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雨箭風刀 飄蓬登異域 人亡家破 往事話從頭】
「一去一萬里,千之千不遠,崖州在何處,生度鬼門關。」唐朝李德裕這首詩,把海南
島描寫成鬼門關那樣可怕的地方,到了宋朝,這種觀念仍然沒有改變。蘇東坡眨到海南之後
,他的謝表中就有「並鬼門而東鰲,浮瘴海以南遷,孤老無託,瘴癘交攻,子孫痛哭江邊,
魑魅逢迎海上。」的怪句。因為海南遠離中國大陸,古時是「雕題」,「鑿齒」之國,漢武
帝命伏波將軍路博德平南粵,遣兵經略海州之地,北置珠崖,南置僱耳等部而叫做瓊崖,後
經馬援、李德裕、李綱、蘇軾、趙忠簡等人,陸續開發,這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青之
草的海外樂園,人間瓊島,漸漸被中原人士所知,不過囿於北人輕南的觀念,仍認為海南是
蠻荒不毛之地。明憲宗時,海南邱濬高中了傳腕,歷任太子少保,著了「幼學故專瓊林」;
明世宗嘉靖時,海南的海瑞扳倒嚴嵩,中原人士歧視海南的成念,緩稍為改受過來,可
是,仍以海南作為充軍逃捕之地,把大好河山,委棄不用,正是令人浩嘆不已了。
尤其歷代昏君庸臣,把朝內的忠貞人士,眨的眨,遂的逐,充軍的充軍,這些被眨被逐
的人物,不少大智大慧、剛毅不拔之士,他們到了海南之後,開闢蠻荒,教育黎庶,振興文
化,所以明朝中葉之後,中原雖然鼎沸,北方遍地烽姻,而處於海外一晌被歧視為「不毛之
地」的海南,卻因為有了些孤臣孽子的經營,不但留得一片淨土,反而保存了民族的氣節,
使文物蒸蒸日上,現在海南約五公祠,掛有朱道臺撰「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地幾人才,
置之海外;道契前賢,教與後學,乾坤有正氣,在此樓中。」的對聯,短短幾十個字,已經
寫盡歷代昏臣庸臣的嘴臉,寫盡先賢拓荒奮鬥的功績了。
卻說明朝第六代的英宗皇帝即位時,還是九歲的孩子,所以被侯臣王振攬權,不論是匹
夫販卒,祇要走王振的門檻,無一不是高官顯爵,如果胸懷磊落,不願向奸佞低頭的,那管
妳是聖賢豪傑,忠臣義士,不但沒有進身的機會,甚至於還要被刺配充軍,或秘密處死。在
「君子道消,小人道長」的情形下,勃內群奸爭利,朝外連年殺伐,已經是崔符啼聚,遍地
烽煙了。但是王振那管國家是否喪失元氣,只圖個人權利,最後還要挾英宗皇帝,御駕親往
瓦剌,激起「土木之變」,連到皇帝也做了也先的俘虜,後來朝內擁立景帝,國內大冶,奉
英宗為上皇,可是並沒有多久,又被曹吉祥、石亨等奸臣,迎上皇復位,造成「奪門之變」
,按著就大大的殺戮一番,因此,朝廷也焦頭爛額。
就在「奪門之變」這一年的深秋,海南島清瀾港附近向溝材的村民,看到最近幾天風色
不好,不敢駕舟出海捕魚,祇好藉著這個閒暇的日子集結在沙灘上,有的補破綱,有的在閒
坐聊天,在這滿天紅霞之下,又湧起黑色棉花似的塊雲,雖然是大好的黃昏,但在有經
驗的海邊漁民眼裡,知道暴風雨快要來臨了,因為沙灘離開村子很近,同時,海南的暴風每
年總要起好幾次,當地的人們已經過慣了風暴,並不覺得它怎樣可怕,所以沙灘上除了幾位
老人家看看天色,盤算著暴風來臨和遇境的時刻之外,其餘的村眾,誰也不把它當做一回事
,沙攤上仍然充滿了笑聲,黃昏的涼風,更增加了人們的快感。
風勢越來越緊,黑棉花似的烏雲越湧越多了,沒有半頓飯的時光,紅霞已經淹沒在濃黑
的雲層裡,海面上的巨浪,一個接一個地向海岸衝來,並且夾著淒厲的驕嘯。
沙灘上的人群,這裡再也不能保持寧靜了,老婆婆和一些女人們趕緊抱著,拉著她們的
孩子向村里跑去,呼喚聲、哭嚷聲,響遍了沙灘上的空間。正在這個混亂的時候,忽然響起
又尖又銳的聲音,這個盤音在呼著:「大伯!大伯,你快看那海裡漂著什麼?」沙灘上還有
少數的男人順著那呼喚的小孩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嚇了一大跳。
原來那方向離開海岸約一里多路的海面上,正漂流著一艘小船,一個滔天的巨浪把那般
小船推上浪的頂端,突然又把它吞沒了,按著另一個浪頭又把它推上去,這樣一隱一現地在
海溝裡盪著,滔天的巨浪,昏黑的天空,包圍著一葉的小舟,岸上的人們雖然不知道船上是
否還載有人,可是都為了那艘小船擔心,替那船上的人捏一把汗,誰也希望那艘小船能夠被
浪花推近岸邊,讓船上的人們得救,這個時候,沙灘上的老人也在岸上替那艘船合十祈禱,
在喃喃不絕地祈禱。
可是,儘管巨浪一個接一個向岸上猛襲,但那艘小船卻慢吞吞地並沒有移動多少,潑墨
似的天空反而迅速地瀉下一縷烏雲,海水夾著嘯聲捲起一條巨大的水柱,「完了!完了!」
被稱為大伯的那位五十多歲的老人,猛搓著雙手在喊著,沙灘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龍捲風就
要把那般小船帶到天上去,最少也會把它撕成無數的碎片,因此,個個都失常地大喊起來,
慈祥的老人們輕輕地輟泣,兩手掩住臉孔而不敢再看這幅悲慘的情景。
說到這種「龍捲風」,真是非同小可,它來的時候常常是沒有預兆,陡然間,飛沙走石
,天上的雲腳垂到地上,地面上的樹木,房屋,人畜,統統被它吸到雲端裡去,而成為太空
的旅行客,這些旅行客再臨到地面的時候,沒有一件不是百孔千瘡,支離破碎,這是陸地上
龍捲風的威力;如果龍捲風發生在海上,那就更有奇景可觀,開始由雲端下迅速成為柱狀下
垂,將到海面的時候,海水狂嘯,巨浪滔天,同時海水也被吸成一條巨型的水柱上升入雲,
在這條水柱附近半里內的魚蝦、船舶,無一倖免,隨著風勢旅行了千數百里之後,風勢漸漸
衰落,魚蝦、船舶、海水,都成了陣雨下降,造成了水災,海南島每年總要經幾次龍捲風和
颱風的襲擊,而龍捲風造成的災害更大,因為颱風有預兆使人畜能夠事先躲避起來,而龍捲
風是沒有方法預防的,它光臨的時候。快如雷電,連躲也來不及,難怪向濤村的人,賭得不
敢看那搖曳在龍捲風中心附近的小船了。
但實際上的情形並不像濤村人意想那麼壞,約莫過了半頓飯的時光,遠處的天空顯露出
一線的曙光,那根巨型的水柱漸漸移向東北角,傾盆的大雨挾著排山倒海之勢,從遠處向海
岸襲來,雖然這些情況不過是瞬間的事.但經驗告訴海岸的居門,是龍捲風已經掉頭而去了
這時侯,呆在海灘上的人,卻發現了奇蹟||那一艘小船並沒有因這次颱風而破碎,也不因
為巨大的海浪而沉沒,相反地,它已經順著風雨的來勢,而慢慢地更接近了岸邊,使得向濤
村民起了小小的騷動,並且收同了剛緩緊張的心情。
向濤村的人,有的立在沙灘上,有的站在屋簷下,但幾乎每人都翹望著海裡漂流著的小
船,每一對眼睛都向那船上搜索,希望發現船上是否還載有人,而船上的人是否還能夠活著
?雖然仍舊是黃昏的時刻,小船離岸不過是只有半里,可是因為天上的烏雲還沒有完全散去
,海面上仍然是一片模糊,普通人的目力,當然不可能發現什麼,但由小船的型態看來,已
經可以確定不是本島的船舶,因為向濤村住的十有八九都是漁民,他們在風平浪靜的日子,
駕著他們的漁船,繞著海南島捕魚、捉蝦、取蚌,甚至於還到過東沙、西沙、團沙、圍川、
浮水洲等島嶼作業,所以這一帶的各型漁船、貨船,祇要經他們的眼裡,他們立刻可以指出
那一種是潮州船,那一種是圍洲船,絕對不會有毫釐的錯誤。
但是,這一艘小船的外型是那樣地陌生,顯然不是鄰近各地的船,更不是本島的船,所
以他們在辯論著那般小船,到底是福建的、或是浙江的。不管那艘船是否有人,但漁民大都
有互助的義氣,尤其是意味著海上遇難的苦況,而對小船上的一切都寄以同情,這時候竟有
幾位年輕的小伙子,脫光了上衣,攜帶了繩索,準備冒著風浪的危險,游泳到船上,希望能
夠迅速把那般小船解救,如果不是有些較為持重的老人阻擋他們,那末他們必然這樣做了。
在向濤村裡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有一艘外地的小船漂來本島,經過了暴風龍捲風的襲
擊,倣安然無恙向他們的村子接近,他們離開海岸較遠更不能看到船上有什麼人物,可是他
們卻體會到,那艘小船必然還另外載有人,不然,它就不可能漂流那麼遠的路,而且能保持
它的方向接近岸邊,而不被海潮和潮和灣流沖走,不過船上的人經這次風暴的襲擊之後,能
否保持活命,倒是一個疑問了,不過這次風暴的時間很短,船上的人可能祇是暈了過去,如
果沒有完全死去,那麼還可以施行急救,這個村裡以前也有過救助被難人的經驗。所以王大
伯的家裡,得知小船還沒有沉沒的消息之後,立刻就奏好了薑湯、稀粥,等待在沙灘的村眾
救人歸來,同時還預備了幾塊門板、油布,叫來幾位精壯的村民帶往沙灘。
正在村民把門板帶到沙灘的時候,小船距離岸邊也祇有四五十丈遠近了,如果在平日,
再遠一點也可以看得清楚,但這個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天空仍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岸上
的人老早注視著小船,那末可能連小船的影子也找不到了因為這樣,原來已脫了衣服的小伙
子再也不能忍耐了,他們早就把一段一段的繩子連接成百多丈的長繩,盤推在沙灘上。
這時,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奮勇地把麻繩的一端,縛著自己的腰,他對王大伯說一句:
「大伯!請你叫人招呼這堆繩子。」之後。來不及向別人招呼,就很快地跑到海邊,一個「
驚蛙入水」,但聽到「撲通!」一聲,白浪滾滾,他頭頂前面的海水,分成兩道斜縷,洶洶
湧湧地向他的後面直瀉,人已經離岸五人丈開外了,盤在沙灘上的繩堆、很快就祇剩下一小
捆,一會兒,聽到船上一聲長嘯,守著繩子的壯漢們,用熟練的手法,很快地收回繩子,小
船如箭般向岸上直射,因為人多力足,小船竟被他們拉上一半擱在沙灘上,及是一陣歡呼「
王大伯船上有三個人哩,都暈過去了!」
這時人們急急地湧到船邊,王大伯迅速地分配人手把船上暈倒的一個老人和兩個孩子,
抬到門板上,按著抬起來向王大伯家裡飛跑,歸途中,王大伯牽著那首先上船的青年,很激
動地說:「世成,今天真虧你,不然,那船上的一老二少還要再捱上半個時辰,就恐怕沒有
救了!」
世成說:「那沒有什麼,但是,大伯「你看這幾個人能不能救呢?」
王大伯說:「現在我還說不定,我們趕快回去看看吧,你也不要回家了,就在我家裡和
我喝幾杯酒,趕趕身上的濕氣吧!」
王大伯的屋子是前後二間正屋,正屋兩旁各有一間側屋,當中是一個很大的天井,這時
屋裡屋外都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一老二少躺在側屋的床上,經過王大伯和村民緊急的救治,
那兩個小孩子首先就醒過來,因為他們根木沒有什麼傷他沒有什麼病,不過是饑了肚子,再
經海裡面的大風浪沖擊而暈了過去,經過了施救和灌給熱的薑糖水,很快就醒過來,但是,
那老人就不同了,他比那兩個小孩子更要出力鎮住那般小船,不然很快地就會被龍捲風捲去
,他用盡了力量去和風力搏鬥,但是人力怎能夠和大自然的力去比擬呢?
如果不是他一生來練有過身的武功,那麼老早就被風力打暈了,就這樣,他也在拼命搖
著船脫離了暴風中心之後,軌失去一切體力而暈倒在船上,等到村民把他抬到村上的時候,
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經過了王大伯親自對他施行「人工呼吸法」,而且不時灌給舊湯、稀粥
,費了一個多時辰的功夫,這一個垂死的老人,也被救醒過來:他睜開雙目,看到周圍的情
形之後,知道這條命是給人家救過來了,他一翻身就想爬起來,但王大伯用強力把他按下去
,一面用目光制止他,當他看到他旁邊躺著的孩子已經清醒之後,他也靜靜地由著王大伯擺
佈了,這時王大伯親自給他們添了三碗稀粥之後,便對村眾說明人已經得救了,因為還需要
調養一下,不便打擾他們三人的精神,要村眾各自回家,村民也覺得這三人既是從外地而來
,和自己人的言語必定不能相通,一切事情有王大伯辦理,一定會令人滿意了,所以都答應
一聲就想各自散去。
這時王大伯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趕快喊回村眾,並對他們說:「本村忽然來了三個人,
雖然不知道是好人壞人,但可不是鄰近的人了,由那般船看來,必定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也許是被海盜搶劫後,把他們趕下小船,任他們自生自滅;也許是逃避仇人的追蹤,而駕著
小船,逃亡海外,不論是那一方面的原因,洩漏了消息,不但對一老二少不利,甚至於還要
害及本村,所以要本村的子弟,統統保守秘密,不得洩漏。」頓了一下,接著說:「過一會
任方帶幾個人,到海邊把那般船拉上岸來,免得被潮水沖走,而露了眼線。」那個叫住方的
中年人答應了一聲,就和村眾各自散去,祇剩有世成留在王大伯家裡,陪著招呼那三位不速
之客。
村眾散去之後,王大伯拿出幾套乾的衣服,給那一老二少換了,這時一老二少,已經能
夠略為行動,他們本來沒有什麼病,不過是因饑渴交道,加上暴風的襲擊而昏倒,現在日得
到了休息,解決了饑渴,精神也就得到無上安慰,同時兩個是小孩子,元氣充足,一位老人
是身懷絕學武功的人,所以在安定下來之後,很快地就恢復了體力,他們換好了衣服之後,
由那老人率領著那二個小孩向王老伯一揖到地,口裡說不盡地「謝謝救命之恩」,大家客氣
了一會,正屋裡已擺上一桌豐盛的晚餐,在漁村裡雖然沒有什麼好菜,但是貝干、苟子、乾
魚之類,卻也另有風味,酒是自己做的,雖沒有山西份酒、天津五加皮,那般醇烈,可是也
經過一蒸二蒸,味道還算不錯,大家入席之後,便就淺斟低酌起來,王大伯向老人繼續斟第
三杯酒之後,問:「老哥這次經這麼大的風險,漂到敝地,必有原因,能否告知一二?」
老人先望望左右,長嘆了一聲,眼淚已泊泊的流下來,半晌才說:「老哥上此次得蒙救
命之恩,是我們三人的大幸,你老哥不問,我也要對你老哥詳盡說明,才不辜負你老哥救我
們一場,不過,說來話長,同時,我還沒有請教你老,和這位老弟的稱呼呢?」
王大伯把自己的頭一拍「該死!我真也忘記告訴你!」他這一來,如把旁邊那兩個小孩
子逗得笑了起來,然後王大伯自我介紹一番!原來王大伯名字叫做仲泉,居住在向濤村已經
是三代了,五年前他的老伴死後,就很寂寞地守著這麼一間大屋,另外由他的姪兒邦寧,和
姪媳任王貞來招呼,邦寧在十天前,帶了一批乾魚鹹魚到府城丟賣還沒有回來。
說起這王大伯,他在清瀾這一帶原也是有名的人物,尤其是水裡面的工夫,便可以說是
獨步一時,十五年前海盜林少英率了十幾條大樓船,進犯清瀾港,那時王大伯績是四十二歲
,他的水功正在饋峰狀態。同時,年輕時到過遲羅、南洋、廣州、欽川、越南等地,貝多識
廣,當下聽說海盜進犯,就集合了向濤九村的精壯,駕著小舢板出海迎擊,王大伯便潛到水
底,還不到一個時辰,就把海盜船鑿沉入艘,還把護舶的水鬼殺死了三四十個,林少英的船
如果不是逃得快,而小舢板不利於仰攻的話,可能使海盜船全部都毀在海裡。可是這一仗,
卻也打得林少英再不敢正視清瀾港一帶,十幾年來得以平安無事。
從這次之後王仲泉就獲得了「海底蛟」的混名,清瀾附近的人,把王仲泉從「大哥」而
喊到「大伯」。
說起「海底蛟王大伯」已是老少皆知的人物,而「王仲泉」這個原來的毛子,反少人知
道了。那個青年世成性丁,是王大伯的徒弟,水裡工夫煞是驚人,不論海裡風浪怎樣險惡,
他也能游土十里八里的水裡,遇到十分大的海浪,不利游泳的時候,他就潛入水底,一口氣
可在水底潛行二三十丈,所以也得了「浪裡鯊」的綽號。這個向濤村有七八十家人口,就是
「王」、「任」、「丁」三姓,多數以捕魚為生,王大伯更是村裡的領袖,村裡的事,不論
是大事小事,祇要是王大伯一句話吩咐下來,無不遵照辦理。
王大伯把這些情形,對老人大概說了一遍並且說:「老哥!我看你的情形,也知道你必
然有無限的隱痛,不過,你知道,這裡已是海外,也可說是人間的樂園,向溝村的人全是講
義氣的人,天大的事我們全可以接上去,你老哥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小弟想辦法,
我小弟和你認識不過繞是一會兒,可是我內心似乎告訴我,你老哥絕不是什麼壞人,所以我
敢向你老哥保證,你可以長久住在這裡,和我們共同生活,也許彼此都有個好處。」那老人
好容易等到王大伯指手劃腳講完這一篇話,雖然覺得王大伯話裡稍為有點自負,但也是瑚海
好漢直率的本性,他在江湖宦海走了幾十年,也覺得這種直率的好漢,比較奸滑浮華的小人
容易相處,這幾個月來自己帶著兩個小孩子到處漂泊,經歷了多少艱辛和危險,尤其是在泉
州府幾乎被奸賊鄧全興誘賣,如果不是自己有武功和及時搶到小船逃走的話,現在已不知葬
身何處?
那料到經過十幾天的漂流,卻到了人地生疏的海島,老小三條命又被人家救了起來,總
算有了報答故主恩情的機會,兩個小孩子也有了昭雪血海深仇的希望了,雖然這裡未必能逃
避昏君的掌握,可堤既已遠隔重洋,敵人一時也不會追查到這裡來,更難得的是主人的深情
,竟敢提出安全的保證,可見也是響錚錚的一條鐵血漢子,回憶過去一切的遭遇本真是「仗
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誼書人」了。現在已經是家破人亡,倒不如暫時住下來再作打算,
不然在舉目無親的異地,又到什麼地方找這麼一個有血性,有肝膽的人作為托根之地呢!
所以,稍為考慮一會,就答應注下來了,而且對王大伯說出這次來到海島的原因大伯更
把桌子重重一拍,氣憤不已!
那知不說猶可,一說起來卸把在卜的王大伯和丁世成氣得鬚眉似戰,面目噴姻,王原來
這個老人名字叫做駱中明,是個武夫出身,但他的馬上馬下功夫,得自高人傳授,兀是不俗
。
英宗皇帝蒙塵之後,國內苗亂迭起,第二年瓦剌也先挾制英宗回國,攻破紫荊關,直達
京師,這時朝中文武倉皇失措,要打嗎,英宗上皇在敵人手裡;不打嗎?
看看敵人就要利用英宗,而攻陷京師,舉國君臣都要變成俘虜,幸有兵部員外郎于謙力
排眾議,極力主戰,臨時把兵權奪了過來、立刻派兵埋伏在城內各要道旁邊,準備瓦剌兵入
城之後,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果然瓦刺兵上了大當,他們以為用大明的皇帝作為人質,是
最安全的了,那裡想到朝內擁立新皇鄔王之後,英宗的地位,已是可有可無呢?
當瓦剌兵浩浩蕩蕩入城將達大半的時候,午門的炮聲隆隆響了起來,瓦剌兵還以為朝廷
歡迎的禮炮哩。可是炮聲響過後,忽見一股一股全付武裝的兵士,從橫巷裡殺出來,一霎間
就把瓦剌兵截成幾十小段,每一段都被包圍著廝殺,二萬多的瓦剌兵,幾乎全折在城裡,幸
虧上皇仍末入城,否則這一仗就可以把英宗奪孜過來,而且使瓦剌的宰相也先和那些瓦剌兵
,一個也沒有生還的希望。在這一仗里,縣中明身先士卒殺死了也先的弟弟華羅,殺得瓦剌
兵心驚腿慄,而升到偏將的地位。
後來也先議和送還英宗,兩國也就罷兵了,不久,西南苗亂又起,于謙奉命為平南都督
,挑選了二十幾員勇將帶了兩萬多精兵出發,于都督慧眼識人,把駱中明升為游擊將軍,命
他先行探路,縣中明果然不負期望,先後追隨于都督平定了福建的鄧茂七,浙江的棄宗留,
廣東的黃蕭震和湖廣、貴州,廣西等地的苗、搖、撞、撩各族的叛亂,但是,班師之後,國
家干城的于都督,卸被御史羅通等人彈刻,說他的功勞簿記載不實,縣中明這時雖已升到正
印將軍,刮破這一刻而降了下來,千都督也被剝奪了兵權,而出任那有職無權的兵部尚書。
經過這一次的突變,駱中明也知道官場險惡,並不是祇憑著能力功勳就可以上達,必需
要和權奸勾結,緩能夠有上達的機會了,但他跟隨了于都督五六年,又是于都督一手提拔的
人,不但不能向權奸靠攏,而且自己那耿直的個性,也無法和那些小人為伍,與其留在官場
冒著風險,倒不如嘯傲姻霞,悠游歲月,自己從二十歲開始吃皇根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十年
,自己無家室于女拖累,何必向群奸低頭,就像于都督那麼大的功勳,一心為國,他居住的
地方甚至於不能遮風雨,這樣一個忠臣還要被打到冷宮褪去,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參將,
豈不是隨時都要失掉性命的危險?
