說梧桐樹下,有更厲害的 埋伏,咱們索性把它全部破除,省得它礙手礙腳,如何?”   年輕人最喜多事,白剛說一聲:“好!”即要縱步過去。忽然背後一個沙啞聲 音,笑道:“兩位何必妄動肝火,難道不肯恕老夫來遲之罪麼?”   白剛回頭一看,見是一位老態龍鐘的人笑容來斂,聽他簡語氣,如非通無毒龍 ,也該是玄機秀士,但那藍衣少年曾說幫主在蛇山內壇,則此老使該是玄機秀士孔 亮才對。然而,九尾狐又說孔亮是個年約三十左右,蓄有八字鬍的白臉書生,怎又 是這樣一個龍鐘老翁?   但歐陽堅已冷笑一聲道:“尊駕想必就是大名頂頂的玄機秀士了,貧道慕名來 訪,原無惡意。不料竟蒙閣下以上賓之禮相待……”   那老者撕開沙啞嗓門,嘿嘿笑道:“老夫正是孔亮,方纔得罪之處,實是出於 疏忽,此地非談話之地,且請到屋內再敘!”說畢又是拱手一揖。   歐陽堅見他曲意奉承,也就不為己甚,由懷裡取出備好的拜帖。雙手捧交。孔 亮隨手接過,看也不看就塞往抽中笑道:“二位遠來,老夫已略知一二,請即屈駕 移步了!”   歐陽堅原意先由側方打聽天龍幫總壇的佈置,不料遇上白剛捺起他的傲性,才 一同到來,此時順利入門,那得不暗裡留神,察看各處形勢?但他一路走上大廳, 仍然看不出半點異樣之處,不禁暗自納悶起來。   原來由院門到達大廳這一段路上,除了一個藕池和幾株芭蕉之外,連假山都不 見半座,廳堂正中,懸掛有一幅“八仙過海”圖,兩側掛著一付對聯,上面寫著: 西天有路人難走南海無橋我獨行橫案上,置有一盆蘭景,兩邊壁上,各掛有名貴的 古畫,左右分設四張太師椅和三對茶幾,看此陳設,分明和尋常人的客廳並無二樣 。   難道一座威震武林,雄霸江南的天龍總壇,就是這樣一座平平無奇的大廳?但 由於院外的花圃看來,這座簡樸古雅的屋宇中,必定在每一尺,每一寸,盡是機關 埋伏,但歐陽堅極盡自力和心思,也看不出絲毫破綻,不由得暗自驚心。   白剛一心惦記楚君失蹤的事,拿九尾狐、七星蟒兩人的話,和孔亮的面容體態 相核對,以至對於四周環境,並不留意。   漸漸,他明白眼前這個孔亮必定是經過喬裝,否則,必不至於這般老邁。   玄機秀士揖客就座,即喚一聲:“波兒奉茶!”   聲過處,先前那藍衣少年捧著一個條盤,上面放有三杯清香撲鼻的熱茶,分別 奉上各人自取。   歐陽堅持杯在手,不敢貿然就喝,正在猶豫間,忽聽孔亮大笑道:“遼東霸主 果然精細!”   說罷,將杯中的茶傾出少許,但見茶水落地,地磚上立即冒起一股惡臭的濃煙 ,藍即凹成一個深約半寸的窟窿。   歐陽堅征了一怔,面色一沉,即將發作,又聽玄機秀士笑道:“老夫並非故意 陷害二位。只因本幫幫主定下一個不成體統的規矩,凡是款待上賓都以鴆酒代茶, 茶雖有毒,但真正武林高手,百毒不侵,確能飲鴆解渴,料想二位定能相信。”   他解釋一番理由,立即將賸餘的鴆酒,一仰而盡。   白剛明知玄機秀士故弄玄虛,也許茶杯裡另有巧妙,但又不甘示弱,仰起脖子 ,將杯中鴆酒一飲而盡。   歐陽堅大吃一驚,孔亮卻是乍驚轉喜,暗道:“你這個子這回不穿腸破腹才怪 !”   果然在這頃刻間,白剛已雙目微閉,臉現痛苦之色。   歐陽堅驚道:“小友你覺得怎樣?”   “怎樣?鴆酒入腹,穿腸而死,誰叫他硬充好漢?”   白剛忽然猛睜俊目,怒道:“你這一杯鴆酒,未必就能毒死小爺!”   孔亮見他氣定神閒,知他確未中毒,暗自震驚不小,但一怔之後,又神態自若 道:“白少俠果然算得上一條好漢,今天本幫三處關卡懼被小俠破除,算是毀得不 枉!”   歐陽堅走遍天下,從未聽過有人能飲鴆酒解渴,今天如非親眼看見,任憑怎樣 傳說。也不能令他相信。   他略一尋思,便已料到幾分,不禁冷笑一聲道:“孔老兒這套毒計大可不必賣 弄,試想你那閉關香毒未能留下別人,何必服藥自解,枉費心機?”   玄機秀士暗道:“這牛鼻子眼光果然厲害!”但又呵呵笑道:“好說,好說! 老夫在高人之前,怎敢賣弄心計?方纔偶然作戲,不過為搏一笑而已,其實二位杯 中之物,仍然是兩杯香茗。”說到此處,又轉向那藍衣少年道:“波兒!咱們為了 不使同道見疑,你把歐陽道長那杯熱茶倒下來當場驗證!”   藍衣少年漫應一聲,即端過歐陽堅那杯熱茶傾杯一潑,果然不見黑煙冒起。   這一來,又把歐陽堅帶入五里霧中,不明白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要說孔亮自飲的一杯,他已先服解藥,飲鴆無疑,並不足為奇。但白剛一杯下 肚,苦情畢露,同時孔亮所說的話,顯然是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由此看來,那杯 分明也是鳩酒。   然而,孔亮為何要陷害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歐陽堅一時無法索解,只覺得對 方用心太險,如果自己端錯茶杯,豈不當場畢命?   在白剛的心中,同樣感到詫異,方纔喝的一杯,頓覺肚裡絞痛,怎會是尋常的 香茗?但自己和紫髯道人同是不速之客,兩人俱未表明來意,為何分出兩般待遇, 單要考驗自己一人?   孔亮看他兩人滿臉疑惑之色,笑笑道:“二位遠來故壇,不知有何見教?”   歐陽堅略為遲疑,從容道:“貧道實乃慕名而來,並無他事……”接著又一指 白剛道:“這位小友,可能有點事情,要來拜會閣下!”   孔亮哈哈笑道:“老夫不過是寄人籬下,怎當得道長說是慕名兩字?但今日幸 能拜識遼東霸主,已足使老夫顏面生輝……”   他眼光裡帶著幾分困惑之色,轉向白剛道:“老夫與小俠素不謀面,不知有何 事故,請示其詳!”   他這一問,也使白剛征了半晌,才道。“貴幫護法的職司,不知共有幾位?”   孔亮笑道:“任何幫派,護法一職從無二人以上擔任,小俠莫非向老夫說笑麼 ?”   白剛略一尋思又道:“那麼,蕭星虎之女,可是貴幫中人劫走的麼?”   孔亮心中大震,沉吟多時,才道:“老夫對於此事,也曾略知端倪,小俠千里 迢迢特來探詢,想必與撲風刀蕭星虎有極深淵源了?”   白剛涉世未深,身世未明,怎知孔亮此問,含有極大的用意?當下坦然答道: “在下幼失估恃,端賴虎叔撫養成人,今春虎叔亡。只留下一孤女,數日前,我回 到蕭家始知虎叔之女失蹤,據說是貴幫中人動來。”   孔亮心裡又喜又驚,喜的是面前這少年正是自己必須尋找的人,驚的是對方競 能飲鴆解渴,以這份功力來論,自己就無法招架,只好嘿嘿笑道:“那劫去令誼妹 的人,是不是臉色白皙,身著青色儒裝,蓄有八字鬍,年紀在三十上下的人?”   白剛面露喜色道:“正是那樣的人!”   孔亮哈哈笑道:“小俠莫非聽說那人就是本帝護法,才來找老夫討人麼?”   白剛被對方一語道被來意,不免窘得愣了一下,嚅嚅道:“傳說之言,自難憑 准,老丈既知個中端倪,但請明白見告。”   孔亮見他正直可欺,靈機一動,計上心來,隨即長歎一聲道:“說來也不怕二 位見笑當初劫去蕭星虎之女,實乃孽徒冒名所為,刻下老夫為了清理門戶,同樣要 急急找他,但又聽說他在途中,遇上碧眼鬼冷世才與他爭奪,孽徒不敵,那女娃兒 已被冷世才奪去。”   要是蕭楚君落在冷世才手中,定無生還之理,白剛突聞此訊,不禁驚得俊臉失 色,急問道:“那惡鬼和令徒落腳何處?”   孔亮狡計已售大半,當下喜不自禁,但他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從容道: “老夫如知孽徒下落,早即將他剪除,也不待小俠來此問罪。至於碧眼鬼冷世才的 下落,也不得而知,據說他遠走遼東老爺嶺,練什麼寒毒陰功,迄今為時不到三個 月,想必未能練就,敢情劫人之後,又回去練功了!”   這話與歐陽堅所說,不謀而合,因此,白剛使信以為真,接著又問道:“那麼 ,碧眼鬼在老爺嶺何處練功,老丈是否知道?”   孔亮暗裡好笑,卻道:“碧眼鬼行蹤詭秘,老夫亦無可奉告!”   歐陽堅新近才由遼東回來,對於碧眼鬼的事,早有所聞,如說對方會走在自己 之前到了江南,擄了人又再回去,委實令人難以相信,何況蕭楚君失蹤的事,只是 在最近幾天?他久聞玄機秀士奸詐異常,此時這樣倭說,莫非是移禍江東之計?他 心念一動,隨即冷笑一聲道:“碧眼鬼劫去蕭女的事,閣下敢說是真?”   孔亮怔了一怔,旋又笑道:“敝幫眼線布遍天下,這一樁大事,豈有不知之理 ?何況消息還是由孽徒親口說出,怎會不真?”   歐陽堅見他還要強詞狡辯,不禁有氣道:“貧道新近才由遼東南下,在啟程之 時,尚未聞碧眼鬼有下山之意,要說他後我而來,先我而到,又在江南犯案轉返遼 東,除非他是飛仙,要不然,決不可能有此迅速,再則,遼東難道沒有好女子,他 定要與令徒爭奪蕭女?”   孔亮料不到歐陽堅新近南下,更未料到碧眼鬼遠走遼東的事已被對方所知,此 時被對方說破,端的惱恨已極,幸而他奸詐善變,立即大笑道:“道長之言,未免 過份武斷,試問道長南來之時,是否親眼看見碧眼鬼確是未離開老爺嶺?”   歐陽堅被他一語問住了,雖知道對方一味狡辯,但又找不出駁他的理由。   白剛由於歐陽堅和孔亮爭辯的話觸發了靈機,忽然問道:“貴幫分壇堂主曾否 見過老丈的面目?”   孔亮不禁笑起來道:“同是一幫的同列之人,彼此之間,怎能不識?”驀地, 他發覺白剛所問,大有緣因,料是對方大鬧黑蟒堂的時候,九尾狐或七星蟒曾把他 的真面目洩漏給對方知道,急又改口問道:“不過,老夫生性好靜,平對極少外出 ,外間之事,多由孽徒代為奔走,以致江湖上即將孽徒當作老夫,就是幫裡的人也 把他替為老夫的替身,無形中便成為第二護法,近來孽徒得以冒充老夫身份,在外 胡作非為,其原因也即在此,今已坦率相告,尚望多多包涵則個!”說畢!又長長 地歎息一聲。   白剛見他說來頗合情理,與九尾狐聽說——孔亮不輕易外出——的事相符,也 就疑雲頓散,當下拱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告辭!”即與歐陽堅同時站起 ,意欲離去。   孔亮起身送客,並道:“老夫尚有一言奉告,要知碧眼鬼奸險惡毒無比,千毒 芒蜂針更是霸道已極,小俠如不怪老夫交淺言深,最好不必前去涉險!”   孔亮最後的話,分明是要激起白剛我碧眼鬼拚命,白剛又何嘗不知?但他此時 豪氣凌雲,不禁朗笑一聲道:“休說是一個碧眼鬼奈何不了白某,就以當年率領四 大煞星,與正派為敵的凌雲羽士,恐也未必……”   他忽然憶起歐陽堅和他談論的話,趁機轉口道:“在下也有一言請代轉告通天 毒龍,他要是執迷不悟,硬要在武林掀起風波,終必是身首異處,不得善終。”   歐陽堅滿腹疑雲,一時也無從索解,面泛冷笑之容,跟在白剛身後出廳。   要知白剛最後那幾句話何等狂妄,孔亮如非另有機心,怎肯輕易放他兩人從容 離去?這時他不怒反笑道:“小俠年紀雖輕,氣魄倒是不小,但願此去,馬到成功 。至於傳達之言,老夫必定照辦,通天毒龍能否接納,恐怕還得親見小俠交代兩手 絕學才行了!”   歐陽堅氣悶已久,正想回敬幾句,忽覺身後風聲有異,回頭一看,但見一隻身 大如牛的猛虎撲倒,急一閃身軀,那知又有一股勁風,當頭壓到。這時要想發掌抗 拒,已嫌太晚,然而“彭”一聲巨響,兩隻巨虎同時被白剛一掌震飛五丈開外。   白剛連忙返身扶起歐陽堅,問道:“道長沒有傷到吧?”   歐陽堅起身恨恨地瞪了孔亮一眼,道:“這兩隻大蟲還傷不了貧道,只是…… ”   白剛因尋找蕭楚君合勿,顧不上和孔亮多糾纏,便擲下一句話:“待在下尋到 碧眼鬼,救出楚君妹妹,定再來拜訪。”   孔亮微微一笑,道:“老夫一定恭候。”   歐陽堅和白剛行不數里,忽聞不遠處殺聲不住,二人連忙駐足,見是兩名女子 正殺得不可開交。白剛定足一看,原來是方慧和田紅二人,頓時大吃一驚,連忙奔 了過去,大喊道:“二位姑娘請快住手。”   然而二人竟毫不理會,白剛生恐二人被傷,只得縱身攔住二位姑娘,伸臂一檔 ,道:“不要傷了自己人。”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方田二女敢情殺紅了眼,頓覺右腕一麻,都以為被對方所制,不約而同各發一 掌,“彭”一聲響處,二女的掌力同時發在白剛身上。   白剛被打得痛了起來,也急叫道:“我是白剛!怎麼打起我來?”   二女驀地驚覺,定睛一看,不禁粉頰飛紅。   白剛鬆手下來,說一聲:“咱們都是自己人,請勿誤會!”   田紅掃視各人一眼,又看回白剛臉上,櫻唇掀動一下,卻是欲言又止,忽然重 重一跺腳,反身疾奔而去。   白剛怔了一怔,正要起步急迫,忽聽方慧冷哼一聲,只好停步止問道:“慧姐 姐!你怎麼和她打了起來?她也是……”   一言未畢,方慧狠狠啐了一口,立即騰身飛走。   白剛微微一怔,也起步疾追。   這時方慧似是憤恨已極,竭盡全力施展輕功,然而,白剛比她更快,由得她身 形跑成一道紅線,仍被白剛攔住在前頭,白剛幾次攔截,俱被她白眼相加,回頭逃 避,不禁停步歎息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她們兩人都是這般氣鼓鼓地對我,連 話都不肯對我說半句!……”   他正在自怨自艾,忽聽身後有人冷笑道:“腦袋搬家的時候,便知做錯什麼了 呀!”   白剛聞聲驚覺,回頭一看,見方慧面罩寒霜,站在身後發話,不禁驚喜道:“ 姐姐這話怎說?”   方慧見他仍然稱自己為“姐姐”,憶起上饒城外的事,芳心不免一甜,但這時 怒氣未消,仍哼一聲道:“你簡直是個大傻瓜,我先問問你,你說咱們都是自己人 ,你可知道她是什麼人?”   白剛遲疑半晌,答道:“我雖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但她和她的哥哥都曾救我急 難,看起來應該是正人君子才對。”   方慧扳起臉孔道:“你說天龍幫是不是一個正大的幫派?”   “天龍幫無法無天,那能算是正派?”   方慧臉色略寬,說一聲:“可又來了!”接著又道:“那白衣姑娘就是天龍幫 的人,你說她是好是壞?”   這一問,委實出了白剛意料之外,怔了半晌才道:“你怎知她是天龍幫的人? ”   方慧見他還是不相信,帶著幾分不悅道:“我和她拚鬥的時候,旁立有四條大 漢,是不是天龍幫的屬下?”   “那是天龍幫的四位香主,但又與田姑娘何關?”   方慧恨道:“他們同屬一幫,怎說無關?”   白剛被她逼得急了,暗忖縱然田氏兄妹是天龍幫的人,又有什麼要緊,以他兄 妹那樣光明磊落的行為,縱使他側身在天龍幫裡面,還不是兩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蓮 花麼?   俗語說“妓女從良勝過貞姬失節。”多少自命為名門正派的人,心裡所想,手 裡所做,又有多少能夠面對天日?   他想到以前曾對九尾狐胡艷娘誤會很深,但那胡艷娘也有她光明磊落的一面, 難道人與人之間,就因一丑面掩百美?但他這時心裡想駁,卻又恐怕方慧生氣,只 好拱手作揖道:“這裡面到底是何種原因,小弟實在搞不清楚,還請姐姐說個明白 !”   方慧見他急得打躬作揖,不由得“噗”一聲笑道:“你先坐下來,讓我從頭告 訴你!”   原來她與白剛在上饒分手,獨回金陵向白眉姥姥報知葛雲裳被梅峰雪姥劫去的 兇訊,待白眉姥姥離家之後,她又想起白剛獨闖龜山,確是危險萬分,乃將家裡收 拾一番,交付妥人看管,便乘雕趕程。   這一天,方慧到達漢陽為了便於打探天龍幫總艙內情,乃步行走上龜山,那知 才上半山,即遇那四位香主擋路,便打將起來。   以方慧這份武藝,打發那四位香主本屬綽綽有餘,但那四香主以陣法應付,此 進彼退,卻也纏鬥多時。   在這緊要關頭,田紅忽然來到,方慧不知那人是敵是友,只好略退一步,那四 位香主也停手不鬥。   田紅只向方慧投了一眼,即向四條大漢問道:“方纔是不是有一白衣少年和一 位紫飽老道上山?”   為首那大漢垂手侍立道:“一個時辰之前,確有那樣裝束的人上山。”   田紅怒喝道:“你們為什麼不把他擋回去?”   為首那人道:“咱們正要將對方截下,藍波臣忽持黃龍小旌奔來,說是護法有 令要他迎接貴賓,只得任他把人帶去!”   方慧聽得對方問答,已知田紅也是天龍幫的人,並想攔截白剛和紫髯老道,當 下冷哼一聲道:“你這賠婢原來也是賊幫一路,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 語聲一落,步步欺身進迫。   田紅似是有急事,回顧四條大漢,喝一聲:“把這人擋回去!”並即縱步起身 。   那知方慧攻勢已發,一掌已疾劈田紅腦後,由那時候起,直打得釵髻散亂,險 像迭生。   方慧一口氣說完這場經過,接著又狠狠道:“人家早想將你置於死地,可笑你 還把她當作自己人,敢情真要睡在棺材裡,才肯相信?”   這一番話,確使白剛百思莫解,要說田紅存心害死自己為何她和田青都曾經捨 命相救?   而且田青又曾送還白梅果,使自己獲得奇緣,練成奇功?他兄妹兩人既是天龍 幫的人,為何又要和天龍幫為敵?如果說他不是天龍幫的人,則田青曾以該幫暗語 ,和何通進入黑蟒堂的禁地,方慧這時說得有聲有色,也不該是假話,又應該如何 解說?   白剛思忖多時,靈機忽動,猜想田紅可能是恐怕自己上山遇險,才叱令幫徒攔 截,但這推論若果是實,則田紅是天龍幫人決不會假,此中紛歧錯雜,一時也想不 透它的因由,又不便和盤托出。   他正覺左右為難,忽聽田紅罵道:“賤婢!你莫要含血噴人!”   白剛循聲望去,只見田紅站在兩丈開外,一座石崖上面怒目相向,急一躍而起 ,待去向她解釋。   那知方慧已搶先一步,上前叱道:“你才是賤婢!難道說的冤枉了你?”   田紅怔了一怔,忽然拔出三尺長劍,吃一聲:“少廢話!就在劍下分個高低! ”   方慧方纔被田紅劍挑衣破,記憶猶新,而且在心上人面前,更是不肯示弱,她 一對鴛鴦小錘被梅峰雪姥奪去,這時“唰”一聲響。良劍出鞘。冷笑道:“我紅飛 衛縱橫邊荒萬餘裡,見過多少三山五嶽的人物,幾時怕上你這賤婢既要害人,又不 敢認販……”   田紅早聽她在情郎面前進讒,已是極端忿恨,這時嬌叱一聲,人隨劍到,一招 “上馬揮戈”向方慧心坎扎到。   驀地,白影一飄,田紅只覺手腕一緊,一柄長劍已被白剛奪去。不禁悲從中來 。又哭又恨道:“好!你竟聽信那賤婢的話,幫著她來欺侮我,算我瞎了眼,認識 你這無情無義的短命……”   白剛急道:“田妹妹!你別……”   一語未畢,田紅跺腳回身就跑。   方慧一縱身軀,截阻去路,冷笑道:“怎麼說話又不算數?你無劍在手,我就 和你在拳腳上分個高低也行!”話聲一落,寶劍同時歸鞘。   田紅正是怨恨交集,無處發洩,一見情敵擋路,立即一個箭步,欺近方慧,疾 伸二指,勾向對方雙睛。   方慧早就防她突然發難,閃讓過面門一抓,一招“孤鶴沖寒”飛起一腿,踢向 田紅小腹。   二女藝業功力俱在伯仲之間,方纔廝打多時,無分軒輊,方慧一腳雖然迅如閃 電,要想踢中對方也是不易,無奈田紅急忿攻心,身手不如平時靈巧,一招落空, 即覺風臨小腹,更是氣極身緩,只好擰轉肥臀,打算以肉厚的部位擋這一腿。   方慧見對方使用避重就輕的方法,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知白影一閃,“啪”地 一聲,這一腳卻踢在白剛的掌上,因為使力過猛,被白剛的掌勁反撞回來,腳背酸 麻不堪,竟是立腳不穩,跌坐地上。   白剛不知自己真力太猛,因他志在救人,不料忽把對方震翻,生怕引起麻煩, 趕緊上前相扶。   但方慧滿以為說明經過之後,白剛總該傾向自己,不料他還是衛護效方,將自 己擊倒,這一恨豈同小可?見白剛還要上來扶挽,立即咋了一口,罵道:“滾開! 誰和你拉拉扯扯?……”一面躍起身來,續道:“你這不識好歹,向著她好了,看 你以後……”   她說到傷心處,不由得掩面啜泣。   白剛只好賠個不是,柔聲道:“方姐姐!她並不是壞人,其中定有誤會之處, 咱們先把事情鬧清楚再……”   方慧冷哼一聲罵道:“我沒把事鬧糊塗了,天龍幫裡還會有好人,我看你非要 等到丟命送終,才肯信我……”   田紅冷笑一聲道:“你恬不知恥,人家為什麼要信你?”   白剛見她兩人又斗起口來,生怕不可收拾,忙道:“二位請勿爭吵,說起二位 對白剛候是關切倍至,情深義重,尤其田妹妹的兄長對我更是恩同再造,龜山上的 誤會,想是另有原因,我們先聽田妹妹解釋!”   田紅自問居心正大光明,並無不可告人的事,尤其此次急急趕來龜山,根本就 是為了搭救白剛出險,但要她原原本本和盤托出,此時此地,實不相宜,何況情敵 當前,措詞稍為不當,一番心願豈不付諸流水?因此竟怔在當場,作聲不得。   至於方慧則因白剛把田紅稱為妹妹,自承對方的兄長對他有再造之恩,酸溜溜 地暗想他兩人早已有情,自己不過平白替他操心,以前既無海誓山盟,今後何必作 繭自縛?但她自己又覺得太受委屈,不禁憤然叱道:“誰管你們這些鬼事?”也衝 著田紅厲喝一聲:“賤丫頭,你莫仗人家撐腰,就想在這裡欺侮人,老實說,由得 你兩人聯手,方慧拚掉一條命,也要把你打落兩個門牙!”   白剛見方慧連自己也算了進去,情知她兩人又要鬧翻,急道:“慧姐姐千萬不 可說錯了話……”   田紅卻因方慧把她和白剛拉在一堆,心頭又甜、又羞、又惱,叱一聲:“誰怕 你了?”   身隨聲到,一招“雲龍探爪”疾抓方慧雙峰。   方慧並非庸手,見田紅十指抓來,急一仰上軀,一招“鴛侶雙飛”兩瓣蓮尖疾 踢向田紅“中極穴”下。   田紅的艷臉上被方慧這一招“鴛侶雙飛”羞得通紅,厲喝一聲:“找死!”雙 臂向下一分,一招“探幽攬勝”即要抓開方慧雙腿。   若果方慧真要被對方撈著雙腿,那怕不登時露出妙處?但她在這危急的瞬間, 雙腿猛可一縮,全身立即倒射數尺,巧巧躲過出醜的一招。   白剛一見二女分開,急忙一個箭步擋在中間,面向田紅央求道:“好妹妹!你 就讓慧姐一步吧!”   方慧聽他居然叫起“好妹妹”,登時醋火大發,繞過一面,使盡全力劈出一掌 。   田紅被白剛擋住視線,不及預防,待掌風將到,慌忙發掌力擋,但已緩了一步 。   白剛估料不到方慧竟會趁機推掌,再因說話分神,待發覺掌風有異,要想揮掌 去擋,又恐像方纔一樣,使對方消受不了,一時不暇深思,橫身欄將過去,將田紅 的身於完全遮沒。   說時遲,那時快,方慧那股凌厲無傳的掌風,小半被田紅接著,大半卻打在白 剛背上,但聞“彭”一聲巨響,一男一女頓時滾成一團,直翻出一丈開外。   方慧一見兩人同時被掌力震滾,也頗感內疚,縱身上前待將白剛挽起。但白剛 已由田紅身上爬了起來,望著方慧苦笑一聲,即急向田紅連說兩聲:“請妹妹見諒 !”並欲將她抱起。   田紅一眼望見方慧在側,以輕視的目光覷定自己,又見白剛張手要抱,更急得 滿臉通紅,狠狠地罵一聲:“滾開!你故意讓她欺我,還要假惺惺!”一躍而起, 對準方慧就是一掌。   方慧略一閃開,立即發掌還擊,霎時間又打得難解難分。   白剛不便袒護任何一方,反而怔怔出神,想起二女都難得理喻,不知如何善了 ,她兩人為何這般狠命相折,若說為了自己,因何又不肯聽勸解?忽然,他又聯想 到皇甫碧霞居然也無緣無故對他加以白眼,究竟自己做錯了什麼,使她們這般不肯 見諒?   驀地,“嗲”一聲響,眼前人影一晃,使白剛驟然驚醒過來,定睛一看,只見 田紅已被震退兩丈開外,頓坐在地上,方慧也踉蹌倒退數尺,旋即反撲上前。   白剛恐怕方慧再下毒手,急閃身攔阻,哀懇道:“慧姐!彼此無怨無仇,你就 燒了她吧!”   方慧想不到白剛還是恁地偏袒,憤憤地說一聲:“你好!”一擰身軀,飛奔而 去。   白剛長歎一聲,移步走近田紅,只見她雙眉緊鎖,十指捧心,滿臉痛苦之色, 忙挨她身旁坐下,輕問一聲:“紅妹妹!你覺得怎麼樣?”   田紅因為頭一次被震得翻滾,背上的寶鞘墊得她琵琶骨疼痛,以致內力打個折 扣,到了後來交手,便覺力不從心,才輸給方慧一掌。這時白剛一問,更勾起她這 一掌之恨,杏眼一瞪,嗔道:“誰要你問?滾開!”一面掙扎欲起,那知受傷已是 不輕,才勉強支起半身,卻又頹然倒下。   白剛急將她扶正坐起,柔聲道:“你的傷勢不輕,先別生氣,聚神調息要緊… …”他頓了一頓,似覺應該替她療傷才對,又續問道:“要不要我助你行氣通經? ”   提起受傷的事,田紅氣忿難消,啐道:“你有這份好心,為何袖手旁觀,不來 解救?”   