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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駝 千 里

        【第五回 淚結冰珠 崖邊悲俠士 心存義理 穴內見師函】
    
      逍遙客待他兄妹躲好,才好往崖邊,一連幾掌,將積雪掃開,現出一塊五六丈 
    長的地面,然後伏在崖邊,俯首下視,敢情他想極盡目力看底下的願擠到底如何, 
    但中間隔著如濃雲般的飛雪,除了聽那動人心魄的怪聲之外,那能看得百丈開外? 
     
      不過,他由那淒厲的怪聲聽來,也知道于志敏依然無恙,否則,那琴蟲也不必 
    叫得恁般難聽。 
     
      雖然他曾因這個動念而安心,但每一聲厲叫的時候,終把他叫得一跳。因為這 
    一聲裡麵包括有生死存亡的危機,只有待第二聲再叫,才安下心來,但那也不過一 
    瞬而逝,立又使他興起第二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在這個緊張的時候,能夠聽到于志敏收喝的聲音,則逍遙客定可鬆一口氣 
    ,但他聽的偏是琴蟲的怪鳴,而且好像還不止一隻。他不由得埋怨這少年人過分莽 
    撞,為甚不吆喝幾聲,使崖上人也隨著一層愁眉。但回頭一想,他自己也忍不住發 
    笑——因為跟這些蟲豸廝擠,罵它也不懂,說它也不聽,吆吆喝喝,豈非白耗力氣 
    ? 
     
      漫說逍遙客三人在崖上乾著急。當那于志敏一躍離崖邊,立即一斂真氣,讓身 
    子筆直下墮,待聽到耳邊風聲很急的時候,才又一提真氣,使落勢緩了一緩,然後 
    繼續往下墜。 
     
      經過十幾次斂氣和操氣,已看到腳下面有點白光。那正是白光被積雪反射的雪 
    光,但因谷底太深,雪光沒有地面上那般強烈耀目,以致看超物事也能夠比較遠些。 
     
      于志敏稍加思索,也就明白這層道理,情知腳一落地,便要決定死生,在這時 
    候,他不得不稍停落勢,向四周一看,也不過看出降落這一面是光滑如鏡,垂直如 
    削的斷崖,其餘三面全被飛雪遮斷視線。 
     
      他自知在這種情形之下,目力最少可達二里以外,既然三方面都被雪遮斷,則 
    這一個深窟至少有二三里。既然有琴蟲在這崖下,而不能出外傷人,料必四周都是 
    險峻異常,致使那蛇一般的怪蟲,克無法爬得上去。﹒ 
     
      再仰頭向上一望,也不過只看著飛雪閃閃生光而已。他目光向各處一移之後, 
    立即用奪自牛祥明手上那狡拐杖作為先導,以試探谷底的積雪倒底多深。所以,他 
    由空中一個翻身,立即頭部朝下猛然一墮,六尺多長的拐杖向雪裡一探,竟是探不 
    到實地,只好利用輕功息直在雪上。 
     
      這時,他首先要尋找的是牛祥明的屍體,所以他將拐杖在雪上一插,一步滑出 
    十幾丈,以拐杖作為中心,很快地繞了一個大圓圈。然後滑回中心,拔出手仗,滑 
    往另一地點,照樣繞著圈子。 
     
      但是,他這時滑雪,並未用最高的輕功,以致他滑過的雪面就彼劃成一道五寸 
    來深的凹糟。這原是為了使他記得那些地方是已經滑過,並察看積雪面上有無凸起 
    的形狀。 
     
      果然在他劃了第四個大圈子的時候,發現那平滑的雪面似乎微微一動。他葛地 
    想到牛祥明敢情未死,而被理在雪下,這時因為剛暈醒過來,所以要掙扎爬起他看 
    到這一異象,不由笑喝一聲道:「姓牛的快滾出來罷,難道……」他話未說畢,原 
    先微動的地方猛可向前一拱,恰像一條大魚在水面下幾雨疾走的情狀,將那平滑的 
    雪人成一條凹線,一射就是幾丈。 
     
      于志敏驟遇此變,也驚得倒躍幾丈,心想:「是那話兒來了,姓牛那奸賊決沒 
    有這個本事!」 
     
      他這心頭一動,身後己感到一股風力壓來,急忙向側面一滑,回頭一看,已見 
    一道閃光射過他原來所息的地方,正待看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道閃光猛可一拐,叉 
    向前例射來。 
     