因此,立即上呈請辭,雖然于兵部再三挽留,請他為國盡力,但他辭以年老力衰,再不
能側身行伍,去志已泱,千兵部祇得由他,但仍再三叮囑,要他時常來家裡走動,當駱中明
臨行的時候,于兵部家裡還特別為他置酒餞行;使駱中明更感激得涕淚滿衣襟,主客兩方都
對朝政被宦官閣黨弄權…而咨曉良久。
駱中行拜別了于兵部離京之後,自感心地洞明「人生如寄,但此行的目的地,將在什麼
地方呢?古話說:「葉落歸根土,人老同故鄉」,可是他離開家鄉的時節,父母已是亡故,
了然一身,四十年來的戎馬控佣,根本就沒有時間同故鄉去,究竟故鄉的人事如何?當然要
成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笑柄,雖然故鄉對他很是淡漠,但故鄉依然是
先人廬墓的所在,同時也是小時活動的場所,那裡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可引起他無限的
留連,都可以引起他無限的回憶和興趣,因此他第一步決心還是走向一別四十年的荊州。在
荊州的故鄉住了個多月,掃廬墓,訪故交,撫摩一些兒時遊戲的事物之後,覺得又沒有什麼
依戀,所謂「靜極思動」,又沿奢長江而下,通遊蘇杭,這時,他忽想起于兵部的故里就在
杭州,現在既然到了杭州來,自然不能不前往拜訪一下,等到他找到兵部的故里時,卻是一
片竹籬圍著矮矮約三間瓦屋,屋旁種些蔬菜,養些鵝雞,如果不是帶路的孩子告訴他說!「
于伯伯的家到了」,那麼誰也不信這簡陋的地方,就是當朝一品大員的住宅,雖然有帶路的
小孩子告訴他,但他仍然懷疑是帶錯了路,他反問那小孩子「這就于尚書的家嗎」?
這時候,居中那間屋子「呀」的卡盤打開門了,走出來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手裡面還
拿著一卷書,很快地走到柴門來,那帶路的孩子指著駱中明對出來那位青年說:「于三哥,
這位伯伯要找你們,我帶他來到了,他卻不信呢」
駱中明連忙對那青年一損,接著說:「請問台端與于尚書于謙,是什麼稱呼?」
那青年連忙答禮並說:「于尚書是家伯,老先生來找家伯嗎?他還在京未回呢!」
駱中明把來意和身分關係說明了,那青年連忙打開柴門讓縣中明同進屋子,並自我介紹
,這時不由得駱中明不信了,他由那青年的口中知道那青年名叫于硫,是于謙的親侄,因為
他伯父一家人都上了住所,所以就率領著一個蒼頭和一個遠房的兄弟住在于謙的家裡,原因
是于謙房于早已陳舊欠修,僅能遮蔽風雨,于謙雖然曾握一方面的兵權,堂全國的兵符,但
是居官清廉,毫無積蓄,不但不能添置田產,甚至於連祖先留下來的屋子,都沒有辦法加以
整修,倒是族內兄弟和一些熱心的鄰人,大家出錢出力稍為修蔓起來,不然早就傾屯不堪了
,于硫所以住到于謙家裡,也是代為照管的意思。
駱中明在杭州和于硫盤桓幾日之後,又覺得無事可做,深受到浪跡萍蹤的煩惱,心靈上
似乎有了無盡的空虛,於是辭別了于硫,專程北上,在路上不斷地想到于謙的忠貞和廉潔,
禮賢下士,對自己又是那樣關心,完全不把自己當做外人看待,即掌于硫來說吧,他知道自
己是于謙的部屬之後,就伯伯長伯伯短地尊崇著自己,這一份修養工夫,絕不是一朝一夕可
以造就,可見人家的家教良好,養成了謙恭禮讓的習慣。
駱中明又想到自己,因為得不到升官,就脫離了宦海,不問國事,固然也是因為年老,
但歷史上廉頗黃忠,豈不也是老將,尤其因為這而脫離了追隨十多年的長官,更覺心中不安
,同時,目前朝內奸黨不少,這些奸黨如聯合起來對付于謙,萬一發生什麼不幸,豈不是使
自己遺憾終身?他真是不敢再想下去,祇有加緊趕上北京,能夠早一天見到于謙,縱然跟于
謙當一名走卒也十分滿意了,因為于謙那為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的精神,和那樣謙恭禮讓的
風度,使一晌來染傲不群的駱中明感化過來了。
儘管駱中明是那樣心急,但從杭州到北京這一段路程卻也不近,好容易趕到北京的時候
卻恰好是年底,駱中明本意是立刻就到于謙的寓所去,可是一想,年底人家正是忙碌的時候
,怎好意思去打擾,倒不如等到新年初一他老人家上朝賀祝回來之後再去拜年,比較適宜,
橫豎不急在這一天,所以就在于府附近找到一家整潔的客棧住下來,明天到于府去賀祝新年
也要方便些,駱中明自以為這是十全十美的打算,那知人算不如天算,幾乎使他遺恨終天呢
大年初一的早晨,約莫是寅時光景,京師的爆竹已響遍了每一個角落,有官有職的人,急忙
穿好朝服用他們的交通工具趕往午門,以恭祝郡王景泰萬壽無輯,于謙是當朝的一品大員當
然也不例外,文武百官鵠立在午門外沒有好久,就見到一隊一隊的御林軍,開來午門外警戒
起來,再向金殿偷窺,又見那些錦衣衛一對一對都站立在階堤兩旁,甚至於有幾個已站到金
殿的四角,這種情形是歷年來所沒有的,大家心裡起了一陣言語,但時間並不容許他們仔細
去想,「邦!」一聲雲板,百官都魚貫上了金階,「邦!邦!」二聲雲板,百官都各按照他
們的官階次序站好,手上執著朝易,拱著背,等候皇帝升殿,好得三呼「萬歲」了。
半晌,雲板「邦!邦!邦!」三晌了,百官由禮卿領導跪拜高呼,剛剛高呼完畢,殿上
忽然傳旨「傳兵部尚書于謙上殿」,這一來不但于謙奇怪,連到文武百官都覺得奇怪,不禁
偷偷抬頭向金殿上聖一下,這一望卸使得于謙和百官們目瞪口呆。
原來金殿上生的那裡是什麼景泰皇帝,現在坐在金椅上的竟是已經遜了位的英宗,這時
候拱立在金階的百官們不禁起了一陣輕輕騷動,同時彼此也知道是什麼一同事了,這時,于
謙已經緩步登上金階,進入金殿,一聲不響地,跪在金變座前,「于謙!你知罪嗎?」皇帝
這樣問著,于謙到底不失為一個正義之土,立刻站起來又一躺到地說:「微臣何罪?」
英宗大喝一聲說:「你還不自知罪嗎?擁立景帝就是叛逆,還敢說無罪?」頓了一頓就
叱錦衣衛拿下,錦衣衛虎狼似的就要動手,這時朝階下一聲高呼「慢著」!接著一個大臣不
待宣召湧上了金殿,錦衣衛雖然凶猛但見到這個人後,倒不敢立刻逮捕于謙了,英宗斜視一
眼,不容分說又叫「連王文也拿下」!原來後來上殿這個大臣是大學士王文,百官聽到連王
文也要拿下,不禁相顧失色,還有誰敢替他們兩人抗辯?
原來這一件「奪門」事件,是內侍曹吉祥連絡奸臣徐程、石亨,御史蕭惟楨,都督張軒
等人的預謀:他們利用鄂王景泰久病,而趁機擁起英宗復辟。
在滿朝文武百官裡,曹吉祥最怕的就是大學士王文和兵部尚書于謙兩人,他原也知道這
兩人都是忠臣,但是他不殺害這些忠臣,則他這一派奸黨就無法立足,而要害這些忠臣就必
須藉英宗的力量;他老早就看出年紀輕輕的英宗,是不甘寂寞的,所以儘量挑撥英宗對景地
的不滿,果然英宗就被這些宦官奸臣利用了。
最使曹吉祥可怕的,還是于謙,因為于謙在英宗歸國的時候,就把挾持英宗御駕親往的
王振斬了,而曹吉祥正是王振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他認為一旦被于謙發覺他和王振的關係
,那末于謙必定會向景泰皇帝報告,而他這一批奸黨都有性命的危險,不如先發制人繞是上
策,因此,多少忠臣義士被犧牲、被滅族。
路中明睡在客棧被一陣爆竹的聲音鬧醒了,這一陣陣爆竹聲音引起了他很多遐思,在往
日,他也要隨著這爆竹聲音忽忙地到午門去鵠立等候皇帝上廟,但是現在他卻是天不管地不
管在旅社中高枕無憂,心理又是一陣輕鬆舒適,但這舒適的情緒並沒有保持好久,他聽到熱
鬧的爆竹聲中,似乎還來著兵馬奔跑的足部莉蹄聲,他意識到有不平凡的事件要發生了,過
了一會,他果然聽到他住的這條衝道上,一陣急促的兵馬步伐向外急走,而且還來著吆喝禁
止別人開門的聲音。
駱中明的武功本來不錯,倘輕輕開了窗門,一個「燕子穿雲」上了屋面,悄悄地伸出頭
從屋脊往街上一看,他的心不禁上上地跳動起來,原來接近于謙的官邸那段街道上,黑壓壓
地擠滿了官兵,個個都已經弓上弦刀出銷在看守著每一家門口。
駱中明起程北上時,所耽憂的事件,終於展現在他的眼前了,「到底是那一家出了事了
?」他雖然面臨這個現實,但仍然不相信是于兵部的家遭到橫禍,他知道于兵部正是景泰皇
帝倚重的人,縱然失勢,也不會一聲不響地忽然遭殃,多多少少總會在事前獲知一點消息。
駱中明為了想更知道到底是那一家遭殃,就在屋面上施展「陸地騰雲」的輕功,一縷照
炳似的身影,逕向于府撲去,街道上的官兵連看不出到底是人是鬼,在屋面飛過。他這麼一
躍五大丈的距離,不消幾躍早到于府附近的瓦面,這時他已經看到于府的客廳上燈火輝煌,
官兵們團回鋼在客廳約三面,于夫人正襟危坐在客廳的中央,旁邊是于兵部的公予于冕和一
個約有三十歲的婦人,這個婦人可能就是于冕的妻子了。可是,千冕的兩個孩子和丫頭僕婦
一個都不見,祇看到門公于福和打雜的于華碎官兵圍在院子裡站著發抖。
駱中明者到這種情況,驚得目瞪口呆,雙腳一軟,幾乎摔下房子去;那知正在駱中明緊
張的時候,客廳的屏風後又轉出一個人來,這個人銀盔銀甲,手上還拿著一把精光耀目的長
劍,分明是一位三品以上的武職,駱中明仔細一看,卸認得他就是因為征苗失律,被于謙彈
刻,而連降三級的都督張,大概這次就是張率領御林軍和錦衣衛來抄查于府了,但是于府究
竟犯了什麼事呢?駱中明仍然是十分惶惑,這時又見廳上于老夫人站了起來指著張軒大罵,
張軒卻在鞠躬不已,因為隔離太遠,聽不到于老夫人罵些什麼,只見張軒鞠躬一回之後,把
手向一招,那些錦衣衛就蜂擁進了客廳,分別跑向屏風背後,于老夫人已暈倒在後面的椅上
,于冕和那婦人一面撓著于老夫人,一面卻痛哭起萊,這一些動作,卻使藏在瓦面上的駱中
明明白過來了,他立刻聯想到于家那兩個小兄弟于志強、于志敏,今夜都不在這裡,必定是
逃跑了或是藏起來了,所以張軒將要錦衣衛去搜,照實際上看來,錦衣衛和御林軍佈遍了于
府外,兩個小孩子不可能逃出府去,可是他們躲在什麼地方呢?
于府的情形,駱中明知道很清楚,前後不過是四間正屋和六間側屋,于府的家口不多,
除了後面二進住了祖孫三代之外,第一進是門房,第二進是客廳,後面二間側屋作為僕婦的
起居室,剩下四間側屋,一間是書房,三間是留作招待客人用的,除了這些屋子住人之外,
只有廚房、馬廊、柴房和廁所,顯然地已被張軒搜過一次,而沒有發現,但是,現在錦衣衛
多人擁入了第三進屋子,慢慢地搜是一定可以搜出來的,他兩小兄弟如果落在張軒的手裡,
那裡還會有命!
駱中明想到這裡,心中一急,立刻展開身法搶先一步到了馬廊,輕挫地喊:「志強、志
敏,我是駱伯伯,趕快出來我帶你們走!」他很快地繞了馬廊一周,並沒有聽到聲響,按著
一個「烏雲趕月」又到了柴房,駱中明照樣繞著柴房一周輕輕地喊著,卻聽到柴房裡面「咯
」的一聲,是一根小枝被折斷了的聲音,縣中明知道裡面必定必定有文章了,趕忙重複喊一
遍,這時柴房的牆腳下一個小洞,卻伸出一個小頭來,「駱伯伯!我們在這裡」,駱中明一
見,真是如獲至寶,忙喊道:「快出來!弟弟呢?遲了就來不及了」,于志強一跳而出,于
志敏也跟著伸出頭來做了一個鬼臉,這時錦衣衛已是進入第四進的屋子,駱中明那還有閒暇
和他們兩兄弟頑皮,還等不及于志敏全身離開那個小洞,馬上把他一拉,往背上一搭,一手
拖著于志強,一個「靈鷲沖霄」跳上屋面,腳底剛剛和屋面接觸,又展開一個「乳燕歸巢」
身法,撲到對街的屋面,連接幾下「烏雲趕月」,早已脫離柴房三四十丈了,儘管駱中明的
輕功厲害,但背著一個牽著一個總要影響了身法的靈活,所以他施展「乳燕歸巢」撲過對街
的時候,就給守衛在街上的一個兵丁看到了,一聲喊,在于府的錦衣衛士紛紛跳到街上,這
時錦衣衛士中的赤眼鵰許鵬,也看到一條人影挾著一個小孩子在三四十丈開外飛奔,許鵬在
錦衣衛士中,也算是頂尖的人物,當然不肯放過這個立功的機會,展開「誇父追日」的輕功
,也風馳電掣地隨後追來,許鵬後面的錦衣衛士,卻被越拋越遠。
駱中明的輕功原比赤眼鵰積勝一壽,可是這次卻吃虧在負重上,尤其背上的于志敏雙手
摟著他的脖子,如果是慢慢地走,倒不覺得累贅,但這樣飛跑起來,于志敏的身子就和駱中
明的脖子幾乎成了垂直的角度。于志敏體重雖然不大,而這樣一正一反的力量,又何止千斤
,但形勢上不得不盡力奔馳,眼看著就要到城牆腳下,卻聽到後面一聲「照打」,駱中明一
個「蝙蝠投林」向左方一閃,就斜斜越出四五丈,把緊追後背的赤眼鵰許鵬氣得呀呀亂叫。
原來赤眼鵰仗著自己的輕功,一路追趕好容易把距離追到只有三丈遠近,駱中明距離城
牆,也不過是十來丈遠近了,赤眼鵰估計這十來丈路程中,自己不可能趕上前面飛跑的人,
所以掏出一把「追魂奪命針」,用重手法向前面的人打去,赤眼鵰的「追魂尊命針」一打出
去就是四十九根,最遠可以打到八九丈,就像一蓬針雨包圍著敵人的四周,在方圓五丈之內
,原是沒有方法躲開的,但這一招,赤眼鵰卻犯了很大的錯誤,他以為駱中明會像一般武士
的習慣,對於後面襲來的暗器,是向右閃避,所以赤眼鵰打出「追魂奪命針」的時候,自動
把中心點向右移偏三丈,希望對方向右閃避的時候,自動送上針陣裡來,如果駱中明不是右
手挾著于志強的話,可真會上他的當,因為有了于志強妨礙了駱中明向右閃的靈活性,所以
向左一閃,無意中卻閃掉了赤眼鵰的毒著,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駱中明看出追趕自
己的不過僅是一個人,就在這時,赤眼鵰在三丈外喊聲「叛徒!走不掉了,認命吧!」一個
「餓虎樸實」騰身撲上,右手刀「獨劈華山」向駱中明當頭劈刀,駱中明想不到鷹犬中還有
這樣功力的人物,急忙向前一竄,恰好避過一刀,借勢急向前衝,竟脫離了赤眼鵰六七丈遠
,赤眼鵰意料不到對方竟有那麼好的身手,大喝一聲,隨後追來。
這時,城牆上的火把齊明,東方也漸漸發白了,駱中明心裡更是著急萬分,如果不能在
天亮以前衝出城外,那就什麼都完了,但是,後面這個鷹犬卻緊緊的追蹤,不先把他毀了,
似乎無法逃脫,但交手也有交手的困難,這兩個小孩子又不能不顧,駱中明這一盤算,身法
不禁一停,又被赤眼鵰追上兩三丈,駱中明心中一急,一伏身揭起兩塊瓦片,喝聲「打!」
左手往後一抖,把兩塊瓦片用「群蜂採蕊」的手法向赤眼鵰打去。
赤眼鵰急如風雨看看就可追上的時候,忽聽到對方喝了一聲,同時看到黑黝黝的暗器夾
著淒厲的風聲,分別作弧形向自己襲來,祇好一收追勢,把身形向後一挺,用手中刀朝著暗
器一攔,「拍」的一聲,兩邊襲來的暗器被他這麼一拍,卻化成無數碎片,少數的碎片卻打
在他的身上,這時候赤眼鵰纔知道那裡是什麼暗器,原來是兩塊瓦片,不禁氣得一佛出世,
二佛涅槃,大罵一聲「好賊」,卻聽到二三十丈開外哈哈大笑起來,赤眼鵰真恨不得飛趕上
去,把敵人一刀萬段纔消得這口悶氣,但是赤眼鵰一面發狠,一面也暗暗吃驚,因為他已看
出對方打暗器的手法確不平凡,但也不能就輕輕讓對方逃出掌握,而留下話柄,這個赤眼鵰
原是心高氣傲,好勝貪功的人物,當下又加快了腳步追上去,那知道他快人家更快,對方已
經拔上了城牆,十幾個守兵一擁而上,被駱中明左手一揮就倒了四個,接著一矮身形展開「
旋風腿」法,祇一招「驚鯊搏浪」,又倒了九個,駱中明舉手投足之間就解決了這方面的守
兵,正待設法攀下城牆的時候,赤眼鵰許鵬已追上城牆,大喊「我赤眼鵰放你走掉就不就許
」!