白剛已經低聲下氣,還要受她搶白,不免有幾分氣惱,但回想起來,自己也難 免疏忽之過,只好解釋道:“這是我的錯,但決不是故意造成,請勿見怪,讓我先 ……”   田紅見他直承不諱,更加冒火,叱道:“你走!別再理我!”   白剛將她的寶劍輕輕替她納回劍銷,一面湊嘴在她耳邊,柔聲道:“紅妹妹! 你也不能原諒我麼?”   話說良久,並不見對方回答,這種無言的抗拒,確令他深深感到有苦無處申訴 ,長歎一聲,緩緩站起,自歎一聲:“難道我真的做錯了什麼?她們都是這樣恨我 ……”他向田紅投下最後一眼,便自茫然舉步。   但他還沒走出多遠,忽聽身後“哇——”一聲慘號,回頭望去,只見田紅躺直 在地上。   白剛驀地一驚,急一躍上前,見她側臉貼地,雙目緊閉,嘔出一堆瘀血染黑盈 尺的地面,氣若遊絲,四肢冰冷,知她是內傷外感交迫的結果,急抱起她嬌軀,走 往一避風的山巖,把她平放在地上,先封閉她的玄關,然後松解她的衣帶,施展“ 金雞啄粟”的治傷手法,啄中極,按丹田,啄丹田,按心坎,啄心坎,擦期門,啄 期門,摩百會……週而復始,以氣功替她導引其氣。   當他施展到第二遍的時候,田紅只覺地的手指有一種綿綿的熱力,進入中極穴 ,並循任督兩脈而上,周身舒暢已極,但又察覺他的手指遍觸在自己的玉體,心裡 卻是不勝嬌羞,只好閉緊雙目任他施為。   白剛把“金雞啄粟”的手法施展了五遍,還不見田紅醒轉,不覺喃喃道:“奇 經上說這種方法只用三遍,傷勢便可痊癒,難道我記錯手法了?”   田紅聽在耳裡,不禁暗罵一聲:“傻瓜!”粉臉上也微展笑容。   白剛忽見她桃腮孕笑,知她故意放刁,一時童心大發,假裝不解,又沉吟道: “哦!敢情是妹妹鼻孔阻塞,以致難通三關,待我找根草未輸輸看,若能使她打個 噴嚏,想必就好了!”   田紅察覺他說了之後,便替自己掩回胸衣,束回羅帶,眼簾裡有個影子一晃, 敢情真要找草莖未輸鼻孔,那還肯讓他捉弄?挺身坐起,白了他一眼,噘著櫻唇, 啐道:“還沒給你欺侮夠,又想來捉弄人!”   白剛嘻嘻笑道:“好妹妹!我倒真被你們捉弄夠了,這番可饒了我吧!”   聽到“你們”兩字,田紅芳心又不免怏怏不樂,暗忖:“我為你出生入死,不 惜和多少人反臉成仇,你倒把我和那賤婢同等看待。……”她一想及方慧,又不禁 嗔道:“捉弄你白相公的人,怕不早就走了罷!像我這種出身微賤的人,還能和人 家相公戲要哪!”一偏螓首,擺出一付寒臉。   想不到一句不經意的話,又會把這妨娘激惱,白剛急得打拱作揖道:“好妹妹 ,你別要折磨我了!我到底錯在哪裡,請你說個明白總是可以吧?千祈萬禱,求你 不要賭氣,要是我真個不是,也求妹妹給我兩掌!”   田紅見他急得喃喃央求,活像祈神念佛,再聽過最後一句,終忍不住“噗”一 聲笑了起來,啐道:“誰要打你那牛骨頭了?”   白剛好容易求得她回嗔作喜,心下頗安,搭訕道:“昨晚在客棧裡的紙條,可 是妹妹特來示警的麼?”   田紅笑了一笑,反問道:“你信不信我是天龍幫的人?”   白剛想了一想,答道:“天龍幫多是為非作歹之徒,怎容得下妹妹這樣仁心俠 膽的人物?不過,你縱是天龍幫的人,白剛同樣知恩圖報,像令兄弟那樣一位光明 磊落的少年英傑,縱使天龍幫壞到極點,也無損於他毫末!”   田紅臉色瞬息數變,突然問道:“剛哥哥!你認識田青麼?”   白剛詫道:“令兄冒險犯難,捨命救我,並將我跌落的白梅靈果送還,對我可 說是恩重如山,白剛夢寢未敢相忘,怎會不認識?”   田紅笑道:“請借儒冠一用!”   白剛雖覺得幾分奇怪,但仍將頭巾摘下,送了過去。   田紅極其熟練地將雲鬢向上掠起,接過頭巾往頭上一戴,笑道:“你看這個是 誰?”   白剛略一審視,不禁歡呼道:“原來你是田青!”驚喜之下,竟忘了對方是個 女的,雙臂一張,竟將對方摟入懷中。   田紅粉臉微紅,嗔道:“你還不快點放手哪!”   白剛猛可醒覺,急攤開雙臂,訕訕地注視田紅那艷絕塵寰的臉孔,不覺又嘻嘻 笑著。   田紅除下頭巾,送往白剛手中,忽覺他目光灼灼,注視自己臉上,不覺羞得粉 臉通紅,低頭恨道:“你盡瞧人家作什麼?”   白剛輕歎一聲道:“在下真不知如何才可報答大恩萬一……”   但他忽然想起前事,接著又問道:“那麼,七里溪夜斗玄修道人,以及柳家莊 強迫認親的事,想必都是妹妹一手導成的好戲了!”   田紅“噗”一聲笑道:“誰教你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啊?”   白剛暗道:“你喬裝我的打扮不說,還要說些賴皮活……”   但他並不願爭辯。笑了笑道:“柳家莊的事,我已知個大概,至於龍誕草的事 ,你可說得明白些?”   田紅含情地覷了白剛一眼,幽幽地說了一聲:“還不是為你?”   接著又道:“我擺脫天籟魔女糾纏之後,途中遇上皇甫碧霞,得悉你為了叔病 ,必須白梅靈果醫治,當時我斷定令叔的病定是無名熱毒,聽說三十年前也有這種 熱病,後來是以龍涎草拌尋常的梅子便可治好,因此,我認為不必浪費那枚稀世珍 品,立即施展千里戶庭的功夫,往崑崙山竊得龍誕草,好省下白梅果給你服食,那 知回到十方鎮找到蕭楚君,才知令叔已死,你又回旗峰谷研習武功,我再往旗峰谷 找你不著,便往各處走走,巧遇玄修老道咄咄逼人,我索性不把龍誕草還他,才結 下那段冤怨。”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聽她說完這一番話,白剛又是感激萬分,覺得這一位“妹妹”對他的關心,敢 情還要勝過楚君幾分,但這時著急問道:“你可知道楚君妹妹現在哪裡?”   田紅見他把“楚君妹妹”四個字叫得十分親密,心頭上不禁泛起一股酸味,暗 自歎息一聲,續道:“我在來龜山途中遇上孔亮劫持蕭姑娘,正想設法解救,忽然 來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怪人攔住了孔亮,另一人奪去蕭姑娘,並叫孔亮往老爺嶺找淨 空聖尼要人,那兩人身法快到無復有加……”   話未說畢,忽有個沙啞的聲音笑道:“原來如此!這倒增加老夫一番見聞了! ”   田紅陡然一驚,一站起身,立即疾奔而去。   白剛料不到田紅會忽然逃走,急叫一聲:“田妹妹!你等一等……”   也要起身追趕,忽由山巖後面轉出一位老者冷笑道:“尊駕難道還對老夫的話 有懷疑麼?”   白剛見來人正是玄機秀士,也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你說蕭星虎之女是被 碧眼鬼劫走,怎地田姑娘又說是被淨空聖尼帶走?”   “田姑娘?”玄機秀士彷彿不大明白,旋而“哦——”一聲道:“是了!方纔 田姑娘所說,老夫恰巧路過這裡聽到,碧眼鬼和淨空老尼既同住在老爺嶺,當然可 以聯手打劫,難怪孽徒不敵,輕易把人丟了!”說罷又歎息幾聲,似乎不勝感慨。   白剛聽他這般分說,也覺大有道理,揮一揮手,使即一長身形朝田紅所去的方 向疾追,頃刻間已追出五六十里,仍然看不見玉人倩影。   這時,白剛不禁茫然若失,想起田紅藏頭露尾的行徑,不免疑雲重重,以方慧 所告,和一見孔亮就驚慌逃避的情形來看,她應該是天龍幫的人,再由她武功比各 堂堂主還要高幾分,則地位應在堂主之上,為何見了孔亮還急急逃走?   他再回憶田紅所說的話,即猜到皇甫碧霞的怨懟,可能也是這位頑皮姑娘引起 ,又覺好笑,但也帶幾分好氣。   白剛正在癡立凝思,忽聽一聲馬嘶,抬頭一看,遙見何通騎著那匹黑毛白線馬 如飛而來,不禁大喜過望,高呼一聲:“何通!”立即拔步奔去。   何通一見白剛的身影,也猛然一收韁繩,那匹寶駒登時厲嘶一聲,人立起來, 幾乎把他摔下鞍去。   白剛恰好趕到,一手把他揪住,笑道:“你怎地如此匆忙?”   何通想了一想,猛可一把抓住白剛臂膀,嚷道:“那狐狸精果然沒有騙我!”   白剛聽他沒頭沒腦的一句,不覺怔了一怔,急問道:“九尾狐怎地沒騙你?”   何通只顧自己說話,又笑道:“那狐狸精為了咱們的事,竟和七星蟒鬧翻了, 你可知道?”   白剛更是被他說得一怔。   何通眨眨眼,續道:“你教我那兩手功夫真管用,七星蟒擋我的路,吃我一拳 打翻,幾乎把他打死,幸那九尾狐趕到,不讓我再打,把他救活起來,他反而不肯 領情,他兩人也差點要打起來,後來七星蟒走了,九尾狐和我去尋不著你,她便說 你來了角山,告訴我來龜山的路。她自己也由另一條路走來找你,那知我來到半路 ,卻吃幾個丑鬼暗算,幸得方慧救我,她給我吃了丸藥,便先來龜山,你可曾看見 ?”   白剛聽罷何通一番敘述。又為胡艷娘今後的處境擔憂,對於方慧冒險來援,因 了一場誤會又絕據而去,心頭上萬分感激,也難受之極。不禁長歎道:“分手之後 的事,實是一言難盡,我們渡江尋個地方住下來再說!”   何通詫道:“什麼地方沒店來住?何必一定要渡江?”   白剛道:“明天我們趕往老爺嶺,渡江往漢皋,要方便些。”   當下兩人共騎,渡過漢水,在漢皋尋個客棧住下,並即吩咐店家備了酒菜在房 裡對酌。   白剛把分手以後的經過從頭說起,說到曾與梅峰雪姥大戰幾百招的事,惹得何 通大聲呼妙。   忽然外面有人笑喝道:“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和梅峰雪姥動手!……”話聲 裡,金鞭玉龍已推門進屋。   何通首先嚷道:“上官大俠!你怎麼也來了?”   三人相聚、歡慰異常,上官純修先把曾遇歐陽堅,知白剛獲得奇緣的事慶賀一 番,再問起與梅峰雪姥交手的事,又不禁有點惋惜,最後又慨歎道:“了空大師曾 說天龍幫即將囊括武林,排除異己,白梅果的得主,將是救平劫運的人,今後白兄 弟要負起這個擔子才是!”   白剛正色道:“敉平變亂,義不容辭,但我功淺德薄,怎能獨當重任。倘若前 輩高人修性積德,不願介入是非,在下竭誠懇請上官大俠出面領導群倫……”   金鞭玉龍急道:“白兄弟毋須客套,我們各盡己能為是!”   何通見別人說了半天,他竟插不進嘴,忍不住嚷道:“你們兩人推三阻四,就 沒我鐵羅漢來得乾脆,你們不肯干,就讓我來干好了!”   白剛好笑道:“你不但是鐵羅漢,並且還是莽張飛,你知道上官大俠說幹什麼 ?”   何通白眼翻翻,恍若有悟地笑道:“你們不是說打架麼?我統共學不到半個月 拳腳,就一拳打翻七星蟒,再多學幾個月,不一拳打垮天龍幫才怪!”   金鞭玉龍聽得呵呵大笑道:“何兄弟有此豪氣,何愁天龍幫不被敉平?我們三 人先來個桃園結義好了,一步一步去干!”   白剛才說得一聲:“怎敢高攀?……”   何通已接口道:“若要結義,我就去買香紙蠟燭!”   他話聲一落,人已衝出門外,不久,果然買了香紙蠟燭回來,由白剛寫就金蘭 譜,燃點香燭,三人對窗外跪拜立誓,相互交拜之後,便算完成儀注。   以年庚來論,上官純修居長,何通居二,白剛居三,何通這番得當起一個二哥 ,樂得裂嘴大笑。   這三位少年英傑開懷暢飲,上官純修趁機又道:“白三弟休說你要推辭敉平劫 運的責任,其實也容不了你不擔當起來,要知少林、武當、衡山、青城、峨嵋、華 山、崆峒、昆侖、邛崍、點蒼、雪峰等門派之間,因有歷代宿仇,彼此頗難相容, 更因年前為了爭奪白梅果,更加鬧得厲害,要是溝通各派,抑止天龍幫,抵禦四極 八荒,除你之外,更無適當的人選。”   白剛道:“大哥這番道理,我真聽不明白。”   上官純修道:“因為他們都知道白梅靈果足以增長三個甲子的功力,換一句話 說,眼下白梅靈果再練起功夫,藝業上定能領袖群倫,你只要往各門派跑一趟,自 承服過靈果,再顯露出一手絕藝,那怕他不甘拜下風,聽命驅使。……”   白剛笑道:“小弟自是願意跑腿,只要他們能夠團結,抑制狂暴,聽不聽命也 不要緊。”   上官純修道:“三弟宅心仁慈,所以起這種念頭,真正說起來,驅策武林正派 人物,也不失為抑止狂暴的善策,因為通天毒龍是凌雲羽土的記名弟子,自從通天 毒龍吃不到白梅果,情知武藝無法駕凌各門派,乃請凌雲羽士下山,當年在亡魂谷 ,各門派吃盡老賊和四大煞星的苦頭,這時更是聞名色變,不敢干預天龍幫,甚至 於在江湖上走動也提心吊膽!……”   何通叫起來道:“我們去把凌雲羽士抓來打一頓不就好了?”   窗外忽然有人笑道:“你有多大本事?”   三人同時吃驚,卻見紫髯道長由窗口躍入,腳剛著地,又即笑道:“你們也過 分大意,此地與龜山只是一江之隔,大開窗門,高聲談論,縱然不怕他爪牙尋釁, 難道不怕消息走漏麼?”   上官純修贊一聲:“道長言之有理!”接著又提起前事。   歐陽堅思忖半晌才道:“連絡那幾位姑娘好加強自己的力量和刺探該幫動靜, 是當前的急務,至於翦除該幫黨羽,仍須秘密行事,說要擒拿凌雲羽士一節,除非 了空大師和靈道長到場,別人是無能為力。”   上官純修沉吟道:“在下已有大半年不見師尊,又找不到狄氏三代四義的後人 ……”   何通縱聲大笑道:“皇甫碧霞可不就是?”   上官純修大吃一驚道:“此事可真?”   白剛知道何通的嗓子大,若由他口述,不知驚動多少人,忙接口說一聲:“正 是!”並將當日所聞說出。   上官純修喜道:“這真是妙極,既由碧眼鬼口中說出,那還有假?我正要去謁 見師尊,既可報知這好消息,又可順便請他老人家和醉師叔對咱們今後行事,指點 一番。”   白剛也道:“小弟也要往老爺嶺找淨空老尼要人!”   歐陽堅詫道:“你找碧眼鬼,怎又找到聖尼頭上?”   白剛將由田紅口中得來的消息,對各人說了,歐陽堅不斷地搖頭道:“貧道久 居遼東,對當地重大的事,無不周知,淨空聖尼遠在二十年前就聽說已經坐化,怎 還會在人間?縱使傳聞失實,但聖尼不僅是行為方正,而且性情孤僻,豈有和碧眼 鬼搭檔擄人?”   上官純修也道:“南了空,北淨空,兩人均是絕世高人,可能已練成金剛不壞 之軀,難說她是否真死,但淨空聖尼比了空大師冷漠得多,決不容碧眼鬼在她修真 之地打擾,田姑娘所說,或又另有其人。”   白剛對於田紅的信賴,可說是無可比擬,這時聽兩人一說,忽想起田紅留字說 楚君脫險,由“脫險”兩字看來,地定知淨空聖尼是正派人物,再則,她說那面目 猙獰的人,可能也不會是碧眼鬼,若果事實就是這樣,則碧眼鬼擄去楚君一事應該 是孔亮栽上。   問楚君的消息,應該找淨空聖尼,問蕭星虎的死因,應該找碧眼鬼,白剛作了 決定,便將往老爺嶺的心意對各人說出。   上官純修笑讚道:“三弟這樣縝密的心思,連我都要比不上,就這樣去做罷, 我和歐陽堅道長在大江南北走動,咱們以三個月為期,在西湖湖心亭相見好了!”   當下各人酌酒言歡,直到更闌人靜,才收拾歇息。   次日晨起,四人分作兩路,各自登程,白剛和何通共騎北上,渡水登山,風塵 僕僕,不覺已到了遼東。進入長白山地界。   這時在江南該是春光明媚,帶有幾分輕寒的季節,但在遼東一帶卻是嚴寒砭骨 ,雪深數尺的時候,白剛和何通一個是屢獲奇緣,一個是天生異稟,對於寒冷尚可 抵擋,惟有飲食一事,卻是一如常人。   偏是他兩人急著趕程,錯過了打尖的地方,但見前面玉峰挺拔,瓊樹嵯峨,炊 煙也沒有半縷,那還會有什麼人家?而且,在這寂寂的荒山,一無路徑,二無巖穴 ,到處是禿枝交柯,粗逾兒臂的冰筋成林,阻擋前路,何通不禁大大著急道:“看 這樣子,又要委屈肚皮老兄,怎生是好?”   白剛何曾不覺得饑餓難忍?心想自己仗著輕功,日行千里,總可找到人家,何 通可沒這份能耐,只好去尋些食物再來接他了,打定主意,隨即笑道:“你苦耐不 了餓,便在這裡待我去尋點吃的來!”   何通聽說有吃的可尋,忙說一聲:“快去!不論什麼鳥獸,多抓幾隻來!”   白剛笑應一聲,飄然登枝,略看四周的地勢,便展開輕功,如飛而去,約莫有 半盞茶時,敢情已飛越幾十里,遙見一處小凹,炊煙裊裊,仔細一看,果見幾株大 樹後面,露出一個門形黑洞,心想既有炊煙,必有人居,急走一程,卻見平坦的雪 地,有兩人捨命搏鬥。   其中一人正是柳氏山莊的金翅大鵬柳坤山,另一人長相兇惡,年約六旬開外, 此外柳鳳梧和另一缺腿老人躺在雪地上,似已受傷不輕。   金翅大鵬似已後勁不繼,雖在大寒的雪地上,仍然汗流浹背,頭上霧氣蒸騰, 白剛略一沉思,便知方纔所見炊煙,便是此老頭上的霧氣,不禁啞然失笑。   和金翅大鵬交手那人的功力,比柳坤山強得多,打來遊刃有餘,邊打邊笑道: “柳坤山!你若要堅持己見,我管教你懂得天佛掌的厲害!”   柳坤山也厲喝道:“我柳某縱非孤芳自賞,也決不屑與你這班盜賊為伍,且看 我七擒掌法!”   他話一落,奮起神威,呼呼劈出幾掌,打得積雪狂捲。   那丑老者冷“哼”一聲,左手一伸,那支原像雞爪般的瘦掌登時暴長兩倍。鮮 紅耀目,“彭”一聲響處,柳坤山被震退五六步。   丑老者上軀晃了一晃,暴喝一聲,凌空撲上,單掌猛力劈落。   柳坤山先被那人一招天佛掌,打得眼冒金星,氣血翻湧,這時怎能抗拒?本能 地向側方一倒。   忽然“轟”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數丈外一株古松,枝葉盡落,柳坤山睜眼一 看,卻見對方跌在一丈開外,抱住手腕,似已受傷,自己身旁多了一位儒服少年, 竟是不辭而別的“乘龍快婿”。   原來白剛在柳坤山千鈞一髮的危機中,忽然騰身發掌,救他一命,但又不知丑 老者是何等人物,見被自己震傷。好生過意不去,立即縱步上前道:“老丈傷勢如 何?可要區區代治?”   那老者忽然怒目一掃,兇光暴射,冷森森道:“於某只要一息尚存,定要酬謝 閣下一掌之恩!”   隨即一躍而起,回頭就走,但才走得幾步,又停腳喝道:“尊駕可有個萬兒? 要是不怕死,就告知於某!”   白剛帶著幾分怒意,哈哈朗笑道:“區區姓白名剛,家住十方鎮蕭家花園,但 家裡無人,我也無暇恭候,閣下既有盛意,不妨另訂時地!”   於老者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白剛目視那人去遠,不由得暗歎一聲,迴轉身來,見柳坤山覷定兩位傷者出神 ,虎目中淚珠淌滴,急上前一看,見兩人俱已奄奄一息,忙替他們封閉直關,施用 “金雞啄粟”的手法點拍一陣,兩位傷者果然悠悠醒轉。   金翅大鵬見此情景,不禁感慨萬千,想不到縱橫湖海數十年,老來幾乎在荒山 送命,而解救自己父子生命的人,竟是當初要強迫他認親的少年,當初還差點把他 打死。   他對於白剛這種不計前嫌,以德報怨的舉動,感激得老淚縱橫,卻又說不出感 激的話,只好默默垂淚。   白剛見這位老人眼淚直流,肌肉頻動,知他也是性情中人,也自覺幾分難受, 苦笑一聲道:“他二位已不礙事,老丈無須擔憂!”   獨腳老人一聽這話,便知自己性命是這位少年所救,翻身爬起,先向白剛一揖 ,即轉向柳坤山道:“這位老弟台可是柳兄的友好?”   柳坤山不禁耳根發熱,吶吶道:“我們曾有數面之交!”   柳鳳梧也隨後爬起,朝白剛深深一揖道:“承蒙田兄搭救,在下永志……”   白剛慌忙也還了一揖,笑道:“柳兄錯了,小可並不姓田,當日之事,實是一 場絕大的誤會,二位傷勢尚未痊癒,不宜久立,大家不妨坐下,讓小可說明經過。 ”   柳氏父子不免面紅耳赤,獨腳老人忙道:“我們進屋去坐!”隨即伸手肅客。   白剛仔細一看,幾株古松裡面,果然架有一間不小的木屋,只因那座水屋利用 古松作為屋柱,佔地頗廣,屋頂盡是積雪,牆壁又作斜坡形狀,不是留意,幾乎就 看不出有屋子,正待舉步要走,忽聽何通嚷道:“好哇!原來你躲在這裡……”   柳氏父子和獨腳老者已是驚弓之鳥,驟見一條黑臉大漢騎著黑馬疾馳而來,口 氣又帶幾分不善,不禁大吃一驚。   柳坤山厲喝一聲,突發一掌,忽見衫影一瓢,掌力已被人移過一邊,即見白剛 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請勿誤會!”   何通直嚷道:“我肚子都餓癟了,你還叫我在那邊死等,要不是我見機得早, 怕不餓死在荒山。”   白剛被他埋怨得啼笑皆非,只好向獨腳老人道:“小可這位義兄確是饑餓,不 知有無裹腹之物?”   獨腳老人連聲說有,立即肅客進屋,捧出兩盤麥餅給各人充饑。   柳坤山這時才替那老人引見。   白剛聽說獨腳老人是“獨腳陽春成樹仁”,精通醫術,當年與武林群雄痛剿凌 雲羽土,才失去一條腿,不禁肅然起敬,欲問那人為何尋仇,獨腳陽春已歎息道: “那人姓于名揚正是四大煞星之一,老朽當年傷在他掌下,那能不認識?但今晨上 山採藥,見他倒在溪旁滿地打滾,知他誤飲那道經冬不冰的毒溪水,乃將他背回來 醫治,不料他反恩將仇報,要將老朽擒往天龍幫當什麼國手,若非柳老哥趕到,真 要被他擒去。”   柳坤山苦笑道:“若非這位小友到來,成兄尚不致送命,我父子兩人定是理骨 荒山了!”   白剛不禁惋惜道:“當初要給晚輩知他是四煞之一,最少也切去一條腿再放他 走!”   何通又嚷著道:“下回遇上,先讓給我打,包他像七星蟒那樣,一拳就一個筋 斗!”   柳坤山曾見白剛的藝業,自不用說,再聽何通說一拳就把過鏢打翻,心想自己 還辦不到,又暗裡感激白剛出手攔阻,否則還得再丟一回老臉,旋即記起前事,問 道:“小友你說以前是一場誤會,此話從何說起?”   白剛先向他恭身一揖,然後正色道:“那事乃敝友無意中鬧出來的誤會,請看 在晚輩份上,原諒他無心之失。……”   柳坤山連連搖手道:“小友免禮!愚父子身受再造之德,任何大事都一言可解 ,尚望詳告,以解疑團。”   白剛詳詳盡盡將事實經過告知。   何通“哦——”一聲,又笑起來道:“原來又是田青,別人分不清楚,我何通 可分得清楚,他那樣子更加文靜些,人也頑皮些。”   柳坤山細細打量白剛一陣,仍是莫辨真偽,遲疑半晌道:“貴友現在何處?可 否邀請一見?”   白剛笑道:“晚輩絕非欺心之言,實可誓之天日,他日若見敝友,當邀他來見 老前輩,以便印證真假。”   柳坤山見對方賭起誓來,情知非虛,那能不信,但他因此又不能不替愛女憂傷 。   稍停,獨腳陽春道:“二位小友遠來遼東,想是定有作為,不知可否見告一二 ?若需老朽效勞,但請吩咐一聲就是。”   白剛正要打聽碧眼鬼和淨空聖尼的下落,想起獨腳陽春久居遼東,又是入山採 藥的人,應該熟悉當地情形,於是,先將自己身世約略告知,最後才道:“晚輩此 次前來,便是為了蕭星虎叔叔之女失蹤,有人說是碧眼鬼冷世才劫走,也有人說是 被淨空聖尼救去,是以要想先找到碧眼鬼問問……”   柳坤山不待話畢,急喚一聲:“小友!”   接著道:“你所說的蕭星虎,是不是二十年前名震江南,龍虎雙俠中的撲風刀 蕭星虎?”   白剛對於蕭星虎的往年事跡知道不多,沉吟道:“晚輩雖是自幼就由虎叔撫養 ,但對他老人家的往事,知道甚屬有限。至於是不是龍虎雙俠之一,也不得而知! ”   柳坤山想一想,又道:“你虎叔是不是身材修偉,雙眉如劍,兩目細長,上唇 正中偏右有顆綠豆大的黑痣,痣上還長有一根長毫?”   白剛聽得一怔,急道:“虎叔果然是前輩所說的模樣!”   柳坤山不禁長歎一聲,虎目中流下兩條淒淚。   白剛見狀,急起立一揖道:“請問前輩,可知虎叔的往事?”   柳坤山先說一聲:“小哥兒!你先坐下!”   接著道:“你提起蕭星虎,彼此都不是外人,老朽先與乾坤劍皇甫雲龍結為莫 逆,隨即認得他義弟蕭星虎,他兩人一劍一刀,藝業不相上下,並且焦不離孟,孟 不離焦,縱橫江南,未逢敵手,是以時人稱為龍虎雙俠,後來傳說乾坤劍皇甫雲龍 死得十分離奇,可能是遭受仇家毒手,現下撲風刀也已亡故,此一懸案須落在老朽 身上了!”   他想起老友凋零,老淚又成串流下。   白剛心頭猛可一震,暗道:“原來虎叔與皇甫雲龍有過八拜之交,莫非虎叔就 是把我和楚君撫養成人,便往尋仇家,替義兄報仇,以致遭受暗害,若保真是如此 ,仇人若非通天毒龍,使該是碧眼鬼了,但虎叔臨終的時候,曾說和我亡父誼勝同 胞,不知我亡父又該是誰?”   他思忖片刻,忽又問道:“皇甫伯伯尚有一女在梅峰雪姥門下,學得周身絕藝 ,此仇終當有昭雪之日,但伯伯與皇甫伯伯交誼甚篤,不知還有誰和皇甫伯伯也有 深交!”   柳坤山沉思半晌,結果還是輕輕搖頭道:“據老朽所知,皇甫雲龍雖然名滿江 湖,但知己甚少,此事實難答覆。”   白剛不免顯出幾分失望之情。   柳坤山忙又接著道:“小哥兒不必憂煩,雞蛋都能孵出仔來,萬事終要有被揭 發的一天!”   白剛當然懂得這層道理,只好勉強收起戚容。   獨腳陽春笑道:“小友方纔詢及碧眼鬼的事,恰巧老朽知他藏身之處,但眼下 遍山積雪,很難指認地方,若小友不嫌老朽獨腳累贅,老朽倒願意充個嚮導。”   