      這時情知那道閃光定是琴蟲無疑,只得一騰身子,拔起,閃十幾丈讓那光由他 
    腳下射往一邊。 
     
      雖僅是這樣兩閃,但因那琴蟲正由腳穿過,倒給于志敏看清了它的長相。—— 
    原來一條長不到七尺的蛇身前面,長著一個巴斗大小的貓頭。頭前頭頂,有三隻閃 
    閃生光的眼睛,靠近于志敏這一側,也同樣有三隻眼睛由前向後排列,由此看來, 
    另一側也該有三隻才算得上對稱。 
     
      怪頭後面的身子是遺體銀白,如果它靜靜地躺在雪面上,敢情不容被人發覺, 
    而且還會踩到它身上。 
     
      這瑟蟲躥得十分迅速,一晃眼已躥出五六丈。看是它頭頂上的眼睛已發現有個 
    異類的影子在它上空,所以它尾稍向雪上一點,又反彈上來。 
     
      于志敏在這一瞬間,而凝聚真力在掌上,準備那琴蟲相距兩三丈時,便一掌將 
    它打飛。那知琴蟲來勢又狠又急,于志敏一掌打去,它只略為頓了一頓,仍然是一 
    股急勁直躥而上。 
     
      要知于志敏的掌力可以裂石穿山,縱使是獅虎也禁受不了他遙遙一掌,何況這 
    樣一隻小蛇?而且他對這種洪荒時代遺下來的兇物,決不像與人過招,須留餘力, 
    雖說他懸空而立,掌力要打個折扣,但也不同凡響。他也因此而有點自恃,發掌之 
    後,竟未作萬一的準備。 
     
      及至看到琴蟲依然猛躥上來,這時要想沉氣下墜,已來不及。只得一側身子, 
    揮起拐杖猛擊琴蟲頭側。 
     
      但琴蟲來勢何等迅速,于志敏這一枚竟沒打中它的頭,而打中它的身子。要知 
    婉身本軟,不被打中還好,一被打中立即應了「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其身 
    則首尾俱應!」那句老話。 
     
      拐杖一觸及琴贍的身子,它頭尾兩端立即向于志敏捲了過來。 
     
      于志敏見這怪蟲居然恁般靈活,大吃一驚。急得拐杖一推,借這一推之力將身 
    子反彈開四五丈。 
     
      忽然「呼——」地一聲,另一道光影情由于志敏的腳底穿過,如果于志敏走遲 
    幾寸,已被這道光影撞個正著。 
     
      原來後來這一道光影,正是于志敏誤認為是牛祥明的另一只琴蟲。那只琴蟲敢 
    情好好躲在積雪下面打陀,被于志敏發聲驚覺,由積雪下面躥出老遠才冒出頭來。 
    這時見有異類與它同體蹦擠,那有不上來幫助? 
     
      于志敏在空中連躲頭一隻琴蟲的兩度攻擊,已是提不起氣而墜了下去,百忙間 
    舉頭一看,又見兩只琴蟲同時向他身上撲來,因為來的拐杖尚不明自如何使用,只 
    好把它向原來那只琴蟲擲去,同時一閃身軀,避開另一隻琴蟲,撥出「金霞」「白 
    霓」兩劍,一金一白兩道錐尾向琴蟲一陣亂掃。 
     
      琴蟲看見兩道健尼掃向它身上,也不知它因為懂得厲害。 
     
      還是感到冷氣森森所以害怕,竟厲叫一聲,同時往後一身子一擺。又由側面攻 
    上。 
     
      于志敏見兩只琴蟲身子恁地靈活,不敢大意,忙將寶劍揮成一堵光牆,先求自 
    保,再尋思取勝之法。那知琴蟲忽又厲叫一聲,兩口黑煙同時噴到。于志敏情知那 
    黑煙定是琴蟲體內的蘊毒,雖說自己曾服過鰻血,但琴曳的毒煙是何種毒物力成, 
    既是無法知道,那還敢去沾惹? 
     
      當下一晃身子,滑出十幾丈,逗得兩只琴蟲隨後追趕,在之時候,又另一道先 
    影田雪下射出。于志敏一味逃跑,幾乎被它射中。他回頭看追在身後兩只琴蟲,見 
    它身子雖是靈活,缺握,到底還遜自己一策,心神大定。當下想出一個頑皮的主意 
    ,躍開幾十丈,竟將「白霓劍」歸鞘,順便抓起一把積雪,立即騰空而上。 
     
      這一瞬間,三隻琴蟲俱已攻到,其中一隻奮身躍起,相距于志敏尚有十丈,就 
    疾噴出一口黑煙。 
     
      于志敏見它縱躍也沒有自己高,更加安心。暗想:「我一發逗你試試,看到底 
    有多少只,好替世人除害!」見那黑煙像一圍煙彈衝來,超手就發出一股掌風把它 
    吹散,同時手中的雪彈也穿過黑煙,直打向琴蟲頭上。 
     