駱中明不禁一怔,他早就聽說錦衣衛士裡,許鵬是一個辣手人物,卻不道在這裡遇上,
面對這個強敵,如果不能在三招二式裡打發他走路,待得那錦衣衛士人多到達的時候,是非
糟不可,駱中明趕緊把于氏兩兄弟朝地上一放,趁機抓起兩把灰沙,迎著赤眼鵰道:「難道
怕你不成」?許鵬說聲「看招!」一個「毒蛇出洞」把鋼刀點向駱中明的「期門穴」,駱中
明那裡會讓他點到?他等到鋼刀尖端距離他左乳下不到半寸的時候,忽然來一個「遊龍戲鳳
」,身隨拳走,已經繞到許鵬的左側,接著雙拳一遞,喊聲「著」,一陣灰沙挾著雙拳的勁
風,竟向許鵬的面門打來,這時距離又近,拳勢又疾,許鵬被灰沙迷了眼睛,下意識向右一
閃,避去駱中明的雙拳,同時手中刀隨著身形的一閃用一招「秋風掃葉」,反截駱中明的腰
腹。
駱中明那還能容他遊鬥?趁著許鵬被迷著兩目的時候,雙腿一起用一招「赤免嘶風」,
把這隻金眼鵰踢成一個「鷂子翻身」起了一丈多高,然後跌倒城根下。
駱中明用了計謀,僥倖地勝了赤眼鵰,自己也暗暗叫聲「慚愧」!他轉頭望那于氏兄弟
,卻見他倆靜靜地望著自己,一點也沒有驚慌的樣子,不禁暗暗贊一句「不愧將門之子」,
這時,又聽到吆喝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城裡搏鬥,而那些聲音又是向城根這方面接近,時間
再也不容他有考慮的餘地了,他囑咐于氏兄弟牢牢地攀著他的脖子,施展著「壁虎游牆」的
絕技,不到片刻已經腳踏實地,落在城外,他再把兩兄弟挾在腋下,雙腳重重的在岸邊一頓
,飛越了三丈多寬的護城河,把于氏兩兄弟放下來,急急地牽著他們走上了官道,但他帶著
兩小在官道上走半里路之後,又把他們挾起來回頭走,並且跳下護城河,沿著護城河走約莫
四五里找到一叢矮竹,這時他深深地吐一口氣,把兩小放下來。
同時,利用河邊矮竹叢隱藏起來,他輕輕對于氏兩兄弟說:「我們躲在這裡,祇要不出
聲響,那些賊人是找不到的,只是今天要捱一天餓,到晚上我再回城裡找點東西來吃,趁機
會看看你們家裡的情形」,于氏小兄弟眼裡噫著淚珠,點點頭表示答應了,並且擁抱在一起
沉沉地睡去。
二更過後,駱中明對于氏兄弟囑附了幾句,就離開那矮竹叢走向城根,施展著「壁虎游
薔」的工夫,不一會就到達牆頂,先在城牆上垛子偷窺一下,但見城內燈火輝煌人聲喧雜,
不時還有爆竹的響聲,城牆上十多丈遠的地方,有幾個守兵不知在商議什麼,駱中明立刻就
利用這個機會跨上城牆,再匍匐行進,然後悄悄地溜進了城內,在平時這幾個兵那裡是他的
對手,但他想到此行的任務,縱然是老虎也要暫時做兔子,以免引起敵人的警覺,但他進入
城內之後就不相同了,雙腳輕輕一點,一個「旱地拔蔥」上了一排矮屋,從瓦面上一連幾縱
,竟朝人煙稠密的地方接近,他知道那塊地方,就是于尚書府邸的附近,他判定了方向之後
,立刻向于府飛跑,他明知道到那邊去並沒有得著什麼,但那幾間屋子正是他夢寐不忘,精
神寄托的地方,尤其是今天早上發生事變之後,那個地方的情形怎樣,是他急需知道的,不
多一會,他已經到達于府,探頭向牆裡一望,只見各間屋子都是黑黝黝地靜悄悄地,惟在客
廳上有幾個錦衣衛士,目中無人地在喝酒談論。駱中明正想知道他們談些什麼,一個「倒豎
蜻蜓」翻入牆內,立刻雙腳向牆上一點,一個「孤鶩凌空」身體像箭一般斜斜地穿上屋簷,
接著「倒捲珠簾」向下掛著,真似二兩棉花落在屋瓦上聲息毫無。現在他對於客廳裡一切,
已經是一覽無遺了,圍著桌上喝酒的錦衣衛士有六個人,上首座的那人長得梟眼鷹鼻,一眼
看去就知道是一個陰狠的傢伙,這時坐在下首的人問道:「看來于謙這個人,倒是好人哩,
我們以為他當了兵部那麼多年,又外放過做平南都督,家裡必然有點油水,那知道卻搜不到
十兩銀子,連到皇上賜給他的衣劍古董,他也用黃布包起來鎖在箱子裡,好像捨不得拿出來
用似的。」坐在右首一個連忙接著說:「誰說不是,今天司禮監曹公公來的時候,一眼看到
那個紅漆箱子,以為裡面藏有什麼貴重物品,打開來看,又見幾個包袱包著,更證明是值錢
的東西,曹公公還說于謙這些年來可肥了,這次死得不冤了,那知打開包袱一看,卻都是皇
上賜給于謙的東西,還害得曹公公跪拜一番,我看到他把臉都氣紅,幸好他沒有鬍子,不然
,他不把鬍子吹上天去才怪」,他最後這幾句話,談得大家呵呵大笑,駱中明不禁對他多看
幾眼。
但是,坐上首那位鷹鼻子,卻扳起臉孔在罵:「周明,你想死;江懷,你也不想活!說
笑話說到曹公公的頭上去,你們都活得不耐煩了。」這幾句話果然收效,那幾個錦衣衛士都
把頭低下去,不敢做聲,客廳裡緘默了一會,坐在左下首那個衛士,把頭一抬,說道:「我
們只是奉命行事,誰還管他那麼多,不過是自家弟兄們說說笑吧,誰要那麼認真,」那位鷹
鼻子又說:「你倒說得輕鬆呢,聽說這次連大學士王文,也同時下獄,今天我聽曹公公說王
文于謙聯絡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人造反,共謀迎立襄王瞻噫,所以統統關到天牢
去了,說我們造反,那就想活也活不成啦。」鷹鼻子說完話之後,就和坐在上首那位衛士「
八馬」,「五魁」豁起拳來。
經過鷹鼻子這麼一說,駱中明已大概明白了這次事變的真相,他跟隨于謙很多年,知道
于謙絕沒有謀叛的企圖,這次必然是被曹吉祥等人所陷害,他本想立刻到天牢去設法見于謙
一面,但是又記掛著于氏小兄弟已經餓了一天,而且沒有人照顧,恐怕再出岔子,軌不堪設
想,看這時的情形,再呆下去也聽不到什麼消息,還是先去找吃的東西纔是正經,駱中明想
到這裡,立刻「倒退金鉤」,上身一盪,兩腳一鬆,竟飛上對面的牆頭,翻出于家的院子之
後,在另一條街上接連光顧了兩家大戶,取得食物,衣服和盤纏,飛也似地跑回原先進城的
地方,仍施展著「壁虎遊牆」的身法,不消片刻,早就到達城根,可笑那城上的守兵在不到
一個更次,被人家經過他們的身旁兩次,還瞢然不覺哩。
駱中明很快就找到那一叢矮竹,先在四周查察一遍,知道沒有什麼異狀,然後從護城河
的水裡接近那叢矮竹,駱中明的身形剛剛接近矮竹,就聽到兩兄弟輕輕啜泣的聲音,駱中明
連忙靠了上去,把他兩兄弟拉到懷裡,于志敏立刻就問:「駱伯伯,我的爸爸呢?」駱中明
不禁一怔,他知道如果將實在情形告訴他們,說不定引起他們大哭大喊,反而害了他們,眼
睛一轉,計上心來,「志敏,你們已經餓了一天了,先把東西吃飽了,我會告訴你們」。
于志強說:「駱伯伯,你要先告訴我們!」這一天又使駱中明為難起來了,沒奈何,只
好說:「告訴你們,可是不准哭」,于氏兄弟答應了,駱中明祇好一面勸他們吃,一面把他
們的父母和祖父母被曹吉祥陷害的情形,告訴他們,于氏兄弟雖然是兩個小孩子,可是倒有
堅忍的耐性,怔怔地聽完駱中明的陳述。
遊于志強聽完駱中明的陳述之後又問:「這樣說來,我的爺爺和爸爸,可不是要被皇帝
殺了?」
駱中明說:「那倒不一定,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找一個地方安定下來,再打探你爺爺
的消息,而且你們兩人絕對不能再出亂子了,萬一你爺爺真的被殺了,我們也要想法子報仇
,快點吃飽了飯纔好幹事呢!」
于氏小兄弟雖然生長在大貴的人家,可是因為于謙是一個廉潔的清官,一年也吃不到幾
回雞鴨,有時客人來了,也殺一隻雞招待招待,兩小兄弟也不過每人分到一隻雞腿,這回駱
伯伯帶回兩隻雞、一隻鴨和一隻小烤豬太好了,同時,又是餓了一整天,肚子已經提出抗議
,雖然還掛念著爺爺、爸爸、媽媽,可是吃起來就毫不客氣了,真是風捲殘雲,狼噬虎吞,
那消片刻就把這些東西吃得一乾二淨。
老少三人填飽了肚子,駱中明立刻催促著走路,帶著于志強兄弟避開官商大道,朝南方
走去,約莫走了三四十里,他們找到一個山洞,駱中明先把兩兄弟安頓下來,自己也盤膝假
眠,不久,天色大亮,離開他們臨時寓所小山洞約二三里地的官商大道上,行人已是熙熙攘
攘。
因為這一帶的習俗是初二外出拜年,駱中明靜靜地想一會,他計劃著離開山洞去打探消
息,同時替二小買一點食物,這兩個晚上,他雖然在北京城鬧過事,出過手,可是除了赤眼
鵰許鵬之外,別人不會認識他的真面目,何況許鵬受了他的腿勁,不死也要重傷,絕對不能
再來追蹤,不過于氏兩兄弟仍然要避免露面,萬一朝廷已經繪圖通緝,軌不好辦了,他想通
了這些問題之後,囑咐二小幾句,就單獨一個人利用山上疏落的樹影,掩掩映映地走上了小
徑,再從小徑大搖大擺走上了官商大道,順著官商大道一直向京城走去。
駱中明剛剛進入南苑街,就見街上圍著一大堆人在看一張招貼,他知道必然有些蹊蹺,
所以也擠身向前一看,原來是皇帝改元的諭旨,上面說的是英宗復位改年號為「天順元年」
;在這諭旨的左邊,另貼一張通緝于志強、于志敏和王紫霜的佈告,上面環繪著三人的面貌
詳列了年籍。那些圍觀佈告的閒人,有些點點頭在歡悅,也有人暗暗地咨嗟,駱中明看到這
樣情形,就知事態並不簡單,兩小兄弟無論如何也不能露面了,自己雖很想進入天牢去見于
謙一面,卻要丟下兩小兄弟又沒人照管,同時天牢必然有很多高手嚴密戒備著,自己雙拳不
敵四手,冒這個危險去看于謙,倒不如扶養于謙的後代比較有意義。駱中明衡量輕重,決心
不再往北京城,就地買了一大包熟食和不少的乾糧,又買了一個拜盒,把食物裝在拜盒裡,
扮作到遠處賀年的老頭子,由原路上走回山洞,待到晚上,繼續稱著于氏小兄弟繼續向南方
前進。
開頭十幾天,駱中明等人都是選擇小路,夜行曉宿,不敢使于氏兄弟和別人接觸,半個
月後離開京城已經是一千餘里,雖然在大城市裡仍有通緝的招貼,但一般人早就把那件事淡
忘了,駱中明查察了很多次,知道沒有多大的妨害,纔改為曉行夜宿,一路上春光明媚,鳥
語花香,直把兩小兄弟樂得笑口常開,駱中明看在眼裡,也減輕了不少的心事。
駱中明等,行經了三個多月,進入泉州地界,已是離開京城幾千里,而且人煙較少,以
為是安全的地方了,駱中明就想在泉州城附近租下一所房子,住了下來,一面可以教于氏兄
弟的武功,一面也可以趁機打探些有關于謙的消息。
有一天,他帶于氏兄弟上街溜韃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匹馬從橫街上轉了過來,他急忙把
于氏兄弟一拖,向街邊閃避,但是已經遲了,騎在馬上的恰是一名千總,霎眼間那千總已到
駱中明的跟前,立刻滾鞍下馬,向駱中明打了一躬說:「駱參將!好久不見你老人家了,今
天是被什麼風送參將來到此地?舍下就在此地不遠,請一同回去喝杯酒談談別後情形吧!」
駱中明原是認識這個人的,他是駱中明充任參將時一名小兵,在一次校閱中駱中明發現
他的武藝不錯,便有意提拔他,由小兵而把總,而百種,而千種,都是駱中明的恩惠,卻料
不到會在此地遇上了,他鄉遇故知,當然是非常愉快,但駱中明因為帶著兩個逃命的小孩子
,實在不願意再和有職官的人往還。
所以,駱中明說:「鄧全興,我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你,難道你的盛意,不過,今天
我還有點事,你祇要告知你住的地方,我改日來拜訪你吧」。那鄧全興那肯答應,緊緊拉著
駱中明的手,另一隻手執著馬疆,很誠懇地說:「駱參將,你不要以為我還充當千總就見外
了,其實我老早就想見見你,要告訴你許多消息,現在在街上不大好講,就這樣吧,擇日不
如碰日,現在就到舍下去,我慢慢把所有的情形告訴你老人家」。
鄧全興故示神秘,引起駱中明的興趣,而且駱中明也知道鄧全興的武藝是和自己相差很
遠的,料到也不敢做出什麼對不住自己的事來,如果多方推托,反會引起鄧全興的疑竇,而
更加不妥,所以從容地答應了,四人同頭走幾家舖面之後,鄧全興就帶領著駱中明進入一條
巷子裡,巷子的盡頭,就是鄧全興的家。
他們走到巷子盡頭的屋子,鄧全興敲敲那半塞門喊一聲「阿永」,立刻由耳房裡走出一
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把門開了,接下鄧全興的馬疆,把馬牽去,鄧全興揖客登階,進了客廳
,請駱中明在上首坐定了,又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小孩子獻上茶來,鄧全興又囑咐
那小孩子「阿泉!你叫阿永去選二三十隻肥蟹來,要熟的,再帶一罈竹葉青回來!」駱中明
推辭不掉,只得由他去了。
彼此寒喧幾句,不消許久,就見阿永帶回幾十隻海蟹,後面還跟著一個夥計,托著罈酒
,估計也有二三十斤重,來到廳裡放下,就背轉身出門去了,阿永也到後面拿來四付碗筷、
酒杯,和吃螃蟹用的醬碟,替他們每人面前篩了一杯酒,大家就談談笑笑地喝起來,于氏兄
弟不會喝酒,但是看到那麼大的螃蟹,卻不肯放過,嘻嘻哈哈的吃得比大人還要痛快,這時
,鄧全興偶然回過頭去,見阿永阿泉都站在背後侍候著,他把手一揮說:「你們不用侍候了
,都出去吧,待叫你們時再來」。
阿永等人走後,鄧全興輕輕地對駱中明說:「參將,你好大膽,如果我猜得不錯,面前
坐著兩位小友,可就是于將軍的後人了」,駱中明祇好點點頭。
鄧全興接著說:「今天幸虧遇到卑職,所以急急請參將到舍下來,因為這兩位小友的圖
形,早已由上面發下來了,公門中人個個也能夠按圖索驥,目前各地都奉到皇諭,通緝這兩
位小友歸案,卑職雖然學識淺陋,但也多少懂得信義,絕不做出賣朋友的勾當,但舍下卻是
簡陋得很,不能長期躲藏的,參將在這裡住三幾天之後,卑職僱一艘船送參將到雞籠山去,
雞籠山距離泉州祇有兩晝夜的水程,雖然有少數中原人士居住,但他們都是經商的人,至於
土人則不服王化,以參將的武功,不難在雞籠山收服那些生番,在海外另闢一塊天地,再退
一步來說,在那邊把兩位小友教育成人之後,回到中原,那時事過境遷,誰還記得今日的事
,而趕盡殺絕呢?」鄧全興這一席話,說得駱中明不斷地點頭,駱中明問些有關雞籠嶼的情
形之後,就這樣決定了。
晚上,鄧全興把駱中明等人帶往後面的屋內安置之後,悄悄地駱中明出來,繞到屋子後
面一間堆滿柴草的小屋,駱中明一步一步跟著他,正不知道鄧全興搗什麼鬼,祇見鄧全興把
小門打開後,用火鐮打著火媒,把臘燭點燃了,借著燭光,看到牆上設有小小的神龕,那神
龕已經很舊了,但神龕裡卻貼有一張嶄新的黃表紙,近前一看,那張黃表紙赫然寫著「故兵
部尚書于公諱廷益之神位」和「故謹身殿大學士王公諱千之之神位」兩行小字。駱中明一見
鄧全興所奉的神主,也顧不得地下骯髒,立刻雙膝跪下,淚流滿面,而且喃喃地申訴,鄧全
興也跪在駱中明的後面,一會兒鄧全興起來,一面攙著駱中明一面勸說:「參將,請不要哭
壞了身子,兵部雖然死了,但是以博得億萬人的景仰,現在最重要的是撫育他的後代,再不
能讓他們出亂子」,駱中明聽到他這正義決然的勸說,祇好收起眼淚站起來,哀哀地問鄧全
興有關于兵部的死訊,鄧全興說:「我也是在昨天才看到官報,詳細情形仍然不知道,不過
,由官獎的時間上推斷,可能是上月的事了」,經過了這一夜的情形,駱中明對於鄧全興已
是完全信任。
駱中明靜靜地在鄧全興的寓所住下來,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鄧全興匆匆地告訴駱中明,
當天的晚上有船要偷渡雞籠山,要他們收拾收拾,吃晚飯後,就偷偷地上船。
駱中明等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吃了晚飯之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鄧全興領著
他們彎彎曲曲地轉過很多街道到達海邊,上了一艘小船,駱中明不禁縐著眉頭問道:「這艘
小船能去雞籠山」?
鄧全興忙道:「這艘是魚船,它常去雞籠山的,船主王老二親自開船,萬無一失,別看
它船小,其實堅實得很哩!」並俯耳低聲說:「參將!這艘船好得很哩!不熟的船,我不敢
請你老人家搭,惟有這艘是我們的哨探船,出海是不怕檢查的,而且船主王老二,也是一條
好漢子,是心腹的人,你老人家放心好了,他送你老人家上雞籠山之後,還要取得你老人家
的信息纔能夠回來見我,否則他就別想活命」。駱中明本來已經對鄧全興十分相信,對他這
幾句話當然顯得更入耳,便不說什麼了。
不久,岸上又來了兩條精壯的漢子,鄧全興一看到這兩人上船,連忙告訴駱中明走在前
面那個是船主的表弟柳平,後面那個就是船主王老二了,接著喊聲「老二,到這迸來我給你
引見駱老爺子」,王老二和柳平都走過來,大家客套幾句,駱中明不禁聯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因為剛才兩人上船的時候,那王老二倒了罷了,但那柳平上船的時候,那船向下一沉,又
立刻就定住了,並不像一般人上船那種幌盪,現在面對面看著,更覺那柳平的雙目精光內斂
,分明是學過武功的人物,不過已經說要往雞籠山,這艘船又是往雞籠山去的,那能不搭呢
?
同時,前晚上看到鄧全興對於于謙是那樣景仰,這幾天來觀察的結果,絲毫也找不出可
疑的徵候來,現在這艘船既然經常來往泉州和雞籠山之間,難免不遇上海盜,也許就因為這
樣,所以遠洋的船舶都要僱用通曉武藝的人,作為海上的保鏢也說不定,橫豎這些人不敢有
對不住鄧全興的,自己又何必多心,平白地懷疑別人呢!
鄧全興叮囑船主幾句後,轉過來對駱中明說:「老爺子,船就要開航了,我就此拜別了
,老爺子到雞籠山之後,可要常常哨一個信息回來,」駱中明擒著眼淚答應了,並且說:「
將來我們有什麼發展,都要感激老弟的盛情了,」這時,王老二已吆喝夥計把帆升了起來,
鄧全興不得不回到岸上,船啟碇了,鄧全興在岸上揮揮手勢,告別了駱中明逕自回去。
駱中明怔怔地站在船頭,望著鄧全興的身影,由明顯而漸漸模糊,最後分不出是人影也
是夜色,但見天上的疏星閃爍,岸上的燈火輝煌,幽幽的陸影,陣陣的涼風,面對著眼前的
小兄弟,引起百感交集,未來的前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這艘漁船連船主一共是六人,船開出海之後,除了掌舵一個兼管帆,船首上坐了一個看
水路之外,其除的人都沒有什麼事可做,稀稀落落的往艙裡睡了,駱中明和船主閒話著雞籠
山的情形,一面連連催于氏小兄弟去睡,但小兄弟聽得津津有趣,那肯就寢,過了一會,駱
中明祇得帶兩小兄弟進入艙裡,幾天來緊張的生活,這個時候纔獲得解脫,心情一鬆,也就
沉沉地睡著了。
第三天的中午,左舷的遠方現出一條長長的陸影,也有不少船舶在附近海面遊弋,駱中
明乘搭的這艘船卻在船桅上昇起一面紅白相間的旗子,船也改了一個方向漸漸駛向岸邊,約
莫過了一個時辰,駱中明已看到岸上的房屋櫛此,心頭裡不禁一陣歡呼,于氏小兄弟更是高
興地亂叫亂嚷,但駱中明回頭一看,又不禁在心頭上打了一個疙痕,原來遊弋在海上的那些
船舶,漸漸地接近了自己的船,而且是一個半圓形的陣勢,當中的一艘大船更是乘風破浪直
向自己衝來,這時也不過是相隔百多丈遠了,駱中明連忙問船主王老二道:「這是什麼地方
?」「前面就是雞籠山啊!」「為什麼那些船儘跟著我們?」駱中明又問,王老二淡淡地說
:「大概是要來查我們的船了!」
「查船?」一個危險的問號浮現出駱中明的意識中,他偶然抬頭一望,已是大吃一驚,
再低頭看那帆影,更覺得自己所猜想的不誤,但是,他仍然很鎮定地走向正在操舵的船主,
一聲斷喊「陡!王老二,你說究竟是什麼地方?」「是雞籠山啊!剛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
」駱中明看到那船主騙了自己,還要賴著不承認,不禁大為氣惱,但是在事實還未弄清楚以
前,又不好動手,他再指那帆影大喊一聲,「往雞籠山為什麼向西走」?這一問,把那王老
二問倒了,一時無話可答,駱中明一看他這付嘴臉,知道自己三人已被他騙入險境了,如果
不抓著一個做人質,就祇好束手待斃,時間再也不容他考慮了。
說時遲那時快,駱中明一個「金龍探爪」右手向船主胸前抓去,但王老二的身手倒也不
弱,他原是海盜頭目,受了招生在泉州府充任一名捕快,這次元要把駱中明等人騙到福州,
由省垣各名手對付駱中明,那怕駱中明本領再大,也要俯首就擒,卻不道在半途被駱中明發
覺,想到身家性命不得不幹了,此時見駱中明閃電似的右手抓來,再不猶豫一閃避開來勢,
駱中明見一抓不中,立刻就欺身進步左手一伸「黑虎偷心」,又向王老二抓去,王老二喝聲
「動手!」身體向後一仰,竟從船尾翻入海中,那船帆沒人操縱,被風力一壓,滴溜溜地自
轉起來,船也因風帆的旋轉而左右搖盪,後艙裡傳來于氏兩兄弟的哭喊聲!
駱中明再不遲疑,一個箭步標到艙口,用盡平生之力,覷準擒門就是一腳,「砰!」不
但艙門被他踢開,而且,那拿刀守在門後的柳平也被那盪開的艙門,擊暈在船上,駱中明奪
得手中刀,「刷!刷!」兩聲,捆于氏兄弟的兩名船伕,已經人頭落地,只嚇得另外兩名船
伕連忙跪下喊「爺爺饒命!」駱中明說:「要命的趕快去操舵,把船往外衝」,那兩個船伕
那敢說個「不」字,連忙走向後梢,駱中明又喝「站住」接著說:「祇准一人去」,那走在
後面的船伕祇得留下來,這時駱中明連忙割斷于氏兄弟身上的繩索,再看柳平一眼,心裡想
「留你不得」手起一刀,竟把柳平的腳筋挑斷,柳平「哎喲」一聲反而痛醒了過來,可是卻
無法站起來了,駱中明把他打到艙面上放下來對那兩個船伕說:「你們好好聽話,不然,這
個柳平就是你們的榜樣!」
當小船船頭茁向外海的時候,和那對面駛來的大船隔雖不過三十來丈,船面上多是勁裝
水靠的兵丁,個個都弓上弦,刀出鞘,為首一個大喊「前面的船落帆!」駱中明對那船伕說
:「不理他,右拐!」小船轉身靈活,順著風勢一拐,竟拐出七八丈,等到大船轉過頭來的
時候,小船已經超出了三四十丈,一路乘著風勢直向外海駛去,大船也緊緊地啣尾急追,但
是,海上可不比陸地上,儘管大船上的人著急,但他吃虧在轉向不靈,而且載重太多,追了
半個時辰,仍然隔離三十來丈,不過外海的船隊,已經一字排開料想小船絕沒法突圍出去。
再過半個時辰,小船和外海的船隊,越來越近了,天邊的黑雲也越來越密了,西北角的
風力,把小船的帆吹得漲滿,小船的速度像箭般向船隊直射,駱中明連忙催兩小兄弟到艙裡
伏下來,自己則抱著刀,在船面叱船伕把握著方向,要從船隊的中心衝出去,那船伕雖然嚇
得大驚失色,可是如果不這樣做立刻就要送命,祇好硬著頭皮來幹,一霎間,小船已正朝著
兩艘大船的間隙衝到,大船上高喊「放箭!」令旗一揮,箭似飛蝗向小船射來,駱中明刀光
一緊,就像一堵鋼牆把射來的箭統統打落在船面上,連舵手也沾了刀光的恩惠。
而沒有被射中,但這種情形勢並不能保持許久,當小船穿入兩艘大船的中央時,箭是從
四面八方射來,駱中明一個失措,就聽到舵手「喲!」的一聲,知道自己人已經中箭,幸虧
這時小船已乘著餘勢,越過了大舶的後梢,駱中明連忙推開舵手,把船舵扶手夾在自己的腿
下,面朝著大船舞刀擋箭,這時候,又見大船上的弓箭手一擁趨向後梢,那些箭隨著風勢射
得更遠。
但是駱中明的刀法到底非同小可,同時大船上的弓箭手一下子不能全部到達後梢發射,
所以射來的箭一一被駱中明打落水中,霎那間,小船已超出弓箭射程之外。
這時,駱中明纔俯首看那舵手,纔見他的心窩中了一箭,顯然是活不了,連忙叫出躲在
船艙裡的船伕把舵,趁著風勢一直朝茫茫的大海急駛,那船隊掉得頭過來的時候,小船已超
前二百多丈,原先迫在後面的那艘大船,卻被船隊轉頭時把它擋住了,這船隊尾追了一程,
眼見無法追及,祇得垂頭喪氣回去。
駱中明雖然脫離了官軍船隊追捕的危險,可是今後要往什麼地方去呢?好在船上水米還
足夠幾天之用,祇是督率船伕順風揚帆,漫無目的地聽天由命,在船上他拷問了柳平,才知
道完全出於鄧全興的主意,他認為泉州的捕快力量不夠,如果請省垣發兵來圍捕,又怕宣揚
起來反致被逃脫,鄧全興知道駱中明不懂得水功,所以定下這條「瞞天過海」計,使駱中明
自動送上福州,那知仍然枉費心機,從拷問中,駱中明知道柳平也是泉州的捕目,今後自己
行蹤萬不能給他知道,所以也把他殺了。
在大海中行船的第十天,那臨時舵手精神不繼,在轉換風帆時,被帆索刮到海裡去了,
船上就餘下老少三人趁著西北風一路南下,恰巧被今天的暴風刮飛了風帆,祇得利用船板撥
水前進,那知又遇到龍捲風,心中一急,不免就暈了過去,駱中明說完了這段經歷接著說:
「我們三人的命都是你老哥和這位朋友救起來的,今後你老哥要我做什麼,我也要賣命去做
,」又指著于氏兄弟說:「但是兩個可憐的孩子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身擔著血海深仇,
我已經是到了風燭殘年的時候了,萬一有三長兩短,還要請老哥照顧照顧!」說到傷心的地
方,也忍不住嗚咽起來。
王大伯把桌子一拍,半晌,站起來說:「駱參將!我今年也有五十八歲了,算起來你就
是我的哥哥吧,我們這裡雖是些粗人,但就看不慣那衣冠禽獸的偽君子,駱參將總可放心住
下來,不過最好把姓名都改了,祇說是浙江的武師到廣東訪友,被暴風吹來本地,明天把船
一燒,我再吩咐村人一聲,就萬無一失了,而且我們漁船出海,有時也會遭受到爪哇國的漁
船欺負,倒需要成立一個武館,就請老哥教村中子弟練武,一方面也可以造就他倆小兄弟哩
」。
駱中明一想,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就答應了,把名字改為王仲甫,兩小兄弟也改為「王
述先」「王述明」,作為祖孫身份,第二天早上,王大伯帶王述先祖孫到祠堂和村眾會面,
把成立武館事一說,博得全體一陣歡呼,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魔海吞舟 述明獲至寶 椰林演技 昆仲顯其能】
向濤村本來有一所大祠堂,前後四進,當中都有個大天井,從第二進起,還另外有耳房
,第三進祀的是海龍王,第四進祀的是開村的始祖,和歷代祖先;除了頭一進有房間之外,
其餘各進正屋是不住人的,向濤村建這個大祠堂的目的,是平時作為堆置漁具的地方,有事
的時侯,就作為村眾集會的場所,祠望前面植了畿株大葉枇杷樹,和畿株鳳凰木,雖然不會
結果子,但是樹蔭下清涼異常,是公眾納涼之地,更是孩子們的天然樂園。
村民把祀堂裡的東西賸出來之後,王大伯著人打掃乾淨,把王仲甫祖孫三人,安置在後
進的耳房裡,當王仲甫到耳房一看,卻見棹椅雖舊些,但衾枕用具全新,更是感佩異常,祖
孫三人由王大伯帶著到村裡外各處走走,回到祠堂裡,看到一位頗瀟儷的青年,儒冠儒服從
那畿株鳳凰木下很快地走過來,含笑地向王仲甫四人一揖,王仲甫趕忙還禮,又躲到那青年
對王老伯說:「今天上午小侄纔由縣裡回來,就聽到坤平對小侄說大伯義氣干雲的這回事,
我來這裡一看,才知道大伯樣樣都做得很週到,竟使我插不下手去,祇好叫阿平過來供驅役
。」又面對著王仲甫滿面笑容對王大伯說:「這位諒就是王老師父了,大伯要給我引見引見
!」
王大伯笑著說:「沒有你們讀書人那不懂禮貌,人還站著哩,到裡面坐了再說吧!」雖
然王大伯是笑著說,但那青年也不禁臉兒一紅,王仲甫連忙揖讓請他們一齊走進屋子裡。
經過王大伯一陣介紹,王仲甫知道這青年叫做任乾玉,他雉然也是漁魚世家,可是到他
這一代卻改業習儒,讀遍了經史子集,但卻無意仕途,除了鎮日在家裡吟哦之外,有時也駕
著小船出海,釣些銅魚海鰻之類,家裡本來富庶,難得他在縣城經商的哥哥,對於這位老弟
吟風嘯月,倒也不加過問,王仲甫覺得這任乾玉雖然儒巾儒股,而出口頗為豪爽,聽說他無
意仕途,不禁順口勸說幾句,那知任乾玉如說:「誰還要做那撈什子官,連到于謙那麼忠義
的官也給皇帝殺了,宋朝有一個秦檜,明朝可不也有無數的秦檜?」
古往今來有幾個忠臣能獲得天年?他們不是死於外來的敵人手裡,就是死在反臉無情的
皇帝手裡,伴君如伴虎,我讀書不過為了要多懂得點道理,保存胸中的正氣罷了,難道要利
用讀書,去做那為五斗米折腰的事嗎」?