白剛自是大喜過望,忙道:“晚輩正愁山深無路,只是不敢有勞前輩玉趾。”   柳坤山與龍虎雙俠交情不淺,獲悉楚君被劫,也是十分擔心,同時又感白剛救 命之恩,也願同往,接口道:“為了亡友的事,老夫也當盡一番心力,此行本想邀 請成兄同赴友好之約,不妨結伴同行,梧兒可先回家幫你妹妹守莊就是。”   有金翅大鵬相助,白剛自是求之不得,連聲稱謝,便由獨腳陽春打點各事,柳 坤山打發柳鳳梧先走,然後四人一騎,魚貫入山。   白剛因見獨腳陽春一腿不便,請他和何通共乘一馬,自與柳神山步行,邊走邊 談,並由金翅大鵬口中,獲悉他此行的用意。   原來金翅大鵬有一莫逆之交,姓丁名豪,綽號鐵膽狂客,此人武功之高,猶在 柳坤山之上,因他生性放蕩不羈,雖然行事不離俠義之道,但正派人物卻不願和他 交往,而他又因受管閒事,樹下不少仇敵。   十年前,在一次仇家聯手圍擊之中,丁豪曾被打得遍體鱗傷,恰遇一位高人路 過,將他救出重圍,從那時候起,江湖上便不再見這位鐵膽狂客的蹤影。   柳坤山到處打聽,都未探出一點眉目,不料不久以前,丁豪忽到柳氏山莊留書 ,說是那回廝殺中,因為面容盡毀,不願見人,是以隱居在老爺嶺南麓,近來偶獲 一支千年何首烏,據說再加靈藥煉製,便可恢復往時的丰采。但是,在進行治療之 時,需要閉關施術,為了防備仇人偷襲,需要有人守護,是以特地請他前來協助。   柳坤山為了至友的安全,自是義不容辭,同時記起獨腳陽春正是隱居在撫松東 端,白頭山南麓,所以順路來邀他同往。   白剛對於柳坤山這般熱心助友,異常敬佩,毅然道:“不知丁前輩的事是否急 迫,要是還有時日,待晚輩事畢,也可暫留關外,為他效勞!”   柳坤山真料不到這位年輕人恁地古道熱腸,此時不但隔閡盡除,並且感激不盡 。   健馬日行千里,柳坤山綽號金翅大鵬,輕功自是神速,縱使山路難行,兩日之 內,已到了甕聲砬子。   這是老爺嶺南麓的一個小鎮,各人到了鎮上,已是黃昏時分,不便夤夜登山, 當即就地投宿。   二老二少各住一個房間,何通因為連日奔馳,再加上夜夜苦練拳術,比打架廝 殺還要疲憊,一經上床,便是鼾聲如雷。   可是,白剛一人靜坐房中,思前想後,心緒紊亂異常,愈接近目的地,患得患 失的心理愈是加重。   他怕縱使尋到碧眼鬼,也得不到結果,更怕碧眼鬼是假借淨空聖尼的名頭,擄 了蕭楚君,並加以摧殘。   因此,他長嗟短歎。對燭愴神,也不知經多少時候,忽聽窗外傳來一聲冷笑。   要知他練成絕藝之後,半里內的落葉聲也清晰可聞,怎會被人來到窗前,仍懵 然不覺?   急推窗一看,即見一箭之外屹立有一條苗條的背影,乍見之下,即與蕭楚君一 般無二,幾乎使他驚呼出口。   但他定神一想,蕭楚君決不會獨自跑來這裡,才嚥回他的聲音。然而那少女為 何又要跑來雪地佇立,並且還發出冰冷的笑聲?   他無法鎮靜下來,又為了要查探這樁奇事,立即穿窗而出,裝作賞雪的模樣, 擾手入袖,緩步踱了過去。   不料快到那少女身後,忽聽她“噗”一聲笑了起來,又自言自語道:“真正豈 有此理!”   白剛聞言一怔,頓時停下腳步,暗道:“到底她是自想心事,還是已看出我的 心思?”   他略一遲疑,終又鼓足勇氣,邁開大步。   這時,那少女忽然冷笑一聲,猛一跺腳,立即飛奔而去。   白剛一看雪地,除了跺下一腳,有個腳印之外,那少女竟已練成踏雪無痕的輕 功。   因為那少女兩次冷笑的涵義不明,白剛也打算查個水落石出,生怕驚動多人, 立即施展輕功,起步疾追。   但那少女卻又刁鑽古怪,她分明已發覺身後有人追蹤。偏要引逗得白剛拐左拐 右,繞著幾個小崗亂轉。看她輕功不但快得出奇,而且姿態美妙已極。白剛雖然竭 盡全力,仍是沒有追上多少距離,不禁暗自詫異道:“在這種夷狄的地方,怎會有 這般人物?”   不料他心意一動,腳下略緩,那少女已不見了蹤影。白剛被少女戲弄一陣。心 想自己莫名奇妙地陪追,也不禁啞然失笑,打算返身回店,忽又聽吆喝之聲隱約傳 來。暗詫道:“難道她已在那邊和人廝打?”   他想到回店也睡不著,不如順步去看,當下循聲奔去,即見三女一男多圍定一 位幪面人互相叫罵。   白剛見三女一男中,那男的正是曾在祝融峰見過的獅頭太歲,料想那三個女的 一定是千面人妖,萬花艷妖和百靈蛇妖。此時聽那獅頭太歲話聲方止,幪面人立即 狂笑道:“閣下豪放氣概,依然不減當年。攜帶三位美姝喬居海外多年,想必在鸞 鳳和鳴,陰陽交泰之下,練就絕世武功,在下獨守蝸廬,陰精已絕,正想大開眼界 !”   白剛看那三位女人,一個個丑怪已極,幪面人偏說她是美姝,幾乎要笑出聲來 。但幪面人罵聲一落,那頭插花枝的女人隨即妖聲叱道:“你這混賬東西!咱們結 義兄妹,那像你鮮廉寡恥,胡作非為?看……招!”   她話猶未盡,忽欺身上前,長袖一揮,五指彈出五道銳風,疾射對方要害。   幪面人連正眼也不瞧一下,略一挪身,便輕輕避過那快如電閃的一擊,仍然哈 哈大笑道:“麗姝所說,大快我心,我真想混混帳,可惜少了一個艷妖相陪,只能 獨豎旗杆,混不起來!”   那女的敢情就是萬花艷妖,吃對方趁機恣情嘲笑,氣得心肺幾乎炸開。驀地雙 掌交拍,劈出一股勁風,同時飛起一腿,羅裙下面飛出三朵金花,疾射那幪面人上 中下三路。   幪面人眼見掌風暗器齊來,也不敢過分大意。只見他身子一斜,立即橫飛數丈 ,讓過三朵金花,然後掠轉回頭,傲然站回原地。   這時三朵金花挾著銳嘯風聲,平射出十幾丈遠,“砰砰砰”自行落地爆開,登 時金星四射,幻成悅目的光彩。   幪面人狂笑道:“艷後裙下之寶,只宜在室內行使,若在此時此地,區區縱是 兇猛如虎,亦不敢消受,惟有令兄有此艷福。”   獅頭太歲見對方一味笑罵冷嘲,委實聽不過去,不禁怒喝道:“閣下也是成名 人物,怎不積幾分口德?若再如此猖狂,那就莫怪老夫不講江湖禮數了!”   幪面人冷笑幾聲道:“積口德不如積身德,閣下意欲如何,悉聽尊便,在下從 來就不知道江湖上還有什麼禮數可講!”   他把話說完,竟昂然走進一男三女的陣中。   獅頭太歲見對方有恁地狂妄,也不禁征一了征,然後說一聲:“好!”   接著道:“咱們就在手下見個高低,但不知閣下喜歡文打還是武打?”   幪面人仰首望天,冷冷道:“最好是一怪三妖同時登場,在下正想擒妖捉怪, 一舉四得!”   千面人妖叫一聲:“好呀!”立即跨前一步。   獅頭太歲連瘋和尚和神州醉丐都不放在眼裡,對這狂妄幪面人自是不願損卻聲 望,急忙制上人妖出手,冷笑一聲道:“閣下為了抬高身價,故示狂妄,要想以一 對四,但仍得由老夫先考驗一番再說!”   三妖聽說,不約而同退後五丈。獅頭太歲也退後三丈,說一聲:“閣下可以動 手了!”   隱身在古松上面的白剛,見這些武林高手對陣,覺得十分有趣。他早聞猴磯島 一怪三妖心術不正,但那幪面人言態輕狂,也好像不是正派人物,因此,他不打算 幫誰,存心看這一場鬧戲。   那幪面人哈哈一笑道:“久聞你這只怪物指發成鋼,還有什麼八卦游身的妖術 ,何不先自動手,難道怕我學了去?”   獅頭太歲悶哼一聲道:“既是如此,強龍不壓地頭蛇,老夫也要壓壓再說了! ”巨大無比的頭顱一晃、滿頭金絲長髮根根豎立如針,然後環繞幪面人遊走起來。   白剛暗自詫道:“看這獅頭太歲的身法,頗有些像是蛇游……”但他忖度未畢 ,獅頭太歲繞游的圈子已縮小到探臂可及。   幪面人對於獅頭太歲這種施為,好像毫不在意,但見他依舊抬頭望月,嘴角掛 起藐視的冷笑。   獅頭太歲見對方那樣熟視無睹的神情,忍不住怒火突發,暴吼一聲,身隨聲至 ,萬根鋼針似的金髮,疾射對方前身,雙掌也由上向下一劈。   “彭”一聲巨響,疾風,狂飆驟起,飛雪,泥水,俱飛濺十丈開外。但他百忙 中一看,卻不見幪面人身形,急回手一掌,“呼——”一聲勁風所及,雪霰飛舞滿 空,仍是發了一掌虛招。   此時,忽聽幪面人在他面前哈哈一笑道:“閣下一招搖頭擺尾,舞得確是不差 ,皇宮過年過節,民間迎神賽會,可供閣下大展身手!”   獅頭太歲被幪面人嘲笑得滿臉通紅,怒道:“不敢硬拆幾招,算是哪一號的英 雄?”   幪面人笑道:“在下豈敢自稱英雄,完全是閣下奉送而已……”   獅頭太歲肝火大發,一步欺上,左掌,右指,頭髮,同時進招,但見他以氣功 束髮成筆,扎向幪面人的眉心。那幪面人仍是不閃不避,俟獅頭金髮將到,忽然兩 手一分,同時張口一吹,獅頭太歲立即收勢橫躍開去。   幪面人又哈哈笑道:“閣下何必害怕?率同三妻齊上,豈不有巖穴可躲?”   幪面人一語雙關,獅頭太歲難堪已極,怒哼道:“哪裡學來的左道旁門,敢在 老夫面前逞狠!”   幪面人又笑道:“你用長毛,我吹氣,彼此俱難登大雅之堂,半斤八兩,毋鬚 髮急!”   白剛聽他雙方對話,認為幪面人張口吹氣,定是一門陰毒的功夫。以此比較雙 方,還是獅頭太歲正經幾分。   他記起獅頭太歲曾因他失蹤的事,也盡過幾分心力,幫助白眉姥姥尋找,再則 獅頭太歲在祝融峰遭受暗算之後,定和天龍幫鬧翻,因此,不覺對獅頭太歲更起幾 分好感。又聽獅頭太歲冷笑道:“你不必賣狂!要是你敢接老夫三掌不倒,老夫從 此就服了你!”   幪面人笑道:“彼此不用邪功,我決使你如願!”   獅頭太歲大吼一聲,響徹四野,然後兩臂緩緩上舉,運用功勁,凝集掌上,猛 可向下一擊。   幪面人先是背手而立,這時突然雙臂向前一伸,與獅頭太歲接個正著。   “轟!”一聲巨響起處,頓見雪泥飛射,方圓數十丈全是一片迷濛。   片時,泥漿漸落,輕雪飄空,只見獅頭太歲後退丈餘,跌坐在地上。幪面人只 離開原地兩步,屹立不動,但他忽又一聲斷喝,身隨聲起。   白剛情知幪面人這一掌下來,獅頭太歲必定沒命,大喝一聲:“且慢!”人隨 聲去,將幪面人擋落。   在場各人見是一位少年書生由半空射落,不禁同吃一驚,尤其千面人妖,更覺 十分詫異。   幪面人打量白剛一陣,詫問道:“小伙子!咱們從不相識,你為何擋住老夫? ”   這一問,確使白剛頗難置答,他遲疑半晌,才道:“在下因見閣下邪法神妙, 要來討教幾招!”   幪面人狂笑一陣,然後凜然道:“你真是要較量麼?”   白剛朗笑道:“在下雖是初出茅廬。但決不說假話!”   幪面人冷冷道:“你就發招罷!”   白剛見他大模大樣,心下也幾分著驚,大聲道:“在下不欲喧賓奪主,你先發 招!”   幪面人斜瞟白剛一眼,冷冷道:“你可知鐵膽狂客從不佔先下手?”   白剛怔了一怔,笑道:“原來是丁老前輩,晚輩不知有……”   鐵膽狂容目光忽然暴射,緩緩移步上前,喝道:“誰認識你這臭小子?叫我一 聲老前輩,以為就能免死麼?”   白剛雖由金翅大鵬口中獲悉鐵膽狂客,為人狂傲,但狂做到不近情理,委實也 令人氣憤,昂然道:“你別夜郎自大,那點點本領,還不在區區眼下!”   鐵膽狂客停下腳步,審視白剛半晌,笑道:“你這小子比我還狂幾分,今天就 讓我做件破例事!”   話聲一落,單臂也緩緩舉起,卻見對方背手望天,好像著無其事。暗想:“我 這一掌下去,怕不把他劈成兩半,彼此素無嫌隙,何必做得太過分?”   他念頭一轉,不覺已扣回五成真力,輕輕一掌劈出。   雖然他這一掌,只用二三成真力,但已狂飆乍卷,厲嘯翻騰。那知白剛仍然屹 立不動,彷彿並未發覺。   這一來,鐵膽往客被他逼得大發肝火,掌到中途,又加上三成真力,重重拍了 下去。   “彭”一聲巨響,肉掌正擊白剛胸前,白剛只晃了一晃,鐵膽狂客竟連退三步 ,才站得穩身子。   鐵膽狂客萬料不到對方以身接掌,竟未移動半步,自己反吃震退三步,不由得 與旁觀四人同吃一驚。   白剛回想雙方並無宿怨,鐵膽狂客掌力乍松乍緊,情知掌下留情,覺得他果然 尚不失正,笑笑道:“咱們較量了一下,在下心願已了,日後再見罷!”拱手一揖 ,就要退走。   鐵路狂客既自號“狂”,行事當然有不近情理之處,立又喝道:“站住!彼此 未分勝負,怎能就走?”   白剛笑道:“老前輩何必一定要分勝負?”   鐵膽狂客因知面前這位少年的功力,決不在自己之下,但方纔並未盡力施為, 進擊之處也非要害,怎可就此算數?何況當著一怪三妖面前,連這樣一個毛孩子還 收拾不了,以後傳揚江湖,豈不貽笑方家,因而又冷笑一聲道:“你別來這裡賣好 ,我丁某從來軟硬全欺,你要走不難,但也得留下一點紀念之物!”   白剛笑道:“在下兩袖清風,不知何物值得紀念?”   鐵膽狂客冷冷道:“留下一個耳朵,不算過分罷!”   白剛聽他這話,知他不甘示弱,打算和他拉個平手,日後也好相見,笑道:“ 耳朵留著聽話,你若想印證武功,不妨再來幾招!”   鐵股狂客見對方愈是客氣,自己心下就愈不好受,哼了一聲,一招“雄獅撲像 ”,雙掌向白剛肩頭一搭。   白剛知對方功猛力沉,倘吃他一把抓中,也是不易消受,趕忙一搖身子,落往 對方身後,隨即拔起身軀,提氣站在他頭頂上空。   鐵膽狂客一撲不中,立即挫身掃腿,那知不但不著邊際,幾乎反被自己絆倒。   白剛卻輕輕落在他身後笑道:“在下方纔先見老前輩施用“孽龍騰空”,才想 起應該東施效顰,用這一招‘獨鶴登空’,收個異曲同工之妙!”   一怪三妖被白剛這話引得格格怪笑,但除千面人妖之外,連那獅頭老怪卻不知 這少年是誰,更不知為何要來幫他。   鐵膽狂客聞言狂笑道:“好得很!老夫再教你一招!”   話聲未落,人已先到,一招“長鯨吸水”左拍右勾,潛勁暗發。   白剛不知這一招的妙用,頓覺一股奇強的吸力將半邊身子纏住,另一股潛勁壓 迫另半邊身子,這一正一反兩種勁道,幾乎把自己身子推轉起來,急一挺身腰,激 射上前,趁勢伸手,疾扣對方腕部。   鐵膽狂客自以為這一招精妙非常,不料對方竟能一掠而出,正待變招拒敵,已 覺右臂被人一握即松,白剛已落在身側數步距離,朗聲道:“老前輩果然藝業非凡 ,在下敬服之至!”   雙方動作迅疾無比,一怪三妖俱以為白剛輸了一招,但鐵膽狂客心裡有數,情 知對方已留個情面,否則那條右臂只怕要先出讓了。這時再不好倔強下去,苦笑一 聲,拱拱手道:“好說,好說!還是小伙子藝高一籌,老夫叨光了!”   忽然有個銀鈴似的笑聲,接口道:“休不知羞,分明手臂被人家扣了一把,偏 要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各人循聲望去,但見十丈外一株古檜上面,站有一位綠衣少女,風拂衣裳,飄 飄欲仙。   一怪三妖一見那少女的形相,頓覺心驚膽寒,互相招呼一聲,拔步急奔而去。   白剛一眼看去,認出正是自己方纔追趕的少女,不知一怪三妖何故奔逃,也不 禁征了一怔。   鐵膽狂客何等狂傲人物?但此時明知被那少女挖苦,不但不敢喝罵,反而恭恭 敬敬深施一禮道:“姑娘何時下山?怎麼……”   那少女衣袖輕揚,飄然落在鐵膽狂客側面,罵道:“你這老鬼,不是想要美化 尊容麼?   我若早知道有二老二個特地趕來作你的保鏢,誰還操這份閒心了?”   白剛聞言一怔,暗道:“這姑娘難道是說我們?”   他心下狐疑,不覺投目望去,那知一看之下,又不免怔了半晌。   原來那少女身材高矮,與楚君一般無二,連到服飾也完全相同。但這少女的長 相,麗絕塵復,與田紅各擅勝場。這個是清麗中帶著嫵媚,田紅是濃艷中帶著嬌癡 ,白剛雖非好色之徒,但對此絕色,也不覺心魂為之一瓢。   鐵膽狂客這時不但不狂,反而必恭必敬,又是躬身一揖道:“為了小老兒這點 小事,竟然有勞姑娘下山,真是罪過,但不知所指老少四人是哪幾位?”   綠衣少女笑道:“一個怪老頭兒,一個跛子,一個黑炭團,和一個呆子!”說 到最後兩字,活也似的星眸向白剛瞟了一眼。   白剛俊臉一熱,大聲道:“你怎麼開口罵人?”   綠衣少女索性仰首向天,慢條斯理道:“我又沒指誰的鼻子說話,這冷的天氣 ,哪裡來的狗叫?”   白剛氣得躥前一步,正要發作,忽然想到堂堂男子漢,何必與無知的少女爭吵 ?冷哼一聲,即向鐵膽狂客道:“老前輩再見了!”擰轉身軀,拔步便走。   綠衣少女望著白剛的背影,吃吃笑道:“這東西不但呆頭呆腦,而且還傻得可 憐!”   白剛已走出五六步,聞言又定轉回來,怒道:“你再罵人,在下可要……”   綠衣少女斜飛起眼珠,冷哼道:“你可要,可要怎麼樣?難道你敢無理打人不 成?”   白剛見她把話說反了過來,恨得咬斷鋼牙,叱道:“以為我不敢麼?”一步跨 到她面前。   鐵膽狂客察言觀色,再和方纔與自己誤會時的稱謂,情知是二老二少中之一, 生怕兩下鬧翻,難以左右袒護,慌忙攔住白剛道:“有話好說,請勿……”   綠衣少女不待話畢,便嬌聲叱道:“老鬼走開!這裡沒你的事!”   鐵膽狂客本待也勸那少女幾句,但剛轉過身子,便見她面罩寒霜,不禁吃了一 驚,趕忙說一聲:“是!”立即退住她的身後。   綠衣少女叱退鐵膽狂客,立即冷笑道:“口說大話,害得耕牛被你吹上夭,到 底敢不敢打?”接著啐了一口,歪開螓首,眺望殘月,悠然自得!   白剛端的被她逗得心頭冒火,再跨上一步,舉手欲打。   那知黑影一閃,鐵膽狂客擋了過來,一掌劈向白剛胸前。   白剛料不到鐵膽狂客竟會向自己發掌,一搖肩尖,橫挪數尺,不禁有點愕然。   綠衣少女笑道:“老鬼!你去招惹人家,不怕挨打麼?”   鐵膽狂客躬身斂手道:“小老兒理應護衛,明知不是他的敵手,但寧願粉身碎 骨,也不能讓他侵犯姑娘!”   綠衣少女臉色一沉,喝一聲:“你今天怎麼攪的?竟敢不聽吩咐!……”   但她望見鐵膽狂客恍然驚駭的神情,語氣又轉趨和緩道:“難道我現在的藝業 還不如你?以後不必再管我的閒事了!”   鐵膽狂客只好說一聲:“小老兒遵命!”便橫跨兩步,退過一旁。   白剛眼見鐵膽狂客把一怪三妖玩於股掌之間,且又放浪形骸,目空一切,竟對 一位少女必恭必敬,服服貼貼,真是天下怪事。正在納悶的時候,忽聽那綠衣少女 面向這邊冷冷道:“要是不敢動手,就請趕早滾開!”   白剛真吃她撩撥得怒火沖頂,一聲不響,一步欺上,舉起手來,正待下劈,忽 見對方笑瞇瞇盯著自己,一雙清澈如水的陰眸,隱透出幾分幽怨,那還打得下去? 終而一個轉身,立即撥步。   綠衣少女刁蠻得緊,見人家不打她,反而縱聲朗笑道:“那樣呆頭呆腦,還想 上老爺嶺找人,真是天大的笑話!”接著又啐了一口。   白剛聞言一愣,立即停下腳步,暗忖:“這鬼丫頭怎知我要上老爺嶺尋人?敢 情碧眼鬼的事,她也知道了……”   他本想再回去低頭請問,但想起方纔的事,生怕不但得不到結果,反要受她的 閒氣,終而輕身一縱,飛掠而去。身後卻傳來那少女銀鈴玉磐似的笑聲。   那笑聲雖然由近而遠,漸漸消失,但那圓珠落玉盤的音韻,和刁蠻嬌嗔的神情 ,已深烙入白剛的腦際,歷久不散。   鐵膽狂喜待白剛走遠,才敢低聲向綠衣少女問道:“方纔那少年公子可是姑娘 所說的四人之一?”   綠衣少女點點頭道:“誰說不是!我本來替你尋找那獨腳陽春,卻在半路發現 他們的行蹤,除了方纔這個,還有金翅大鵬,獨腳陽春和另外一個黑炭團。”   聽說金翅大鵬已邀約友好趕來應約,鐵膽狂客自是喜不自禁,急忙問道:“姑 娘可知他們在哪里落腳?”   綠衣少女遙望雲天,癡想了半晌,回過頭來,一臉正色道:“我不准你現在去 見他們!”   鐵膽狂客聽她這個吩咐,覺得大大不近人情,本想問個明白,但一見她面寒如 鐵,又把話嚥了回去。   綠衣少女似已知他心意,續道:“你不必再問理由,至於你復容的事,我已為 你另有安排,盡可不必擔憂,而且,師傅已授權給我,他要是敢陽奉陰違,我可不 問你老不老,也要給你過不去!”說罷故意一瞪眼睛,裝出一付凜然難犯的模樣。   鐵膽狂客服侍這位千金已有十年以上,知她樣樣都好,只是一使起小性子,便 教人哭笑都難。聽說她對自己復容的事另有安排,自可了償夙願,但金翅大鵬一行 ,特由萬里之外,邀同友好到來衛護,此種雲天高誼,怎能避不見面,讓別人徒勞 往返?他遲疑半晌,才嚅嚅道:“姑娘既有吩咐,小老兒不敢不遵,可是……”   綠衣少女“哼”一聲道:“可是什麼?你不會留字給他們麼?”   鐵膽狂客無可奈何,只得連聲稱是。   綠衣少女這才蕪爾一笑,向那上古森林姍姍移步。鐵膽狂客目送她倩影消失, 透了一口氣,徑回隱居之所。   白剛當時被綠衣少女氣走,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自從他懂得人事以來,可說從未見過這樣刁蠻的女孩子,平白受她一番戲弄和 叱責,確是不肯甘心。但她那嬌嗔俏罵的神韻,偏又在他平靜的心湖上攪起無數漣 漪,使他無法忘卻,並還深深烙在心扉。   他似乎覺得那少女有點可恨,但又覺得離開她之後,彷彿又失去一種什麼東西 ,茫茫然順步而行,回到店裡已是三更將盡。見何通仍在酣眠,二老房裡燈光末滅 ,凝神一聽,察覺他兩人仍是唧唧咕咕,在房裡談話,當下即走去敲門。   柳坤山和成樹仁多年未見,正在秉燭夜談,忽聞敲門之聲,辨知是白剛過來, 急開門延入。   獨腳陽春一面開門,一面笑道:“咱們兩個老而不死,正在縱論江湖古今,想 起現下新起之秀,一個個都比咱老一輩強,尤其像小友這等身手,可說是百年僅有 的奇才了!”   白剛謙遜幾句,隨即坐上炕沿道:“此間有一位綠衣少女,只怕比晚輩還小几 歲,卻真正稱得上武林奇葩,不知二位前輩曾否耳聞?”   他把前些時候身經自見的事,一一縷述,並把那綠衣少女推崇備至。   成樹仁論道:“老夫卜居長白山二十餘年,也常到老爺嶺採藥,從未聽說有那 樣一個少女。”   柳坤山聽說鐵膽狂客竟向一位裙釵俯首稱臣,敬若神明,不免有點疑惑,哈哈 笑道:“鐵膽狂客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怎會怕上一個黃毛丫頭?敢情是那 丫頭使什麼邪法,要不……”   辜地窗板微微一動,一縷銳風破窗而入,白剛伸手一抬,由柳坤山面前抓住一 根松針,同時聽那少女在窗外“呸”一聲道:“該死的怪老兒!”   松針破窗而入,柳坤山自也驚覺,但身手沒有白剛的快,此時霍地挺身,實想 推窗躍出。   白剛忙一把抓住,勸道:“前輩毋須忙在一時,等咱們會見丁前輩,把話先說 明白,再去找她理論,免使丁前輩左右為難!”   窗外又重重“呸”了一聲,接著是一陣冷笑由近而遠。   柳坤山見白剛手裡抓到的是一根松針,心頭怒火也消了大半。因知飛花卻敵, 摘葉傷人,並不足以為奇,但那少女能隔一重寸許厚的窗門,單憑聽覺,便將松針 射向說話人的面門,這種功候,實已超越顛峰,幾入玄境。不由得望著窗板上那小 孔呆了一呆,恨恨道:“這死丫頭總得教訓她一頓!”   成樹仁用紙將那小孔塞好,恍若有悟道:“小友曾經說過淨空聖尼也隱居在老 爺嶺,莫非那小姑娘就是聖尼的傳人,不然,誰能調教出那樣一個徒弟?”   白剛也認為成樹仁的推斷大有可能,當下與二老商議,決定還是先去採訪鐵膽 狂客,打聽碧眼鬼的近況,和那綠衣少女的來歷。   次晨,一行四人繼續登程,抵達老爺嶺南麓,但見一片漫無止境的大森林,向 東北延伸,樹頂雖是白茫茫一片雪景,但林隙還是形成黑黝黝的深洞。   四人藝高膽大,穿林而入,但見枝幹交錯,溶雪滴成的冰柱,每一根都粗逾大 腿,在這冰柱,巨木的林裡,又迷漫著一重濃霧。越是深入林裡,這重濃霧就愈濃 ,若非彼此說話連絡,敢情還要迷失分散。   柳坤山不禁發急道:“像這樣情景,怎能尋獲丁老的住所?”   成樹仁笑道:“柳兄有所不知,在這密林裡面,腐葉積成爛士,質地松浮,必 無可供居住的洞穴,而且濃霧瀰漫,經年不散,建屋也是不行……”   柳坤山詫道:“難道他棲身在樹枝上?”   成樹仁道:“柳兄猜中一半,丁兄若在這南麓叢林裡,定是築木居住在樹頂。 ”   白剛服過白梅靈果,目力竟能穿霧著物,聽成樹仁那樣解釋,立即舉頭四望, 再走一程,果見幾株極高的古杉上面,架有一間鳥巢般的小木屋,隨手一指道:“ 那樹上果有木屋,莫非就是丁前輩的住所?”   二老舉頭望去,無奈濃霧障眼,茫無所見。   何通依著白剛所指的方向,一馬當先,到達近前,果見屋在樹頂,但他不懂得 輕功,自是無法上去,下馬高叫道:“樹上的朋友,咱們大伙兒到了,快點下來! ”   他窮嚷幾聲,不聽有人答應,暗道:“你要裝蒜,我有法子!”   他在五梅嶺曾因用腳掃打古梅樹摔了一跤,這時面對更大的古杉,不敢再用腳 掃,猛可一頭撞去,但聞“彭”一聲巨響,那株古杉登時折斷,小木屋也立即翻了 下來。   白剛雖與二老來到樹前,因見何通揚聲大叫,也就由他叫去,誰也不會知道他 是恁般孟浪,來不及制止,只好苦笑道:“你怎麼恁地莽撞,若是丁前輩住的木屋 ,怎能對得住他?”   