      要知雪花雖然是一種輕物,但經于志敏一捏之後,已擠成一團,並還十分堅硬 
    。這一彈恰打中琴蟲前面正中的眼球,雖不曾打瞎,卻是疼痛難禁。 
     
      琴蟲受痛,又厲叫一聲,方才落下的身軀又再度上撲。 
     
      于志敏心想:「要是有暗器就好了!」但它受上偏是沒帶暗器,迫無奈何,斜 
    身一撲,飄出幾十丈外,又揮起一把雪,依法炮制,後來竟連金霞劍也一併歸鞘, 
    雙掌輪流捧雪,輪流捏雪,雪彈正好打在琴蟲頭上,打得三隻琴蟲厲嘯怪叫,對著 
    于志敏蹦跳不已。 
     
      他使出這方法果然收效。頃刻間,琴蟲各由居處奔出,于志敏仔細一數,發現 
    來襲的琴蟲竟有十六支之多,裡面有些身長不滿三尺,跳躍雖然不高,轉折卻比大 
    的靈活。于志敏一面逗那些琴蟲發惡,一面又想抓回兩條小的玩玩。他籌思良久, 
    驀地想到那些琴蟲不知占居這幽谷多少年,雖說它是洪荒毒物,但常人不能到達這 
    谷底,﹒巳又哪能害人?殺戮太多,不免有傷天和,自己縱使配藥也用不了許多, 
    看來那牛祥明大半已遭蟲吻,不如上崖相逍遙客商議,再作道理。 
     
      于志敏心意一決,就空中微俯上軀,雙臂連劃,已撲回崖邊,雙掌向崖壁一拍 
    ,向下一接,身子立刻扶搖直上,略一提氣,把身子定住,稍緩一緩,又再向崖壁 
    一拍,一按,就像孩童攀梯一般,向崖頂攀去。 
     
      那些琴蟲追他不上,上百隻眼珠看著敵人將它戲耍半天,就此逃去,恨得亂蹦 
    亂叫,鬧成一團。 
     
      逍遙客提心吊膽伏在崖邊,只聽得崖下厲聲連叫,越鬧越兇,自己又沒本事下 
    崖,急得一顆內心幾乎跳出腔外,約莫頓飯時光,那些怪聲經過一陣猛烈喧鬧之後 
    ,漸漸歸于冷寂。 
     
      這時,逍遙客更是大驚失色,心想于志敏要是能夠誅戮那些兇物,何致它成群 
    地喧鬧?而且那些喧鬧聲卻是逐漸乎停歇,並不像甚麼悲啼痛叫,可見于志敏這位 
    小友,竟是恃技喪生,忍不住墮下幾滴老淚,長歎一聲,爬起身來,悲喚一聲:「 
    雍兒雅兒! 
     
      你兩個過來,咱們回去收拾東西速回南去!」 
     
      兄妹兩人一聽舅公喚他,也不辯聲調如何,接連幾縱,到達近前,看到他舅公 
    老眼含淚,再聽他說要回南方,不由羅然果立。 
     
      半晌,逍遙客才哽咽說一聲:「走罷!」 
     
      雅兒詫道:「不等于小俠上來了?」 
     
      逍遙客道:「你滿嘴胡言,不懂得尊敬前輩,你兩人最少也要稱他為叔祖才對 
    ……」接著又歎一口氣道:「可借紫虛仙師苦心調教出來的奇俠,竟在此地送命, 
    唉!我們還是收拾行裝,再回家祭他,就此趕往瓊崖稟告他師尊罷!」 
     
      女孩子的情感最是脆弱,服兒由她舅公話裡聽出于志敏身亡,她雖議和于志敏 
    說過幾句不關緊要的話,但已忍不住珠淚紛落,在雪地上結成一顆一顆冰珠。 
     
      雅兒雖然比較雅兒稍能節哀,但也在悄悄垂淚。 
     
      一老二少默默勸崖下站了半晌,似為那不幸而喪生的少年追你。 
     
      逍遙客將「英雄索」當作絲絛纏在腰間,用那顫抖而無力的手挽著兄妹兩人, 
    正要舉步,忽聞遠處喚一聲:「姬前輩!你在那裡?」 
     
      雅兒恍如做了一場惡夢,「哎呀」一聲叫道:「他沒有死!」這猛然一叫,可 
    真大聲。尾音未歇,一條白影已沖雪掠來,還在好笑道:「誰說我死了?」雅兒猛 
    覺自己自流了一場眼淚,不由罵道:「你怎地不死?」 
     