任乾玉這一席話,說得王仲甫不斷地點頭,在淒涼中也有得到一絲絲的安慰,他真想不
到于謙的事件,竟遠傳到蠻荒之地,而且還博得那麼多人的同情,反觀朝內那些奸臣,無非
是些衣冠禽獸罷了,他想到這裡,熱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乾玉!你別儘在發牢騷,剛才你說這裡你插不下手來,那末現在我們都已餓透了,你
那阿平在那裡?叫他到我家去把酒菜拿來,就在這裡痛痛快快地喝一頓如何?」
幸虧土大伯這樣打岔,王仲甫才有機會嚥同去,祇聽到微微一笑說:「王大伯,今天的
晚飯你倒不須費心了,我恐怕阿興嫂張羅麻煩,早就要阿平去說了,同時也吩附阿平告訴我
家裡弄好酒菜等著,大概已硜準備好了,不週要有勞大伯和王師父的玉步罷了,」正在說著
說著,那十五六歲的阿平果然來了,「二叔!家裡準備好了,要你們趕快去,不然菜會冷了
。」任乾玉吩附阿平替王仲甫看屋子之後,三大二小就往任乾玉家裡去,這一飧居然喝到王
述兄午夜夢回,星移斗轉,才各自回去。
第二天任乾玉按照他們喝酒時預定的計劃,到每一家去調查習武的人,結果是個個都願
意,祇是為了要顧及生活,祇好分出先後的順序,第一次訓練三十人,以三個月為一「館」
,滿「館」後接著是第二批,到整個學習完畢,再由第一批同來受加深教育,當任乾玉把這
個計劃告知村眾時,每人都雀躍歡呼起來。
開館的那天,第一批受訓的村民,隨著王仲甫拜祖師之後,祠堂外面已擠滿了村眾,個
個都要一瞻王師父的豐采,還要王師父表演一下身手,開開眼界,王仲甫本不願太過顯露,
可是盛情雖如,同時也要藉此機會勗免徒弟一番,祇好答應了。但是,看的人實在太多,祇
好把表演的地點移往沙灘,王仲甫叫身旁的徒弟搬幾十塊磚頭到沙灘去,村眾一聽說到沙灘
去表演,又一齊擁到沙灘,等到王仲甫到沙灘的時侯,已是黑壓壓都是人頭,那些村民見他
們師徒來到,立刻自動分開一條路來,讓他們師徒走進圈裡,王仲甫走到圈子中央,向村眾
打了一個罷圈揖之後,很客氣地介紹各種武器,可是在觀眾中除了王大伯和任乾玉之外,一
個也聽不懂,不過,他們倒很有興趣在聽著,因為他們知道這番開場白之後,好戲就要開鑼
了。
果然王仲甫把兵器介紹完畢,接著右手握拳左掌扶在拳面上,身子一轉,算是向觀眾敬
禮,也可說是這一路羅漢拳的起手式,王仲甫轉同原方位之後,雙手一分,一個「鳳凰展翅
」,左腿一飛又是「五步追魂」,但是劈頭,截腰,掃腿,一招緊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
後來竟是祇見拳影不見身形,快如閃電急如風雨,把觀眾的心壓得幾乎要從腔裡跳出來,好
容易見他拳法一收,顯露出身形,恢復了原來的起手式,觀眾才得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第二場演的是刀法,王仲甫原係武將慣用長的兵器,但他一蹈「龍虎刀」,也兀是不弱
,使動起來,祇見一團白光忽上忽下地滾動,比起剛才那套拳法還要精彩得多,看得那些觀
眾瞠目結舌,個個動容,尤其奇怪的是:王仲甫演武的那一片沙灘,祇有淺淺的腳印,觀眾
祇聽到呼呼的風聲,可卻看不到塵沙的揚起。
第三場是內功演練,王仲甫叫那些徒弟把帶來的磚塊,每塊間隔五步,豎立在沙灘上,
圓圓地佈滿了當中的那塊空地,但見王仲甫一個蹤步,觀眾眼睛一花,早見王仲甫蹺起一條
腿「金鵝獨立」孢著雙拳立在當中一塊磚上,停了一停,王仲甫身形一蹤一個「巧燕翻雲」
,又立到第二塊磚上這時觀眾中忽然起了「呀!」的一聲,一個小孩子手抖抖地指著第一塊
磚的地方說:「那塊磚不見了!」那些觀眾再向那塊磚望去,不由得一陣叫好,王仲甫不由
得對那小孩子多看兩眼,但見那小孩子不過是八九歲的樣子,生得唇紅齒白,王仲甫心裡暗
說:「這孩子資質倒是不錯哩!」這時,王仲甫「移宮換步」,行動如飛地踏著每一塊磚頭
,由裡向外一圈一圈地走出來,不消片刻,那些磚頭都被他用「千斤墮」的工夫,踏到地面
裡,當著王仲甫走完最後一塊磚,觀眾又是一陣歡呼!無不慶幸著得遇名師了。
王大伯趕快走過來,握著王仲甫的手,任乾玉也過來道了勞,而且笑著說:「照這樣看
來,我也要棄文惜武了,王師父看我學得成績不成呢?」王大伯詫異地望他一眼說:「棄文
習武,你開什麼玩笑?」
「古人說『學書不成就學劍』,這有什麼稀奇?」任乾玉笑著說,王仲甫再也不便緘默
了,他說:「照一般習武的人來說,學得好學不好,第一要看他本人姿質,第二要有名師指
點,第三要有耐性,以任世兄的姿質來說,也是上駟之選,不過,老夫所學雜而不純,而且
自知功夫尚未到家,實在不敢為人師,如果任世兄真的要學,老夫可以先教些入門的功夫,
待有機緣,再訪名師求教。」任乾玉見王仲甫這麼說,不禁大喜過望,當下就要行禮拜師,
被王仲甫攬著了。
那村眾見沒有什麼看了,都各自散去,有幾個好奇心重,卻去幫忙第一批徒弟挖磚頭,
海灘的沙雖然比較鬆,但也費不少力氣,才把那些磚頭起同來,更使得每人嘖嘖稱奇。
在歸途中,任乾玉師父長師父短地喊個不休,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師父剛才
說還有比師父武功更好的人,是真的?假的?」王仲甫長嘆一口氣說:「像我這點點把式,
能算得是什麼功夫?還不是像�琲e之沙到處可以遇著,不過,身懷絕學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遇到了,他末必肯教罷了!」
王仲甫居住在向濤村,每天傍晚的時候教三十個徒弟紮馬樁,練步拳;四更過了就要述
先述明兩兄弟起來,吸清氣,練目力,惜輕功,紮下盤,秋去春來已非一日,兩小兄弟除了
跟王仲甫學習陸上的武功之外,單日跟王大伯習水功,雙日跟任乾玉習文學,彼此交換亦師
亦友,整整一年之後,王仲甫所有武學已經全部被他倆學到了,所差的僅是火候和經驗而已
。更奇怪的是水功方面,竟駕凌丁世成之上,把王仲成王大伯兩人喜得笑日常開,但也把丁
世成氣得自感慚愧,不過丁世成這一年來也學到不少武藝,要比那些館徒強得多,未必不是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再則王氏小兄弟對他異常尊敬,怨只怨自己姿質不行罷了。
又是一個深秋的季節,天氣晴朋,萬里無雲,向濤村的漁船紛紛揚帆出海,王氏小兄弟
也同駕著小舟,在附近的海面上練習水功。本來在過去王大伯是不准他倆單獨出海的,但是
近來見到他倆水功進步神速,也應該給他們去經歷一番,以免造成他倆的依賴性,同時當天
風平浪靜,料必沒有什麼風險,所以僅吩附他倆不要到木欄頭一帶,並且指明木欄頭的方向
,以免他們誤打誤撞而遇著危險,那知道不吩附他倆,也許還不會出事;這一吩附,卻使他
倆幾乎把小命送掉了,因為木欄頭是世界上第二個險地,兩小兄弟怎知道厲害呢?
這天,王述先兄弟在附近海上線習了一會水底的功夫,述明卻發了奇想起來,「哥哥!
每次我們總在這裡練習,海底的樣子都給我們摸熟了,水老是那麼深,底面的沙灘老是那樣
平,有什麼意思?我們要練好水功,倒要往更深的地方去哩!」
王述先雖然比述明老誠一點,但也是小孩子氣,而且他弟弟說的確是道理,於是他問:
「到那裡去呢?」
「就到木欄頭去吧!我們在這裡一年多,祇聽熟了什麼東鑼、西鼓、七洲洋,這些地方
都是遠遠的,木欄頭就那麼近」王述明鼓著嘴說:「木欄頭?大伯不是說過木欄頭不能去嗎
?」王述先聽弟弟說要去木欄頭,有點著急了。但是述明又說出一套道埋來,「不去木欄頭
,去那裡?木欄頭又近,又靠近岸邊,出事也有人照應,何況我們自己也有一套水功,祗要
小心一點還怕什麼?」
王述先對他這位小弟弟,一晌來是百依百從的,不週因為王大伯說不能去木欄頭,卻沒
有說為什麼不能去。這時見弟弟說得頭頭是道,也就同意了。
兩兄弟駕著小舟不消半個時辰,已徑進入木欄頭海面,由表面上看來,除波湃比較其他
地方高,水流此其他地方急之外,毫無出奇的也方,兩兄弟不禁興緻索然。他倆商量一會,
知道這一代波浪散碎的原因,必定是因為海底遍佈岩石的原故,既然海底岩石多,那麼奇境
也必然不少,魚類貝類當然更多,決定由一人先到海底去探查一番,然後換另一人下去,但
是誰先潛下去呢?
兩兄弟爭論了一會,還是先由哥哥下去,本來述明是不願意後下的,可是他人小鬼大,
想到哥哥下去探明白之後,該輪到他時,就玩一個痛快,所以也就不反對了。
述先把一條很長的殭蠶繩子綁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綁緊在船上,攜帶著魚鏢,七首,
取了一個「鷺鷥分水」的姿勢,竟向海底潛下去。
述明一面搖船,一面注視著那條殭蠶繩子,上的標誌,知道哥哥已潛到三百多尺的海底
,這時他們已經到達木欄頭的中心海面,但是浪花壁立,波湃洶湧,到處都是漩渦,述明雖
然藝高膽大,也覺得這地方確有點邪門,所以也把另一條殭蠶絲繩子綁在自已身上,把匕首
等護身武器帶好,以應急變。
正是述明把繩子各物準備妥善的時侯,忽然看到海裡那條繩子不規則地亂動起來,顯然
地海底下的哥哥遇上了敵人了,不過他很相信哥哥的功夫,不會出什麼毛病,他緊緊地注視
那條繩子的動態,神情也顯得很緊張,忽然,繩子一沉,竟然又拖去二十多尺,這時述明更
緊張起來了,他急利用絞盤車的力量想把繩子收起來,說也奇怪,以他兩臂三四百斤的實力
,加上絞盤車的滑勁,竟無法把繩子拉上半尺,那繩子如急急地抖動。
王述明看到這種倩形,再也不拉那條繩子了,他兩腳一頓,一個「孤雁穿雲」躍起一丈
多高,在空中一個翻身,頭向下,足向上「魚雁奪食」勢「刷!」的一聲,竟順著海面下的
繩子。一落就是三四丈,仗著一落之勢,雙手向後猛拔,他那小身子竟如箭一般,向海底直
鑽,不消片刻,他就看到約莫離開十餘丈的地方,那繩子的盡頭,海浪翻滾,血絲隨著氣泡
急急往上升,就像無數珍珠鍊子一樣,他心中一急,雙手拿著魚鏢,匕首,雙腳向後一扇又
接近了七八丈,這時他才到一團五色斑瀾的東西在那裡翻翻滾滾,好容易看出是一條長大無
比的鰻魚,和他的哥哥糾纏在一起,哥哥的身子整個被那條鰻魚箝得密密地,祇剩有雙手叉
在鰻魚的頸上,頭卻頂著鰻魚的下顎,那鰻魚泚牙裂嘴,想吃又吃不到人,魚和人就那麼死
拼。
王述明不再遲疑,雙腳一摃,竟撲向鰻魚的身上,王述先看到弟弟冒險大為著急,他把
頭一搖,就想示意給弟弟,要弟弟速逃性命,那知他這一搖頭,卻使鰻魚的下顎脫掉了羈絆
,饅魚那血盆似的大嘴,纏纏如劍的利齒,竟朝王述先的頭上落下來,如果王述先被這鰻魚
一噬,勢必斷頭喪命,說時遲那時快,王速明就利用這間不容髮的時機,右手的魚鏢用力一
伸,恰巧伸入鰻魚的大嘴裡,身體往前一蹤,竟把這把魚鏢連鏢柄也送進了鰻口,當然是無
法吃人了,王述明出手得勝,立刻把左手的匕首交給右手,朝那巨鰻的身上一戳,那知巨鰻
毫無損害,反而把人彈退三四尺,王述明大吃一驚,但他到底精細異常,這時他知道巨饅無
法吃人,他就慢慢地在饅身上尋找入刀之處,居然給他看出這條巨鰻的腹部,有一圈一圈的
白點,和其他的地方完全不同,他立刻把匕首的尖端向那白點一抵,左手抱著鰻身向後一拉
,右手的匕首向前一送,這一拉一送竟然把匕首穿入鰻腹,王述明再把七首一搏,向上一挑
,把柱子大小的巨鰻挑破一尺多長的窟窿,那條巨鰻那受得住兩處嚴重的創傷,那鰻身忽然
一緊之後,就漸漸地癱軟下來,王述先這時一躍而出,拔出手中匕首,朝那鰻身一連刺了幾
十刀,雖然戳不進去,倒也消一消胸中之氣。
王述先脫離鰻魚糾纏後,那鰻魚的身體慢慢地伸直,述明很尖,他看到那鰻魚長長的尾
巴,深藏在一個石岩洞裡,他立刻向那石洞蹤身,好歹也要把挪鰻魚拿出來帶回家去,等得
他把鰻尾完全拉出來的時候,卻看到石洞旁邊銀光一閃,只見一棵紅黑相間高不滿三尺的小
樹上,結著八九十顆銀白色葡萄大的果子,他想:「海裡面的樹,也會結果,結來給誰吃,
可不是邪門?」
但是那果子的顏色終於吸引他的好奇心,他立刻泳了過去,一伸手就摘下兩顆往嘴裡送
,祇覺一股熱氣直透丹田,滿口香洌,精神一爽,述明年紀雖小,但也知道這種果子是好東
西了,可是要摘下來卻沒有地方裝,乾脆就連根拔起,當他好容易把樹根連那塊小岩石起出
來的時侯,卻看到下面還有一個尺來長的小鐵盒,也就把它套在褲帶上,這時他越看那果子
就越愛,一邊手捧著,一邊手摘下來吃,到他和王述先會合時,祇剩有三十多顆了,他一看
到哥哥,急忙忙地就摘下兩顆往哥哥嘴裡一送,述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嚥下去之後,精
神一振,本來他鬥那巨鰻已經精疲力倦,而且在水中久了,蹩著氣很是難過,可是這兩顆果
子,卻使他感到異常舒適,兄弟兩人共用一條繩子,另一條繩子卻拴在巨鰻的鰓上,不消片
刻,他倆回到船上,把那條巨鰻也慢慢拉上淺水來拴在船尾,打著漿,朝向濤村慢慢划著。
這一同王述先兄弟真是快樂之極,他們看到那麼大的五色鰻魚給他倆殺死了,更看到從
深海拿上來的果樹和那香甜的葉子,兩兄弟你吃一個我搶一個在爭著吃,「噯呀!我們吃了
那麼多了,到底是什麼果不知道,別吃了,留幾個回家問王大伯去!」王述明忽然這樣嚷著
,事實上他倆兄弟也已吃夠了,到他這慶一嚷已僅存有六個銀果,零零地掛在小樹的枝頭。
他倆高談闊論剛才的事,倒把危險忘得一乾二淨,「弟弟!我見你拿一個長長的東西上
來,到底是一件什麼東西?」王述先老早就看到述明帶上來一個尺多長的鐵盒放在身旁,同
時早就想問個明白,可是因為搶著吃銀葉,卻把它暫時忘記了,這時忽然想到,就順口問起
來,「是一個鐵盒子,不知道裡面放的什麼東西,倒很沉重哩!」述明隨手一拔,很輕鬆地
把它拔成二段,原來祇是套著的,但裡面卻沒有半點水澤,而且還藏著一把短劍。
王述明握著劍把向外一抽,只見綠光一閃,劍已出鞘,耀得雙目幾乎睜不開來,王述明
不禁大喊一聲「好劍!」又自言自語說:「劍倒是最好的劍,但是如太短了些,反而只像匕
首。」這柄劍的確太短了,劍身祇有六寸長,連劍柄也不超過一尺,闊度不過一寸,可是泛
著閃閃的綠光,縱然是外行的人也知道是一把好的劍,兩兄弟又把玩一會小劍,就仍由王述
明用殭蠶絲繩串好佩在身邊。
這時王述明又作起癡想來,「這把小得像韭葉樣的劍,不知比那把匕首怎樣?」原來王
述允弟兄所佩用的那把匕首,是當年王大伯到暹羅的時侯,買來的緬甸銅,經過千鑄百鍊而
成,一共鑄成五把,一把由王大伯自用,一把是王大伯的兒子王小舫佩用,一把贈給大徒弟
浪裡鯊丁魚丁世成,還有兩把恰好王述先兄弟練習水功,沒有好的兵刃防身,在水裡不便利
用長兵器,所以把剩下兩把,分贈給兩兄弟,那知王述明想了一想,一手拔匕首一手拔劍,
把匕首向劍上一斫,只聽到「嗤!」的一聲,匕首竟被截成兩斷,把個王述明弟兄嚇得發呆
。
述冼說:「弟弟!怎麼搞的?你把王大伯贈給我們的匕首給毀了,怎麼好意思?」
「毀就毀吧!誰叫它那麼不中用?」述明一面說,一面把劍尖對準了刀身一刺,竟又把
匕首刺了一個洞,這時王述明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在嚷著:「等會見王大伯,我就說匕首
太不中用,不!是我的劍太好了!哈!哈!嘻!嘻!」王述先見他弟弟得意忘形的樣子,倒
也不能說什麼了。
兩兄弟邊說邊划,這般小船看看就要離開木瀾頭海面的時候,他兩感到這艘小船越划越
吃力,而且海水卻是黃黃的一片,似乎是一種固體東西,隨著海水飄浮著,此時小船漸漸向
一面側下來,「哥哥!又是什麼邢門來了,這回讓我先下去看看,給我這把劍發個利巿!」
王述缶才喊得一聲「小心!」早貝述明一個「驚蛙入水」,竟往海底潛下去,那捆殭蠶
繩子一百尺、二百尺、三百尺,急速地往海底直潟,王述先既顧慮那海面上浮起來的黃水,
更顧慮到海底下弟弟的安全,忽然間小船一震,王述先連忙一看,原來那捆繩子已經完全放
開了這時船卻反向木欄頭中心海面移動,慢慢地脫離了黃水的範圍,他知道是弟弟在海底搗
的鬼,但如果不是這樣,小船也無法脫離黃水了,奇怪的是小船剛剛離開黃水約有百來丈遠
之後,忽然停止下來,海裡面的繩子卻不停地打轉和抖勤,由這種情形看來,王述明又是遇
上了怪物了,憑他那把利劍還要打那麼久,可知怪物的厲害。
不過,他知道弟弟絕不會受危險的,第一、弟弟的水功此他高明;第二、手裡還有那把
利劍;第三、剛才自己吃了二三十顆銀果,現在覺週身溫暖,中氣充足,而弟弟卻吃那麼多
,當然更是氣力充沛了。
所以,他很有信心地注視者海面的變化。果然,過了一會,遠處卻冒出一個人頭來喊道
:「哥哥!快收繩子!這個東西蠻討厭哩!」王述先看到弟弟不順著繩子上,而從遠遠的地
方突然冒出來,就知道情形不簡單,趕忙絞回繩子,船和人相對前進很快的就接近攏來,他
把弟弟拉上船來一看,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原來王述明的腿上,盤著兩條碗口粗細褐黑色的韌性物,上船之後,王述先把它後半段
紮緊了,抽出小劍祇一兩劍就完全切斷了,王述明兩腿獲到了自由,兄弟兩人合力把那怪物
拉上來一看,那怪物如有圓桌大小,有八條五丈多長的腿,已經切斷了兩條,而另在一條腿
上卻也鉗著一隻三、四百斤的大海蟹,再仔細重看那怪物,卻是一條龐大無比的章魚,章魚
的口裡津津地流出黑色的汁,海蟹的背上如穿了三個窟窿。當然是弟弟的傑作了,可是這一
人和兩怪為什麼一個拖著一個,總是想不出其所以然來。
王述明歇了一會,才嘆一聲「好危險」!「弟弟!到底是怎麼一同事?」這時王述明一
改平時嬉笑頑皮的態度,很嚴肅地說:「現在倒沒有什麼危險了,不過,我們總得設法繞過
這一大塊浮沙,才有回家的希望呢,」述明頓了一頓,又說:「就這樣吧!我從黃沙這邊下
水,遠遠游著,哥哥划船和我平頭前進,只要看到我的繩子一沉,立刻就把我拉上來。」於
是他又把一塊小小的木片丟在海面上,只見那木片向船頭方向漂去,述明滿臉堆笑說:「對
了,我們把船掉過頭來,從這個方向走,等走出黃沙之後,我再告訴你!」
王述先看著弟弟那些古怪的動作,不由得蹩著一口悶氣問:「黃沙?你說那黃色的水是
黃沙?」述明點點頭算是答應了,接著說:「那黃沙兇得很哩!我們趕緊走,如果天黑以前
,脫離不了那黃沙的包圍,那就要在海上過夜,還不知道要遇著什麼危險哩!」他說完了不
理哥哥說什麼,又跳到海裡,向黃沙那裡游去。
王述先看到弟弟游了百來丈水程之後,就拐了一個方向,王述先祇好悶葫蘆地也改了船
的方向,這樣游著、划著、沉下、拉起,經過了兩個多時辰,才見王述明向船位游過來,王
述先知道已經離開黃沙海面,王述明回到船上,兩兄弟就一面划一面唱,好像剛才沒有遇上
什麼危陵似的,但是,亂哼亂唱一會之後,王述先又蹩不住了,「弟弟!那幾條怪物是怎麼