柳坤山笑道:“我那位老友敢情該到出山的時候了,若是他的屋子,這回沒有 來住,不怕他不跟我們走。”   何通因見屋倒,不見有人,也有幾分不好意思,愣愣地望著坍散的木板出神, 這時忽然一躍上前,撿起一張字條。高叫道:“他已不回來了,屋子坍了也好…… ”   柳坤山接過紙條一看,見上面寫著:“弟困在鏡泊湖,命在旦夕,望速來救, 丁豪。”   等字,不禁為之一怔。   白剛略一尋思,即道:“丁前輩既然危急,理應先去救他,但不知鏡泊湖在哪 裡?”   成樹仁道:“該地奇寒無比,呵氣成冰,這還不算,但由這面過去,定須翻越 老爺嶺主峰,更是奇險難行,聽說只有淨空老尼曾翻越主峰一次,此外實沒人敢由 主峰過去。”   白則靈機一動,忙問道:“莫非丁前輩落在淨空聖尼之手?”   成樹仁搖頭道:“聽說她老人家物化已久,老朽還是由小友口中知道她尚在人 間,到底是否確實,還不敢斷定。縱使她果然健在,也不至於與丁大俠為難。”   何通接著嚷道:“那老尼姑是人,咱們也是人,怎說翻不過去?”   白剛也道:“不問如何,咱們總得去救了前輩才是,若果翻越主峰是一條捷徑 ,晚輩敢情還可勉為其難。”   柳坤山心懸老友安危,立即附和道:“有小俠同行,莫說是座老爺嶺,縱使是 座祖宗峰,也要闖他一闖!”他對於白剛的仁心義膽,敬佩萬威,竟改口稱個“俠 ”字。   成樹仁笑道:“列位俱有此雄心,老朽也要在小俠扶持之下,成此壯舉了!”   當下由成樹仁與何通騎馬領先,約莫走有個把時辰,出了叢林,地勢漸高,天 氣更冷,成樹仁遙指在首一列白皚皚的山脊道:“那邊就是老爺嶺的嶺脊,因為終 年積雪,雪河流瀉,乍看起來,就像老人的滿頭白髮,所以名喚老爺嶺,走上嶺脊 ,可能看到遠在百里外的鏡泊湖。”   目的地已經在望,人人都帶著幾分興奮的心情,加快步速,那知愈走愈冷,除 了白剛之外,其餘三人都不由冷得發抖,竟被白剛搶過最前面。   何通騎在馬背,更是冷得牙齒捉對兒廝打,顫顫地叫道:“白剛!這個罪可受 不了!”   白剛聞聲止步,回望三人俱已咬緊牙關,把風帽拉得只剩眼睛鼻子。忽記起瘋 和尚所贈的丹藥,忙即取出那只小袋,先取出三粒分給各人,並道:“瘋和尚這些 御寒補神丸大有功效……”   接著連袋子也交給何通,笑道:“你只要覺得冷,就服一粒,同時也分給兩位 前輩每人一粒,馬兒也服一粒。”   何通笑道:“你真是大傻瓜,馬兒自己長有毛,要吃什麼補神丸?”   各人服下靈藥,體溫增高,精神陡長,又鼓勇前進,約有半個時辰,即到主峰 下面,但見雪彌霾漫,天地不分,冰峰林立,滑不留步,那還能夠走得?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二老與何通又是冷得猛顫,寶馬也經不起寒冷侵襲,低哼 一聲,立即翻倒。   獨腳陽春還能事前一躍離鞍,何通卻因腳掌插在鐙裡,凍得幾乎僵直,一時抽 不出來。   連人帶馬一齊倒下,敲在堅硬如鐵的冰地上,痛得他叫了起來。   白剛一面扶起何通,又忍不住好笑道:“顧人不顧馬,活該你要吃苦頭!”   由交給何通那小袋裡取出御寒丸,分給人馬各一粒,並替健馬揉搓一陣,待它 能夠站起,才道:“二位前輩和二哥請先回去,晚輩獨自去探個究竟就是!”取了 三粒御寒丸在手,將小袋交給何通,一展身法,疾掃而上。   他三人已凍得心裡發毛,待靈藥奏效,心神略定,白剛已走得無影無蹤,正覺 進退兩難的時候,忽聽地底格格怪響,成樹仁臉色大變,急叫一聲:“快退!”立 即單腳點地,狂躍回頭。   柳神山見獨腳陽春神色驚慌,也來不及問清緣由,急拖起何通狂奔湧退。那健 馬更是機靈,不待吩咐,逕自疾奔。   三人一馬一口氣奔出數里之遙,剛停下腳步,忽聞身後震天價的巨響,山鳴谷 應,歷久不歇。   三人回頭望去,但見原先停身那座冰峰完全倒塌,若不是獨腳陽春見機得早, 怕不早已葬身冰下?   柳坤山驚魂甫定,忽又叫一聲:“糟糕!我們中了奸計了!”   成樹仁驚道:“這話怎講?”   柳坤山長歎一聲道:“若果鐵膽狂客真被困在鏡泊湖那邊,誰又能翻越這座冰 崖,留字求援?我想那字條定是另外有人存心陷害我們……”   他拿出由家裡帶來的書信和方纔獲得的字條比較,果然字跡完全不同。   成樹仁恍然大悟,急道:“這可糟糕,白小俠被困在那邊,怎生區處?”   柳坤山歎道:“憑我們三人的能耐,誰也無法越過那座冰崖,縱使挺身冒險, 也不過白送性命,於事無補……”   何通見二老束手無奈,叫一聲:“你們不敢去,我去!”一躍上馬,撥轉馬頭 ,打算闖過冰崖,接應白剛。   那知柳坤山一步擋在馬前,叫道:“咱們商量停當,再走不遲。”   何通只覺二老畏首畏尾,氣叱道:“商量個屁!”雙腿一夾馬腹,直向前衝。   經過幾天相處,柳神山已知何通是個渾人,一時無法勸止,一閃身軀,突伸指 點正他麻穴,順手一勒馬韁。   何通雖是筋骨如鐵,但柳坤山已練就道家罡氣,並乘他不備,突然施襲,自是 大不相同,只見他身子晃了一晃,即呆在馬背上。   柳坤山正要扶他下馬,先加勸止,然後解開他穴道。   忽然有兩條人影飛掠而來,其中一人高呼道:“柳兄!那少年書生往哪裡去了 ?”   柳坤山待來人眼近,見一位是貌若天仙的綠衣少女,另一位卻是面目奇醜的老 人,先是一怔,忽又喜道:“你就是丁豪兄麼……?”   綠衣少女不待別人答話,臉色一沉,叱道:“少廢話!那酸小子怎的不見?趕 快說來!”   柳坤山一聽,正是夜來發射松針的少女口音,也就臉色一沉,待要發作,卻見 丁豪使個眼色道:“柳兄請先說明那少年的去向!”   柳坤山見老友臉色凝重,勉強忍下一口氣,答道:“白小俠為了救你,已經越 過冰崖,往鏡泊湖去了!”   丁豪疾時大驚失色道:“這……這怎生是好?”   綠衣少女杏眼睜圓,哼一聲道:“看你做的好事,回頭再找你算賬!”猛一跺 腳,纖軀疾掠而去。   柳坤山見那綠衣少女去後,丁豪還是一臉驚慌之色,不禁詫道:“那綠衣少女 是何許人物,丁兄為何……”   丁豪知道老友的意思,歎一口氣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且隨小弟過來!”   他將眾人帶到向南一座山洞裡面,柳坤山將何通抱扶下馬,解開他穴道,並道 :“那綠衣少女姑娘已去接應白小俠了,你先別焦急!”   何通見此情形,心知強他不過,並也明白過來,眼見綠衣少女都能過得冰崖, 白剛怎會危險?因此默不作聲。   鐵膽狂客丁豪待柳坤山引見兩位新友,情知各人有很多事要問,便首先開言道 :“自從那年黃山一戰,兄弟被那皓首蒼龍會同黃山三熊和九宮山的清虛上人,聯 手圍攻,當場吃我把老大熊武打死,但我孤掌難鳴,最後被打得遍體鱗傷,幸遇一 位前輩老尼搭救,並帶來老爺嶺醫治。   兄弟生平不願接受旁人的恩惠,當時一口拒絕她的好意,後來她提出一個交換 條件,才接納她替我療傷。這個條件,就是要求兄弟替她照料一個小女孩,也就是 方纔那綠衣少女……”   柳坤山詫道:“那姑娘是丁兄所看顧的人,怎敢對丁死無禮?”   鐵膽狂容笑道:“老哥有所不知,那位老尼當初為了要使兄弟接受療傷,不過 隨口提出一點小事作為交換條件而已,其實她功參造化,藝業通神,那會有事求人 之理?”   柳坤山愕然道:“那老尼是何等人物,值得丁兄如此推崇?”   丁豪道:“兄弟當時也不知道,後來才知是名重武林,南北二空裡面的淨空聖 尼!”   二老聞言,同時一震。   何通曾聽白剛說過要找淨空聖尼,問她是否搭救楚君,並順便請她出山,對付 凌雲羽士的事,急問道:“那老尼姑是不是住在山的那一邊?”   丁豪聽他口氣大大不敬,心下甚是不樂,但一看對方,見他渾渾噩噩的形相, 知是個憨直的人,也就正色道:“正因聖尼在這山的西面區處一件大事,不許任何 人擅自進入,否則,決不輕易放過。兄弟因感她救命之德,自向她討了這份看守的 差事,所以一聽白小俠闖了過去,著實替他擔憂。”   柳坤山急道:“白小俠又是成老和我一家的救命恩人,這番怎生是好?”   丁豪以為白剛是為了他的事,才特地來老爺嶺,所以焦急之情也不下於柳老, 但他也知道淨空聖尼生平剛介,任何人去求情也是無用,當下喟然歎息一聲道:“ 這得看白小俠的造化了,那綠衣姑娘姓尹,喚名素貞,是聖尼的衣缽傳人,她去說 情若是無用,咱們再去也更加無用了!”   二老聽他此言,更加焦急,但那何通卻因想到白剛正存心找那老尼姑,有什麼 值得怕的,反而覺得泰然。   三老此嗟彼歎中,丁豪忽然記起一事,急問道:“柳兄方纔怎說白小俠過那邊 救我?”   柳坤山將來到木屋所見的事說了一遍,並取出那張字跡道:“你看看那筆跡是 何人寫的?”   丁豪展現半晌,忽然叫道:“這是皓首蒼龍古坤的筆跡。昨夜素貞姑娘遇見各 位,探知白小俠有急事尋找碧眼鬼,怕因兄弟的事誤他行程,要兄弟在水屋留字, 請各位先去尋碧眼鬼,以後另訂晤面之期,不料那老賊竟借刀殺人,要各位往鏡泊 湖冒險。既然老賊在此露了形跡,說不定還在附近,正好找他結算陳年老賬!”   柳坤山聽說四大煞星裡面的皓首蒼龍來到老爺嶺,憶起前幾天遇上天佛掌於揚 ,忙將那件事告知,並道:“日來連見四大煞星兩人,說不定其餘兩人也來了遼東 ,我們正好趁他離群,打殺一個就算一個!”   何通聽說有架可打,首先就叫起好來,怎知他至友白剛正在和尹素貞展開一場 更精彩的空前狠鬥?   原來尹素貞奉了師命,保護她師妹學成牟尼無相神功,一年內不准任何人進出 打擾,不料竟由柳坤山口中獲知白剛已經翻越主峰,不禁大吃一驚。   她驚慌之下,一股勁朝前直趕,希望能夠截回白剛,那知登上絕頂,眺望鏡泊 湖,並無人跡,以為白剛定是誤闖進師傅嚴令師妹修持所在的“風巖谷”,急忙飛 掠趕回,走進“持戒洞”見師傅已封閉一室,另外兩室並無人跡,才略為安心。   要是她這時躲在洞中,則白剛一心往鏡泊湖救人,也會彼此錯過。但她自幼生 長在荒山,縱是隨師出遊,卻也多半是飛行絕跡,幾曾見過多少世面?她朝夕受嚴 師的熏陶,對於男子深痛惡絕,但她正是情竇初開,丹田深處不時有一股熱氣向外 衝出,明知妖怪會傷害人,偏想和妖怪試打個交道。   不料頭一個就遇上白剛擁樣一個英俊的美男子,竟使她欲喜還驚,這時竟擔心 他遇上坍冰陷雪,反而走出洞口,憑崖遠眺,認為那少年到來,自己定可發覺,那 時再把他攔了回去,那知她一癡想起來,卻又進入人我俱忘的境界。   忽然在後側方有人“咦”一聲道:“原來又是你!”   尹素貞幕地一驚,一偏臻首,即見來的正是自己心喜,而又奉師俞謹防的人, 慌忙後退一步,擋住洞口,叱道:“是我又怎麼樣?誰要你跑來的?”   白剛原以為一登山脊,便可見鏡泊湖,那知上了山脊,才見峰峰相套,也不知 套出多遠。只得展起“鳥飛”的輕功,下谷登峰,登峰下谷,正覺無路可尋,忽見 冰峰一側有一個黑點,仔細辨認,知是一位少女,又折過方向奔來,才見那身形絕 像蕭楚君。幾乎要叫出聲來。   這時吃尹素貞一頓搶白,不免微慍道:“這山又不是你家的,我愛走那裡就走 那裡,難道還要你來管束?”說話時也學對方仰臉向天那付神態,打算回敬她夜來 那樣冷漠。   尹素貞見他那付神情,心頭暗笑道:“拾人家的樣子,算得什麼了?”   那知一聽到“管束”兩字,不禁俏臉飛紅,狠狠淬了一口,叱道:“你敢貧嘴 哪?誰愛管束你?還不替我走開!”   白剛聽那少女一串銀鈴似的俏罵聲,不禁笑了起來。   尹素貞見對方不怒反關,而且又笑得十分神秘,羞在面上,喜在心裡,恨在嘴 裡,更是急得發慌,忙道:“你到底走不走?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   她勉強繃著臉蛋,噘著小嘴,捏緊粉拳,對著白剛連連晃動,比了又比,可又 沒有真正打出。   她這一番做作,竟教白剛看得一呆,竟發不起氣來,忽然聯想到昨夜她對待鐵 膽狂客的情形,連帶想起鐵膽狂客被困的事,暗忖:“丁前輩莫非是被困在這洞中 ?”   他由對方晃拳作勢,又不敢離開洞口的神情,更認為自己忖度的確是不假,立 即邊前一步,哈哈狂笑道:“區區從來不稀罕別人客氣,眼下不但不走,還要進這 古洞尋幽攬勝!……”   他不待話畢,同時昂頭闊步,要擠將進去。   尹素貞這回真發急起來,慌忙連揮玉臂,一連打出幾掌。   白剛雖沒和她交過手,但由於夜裡比過一程輕功,知他藝業並不在自己之下, 所以,一見對方舉掌,立即閃開身子,掠過一側,但見對方掌風過處,冰雪翻飛, 呼嘯之聲,繞耳不絕,暗自驚訝道:“這鬼丫頭的藝業果然不同凡響!”   他雖然感到對方藝業絕高,但仍決心將鐵服狂客救出,隨即冷笑一聲道:“姑 娘露了這麼一手,未必就能唬得了人!”又向前闖了幾步。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尹素貞在慌亂當頭,不暇深思,待劈出幾掌之後,才怕把對方打死,可是她把 冰雪震得漫天飛舞,連她自己也無法看出對方是否受傷,那知風雪略停,又見對方 發話嘲笑,還搖搖擺擺走了回來,不由得暗恨道:“難道你真想死?”   但她旋又恐怕驚動了師尊,急叱道:“你別看不起人,要是你不怕死,就往峰 下開闊的地方,接我三十招!”   白剛嘻嘻笑道:“你若果能接我三招,已算天下第一!”   尹素貞哼一口道:“當心把牛吹上天,養牛的人家要向你要,走吧!”   她話聲一落,輕身一縱,立即瀉往峰下。   白剛自是不甘示弱,一展鳥飛的輕功,翩然而落,但走到峰下的平地,見對方 仍朝前走,忽然想起上了她調虎離山的當,立即反身就走。   那知還沒走得幾步,風聲颯颯,綠影又擋在身前,叫道:“你怎麼不去啦?”   白剛心想救人,冷笑一聲,閃身奪路急奔。   尹素貞猛竄兩下,又擋在前面,問一聲:“你怕死了麼?”   白剛俊目一瞪,哼一聲道:“你別在我面前施詭計,若再攔路,休怪我……”   尹素貞也急了起來,恨道:“你敢再走一步,我就打你了!”   白剛見她那付著急的樣子,更認定鐵膽狂客確在洞裡,厲喝一聲:“走開!” 隨手一揮,發出一股勁風打去,同時輕身一縱,由她頭上飛縱過去。   那知尹素貞比他更快,一個“平地青雲”也跟到身後,起手就是一招“寒鶴尋 魚”疾點向白剛的“風府穴”。   白剛身軀剛越過去。忽覺頸後生風,急一閃開數尺,回頭狠狠地瞪她一眼,又 縱身疾走。   但尹素貞此時已打定先把他擊暈,然後背他出山的主意。一招落空,身隨臂上 ,又猛攻一招。   白剛心懇鐵膽狂客的安危,不願和對方糾纏,滿以為狠狠瞪她一眼,她總該知 道自己動了真火,那料她竟得寸進尺,第二招又由右側攻到,心想:“不給你幾分 顏色,看你也不知進退……”   他心念一動,上軀向前一側,左腳為軸,旋風似地向右一旋,繞過對方背後, 右手向她腰間一拊,左手向她左腋下輕輕一按,便又飄然疾走。   尹素貞吃他兩記呵吱,癢得幾乎笑出聲來,臉紅紅啐了一口,立即施出牟尼無 相神功,飛撲而上。   白剛正在疾向上爬,忽覺一股極大的潛力由腳下撞來,不禁大吃一驚,一聲長 嘯,騰起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反身下瀉,以虎撲的奇功發掌,“呼——”地一 聲,萬鈞重力登時向尹素貞頭頂壓落。   尹素貞以為自己的無相神功雖未到登峰造極,但已足以擊敗宇內第一流名手, 對於這位又可愛,又可恨的少年,還捨不得傷他,所以只施用一半真力,試他一試 ,那知對方竟能在極危急之中,凌空翻身,疾如鷹隼地撲將下來,百忙中,只得雙 掌向上一擋,身於沉落平地。   但這事可又奇怪,她雙掌向上一托,認為多少總要和對方掌力相接才是,然而 ,這一托居然是個空檔,竟無半分可以著力之處,正在驚愕間,忽聽那少年在頭上 笑道:“姑娘!我們不必打了,你那洞裡可是藏著有人?”   其實,白剛也捨不得傷害這位姑娘,只希望她不阻擋自己救人,所以掌力一發 即收,見對方因為失去著力處而慌裡慌張,自覺好笑地問上一句。   那知一來他不善詞令,二來也無暇雕琢文詞,尹素貞以為白剛故意說的雙關話 ,直羞得消臉紅到脖子,怒喝一聲:“姑娘不打死你這小子,也要教你再走不得! ”   她在怒喝聲中,但見身形疾走,玉掌翻飛,漫空掌影,把白剛身形罩在核心。   白剛被她打得急了起來,一俯身軀,以驚蛇入穴的身法貼地一竄,身子由對方 腳下直竄出十幾丈遠,心想:“她為何忽然暴怒起來?”   見對方又轉過來要打,急叫道:“且慢!你我並無宿怨,又無近憂,何須拼個 死活?若果你那洞裡沒藏有人……”   尹素貞厲喝一聲:“胡說……”一股極其凌厲的掌風同時劈至,但見掌風後面 ,捲起一道極長的冰雪泥漿疾沖而去。   白剛始終不知這位姑娘為何像失去虎子的母虎那樣發威,但又見她發起怒來, 那付紅如桃花的臉蛋更加惹人憐愛,急一閃身子,躲開凌厲的一掌,隨即叫道:“ 你說明白了再打不遲!”   尹素貞一掌劈出,接著喝道:“你自己說話自己明白!”   白剛虛應一掌,又避過一邊,獨自茫然,暗忖:“我又說錯什麼了?”   尹素貞見對方並不還手,卻自怔怔出神,也意念到他是無意,覺得這少年實心 實眼,不失為正人君子,但若被他想出個中道理,豈不更加羞煞?恨恨地連啐幾聲 道:“反正不見死傷不散,休以為你要了人家,便算是本事!”   白剛詫道:“我幾時耍了你?”   尹素貞忽然自覺失言,反而諒解對方的失言,恨道:“你要不打也行,只要你 依我一個條件!”   白剛見對方語氣忽較和緩,也和顏悅色問道:“不知姑娘有什麼條件?”   “條件十分簡單,就是請你立刻回去,鐵膽狂客已經在你來的地方等候你!”   她這話本來是一句真話,但白剛怎相信,他認為這又是對方緩兵之計,說一聲 :“誰相信你的鬼話?”轉身又走。   尹素貞縱身攔在他面前,厲聲道:“你再上老爺嶺千歲峰,就得先留下命來! ”   白剛被她激得一頭怒火,冷笑道:‘什麼千歲峰萬歲峰,我偏要上去!”   見對方仍擋在面前,立喝一聲:“讓開!”同時疾揮一掌。   尹素貞這回已有準備,一見對方臉色沉下,也搶先發出一掌。   兩股勁疾無儔的掌風猛可相接,但聞震天價一聲暴響,冰雪橫飛,地面陷落, 山谷回音,隆隆不絕。   兩人各被掌勁反撞之力,震得一連倒翻幾個筋斗,然後跌個四腳朝天,勉強爬 得起來,坐地喘息。   白剛因方纔以巧妙的身法,在尹素貞身上一拊一托,以為勝得十分容易,所以 隨意揮出一掌,打算把她逐走就算了事,不料竟因此吃個大虧,暗裡好氣道:“這 鬼丫頭這樣刁蠻非著實教訓她不可。”   尹素貞不但是氣得緊,而且,還急得慌,她原想唬住白剛,令他火速離去,不 料他竟是那樣固執,並且劈來一掌,情急之下,趕忙一掌揮去,萬沒想到對方掌力 奇大,把她震得連翻筋斗。   待她坐得起來,見白剛也才坐得起來,暗裡又好氣,又好笑道:“這冤家真是 害人,要是驚動師傅,怎麼得了?”   但她立又轉念既不能將白剛攆走,索性將他纏住再說,隨即一躍而起,叫一聲 :“再打!”立即撲上。   白剛靜思片刻,認為鐵膽狂客定被困在洞裡,又記起柳坤山曾說鐵膽狂客面貌 難看,料想不會是被淫魔所掠,說不定那冰穴裡面,還有這少女的同伙,不如將她 擒下,也好脅迫對方放人,但他經第二度交手,心知對方功力也不在自己之下,一 見對方撲來,也即躍起迎戰。   這一場廝斗,彼此都不想將對方打死,又都想將對方擒下,一斗了起來,但見 勁風四起,人影橫飛,也不知打了多少招,竟是勢均力敵,誰也沒有贏過半招。   日影西斜,寒風更烈,廝打中的兩人雖然不覺得寒冷,但肚子卻是漸漸饑餓起 來。   尹素貞更是心急,暗想:“看這冤家恁地耐得住糾纏,鬥到幾時才了?累得人 家要死,他兀自不敗,若不施辣手,他也不肯眼貼……”   她急於結束這場狠鬥,忽然一個轉身,拔步就走。   白剛見她以背示人,良機難得,暗道:“這回還不把你擒下?”一縱而上,相 距五尺,即驕指如戟,疾點對方“笑腰穴”。   那知尹素貞原是故意誘敵,雙掌已蓄勁待發,一聞身後風聲,不閃不避,驀地 一個轉身,雙掌交互劈出。   白剛見對方渾如不覺,還以為隔空點穴,定可手到擒來,正在大喜之時,忽見 對方肩尖一沉,也就驚覺過分大意,急向左側閃開,已嫌太晚,但見一股狂飆,將 他捲上半空。   尹素貞情知這一招發出,定可教白剛吃個小虧,萬料不到對方竟是毫無所備, 這一掌把他打飛,不覺驚叫一聲,縱起身軀,待去搶救。   不料只見上空白影一晃,一股極大的氣勁壓將下來,竟被壓得落回地面,定睛 一看,見是師尊淨空聖尼左手扶著白剛站在面前,驚得慌忙跪倒,叫道,“貞兒該 死!沒有守好門戶,被這毛頭野小子闖了進來!”   淨空聖尼軒然一笑道:“你還罵他是毛頭野小子,幾乎還把人家劈死……”   她偏頭一看,見白剛氣定神閒,分明無事,不禁帶著幾分詫異,轉向尹素貞道 :“你起來,讓為師問問經過。”   當時白剛閃讓不及,立即運功護體,所以雖被掌風掃得飛起,卻未受傷,正要 施展“龍飛鳳舞”的身法脫離旋風,忽覺脅下一緊,一條臂膀已被人執緊,並即飄 然落地,一瞥之下,見是一位慈眉善目的白衣老尼,再見那綠衣少女跪倒,才知是 對方的師尊,暗自佩服道:“怪不得有這樣高的藝業!”   淨空聖尼鬆開握在白剛臂上的手,慈祥含笑道:“小檀越身手非凡,不知令師 是哪一位高士?”   白剛見老尼搭救自己,不好意思不答,拱手道:“晚輩並無師承,幾手拳腳, 乃自己研習所得!此時因有要事趕往鏡泊湖,老師太接引之德,就此謝過了!”說 罷,躬身一揖,拔步就走。   淨空聖尼聞言一怔,暗想:“此子莫非就是楚兒朝夕思念之人?”   立即叫一聲:“且慢走!”   原來蕭楚君自遣走何通去陪伴白剛之後,獨守空房,自是惶惶難安,她為白剛 獨走荒山而憂急,又因何通行事莽撞,生怕途中出了意外,再想起爹爹臨終那種淒 慘景像,更是悲痛萬分。   她不願讓王伯川家人過圭陪伴,以免被別人分去她的憂傷,終日以淚洗面,跑 在後園她爹爹的墓前,祈禱她爹爹保佑這個,保佑那個,企望白剛能藝就歸來,便 可替爹爹報仇雪恨。   時光在她的心目中好比病牛拖破車,她天天屈指計時,好容易滿了一百八十天 。   這是白剛臨走的時候,說過要回來的時期,她從朝至暮,佇門倚閭,甚至於耗 子走路的聲音,她也以為是心上人回來,然而,一直到了深夜,仍不見白剛的形影 。   由那一天起,一種不祥的念頭漸漸佔據她那脆弱的芳心;然而,另一個意念, 又支持她那折磨得吹彈要破的身子。   “他終是要回來的!”每當她因失望而悲傷,而流淚之後,便常常以這一句話 來安慰自己,於是,她心湖上又掠過一絲不苦不甜,亦苦亦甜的氣息。   在這種驚憂悲傷煎熬之下,她又度過三個多月。   這一夜,她正在歌枕沉思,忽見燈影一搖,一位白臉書生已越窗而入。   蕭楚君乍見之下,喜得一躍而起,歡呼一聲:“你真的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 回來的呀!”   那人“晤”了一聲,反手滅燈。一手已將她摟緊。   蕭楚君和白剛自幼一起長大,彼此親如兄妹,攜手同行同坐,但白剛對她從無 貓褻的舉動,此時驚覺有異,猛然一掌拍在對方臉上,發出一聲脆響,但在這一瞬 間,只覺腰間一麻,便已不醒人事。   也不知經過多久時間,她彷彿聽到一個老婦的聲音歎道:“這孩子委實可憐, 身子已這樣在弱,還要遭受歹徒掠劫,若非遇上我經過,以後更不知要被糟踏成什 麼樣子?唉!”   另一個嬌嫩甜美的少女聲音接著道:“師傅!你老人家既是恁地可憐她,就把 她收在門下吧!”   蕭楚君神智尚未全清,聽有兩人說話,以為還是在夢中,盡力一掙,似覺未醒 ,朦朧中見有一白一黑兩條人影晃動;她連眨幾下眼皮,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房裡有一張石幾,幾上放有幾卷書、几旁地上有個蒲團,端坐著一位白衣老尼, 老尼的身旁,侍立有一位嬌艷絕色的綠衣少女。   她一時記不起前事,不知怎會跑來這陌生的地方,正待掙紮起身,問個明白, 那白衣老尼已搖搖手道:“孩子!你的身子已經十分虛脫,不要強自掙扎,先讓貞 兒替你揉撫一時。”   綠衣少女移步邁床,甜甜笑道:“姐姐用不著擔心,我師傅的本領大得很哩, 回頭包管你精神百倍。”   白衣老尼微微一笑,輕叱道:“你盡瞎說什麼,還不快替她活動經絡?”   綠衣少女向蕭楚君笑了一笑,立即著手揉摩。   