      逍遙客見于志敏能夠生還,自是大喜過望,見自己的外曾孫女開口罵人。忙她 
    一聲:「胡鬧!「隨對于志敏道:「老弟台久未上來,又無聲息,只闊那些怪聲喧 
    鬧,以為老弟台已經無車,幾使老朽驚煞,不料老弟台竟能生還,真是吉人天相, 
    請問那些琴蟲已經誅戮了麼?」 
     
      于志敏見他老少三人臉上,淚紡成冰,大受感動,忙把和琴蟲廝斗的經過一說 
    ,最後並道:「晚輩,逍遙客忙攔斷他話道:「老弟台不如此稱謂,你我師門淵源 
    甚厚,若這樣稱呼,置令師于何地?于志敏猛然省起,忙道:「那麼就算是晚生好 
    了!」 
     
      逍遙客九笑道:「這稱呼還勉強要得!」反正老朽比你早主幾年,你是晚生, 
    我是早生,被此無謝!」 
     
      雅兒聽他舅公說什麼「早生……晚生」,不禁破涕為笑道:「那有人喚成早生 
    ,該是老生才對呀!」 
     
      雍兒笑道:「妹妹又是胡說了,唱戲的才是老生哩!」 
     
      雅兒「哼」了一聲,反譏道:「什麼都是你懂,人家就不懂!」 
     
      漫說他兄妹抬槓,他兩人這麼一抬,卻使姬清洪和于志敏全覺得彼此稱謂困難 
    。于志敏默想一陣子,忽然喚出一聲:「姬老!」逍遙客大笑道:「老弟真行!我 
    姓姬,而且又老,說起來正是姬老,好!好!你有話就說罷!」 
     
      于志敏笑道:「我想問你們有沒有一個大鐵籠子!」 
     
      逍遙客詫道:「要大鐵籠子幹嗎?」 
     
      于志敏將自己想擒兩只琴蟲上來的心意一說,雍兒也是年輕好事,逕先就鼓掌 
    叫好,接著道:「待我找找去!」 
     
      逍遙客道:「又輪到你鬧了!這那裡找級籠去!」 
     
      雍兒道:「上月雍兒和妹妹翻過那邊山頭,看到一個極大的銅鼓,正好搬下來 
    用!」 
     
      于志敏忙道:「在那裡!帶我去搬!」 
     
      逍遙客笑道:「老弟台不去也罷!那是往時西秦乞伏國仁聚眾用的銅鼓,重達 
    千斤,怎能搬得下來?縱使你搬得到,又放下這崖底,等你擒得琴蟲進去,又怎麼 
    吊得它到這崖上?」 
     
      雍兒道:「那乞伏國仁怎樣特銅鼓抬上峰頂的?」 
     
      逍遙客道:「你以為乞伏國仁象項羽那樣力能拔山,而把銅鼓抬上去麼,他以 
    國王之尊,只要召集打銅的,鑄鐵的,把冶煉設在峰頂鑄造,那用說什麼銅鼓,只 
    怕鐵鼓也被他鑄成了!」 
     
      于志敏怪口道:「說起來也奇,那時候的人偏愛鑄什麼鋼鼓,鋼柱之類,一種 
    用來聚眾,廣播聲威。一種用來記功,標榜動績。 
     
      瓊崖有鋼鼓,這裡也有銅鼓,乞伏國仁那廝是夷狄種族,入寇中原四十六年, 
    圖他這銅鼓在那裡作甚,不如我去試試看,能搬就搬,不能搬就把它毀了!」 
     
      自從于志敏一開口說話,雅兒一對黑得發亮的眼珠,不停地在他臉上,身上, 
    溜上溜下,這時又叫一聲:「我也去!」 
     
      逍遙客道:「不必急在此時!老弟台遠道而來,方式又相牛賊打了一場,和琴 
    蟲鬧了很久,縱依不餓也該渴了,還是往老朽居處歌息,明早再過峰去看也還不遲 
    !」 
     
      于志敏當天由克泊廟起程,趕了四百多里,到達賀蘭山,本已打算找個可避風 
    雪的所在,設法燒一點雪水,嚥下帶來的干糧,偏是自高峰看到玉樹瓊枝的疏林中 
    ,有條黑影莊林裡滑雪。 
     
      這也是牛祥明命定該死,才有此失,——他一出了北京城,就喬裝成衣袋襤褸 
    的窮老兒,混出口外(按:「口外」即長城外。)卻不料為了以內功御寒,不讓雪花 
    沾體,逐使他那套黑色衣裳在雪裡格外顯明,雖然天空飄雪,但那雪也是一陣大, 
    一陣小,被積雪一反射,便盡入于志敏的眼底。 
     
      要是在別的地方看到這樣一位人物,于志敏或許會疏眼放過。可是,塞北的天 
    氣任般寒冷,土著不是穿狐皮貂錦,就是羊皮棉衣。為恐被野獸發現而加以侵害, 
    走山路的人都愛加罩一件長可及隨的白袍,像牛祥明這般裝束,可說是一個也沒有 
    ,怎不叫于志敏起疑? 
     