搞上來的?」
「好!好!我就告訴你!想你還不知道人家艱苦哩!」王述明兩鰓鼓得高高地在說,王
述先看了他弟弟那付撒賴的樣子,倒也覺得異常好笑!既然他肯說了,就由他撒賴一會吧。
原來王述明第二次下水,他的意思要查察那一片黃色的水,到底是什麼東西,有多寬多
深,所以他下水之後,立刻就準備向黃水潛去,那知他還沒有到達黃色的海水,卻身子不由
自主地猛然往下一沉,用盡各種方法也浮不上來,這時他知道遇著危險了,本能地抽出小劍
準備著,同時注視著前頭,防備著有什麼惡物來襲擊。
但是,一無所有,只見黃色的水向他身上滾滾而來,他自己倒也分別不出他是向下沉,
也是黃水向上湧了,他捏了一把黃水仔細地看一看,就看出掌心上浮著無數細沙,心裡不禁
大為著急,他當然知道,在沙裡是不能以游冰的方法浮起來,只好讓他沉下去再說,不一會
就感到身上繩子一緊,他知道繩子已經放盡了,這時身子已沒法沉下去,所以他就藉繩子懸
掛之力,往橫方向猛闖,王述明這樣做法,恰像一條中鏢槍的大魚,拖了船逃跑一樣,這一
來無意中,卻把小船拖離了險地。
王述明往橫方向闖了百來丈之後,卻看到前頭一道黑黝黝的海溝蜿蜓著,這道海溝是深
不可測的,但又引起他的童心,他很想在海溝裡找到一點希奇的事物,所以盡力往下沉,卻
不道那海溝裡的水,祇管向上翻騰,恰和浮沙相反,無論用什麼方法,也潛不下去,正在這
個時候,他感到腳上一緊,一條碗口粗細的長臂,已繞在他的腳上,他毫不猶疑地對著那長
臂戳了一劍,這一劍顯然已把那長臂戳了一個對穿,可是它卻沒有放鬆半點,而另一隻腿又
被另一條怪臂繞上,而且被繞的部位,更如萬針刺膚,隱隱作痛,他把劍起出來,對那才繞
上的長臂又是一劍,這樣才暫時解除了腿上的痛芭,但那兩臂卻把王述明的身子慢慢拉著倒
退,同時他看到還有幾條長臂遠遠地在他的面前幌動。
這時他知道如果掙扎一下,給那幾條長臂同時綑上,就祇有一條死路,所以他動也不動
地裝死,不久就看到一個大圓球狀的東西,在閃著兩點綠光,他想「這個大圓球,可能就是
怪物的頭部,」於是他握緊了小劍準備著,當他的身子距離那圓球約二三尺時,他把身子一
伸,刷、刷、刷,一連就是三劍,那圓球噴出墨汁般的黑水,腥臭得令人作嘔,他連忙向前
一縱,連那圓球也被他大力拉出四五尺遠,這時,他知道那圓球怪已沒有什麼力量了,正待
把它帶出海面的時候,卻見到那隻龐大無此的海蟹,向他這方面游過來,雖然不知道牠是好
意惡意,然而在生物世界裡,弱肉強食總是不變的定律,果然那大蟹接近之後,張開三尺多
寬的大鉗,夾著圓球怪物另一條長臂猛拉,王述明恐怕再遇上兇猛的怪吻,立刻拖著腳上兩
條長臂,縱身過去,在那大蟹背上刺了一劍,再一搗,就搗成一個大窟窿,可是那隻大蟹卻
張著另一把大鉗,和八隻腳同時對王述明身上抓來,如果給牠的爪搭上,可就要被刺穿了胸
腹,如果要給牠鉗上,那怕不變成兩段,王述明那敢怠慢,立刻採取攻勢,向大蟹的背上欺
身,大蟹因為翻轉不便,又連受兩劍死了,仍然鉗緊圓形怪的長臂不放,所以一齊帶上海面
,才知道那圓形怪乃是一隻龐大無比的章魚。
王述先聽了弟弟陳述的經過之後,叫聲「慚愧!如果是我,老早被章魚吞到肚子裡去了
!」述明說:「還不是有了這把劍,要不是這把劍,我還不是被這兩個怪物當做點心,恐怕
不還夠哩!」他說到「怪物」兩字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朝船後一望,綁著巨鰻巨鯉的繩子
在船後拖得筆直,挪巨鰻巨鯉巨蟹,載沉載浮地跟在小船的後面一路往向濤村盪去。
王大伯以為他兩兄弟出海練習,最多也不過是一兩個時辰就可以回來了,那知等到中午
還不見影子,三番兩次地派人到沙灘去瞭望,卻連船影也不見,王仲甫和王大伯也親自到沙
灘去,但他們能見到什麼呢?二老急得像熱石上的螞蟻一般,儘在那裡打轉,王仲甫更急得
直搓手,心裡雖然埋怨著王大伯不該放他兩兄弟單獨行動,而口裡卻不便講出來,王大伯口
裡雖然不斷地安慰王仲甫,說他倆小兄弟水功很好,不致於出事,但他自己心哩,何嘗不萬
分著急呢?
他更知道水裡不比陸上,在陸上遇著毒蛇猛獸還可以跑,但在水裡遇著兇猛的動物,想
跑也跑不掉,祇好暫時躲到岩洞裡,而這也不是好辦法,萬一水怪守住岩口,時間一長則人
非被蹩死不可,水功再好也不中用。
太陽已向西落,向濤村的漁船一艘接一艘地歸來,王大伯向每一艘歸帆詢問述先兄弟的
消息,都是每次落空,一個可怕的念頭侵上了王大伯的意識,不覺一聲喊「莫非他倆到魔海
吞舟的地方去了!」王仲甫見他喊了「魔海吞舟」之後,臉色大變,急忙拉著他的手問:「
什麼魔海吞舟?趕快告訴我!」這時王大伯也深悔失言,使得王仲甫吃驚,迫得把「魔海吞
舟」的情形略為說出來。
原來上古時代,海南和中國大陸本是一塊整整的陸地,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火山地震,
地殼陷落,把海南島從雷州半島分開來,當中祇隔四十里的海峽,在進入海峽的北端,就是
現代被公認為世界航線上第二個最危險的海面木欄頭附近的海流湍急,暗瞧密佈,而且經常
有一種流動性的浮沙,這些浮沙隱現無常,出沒不定,不論是什麼船舶,遇到了浮沙萬難倖
免,有時船舶航行好好的,卻忽然膠著不動,浮沙從四面滾滾而來,把船圍在中央,而浮沙
越湧越高,把整艘船壓沉到海底;有時船泊在浮沙的旁邊而以為是一個小島,人也可以上去
散步,可是一夜之間去得無影無蹤,船被擱在尖銳的礁石上,給海潮沖擊成為無數的碎片,
因為這種浮沙像鬼怪般出沒,當地人就把它叫做「魔沙」;又因為它經常出沒在木欄頭海面
,所以又把那海面叫做「魔海」,附近幾十里的漁民,誰也沒有膽子駕舟進入魔海,今天因
為不見他兩兄弟的船,所以偶然想起這個地方來。
王仲甫由王大伯的口中知道「魔海吞舟」這塊海面,同時知道王大伯說過不准王述先兄
弟往木欄頭去,不禁更加著急,他明白王述先兄弟的個性,你叫他不要去,他可偏偏要去,
除非你將利害分析清楚,所以他知道王述先兄弟必然是往「魔海」去了。
這時王仲甫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凝望著魔海方面,果然給他看到一顆微小的黑點,飄呀
飄呀飄在海面上,他忙對王大伯說了,不久看到那個小黑點漸漸變大,漸漸看出是一艘小船
了,王大伯恨恨地說:「這兩個兄弟真太頑皮了,要是我的孩子倒要好好打他一頓!」
不消多時,在沙灘上的王大伯和王仲甫等人,已經看到他兩兄弟大唱大鬧地划著船,船
竟如箭般飛快,卻不知道他倆那來那麼大的力氣,霎霎間,船就駛向岸邊,而且還憑著餘勢
衝上沙灘來,王大伯一眼看到船後面跟著的龐然大物也衝上沙灘,不禁連連倒退,給王述先
兄弟笑得打跌,連忙跳到王大伯和王仲甫的身邊,這個喊師父喊伯伯,那個喊師父喊爺爺,
那王仲甫看到兩兄弟安全歸來,已安慰得流下幾滴眼淚,那還肯責備他們呢。祇見那述明一
蹦一跳地把繩一拉,述先也去拉另一條繩子,卻從海哩拉上幾個龐大的怪物來,王述明大喊
道:「伯伯!趕快告訴我這幾個是什麼怪物?」
王大伯看著王述明拉上來的是一個五六百斤重的大章魚和一個三四百斤重的大海蟹,已
經大為驚奇,及至看到王述先拉著那條繩子,一面拉一面往沙灘上跑,拉起一條柱子大的東
西,長長的睡在沙灘上倒有二十多丈,王大伯不禁一聲怪叫起來,這一叫,倒把在附近整理
漁具的村民停下他們的工作,跑過來看那條大鰻,無不唧唧稱奇,憑王述先兩個小孩子的力
量,就殺死那麼大的鰻魚,怪不得個個都露出欽佩的眼光了。
王大伯一看這條鰻魚之後,一疊連聲叫人拿幾個大水桶來,一面問王述先「你們是誰殺
死這條鰻魚的?」王述明以為大伯會罵,連忙說「我殺的」,王大伯睨了他一眼再問「倒底
是誰殺的?」王述先點點頭說:「真是弟弟殺的!」接著把殺鰻的經過說出來,王大伯王仲
甫和村眾等一面聽,一面驚嘆,怔怔的聽完了之後,王大伯走到王述明的面前,一把抱他起
來,滿臉流淚地連說:「述明!你比我強!這向濤村的兄弟,都要沾你的光了!」
王大伯這個突然的動作,不但使述先述明驚慌無措,即幾百村民也莫明其妙。王大伯把
述明親了一會才放下來對眾人說:「你們知道王述先殺的這條鰻魚是什麼名字嗎?牠是一條
血鰻!」村眾聽說是「血鰻!」又是一陣歡呼,竟有幾個人走過來,把王述先兄弟高高舉起
,因為說起血鰻的好處,他們都懂了,祇有王仲甫和述先兄弟還是不懂,正待詢問的時候,
村民已經挑著大水桶五六擔如飛而至,王大伯連忙叫他們把水桶拿海水洗了,一對一對並排
在沙灘上,拿了一把匕首插入鰻腹的白點,一寸一寸地割起來。
王述明看得不耐煩起來,他走到王大伯的跟前說:「大伯!你割得這麼慢,豈不要割到
半夜?」
王大伯若有介事地說:「到半夜弄得好,還算好哩,牠的皮是這麼堅軔,不慢怎行?」
王述明更忍不住了,他說:「大伯!休看我!」他跟那把小劍拿出來,朝鰻腹一刺就入
了半寸,喊聲「剝你的皮!」把劍點在鰻身上,一路跑著,鰻皮就隨著他的劍鋒裂開來,幌
幌就切開三丈多,把所有的沙灘上的人驚得瞠目結舌,看看就到了鰻首,王大伯喊聲「且慢
」趕快走過說:「這裡等我來,休把你使的那把傢伙給我用」,王大伯接過那把小劍,祇見
綠光閃爍,端的是一件寶物,不禁暗暗稱奇,乃問道:「你這把小劍在那裡拿來的,怎麼以
前我沒見你用過?」「在海底拿到的,等一會再告訴你,還另外有好的東西哩!」王述明答
了,王大伯暗想「別看這孩子頑皮活潑,倒是福緣深厚哩,那隻大蟹和章魚可能也是給他殺
死的」所以也不再問他了,可是王仲甫卻悄悄把述先拉在一邊問了起來,述先把當天在海上
所遇到的事統統說了,王仲甫也是一陣讚嘆!
王大伯接過小劍向鰻頭一戳,然後把傷口向桶裡一放,一拔劍,一髏血光泉湧入桶裡,
眨眨眼就是一桶,裝了二十多桶之後就沒有多少了,這時王大伯大聲喊了幾個人過來,把鰻
血拿去分配,大人每人一碗,小孩每人一杯,要他們立刻喝下,同時告訴他們不要喝冷水,
王大伯自已也留下一小桶,叫王仲甫和兩小兄弟喝了,這時候卻見任乾玉從村裡飛跑過來,
王述明眼尖先喊道:「任叔叔,在這裡!」任乾玉過來說:」我差一點就要失井曠世仙緣!
」王大伯說:「你不是往九村去了,怎麼又跑回來了?」。
任乾玉說:「下午我在九村聽到從七洲洋回來的船說,他們在七洲洋的山上,遠遠看到
木欄頭海面,有一艘小船,而且他們還說,不知道那一村的船倒霉了,本來他們想去救援,
但說起木欄頭誰不怕?上午我已知道兩兄弟出海,聽他們這麼說,恐怕是兩兄弟的船陷在那
裡,連夜飯不肯吃跑同來報信,那知回到村裡一問,才知道你們在這裡割鰻肉喝鰻血哩,想
不到我這一片好心卻變成了福氣了!」,王大伯也搯了一碗鰻血給任乾玉喝了,此時村人都
已喝到鰻血,漸慚散去,王大伯才開始割剔那鰻肉,暮色也漸漸深黯起來,王大伯忙叫村人
把那大蟹和大鰻魚抬回去割,但是村裡人卻沒法子抬走,王大伯只好用劍把牠割成十幾大塊
給村人抬回祠堂去現在沙灘上剩下王大伯等十幾人,留下來處理那血鰻,這時王仲甫又想到
鰻皮是那樣堅軔,倒要把它好好地剝下來,經過製煉之後,可能是一件最好的防身衣服,還
有那鰻骨如果拿來做成鞭,豈不比武林所用的蛇骨鞭、鯉骨鞭強多了,於是他把這個意思對
王人伯說了。
王大伯道:「老哥!你這意思恰好和我相同,你看這隻血鰻有二十四五丈長,鰻皮就可
做成十幾套緊身衣服或水靠,還可以做三四件背心,都是刀槍不入的至寶,我長那麼大來要
想找一條小血饅都找不到,卻不道靠了述先述明小兄弟,使我們全村人都蒙了他的福蔭。」
王仲甫問:「老弟!你剛才要各人喝那麼多鰻血有什麼用處?」
「用處多著呢,血鰻的血又叫做解毒丹,不論什麼毒都可以解救,喝了鰻血之後,經過
了一晝夜,我們身上的血也起了抗毒的變化,以後就是被毒蛇、毒魚或是毒獸等噬了,祇要
不是傷及要害,僅是那毒液便不能傷害。我們靠海洋生活的人最怕的是鯊魚、電鰻和水母,
鯊魚雖然吃人,但還可以和牠拼命,惟有電鰻和水母才是漁民真正的剋星,凡人遇上電鰻,
祇消牠一抖身子,那週圍十丈的水就變成死本,人也喪了性命,魚也喪了性命,可是喝過血
鰻血的人,對於電鰻則毫無顧忌了;水母是一種很小的東西集結而成為一大塊,它在海上漂
流著,伸下很多長腳倒鬚,不論是人是魚,接觸了它則週身紅腫痳痺,四肢痙縮而沉身海底
,喝了血鰻血之後,也不怕它了,這隻鰻大概有二千多年了,或者還會有鰻珠,聽說血鰻生
出來頭一年就是一丈長,以後每百年長一丈,百年以後的血鰻就是鰻珠,鰻珠可以避邪、避
毒、開霧、夜光、避暑、避寒,可謂天下的至寶,等一會我仔細搜一搜,如果真是有鰻珠,
就是他倆兄弟的洪福了。」
王仲甫等人聽了王大伯這一解釋,才恍然大悟,兩小兄弟更喜歡的直跳,王述先道:「
有這樣好處,也不枉辛苦一趟把牠拖回來了。」王述明卻說:「從明天起,我敢抓蛇了,牠
要咬我,我就打牠半死!」
王仲甫白了他一眼道:「這個小傢伙真是魔星!」
王大伯等人七手八腳割那鰻肉,半個時辰就割完了,王大伯叫他們先把鰻肉挑回去,只
留下王仲甫、任乾玉和王述先兄弟等五人,看守著鰻骨和挑不完的一大堆鰻肉,這時王大伯
對王仲甫等人說:「剛才人多,怕宣揚,我不敢取鰻珠,這些無價之寶露了出去是不妥的,
我已經看到那些鰻珠了,不過取出來後,它立即會大放光明驚動別人,倒要先準備好包裹的
東西哩。」
王大伯想了一想,就把鰻尾的皮割下一尺多來,恰好就是一個皮袋子,王大伯叫述明拿
了袋子裝到鰻魚的顎下,然後用劍朝著血鰻上顎一割,從裡面割成兩半,雙手用力一擘,只
見毫光滾滾落下很多顆鰻珠來,這些鰻珠都滾到鰻皮袋裡,王述明連忙收好袋口說:「那麼
多鰻珠,請大伯分配吧!」
王大伯連忙說:「這些珠子我是取出來給你兄弟的,分什麼?要不是你們把這條鰻拿上
來,我們連鰻血也見不到一滴,還說什麼鰻珠?而且我們漁人有了這無價之寶,反會引起別
人覬覦,招來大禍,倒是你倆兄弟習武的人,將來到深山大澤有了這鰻珠,可是一大幫助哩
!」王仲甫也勸他要一顆,王大伯再三不肯,王述先又要給任乾玉一顆,任乾玉也是再三不
肯要,只好算了,仍由王述明貼身收下來。
一會兒,先抬鰻肉回村的人又來挑第二次鰻肉,王大伯把鰻肉分成二十段也給他們挑回
去了,然後把鰻骨平均切成兩段,一路拖回祠堂,只見祠堂裡亂烘烘地,擺下十幾桌酒席,
原來是村裡父老主辦的酒席,王仲甫等連忙招呼一下,回到房裡把東西除下來收好,王述先
兄弟洗了澡後也到外廳來,這一頓喝得每一個人昏天醉地,盡興而散。
次日早晨,王仲甫還宿酒未醒,卻聽到述允述明在祠堂外的廣場大聲喊打,以為發生什
麼事,連忙到外面一望,原來是兩兄弟一個拿著鯉骨的上半段,一個拿著下半段,在那裡前
三後四,左五右六地亂舞亂打,喊笑成一團,王述明拿的是前一段,望著述先頭上就箍,述
先一跳開去,那鰻頭骨卻箍上一個石墩,「吧!」的一聲,把那石墩箍成兩半,王仲甫大驚
,連忙叱止了,一問,才知道他倆兄弟鬧著玩的,王仲甫走過去拿起鰻頭骨一看,並沒有經
毫損壞,但也訓導他兩兄弟一番說:「鬧著玩也不能這樣鬧呀,要是箍在頭上,那還了得?
」王述先笑笑道:「他才箍不到我哩,他箍的總是那些石頭。」把手一指,王仲甫順著瞧,
原來十幾個石墩,個個都被箍成兩半,雖然弄得啼笑皆非,但心裡也暗暗滿意了。
下午王大伯來了,送還那柄小劍,又問道:「述明!你現在有好的劍了,我原給你那口
匕首呢?」
王述明的小臉不禁一紅,嚅嚅地說:「伯伯!那口匕首給劍毀了,」
王大伯大笑說:「大概你不知道是劍好刀好,就拿來試試吧!」述明點點頭,王大伯對
王仲甫說:「這孩子又聰明,又誠實,只是性子急一點吧,他福緣深厚,將來必然成名而且
是魔鬼的剋星哩!」
王仲甫嘆一口氣道:「但願如你老弟所說吧,不過我的本事已全教給他倆兄弟了,如果
不遇名師,充其量也不過比我稍勝一籌而已,要說出人頭地談何容易?就拿今天的情形來說
,他倆兄弟的功夫已非我所及了,擔誤他倆的前途,我真是一個罪人哩!」
王仲甫說著說著不禁掉下,王大伯聽了更是驚異,說道:「他倆兄弟的功夫,竟能超出
老哥,是言過其實吧?古人雖有青出於藍的事,但也要有相當時間才行呀,他倆才學一年的
武藝,那能進步那麼快?」
王仲甫說:「他們的輕功和內功我還沒有試過,單單拿膂力來說,他倆兄弟就比我強多
了,今早上祠堂前面的石墩,一個一個都被述明這孩子打成兩半,這種功力就非我所及了。
」王大伯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暗暗稱奇,可是,他倆小兄弟肚子裡明白,述先望了述明一
眼,嘴一奴,打了一個手勞,就見述明跳跳蹦蹦跑到後面去了,王大伯笑著罵:「你這兩個
小鬼頭,越大越壞了,有話不說卻鬼鬼祟祟地搗什麼鬼?」王述先又是神秘地一笑。
可是王述明笑嘻嘻地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包,來到王大伯面前說:「伯伯!你猜
是什麼東西!」
王仲甫喝道:「好沒規矩,伯伯那知道是什麼東西,快說!」
王述明小臉一紅,笑道:「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呢,不過已經吃很多了,昨夜人多
不夠分,所以沒有拿出來,今天正好請爺爺和伯伯看是什麼東西,好告訴我們。」一面說一
面打開紙包,一陣清香竟撲入鼻孔,只見六顆銀白色的果子滾動著,王大伯拿一個起來一聞
,精神自然一爽,但也不知道是什麼,王仲甫更不知道是什麼,祇好問:「你們從那裡得來
的?」
「爺!他從海裡面殺死血鰻之後,就看到這些果子,連根都拔回來了,那把小劍就在樹
根下,我昨夜只告訴劍的事,卻忘記了告訴還得了這些銀果。」王述先搶著答覆了,又接著
說:「我們昨天在船上搶著吃了很多,弟弟吃得更多,他在水裡就吃了幾十個,到後來想起
連果名也不知道,所以才留這幾個回來問的,不然,在海裡餓著肚子,再多幾十個也吃完了
,說也奇怪,我們吃了銀果之後,就不大覺餓,肚裡的氣總是煖烘烘的,本來弟弟的力氣比
不上我,可是今早上我拿上半截鰻骨,雖然能夠拿起來,但總沒有弟弟舞得輕鬆,跳躍也沒
有弟弟靈活,可能就是吃了這些銀果的緣故呢。」
二老聽完述先的話不禁同時「哦!」了一聲。
王仲甫跳起來說:「慢著吃,等我試試看!」立刻拉著王大伯到門外,王仲甫很吃力地
拿起上截鰻骨,可是沒有辦法把它抖直起來,王大伯也吃力地拿起下截鰻骨,情況也和王仲
甫差不了許多,輪到他倆小兄弟來拿,都是單手拿起,輕輕一抖,那鰻骨就隨勢筆直起來,
王述明更把鞭往後一圈,從頭上向前箍去,「吧!」的一聲,把原先打成兩半的石墩打成粉
碎。
二老交換了一眼,點點頭讚嘆道:「仙緣!仙緣!」
他們正要轉回祠堂的時候,卻聽到任乾玉在笑喊:「那麼大的熱天,還要練武,小兄弟
為什麼拿石頭來發氣了?」他一面說一面走來,王仲甫見他來到,心裡大喜說:「任世兄!