蕭楚君只覺綠衣少女掌心所及,即有一股熱流由身上透過,不一會,已覺心曠 神情,舒適之極,這才憶起當夜的事,想是落在歹徒之手,被眼前這位白衣老尼救 來,待那綠衣少女停手不摩,便翻身下床,納頭拜泣道:“難女蕭楚君幸蒙搭救, 此生此世,沒齒不忘,敬問大師法號,和這裡是什麼所在?”   白衣老尼笑道:“你這孩子怎麼恁地悲悲切切?過了一場大難,理應喜歡才是 ,你先起來,有話好好地說!”   綠衣少女順手挽起蕭楚君,勸道:“姐姐你別傷心,我師傅最不願見人流淚。 ”   她隨即走往屋角,搬出兩個蒲團,放在白衣老尼膝前,拉了楚君,一同坐下。   白衣老尼這才開言道:“貧尼法名淨空,此地是遼東老爺嶺西北,鏡泊湖濱… …”   她注視楚君半晌,又微歎一聲道:“看你印堂陰暗,額紋未展,想是家運欠佳 。”   蕭楚君被觸起隱痛,禁不住又掩面痛哭。   綠衣少女急撫她瘦肩道:“姐姐別哭!我師傅是救世大佛,你有話可直說嘛! ”   淨空聖尼笑著罵道:“你這刁妮子專會磨牙,佛豈是人做的?”   蕭楚君抽搐了一會,強忍悲痛將自己的家世略說一遍。   淨空聖尼聽她說是蕭星虎之女,立時笑容盡斂,壽眉緊皺,沉思良久,才道: “孩子!   你要不要為父報仇?”   蕭楚君毅然道:“父仇不報,犬馬不如,難女豈敢忘記?但時近一年,尚不知 慈父是被何人所害,而且難女一無所長,只怕要飲恨終天。”   淨空聖尼抬頭望上室頂,緩緩說出一句:“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綠衣少女急向楚君使個眼色,蕭楚君趕忙拜倒,泣道:“請師傅成全難女楚兒 罷!”   淨空聖尼將蕭楚君由江南帶來遼北,原是見她骨格清秀,認為慧根深厚,有意 收她為衣缽傳人,但經過救醒之後,卻看出她眉宇之間,隱泛殺氣,眼角微翹,陣 子晶瑩,知她不但是殺孽甚重,而且情孽也深,可說和現有的愛徒尹素貞無獨有偶 。   因此,又打算待她身體完全康復,便將她送了回去,但一聽她說是龍虎雙俠、 撲風刀蕭星虎的遺孤,不禁由憫憐而起同情,歎一聲道:“好吧!念你一片孝心, 貧尼將你列於門下!”   蕭楚君一聽允諾,喜得連磕了十幾個響頭。   淨空聖尼待她拜畢,才喝一聲:“楚兒聽清!”   接著又道:“習我牟尼大乘無相神功,首先要摒棄六情六妄,再接受伐髓洗筋 之苦,你能受得了麼?”   蕭楚君俯伏答道:“楚兒任何痛苦也能忍受!”   淨空聖尼將六情六妄解釋了一遍,續道:“習武而望有大成,必須心正意減, 澄清一切雜念,在一年之內,根基未扎穩固之前,尤其不可與男子交往,這一件事 ,你能否做到?”   蕭楚君怔了一怔,但略一尋思,又是毅然道:“楚兒可以做到!”   要知她懸念的人只有白剛和何通,想到自己遠在遼東,相去何止萬里,縱使白 剛習藝功成,怎知自己棲身關外。但淨空聖尼何等精細?一見她遲疑之後,才決定 答話,知她定有一些為難的事,又重重地再問一聲:“你是不是真可做到?”   蕭楚君這回不再猶豫,隨口答了一聲:“可以!”   淨空聖尼正色道:“你抬起頭來,對天立誓以證心口如一!”   蕭楚君又是怔了一怔,抬頭望見聖尼神態肅穆,實相莊嚴,情知此舉非同小可 ,趕忙轉向洞口,向天朗聲道:“弟子蕭楚君立志習武,心正意誠,決不違背戒律 ,若有隕越之事,爾後不得善終!”她說到最後,忽又想起白剛,不覺心頭一酸, 幾乎掉淚。   淨空聖尼從她身後見她雙肩抽動一下,不覺暗歎一聲,站起身軀,撫摩她的秀 髮,婉言宣慰道:“孩子!你要知道為師如不迫你立誓明心,堅定意志,要想在短 短一年之內,練成牟尼大乘無相神功,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若大習藝不成,或要 待三幾十年後才習得成,仇人已自行老死,你這仇怎生報得?所以為師望你今後摒 棄一切旁務,專心一意,勤苦練功為是!”   這一番嚴正而婉轉的訓勉,使蕭楚君深深感動,立即頂禮下拜道:“師傅明察 !楚兒確因有一在一起長大的少年,他對亡父敬如親父,去年年底往荒山尋藥救父 ,後來又回去研習武藝、好為亡父報仇雪恨,說過少則半載,多則一年,必定回家 相見,因而想到今後一年內,彼此不能晤面,怕他心頭憂慮,所以怔忡不安,但現 下楚兒已想過,父仇不能由別人代報,今後決不敢辜負師傅期望!”   淨空聖尼聽她自表心跡,不免又喜、又急、又悔,想及楚君心地光明,能以孝 道為重,自是可喜。但她所說的少年,因她的家事而遠方尋藥,運行習藝,雙方不 相謀面,未必不可使她心緒平定,萬一對方循跡尋來,怎能教她無動於衷,何況還 是於理有悖?因此,自是替她焦急起來,焦急之餘,又不禁後悔迫她立下重誓。   然而,事已至此,後悔已遲,淨空聖尼忖度片刻,轉向尹素貞道:“你先給你 師妹吃點東西,就遷往老爺嶺那間持戒室去,從今天起,不准任何人踏進風巖谷一 步,最好是能把來老爺嶺的人攔在山外面,外間的事,完全由你量情處理,在二十 一天裡面,不論任何事情,都不能驚動我!”   山那一天起,淨空聖尼便以本身功力替蕭楚君洗筋代髓,看看已到功成的時刻 ,忽聞一陣狂笑之聲,自洞口傳入,蕭楚君心頭猛可一震,玉枕、會陰兩處也驟然 一緊。淨空聖尼兩手正拊在她身上,頓覺反震之力沿臂而上,也同時一驚,急吸氣 加力硬將抗力迫回。   這一來,蕭楚君立即受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痛苦把她由半是裡震醒。耳邊似聽到 十分熟悉的聲音,仔細聽去,果然是她夢寐難忘的音響,可惜忽又有一陣呼嘯的風 聲把它淹沒。   蕭楚君還以為是夢中的幻覺,待睜眼一看,即見淨空聖尼正以怒目瞪在自己臉 上,心頭驀地一驚,即時憶起自己的重誓,不由得殊淚雙垂。   大凡修仙煉道,學佛練功,每當最後一關,必定是百魔俱擾,這一類魔障,有 的是心魔,有的是外魔,若能克服過去,功力自然精進,否則;走火入魔,重則畢 命,輕則顛狂,所以,不論何等高人闖關苦修,必須請人守護。   蕭楚君此時被外魔侵入,氣血登時洶湧,筋肉痙攣,奇痛鑽骨。   淨空聖尼費了二十一個晝夜,替她易筋伐髓,怎肯讓她功虧一簣,忽然大吼一 聲,重重一掌拍向楚君頂門的百匯穴,待見楚君安靜下來,才長長透出一口涼氣, 暗自搖一搖頭。   這還是楚君未曾習武,筋骨內力俱是軟弱,否則,縱使淨空聖尼功力再高,也 難免被對方內力自然的反抗,而招致兩敗俱傷的危險。但這樣一來,淨空聖尼仍不 免大費周章,趕忙施用外力在楚君身上拍打一陣,才能令她順氣升華,送血歸位。   “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淨空聖尼為了使她徒弟順氣升華,逆 血歸位,也累得自己心力交疲。   淨空聖尼自行調息片刻,生怕楚君收攝不下心神,致使功虧一簣,又在她百匯 穴上用力把她震醒,並即說道:“孩子!功行已到最後一個階程,你若是登不了峰 ,便要下谷,若果定不下心,那時氣血倒行,元陰盡失,為師再也無法救你!”   蕭楚君聞言大驚,但聽方纔的聲音,分明是白剛來到,不知他受了多少痛苦折 磨,才找到這洞穴外邊,那知只一牆之隔,就判若天淵,不禁悲從中來,淒淚如長 江下瀉。   淨空聖尼眼見這般情景,也覺十分為難,忖度片刻,才一臉莊穆之色,沉聲道 :“現下只剩一個時辰了,雖是最後一關,但你尚未接受武功傳授,此時反悔還來 得及,貧尼還可以替你恢復本來面目。”   蕭楚君聽說要恢復她本來面目,那還不是不要她當這個徒弟了?聖尼的自稱, 已由“為師”而變為“貧尼”,她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雖想掙紮起來,怎奈全 身筋骨已被拆散,渾身無由著力,只急得雙淚直流。   淨空聖尼暗自歎息一聲,卻又任重說道:“孩子!你先思慮清楚,躺著說,不 要緊!”   蕭楚君哀叫一聲:“師傅!”   又哭道:“你怎麼不要楚兒了?”心酸嚥塞,竟無法多說半字。   淨空聖尼讓她便嚥一陣,然後柔聲道:“你且莫傷悲,千萬想清之後,再下決 定,萬不可因一時激動,結果是於你有害,於我也有損。……”   蕭楚君不禁暗喚幾聲:“剛哥哥呀!你且忍耐些時吧!”   狠狠地一咬牙齦,雙目精光暴長,叫一聲:“楚兒心如死灰,請你老人家盡力 成全吧!”   淨空聖尼審言觀色,不禁泛起一絲笑意,旋即一聲斷喝道:“本無靈台,無須 拂拭,無色無相,還我空明。咄!無色無相,你還著什麼生?”用力一拍,蕭楚君 又已半暈,直到一股極熟的氣流由脊髓通上腦門,下丹田,經會陰,轉回夙骨,周 身登時起了一陣劇痛,耳邊似乎“嗡”一聲巨響,人又暈了過去。   淨空聖尼費了二十一天的時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蕭楚君生死玄關打通, 也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自行調息片刻,拖過一張貂皮裘將楚君蓋好,使踱步離開持 戒室,用兩塊巨冰塞好室門,出得洞來,恰見尹素貞和一位少年書生廝鬥得天昏地 暗。看那少年招式十分精妙,卻是從來未見,不覺暗暗稱奇,直到那少年一時大意 ,被尹素貞一招打飛,才現身援救,並即想到方纔楚君幾乎入魔,敢情即因這少年 而起。   白剛聽那老尼喝阻,不兔有點氣惱,認為她師徒都不讓自己登峰,個中定有溪 蹺,腳步略停,又向前走。   忽然綠衣一飄,尹素貞又攔路叱道:“我師傅叫你別走,你敢不聽?”   白剛怒火上沖,厲喝一聲:“走開!休要惹我發氣!”   尹素貞見對方連她的師傅也不肯賣賬,氣得更緊,立即一掌劈山。那知手臂剛 舉,淨空聖尼已飄身過來一把握緊她的手腕,叱一聲:“貞兒不可無禮!”   隨即轉向白剛道:“鏡泊湖周圍三百里。除卻豺狼猛獸,僅有貧尼兩人居處, 不知小檀樾何事往鏡泊湖,可否示知一二?”   白剛聽對方說話極為和氣,只好照實道:“晚輩此來,乃因聽說鐵膽狂客被困 在鏡泊湖,意欲往救。”   淨空聖尼又道:“小檀越除此之外,並無他事麼?”   白剛一心只想救出鐵膽狂客,並未審察活意,隨口答道:“只此一事!”   淨空聖尼暗自心喜,轉問尹素貞道:“丁檀越幾時度過山脊?怎地不說一聲? ”   尹素貞向白剛瞪個白眼,才垂手答道:“鐵膽狂客沒得到師傅許可,怎敢過這 山界?他這時正在山的南麓,等著這人回去哩!”   白剛詫道:“那末,他為何說被困在鏡泊湖畔?”   尹素貞見他這時神情,想起前事,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噘著嘴道:“可是他 親口對你說的麼?”   白剛被反問得無話可說,心想水屋留字可能是假的,然而老遠趕來,何不去看 個究竟?   接著又道:“請想晚輩冒昧,鏡泊湖雖是前輩隱居之地,晚輩前往瞻仰,亦無 不可。”   尹素貞“哼”一聲道:“你白日做夢!”   白剛臉色一沉,即將發作,淨空聖尼已笑道:“小檀越莫非相信貧尼不過麼? ”   白剛確實是相信對方不過,但吃她這樣反問,卻又無從置答,若果直認不諱, 未免表現自己多心,若要另用托辭,這話又如何說得?   淨空老尼笑了一笑,續道:“丁檀越確是不在鏡泊湖,也不在此谷,小檀越如 若不信,貧尼可著劣徒陪同去找,若說他已遇難,劣徒也可助小檀越一臂之力!”   白剛想了一想,打算萬一受騙,總可將綠衣少女扣作人質,當下改示大方,說 一聲:“晚輩遵命!”   淨空聖尼這才對尹素貞道:“貞兒,你立即帶這位小檀越去尋丁檀越,尋到之 後立即回未!”話聲一落,人亦無蹤。   白剛但覺服前光影一閃,老尼便不知去向,急向峰頂著去,彷彿又見光影一閃 ,不禁暗訝道:“這老尼輕功之高,只怕是舉世無二了,若鐵膽狂容落在她師徒手 中,憑自己一人之力,也無法將他救出,但願她師徒所說不假。……”   他一心只想找到鐵膽狂客,暫時忘卻楚君的事,見老尼那樣的絕頂輕功,靈機 一動,才說得“令師”兩字,恰遇上尹素貞“喂”中聲道:“走哇!”   只好接口說一聲:“有勞姑娘了!”   尹素貞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猛一跺腳,便起步疾奔。   白剛不敢怠慢,隨後緊追。   二人一前一後備以上乖輕功追逐,尹素貞更是有意暗較功勁,施展“凌空虛渡 ”的輕功,頭也不回地向前飛射,姿態美妙絕倫,一心以為這一程總把野小子走丟 而暗自心喜。   那知回頭一看,野小子仍是衣袂飄飄,面展微笑,半步不離跟在身後。尹素貞 羞得心頭暗恨,香腮飛紅,銀牙一咬,越發加勁狂奔。   這一程,直把尹素貞跑得嬌喘吁吁,香汗涔涔,正想回頭看看,忽覺輕風掠過 身側,野小子又落在她的面前。   白剛自是明白對方故意較勁,笑笑道:“雪地又滑又軟,真個不大好走,姑娘 要不要歇一歇?”   尹素貞氣得“哼”一聲道:“你這人別要神氣,我沒輸給你什麼!”   她話聲一落,回頭就走。   白剛笑笑跟著,又暗暗想道:“這姑娘也是性情中人,所說的事,想不會假, 但不知她師徒兩人為何不讓我往鎮泊湖?”   他邊走邊想,不覺步履稍緩,再抬起頭來,已失綠衣少女的身影,心下一急, 立即加緊追趕。驀地一聲呻吟,由雪堆後傳出。   白剛吃了一驚,走去一看,赫然是金翅大鵬柳坤山,渾身血跡躺著。看他前胸 大衫破碎,左臂和肩窩之間,一股鮮血汨汨外湧,雙目緊閉,氣若遊絲,雖是所傷 不久,卻是十分嚴重。忙摸出一粒“回天續命丹”納入金翅大鵬口中,並即以“金 雞啄粟”的手法替他療治。   神州醉丐的“回天續命丹”靈驗異常,再得白剛以功力輔助,經過一陣點拍, 金翅大鵬已悠悠醒轉,一見白剛在側,急道:“白小俠!老夫生受了!獨腳陽春被 天龍幫擄走,鐵膽狂客已經追去,你趕緊去援手吧!”   白剛聞言一驚,急道:“我何二哥在……”   金翅大鵬翻身坐起,略一審視,即遙指前面道:“他也跟去了,敵人很強,遲 了怕來不及了!”   白剛心急如焚,但見金翅大鵬傷處血流未止,又是放心不下,忙道:“那麼, 前輩你……”   柳坤山苦笑道:“老朽另有止血良藥,傷勢無礙,你快去吧!”   白剛循著柳老所指的方向,疾奔一住香之久,一片大森林已經在望,並隱聞吆 喝之聲,趕往一看,即見一簇人在雪地拚鬥,綠衣少女獨力迎戰天佛掌於揚和一位 身著灰佈道袍、臉孔半邊發紫半邊發白的老道。   皓首蒼龍古□和鐵膽狂客丁豪,相距十丈,各自盤膝跌坐,像是都已受傷。何 通守在鐵膽狂客身旁,注視場裡面三人廝殺。   在皓首蒼龍身後,站有一人身子特高,骨立肉削,兩眼深陷,眼珠碧綠,發長 過膝,正是碧眼鬼冷世才。   白剛一認出碧眼鬼在場,心頭一震,即想撲將過去。何通卻高聲嚷道:“三弟 !幫那女娃兒打!”   灰袍道人哈哈笑道:“女嬌娃這一招神蛟翻海,果然有點門路,且看道爺這招 海底撈月!”話聲未落,右掌向尹素貞面門一印,左掌卻向身下一撈。   尹素貞羞得面紅耳赤,厲喝一聲:“找死!”身影略退,掌心紫氣暴長,正待 施出牟尼大乘神功,劈死這輕薄老道。   那知灰抱老道這一招“海底撈月”的用意,就是要使她羞急,這時見對方上當 ,在哈哈笑聲中雙掌交換劈山一回霧疾卷向前。   尹素貞猛可嗅到一股惡臭,趕快向後一縱。盡力劈出兩掌。不料灰抱道人衣霧 出手,身形也同時拔起,尹素貞一掌落空,又見一回灰霧當頭罩到,灰霧未落,臭 氣先來,忍不住“嘔——”地一聲。   要知高手對招,全在能捕捉一瞬的事機,決定生死存亡,尹素貞因畏避薰天的 臭氣,怎不失去先著?   灰炮道人身形還在空中,一見尹素貞搖搖欲倒,一聲長笑,右臂一伸,疾向她 頭頂抓落。   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但聽一聲厲喝,白影一閃,灰袍道人立即驚叫一聲,退 出五丈,捧著右腕,怒目而視。   天佛掌於揚與灰袍道人雙戰一女,仍是無還手之力,若非灰袍道人不時發出臭 霧,敢情已落敗多時,忽見白剛才一現身,灰袍道人已吃虧退下,不禁大吃一驚, 也急躍身倒退。   尹素貞本來並未受傷,只是受不了那股惡臭,此剛見白剛上來解救,不免又喜 又氣,“呸”一聲道:“誰教你管?”恨恨地一跺腳,即奔向灰袍道人。   白剛急一把拉住,並道:“那惡道周身腥臭,姑娘千萬不可和他糾纏。”   在同一時間,天佛掌於揚已將白剛來歷告知灰袍道人。那灰袍愣了一愣,轉向 碧眼鬼低聲道:“冷兄久未發市,這個頭彩讓你掛吧!”   碧眼鬼拉開似哭似嘯的嗓門,大笑道:“雷開兄真不愧號稱陰陽道人,生死界 限算得十分明白,但冷某倒要先看一場熱鬧!”   白剛一聽碧眼鬼開聲,立即記起遠來遼東的用意,不再向尹素貞多費口舌,略 一晃肩,飄近對方,叫一聲:“碧眼鬼!小爺有話問休。”   一言未畢,陰陽道人斷喝一聲,上前一步,罵道:“你這小子偷襲道爺一拳, 難道就想罷了?”   原來陰陽道人聽到天佛掌轉告的話,對白剛存下幾分顧忌,想借重碧眼鬼的千 毒芒蜂針,毀去眼前的大敵。   那知光棍遇著沒皮柴,碧眼鬼不但不挺身而出,反而反唇相譏,陰陽道人也是 響噹噹的人物,在武林上與四大煞星並駕齊驅,為了堡持名頭,怎肯人前示弱,因 而一馬當先,一步上前。   碧眼鬼冷世才老奸巨滑並不下於別人,前番在五梅嶺,險些被通天毒龍出賣, 對於天龍幫人深存戒心。要不是陰陽道人前來遊說,把天龍幫新近的計劃誇得天花 亂墜,並聽說淨空聖尼仍然健在,自己要在老爺嶺苦練寒毒陰功已經無望,決不會 再和天龍幫群魔合作。   這時見陰陽道人竟打算利用他作擋箭牌,怎還肯上這個惡當?   白剛見陰陽道人的怪像和放的臭氣,早就起了反感,這時又見他上來打岔,不 禁冷笑一聲道:“閣下不想罷手,還要怎麼的?”   陰陽道人喝道:“道爺要你立刻交出命來!”   敢情地包厲內荏,生怕白剛突然給他一掌,立即退讓一步。   白剛又是逼近一步,冷冷道:“小爺只有一條命,你有本事,儘管拿去!”   碧眼鬼哈哈大笑道:“有理,有理!一個要買,一個肯賣,價錢談妥,便可開 始交易了!”   陰陽道人見碧眼鬼硬拉鴨子上架,怨毒地瞪他一眼,隨即橫移五步,雙掌護胸 ,暗運功勁,喝道:“休得裝作老太婆撒尿,到這裡領死!”   白剛環視一週,見皓首蒼龍已經站起,眼裡透出詫異的光芒,天佛掌於揚瑟縮 在皓首蒼龍身後,碧眼鬼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自己這邊,鐵膽狂客也站了起來,守護在綠衣少女身側,投來關切而感激的眼 光,綠衣少女悠然自得地翹望天邊,不知她想些什麼,但晶瑩如冰的眼珠,隱隱透 出似憂似妒的光輝。   惟有何通似是樂不可支,傻傻地瞪著場中發笑。   白剛見幾位武林前輩都對自己寄予十分重視。不禁豪情大發,移步過去,縱容 道:“閣下盡力施為吧!”腳下不丁不八,背手而立,傲視天空,似乎根本不把這 件生死大事放在心上。   陰陽道人見對方如此托大,不覺微微一怔,略一尋思,立時想出一條奸計,即 又嘎嘎笑道:“且慢!聽說玄機秀士孔亮,曾以上賓之禮接待,並以鴆酒奉敬的, 敢情就是閣下了!”   白剛淡淡一笑,說一聲:“然也!”   尹素貞暗詫道:“難道他懷有蛇寶,可解千毒?”她心裡將信就疑,向白剛瞟 了一眼,見他神態自若,似有所恃,才放下芳心。   碧眼鬼聽說白剛曾經飲鳩止渴,不禁暗驚道:“當今普天之下,只有我師叔千 毒聖手能夠飲鴆解渴,不料這小子也有這手功夫,我這千毒芒蜂針怕要遇上剋星了 !”   陰陽道人見白剛昂然自若,又一拱手道:“失敬,失敬!閣下豪飲鴆酒,竟然 安然無恙,對於毒功一道,可稱得上天下第一了!”   又轉向碧眼鬼笑道:“冷兄身懷千毒芒蜂針,今日欣逢對手,何不與這位兄台 印證一番?使貧道開開眼界!”   碧眼鬼見他又來要弄圈套,也暗罵一聲:“該死的牛鼻子!”   但他明知對方施用好計,卻又不能不理,隨即嘎嘎笑道:“要看冷某獻醜,定 會讓雷道爺滿意就是,但雷道爺現已講好價錢,怎麼忽然相讓,難道怕這貨色有刺 麼?”   陰陽道人有意把碧眼鬼拉下水,偏又受不了碧眼鬼冷嘲熱諷,再見碧眼鬼閃著 碧綠的兇睛,心底下不由冒起一股寒意,只好硬著頭皮,笑道:“既是如此,貧道 承讓了!”   當下轉對白剛拱手道:“貧道有兩套不見經傳的小玩意兒,一是‘太乙怡神散 ’,方纔已經獻過丑,二是‘太乙通心刺’,尚未敢班門弄斧,閣下既有毒功的修 為,貧道即以通心刺討教,不知尊意如何?”   白剛看這道人花樣疊出,又好笑,又好氣,冷冷道:“悉聽尊便!”   他答覆對方的請求,立又環顧各人一眼,只見鐵膽狂客滿臉焦急,向自己眨眨 眼,再指指袖管示意,心下頓悟道:“原來太乙通心刺就藏在抽中!但這又有什麼 了不起?”他不知陰陽道長太乙通心刺能夠循血運行,攻向心臟,頃刻斃命;歹毒 的程度,並不亞於千毒芒蜂計,是以毫不經意。   陰陽道人見白剛已經上當,還恐怕他不死,接著又道:“彼此印證武功,還是 交代明白為是,不知閣下意欲文打,還是想來個武打?”   打暗器還分出文打武打,白剛大惑不解,問道:“怎樣叫做文打?怎樣叫做武 打?”   陰陽道人笑道:“武打,是對陣過招的時候,互相較量暗器,文打,是互相以 暗器打進對方體內,至於誰先誰後,彼此盡可商量。不過,貧道得把話說在前面, 因為貧道這太乙通心刺中人必死,閣下苦果先吃我一刺,便永無報復的機會,不如 閣下先用暗器刺貧道一下,再由貧道刺你一下,如何?”   白剛見對方嘮嘮叨叨,意在激將,不由冷笑一聲道:“別嚕嗦了,我從來不用 暗器,你盡可先向我發通心刺,然後吃我一拳就是!”   何通喜得大叫一聲:“妙極了!”並即鼓起掌來。   雙方掠陣的人聽白剛居然願受對方的通心刺,全是大感意外,尹素貞更急得星 眸含淚意欲上前制止,卻被何通一叫才又止步不前。   陰陽道人喜得格格大笑,說一聲:“一言為定!”旋即左手一沉,深深吸進一 口長氣,然後導入氣海,力聚單臂,一震衣袖,將一枚小銅管扣入掌心。   白剛由對方那付形像看來,心知他要以內勁發射通心刺,因不知對方功力深淺 ,不敢過分大意,也暗運氣功護定前胸。   掠陣各人的視線,全集中在白剛那英俊的臉上。敵對者自是隔岸觀火,等著看 驚險的好戲,這一邊卻是擔心不盡,生怕白剛大意有失。   這時陰陽道人左腕一翻,猛喝一聲:“著!”   但見黑刺閃閃生光,飛射而出,風圈極小,卻是凌厲無比。   白剛但覺胸肌一震,即感到銳風裂膚而入,暗自驚異道:“這妖道的暗器委實 歹毒,若不是早有準備,提了七成罡氣護胸。那怕不被穿胸破腹?”   太乙通心制的功效如何,陰陽道人自己有數。   他這一掌拍出,太乙通心刺分明刺中對方心窩,按說對方應該立時斃命,為何 還是屹立不倒?   他正在納悶的時候,忽見日剛雙眉一皺,臉部的肌肉也痙攣起來,不由得哈哈 大笑道:“你這小子,還敢冒充好漢不?本道爺這……”   那知話還未了,白剛眉峰一聳,笑道:“閣下的太乙通心刺果然厲害無比,這 回該輪到吃我一拳吧!”   何通鼓掌大叫道:“妙極了!三弟要捨不得打,就讓我撿個便宜!”   尹素貞和丁豪喜得對望一眼。   太乙通心刺和千毒芒蜂針,乃武林上最歹毒的暗器,不知多少成名人物喪生在 這一“刺”,一“針”之下,今見白剛以體受“刺”,並且若無其事,群魔俱驚得 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陰陽道人更是驚慌不已,情知對方既有受“刺”的能耐,自己必定受不了對方 一拳,正打算如何才能夠逃走,見對方緩緩走來,不覺面容慘變。   何通眼見白剛恁般威武,在大贊聲中忽見黑影一閃,不覺又驚叫一聲:“不好 !那鬼東西走了!”   白剛聽得一怔,急側目瞥去,果見碧眼鬼冷世才已不在原地,卻有一道黑影在 樹頂上疾掠而去。   要知碧眼鬼才是白剛真正要找的人,這時見他逃走,也顧不得先打陰陽道人一 拳,一聲長嘯,已掠上樹梢。   陰陽道人一行,見碧眼鬼忽然逃走,那還不是拒絕與天龍幫合作?各知這碧眼 鬼心狠手辣,只要不是朋友,即是仇敵,今後還得防他暗算,急互相招呼一聲,立 即縱身逃去。   尹素貞本想追趕白剛,助他一臂之力,但又因守山失職一事未了,生怕被師傅 譴責,遲疑半晌,轉把鐵膽狂客大罵一頓,逕自奔向風巖谷。   鐵膽狂客想起老友為了自己的事,邀約好友遠道趕來,結果一個受傷,一個被 劫,還有一個古道熱腸的少年英俠白剛,也險些誤害在老爺嶺,不禁長歎一聲,轉 向愣在一旁的何通,問道:“老弟台!這時我們該往哪裡走?”   