      這一欄截雖是不錯,卻鬧了將及兩個時辰,不說肚裡饑務,而月天色將晚,確 
    也要找地頭歇息。當下點點頭道:「這樣也好! 
     
      但又要煩獎姬老了!」 
     
      逍遙客忙道:「你又和我客套了!這算得甚麼?」吩咐二小一句:「你們先走 
    !」 
     
      雍兒兄妹見于志敏一身絕學,巴不得將他留下來,這時一聽細公爺爺吩咐,同 
    時應了一聲個「是」字,立即起步,卻聞于志敏「哼」了一聲,又急轉回頭。 
     
      逍遙客詫道:「老弟台怎麼了!」 
     
      于志敏笑道:「方纔為了拒那琴蟲,竟把刀杖雙壁留在崖下,若不把它取回來 
    ,被雪花掩埋起來往那裡找?」 
     
      逍遙客不禁皺眉道:「你又想再下崖去?」 
     
      于志敏道:「不下崖怎生取得拐杖?」 
     
      雅兒也很想看清他怎樣下去,怎樣上來,好待自己偷學個身法,無奈飛雪礙眼 
    ,反而希望他待雷晴了下去。乘她舅公爺爺躊躇的時候,「哼」一聲道:「你下去 
    再打上半天就夜啦!」 
     
      于志敏說一聲:「不妨!」接著道:「下去倒是快,方才投上來時已發現有一 
    條山脊斜下去,它那最陡削的崖壁不過百來丈高,走起來也覺方便。再則,這回僅 
    是取杖,不去驚動琴蟲,那有得打?我去就來!」話聲一落,向逍遙客一拱手,又 
    倒翻下谷。 
     
      雅兒連未看清于志敏怎樣下去的,不由得撅嘴嘟嚕道:「這人說走就走,連不 
    肯給人家看看哪!」 
     
      雍兒也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師叔祖說他懸空站著逗那些琴蟲發急,雁兒總不 
    明白他怎能站在空中!」 
     
      逍遙客道:「天下事無奇不有,武則天的時候就有過一個唐敖在海邊吃了躡空 
    草,後來力大無窮,能舉起石碑懸空而入,你們這位師叔祖只怕就是吃過那種異草 
    ,不然,以我恩師那般深厚的功力,也不過只能懸空一息,那能……」正說間,又 
    聞「絲吱——」一聲怪叫。 
     
      雅兒著急道:「又打起來了!」 
     
      但那一聲怪叫之後,再也聽不到第二聲。逍遙客不禁搖搖頭道:「他這人好大 
    且,看來是拐杖落在怪蟲身旁,他竟來一個皮口奪食,以致驚動了它!」 
     
      雅兒還有點不大相信,側過臉兒,望著于志敏方才走來的方向,少頃果聽到他 
    嘻嘻笑道:「這回快不快?」在笑聲中,于志敏也同時到達近前,手裡果然多了一 
    枝拐杖。 
     
      逍遙客笑道:「果然神速!方纔那一聲怪叫是怎麼一回事?」 
     
      于志敏笑道:「那些琴蟲也成古怪,兩隻大的竟是守在拐杖旁邊,被我由當中 
    穿過去還不算,並且給左邊那只一腳,踢得他滾開老遠,沒待它發威,我已走了!」 
     
      老少三人雖未能親眼見到,但聽他說得恁般輕鬆,料想到當時攀蟲滾的那種狼 
    狽相,也不禁失笑。 
     
      賀蘭山西麓,一個若干年前就被荒廢了的土穴,計分為上、中、下三層,每一 
    層都有門有窗通出外面。 
     
      依照古時穴居野處習俗,下層是住牲畜,中層積堆糧食,上層是住人。但是逍 
    遙客攜帶兩位外曾孫子女獨住賀蘭山上,既無多量糧食可存,更無牲畜可養。山上 
    多的是綿羊,野馬,不愁沒有吃的。再則謝絕親朋,隱居北國,可說是「門雖而常 
    關」,所以統統住在上層,將中下兩層用泥丸封固,另開一個秘密出口,以防有強 
    故來侵,作為逃生之用。 
     