我們正有點小東西給你辨認辨認呢,」於是五人同進了大廳,任乾玉早就注意桌上放著的果
子,大叫道:「你們到那裡得來那麼多銀果?」
「真的是銀果?你且說有什麼好處著!」二老幾乎同時叫起來,任乾玉道:「我也不知
道是真銀果假銀果,不過道書上有這麼一段記載:『銀果,實圓而白,產於南海深處,感地
中火而生,三年結實,服之令人氣力倍增,有返老還童之效,與芝實,萍實等同服,久之,
脫胎換骨,長生不老。』呢」王仲甫點點頭道:「到底是讀書人聞多識廣,任世兄已經猜中
了,述明弟兄亂打亂撞叫做銀果,卻不道真是銀果,這也奇了。」
大伯再要他小兄弟吃,他倆再也不肯吃了,述明還說:「我們吃了那麼多,還要再吃,
難道真要成仙不成!」
王仲甫吃了兩顆銀果之後,立刻告退到後廳去了,王大伯和任乾玉知道他去練功,也不
打擾他,任乾玉往桌上拿起那把劍,順手拔出來一看,卻見一道線光閃出,暗暗驚奇,他把
那小劍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很奇怪這把好劍為什麼沒有一個名字,而且那劍柄烏油油地,
似乎是後來裝上去的套子,但是拔又拔不出,搖也搖不動,不過,他對這劍柄總抱有一種疑
惑,靈機一動,他把王述先叫過來說:「小兄弟!這劍枘必然有古怪,你力氣大些,拔拔看
,能否把它分離出來」。
王述先先把劍套回鞘裡,再一手握劍潭,一手握劍柄,用力去拔,結果仍是分毫不動,
而且把小臉兒漲紅了,只好把劍交給王述明的手裡,王述明部也古怪,他先不急急拔劍,祇
是反覆查察那劍柄結合的異狀,看了一會,他臉上浮著笑容,用左手姆往劍潭上一推,那劍
潭卻被他推向右邊,再順手一拔,「霍!」的一聲,居然把柄套和劍柄分離,只見那劍柄上
毫光閃爍,原來柄的兩旁各鑲著半寸寬一寸長的晶玉,玉的旁邊圍繞著燦爛奪目的小珠。
任乾玉接過王述明遞過來的劍,再詳細的尋找,卻看到那兩塊透明的晶玉之下,隱隱約
約地顯出「綠虹」兩個篆體文字來,但這柄劍的出處,卻非任乾玉所能知道了,不過,由那
劍柄的裝飾,和劍身的長度看來,似乎不是上陣用的兵器,也許是古時女子用以防身的利器
,可是王述明知道這柄劍叫做綠虹之後,卻如醉如癡,唸不絕口,王大伯等人,見到他這付
失神的樣子,倒是暗暗好笑。
任乾玉和王大伯欣賞一會綠虹寶劍之後,正待交還述明,這時王仲甫走出來了,王大伯
順手把綠虹劍向王仲甫手中一遞說:「這枝劍叫做綠虹」。
「綠虹?」王仲甫驚得叫起來,任乾玉說:「照這樣看來,師父必定知道這柄劍的來歷
了?」
王仲甫坐定了才輕輕地說:「這柄綠虹,不知是不是那把綠虹?」
王述明驚訝地問:「什麼?有兩把綠虹?」王仲甫白了他一眼,嚇得他又低下頭去,王
述先連忙在他耳邊說:「兄弟!不要打岔,讓爺爺說可不好嗎?」
王仲甫看到他倆這種情形,心裡也起了一種憐惜和內疚,他倆還是一個小孩子,那能就
嚴厲要求他學成人的言行呢,所以很快就接下去說:「如果是那把綠虹,則述明這孩子不但
福緣深厚,而且恐怕還有仙緣之分,最低限度,也可以成為一代奇俠,不過,要是那把綠虹
,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殺孽太重,自從鑄成這把劍之後,已不知殺了多少奸邪貪佞,但也
有不少成名的俠客,因為擁有這把劍而引起異派覷覦,失手喪命哩!」這席話,說得王述先
、王述明兄弟毛骨悚然。
王大伯原來側耳恭聰,很想早一點知道絲虹劍的來歷,那知聽著聽著卻聽出這一套劍論
來,他一個不耐煩,賭著氣道:「那還不是有德者得之,無德者失之那一套,管它是真綠虹
假綠虹,你先把它的來歷說出來吧。」
王仲甫知道王大伯急於想知道劍的來歷,乃笑了一笑說:「綠虹劍是春秋戰國時名鑄劍
師歐陽冶子所造,歐陽冶子一生鑄了六把出名的劍就是巨闕、青霜、紫電、吳鉤、魚腸、和
綠虹,前四柄是長劍,後兩柄是短劍,除了吳鉤是雙劍之外,其餘都是墨劍,都是同一時期
的出品,聽說都已成為神物,吳鉤更能夠單獨飛起來取敵人首級;這六柄寶劍連吳鉤可算是
七柄,它的長度和寬度各有不同,劍光的顏色也有分別,指彈的聲音也有分別。巨闕、青霜
、紫電三劍,在戰國時失蹤,到了漢唐兩朝偶而出現;吳鉤劍鑄成之後就流入吳王夫差之手
,後來越國滅了吳國,此劍從吳宮裡飛去;魚腸劍是每人都知道是燕太子丹買贈荊軻刺秦王
的那一枝,後來收入阿房宮,到楚人焚燬阿房宮之後,魚腸劍也是不見了;綠虹劍是歐陽冶
子所鑄六劍中最短一柄,劍身寬八寸,長六寸四分,劍柄長三寸六分,金劍長一尺零一分,
用指甲在劍身上彈起來,會發出一種金玉相撞擊的鏘鏘之聲,和上述的五劍同具有吹毫斷髮
,斷金截玉的本能,別看這綠虹劍很矩,但它如帶有二丈四尺長的鑑尾,普通刀劍不但說接
觸它的鋒鍔,祇要碰上它的鑑尾也會被他毀折,本來這枝綠虹劍鑄成之後,被趙國重金購去
,後落到秦將白起手中,秦亡之後,綠虹劍失蹤很多年,到了宋朝才再發現此劍在雲南哀牢
山劍客玄玄子手中,玄玄子得到綠虹劍之後,如虎添翼,胡作非為起來,有一次玄玄子來到
湖廣,被龍虎山張真人破了他的邪法,給匡廬劍客凌霄子聯合華山劍客霓虹子,蕭湘劍客赤
貞子,和九華劍客湘靈子等人圍攻,經了兩晝夜的激戰,才殺死玄玄子這個魔頭,但湘靈子
卻劍毀人傷,所以這枝劍就落到湘靈子手中,過了幾年湘靈子、凌霄子、霓虹子、赤貞子等
老一輩劍客,又被玄玄子的徒弟各個擊破,次第被殺。此後幾十年間,循環報復,不知犧牲
了多少俠客,到了元朝這枝劍忽然消失,一直不見有人提起,卻不道在海裡會被述明找到。
」王仲甫說到這裡又望王述明一眼,又繼續說「如果真是綠虹古劍,那就要帶來無限殺孽了
!」
這時,各人始恍然大悟,緘默了一會,任乾玉再說:「是不是綠虹古劍,我們拿尺來量
一量不是可以證明了?如果真怕它帶來不幸,就乾脆把它丟回木瀾頭去,讓那些不要命的人
去尋找還不是一了百了?」
王仲甫聽了小禁呵呵大笑道:「任世兄說得倒是輕鬆,但是神物的出現,有關劫運的消
長,豈是能一丟就了之的,老拙雖是武夫,但曾聽過先師說,這類寶刀寶劍已經通神,有緣
的人才能遇合,如果我們把它丟掉給另一魔頭取去,豈小是帶來更大的災害?祗有讓它落在
我們的手中,作為清除奸先,保衛善良的利器,才是正理哩!」王仲甫這番話說得王大伯任
乾玉不斷地點頭、感佩!
本來王述明聽說要把劍丟掉,已經滿肚子不願意,但後來聽到爺爺說不必丟,又是滿懷
高興,他這些舉動和表情,都落在幾個大人的眼裡,王仲甫看他雖然是小小的年紀,唇紅齒
白,滿臉稚氣,但已是星目含威,赤氣隱透華蓋,意料他將來必然是惡人的剋星,不過他還
沒有學到好的武功,深恐讚美他反會養成他驕傲的習性,而妨害了他將來習武的前途和報仇
的願望,所以他一味用壓的手段,以圖去掉述明的驕氣罷了,這時他看見述明滿臉高興的樣
子,倒也覺得這孩子的可愛,於是他叫述明去借一把尺子來,述明一步一跳地出去了,王仲
甫又對王大伯任乾玉等人說:「這枝劍不用量我也敢決定它是真的綠虹了,昨晚上割鰻的時
候,我就看到它閃閃的線光,雖然知道是一件寶物,但是怎樣也想不到會是上古奇珍,剛才
被任世兄提起,我就聯想起來了,但不知你們怎樣看出來的?」
任乾玉把如何看出劍柄古怪的地方,和述明分解劍柄的情形說了,王仲甫更讚嘆道:「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何況那麼大的機緣,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述明這孩子,小小年
紀,偏多遇合,可見一切勉強不得,不過,他的武藝還是在幼稚階段,這枝寶劍又鋒芒太露
,恐一旦遇上高手,不但被人奪去寶劍,甚至還失去生命哩,還是述先這孩子,老成持重,
安安穩穩,現在還沒有什麼遇合,但是將來的成就,未必就會落於述明之後哩!」仲甫掛念
著王述先、述明兄弟的前途,不覺竟有點語無倫次起來。
任乾玉忙接口婉勸道:「神物既然遇合,述明兄弟必然有他的機緣,也許處處得貴人幫
助,逢凶化吉,師父何必耽憂?就拿他去木欄頭這件事來說,那地方去一萬人就要死九千九
百九十九,惟有他倆兄弟去了不但依然無恙,還要拿到寶物回來,反使全村受福,再說他如
果在未得到這把小劍之前,就遇上那大鯉魚和大海蟹,那就是一籌莫展,兩兄弟的小命都要
葬在魔海魔沙裡,偏他倆就有這麼巧,先獲得寶劍,又偏是心中好奇把王大伯給他的匕首毀
了,迫著他不得不帶這把寶劍下水,很輕易地榖死那兩隻大怪物,如果匕首不毀,他必然帶
著匕首下去,鬥起來真不知鹿死誰手,這可不是他逢凶化吉的遇合麼?」王仲甫一想,這些
話確是道理,而且自己這方面有著這麼多人關心,倒也大大地安慰了。
他們正在談論間,述明也一蹦一跳地把裁尺借來,五人就圍在桌旁,看王仲甫量劍,果
然長短大小和王仲甫所說的綠虹劍不差分毫,直樂得述明拉這個拉那個,幾乎要打起滾來,
任乾玉瞪他一眼道:「你喜歡什麼?剛才師父說這把劍是我認出來的,贈給我了!」
王述明望著他的眼睛笑道:「你騙人,你才不要我的東西呢,那些珠子給你都不要,還
要我的劍呢!」
「我就要劍,不要珠子!」
「你真的要劍,我就贈給你罷,我還可以設法另外弄到一把,不過……」王越明很認真
的說,「不過什麼?」任乾玉又迫著他,王述明望爺爺和各人一眼後,嚅嚅地說:「不過…
…不過我怕這枝劍會傷害了你咧!」任乾玉倒想不出他要說這樣一個道理來,還以為他是故
意的,免得別人要他的劍,所以追著問:「難道不怕害了你?」
「這劍是我把它帶同來的,害了我是應該的,我要拿他殺惡人,榖不了惡人,惡人就殺
了我。但是,如果我怕惡人殺我就把劍給你讓惡人榖了你,這種事還能夠做麼?爺爺說過,
你也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可不是嗎?」王仲甫聽到他後面這兩句禁不住把他兩兄
弟一摟過來,又安慰又憐惜地說:「孩子,就憑你這個好心,就會得到蒼天保佑了,不要怕
,劍給還你,好好去利用這枝劍,不要辜負了這枝劍!」說到這裡,王仲甫已經聲音暗啞了
,親自到房裡找來一根殭蠶絲繩替他穿好劍環,並且親自替他佩上,這時的述明,真是春風
滿面,難以形容,惟有王述先在旁邊對這位弟弟看了又看,對王仲甫說:「爺!你看弟弟真
像一個美麗的小劍俠呢!」
王仲甫今天真是高興極了,他最高興的是王述明雖是那麼頑皮,一晌就耽心他會陷於虛
浮、輕薄,但到了緊要關頭,才知道他如存著大仁的至性。所以他替王述明結好佩劍之後,
立刻笑瞇瞇地拉著王大伯和任乾玉說:「我們去試試銀果的功力去」。
述先、述明兩兄弟在後跟出大門,已見王仲甫一個箭步到鰻骨的前面,一手拿著鰻骨,
一面對王大伯任乾玉笑笑道:「讓老拙先試一試」更不遲疑,大喝一聲,那鰻骨就筆直飛起
,他也像王述明那樣把鰻鞭往後一圈,從頭上向前箝去,「吧!」的一聲,居然也把原已分
成兩半的石墩,箍成六七塊,樂得呵呵大笑起來,向王大伯招手道:「老弟,你也來試試看
」,王大伯試過了,任乾玉也跟著試,他們每人都能把鰻骨鞭抖起來,但功力卻要差得遠了
,王仲甫很滿意地對王大伯說:「想不到兩顆鋃果,有這麼大的效能,抵得十年功力,今後
不但任世兄練功時事半功倍,就你老弟來說也是身輕體健,大有補益呢!」
這時王大伯卻招王述先兩兄弟過來說:「你兩兄弟演一回輕功吧!」料不到他倆同時搖
搖頭,王仲甫也覺得奇怪,再問道:「為什麼王伯伯要你們演輕功,你們不演了?」
述明搶著答道:「別的倒還敢演,惟有輕功不敢演,」
王仲甫更覺得奇怪,再問述允,述先道:「我們吃了那些銀果之後,祇覺身上輕飄飄地
,今早上爺還沒有起來,我們站在這裡祇一跺雙腳,就跳上了屋簷,還好沒人看見,如果用
力一跳,真不知跳有多高,現在人又那麼多,萬一跳得太高了,豈不給別人說成妖怪了?」
「那麼到晚上再練吧!這兩段鰻骨太長了,還是把它割短了才行,不然使用起來不大方
便。」王仲甫說後,向王述明要過綠虹劍就割起鰻骨來,他把那鰻骨割成七尺的、五尺的,
祇有頭尾兩段是二丈四尺,一會兒就割成三十多段,就利用原有的脊筋,把兩頭結起來,然
後把脊骨上的枝骨削成尖尖的,有了這柄綠虹劍,那消兩個時辰,已經製成三十多條鞭,祇
要用藥水蝕去浮筋爛肉,裝上把手就可以用了,王大伯等人看畢了製鞭的工作之後,才一同
把骨鞭搬進祠堂,並就武館用晚飯。
王仲甫於晚飯後教完館徒的功課,就和王大伯任乾玉帶同王氏小兄弟往樹林裡去演輕功
,那樹林也可以說是天然的輕功練習場,在以前王仲甫也曾經帶他兩小兄弟來到這塊地方,
但是二三十丈高的椰子樹,高聳入雲,八九丈高的繞榔樹拖著牠那苗條的身材,像小姑娘般
的隨風搖曳,有永不會結果的鐵樹、檳榔,也有葉實纍纍的菠蘿蜜和香蕉;王仲甫知道王述
先兄弟吃過那麼多的銀果之後,一切武功大非昔比,自已萬萬不及,除了各種招式部位是他
倆兄弟稍有不到的地方之外,已沒有指點他倆的餘地了,與其獻醜倒不如藏拙來得高明所以
進入樹林深處之後,就叫兩兄弟儘量演練起來。
首先由王述先演練,他先向王仲甫鞠了一躬,再向王大伯等人一躬,就見他雙足一頓,
一個「乳燕投空」身形已拔起兩丈多高,斜斜地落在一棵小恍榔樹頂的嫩花上,巔巍巍地一
足立定,轉過身來同向王仲甫等人來一個「低頭拜佛」算是敬禮,也算是他下一招式的起手
,再見他左掌向外一推,右掌向右上方一托,這式「乘風破浪」身形已離開小恍榔,而落到
右邊三丈多遠的小檳榔樹上,接著就是一跳一式,一式一招施展起王仲甫教給他的三百六十
一手「猴王拳」來,在那樹頂上踴躍如飛,看得王大伯任乾玉兩人目瞪口呆,連到王仲甫也
自嘆不及,甚至於自己的師父演起來也未必能夠這麼靈活,可是,王述明卻縐縐眉頭道:「
爺爺,我回去拿兵器來好媽?那麼大的地方,這樣孤另零的打法,真不好看哪!」
這時王述先已演到八十三式了,「過一會就要輪到你了,拿兵器還來得及嗎?」王仲甫
也覺得不表演兵器是一個缺憾,但恐怕王述明拿兵器來時,述先已演完了,「不妨事」述明
答了一聲,輕輕地一躍就是四五丈,一溜煙似的穿進密林去了。
本來從演武這片樹林到祠堂,要走兩里多路,但王越明走了二十來丈之後,不耐頃那彎
曲的道路,輕身一縱上了樹梢,竟自直向祠堂,電掣風馳的飛奔。
王仲甫等人看那述先演練到第三百零一式「野馬追風」的時候,卻聽到背後輕輕的喊聲
「爺爺!」,他回頭一看,卻見王述明全身勁裝,懷中隱隱發光,站立在自己的後面,心裡
想「這孩子怎麼快就回來了」,不過這套「猴王拳」的後幾十招正是最精彩的階段,所以趕
忙向他擺擺手,仍然靜靜地看下去,祇是王述先小拳亂點,密如風雨,一團熙影在樹頂上滾
來滾去,看得王大伯等人屏思呼吸,幾乎窒氣起來,忽然見王述先身形一變,一個黑影撲面
而來,那個黑影一落,向各人一躬倒地,這才知道王述先演練完畢,大家才得鬆一口氣。
王大伯看過王述先的演練,已嘆為觀止,回頭對王述明說:「小兄弟!你還有什麼好的
給我們看?」王述明還沒有同答,王大伯又「呀」一聲再問:「你胸前閃閃的是什麼東西?
」王述明道:「剛才我回去拿兵器,換衣服的時候,忽然想起那些鰻珠放在家裡不妥,所以
連那二十四顆鰻珠統統帶來了,因為沒地方裝,只好裝在衣服哩,那知道他的光還要透出來
!」
王大伯說:「放在家裡誰偷?」「村裡人當然不會偷,但是萬一來了高手把他偷去,那
才不值得哩,以後我把它分開和哥哥帶著,誰也沒法來偷了,是嗎?」王述明這樣回答,連
到老江湖的王仲甫,也不由得佩服他的心機慎密,乃說:「好罷!上去演練一回給王伯伯看
!」王述明答聲「是了!」向王仲甫一躬再向王大伯等一躬,雙腳輕輕一頓,身形一起,一
道黑線似的落在一棵五六丈高的檳榔頂上,連停也不停,又上了十一二丈高的椰樹,幌幌眼
就見他跑出半里之外,站在一棵二十多三十丈高的椰樹上。
還好當晚有很好的月色,否則連王述明的影子也看不到了,不但王人伯任乾玉看不出他
到底怎樣去的,連到王仲甫也看小清他是用什麼身法,祇見他一路亂翻亂滾。
任乾玉又是驚訝又是羨慕地對王仲甫道:「師父!你教給小兄弟這套是什國功夫,能不
能教我,我能不能學成功?」
王仲甫道:「那裡是我教的,還不是那幾十顆銀果的功力?」
王述先聽著爺爺和任叔叔一問一答,不禁笑得連連打跌道:「弟弟那是練什麼功夫?他
仗著身軀靈巧,把我們做小孩子打觔斗的那套,搬來上演罷了,」王仲甫聽他一說,特別注
意端詳,果然看出王述明是頭手腳身並用,在樹梢上打觔斗,不過他這觔力卻很特別,頭一
頂就拔起二三丈,身一彈又是二三丈,手一撐就是五六丈,腳一點就是七八丈。
王仲甫等人看到述明在遠處翻騰一會之後,身形一收,一道黑線急速向空地上射來,眾
人正待驚喊一聲,已見述明輕飄飄地站立在自己的面前,躬著身、拱著手,在那裡敬禮,任
乾玉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祇道是王述先的輕功好,那知述明的更妙,於是,更堅定了習武
的決心。
這回輪到他倆兄弟同時演練了,他倆悄悄商量了一陣,每人拖了一段鰻骨鞭就要縱上樹
去,王仲甫連忙喊聲「來不得!」飛身出去一攔,倆兄弟連忙垂手侍立,王仲甫道:「你們
怎麼用這鰻骨來搞?鞭法又沒學過,萬一失手怎麼辦?」
述先答道:「我們剛才商量過來,用拳對拳,別人看不清;用力對鞭,刀要折,用劍對
鞭,鞭要毀,祇好用這亮晶晶的鰻骨才好。弟弟拿重的,我拿輕的,打起來弟弟勝在力,我
勝在快,彼此不吃虧。」
王仲甫一想,這也是道理,而且沒有什麼兵器好用,祇好囑附道:「不要真打,你們對
舞一回吧!」
王述先兄弟在樹梢上對舞了一會鰻骨鞭,起初還是兩個各自分開的身形,但是兩團白光
各自滾動,可是越舞越緊,越舞兩個身形越近,各人眼光一花,已見一團白光包圍了另一團
白光在中央,中央的白光雖然屢次要突出外圍,可是給外面的白光佈成了一層光環,中央的
白光看著衝到光環,又給擋同去,只好得風聲呼呼,樹葉零落,王大伯等人雖然站離開他們
比武的地方有二十丈遠近,也給他們的鞭風刮得衣袂飄飄,王仲甫暗道:「述明那孩子天賦
聰明,倒也罷了,怎麼連到述先的鞭法,也是不弱,自己因為鞭法不行,沒有教他們,但這
套鞭法竟是風雨不透,難道在那裡偷學來的?」
這兩團鞭影滾了約有一頓飯的時光,忽然聽到述明喊:「哥哥!你要小心了!」那邊答
了一聲「來吧!」就是那光環一緊,「霍!霍!霍!………」中心光團附近的樹枝,竟折下
幾十枝,樹葉洒了滿地,接著匹練似的一道白光衝入中心那團白光裡,祇聽到「蓬!」一聲
大響,夾著「喲!」一聲慘叫,那中心的白光竟是一斂,落到地面上,一株不大不小的恍榔
樹,如被齊腰折斯,倒向那邊去。
王仲甫正看到緊張的階段,忽聽到「喲!」的一聲,一團白光墮地,急忙連環進步衝到
樹底下,祇見越先坐在樹根下在喘氣,述明卻坐在旁邊推述先的胸口,王仲甫不禁大驚失色
,急忙問:「傷在那裡!」
「沒有傷!」述明替哥哥答了,王仲甫看到果然沒有傷,才放心了,這時王大伯和任乾
玉也趕過來埋怨道:「你們是怎麼打的?嚇壞人了!」
王仲甫也問:「你們這套鞭法,在那裡學來的?」
王述明獃獃地說「爺爺教的啊!」
「胡說!」王仲甫喝道,王述先笑笑道:「真是爺爺教的啊!」王仲甫這時既詫異又吃
驚笑著喝道:「你們兩兄弟都胡說!我什麼時候教你們鞭法來了?」
王述先這時才說:「本來爺爺沒有教鞭法,但是弟弟卻把『猴王拳法』用在鞭上。起初
我們還是亂舞,後來不知怎的,弟弟卻像有路子似的。一招一招地打出來,我祇得連連退守
,到我看出他的鞭法是從猴王拳化出來的時侯,已經是無還手之力了,其實還手也沒有用,
他的招又狠又快,人家一招未完,他已變了四五招,這還不是爺爺教的麼?」頓了一頓又說
:「可惜我的馬兒被他打死了!」
任乾玉詫異地問:「你又有什麼馬兒了?」
王述先指著那棵斷了的樹道:「我退守的時候,已把那棵樹當做馬,我的鞭要護人兼護
馬,現在馬兒可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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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殲盜向濤村 鋒芒初露 深奇蒙天嶺 雁序中分】
王仲甫自從那一個晚上,看到王述先兄弟演練輕功之後,心裡大為安慰,不過惟一苦惱
的是:自己的內功氣功根基太差,刀劍的招式懂得太少,料不到自己費了八九年工夫學來的
東西,小過一年就全都被兩兄弟學個淨盡,自己練了四十多年的功力,竟被他兄弟在三兩天
的時間內趕過前頭,在這種情形之卜,本應放他倆兄弟到江湖去閱歷一番,可是,他倆的年
紀確是太小,單依靠輕功是不行的,如果遇上內功的高手,仍然要很快的失敗,萬一發生了
三長兩短,自己怎能夠對得住已故的于尚書?