何通怔了一怔,說一聲:“我尋白剛去!”呼來黑馬,一躍而上,逕自走往密 林深處。   鐵膽狂客見獨腳陽春被清虛道人擄走已久,情知追他不上,金翅大鵬傷倒在遠 處,應該先去尋找,獨自施展輕功,走轉回頭。   叢林裡面,濃霧深鎖,而且已到黃昏,日色更暗,由得白剛明察秋毫,但要在 偌大一座樹林尋找藏匿起來的碧眼鬼,也好比大海撈針同樣困難。   他盲目尋找多時,不見碧眼鬼的蹤跡,不禁暗悔不該只顧鬥狠,誤了正事,獨 腳陽春已被擄走,自己又不知碧眼鬼落腳的地方,知道往哪裡去找?   他旋又想到何通幾個還在原地,鐵膽狂客可能知道碧眼鬼藏身的所在,急又走 轉回頭。   才走一程,即聽到何通在密林裡面呼喚,兩下見面,不禁詫道:“他們幾個呢 ?”   “那女娃娃把鐵膽狂客罵了一頓,便自己走了,我也就騎馬來找你!”   “那麼,鐵膽狂客呢?”   “誰知道?”   白剛苦笑一聲,走出叢林,當夜獵得一隻小狼,烤起來當作晚餐。從這時候起 ,兩人一騎,踏遍老爺嶺的地面,不但沒有找到碧眼鬼和淨空聖尼,連尹素貞,鐵 膽狂客,金翅大鵬也不見蹤影。   因為何通練不成輕功,駿馬走不上老爺嶺絕頂,白剛雖想再往曾經和尹素貞廝 打的谷中察看,又放不下何通單獨行走。想起蕭楚君失蹤已久,若合該命短,則已 身死多時;若合該命薄,也早被惡魔蹂躪;若是被淨空聖尼救去,也毋須擔心,日 後總可相見。看看與金鞭玉龍約定的日期已近,只好留下這筆新債,等待將來再算 。   當下打道回南,不多幾天,即回到江南地界。   這一夜,兩人在鎮上一家客錢的廂房裡閒話家常,忽聞一陣大笑的聲音響起, 白剛凝神一聽,辨出是火睛豹明沖的口音,不禁微微一怔,隨即吩咐何通休得驚動 ,獨自悄悄出房,循聲過去一看,即窗扉白紙上,清晰地顯出兩個人影。再輕躍登 瓦,由簷隙向下望去,果見火睛豹明沖和一位額削嘴尖,身材削小,兩臂特長的瘦 老者,據案對酌。   那瘦老者嘿嘿笑道:“這一下,明兄偷食朱籐翠果的冤屈得以洗清,今後便可 揚眉吐氣,兄弟理當敬賀一杯!”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火睛豹喝了一杯,接著道:“本來兄弟和過鏢早就發現九尾抓吃裡扒外,按照 幫規,早該處以極刑,無奈幫主顧忌太多,遲遲不肯答應,直到今天證據齊全,人 也抓了起來,幫主才算同意執行……”   白剛聽來大吃一驚,暗道:“莫非胡艷娘已經被害?”   但他正在擔心,那瘦老者又問道:“明兄可知胡艷娘現下幽禁何處?”   火睛豹笑道:“熊兄難道還不能忘情麼?”   那瘦老者也打起兩聲哈哈,笑道:“和尚莫笑禿子,還不是彼此彼此?若是明 兄嘗過胡艷娘一點甜頭,縱使她犯了幫規,敢情還可以逍遙法外,小弟這話可有幾 分道理?”說畢,又是幾聲哈哈。   火睛豹驚得面容失色,先向四下一瞥,才低聲道:“這事怎可拿來開玩笑?若 是被人聽去,傳進幫主耳朵,以後兄弟還能立足在幫裡麼?”   那瘦老者臉色微沉,高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拿我開玩笑,為 何我就不能開你玩笑?你且自己說,是不是存過那樣的心事?”   要知白剛起先還恨九尾狐淫賤,但經過黑蟒堂的事之後,對於她的處境已深表 同情,聽說她被囚禁,正喜那位瘦老者問得適當,只要明沖一說出囚禁的地方,自 己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救出。   那知話到中途,忽又說住岔路上去,不免心頭暗恨。卻聽明沖苦笑一聲道:“ 熊兄何必爭論?拿那婆娘吊吊口味,也不過是送場作戲而已,咱們都是臂膀上跑得 馬的人物,難道還當真吃這份飛醋不成?”   瘦老者被火睛豹說得笑了起來,呷下一口酒,又道:“咱們說句真的,那婆娘 在江湖上打滾這麼多年,只聽到她兇狠,卻從未聽過她有相好的,莫非她竟是此路 不通?明兄和她同是一殿之臣,羊肉沒有吃到,敢情也喝著一點羊湯,你說是也不 是?”   火眼豹見他這位同伴說話已帶有幾分醉,忙道:“咱們跑了一整天,也該歇息 了吧!”   那人忽又嚷道:“不行!你得回答我方纔的話!”   火睛豹笑笑道:“就准她是此路不通用!熊兄該滿足了吧!”   那人擦擦他那血紅的醉眼,搖頭道:“誰問你這個?你以為兄弟真個醉了不成 ?”   火睛豹思索半晌,竟記不起對方所問何事,詫道:“方纔熊兄曾經問我什麼? ”   那人笑道:“好一個堂主大人也別再裝蒜了,兄弟不是請問那狐狸精囚禁在哪 裡麼?”   白則暗道:“幸虧有你這麼一問,才省卻小爺不少手腳。”   那知火睛豹沉吟半晌,忽然反問道:“熊兄要打聽這一往事,不知有何用意? ”   那人眉毛一聳,變色道:“難道明兄對兄弟很不放心?”   火睛豹見對方又要發怒,忙道:“你我為了這點小事,毀損十幾年的交情,這 是何苦?”   那人冷漠道:“你既然不肯見告,要說不顧交情,那並不在我!”   火睛豹被對方逼得只好苦笑一聲道:“不是兄弟不願奉告,實因這一樁事關係 本幫聲譽甚大,幫主曾經再三吩咐,不准任何人向外宣洩個中秘密,否則必定嚴辦 ,熊兄……”   “哦?”那人輕蔑地叫了一聲,接著道:“原來貴幫把我熊老三當作外人看待 !既是如此,閣下何必找我出山,難道是要外來的人替貴幫打天下,然後一腳踢翻 ,或者毀屍滅跡?   熊某直到今夜才大夢初醒……”   火睛豹被對方抓住話柄,急得滿臉通紅,又怕回去沒有交待,忙插口道:“熊 兄請勿誤會!敝幫幫主對熊兄景仰已久,凌雲羽士老前輩也久聞盛名,才諭知兄弟 往黃山保駕敦請,怎敢把熊見當作外人看待?但請……”   白剛暗道:“看不出這樣一個猥褻不堪的小老兒,竟是天龍幫特地聘請的人物 ,不知這人到底有何種過人的能耐?”   他正在估計對方,忽聽那人嘿嘿兩聲,打斷火睛豹的話頭,接著道:“閣下不 必過獎,熊老三生就一種賤脾氣,最受不得人家恭維。閒話少說,胡艷娘囚禁的地 方,到底肯不肯見告?”   火睛豹沉吟半晌,先說一聲:“恭敬不如從命!”   這才接著道:“兄弟買你老哥這份交情,說說還不要緊,但此事決不可讓第三 人知道,若果不然,真要鬧出大亂子!”   白剛心裡暗笑道:“只要你一說,那怕十個人也知道了!”   卻見那熊老三面現疑惑之色,詫道:“胡艷娘雖是貴幫堂主之一,既有了通天 毒龍的令諭,且她又和其他首腦不睦,要殺要剮,還不是砧上肉,有什麼亂子可出 ?”   火睛豹一臉的肅容道:“熊兄有所不知,胡艷娘原是梅峰雪姥的門徒,又是神 劍手葛玉堂的內侄孫女,後因她強求雪姥教她翻雪掌,才被逐出門牆……”   白剛暗自“哦”一聲道:“難怪她一見雪姥的影子,便嚇得逃之夭夭,照這樣 說來,她和葛雲裳,方慧,都該有姻親關係了!”   他無意中聽到這個消息,正盤算該不該設法告知方慧,又聽火睛豹續道:“因 此,而引起神劍手葛玉堂與梅峰雪姥的不睦。神劍手和那老婆子原是一對情侶,後 因白眉姥姥從中介入,將神劍手奪了過去,但那時他們相處得還是不壞,直到胡艷 娘被逐,才真正鬧翻。胡艷娘因多貪務得,強求乃師傾囊傳授,犯了武林大忌,也 不敢去見舅公葛玉堂,便獨自流浪多年,不知由何處學到一身本領,才被敝幫幫主 發現,請她加入。”   白剛對於梅峰雪姥為何挾持葛雲裳的事,原是無法解答,至此才獲得一部份的 解釋,對於胡艷娘的坎坷身世,更加同情。他想到胡艷娘這時不過是二十幾歲的人 ,皇甫碧霞已有了十八歲,但皇甫碧霞被雪姥收養的時候,胡艷娘可能已被逐走, 那時的胡艷娘不過十歲左右,便在江湖流浪,情狀豈不比自己更加悲慘?因此,他 又暗恨梅峰雪姥未免太過不近人情,若將胡艷娘送回葛玉堂家裡,何致她流浪多年 ,誤入歧途?   熊老三聽了火睛豹說出這番秘密,也不免怔了一怔,但還有幾分不明白,接著 又問道:“九尾狐胡艷娘雖然和那幾個老怪物有瓜葛,但他們都已死去多年,還有 那樣值得顧忌?”   火睛豹搖搖頭道:“熊兄隱居黃山多年,自然少知外間的事,以前確是傳說這 些老怪物都已死去多年,但兄弟於去年底親見白眉姥姥,也有人在今年春天,見過 梅峰雪姥。要知梅峰雪姥十分護短,胡艷娘雖是她開革的弟子。若吃她知道被人囚 禁,一定要找上門來,若果葛玉堂也在人世,聯合起一班老怪物到來,那怕不鬧個 天翻地覆?”   熊老三聽說一班老俠士未亡,吃驚不小,沉吟道:“既然如此,為何不一了百 了,把她殺了就是!”   火睛豹低聲道:“要殺,那還不容易?但那幾個老怪物若是聞風而來,有人在 ,還好交涉,不然,他們定和本幫誓不兩立,最少也要查明葛玉堂是否已死,才好 決定區處的方法!”   熊老三“哦——”一聲道:“原來如此!但明兄知我要打聽胡艷娘囚在何地的 用意麼?”   火睛豹笑道:“敢情是舊情難斷吧?”   熊老三正色道:“熊某還不至於那樣好色!她與我也無瓜葛。實因不久以前, 遇著清虛道長,他說淨空賊尼隱居在鏡泊湖邊,鐵膽狂客隱居在老爺嶺南麓,他把 獨腳陽春擒來的時候,曾經見過鐵膽狂客。由此,我想起老大當年死在鐵膽狂客之 手,此仇怎能不報?”   火睛豹詫道:“打聽胡艷娘的事,和報仇有何干連?”   “單憑兄弟手上工夫,要一下子幹掉鐵膽狂害怕不容易,因此,想借用她的九 尾刺。”   “胡艷娘號九尾狐,奸詐無比,縱使熊兄能夠見她,未必就肯借出暗器,依兄 弟之見,不如另圖計較,到了總壇之後,人才濟濟,那怕找不出幾個報仇的幫手? ”   “父兄之仇豈可請別人代報?黃山三熊縱非自命不凡,但在武林裡面也有名有 姓,豈有向貴幫借人之理?”   熊老三決意獨報兄仇,想起定要獨得九尾刺,才容易成功,接著又道:“明兄 推三阻四,莫非還不肯將囚禁胡艷娘之處告知麼?”   火睛豹情知此事非同小可,但若不說,生怕對方立即翻臉成仇,只好壓低嗓子 道:“兄弟直說就是,尚請熊兄切莫……”   那知一語未畢,外面忽然“彭——”一聲響,兩人同吃一驚。火睛豹一掌震開 窗門,首先縱身撲出。   屋外是一座院子,院牆外面,是另一家客棧的後園。火睛豹撲出窗外,便見一 個大漢倒在院牆腳下,正在掙扎爬起,敢情那人因是翻牆過來,立腳不穩,以致翻 倒在地面上。   他上前一看,認得那人正是在旗峰谷見過兩次的黑臉大漢,不禁好笑起來,喝 道:“你這笨蛋!想是活得夠了,跑過這邊來做什麼?若不好好說來,看我不一掌 把你劈死!”   原來何通因白剛久去未回,放心不下,順步出門尋找,忽聽隔牆那邊有說話的 聲音,便翻牆而過,不料一腳踏空,登時滾跌。待他爬得起來,見火睛豹明沖氣勢 凌人,站在自己面前,明沖身側,又有一個身材瘦小,雙手特別長的人;只不見白 剛的人影,不由得東張西望哺哺道:“奇怪!他跑往哪裡去了?”   火睛豹見這位傻大個子並未把他放在心上,不禁怒火上沖,但因看對方神情, 像是過來找人,急忙喝道:“你找什麼人?快說!”   何通圓眼一瞪,大聲道:“二爺偏不告訴你!”   火睛豹擔心方纔的話被另外一人聽去,見何通是個渾人,故意笑起來道:“笨 蛋!你要找的人,已經被人毒死,難道……”   何通這一急豈同小可?驀地一縱身子,一把抓住火睛豹的前襟,厲喝一聲:“ 是誰毒死的?”   火睛豹能夠為一堂之主,藝業怎會大弱?因他早知何通不堪一擊,是以過份大 意,被何通一把扭住衣襟,吃驚之下,急駢指如戟,疾點對方“少府穴”。   以火睛豹的功力來說,他這一戮之力,直可穿破堅碑,那知何通練了好幾個月 的“熊翻”,比起前時更加受得重擊,這一點之下,只使得他覺得被點的部位一麻 ,雖然把手放松,還是屹立不倒。   白剛原是倒掛簷間,竊聽對方談話,正到了緊要關頭,忽聞“彭”一聲響,情 知定被敵人震覺,忽一翻上瓦,見是何通由院牆跌了下來,本要過去扶他,又怕兩 賊撞見,日後更難搭救胡艷娘,索性伏在瓦上,靜觀變化。   火睛豹被何通當著黃山熊老三面前,抓住他的前襟,端的是掃臉已極,一指點 出,只使對方一震鬆手,更令他莫測高深,急倒躍丈餘,然後厲聲罵道:“好小子 !你居然敢先動手,大爺只好打發你了!”   但他雖是喝罵,心下已不敢小覷對方,暗運功力以防萬一,腳下緩緩向前移步 。   白剛居高臨下,對於雙方舉動,一目瞭然,起先還怕何通吃虧,待見何通施用 “猿抓”   掌法,一出手就教火睛豹吃癟,才放心下來,索性暗裡察看何通的藝業。   熊老三起先也未將傻大個子放在眼上,後來見對方閃身之間,竟擒住天龍幫的 堂主,不由他不另眼相看,但他見火睛豹凝神運功,如臨大敵,又免不了發笑道: “明兄以一堂之主,對付這渾小子何必小題大作?這般裝模作樣,未免過份謹慎, 太看得起那小子了!”   火睛豹被說得滿臉發熱,停步下來,嚅嚅道:“兄台有所不知,這個……兄弟 自有道理!”   熊老三一聽便知火睛豹以話遮羞,冷哼一聲道:“明兄的道理太多,還是讓兄 弟代勞吧!”不待火睛豹的同意,猛一縱身,自火晴豹身側掠出,即向何通撲去。   他這出手,快捷異常,而且身手腿三者並用,滿以為一擊即中,手到擒來,那 知將撲及對方,但見眼前一花,敵蹤已杳,還想回頭尋找,忽聽那粗嗓子嚷道:“ 你這廝是什麼人?   怎麼不講道理就動手打?”   熊老三定睛一看,對方仍然站在原地,未曾移動半步,不禁暗叫一聲:“慚愧 !”   但這一奇跡落在白剛眼裡,心頭卻是狂喜,暗道:“想不到他死學不會的猿抓 和蛇游步,在對故時卻能使用出來,眼下只剩一套鳥飛的輕功,那是無能為力了! ”靈機一動,急急趕回住所。   熊老三一擊落空,登時羞得紅雲繞頸,冷冷地“唔—”一聲道:“原來你這渾 小子還有這樣一套,總算熊某沒有白白山手。”這時,他也不知不覺氣納丹田,準 備以內家掌力,一出手便將對方擊斃。   何通見對方不理會自己的問話,氣憤道:“你再不說明你是誰,我鐵羅漢就要 打你了!”   熊老三一見對方亮出“鐵羅漢”三字,以為他是武林中後起之秀,仔細打量下 來,但見對方濃眉環目,臉黑頭禿,身材高大逾常,伊然像一座小鐵塔,禁不住暗 暗喝采,但又冷冷道:“你既然有個萬兒,老夫也不妨告訴你,好教你死得甘心, 你若知道黃山三熊裡面,多臂猿熊厚,你也不敢輕易說話!”   何通忍不住哈哈笑道:“分明是一隻瘦皮猴,說是猿,還有幾分像,說是熊, 怎麼都不像……”   多臂猿被何通調侃得怒火大發,冷哼一聲,欺身疾上,一招“龍鳳雙飛”雙手 夾一腿,同時發出。   說起黃山三熊乃是黑道上有名難惹的人物,兄弟三人,各有一套驚人的本領, 闖蕩江湖,少逢敵手,老大熊武曾和四大煞星聯手,圍攻鐵膽狂客,所以被凌雲羽 士器重,特命火睛豹敦請他出山。   他開頭一招被何通輕易避過,也不敢估低對方,所以,這一出手即以變化最奇 ,威力最大的“龍鳳雙飛”。   何通被對方這一招攻來,頓覺眼花撩亂,摸不清對方的虛實,情急之下,大吼 一聲,手一格,腳一掃,朝前猛沖。   “彭”一聲巨響,何通一條龐大的身子立被熊厚一腳踢翻。   多臂猿先見他神乎其技地閃開自己一招“偷桃換李”,以為他武功確有獨到之 處,尚未料到一招“龍鳳雙飛”便把他打得四仰八叉,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這 小於原來不堪一擊,老夫索性做點好事,給你一個痛快!”正在悠哉游哉,緩步上 前,那知何通大吼一聲,一躍起,罵一聲:“且看我的五禽掌!”雙臂猛揮,身驅 遊走,但聞拳風呼呼,威力兀是不小。   多臂猿一腳之力,不下五百多斤,一腳踢中對方小腹,見他不曾斃命,已感詫 異;這時又見他一躍而起,立即搶攻,而且招式之奇,來勢之猛,確不愧稱名道萬 的高手,微愕之間,但覺腦後生風,急向前躍出丈餘。   那知剛把腳步剎住,又見人影一晃,一股強勁已達胸前,驚得又橫裡躍開數尺 。   何還把對方打得手忙腳亂,也喜得哈哈大笑道:“你這瘦皮猴跑的倒是頂快, 別害怕,我不打你就是!”身法一停,又轉向火睛豹叫道:“我那同伴怎樣死的? 不趕快說來,二爺非打死你不可!”   火睛豹見黃山三熊的老三還被打得手忙腳亂,自己也覺幾分膽寒,但以堂主身 份來說,又不便人前示怯,厲喝一聲:“渾小子,看本堂主打發你!”正待縱步上 前,忽聽熊厚叫道:“明兄請遲!先讓兄弟來發個利市!”   火睛豹心知熊厚已經惱羞成怒,勢必要扳回面子才肯甘心,自己正好趁機收帆 ,隨即後退兩步,說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就讓熊兄活動一下筋骨吧!”   多臂猿明知他話裡帶刺,因無暇計較,只好白他一眼,立即對何通雙臂齊推, 劈出一股勁疾無儔的掌風。   何通不過是天生異稟,新近又學了幾手妙招,所以表現得身手不凡,怎能消受 得起多臂猿半個甲子修為的劈空掌?   但他面臨危境還不自知,看對方裝腔作勢,禁不住好笑道:“瘦皮猴你……”   那知一語未畢,霎時狂風捲到,胸前壓力奇重,身不由己,被那股勁道沖得一 個踉蹌。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忽自他身後起了一股勁道,將他往側裡一托, 同時“彭”一聲巨響,但見那多臂猿像箭一般的倒射丈餘,被牆根一擋,才跌坐地 上。   這時場裡忽然多了一個身著黑衫的幪面客。   多臂猿曾經聽說鐵膽狂客臉部被毀之後,經常以黑巾幪面,方纔這一掌下來, 對方除將黑臉大漢托過一側,並以餘力將自己震出一丈開外,這份功力委實非同小 可。   因此,他認定來人必是鐵膽狂客無疑,一股為兄復仇之火,登時急劇上升狠狠 一咬牙關,躍身起來,喝道:“丁豪兄久違了!我們不期而遇,算是不必再欠來世 債了?”   幪面客似乎怔了一下,詫道:“彼此素昧平生,有何來世債可欠?”   多臂猿突然臉色一沉,厲喝道:“鐵膽狂客!你莫要裝癲賣呆,黃山一戰,家 兄熊武喪命你手,不應該忘記吧?縱使熊某不是閣下對手,但你我誓不兩立,今日 有你無我,請賜招吧!”   火睛豹聽說那幪面客竟是當年橫行江湖,傲視群雄的鐵膽狂客,委實吃驚不小 ,見多臂猿以卵擊石,不禁替他暗暗擔心。   幪面客沉吟半晌,忽然縱聲朗笑道:“原來為了這一樁舊事,兩人交手,生死 存亡均非始料所及,區區當時險像環生,迫於自保,才下煞手,倘若那時區區失手 ,豈不也死在令兄掌下?往事已矣,追悔無益只望熊兄見諒才是!”說罷,竟然深 施一禮。   這一個舉動,使熊厚大感突然。他曾經聽說丁豪傲慢成性,目無余子,並且不 計生死,所以得“鐵膽狂客”之名,怎料倒是一個勝不驕,敗不怯的人物?他想到 對方剛才一招,足見功力非凡,若果真打了起來,只怕難接半招,然而,對方不但 不傲氣凌人,反而低頭下氣,這一種風度,就不說打,已經是冠蓋武林。   熊厚這一轉念,立即想到自家三兄弟原與對方無冤無仇,當年老大也無非聽信 皓首蒼龍的唆使,才結伙向他尋釁,對方所說,確有幾分道理,若以藝業來說,決 非對方敵手,不如暫時收蓬,徐圖良計,因此,隨口答道:“家兄喪生之事,是否 如丁大俠所言,尚須再查明白,今日就此罷休,若有不實,以後一並結算!”   熊厚話聲一落,立時轉身披步。   幪面客忽又叫一聲:“熊兄且慢!”   熊厚回身問道:“閣下有何指教?”   幪面客邁前兩步,拱手道:“但願熊兄擇友而交,珍惜黃山三熊令譽而已!”   熊厚心頭一震,注視半晌,默默無言而去。   何通忽然大吼一聲:“慢著走!”   熊、明二人聞聲止步,火睛豹回身道:“你要怎麼的?”   何通趕前幾步,氣呼呼道:“誰把我那伙伴毒死的?你怎麼不說?”   火睛豹懾於幪面客的虎威,狂傲盡斂,先望幪面客一眼,才說道:“方纔只是 開你玩笑,誰見過你的伙伴?”   此話一出,何通登時心火大發,怒吼一聲,掄拳欲汀。   幪面客趕忙攔勸道:“你那伙伴的下落,我可以替你尋找。”   又轉向熊厚兩人道:“二位儘管去吧!”   兩人得此一語,如奉綸音,連客棧也不再進,一躍登瓦,逕自奔去。幪面客望 著兩人背影,不覺一聲長歎,何通大為著急道:“你不替我找人,還要歎什麼氣? ”   幪面客俊目一掃,見經過一場廝鬧客棧各處已有不少人憑窗偷窺,忙低聲道: “不准你亂叫亂嚷,我們回房裡再說!”   幪面容聲音一低,何通立即聽出是誰,不禁“咦”一聲道:“原來是你!”   原來那人正是白剛,他聽熊厚和明沖的談話,知道熊厚還有幾分骨氣,欲替鐵 阻狂客化解一段冤仇,才轉回房間,穿起何通的衣服,蒙了面孔,冒充一時。   兩人在房間裡說起前情,何通直笑個不已,白剛接著把當時交手的錯處指點一 番,然後說一聲:“睡吧!從明天起,我們要盡快趕往龜山了!”   何通詫道:“不往西湖會合上官大哥?”   白剛劍眉緊皺道:“還是救人要緊!”   何通一驚道:“救誰?”   白剛將要救胡艷娘的情由,詳細告知。並叮囑他不可亂嚷,免致救人不成,反 而害人速死,何通為人雖愣,但對於這位三弟卻是百依百順,當下一口答應。   凌晨,兩人一騎沿江而上,剛越過一處市鎮,忽聽有人高叫一聲:“白小俠! ”   白剛回頭一看,即見柳鳳梧如飛追來,趕忙駐馬下鞍。   柳鳳梧氣喘吁吁,跑到近前,頭一句就問道:“兩位小俠何時南下?家父是否 同來?”   白剛歎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本想再趕一站才打尖,既在這裡遇上柳 兄,索性回頭找一家酒樓……”   柳鳳梧急道:“小弟的姑丈就住在本地,不如就往他家裡歇息!”   白剛略一忖度,覺得在人家裡打擾雖是不便,但說起話來可要方便得多,也就 答應下來。   這是一家鏢行模樣的門第,一進大門,便是一處大院子,院中設有石鎖、石擔 、抄坑、樁木等物,看來像是練武的場所,偌文一處院落,並不見有人走動,那些 練武的器械,俱已積土生苦,顯然長久未有人動用。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穿過前院,走進頭一座大廳,即見橫樑正中掛有“萬全鏢行”四字的招牌,兩 壁掛有不少字畫,傢俱全是貴重物品,氣派雖然不小,但這座大廳既無家丁,又無 廝役,寥寥落落,使人感到十分突然。   柳鳳梧引領兩人進廳,笑說一聲:“二位在此稍坐,小弟進去傳報一聲!”   他告了個便,自行進去,過了半晌,便和一位身著藍綢常服,腳踏“福”字緞 履的老者踱出屏風。   白剛情知那老者定是柳鳳梧的姑丈,急領何通站起施禮道:“在下冒昧登門, 尚望老丈見諒!”   老者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寒門能叨小俠光臨,已是篷蓽生輝,老朽高飛 龍與柳坤山是郎舅之親,彼此不必客套。”   賓主就座,寒暄幾句,柳鳳梧隨即問道:“白兄南回之時,可知家嚴蹤跡?”   白剛將在老爺嶺經過,詳細告知並道:“當時小弟因為追蹤碧眼鬼,未能繼續 照料令尊,但有丁前輩在旁療治,毋須懸念。”   柳鳳梧聽說老父再度受傷,心下十分著急,忙向高飛龍道:“家嚴還在遼東受 傷,甥兒想立即趕去,這裡的事,尚望始丈代為主持,不知可好?”說時,他不自 覺地望了白剛一眼。   高飛龍撫須正色道:“你去探望父傷,理所當然,只是,這裡的事,在你走後 ,恐怕不容易辦。”   柳鳳梧一聽不禁愣了半晌。   白剛見他憂急之情,觸動他俠義天性,毅然道:“柳兄盡可先住遼東,這裡的 事,只要是小弟能力所及,定當竭力料理……”   他話未說完,高飛龍已哈哈大笑道:“白小俠既然樂意,那還不水到渠成?”   白剛怔了一怔,但他見這家門庭冷落,鏢行的招牌也拿進屋來掛,便認為有人 要來尋仇,需人助手協助,是以不暇深思,慨然道:“既然如此,小弟一切負責料 理好了!”   柳鳳梧獲他一口承諾,喜得眉飛色舞,向白剛一揖道:“此事除了白兄之外, 任何人相助也無能為力,但願兄台一諾千金。”   白剛正色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柳兄放心好了!”   柳鳳梧像旋風一般轉入後堂,但白剛仍不明白有何事故,又向高飛龍請問。   高飛龍笑道:“二位遠來辛苦,待老夫先去備一份酒菜用膳,再告知詳情如何 ?”   白剛還待客套幾句,高飛龍已站起身來,踱入後堂,只好靜坐思索究竟有何要 事。   那知他沉吟未已,何通忽然嚷道:“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白剛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即見橫匾那“萬”字正中,釘著一張紙條,回想來 時未見此物,幾時打了上去?