      上層這個士穴又分作三進。後進權當作廚房來用,其實也曾有爐灶與煙火燒焦 
    的痕跡,並且有導氣孔,將煮食時炊裡面的熱氣,導進中前兩進壁間的大土炕取暖。 
     
      逍遙客的武學已夠得站在奇人之列,原不需籍火取暖。 
     
      但張惠雍和張惠雅的功力不夠,若果不使一室如春,可能他兄妹兩人便要十年 
    不寐了。 
     
      穴中不甚黝黑,原因是前進有門窗,後進有火光,中進有如豆的燈光。逍遙客 
    為了使張氏兄妹遠避仇人,靜心向學,當他一個五歲,一個三歲的時候,就帶他兩 
    人來到塞外,在這種困苦的環境中,一位就是十三年。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面,逍遙客已將平生所煉的藝業,全部教給張氏兄妹,無奈 
    武藝這項東西,第一要的是資質和根骨,第二是苦學苦練,教導得法,第三還得有 
    各種奇緣,才可以造就一個絕代高手。 
     
      張氏兄妹第一第二兩個條件都夠,就是缺少一個「緣」字。 
     
      在這賀蘭山,除了酷暑,就是苦寒,那有什麼草木靈藥,足以增長他的功力? 
     
      這時,室內燈火熒熒,一老三小,圍爐煮酒,右手端碗,左手執著蒸熟的羊腿 
    ,侈論中原人物。在張氏兄妹斷來,覺得無限向往,而逍遙客卻不勝歐,指著他兄 
    妹道:「我已經是兩個甲子以上的人,那樣的事面沒有見面?武林上爭雄爭氣的事 
    ,早已不想過問,只為放心不下這兩個小孽障,一心要教導他能夠有力報饑,了卻 
    一段恩怨,再偕列入補居,或可達到期游北海,暮宿蒼梧的素志哩!」 
     
      于志敏見這老人竟存有成仙的念頭,不禁好笑道:「日行一二千里還不太難, 
    要想朝游北海,暮宿蒼梧,只怕任何人都辦不到,眼前武林攏攘,朝廷多事,我恩 
    師一生瓊崖深窟,一在聖母峰巔,尚且放心不下,每隔幾年,就出山採藥,順便察 
    看武林大勢,兩年前我還得見令師蒼冥上人,聽他說還格再雁江湖幾十年,姬老你 
    說要揩師歸隱,那裡被得到?」 
     
      逍遙客急道:「你知道成師尊在那裡?」 
     
      于志敏道:「我拜謁令師的時候,還在師門,國為當時我用功正緊,沒有多的 
    時間向他老人家請益,他住了五天就走了,誰知他這時在那裡?」 
     
      逍遙客不覺顯出失望的神情,歎道:「照老弟這樣說來,只怕我尋訪師尊,也 
    是無望了!」 
     
      于志敏道:「困難是有,不會無望,我敢說令師定在江湖裡遨游,只要你多管 
    點事,總有一天會遇上,若是躲在這夷狄的幼方,難道教他來找你?」 
     
      逍遙客被他後面兩句說得老臉緋紅、沉吟一陣,忽然問道:「老弟台在江湖上 
    走動已久,你看他兄妹闖得闖不得?」 
     
      于志敏掃他兄妹一眼,略一尋思,隨笑道:「這個闖字也真難說。比他兩人差 
    得遠,而獨自闖練的人多的是……」 
     
      逍遙客見他說的模梭兩可,著急道:「你說他們的藝血到江湖上能否出人頭地 
    了?」 
     
      于志敏那知逍遙客一方面要他兄妹往江湖練歷,好待自己往訪師尊,一方面又 
    擔心他兩人藝業不行,才急需他評定,這時見道逼客問得古怪,心裡暗想:「這老 
    人枉長一百二十歲以上,難道竟是老糊塗到忘卻山高水更高那句老話了?」當即笑 
    笑道:「這怎能說得一定?」 
     
      逍遙客接連碰了兩回軟釘子,猛覺自己問的不是章法,這才啞然失笑道:「我 
    真急得糊塗了,你方纔還說見過我那劣徒,我卻多年未見他了,你拿他兩人和郭良 
    來比,我就知道了!」 
     