可是,蟄居海島,遯跡漁村,照這樣下去,兩個孩子怎能找得到名師指點?
祇好叫他們每天早晚自己到鄉村裡練功,白天則要他們讀書寫字,好在他倆兄弟不但天
資聰穎,而且勤勉力學,那王述明雖然有時會刁鑽古怪,可是不論他學那一類東西,總是一
學就會,尤其悟性之高,更非常人所及,自己教給他的那些招式,他都能夠融會真通,而且
有更多的發現,甚至於文學經書力面,任乾玉那樣飽學的文土,也常常被他兄弟問倒,不過
他倆兄弟除了質疑問難之外,絕沒有不尊師重道的言行,所以王仲甫一想到這些情形的時候
,一道悽愴的情緒,就會襲上心頭。
那王述明更是古怪,從那次演練之後,他卻變得相當緘默,愈加尊師重道起來,讀書練
武的剩餘時間,他就撫摩那枝綠虹劍,一時一刻也不讓那枝劍離開身邊,連到王大伯向他取
劍去裁鰻皮做緊身衣服和水靠的那一天,述明也跟著去,等到王大伯裁好了衣服,他就把劍
拿同來,後來要剪剪補補需要劍的時候,他總是親自送過去,也親自帶回來,王大伯問他為
什麼要這樣做,他總說:「這是一把寶劍,但也是一把凶劍,恐怕萬一毛病出在別人的身上
至於這枝劍確也使王述明感到惶惑,因為他已經把那枝劍的特點,統統摸熟了,當他套上劍
柄套的時候,那鋩尾就不見了,取下劍柄套則鉗尾也不過是三尺多,並沒有像爺爺所說有二
丈四尺的鉗尾,所以使他幾度懷疑自己不是這枝劍的主人,要想加工煉祭,又不懂煉祭的方
法,祇好時時刻刻撫摩著它,祈禱著它。在這個村子裡,唯一能夠和他對招練習武術的就只
有哥哥,但哥哥又找不到好的兵器和他對劍,他雖然不懂得劍術,但他已經把爺爺教的拳術
、刀術、槍術、和長劍術,融會到他這枝短劍上來,到底對不對,能不能用,都沒法子證實
,只好悶著頭,在那裡閉門造車。王述先兄弟每一個晚飯後,就施展輕功跑到村外的椰林去
,在那高低不一,距離不等的樹頂上對招,把刀、劍、鞭、槍、棍等練習後,王述明照例抽
出他的綠虹劍來並且放出鋩尾,大舞特舞起來,到了亥時初刻才聯袂回去,他們這樣楝習已
經有三個多月了。王述先也從弟弟那裡學到不少怪式怪招,但弟弟有很多刁鑽的怪招,是因
為身體特別靈活而創出來的,王述先竟沒法全學,所以在平地上空拳對招,王述先還可鬥他
弟弟百多同合,但如果在樹上,則不到四十回合,就非給弟弟迫得下樹不可。這一天,王大
伯帶著王小舫和丁世成兩人,每人手上都提著一包東西到祠堂來,本來王大伯和丁世成,每
天最少來一趟的,可是這次卻帶王小舫一起來,是很少有的事,王大伯坐下之後,就指著那
三個包裹對王仲甫說:「裡面包的是十套緊身衣褲,六套水褲,六件背心,和六個小的袋子
,都是用鰻皮做成的,現在拿來給老哥分配」。
王仲甫先把那些布包邀同王大伯等人提到內室來,才說:「這些東西怎麼分配,老弟可
有一個主意了嗎?」
二老商量了一陣,決定王小舫、丁世成各分一套水靠,任乾玉一套緊身衣,王大伯王仲
甫和述先兩兄弟,各得一套緊身衣、一套水靠、一件背心,王述先兄弟還要了四個袋子。
王大伯問道:「你得每人要兩個袋子做什麼?」
王述明口快答道:「伯伯忘記我們那些珠子了?」「也要不了那麼多呀!」「一個袋子
裝珠子和救人的東西,另一個袋子,要裝殺人的夷西哪!」王述明理直氣壯地回答了,王大
伯和王仲甫等人都不禁望他一眼,二老心裡暗道:「那把綠虹魔劍,真個應在這小魔星身上
了,不知道他將來要造多少殺孽呢?」
兩小兄弟分到他的衣服之後,一陣風似的跑到房裡,馬上一件一件裝紮起來,你看我,
我看你一陣大笑,等到他倆再出內室時,王小舫和丁世成已經離去,祇有二老還在商議如何
收藏剩下來的鰻皮衣物的問題,看到兩兄弟出來那付樣子,倒也好笑,原來那鰻皮衣褲是連
在一起的,除了腳踝以下手腕以上和面部之外,全都包裹得密不通風,恰像一個五色斑爛的
人熊,但是王述明直嚷:「好了!好了!」
王仲甫斥道:「你儘嚷些什麼好了,說出來給我聽聽!」
王述明不禁一怔,但他接著就說:「爺!你看我這身花斑,如果躲在花樹上,敵人就不
容易找到我,這套衣服又是刀槍不入,減少了許多顧慮,我祇消身劍合一竄下來直刺,那怕
是鋼鐵也要給我刺個對穿泥!」王仲甫一想,他這個主意真好,他那超人的輕功確是使強敵
防不勝防的。
但是嘴裡還是說:「孩子!你不要太高興了,要知道武功這個東西,是一層還有一層高
,一山還有一山高,說到山高水更高,你現在的輕功是到處去得了,但是你自己問問看,你
能做到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地步嗎?尤其你的內功更不行,內功高的人,可以吹氣成劍,
噴酒殺人,你這點點道行,遇上內功登峰造極的人還不是被毀了,你現在的身法快,以快打
慢是武術的定則,可是人家以靜制動你就一籌莫展了,至於伽的劍術最多還不是做到身隨劍
走的地步,要想學到身劍合一,劍氣合一還有一段很遠的路要走哩,尤其你倆兄弟身上負著
血海深仇,更小能不謹慎言行,勤學本事才是正理,如果單單依靠寶劍和衣服去勝敵人,這
算是什麼英雄呢?」
這一番話說得王述明弟兄毛骨悚然,尤其說到血海深仇的時侯,王氏兄弟更悲泣起來,
王仲甫也禁不住老淚樅橫,王大伯也免不了淚滴衣襟了。
王仲甫這一段話,使全場都為之黯然,大家緘默了一會,,仍然由王仲甫打破這個靜寂
而對王述先兄弟說:「孩子!你倆也不要灰心,因為你們年紀還小,不愁沒有時間去報復那
血海的深仇,更不愁沒有機會去學習本事,雖然懷著絕學武功的人難求,可是並不是不可以
求,祇要你們下了決心,處處留意,總有機會給你們看到,不過這種特別有本事的人,也許
他會喬裝三教九流的人物,只要是有緣的人才能夠看得出來,沒有緣份的人很容易就錯過機
會,以你們兩人來說,是有大大福緣的人,絕不會功虧一簣的,不過時機未到罷了。」
王述先小兄弟聽了這些話之後,才漸漸停止了悲聲,但王述明又耽憂地問:「我們住在
這裡,不出去找師父,難道師父會知道我們而來找我們不成?」
王仲甫道:「這個就要看『緣』字了。俗語有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天下事是說不定的,徒弟找師父是正埋,但師父找待弟是權變,至於說住在村裡不出門
這件事,你們倒不需要耽憂,以前因為你們還太小,既沒有什麼本事,也不懂得本地的話,
你看在這個村裡除了大伯和任叔叔懂得我們的話之外,還誰懂得你們說什麼,所以不放你們
出門,現在你們說本地話已經說得很好了,武功也有了一點基礎,可是又怕你們年輕好事,
到處惹禍,所以不放你們出去,你要知道你們年紀雖小,但普通三四十人已經不是你兄弟的
對手,尤其述明一出手就是煞著,萬一鬧出人命案子來怎麼辦?而且人家敢和你們打架的人
,也許還有更大的勢力,或是有更高的武功的人在背後支持,那不是要闖出報復不已的大禍
來?如果你們出去不闖禍,不打架,我才放心你們哩!」
王述先兄弟聽爺爺說答應不打架不闖禍,就准他們離開村子去玩耍,心裡好不高興,連
聲答應著,但王述明的問題又來了,他問:「爺!我們絕不闖禍、不打架,但是萬一人家要
打我們,欺負我們呢?」
王仲甫道:「那就要看是人麼人了,譬如說,對方是一個不懂得武功的人,他那能夠打
到你們的身上,如果對方是武功很高的人,他又怎麼會欺負一個小孩子,假使他真要欺負小
孩子,那麼這個人必定是驕傲的壞蛋,這時能夠避免更好,不能避免時,那還有什麼顧慮,
不過出手時還得謙讓為好,除了萬不得已,絕不可廢了對方的性命,以免在無意中引出強大
的敵人來」這次說得王述明服服帖帖地點頭,當然是很滿意了。
這時王大伯笑道:「照我看來,述先述明到村外去也不會鬧出什麼了不起的亂子,不過
本島地僻人稀,還會有什麼好師父給他們闖出來不成?」
「這倒不一定呢,愈是成名俠客,愈是高人隱士,他們愈要向蠻荒不毛之地遯跡,或則
在深山採藥,或則在巿井濟人,或則掃除毒物,或則開化愚頑,他們雖然不在官場中求名爭
利,但社會上直接間接都得到他們的益處,他們為了造福人群,當然不會遁跡到荒漠上去,
縱然他們有時進入沒有人姻的地方,但也不能永遠在那地方,本島正是新闢的樂園,安知他
們不到這裡來呢?」王仲甫很認真地答覆王大伯的問題,王大伯雖然還有懷疑王仲甫言不盡
實,但也不好說什麼了。於是話題又扯同那剩餘的鰻皮衣物上來。
王仲甫的意見是:那鰻皮衣物對於一個平常的人家,並沒有什麼大的用場,但如果給武
林人士知道了,正義的俠客當然不會對這些衣物有不利的行為,而奸邪貧婪的外道必定要來
巧取豪奪;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藏到神不如鬼不覺的地方,而且藏物的人本身必需要
很好的武功,祇有他一人知道,別人要搶,也未必搶得去,其餘的人既不知道藏在何處,縱
然受到敵人威脅利誘,想說也說不出來。
王大伯也覺得這個計劃不錯,二老想來想去惟有王述明可以擔當得起這個任務,別看他
對自己人是那麼恭順,可是兩眼含威,秀眉中暗藏著無限的殺氣,可知道他對敵人絕不會姑
息的,而且王述明既聰明又精細,雖然有點不太穩重,可是在緊要關頭,別人休想討到他半
點便宜,所以當下就對他說了。王述明聽到爺爺和大伯託付那麼重大的事情給他做,真的滿
懷高興,立刻就想動手。
王仲甫喝道:「你急什麼?真是叫化子留不得隔夜米,你且把你要拿到什麼地方藏去,
怎樣藏法,說說看!」
王述明不禁一怔。笑著道:「爺剛才不是說,只准我一人知道嗎?為什麼爺也要知道起
來了?」
王仲甫給他這麼一說,自已也禁不住好笑,祇好說:「我不要知道你把它藏在什麼地點
告訴我,但你得把你怎樣藏的方法告訴我,看看是不是安全啊?」
王述明說:「爺們說要藏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一個地方,我把這些衣物埋到地
下去,再用草皮舖好,誰也看不出那塊地方埋藏著人間的寶物。因為那地方的地勢平坦,我
可以用幾個山頭作為基準,繪起圖來,把圖的一半給爺爺,另一半由我再藏在比較容易認的
山洞裡,過了一個時期,原藏寶物的地方連我自己也認不出來,除非找到爺爺拿圖對照,這
樣,則敵人找到他,找不到爺,找到爺又找不到我;縱然找到爺和我,而我不說出藏圖的地
方,帶他去亂掘也是白費,這樣豈不是安全得多?」
王仲甫靜靜地聽他說出這個方法,覺得他的主意真高,勉勵了一番後,就命他依照計劃
做去,那知話剛說完,王述明同房裡去換了一套衣服,拿了一塊銅板和一把鋼錐子走出來說
:「爺,我就去了!」
「去那裡?」王大伯奇怪地問,「先去繪圖呀!不然到了夜晚埋了東西怎樣繪?」他匆
匆地答了,王仲甫知道他有他的計劃,所以也不再問,說一聲「快回!」
王述明應了,就一直出門去。
過了個多時辰,王述明回來了,晚飯後他攜帶那幾個裝著衣服的木盒,單獨一人踏上廣
漠的原野,找到他預先選定的地點,分別把衣物埋藏下去,每一木盒的距離,竟有百來丈遠
近,做好了這工作之後,在附近練習一回功夫才轉回村子來。
這時王仲甫和王述先正在談論著江湖上一些禁忌,和中原幾個著名的武林人物,就是述
明一步一跳地回來,王仲甫順口問:「埋好了嗎?」「埋好了,我把它分成七個地點埋藏起
來,每一地點僅有一套衣服或是一件背心和一個袋子,就准那些傢伙亂撞亂闖,也不會讓他
們同時挖去了」。
王述明一面說一面從緊身衣服掏出一塊銅板來。那塊銅板上刺滿了奇奇怪怪的符號,王
大伯也沒法看懂;這時王述明再抽出劍來向銅板當中一劃,把那塊銅板劃開兩半,就檢了一
半送到王仲甫前面道:「爺收了一塊吧!」
王仲甫收下來,隨手遞給王述先道:「孩子,你收這一塊,今晚上就把它拿出去藏好。
」
當晚,王述先兄弟出到村子外面之後,就分道揚鑣,各人找一個妥當的地方,把銅圖藏
好,各自回家。那知王述先回到祠堂之後,要等弟弟睡覺,卻左等也不來,又等也不來,心
裡不禁暗暗著急。
論理,王述明不論在輕功在招式各方面,都要比述先高得多,腳程之快更遠非述先所及
,但是述先回來日經有半個更次了,仍不見述明回來,述先友愛弟弟心切,恐怕弟弟出了什
麼岔子,連忙喚醒王仲甫,將這種情形說了,王仲甫更為著急,立刻就穿上鰻皮衣靠,每人
檢了一條鰻骨鞭,由王述先帶路,施展輕功,電掣風馳地朝王述明的去路追來,約莫走了四
五里路,就聽到遠處有王述明的口音在罵:「啊!打不中,活該,」停了一下又說:「你們
這些踱銅爛鐵沒用,再玩下去活該你倒霉!」
「啊,中了!中了!小爺不怕,還有好的拿出來玩玩。」
王仲甫一聽述明的口氣,就知道對方不止一人,而且對方還拿出暗器來對付小孩子,連
忙加緊腳步追上去,又聽到述明「喲!倒蠻痛哪!還你!」
顯然地王述明己中了兩次暗器,那敢怠慢,但是自己的輕功偏偏不快,祇見那述先越到
前面去,這時倒想喊一聲助威,又怕把敵人嚇跑了,而貽禍無窮。
偏在這時候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你再不說,可真要把你毀了」,「如果不是爺爺
不准我殺人,你早就沒命!」王仲甫一聽,在這性命交關的時候,王述明居然還記得自己的
教誨,不輕易傷人,連連中了敵人暗器之後,仍然那麼從容,真是難得,忍不住大喝一聲道
:「述明,我來了!」
這一聲剛過,就聽到述明說:「我爺爺來了,你們一個也別想跑!」對方又有一個沉重
的聲音喝道:「先毀了你!」
「沒那麼容易,我毀了你可要戴孝」
「這小子真損!」
「你倒是從裡頭挑出來的哪!」述明是有來必往,口頭上一句也不肯吃虧。
這時王述先已經到達了戰場,王仲甫也看出有四五條影子,在二十丈開外搏鬥,王述先
才喊得「兄弟別怕!」正待上前,王述明卻喊道:「哥哥別幫,你在外面看著別讓他們跑了
!」一面打一面在問:「爺爺准不准殺?」氣得那些敵人哇哇亂嚷,「嚷什麼?快了快了!
」王述明儘在嘲弄著。
王仲甫氣呼呼地跑到來一看,都是四個勁裝的敵人圍著王述明在那裡,走馬燈似的拼命
,敵人的攻勢雖然猛烈,但王述明卻以逸待勞,一味採取守勢,邊喊邊打,敵人那方面,似
乎也知道王述明手中那枝短劍是一件寶物,所以兵刃都不往上面碰,祇是困著王述明不能脫
身。
四個敵人中,使用的兵器卻有三種,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和一個僅二十多歲的小伙子,
都是使用一把長劍;兩個三十多歲的壯漢,一個使刀,一個使鞭,看起來這四個敵人的身手
倒也不弱,尤其那使長劍的老人,更是了得,那枝長劍在他手中,居然霍霍生光,招招險狠
,這時他看見王仲甫來到,更不笑話,斜身一縱就到了王仲甫的面前,「毒蛇出洞」一劍就
向王仲甫心窩刺來,王仲甫料不到敵人竟是這麼毒辣,一起手就是想要取別人性命,不禁大
恚,但這時敵人的劍尖已接近胸前三寸,那由得他發狠,這時不管向左向右轉身躲避都非受
傷不可,連到鐵板橋的工夫也施展不出來,祇好左掌一推,身子一側,取了「遊龍戲鳳」的
身法,逆著敵人劍勢,繞到敵人的左方,趁機一跳脫離了險招,但也嚇得一身冷汗。
那知敵人並不放鬆,他看到「毒蛇出洞」一招,並沒有傷到敵人,他連劍也不收回,就
立刻施展一個「風吹草偃」身形一矮,一柄晶瑩奪目的長劍,竟向王仲甫的雙腳掃了過來,
王仲甫把鰻骨鞭向下一捲,一記「魚躍三更」把來劍架過,連忙說聲「且慢」!
接著喊「朋友!你們是那裡來的,說明白了再打不遲」,那老頭叫道:「你們是不是向
濤村的?」
王仲甫正待同答,卻給王述明搶先答道:「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那老頭大喝一聲
:「是要你的命!」又一劍向王仲甫劈來,王仲甫讓過了又說:「朋友!有話慢慢說,我們
雖然不是向濤村的,但是借住在向濤村,請問朋友和向濤村有什麼過節,或是和向濤村那位
朋友結樑子?」
那老頭聽了不覺就是一怔,忽然陰沉沉地說:「朋友既然不是向濤村的就走吧,不要淌
這渾水,我們是十六年前的事,你管不著吧?」
那老頭子說出是十六年前的事,王仲甫明白過來了,就向那老頭一揖道:「這樣說來,
老哥就是林少英林老英雄了,往事你何必再提,冤冤相報,報到幾時呢?兄弟雖然不是向濤
村人,但既然住在向濤村,則向濤村的事兄弟也有半份,還是希望雙方能夠化敵為友,彼此
賣一個交情如何?」
這時戰場上的王述明王述先和敵方的三人都已停手,分別站在王仲甫和那老頭子的旁邊
,只見那老頭子陰惻惻地冷笑道:「你有多大本事一定要管向濤村的事,老實說向濤村今夜
要全毀,你們現在要走,還可以放你們逃命,再過一會就絕不饒你,如果你非管不可,得嬴
了老夫手中劍,不然就拿下命來!」老頭子說完就抱著劍等候王仲甫回答,倒使王仲甫有點
為難起來,他知道這些海盜人數既多,而且個個兇殘無此,惹上他們,就如附骨之疽,麻煩
不已。
以王述先兄弟最要緊的是學習武功,報復血海深仇,似乎不該躺這倘渾水;可是自己住
在向濤村一年多來,處處受人尊敬,和王大伯如兄如弟,如手如足,同時眼看著向濤村七八
百戶人家和三四千人口,就要遭受劫難,又那能放手不管?