恰見高飛龍轉過屏風,忙道:“老丈請看橫匾上的紙 條,是否原有……”   高飛龍仰頭一看,登時嚇得面容失色,汗下如珠。   白剛大惑不解,輕身一縱,已將紙條取下。   高飛龍阻止不及,不由頓腳歎道:“老朽害了你也!”   白剛詫道:“老丈這話怎講?”   高飛龍抹一把額上的汗珠,顫聲道:“小俠看看紙條就會明白!”   那是一張手掌大小的綠紙,中間以白粉繪成兩根交叉的枯骨與骷髏頭,除此之 外,並無出奇之處。   另外,釘紙條那支飛鏢,長僅三寸,銀光閃閃,也與尋常的暗器沒有多少差別 。   白剛反覆察看,仍找不出足以驚人的道理,只好輕輕搖頭。   高飛龍強自鎮靜下來,見白則仍然懵懵無知,心頭更加難受,長歎一聲道:“ 這張綠色的紙條,是千毒聖手的白骨令,千毒聖手的武功深不可測,尤其精於施毒 ,他有一慣例,見到白骨令的人必須挖目謝罪,否則三日之內,慘禍立至,任你逃 往任何地方,也難逃一死。”   白剛詫道:“千毒聖手是怎樣人物,為何要以白骨令送來府上?”   高飛龍道:“他是碧眼鬼的師叔,練就百毒不侵之身,施放之物,俱有劇毒。 ……”他微頓一頓,續道:“老朽在此開設鏢行,已有四十餘年歷史。叨蒙江湖朋 友抬舉,從未失風。但在半年前,忽然接到一封不具名的投書,指認五梅關外,向 西三里之地,一株巨松下面埋有一隻玉盒,若將該玉盒暗送龜山,即酬紋銀三千兩 。”   白剛更詫道:“送到龜山給誰?”   高飛龍道:“信上只說玉盒送到,即有一頭帶儒巾,身著青衫,蓄有‘八’字 鬍鬚的人前往接收。”   白剛不禁“呀”一聲道:“原來是玄機秀士的門人!”   高飛龍詫道:“門人?這事到後來才知道正是玄機秀士本人……”   白剛不禁又是一驚,卻聽高飛龍續道:“本行保鏢,不經主人同意,向例不驗 鏢物,當時老朽率領五名鏢師前往五梅嶺,果然尋到那玉盒,不料將到漢陽,忽然 一陣怪風過處,仿佛聽到一聲佛號,懷裡玉盒即不翼而飛,衣襟上卻多了一張字條 。”   何通聽得出神,不覺叫道:“那張字條和這張一樣?”   高飛龍吃他一問,不覺向白剛臉上打量一眼,詫道:“千毒聖手的白骨令浸過 毒劇,小俠怎能安然無事?”   白剛攤開手掌一看,見那鋼鏢已被綠紙化去半截,不禁怔了一怔,再將綠紙磨 擦鋼鏢,但見青煙縷縷,一支鋼鏢頃刻蝕盡。他為何不被毒侵,自己當然知道,隨 手折起綠紙,放進袋裡,笑道:“存此證物,將來也許有點用處。”   高飛龍見白剛毫不在乎,才知他也練成百毒不侵之身,心下大慰,面對何通苦 笑道:“若果那張紙條也是白骨令,老朽恐怕連骨肉都沒有了。原來那紙條是一封 警告信,說那玉盒裡面藏的是乾坤劍皇甫雲龍的首級,若果送到龜山,必定難逃一 死,著老朽火速回家,設法避難。不料才到家不久,又接到前人投書,說是失鏢該 死,著即歇業守秘,否則抄斬滿門。老朽自知事態嚴重,只好依言行事並遣散家人 ,坐現變化,那知事到今日,忽然出現白骨令,看來那千毒聖手必定不肯放過老朽 這條殘命了!”   白剛正色道:“千毒聖手雖然厲害,但小可自問仍可和他一較短長,必定替武 林除這個妖孽!”   一語方罷,忽聞一陣狂笑由空中飄來,白剛一聲長笑,身子電射出門,即見一 物迎面飛到,急一手抓住,還待再追,即聽高飛龍叫一聲:“小俠止步!”只好停 了下來。打開那紙團一看,原來又是一張白骨令,但這一張的骷髏頭上,另以藍筆 畫有一個叉,不禁冷笑道:“這老怪難道也打算教我挖目謝罪?”   高飛龍趨前一看,驚道:“這是千毒聖手的約戰書,聽說他有生以來,只有一 次約神劍手葛玉堂,一次約凌雲羽士,想不到第三次竟會向小俠約戰,真是出人意 料之外。”   他這番話自是讚美和擔憂兼而有之,但白剛只笑了一笑,仍將白骨令藏好,說 道:“老怪物如此狠毒,他就是不找我,我也要找他,不知柳兄所說的事,是否與 此有關?”   這時,一位老嫗捧著托盤,由後堂轉出。高飛龍將盤裡的酒菜,杯筷,取放桌 上,肅客入坐,酒過三巡,才微微笑道:“老朽內弟柳坤山之女,白小俠可曾見過 ?”   白剛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事,順口答道:“前時路過柳家莊,曾經見過一面 。”   高飛龍長歎道:“老朽那外甥女雖是敏慧過人,偏是天生孱弱而且命運多舛; 她來舍下不久,即舊病復發,遍請名醫術士,均束手無策,今日大難臨頭,老朽自 身難保,怎能再顧及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委實愧對內弟坤山。……”   白剛聽他不斷嗟噓,心頭也暗替柳鳳林著急,但因有過一段糊塗的往事,生怕 再被纏擾不清,卻又不能不安慰這老人幾句,只好接口問道:“柳姑娘難道已病人 膏盲,無可救藥了麼?”   高飛龍愴然道:“雖然有救,但需要一位內功火候已達爐火純青之人,才可替 她舒通心經諸脈。”   何通對於治病一事,是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見別人專顧攀談,他則大嚼不 已。   白剛見對方目注自己,情知有相懇之意,心下暗驚訥訥道:“治病的事,只怕 小可也無能為力。”   高飛龍只怕他不肯開口,一開起口來,即可搭訕下去,忙道:“小俠武功已超 凡入聖,除你之外,再無第二人可挽林兒一命了!”   白剛心頭大震,暗忖:“莫非她對於前事依舊索懷難忘,以致心經受阻?”   高飛龍見對方眉頭緊鎖,情知已經動念,急道:“小俠既有此武功,能替林兒 費通心脈,也不為過。”   白剛認為救人要緊,只好道:“小可曾習過.一種推摩法,對於重傷惡疾,頗 有功效,不妨為柳姑娘一試。”   高飛龍急道:“推摩法於事無補,因為心經乃百脈之主宰,氣血之總匯,是以 必須疏導諸脈使之歸心,復由心臟使其回流於諸脈,才可週而復始,暢行無阻。若 果僅以推摩法疏通外表,怎能深達裡層?”   白剛聽此老說來頭頭是道,確想增多幾分見識,笑道:“老丈言之有理,不知 應該如何救法?”   高飛龍注視白剛半晌,才道:“方法雖然簡單,但又大有忌諱,方纔風格要求 小俠一諾千金,即因為此一顧慮之故。”   白剛摹地一驚,暗叫一聲:“糟糕!方纔真不該輕於言諾,這番怎生是好?” 卻又聽高飛龍續道:“其實江湖兒女,大可摒棄世俗陋見。那方法名為‘移陽種陰 ’,男的以本身真陽移入女體,經一晝夜之久,便可使患者百病全消。”   白剛不知天下是否有此異術,曾見出嫁過的女子,玉肌豐滿,體滑如脂,敢情 真陽確有補益,但這事怎好做得?沉吟良久,只好說一聲:“如此救人,晚輩確難 從命!”   這邊話聲未落,總聞少女哀叫一聲,由屏風後面跌出廳外。   白剛見暈倒的正是柳鳳林,她此時雙目緊閉,嘴角流血,那還能拘泥成見?當 下一步跨到她身側,伸手一探,雖覺她心脈微動,但已氣若遊絲,不禁有點追悔。   高飛龍歎道:“事已如此,小俠先把林兒抱進房中,再作區處!”他當先引路 ,步往後堂。   白剛無可奈何,只好依言照辦,跟高飛龍走到鳳林的閨中,施用“金雞啄粟” 的方法。   半晌,柳鳳林悠悠醒轉,長喟一聲,淚下如雨。   白剛忙輕聲道:“姑娘!你覺得好一點麼?”   柳鳳林聽他無限關切的一語,更是哭個不停。   白剛心想找高飛龍解圍,那知回頭一看,高飛龍已不知何時溜走,急站起身軀 ,也要退出房外。   柳鳳林心下更急,盡力叫出一聲:“休走!”   白剛於心不忍,回頭走到床沿,問一聲:“姑娘還有何事吩咐?”   柳鳳林恨恨道:“鳳林自知命薄,不足以高攀你這位君子,但你既然存心休棄 我,又何必假仁假義?我爹……要我裝病以激發你的同情心,那知你……”她頓了 一頓,續道:“好了!你我緣盡於此,要知你我雖無肌膚之親,未行夫婦之實。但 我終究是你家的人了,但願在我死後,你在柳鳳林三字的頭上再加一個‘白’…… ”   她沒把話說完,忽然猛“惡”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登時氣絕。   白剛直料不到此女恁地癡情,一時無計可施,只好拿出最後一粒“回天續命丹 ”納入她的口中,並哺給她一口真氣,然後再施“金雞啄粟”的方法。   柳鳳林再度醒轉,不但不肯領情,反而怒叱道:“你怎麼啦?難道不讓我全屍 而死?”   白剛此時雖然想解釋誤會,又恐怕對方再度死去,那時真無藥可治,只好柔聲 道:“你千萬莫糟踏自己,要聽我說……”   柳鳳林冷哼一聲,打斷他話頭道:“誰聽你說?那還不是你的情人,什麼田青 田紅串通起來騙我!”   這真教白剛有口難辨,也有點著惱道:“我還是事後才知田紅就是田青,幾時 和她有過什麼來?”   柳鳳林不由得浮起一絲快意。   白剛趁機道:“你既已明白,我也該走了!”   柳鳳林翻身而起,說一聲:“帶我一道走!”   白剛怔了一怔,旋即想到一起往大廳上去,說個明白也好。那知何通忽然大聲 叫道:“白剛快點出來,這裡死了人了!”   白剛大吃一驚,急飛步下樓,一到大廳,即見高飛龍腦漿進裂,死在廳堂,這 一驚委實非同小可。   柳鳳林隨後趕來,“哇”地一聲,伏在屍上大哭。   白剛忙上前勸道:“姑娘病體初愈,千萬莫過份悲傷,在下無論如何也要設法 替高老丈報仇!”   柳鳳林聽得心裡一甜,但仍哭道:“姑丈原也要往別處避災,因我的事才耽擱 下來,那知竟害了他老人家一命,而且死得這般淒慘!”   何通見她哭得別人心煩意亂,大叫道:“慘也是死,不慘也是死,死都死了, 還哭個什麼勁?咱們去找得仇人,也叫他死個同樣不就得了!”   柳鳳林吃飽愣頭愣腦說了一頓,真個恨極,因知他是心上人至友,沒奈何,只 好瞪他一眼。   白剛被何通一嚷,觸起靈機,忙道:“你可見那人是什麼樣子?”   何通愣了一下,答道:“我沒見到人!”   白剛道:“你不是和老丈在這裡喝酒,怎麼不知道?”   何通道:“他來告訴我,說你替什麼鬼姑娘治病,要我耐心候你,我便到院裡 練練拳腳,不多一會,就聽到一聲悶哼,趕進廳來,就見他這樣躺著!”   柳鳳林忽然驚叫道:“那是什麼?”即要伸手去拾。   白剛忙一探臂,將那物搶在手中,並道:“這件東西敢情有毒!”   他先阻止柳鳳林用手去摸,然後仔細一看,見是一隻形如嬰兒手掌的鐵爪子, 五指向裡鉤曲,指尖上還有綠粉沾著。他再仔細檢查高飛龍傷處,恰與鐵爪子相同 ,當下站起歎道:“照此情形看來,高老丈是死在千毒聖手之手了,料不到那惡魔 成名數十年,竟然用偷襲手段。”   他想了一想,覺得已無留連的必要,又道:“姑娘請先回去,在下還有急事待 辦!”   柳鳳林急道:“我父兄都遠在遼東,姑父又死了,叫我回去那裡?”   白剛回想起來,確不便留她一人守這座空院,只好道:“既然如此,暫與我兄 弟兩人行走也好!”   這句話雖然冷淡,但柳鳳林夙願已償,由得她姑父慘死,也掩不住她內心的喜 悅。   當下,匆匆收拾高飛龍的屍體,吩咐老嫗守院,便登程向龜山進發。   柳鳳林這時把白剛當作穩拿到手的夫婿,由得白剛恐防情孽糾纏不清,時時給 她碰軟硬釘子,但她仍是關切備至,打定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主意。然而,她一 聽說白剛竟要去搭救九尾狐胡艷娘,不禁冒起一股爐火,心頭雖不表贊同,但看個 郎心意,似非救人不可,只好投其所好,笑道:“那騷狐狸危害人群,救她作甚? 難道你打算硬闖龜山,大鬧天龍幫總壇?”   白剛愕然道:“我只要尋出她幽禁的所在,便可將人救出,何必小題大作?”   柳鳳林笑道:“你也想得太天真了,你知道她幽禁在哪裡?”   以火睛豹和多臂猿談話時的情形來看幽禁胡艷娘的所在必定十分隱秘,只怕除 了堂主以上的人,就難得有人知道,要想措人迫供,大不可能,只有劫持該幫貴重 的人作為人質,才有幾分希望,但這事該向何人下手?   柳鳳林見白剛憂形於色,沉吟不已,不禁好笑道:“我倒有一條妙計!”   白剛忙過:“請說!”   柳鳳林道:“找個人質就是!”   白剛只道她有何妙計,原來還是自己想過,而又難行的方法,笑道:“通天毒 龍連他的師父狄正榮,還被他殺害,那有值得做人質的人?”   柳鳳林笑道:“要是把通天海龍的獨生女兒單慧心扣起來呢?”   白剛先是一喜,旋又苦笑道:“通天毒龍之女自是住在獨孤之家,若要進去劫 人,倒不如堂堂正正問通天毒龍要人來得痛快!”   柳鳳林道:“你心急什麼?聽說單慧心經常在江南一帶遊玩,我們不妨先往西 湖,和上官大俠會晤,並沿途打聽她的行蹤,可說是一舉兩得,總強過你單人獨馬 闖龜山,萬一被對方知你來意,豈不更使胡艷娘快死?”   白剛雖覺她說得有理,但遠水那能救得近火?想起胡艷娘朝不保夕的處境,不 禁心煩,長歎一聲,不自覺運足功勁,健步如飛。   柳鳳林以為自己阻止他去龜山,觸起怒意,才發急奔跑,也展起輕功,竭力追 趕。   但她追了一程,不僅追不上白剛,反而連身後何通也失去蹤影,正在焦急中, 忽然白影一晃,一位少女已攔在路上,笑道:“柳家姊姊要去哪裡?”   柳鳳林見那人面貌很熟,一時記不起來,正待開聲相問,那人又笑道:“怎麼 啦?小妹就是田紅呀!”   一股怒火迅速在柳鳳林心頭冒起,沉臉叱一聲:“你還不把我捉弄夠麼?快點 給我走開!”話聲一落,即衝過田紅身側。   田紅情知對方已經識破內幕,俏臉微紅,一閃身軀,又擋在柳鳳林面前,急道 :“姐姐聽我解釋!”   柳鳳林眉峰一聳,“呸”一聲道:“有什麼好說?滾開!”又要欺身穿路。   田紅陪笑道:“小妹自己知錯,其實……”   柳鳳林那肯讓她再說?喝一聲:“閉嘴!”立即一掌劈出。   田紅一步閃開,大聲道:“你再不聽我解釋,以後你再沒有機會了!”   柳鳳林聞言一愣,問道:“你說什麼機會?”   田紅正色道:“前番在府上那位少年名喚白剛,與小妹交誼不錯,小妹必定可 以進言,要他回姐姐身邊。因為當初比武招親,是小妹喬裝,不意竟與白剛一模一 樣,事後才知姐姐已經弄錯,女子名節要緊,怎能不替姐姐挽回?”   柳鳳林又氣、又羞、又喜、但又冷冷道:“姐姐這番美意,小妹自是感激不盡 ,只怕又是徒勞無功。”   田紅笑道:“小妹和他交往的時候,全打扮成男裝,直到最近才吃他知道,因 為曾替他幾度解圍,是以能把他說服。”   柳鳳林心裡雖希望如此,仍然泛起一股酸味,淡淡一笑道:“姐姐和他正是天 造地設的一對,為何反替小妹說合?不如改由小妹替姐姐說合才是。”   田紅喟然一歎道:“小妹今生和他無緣,請姐姐不必誤會,方纔語出肺腑,若 有絲毫矯情,定遭天誅地滅!”   柳鳳林逼得對方發起誓來,這才回嗔作喜道:“姊姊何必重警,小妹相信就是 ,他說要往龜山解救胡艷娘,小妹正要追去。”   田紅大吃一驚,說一聲:“快走!”立即拔步奔去。   那知才走得一程,忽聽衣袂風聲,三位少女又擋在前面。二女同吃一驚,田紅 一眼認得來人裡面,恰有方慧同行,不禁怒道:“你這賤婢!上次已經饒你,還敢 再來擋路!”   原來那三人正是方慧、葛雲裳和皇甫碧霞。   葛雲裳搶先一步,怒道:“你出口傷人,敢情是想找死?”   田紅罵道:“罵你又怎麼樣?你這些下流胚子,以為人多勢眾,你家姑娘就怕 你不成?   一齊上來吧!”   葛雲棠氣得噘起小嘴,“呸”一聲:“憑你也配!”肩頭一晃,即要發掌。   方慧急搶前將葛雲裳拉退一步,一聲:“讓我再和她分個高低!”   田紅冷笑道:“誰不知你們三位一體,要找白剛做老公,才向我吃這份飛醋, 但我得先告訴你們一個消息,白剛這時陷在龜山天龍幫的總壇裡面。……”   三女被田紅說得面紅耳赤,又恨又驚,皇甫碧霞更是著急,厲喝一聲:“你這 話當真?”   田紅冷冷道:“真不真,你們自己還不知道?”   方慧喝道:“先毀這賤婢,再去救白剛也還不遲!”   柳鳳林聽出面前三女俱對白剛用情,打算聯合起來,硬闖龜山接應向剛。忙挺 身而出,陪笑道:“方纔田姐姐說的是真話,白剛在龜山兇多吉少,我們不如…… ”   方惹不願多聽下去,轉向皇甫碧霞道:“妹妹!別聽她那鬼話,那姓田的賤婢 就是天龍幫的爪牙,我前番上龜山接應白剛,就是那賤婢指使該幫四個香主向我火 拚。”   柳鳳林心念一動,正想問她真名是否單慧心,忽見她格格一笑,旋即沉臉喝道 :“好不害羞,當天不是白剛護著你這賤婢,我早把你一劍兩段,省卻你身後兩個 多費手腳!”   方慧吃她一連挑撥,恨得粉臉生寒,大喝一聲:“和你拚了!”人隨聲至,重 重地劈出一掌。   田紅不敢怠慢,一步閃開三丈,又笑道:“你找錯人了,我田紅決不和你爭夫 !”   方慧氣得兩眼發紅,厲喝一聲,一探腰間,雙錘已出,一招“雙龍尋穴”疾奔 對方肩腹。   田紅見對方錘起風嘯,寒光耀眼,急騰高三丈,拔出長劍,一招“天女散花” ,但見一蓬劍雨半空撒落。   方慧威震苗疆,豈是弱者?當下施展白眉姥姥和師門絕藝,萬道金蛇,千條瑞 線,直把田紅擋在三丈開外。   兩人一搭上手,十丈方圓之地只見劍氣縱橫,錘風銳嘯,人影翻飛。   餘下三女看得眼花撩亂,暗估自己能力,誰也不願貿然插手。   忽然,半空中一聲“住手”!即見一道白影一瀉而下,廝拚中的二女不覺各自 倒退丈余,原來又是白剛趕到。   白剛向諸女一瞥,立即滿臉堆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拚死拚活?”   方慧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皇甫碧霞一把將她抓住,叫一聲:“姐姐休走!咱們看這糊塗蛋怎麼交代。” 她白了白剛一眼,便即翹首望天,存心看對方的笑話。   田紅裝出若無其事一般,緩步走近柳鳳林,連看都不看白剛一眼。   白剛待了一會,見大家對他不理不睬,不禁歎一聲:“這到底何苦?”   葛雲裳笑道:“怪不得皇甫姐姐說你糊塗,事到如今,還不知人家是什麼樣子 的人,回頭腦袋搬家,敢情還要說一聲謝謝哩!”   白剛詫道:“你說的是誰?”   葛雲裳仰臉望天,冷冷道:“人家自己不肯招認,何必要我多管閒事?我又不 曾得過你的……”她忽覺話裡有毛病,不禁紅雲湧起,低頭偷看各人一眼。   田紅心機最巧,目光最尖,笑對柳鳳林道:“姐姐你聽見沒有?一個黃毛丫頭 居然也在偷戀漢子,打算分一杯羹哩!”   白剛一聽雙方唇槍舌劍,心下也已明白,但要說田紅與己為敵,怎麼也不能相 信,還待替雙方和解,卻聽葛雲裳“呸”一聲罵道:“你這賤婢罵誰?你分明是天 龍幫的人,誰說你冤枉了?”   田紅臉色大變,但又狂笑起來道:“我又沒指著鼻子來罵,誰知那個不要臉還 肯自己招認。”她又轉向柳鳳林道:“姐姐你攪清楚了麼?那個忘恩負義的漢子, 豈止對你一人薄情?”   白剛被雙方拿他當出氣筒,罵過來,咒過去,心下委實不是味道,本想把諸女 狠狠叱責一頓,但記起在場的人都於自己有恩,怎能罵得出口?因此,只好怔怔出 神,雙眼發直。   葛雲裳年紀最小,火氣最大。被田紅一陣挖苦,嬌叱一聲,即要縱身過去。   皇甫碧霞一探粉臂,又把她拉了回來,笑道:“你何必發急,管教她現出原形 就是!”   柳鳳林聽到“現出原形”的話,忽記起前事,急道:“田家姐姐!情恕小妹冒 昧,讓我問你一句話好麼?”   田紅心頭一震,但仍笑道:“姐姐清說就是!”   柳鳳林道:“聽說天龍幫主單曉雲有一個獨生女兒,名喚單慧心,人長得美, 武藝也高,莫非就是姊姊!”   田紅立即神色大變,怒道:“萬沒料到我好心好意幫你,你反學起那些賤婢來 欺侮我!”話聲甫落,猛一跺腳,狂奔而去。   柳鳳林急得連喚幾聲“姊姊”,但田紅終究是走了,不禁暗悔自己冒失,縱使 對方果然是單慧心,對自己還是有利無害,這時把她氣走,眼見三個情敵在此,自 己豈不更是孤立無援?   皇甫碧霞見田紅佯怒逃走,不禁嬌笑一陣道:“原來她是通天毒龍的女兒,無 怪乎恁般刁鑽古怪,處處興風作浪,想看別人的笑話了!”   白剛見田紅忽然怒走,頗出乎情理之外,略一忖度,便也明白幾分。但她既是 通天毒龍之女,為何又處處衛護自己,與天龍幫的人作對?因見皇甫碧霞對田紅恣 意批評,忙接口道:“縱使她是通天毒龍之女,但她仍是極好的人,因……”   方慧冷哼一聲道:“因什麼?因她對你有情,是不?”   白剛一看勢頭不妙,急道:“好了,別爭閒氣,我先替各位引見這位柳姑娘! ”   方慧三女對於柳鳳林並無成見,一經引見,便握手寒暄,反把白剛冷落在一旁 。   白剛癡望諸女一陣,忽覺何通不見,急叫一聲:“救人要緊!”立即返身飛奔 。   諸女不禁一驚,隨後追去,那知白剛輕功卓絕,不但追趕不上,反而追到人影 俱無,方慧念頭一轉,立即收步,叫一聲:“柳姐姐!”接著道:“你敢情是和他 一道來的嗎?可知他為了什麼急急而去?”   柳鳳林想了半晌,旋道:“他還有一位名喚何通的二哥落在後面,想是回去找 他了,但為何說是救人,小妹可不明白。”   諸女想了半晌,仍不知白剛要救何人,忽聽衣抉飄風的聲音,白剛又起了回來 ,一見面就哈哈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皇甫碧霞笑道:“你胡說八道嚷些什麼?”   白剛喜笑道:“姐姐有所不知,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聽九尾狐囚禁之地, 不料因為尋找何通,竟在無意中獲得。”   皇甫碧霞不悅道:“我們暗裡為你擔心,你倒是悠哉游哉,為那不相干的事奔 走,難怪別人要說你不知好歹了。”   白剛生怕又要鬧僵,忙道:“姐姐你莫誤解,胡艷娘本質不壞,其中確有值得 同情之處,而且對你又有救命之恩,所以……”   葛雲裳忍不住冷哼一聲道:“所以你要知恩圖報,要去搭救武林公故是不?”   白剛大聲道:“知恩不報,枉生世上,我數度險遭喪生,若不是她及時相救, 怕不早進黃泉,今日既知她危在旦夕,焉能置之本問?”   葛雲裳啐道:“好一個仁人俠士,我先問問你,這裡誰不救過你的命,你要處 處報恩報德,不知你有沒學到分身法?”   白剛吃了一頓搶白,心中頗覺難受,但因對方所說確是實情,只好由她譏誚, 不作一聲。   皇甫碧霞道:“葛妹妹別和他多說,咱們走了就是!”   方、葛二女冷冷地橫了白剛一眼,轉過橋軀,隨後限去。   白剛心知她們和胡艷娘誓不兩立,縱使強加解釋,也無補於事,急叫一聲:“ 你們且慢著走,要知胡艷娘和各位的關係比我更為密切,若果置之不理,今後懊悔 不及。”   三女聽他言下鄭重,不禁回過身來。   方慧見他滿臉憂急之色,不由得好笑道:“她與我們並沒有救命之恩,會有什 麼關系?”   白剛趨前幾步道:“胡艷娘乃神劍手葛玉堂的外孫女,又是梅峰雪姥的門人, 以這一層關係來說她應該是皇甫姐姐的師姐,又是葛姑娘的前輩,也是方姐姐的姻 親了。”   這話一出,三女俱大感意外,葛雲裳急道:“你這話可真?”   白剛笑道:“我偷聽火睛豹和多臂猿的談話,獲知這段關係,如何不真?”當 下便將偷聽的話全盤托出。   方慧眉梢深鎖,若有所悟,轉向皇甫碧霞道:“我祖姑曾提過一件往事,說她 和令師結怨是因一個紅丫頭而起,至於紅丫頭是誰,她可沒說明,姐姐可曾聽說? ”   皇甫碧霞沉吟道:“恩師私事,從未聽說,但她傳授翻雪掌時,曾命我不可像 師姊那樣心急躐等,待我向她請問那位師姊的姓名,卻被她痛斥一頓,不知是不是 胡艷娘。”   方慧道:“胡艷娘經常穿著紅衣,年紀又比我們長大幾歲,怕果然是紅丫頭了 。”她再轉向白剛,問道:“前次你和雪姥拚鬥的事,是否因替胡艷娘擋災?”   白剛被她一語提醒,叫道:“對了!當時她見雪姥奔來,即驚慌失色,叫我替 她擋一陣,看這情形,應該是逐出門牆的弟子了!”   葛雲裳想了一想,笑道:“皇甫姐姐!我記得婆婆來向令師要求放我出來的時 候,她兩人在梅峰上大戰一晝夜,最後由於一句話才言歸於好,你可知道那句話是 什麼話?”   皇甫碧霞道:“那時我在後山練內功,後來只知金鞭玉龍趕去,才將她兩位老 人家意見溝通,至於說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葛雲裳道:“我曾向金鞭玉龍追問幾次,才知他是送給二老一個消息,據說是 為了天龍幫中某一人之事。”   白剛喜得叫起來道:“那還不是說胡艷娘的蹤跡?”   