      于志敏笑道:「這個倒好比了!」側臉問張惠雍道:「日裡你打我兩拳,用的 
    幾成真力?」 
     
      雍兒嫩臉一紅道:「開頭用七成真力,後來卻是用十足了!」 
     
      逍遙客驚罵道:「你這孽障,怎……」 
     
      于志敏忙攔著他話頭道:「姬老不必說了!他要不發那掌,我這時怎能比較得 
    出來。」又微微一笑道:「張世兄的功力雖已很厚,但比起郭良還差得遠,要是合 
    兩人之力,可能打得平手!」 
     
      逍遙客聽到後面幾句,直似洩氣魚鰾一樣,「吁——」一聲長歎道:「這怎麼 
    能行?」 
     
      惑雍喪氣萬分,惠雅更是瑩然數淚。 
     
      于志敏見他三人都恁般喪氣,失望,這頓酒怎生吃得下嚥? 
     
      忙勸慰道:「老丈不必著急!看來世兄世姐定是段得到一個緣字,以致顯然根 
    骨不差,且得良師教導,自身苦練,也不過才是十幾年的光景,任是進境再快,也 
    無法與積聚百幾十年功力的人比擬。這緣字可逼而不可求,空著急有甚麼用處?」 
     
      逍遙客點頭歎道:「這一層,我何曾不知?但奇緣難遇,而我又急于再出江湖 
    ,打擾他兄妹不能靜裡用功罷了!」 
     
      于志敏笑道:「重入江湖,正是要去找緣呀!你老丈躲在土穴裡十幾年,難道 
    還要再躲下去讓緣自己掉下來?」 
     
      逍遙客不禁失笑道:「老弟台駁得好!」忽又改口問道:「我有個不情之請, 
    老弟台可肯答應?」 
     
      于志敏心裡一亮,已猜中幾分,說一聲:「請說!」 
     
      逍遙客道:「我扔算明天看你收服琴蟲之後,即返中原,低我這樣老的人,穿 
    街走巷已十分不便,把他兄妹帶往深山絕谷也練歷不出甚麼來,想托老弟台帶他們 
    練歷一番,順便指撥幾手絕招,你道如何?」 
     
      于志敏猜的果然不錯,逍遙客說的也是道理,但要答應下來,又增加自己幾分 
    累贅,而且遲滯自己的行程,不由得暗自為難,沉吟不已。 
     
      逍遙客又道:「老弟台若真個不便,那也只好算了,若還有商量餘地,何不說 
    出來計議一番?」 
     
      他這一著可算厲害,于志敏要是不說,無異拒人千里之外,而且師門交誼甚深 
    ,怎能堅拒?只好毅然道:「不便的地方何嘗沒有,因為我南奔北走,居無定所, 
    行無定向,只怕一時照顧不周,致有失閃……」還待多說一愛道理,逍遙客已經截 
    著話頭道:「老弟台不必再說了,他兩人已是十幾歲的人,理應懂得自己照顧自己 
    ,你只須從旁指點就是!」 
     
      于志敏只好點頭道:「老丈這樣吩咐,晚生只好從命了!」 
     
      張氏兄妹聽他舅公爺爺的口氣,是要他兩人跟于志敏去闖練,年輕人在一起自 
    然情投意合,但和舅公相處十幾年,由他一手撫育長大,一旦離別,能不依你?兄 
    妹兩正自盤算到底跟誰恰當,卻聽于志敏已經答允下來。 
     
      張惠雅猛覺心裡一酸,朝姬清洪懷裡伏下,嗚咽道:「雅兒要跟舅公爺爺!」 
     
      逍遙客輕撫她柔髮道:「癡兒!跟我有甚麼好處?我回到中原之後,就漫遊江 
    湖,領略那山間明月,江上清風的樂趣,並尋訪我多年未曾拜謁的師尊,你跟著我 
    豈不要做一輩子的野人了?」 
     
      勸慰多時,才把她勸得點頭默允,忽見于志敏身形一晃,到達門後,知是有警 
    ,急把惠雅推起。 
     
      于志敏卻笑著搖手道:「別慌!我恩師又來過了!』,逍遙客聽說是紫虛上人 
    到來,不禁大愕,待看到于志敏手裡拿著一張柬帖,才信是不虛,心想:「要非是 
    絕世奇人到來,那能毫無聲息?」 
     
      于志敏讀完柬帖的字,不禁微微一歎道:「只恨我不能攜帶他兄妹了!」 
     
      逍遙客驚道:「有緊急的事麼?」 
     
      于志敏點點頭道:「明天我就要往瓦刺去!因為日裡打落那廝,居然未死,而 
    且已被人護送進了渤海,正要利用也先妹妹被殺的事,移禍朝廷,盅惑也先出兵, 
    不急得能了得?」 
     
      逍遙客更是大驚道:「既然如此,還是星夜趕程才好!」 
     
      于志敏道:「這倒不需。縱使他人可不睡,馬得疲乏到走不動,明天去還可來 
    得及,只是渤海遍是馬群羊群,不懂得土著的話,可真設法問人!」 
     
      張氏兄妹聽說殺死他親娘的仇人逃脫,心急到了不得,惠雅更嘶聲呼道:「帶 
    我去!」 
     
      逍遙客明白她的心意,但也知輕重緩急,忙道:「讓小俠先走,我帶你兩人隨 
    後趕去便是!」 
     
      惠雅堅說一聲:「不!」接著又道:「讓他先走則搜不到人,要搜得到,他卻
    會把人殺了!」 
     
      于志敏道:「我先把人抓住,等你去殺就是!」 
     
      惠雅道:「你不懂得土話,問別人,別人也不說!」 
     
      于志敏反問道:「難道你會土話?」 
     
      惠雅「哼」一聲道:「我當然會!」 
     
      逍遙客道:「頭亂說!幾時見你學過土話來?」 
     
      憨難道:「舅公爺爺你又忘記啦!我們來到這裡頭幾年,山下面就有一群牧馬 
    的人居住,哥哥和我常常下山和他們的孩子玩,早就學會他們的話啦!後來那群牧 
    馬的人,不知怎的又遷走了,我們才少下山去!」 
     
      逍遙客屈指一算,不由失笑道:「是了!那幾年正是瓦刺藉口送祁鎮回朝車隊 
    經此山上,反你給兩人揀丁便宜!」 
     
      于志敏知他兄妹通曉瓦刺話,大喜道:「好!好!可以一塊兒走,可是要人背 
    著才行!」 
     
      兄妹兩人聽說需要人背,都各自臉紅。 
     
      于志敏對逍遙客笑道:「老丈背惠雅世姐,我背世兄,敢情要走得快些!」 
     
      惠雍倒不說什麼,惠雅卻橫他一眼,「哼」一聲道:「有甚嗎了不起?人家有 
    腿,不懂得自家走?」 
     
      于志敏驀覺自己心急趕程,話中有失,要背別人走路,豈不是看別人不起?也 
    難怪得惠雅有此一罵。當下忙笑道:「這裡沒有牲口,把我們當作驢子給你騎,難 
    道還不好麼?」 
     
      逍遙客大笑道:「做父母的做一輩子驢子給兒女騎,老弟尚未娶妻,更沒有兒 
    女,為何要學做驢子?」 
     
      于志敏聽逍遙客說他尚未娶妻,粉臉一直羞紅到頸上,原來彼此交談多時,全 
    未說到世家,逍遙客看他年紀只怕比自己的外曾孫女還要小,當然尚未娶妻,那知 
    這位小俠已由他父親代娶了三個,自己也情投意合,找了兩個? 
     
      但是逍遙客這樣斷然的一說,反教于志敏感到無限為難。 
     
      如果硬要說自己已有五位妻子,必須加以一大堆話來解釋,如果就此默認下來 
    ,又對不住兩位枕邊人,和三位為自己而身受苦難的小玲,蟬兒和玉鸞妹妹。 
     
      逍遙客見他一臉尷尬的神情,誤認為年輕人臉嫩,忙把話頭引開,笑道:「反 
    正塞北多的是良馬,我們下山之後,見馬就賣下幾匹,盡馬的腳程追擊,料想那好 
    賊既是需人護送,必定走得不快,由這裡到達瓦刺,它還有幾千里路,不愁追他不 
    上!」 
     
      于志敏因逍逐客將話引回正題,稍覺安心,也答訕道:「這事也如此,若在瀚 
    海找它不到,就一直遲到瓦刺,不信他能上天去!」 
     
      逍遙客笑起來道:「你這股年人的豪氣使我十分欽佩,但是,尊師行事也奇, 
    他既如奸賊逃走當時一掌把他打死,或把他抓回來不就行了,為何經過一番用折, 
    要你冒著風雪奔波?」 
     
      于志敏肅容答道:「這才是師尊愛護之意。自從我一出師門,他就暗中保護, 
    但為了令我增長閱歷,遇上任何艱險的事,他也不事先指示,這回還是看到我日裡 
    大意,被牛祥明漏網,有關國運與衰,才提醒我警覺,事實上並不教我往瓦刺,還 
    在暗裡看我怎樣區處哩!」 
     
      逍遙客見他師徒竟是恁地相知,不禁不為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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