皇甫碧霞默想半晌,若有所悟的“哦”一聲道:“你們說的有點道理,我記得 頭一回和她交手,剛一擺出起手式,就吃她看出是翻雪掌,若非大有淵源,怎會一 見便知?”   白剛見她已接受了這個見解,生怕另生枝節,急道:“我們快去救她為妙。”   皇甫碧霞轉向方葛兩人道:“胡艷娘可是葛老前輩的外孫女麼?”   方慧道:“我只知道祖姑丈有一妹妹,但不知嫁給何人,至於是否生有一女, 更加不知道,須要問過祖姑再說。”   葛雲裳接口道:“去問她老人家,還不如不問,別去挨罵一頓才好。”   白剛心懸胡艷娘的事,怕她們說來說去,又要撒手不管,忙道:“要想證實, 不如救她出來再問。”   柳鳳林自是不願白剛冒險,急道:“問她本人怎麼可靠?我看還是先去西湖找 上官大俠,聽他說明白之後,若果胡艷娘真與各位休戚相關,再設法救她不遲。這 時真像未明,恐怕弄巧反拙,人數又少,別要救不出人來,還得吃大虧。”   皇甫碧霞接口道:“柳姐姐說的有理,再說恩師門規森嚴,縱使胡艷娘是我師 姊,但已逐出門牆,若不先稟明恩師,定要受到嚴厲的處分。”   方葛二女情知白眉姥姥固執和偏激,並不下於梅峰雪姥,也怕回去受責,是以 點頭贊同。   白剛費了多少力氣,說服各人,那知被柳鳳林一語推翻,諸女都不打算前往, 不禁惹起一股怒火,道:“各位若往西湖見到上官大哥,請向他說我十天之內定趕 去見他,我們再見了!”話聲一落,人已疾奔而去。   諾女不料白剛說走就走,稍一遲疑,白剛已去得無蹤無影,不禁又悔又急。葛 雲裳忍不住道:“他獨自前往,定是兇多吉少,我們設法趕去!”   柳鳳林喟然長歎道:“妹子以為有各位姐姐在場,定可把他勸阻下來,那知他 恁般心急。這時義不容辭,得趕去助他一陣才好。”   皇甫碧霞心頭更是難受,黯然歎道:“他輕功恁般神速,不知往何處追趕才是 。”   方慧道:“我和雲裳騎翠翠偵他行蹤,你兩位火速趕往西湖報訊。”   皇甫碧霞道:“只好如此了,但我們日後在何處相見?”   葛雲裳道:“我們留下暗記就是!”   諸女計議已定,方慧向空連嘯兩聲,卻不見那神鵰飛來,不禁暗自吃驚,忽聞 健馬怒嘶傳來,立又喜道:“那傻大個來了,咱們問他,便會知白剛的去向!”   果然不消多時,何通騎著黑毛白線馬如飛而到,一見四女聚在一起,立即下馬 問道:“你們都在這裡,白剛住哪裡去了?”   方慧道:“我們正要問你哩!”   何通翻翻巨眼,詫道:“你們都不知道,我又怎會知道?”   皇甫碧霞知他帶有幾分呆氣,一下子問他不清,笑道:“方纔白剛可找到你? ”   “找到!”   “那時還有什麼人在場?”   “瘦皮猴!”   “可是黃山三熊的多臂猿?”   何通笑起來道:“他自稱什麼熊,其實比猴子還瘦。”   皇甫碧霞笑道:“也罷!他對白剛說了什麼話?”   何通摸摸腦袋,搖搖頭道:“白剛沒有說要往哪裡去啊!”   諸女見他答非所問,不由得大為焦急。柳鳳林忽然想起前事,忙問道:“你們 不是要去救胡艷娘麼?”   何通道:“果然是嘛!”   柳鳳林道:“瘦皮猴是不是談起胡艷娘?”   何通猛可一拍腦袋,叫道:“對了!他一定是去了!”一躍上馬,立即要走。   葛雲裳一把扣住御勒,笑道:“你不把話說清,想走那可不行!”   何通急得叫起來道:“要是再走慢了,怕就追趕不上了,咱們有話以後再說! ”   葛雲裳嗔道:“我偏要你說清了再走!”   何通無可奈何,只好道:“不是我不說,而是怕一時說不清。”   柳鳳林好笑道:“你這糊塗蟲,只要把胡艷娘囚禁在哪裡,說了出來,不就行 了!”   何通怔了一怔,搖頭道:“這可不能告訴你!”   皇甫碧霞冷笑道:“由得你不說,我們也老早知道,你要是不相信,不妨問問 她們看!”她說時,便向諸女伴眨眨眼皮示意。   何通大感奇怪道:“我還沒說在牯牛嶺,你們怎會知道?”   眾女不禁哄然大笑。   葛雲裳笑道:“你這時不是說了?”   何通一想回頭,情知上了大當,不禁叫起來道:“你們使刁,這怎生是好?白 剛曾經答應瘦皮猴,決不讓別人知道這事,現在全給你們知道了。”   諸女見他傻得可愛,禁不住喧起一陣笑浪。   這時,神鵰兩聲悲鳴,搖搖晃晃緩緩飛來,“彭”一聲巨響墜在地上,雙翅撲 撲幾下,終而癱瘓在地上。   方葛二女大驚,急過去查看,卻見這只千年神禽並無傷痕,方慧更急得流下眼 淚,厲叫道:“誰殺死我的神鵰?”   葛雲裳忽指神鵰翅根,叫道:“那是什麼?”便要伸手去取。   柳鳳林一眼瞥去,驚得芳容失色,急一把拉住她的衣裳,急道:“動不得!”   諸女凝神望去,但見神鵰右翅根下露出一方綠紙小旌,上面以白粉繪了一個骷 髏頭和兩根交叉的枯骨,骷髏頭上用藍筆打了一個叉。柳鳳林端詳半晌,轉向何通 問道:“你看那面小旗,是不是千毒聖手的信物?”   何通被她一語提醒,叫道:“對啊!和在萬全鏢行所見的東西,竟是一模一樣 !”他舉腳一掃,將神鵰踢翻過面,那知雕身一翻。小旗正掃中他的鞋跟,但見一 縷綠煙起處,整個鞋跟即被化去,不禁驚叫一聲:“好厲害!”   葛雲裳見狀,更是機伶伶打了個冷顫,柳鳳林忙道:“那方小旗是千毒聖手的 白骨令,上面畫的叉,是表示挑戰之意,想他是向這大雕的主人尋釁來了!”   方慧早知有千毒聖手之名,但聽說此老已隱,而且不輕易涉足中原,怎會無緣 無故向自己挑戰?她思索多時,才似有悟的“唔”一聲道:“此雕原是我祖姑的坐 騎,若非對方早知此雕的來歷,有意向我祖始尋釁?……”   她一語未畢,忽有一陣風過,掀起那面小旗,但見那背面寫著有:“快叫白剛 到牯牛嶺領死”的字跡。   這樣一來,諸女全驚得一跳,何通反而笑道:“咱們正要去牯牛嶺,一面可以 救出胡艷娘,一面還看一場熱鬧!”   葛雲裳噘著嘴道:“你高興什麼,我看白哥哥死在人家手裡,你敢情才不高興 了。”   何通笑道:“我包管千毒聖手決不是白剛的對手,你們要是不走,我就先走了 !”一振僵絲,策馬疾馳。   葛雲裳叫一聲:“快走!”首先起步追去。   再說白剛當時情急之下,一口氣奔出幾十里之遙,路上買些乾糧,問明牯牛嶺 確實方向,便登山渡水,進入千峰萬壑的蜈蚣山,遙見一峰挺拔,光禿禿得沒有半 根草,恰是多臂熊所說牯牛嶺的景況,那知走到近處,才見一道有三十多丈的深溝 ,橫截去路,不禁發起愁來。   忽然半空中一聲雕鳴,舉頭一看,認得是方慧的神鵰,隨即高叫一聲:“翠翠 !”並向神鵰招手。   神鵰果然通靈,一聲長鳴,翩然而下。   白剛一指對岸,摸摸雕背,笑說一聲:“帶我過去好嗎?”待見神鵰點頭,才 踏上雕背,即被一掠而渡。   他躍下雕背,揮雕飛起,即爬上嶺頂,縱目四望,那有半個人影?他再由嶺頂 一匝一匝向下搜尋,發現有一人高的石洞,黑黝黝深不見底,探頭一望。若果這樣 推理正確,則胡艷娘應該幽禁在這洞裡。   他自知百毒不侵,隨即運功護體,直進洞中,沒走多少時候,忽見一片綠光映 目,定睛看去,原來已到了洞底。   但這洞底壁間,倚靠著一具骷髏,白骨磷峋,完整無缺,牙間緊咬著一個蛇頭 ,蛇身約有四尺長短,自骷髏頭骨容達腹腔之下,但也只剩下一根脊骨而已,到底 已死多久,自是無法獲知。   然而,那蛇頭大如杯口,形似矛尖,色澤鮮艷,蛇皮也未損壞,頭骨兩側。一 封深藍色的眼珠光芒四射。   白剛看了半晌,忽記起奇經有:“矛尖藍睛蛇,乃蛇中之寶,取下蛇首,可解 千毒。”   的記載,暗道:“這個莫非是蛇寶?”   他心念一動,即換出千毒聖手的“白骨令”向那蛇頭擲去。當那白骨令相距蛇 頭還有半尺,頓見蛇口中噴出一蓬綠煙,緊接著似有火光一閃,“白骨令”立即化 去。   千毒聖手的白骨令能化石蝕鐵,卻被綠煙一噴而毀,看此情形,情知那蛇頭正 是“蛇寶”,急上前將蛇頭取下。不料蛇頭一離開骷髏,那骷髏立即起了一蓬綠火 ,頃刻間化成一堆白灰,芬香的氣息,將惡臭掃除一空。   白剛愣了一愣,向那堆殘灰拜了幾拜,然後由內衣撕下一幅白布,將蛇頭包好 ,揣進懷中,再向壁間搜尋,並未發現有機關消息,只得退出洞口,忽聽雕鳴緊急 ,急向聲源追去。   這時,半里外一隻巨雕沖霄而起,接著就聽到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哈哈笑道: “你這畜生吃虧了吧,那老乞婆若還在人間,也好一關算帳!”   白剛本待召喚巨雕下來察看,不料被那聲音說話分神,眨眼間,神鵰已飛去老 遠。   暗忖猴磯島一怪三妖對這神鵰尚且帶有幾分忌諱,那人似曾與白眉姥姥為敵, 才傷了神雕洩忿,若非胡艷娘被囚在近處,何至有這般高手把守重地?   他認為欲尋囚禁胡艷娘的所在,定須就那人身上,立即施展輕功,向聲源奔去 。那知到達那座石山一看,竟是連石縫也找不到一條,怎會是囚禁人的所在?   他還待向山腰尋找,不料側裡“咯”一聲響,忽有勁風撲到。白剛此時的身手 已可發在意念之先,本能地反手一抓,接個正著,但那物又疼又滑,腥臭無比,驚 得他趕忙鬆手。再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盤口大小的癲蛤蟆,鼓起肚皮,死在地上 。   他怔了一怔,忽聽有人在背後喝道:“好小子!你竟敢破壞老夫的好事!”   白剛轉身一看,見是一位鶴發童頑,身穿白布短衫,手執一根旱煙杆的皓首村 夫,正怒目瞪著自己。忙拱手道:“老丈所指何事?小子尚不明白!”   老村夫指著地上那只癩蛤蟆,咆哮道:“老夫費了十幾年工夫,搜遍名山大川 ,幽靈窟宅,好不容易在這裡找到這只五腳蟾蜍,卻被你猛衝到來,使它鼓腹而死 ,難道不是你破壞?”   白剛看那蟾蜍果然僅有五隻腳,以白如雪,紅紋繚繞,確是與眾不同,當下又 陪笑道:“這五腳瞻蟾蜍想是大有妙用,但小子毫不知情,也未曾對它加害,不知 它為何鼓腹而死。”   老村夫恨得切齒有聲,斥道:“這金蟾是毒蟲之王,普天之下僅此一隻,由得 你裝癡賣呆,推說不知,今天還是要你償命!”   但他猛可想起對方確未加害金蟾,要人償命,未免過份不情,話聲方落,立即 縱聲大笑。他那笑聲響過凌空,恍如浪濤洶湧,白剛驟聽之下,耳膜似挨了千斤重 擊,慌忙氣納丹田,運功相抗。   老村夫怔了一怔,驀地臉色一沉,凜然道:“看不出你這個子倒真有兩下,你 叫什麼名字?”   白剛道:“在下姓白名剛……”   老村夫忽然“哦”一聲道:“原來你就是白剛,聽說你能飲鴆止渴,身受太乙 通心刺,都安然無恙,好得很,今天就由我千毒聖手考驗你一番,看你有多少能耐 ,敢來破壞我的好事!”   白剛萬料不到眼前這位貌相敦厚,年高德劭的人,竟會是以毒功冠絕武林,與 葛玉堂、凌雲羽士並駕齊驅的千毒聖手,不禁怔了半怔,才道:“老丈真是千毒聖 手麼?”   老村夫煙杆重重一頓,“通”一聲震得山搖地動,厲喝道:“諸夫不是,誰是 ?”   由剛見對方自承不諱,高飛龍一幕死狀登時湧上腦際,劍眉一揚,沉聲喝道: “好!白剛正要找你還個公道!”   千毒聖手大笑一陣,轉而溫和問道:“老夫多年未問江湖是非恩怨,到底欠你 什麼公道?”   白剛冷笑道:“萬全鏢行高飛龍前輩被你施用鬼爪手暗中偷襲,使他破腦而死 ,不過三幾天的事,你不會忘記吧?”   千毒聖手征了一怔,旋又笑道:“高飛龍的名字倒曾有所聞,但要說老夫偷襲 一個小輩,武林上決無人肯信,像他那點微末之技,還值得老夫偷襲不成?再說老 夫尚不知鬼瓜手是何物,你不妨把話從頭說起!”   白剛認為對方意圖狡賴,隨即自懷中取出證物擲去,並冷哼道:“赫赫有名的 前輩人物,居然意圖狡賴,你的兇物在此!”   千毒聖手臉色一沉,就要發作,忽又愣了一愣,俯身拾起那方綠紙小旗和一支 鐵爪子,默想片刻,喃喃道:“那鬼東西真正可惡,他們三十年前的舊債,竟想老 夫替他償還。……”   白剛看他裝模作樣,心裡有氣,冷冷道:“那兩件東西可是你的東西?”   千毒聖手緘默良久,才唱然一歎道:“白骨令確最老夫之物,但那鐵爪子連老 夫也不知出處,老夫退出江湖已久,只道一切恩怨從此一筆勾消,想不到他們還要 嫁禍於我,可見世上不但是惡人難做,好人更加難做。”   白剛見此老真情流露,想是所言不虛,忙問道:“聽老丈所說,高飛龍似不該 是老丈所傷,但白骨令為何在萬全鏢行出現?而且不僅一次。”   千毒聖手長歎一聲道:“那是很久的事了。當年老夫因和神劍手有一劍之仇, 事後閉關苦修十年,不料他已一命歸天,當時遇上笑面秀士陶野,說是要向葛某的 門人問罪,老夫一向不願和晚輩動手,乃將一面白骨令請他轉交冷世才,代為料理 此辜。但不料竟造下此殺孽,你說白骨令不只見一次,難道還有第二次麼?”   白剛道:“正是二次!”   千毒聖手道:“你看兩個小旌是否一模一樣?”   白剛道:“後來一面以藍筆加了一個叉。”   千毒聖手哈哈大笑道:“放眼當今武林,誰敢和老夫分庭抗禮,值得老夫向他 挑戰?高老兒那點皮毛伎倆,不配,不配!”   白剛聽來滿心不是滋味,明知挑戰的白骨令是衝著自己而發,但又不便明說而 多樹強敵。   千毒聖手又道:“那面小旌是否也在這裡?”   白剛道:“方纔被磷火焚化了!”   千毒聖手笑道:“這就是了。真的白骨令雖是一張綠紙,但烈火也難焚化!”   白剛靈機一動,笑道:“老丈手上之物,可是真品?”   千毒聖手將小旌反覆細看,頷首道:“正是當初交與笑面秀士的一張。”   白剛拱手笑道:“小子有個不情之請,想試試這張能否被磷火焚化,不知可肯 見賜?”   千毒聖手覺得這位小伙子倒也十分投緣,笑道:“倘若你用火焚化,老夫可以 答應你一個心願,若果焚不化,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使不使得?”   白剛道:“不知老丈有何要求,可否先行見告?”   千毒聖手笑道:“老夫傚法神農,嘗遍千毒,獨創毒經,此門功夫比當今武林 任何門派毫無遜色,打算把這門功夫傳授給你!”   白剛暗自好笑道:“真正是賣瓜說瓜甜,賣花說花香。”但仍笑笑道:“老丈 固是厚愛,但這場打賭,老丈可是輸定了!”   千毒聖手哈哈笑道:“這個你可別管,到底願不願意?”   白剛見對方如此神情,不由得對蛇寶的效用懷疑起來,暗想若果蛇寶化不了白 骨令,而須拜這毒物為師,豈不貽笑大方?   千毒聖手見白剛沉吟不已,又道:“你若是不答應,那就要還我五腳金蟾的命 來!”   白剛受他一激,毅然道:“實不相瞞,小子對於毒功一道,並無興趣,同時也 不怕老丈刁難,如果老丈不肯交來驗證,也就此作罷!”   千毒聖手個性偏激,他此時對白剛已起好感,見白剛愈倔強,他便愈覺可愛, 說一聲:“准你先驗驗看!”中指一彈,綠紙小旌如飛而到。   白剛接那小族,但覺如重千斤,心頭微微一怔,旋即取出小布包,那知未待得 打開,一蓬藍煙已向綠紙罩上,但見星火一閃,綠旌立即化為烏有。   千毒聖手臉色大變,煙杆一指白剛,怒道:“你這小子身藏異物,害死老夫的 五腳金蟾,還敢說不知內情,今天非要你償命不可!”話聲一落,掄起煙杆就打。   白剛已知對方功力非凡,忙一閃丈餘,叫道:“老丈息怒,且聽小子一言!”   千毒聖手厲聲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就學會油腔滑調,今天你不賠稅金蟾 ,還有何話可說?”   白剛正色道:“小子事前確未知是何緣故,方纔老力提醒,才明白個中道理! ”   千毒聖手叱道:“是何道理?快說!”   白剛將小包一揚,道:“這裡面乃是矛尖藍睛蛇,因它可解千毒,敢情也是五 腳金蟾的剋星,但小子事先並未知情,同時小子也不知老丈追捕金蟾,恰巧撞來, 也是巧合,還請老丈原諒!”   千毒聖手聽說對方竟握有蛇寶,不禁吃了一驚,詫道:“二百年前,據說丐聖 為了捕捉矛尖藍睛蛇,雙方同歸於盡,你哪來的蛇寶,交給老夫一看!”   白剛遲緩一下,即將布包打開,手執蛇頭,晃晃道:“老丈儘管看看!”   千毒聖手“咦”了一聲,伸手就奪。   白剛早防他有此一變,蛇游步法一晃而避,笑道:“老丈怎麼就奪起來了?”   千毒聖手發動神速之極,只道可奪到手,卻不料一舉撲空,反而授人話柄,不 禁惱羞成怒道:“你以蛇寶害死金蟾,正該以蛇寶抵賬,怎說是老夫搶?老實告訴 你,若想撿回性命,就先把蛇寶送來!”   白剛自身是百毒不侵,要不要蛇寶倒不在乎,但聽到最後幾句咄咄逼人的話, 也大為不悅道:“要小子奉送蛇寶,本是並無不可,但老丈若以勢逼人,小子也寧 死不屈。”他索性將蛇寶納回懷中,昂然而立。   千毒聖手將煙杆向石地一插,說一聲:“好吧!你自己找死還不容易?”   白剛後退兩步,從容笑道:“誰死誰傷,尚難逆料,老丈不必自誇,請發招吧 !”   千毒聖手見他舉止從容,氣度不凡,又起了幾分憐才之念。哈哈大笑一陣,才 道:“老夫有生以來,不和後輩交手,今日破例行事已經過分,再要老夫先動手, 自是不可,你可先劃出道來,老夫以一半功夫對付,你可輸得心服口服,老夫也可 心安理得,你意下如何?”   雖然是一番好話,但白剛聽起來更是生氣,冷哼道:“區區方纔已說過老丈不 必自誇,為何徒勞口舌?”   千毒聖手見他倔強得可愛,笑道:“也罷!你我還是以打賭的方式,來解決這 場紛爭!”   白剛既知高飛龍不是死於千毒聖手之手,也不欲與他結怨,當下接口道:“隨 老丈的便,小子無不奉陪!”   千毒聖手瞇起笑眼,瞧了白剛一陣,才道:“小娃娃這般托大,依老夫三十年 前的脾氣,不把你仗殺才怪。”頓了一頓,又道:“方纔那場打賭,你不曾同意, 不算誰輸誰贏,現在重新算起,你若是贏了,老夫必定助你完成一個心願,你要是 輸了,就將蛇寶送給老夫。”   白剛道:“這個也是公平,怎樣賭法?”   千毒聖手拔起煙杆,撥拔那死去的金蟾,正色道:“這金館雖已死去,但遺毒 尚在,毒性之烈,比鴆酒要多出幾倍,你我既然不畏劇毒,就將它平分服下之後, 定是肚腸絞痛,不過,不但無害,反能增加功力。勝負之分,就看誰恢復得快。”   白剛方纔接觸那金蟾一下,但覺它膻腥無比,手上余臭尚在,若要把它裝進腸 胃,那怕不登時嘔出?他向那金蟾投下一瞥,但見它背上膿泡纍纍,不禁渾身打個 冷戰。   千毒聖手見他面有難色,不由得哈哈笑道:“小娃兒不必擔憂,你服下此物, 是否可保不死,實難逆料,但你懷中的蛇寶,可把你救活回來,老夫只要取蛇寶, 還捨不得取你小命,你盡可放心,老夫決不至於見死不救。”   生死之事,在白剛看來還居次要,若把那最難看,最骯髒癩蛤蟆吃進肚子,反 而覺得十分為難,致令他猶豫難決。   千毒聖手以為對方怕死,不禁冷哼一聲道:“你既然不敢吃,那就獻寶贖命吧 !”   白剛因對方又要勒索,不禁怒火頓起,毅然道:“好!就以金蟾作為賭賽好了 !”   千毒聖手一聽對方慨然允諾,立又回嗔作喜,連贊幾聲:“孺子可數!”拾起 金蟾,用小指甲從中一劃,“雪”一聲輕響,金蟾從頭至臀,立分為二,連五臟都 分得十分均勻,將一半拋給白剛。   白剛接過半只癩蛤蟆,頓覺惡臭撲鼻,連忙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張嘴要吞。   千毒聖手忙叫一聲:“且慢!”   白剛問道:“老丈還有什麼吩咐?”   千毒聖手笑道:“你懷中帶有蛇寶,雖服金蟾,毒性自解,老夫豈不是輸定了 ?”   白剛愣了一愣道:“老丈之意,待欲如何?”   千毒聖手道:“你先莫懷疑老夫存心不良,但憑千毒聖手四字,也決不會騙你 這十幾歲小孩子的寶物。你若是相信,可將蛇寶放在那巖石上,然後量得兩個相等 的距離,使雙方所受解毒的影響相等,再同時服下金蟾,才不會彼此欺詐。”   白剛聽他區處得十分公平,不禁大起好感,立即將蛇寶置於石上。千毒聖手也 以煙杆各量六杆之距離,然後兩人面對面盆膝坐著。   千毒聖手見對方手托半邊金蟾,莊嚴端坐,正色道:“你我同時舉手,將金蟾 放進口去,但須注意一事,下喉之後,趕緊運功磨胃,使它加速消化,那時臭氣更 烈,必須自閉‘中庭’免惡氣上升,一面須運轉真氣,若被那惡氣衝進生死玄關, 任何武功蓋世,也無法解去金蟾的烈毒。”   白剛聽對方諄諄叮囑,無非恐怕自己過份無知,頓時激起幾分好感。說一聲: “謹領教益!”見對方已經吞服,急張開大嘴,一口吞下。那知就在此時,忽聞哈 哈一聲大笑,忙睜眼一看,石上那只蛇寶,已經不翼而飛,即想躍起軀身,頓覺一 股惡臭湧起,趕忙封關中庭,運轉真氣,彷彿聽到一個熟悉的口音罵道:“好一個 笑裡藏刀,你往哪裡走?”   也不知經過多久時候,白剛感到一股暖流自丹田湧起,腥臭之氣盡失,情知大 功將成,忽聞千毒聖手大叫一聲,急睜眼一看,只見對方四肢朝天,仰倒地上,嘴 角鮮血涔涔而下。   這時他顧不得將真氣納下會陰,立即一躍而起,上前察看,見千毒聖手並無傷 痕,知因金蟾劇毒引起,探手一摸,心口尚有些微跳動,本來可以蛇寶救命,但又 不知被何人乘機奪去,只好試施行以“金雞啄粟”的方法。   千毒聖手經過一陣推拿,果然悠悠醒轉。   白剛直喜得心花怒放,忙問道:“老丈覺得怎樣?”   千毒聖手睜開雙目,有氣無力道:“那鬼東西竟然恁地歹毒,可惜老夫已不中 用了,否則必將他碎屍萬段!”   白剛急問道:“老前輩說的人是誰,誰暗算你老前輩?”   千毒聖手歎道:“那人就是笑面秀士陶野,正當我們吞下金蟾,他不知由何處 奔來搶去蛇寶,老夫情急之下劈山一掌,卻因中庭一開,惡氣衝出,真氣即無法聚 回,想是已經如何將我救醒?”   白剛道:“那是金雞啄粟的手法,我想再以這種手法替老丈止毒,也許可壓制 毒液,多延長一段時間,再去找笑面秀士奪回蛇寶,拔除老前輩蛇毒!”   千毒聖手苦笑道:“不必徒勞奔波了,莫說一時半刻尋他不到,縱使找得到他 ,以你的功力也休想能夠奪回蛇寶,老夫已過百歲的人,生死不必計較,可惜毒功 一門無人繼承衣缽,從此謝世了!”   白剛見對方臨死還不忘毒功,既是好笑,又是好氣,但自己對於臨死的老人, 無能為助,又覺慚愧萬分。   忽然一聲龍吟般的長嘯破空而來,同時現出一位蓬頭垢面的猥瑣老者,那人甫 一現身,即哈哈笑道:“你這老毒物貪圖非分之寶,本是死有餘辜,虧你還好意思 唉聲歎氣!”   兩人舉目一看,認得是神州醉丐,都同感意外。   千毒聖手被神州醉丐無故嘲弄,氣得雙目怒瞪,罵道:“你這窮花子明知老夫 身染奇毒,無法和你理論,故意來這裡繞舌,算是什麼東西?”   神州醉丐笑道:“你就沒染奇毒,又敢把你花子祖宗怎樣?”   千毒聖手恨聲道:“我定把你挫骨揚灰!”   神州醉丐舌頭一吐,笑道:“老花子吃剩飯殘菜,睡街頭巷尾,早已活得不耐 煩,蒙你打發,幸可早登極樂,應該先謝謝了!”   他當真能身一揖,趁機將一件東西向白剛拋去。   千毒聖手躺在地上氣急喘息,不曾留意。白剛見神州醉丐來到,即已站起身軀 ,正欲過去謁見,但因雙方鬥口,才暫候一時。   此時見一物射到,忙接了過來,認得是蛇寶,幾乎驚叫出聲。忽見神州醉丐向 他擠眉弄眼,忙向千毒聖手道:“老丈!我替你老人家療治傷毒。”   千毒聖手正覺此話來得突兀,正想問個明白,忽然眼前一花,知覺已失。   白剛看見神州醉丐乘千毒聖手不防,以隔空點穴的手法點了他的穴道,甚是駭 異,正怔神間,忽聽醉丐哈哈笑道:“小娃兒做得恰到好處,可以替那老毒物療治 了,你把蛇寶放近他的心窩,不消片刻,便毒氣全消。”   白剛依言照辦,一面問道:“請問老前輩這蛇寶由何處奪回來,為何替他治傷 又不讓他知道?”   醉丐搖擺手道:“別再多問,過一會自然明白!”   半晌,千毒聖手咬了一聲,噴出一口極腥臭的瘀血。白剛知道對方毒氣盡除順 手拿起蛇寶,問道:“老丈可是完全好了?”   千毒聖手一躍而起,愣了一愣,反問道:“你是不是使用蛇寶為老夫拔除解毒 ?”   白剛還未回答,神州醉丐已接口罵道:“老毒物不是想做孝子賢孫,要送老花 子祖宗升天麼,這時為什麼又不肯做了?”   千毒聖手厲喝一聲,迅如閃電,勢若奔雷,拳腳並發,一陣剛猛無論的氣勁直 向神州醉丐撞去,白剛也不禁暗自吃驚。   但神州醉丐並不接招,展開身法滴溜溜亂轉,卻提高嗓子大喊,激得千毒聖手 咆哮如雷,雙臂一環一放,即聞醉丐驚叫一聲:“不好!”緊接“彭”一聲響,仆 倒地上。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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