王仲甫考慮了一下,向對方拱手答道:「謝謝你老哥指教的盛情,可是我們不能眼看著
向濤村幾千男女老少,就這樣毀滅了他們的性命,依在下的愚見,還是請林老英雄考慮一下
,留點後福,不要趕盡殺絕,並奉勸林老英雄就此回頭,更是造福無量哩!」
那知那老頭子又嘿嘿地一陣冷笑之後,才道:「本來我這金毛吼馬惟果倒想賣你這個人
情,可是我手中劍卻不肯賣你這個人情,朋友!你想錯了,林二弟這時候已經燒掉了你們的
狗窩了,還做什麼夢?」王仲甫贈他這麼一說,大吃一驚,不禁回頭一看,果然見向濤村那
邊火光閃爍,姻頭四起,隱隱廳到鑼聲鼓聲,心裡大急,更不答話,一抖鞭就是「橫掃千軍
」向那自稱為「金毛吼馬惟果」掃去,兩個老人就交起手來,「爺爺准我們殺了吧!」
「殺吧!要快,我們要回去接應去。」
王述明等待這一句話已經許久了,現在聽爺說可以殺,那不滿懷喜歡,王述明連忙答應
了一聲就喊:「哥哥!那個使劍的小子留給你了!」一展手中劍,飛撲到賊人的跟前。
起先四個敵人為的是要把王述明活捉,好拷問向掏村的情形和血鰻身上得來的寶物,所
以攻勢雖然猛烈,其目的不過是想消耗述明的體力,迫述明投降;在述明這邊也因為沒有得
到爺爺的許可,不敢放手殺人,反而吃他兩個鐵丸子,這次大家已摸熟了對方的來路,知道
不是彼死就是我亡,那還肯借手留招?
所以他們一見述明撲身週來,立刻一個使刀,一個使鞭同時向王述明的身上劈掃過來,
企圖先發制人,爭取主動;那知王述明年紀雖小,但吃過那些銀果,喝過那些鰻血之後,身
軀靈活,力大無窮,而且聰穎過人,幾個月來他居然把「猴王拳」的招術統統搬到劍招上去
,另出心裁化成了一套「猴王劍」來,這時那容得敵人的刀鞭接近,早一個「平地翻雲」越
週敵人頭上,腳向上頭向下翻轉身來就向使刀那個敵人,「撥草尋蛇」就是一劍,那敵人剛
剛轉得過身來,正要擋他這把劍的時候,王述明已將劍收回,身形往後一欺,反手一劍,祇
聽得「噹!」一聲,敵人的長鞭已被截為兩段,那剩下不到三尺的鋼鍊子還拿在手上,那持
刀的敵人看見同伴遇險,急忙施展「劈風刀法」,刀光滾滾向王述明殺過來,王述明倒也不
敢怠慢,也展開自創的「猴王劍法」和這兩個敵人戰在一起,因為劍身極短,雖然截鐵如泥
,但也不敢對敵人那口刀硬截,所以在性命相搏之下,一時倒難分得出勝負來。
小王述明被兩個敵人糾纏了一會,心裡焦燥起來,他知道如果不早點打發這幾個敵人,
則無法去接應向濤村,這時他不能顧慮那麼多了,他把劍柄套拔去,祇見劍光暴長,劍鋒的
前端,碧綠線的帶了三尺多長的鋩尾,王述明的身形一變,那枝綠虹劍就像一團燐火似的,
把兩個敵人包圍在綠光的中心,不到十個回合,祇見一道綠光稍稍一起,就聽到敵人一聲慘
叫,那個持鞭的敵人已經屍橫倒地,胸前給王述明一劍穿過後背去。
持刀的一個看見這種情形,喊聲「老爺子,扯活!」跟著往側方一跳,回頭就跑,王述
明那容他跑脫,腳下微微一點,身形也從敵人的頭上越過去,而攔住敵人的去路,並且喊道
:「我的劍要吃血,快拿你的血來!」
原來王述明那把綠虹劍,確是有二丈四尺的鋩尾,因南宋的時候,這把劍落在一位前輩
劍仙之手,他見這把劍的鋩尾太長,殺孽太重,所以用法術封去鋩尾,只剩下三尺六寸的鋩
尾,另外又造了一個柄套施以禁制,祇要套上劍柄套則鋩尾一點也不露出來,這劍經了二百
多年沉埋海底,禁制已逐漸失效,那次無意中被王述明去掉柄套看到有三尺多的鋩尾,剛才
殺掉了一個敵人,那鋩尾就暴長二尺,王述明誤以為他這綠虹劍,必需喝人達才能長出鋩尾
,所以不禁大喊「拿血來」!但他確是誤喊誤中。
這把綠虹劍,本來就是剋魔的凶劍,千多年來已經通靈,長埋海底正像一個人餓久了就
沒有力氣一樣,這次一試人血就立刻暴長,不過最多也僅能長到二丈四尺而已。
那持刀的敵人見去路已被王述明擋住,雖然明知打不過,但也不能束手待斃,一挺手中
刀封住正面,意圖等待王述明進招。
王述明一看這種情形,就明白敵人的心意,更不遲疑,雙腳一蹤,取了一個「卞莊刺虎
」勢,身隨劍走,但見一道綠光夾著一股勁風,早到敵人的面前,身形還未落地,趁勢來一
個「吳剛伐桂」,劍光一繞「噹!」的一聲,敵人一個巨大的身軀和手中的鋼刀,同時被斬
成四段,他那劍鋩又暴長了兩尺。
王述明不到二十招就解決了兩個敵人,同時綠虹劍的鋩尾更長起來,不禁滿心歡喜,此
時看到爺爺和那老頭子在那邊你一劍來,我一鞭去,雖然勝負未分,但王仲甫已累了一身大
汗,招式已漸漸慢下來,王述明心裡一急,大喊道:「簫爺,把他留給我!」立刻身形一撲
,仍用那一招「卞莊刺虎」,向那金毛吼脅下刺到。
說起這金毛吼馬惟果,倒不是沒名的人吻,他和大海盜林少英兩人,同是廣東蓮花山白
陽洞曇幻真人的徒弟,這曇幻真人一身武功並會放蠱和軀蛇虎傷人,門徒數十,無不窮兇極
惡,蓮花山附近的惠州,嘉應州等地居民,恨之入骨,屢次呈報官府請兵進剿,無奈當時官
吏貪庸,祇懂得搜括民脂民膏,那有心去管山中的盜賊,有時被民眾要求多次了,為應付輿
情,矇蔽層峰起見,倒也發出三五百兵丁,大搖大擺地往蓮花山去。
這時蓮花山已經疏散一空,官兵發不到山賊的橫財,就順手把老百姓的財物搶劫過來作
為自有,因為老百姓知道官兵要來剿山賊,深恐戰禍所及,紛紛逃避,豬牛等物來不及遷走
,就成為官軍搶奪的目標,更慘的是官軍去後,山賊回來,又怪當地民眾報告官府,於是百
般凌辱,老百姓看到每次官軍入山,不是剿賊而是搜民,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後來蓮花山再
搞得鳥姻瘴氣,也沒有人敢檢報了。
金毛吼是曇幻的俗家大弟子,和林少英兩人的一山一海各霸一方,狠狠為奸,這次因為
林少英要報復十六年前喪師慘敗之辱,又探悉向濤村請人教武館,近來又得到一條血鰻等情
形,所以邀請金毛吼從山路進玫,先入村去放火,乘著向濤村混亂的時候,海盜一齊登陸,
非要把向濤村完全毀滅不可,金毛吼自恃武功卓絕,他那山賊又不慣乘坐海船。
所以僅率領三個親信徒弟到林少英的海上基地來,花天酒地休息了三天,他向向濤村來
,先用小船載了金毛吼師徒四人從僻處登陸,林少英就親自率領大隊海盜,利用黑夜的掩蔽
,在海面的近處等候村中火起,向濤村十餘年來平安無事,村民都貪於逸樂,那作準備,如
果被海盜偷襲上來,縱然不是全被毀滅,也要死傷大半了,那知剛巧遇到王述明和金毛吼等
賊穀上了半個更次,無意中劫挽救了向濤村的燬滅命運。
那林少英帶著大隊的海盜,在向濤村前巡迥遊弋,等了大半個更次,仍未見村裡起火,
又派了小艇悄悄到沙灘上哨探,祇見向濤村大半是黑黝黝地,只有三兩家還有半明不滅的燈
火,根本還沒有戰鬥的跡象,林少英得到了哨船的報告之後,認為金毛吼等人是迷路了,自
己不能白來一趟,所以立刻決定先由海上進攻。
因為在靜靜的夜裡,那麼多海盜船進襲時,浪濤忡擊在船板上的聲音,卻引起了近沙灘
那幾家警覺,那些漁民偷偷起來一望,就是二三十條大船的帆影,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邊
喊邊跑,一直跑到祠堂打起鑼鼓來報警。
果然,村人一聞鼓聲,就知道有了急變,個個都從夢裡驚爬起來,拿了漁叉飛跑到祠堂
集合,還有部份未到祠堂,就聽到海灘那面喊聲「衝呀!」,向濤村沙灘那方面用來做圍牆
的仙人掌,已被海盜舖了木板,衝開十幾丈的缺口,王大伯就率領著村眾,飛跑往沙灘這三
方面,盡死命抵抗。
向濤村這邊,戰鬥初期,因為村眾人多,而且海盜祇上來百多人,所以還能堵得住,而
且還榖死了十餘個海盜,可是這好的情況並不維持多久,幾十條海盜船,都靠上了沙灘,二
三千海盜像潮水般,向著向濤村的仙人掌,門樓猛衝,那些仙人掌雖然厲害,可是海盜們用
竹蓆、木板等墊腳,那仙人掌也無法奈何,尤其海盜們的兵器精銳,弓箭量多,迫得向濤村
民退入巷子。
那海盜們一入村子,就在附近的房子放起火來,轉瞬間就是五六處火頭夾著一片哀號聲
,這時王大伯,丁世成等無不氣吞河嶽,大喝一聲兩條鰻骨鞭竟捲入海盜群中,眨眼間,海
盜裡面又有十幾個送命,村民一見王大伯尚且這樣奮不顧身,無不離開了巷子衝到海盜群去
拼命,只聞得哀號、怒罵、慘叫……聲音一片混亂。
但是這一來情形更糟,原先村民守住那幾條巷口,因為不能容納多人戰鬥,所以海盜一
時還衝不進去,僅能在外邊那孤零的屋子放火、姦淫、殺人;現在村眾已衝出巷子被海盜包
圍起來,海盜中就分出一部份衝進巷子去放火,轉眼之間,又起了十畿個火頭,大敵當前,
又沒法分身救火,同時秋高風勁,火頭一起,就難以收拾,一聲聲淒厲的慘號,使正在和海
盜拼侖的勇士,毛骨悚然,聞聲心碎,也更增加他們的敵愾心,所以一個個都在不顧命地衝
殺,但海盜實在太多了,巷口外死傷枕藉,村民也死傷三四十人,王大伯和丁世成兩人,一
年多來得王仲甫殷勤指點,武功比那些館徒好得多,但也殺得腿酸手麻,搖搖欲墮。
正在王大伯等人性命交關的時候,樹頂上一聲喊:「留幾個給我殺殺,啊,還有那麼多
,夠了夠了!」祇見一道綠光急急如閃電,隨聲而至,王大伯等人連到來人的身影還沒有看
清楚,就聽到海盜群裡一片慘呼,那道綠光暴長起來,只一繞,面前的海盜就倒下二十多個
,忽喜,知道是王述先,精神一振,一條鯉骨鞭也跟著翻猿起來,把當前的海盜打倒了兩個
。
但那些海盜兀是不肯退,反而分出兩部份,去襲擊那巷口的兩端。
這時,又見一團白影從房屋上落下,這團白影落下就喊「任世兄退回去守巷口!」,長
鞭一抖,向群盜猛撲,一霎間海盜又倒了三四個,任乾玉認出是王仲甫到了,知道今夜的戰
鬥萬無敗理,他和王述先兩人守著巷口兩頭,那些海盜果然衝不進巷裡去,但也殺得他兩臂
發麻,祇聽到南面一片慘呼的聲音之後,聽到人大喊救火,任乾玉的心裡暗暗納罕,他想:
「難道那邊都打發了不成,不然怎麼有暇救起火來?」
在這個時候,王仲甫已經氣力不繼,迭遇險招了,原因是他已經年老力衰,今夜已趕了
一二十里的路,回到向饕村就遇上這些慘狀,身體疲倦加上急怒攻心,雖然打倒了幾十個敵
人,但四面黑壓壓的敵人多著呢,所以也就漸漸招架不靈起來,正在這危急的關頭,忽然敵
人外面一片慘呼,紛紛倒地成了一個圓圈子,又見綠光一閃,王述明已落到自己的身旁,喊
爺!留幾個給我,」綠虹劍一掃,前面兩排敵人竟紛紛被截成兩段,後面的海盜又是一陣亂
喊,王述明再把綠虹劍一伸,那劍鋩竟刺穿五六人,只聽耳邊一陣饒命!」的聲音,面前的
海盜都矮了半截。
王仲甫喝道:「誰是你們的頭目?說出來饒你們不死,」海盜輕輕地喧嚷了一陣,推出
兩個海盜頭目來。
王仲甫問過姓名之後,又問林少英的蹤跡,其中一個頭目說:「林首領帶我們登岸之後
,就派我們這一撥來這邊,他親自帶了千多人攻左翼,至於他現在到那裡去,請恕小的們不
知道了」說完了又雙膝跪下,淚流滿面,「好賊子!你敢騙我!」王述明不覺大喝一聲,嚇
得那頭目周身發抖道:「小的怎敢騙爺們,真的林頭領和我們分手之後不知他在那裡?」
王述明說:「我不是說你」一面說一面焦急,王仲甫見他這付樣子,知道事情有點蹊蹺
,問道:「難道是走了!」王述明輕輕道:「可能是走了」接著把前事說出來。
這時王述先和任乾玉都帶了幾名館徒走過來,王仲甫吩附任乾玉帶人幫王大伯救火,自
已和王述先兄弟押解這批強徒到沙灘來,兩批俘虜會合後一查,果然林少英被截掉一條左臂
,趁著王述明離開之後,利用小艇上大船跑了,王述明氣得給那在沙灘的俘虜一陣耳光,直
到王仲甫喝止後還是在嘟起嘴來發氣。
過了一會,王大伯帶著十幾信村民和九村的父老來到沙灘,祇見黑壓壓地有四五百人之
多,王仲甫一看到他連忙問道:「村裡沒有什麼事了嗎?」「沒有什麼事了,我們死了二十
三人,傷的有一百二十三人,被燒三十三間房子,可是敵人死傷極多,還沒有詳細清點,但
大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單單從我那條巷子到這裡,就躺著六七百人,都沒有路好走,祇好
踏過死人身上。」
王大伯說到這裡,向王述明一揖到地道:「如果沒有小哥,我們全村都毀了,我在這裡
代表全村,向你們三位致謝,」王述明見到王大伯向他作揖,急得兩臉發燒,忙躲到王仲甫
後面去,那九村的父老不禁向王述明一望,心裡暗暗奇怪,想不到這麼一個小孩子,看樣子
不滿十歲,卻是殺幾百強盜制服成千強盜的人物,連到那些俘虜也是暗暗稱奇。
王仲甫忙說:「我們都是一家人,還客氣什麼?不過面前這幾百活的,應該怎樣處理?
我們倒要好好想一個辦法才好!」王仲甫提出這個問題的確不大好辦,如果解到府城去嗎?
牢獄也沒有那麼大地方來關,而且把他們送給官府,無疑地就是要他們去死,中國人古
來都是講道義的,所謂「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放嗎?他們到那
裡去?而且死傷那麼多人,該怎樣辦?
商量好久,已到天色黎明的時候,還是依照王仲甫的意見,告誡一番,給他們一條大船
,大家都同意了,惟有王述明道:「讓我給他們留下點記號,不然誰知道他們曾經做賊?」
卻被王仲甫喝止了,這些海盜想不到會這麼輕易發放,心中大喜,拜伏於地,然後七手
八腳修理好一艘大船帶了那些負傷的揚帆而去。
王仲甫和王大伯等人轉回村裡,一路上見的都是海盜的屍骸,真的舖滿地上,有些地方
還是幾個疊在一起,不禁搖頭嘆息不已,轉頭對王述明說:「本來以殺止殺,是無可非議的
;但是你如一下子殺了那麼多,實在有干天和,試想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子誰無師友?
這些人或是在故鄉被仇家所迫,或是天災人禍,無法謀生,乃挺而走險,雖他們的行為不對
,但除了幾個窮兇惡極者外,多數都有一顆善良的心,最低限度也有一顆愛子女的心,現在
給你這一殺,連到他們要悔過的機會都沒有,他家裡親人知道了,豈不要痛哭流涕,恨你入
骨?將來你還要加倍修德才好。」
王述明聽到「誰無父母誰無兄弟」這幾句,不禁嗚咽起來,等到王仲甫說完了,他已經
淚流滿面,抬起頭來對王仲甫說「爺!我從現在起再不用這枝劍了,好嗎?」王仲甫不覺一
怔,說:「難道我說錯了?」王仲甫誤會述明是倔強賭氣,所以再斥責他一句,那知他更加
痛哭起來,抽抽噎噎地說:「爺說並不錯,而是述明錯了,述名的父母給人殺了,述明要報
仇,述明現在殺了那麼多人的父親,他們的兒女不要報仇嗎?所以這枝是兇劍,我也不敢用
它了!」
「難道你父母的仇不報了?」王仲甫反問一句,述明低著頭不做聲,任乾玉知道述明的
心中正是面臨天人交戰的苦悶,一個弄不好,這絕世聰明的孩子,可能就會跑入逃名遁世消
極頹唐之路,所以接著說:「師父也不必責備小兄弟了,在性命搏鬥群打毆的時候,那還能
夠慢慢去問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如果一味是宋襄公之仁,那麼等到敵人屠殺起來,就來不及
了。」他說完了,略略把王大伯的衣袖一拖,王大伯接著說:「還是你讀書人能說出一大堆
道理來,我雖然不懂得什麼宋襄公明襄公,可是我也覺得小兄弟這一陣殺得好,如果不是他
一陣猛殺,把敵人趕下海灘,還不是要被敵人分別衝進村裡,殺我們的兄弟?灘道這些海盜
不該死、不該殺,而我們兄弟都是窮兇惡極,個個該被海盜殺死不成?」
他裝成氣憤憤地發了一陣牢騷,王仲甫連忙道:「老弟!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是要他
小兄弟將來不要過於貪殺罷了!」其實他們進得村來,四面都是一片哭聲,那能夠再說什麼
,祇有任乾玉偷偷瞧了王述明一眼,見他那小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心裡也暗暗地安慰到:
「這孩子真正得救了!」
王大伯邀同那王仲甫,任乾玉和九村父老同到祠堂之後,首先就要商議如何處理海盜屍
體的問題,和村裡傷亡的善後辦法,大家一致通過,這次海盜來襲,雙方都死傷了那麼多人
,當然要報官處理,惟有那十幾條海盜船,卸要找地方藏,不然官兵來了把海盜船沒收,那
麼死傷的得不到救濟,焚燬的房屋,也無法重建,但是那十幾艘大的海盜船,船檣船舶都給
王述明毀了,修理起來不是一日半日的事,又不能等待修理好了再報官府,倒是大大的為難
正是各人饒繞不休,一籌莫展的時候,王仲甫忽然發覺後面的衣服,被人連拉了兩下,回過
頭來一看,卻是王述先兄弟的背影到房裡去,王仲甫知道他兩兄弟又有什麼話要說了,乃向
眾人告了一個便,跟著到房裡去。
王述明兄弟見到爺爺來了,述明問:「爺!官兵來的時候,我們要不要躲起來?」
王仲甫一想,確也有道理,自己雖然不十分要緊,但他倆兄弟還是不該露面的時候,這
裡雖然說是「天高皇帝遠」,但既然設官而治,就難保不奉到繪圖捉人的皇命,憑本地那千
幾百名吃飯支餉的官兵,雖不是自己這方面的敵手,但自己是寄人籬下,不能因此而給主人
翁帶來毀家滅族的大禍,而且也毀了自已藉以托根的基地,現在毛骨未豐,羽翼未成,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仍以暫時迴避為好,當下就說:「當然我們要躲起來!」
王述明道:「如果要躲,我們得另去一個地方躲上三幾天,因為在村裡躲藏氣悶得很,
而且那些海盜船也要駛到別處去,我們可以藉護船的名義而離開此地,要說那些船壞了,事
實上壞得並不嚴重,船檣雖然削斷,但很快地用木柱夾起來,還可以暫用一時,至於船舵更
沒有問題,因為祇要換過那把舵的橫木就可以了,不過,我們不熟附近的地形和港灣,不知
道在幾十里之內,有沒有地方躲得下十幾條大船。」
王仲甫同意了王述明兄弟的意見,喜洋洋地回到大廳,把那些海盜船被破壞的情形,告
訴王大伯,並說明必需急速修理,同時請求護送那些大船到別虛去藏匿幾天,王大伯等知道
那些海盜船並沒有受到嚴重的破壞時,無不歡喜欲狂,急派遣村人去修那些船舶,另外派人
往城裡報案,這時天色日經大亮,九村的父老和王大伯王仲甫等道別之後,各自率領村民回
去。
原來向濤村和松濤、江濤、清濤、王村、林村、葉村、芳村、邦加、竹林等九村,自從
十六年前,林少英率領海盜來犯清瀾港,被王大伯等穀敗之後,就訂定了守望相助的公約,
今夜各村聽到向濤村的鑼鼓聲,知道向濤村有警,急急忙忙地集結,帶了刀棍、魚叉之類往
向濤村這邊跑來。
可是,這些村莊太平已久,平日毫無準備,還不是烏合之眾一窩蜂似的亂跑亂闖?他們
到向濤村的時候,戰事剛好結束,只得幫忙救護傷患,撲滅火勢而已。
果然人多好辦事,約莫一個多時辰,十幾艘大船的船桅都能矗立起來,雖然不能升起滿
帆行駛,但是半帆是沒有問題了,每一船上糧食、衣物、金銀等倒也不少,一面修船一面也
把這些財物搬下來,對向濤村也不無小補。
那派往城裡報官的村人也回來丁,說是官軍要在巳時才能到達,雖然時候還早,但因為
有那些船的緣故,總不能等待官軍來了,才揚帆逃避,所以王仲甫也就趕快收拾行李隨眾上
船,王大伯分配每船五人並且指示他們開往的地點之後,和王仲甫道別,逕自回村處理善後
事宜去了。
王仲甫待王大伯下船後,就招呼眾人開船,正巧是退潮的時候,船一離岸眨眨眼就去了
好遠,十七艘大船由王仲甫率領王述先兄弟押隊,浩浩蕩蕩向南方駛去。
王述先兄弟雖然住在向濤村一年多,但平時每天要學習武功和文學,根本就沒有機會遠
遊,連到學習水功的時候,也不過是駛著小艇,在附近海面練習,至於乘坐這麼大的船,作
長途航行,還是第一次,雖然風力不強,船帆不漲,速率不大,終是美中不足,但是輕風習
習,衣袂瓢飄遙望著群山群水,也別有一番滋味。
到了傍晚的時候,船隊進入一處群山圍繞的小港,前面的船,早就放下小艇向港裡面的
漁村搖去;無疑是向當地居民說明來意而已。
當晚一宿無話,第二天早晨,王述先兄弟就鬧著王仲甫帶他們上岸去玩玩,尤其附近青
翠的山蜂,更引起二小兄弟的童心,王仲甫也認為這裡是偏僻的漁村,出去走走也不會鬧什
麼亂子,昨夜已經從船伕口中知道這個地方叫做北鰲港,除了沿海是漢人住的地方之外,深
入內陸十幾里就是黎人土著的村峒,更不會遇上熟人,既然兩小兄弟提議上岸,也不便阻他
們遊興,所以也就裝束起來。
因為目的地是那些青翠的叢山,要防備有毒蛇猛猷之類的襲擊,也就吩附兩小兄弟把鰻
皮衣穿在裡面,其實這是王仲甫多加顧慮而已,述先小兄弟自從得到鰻皮衣之後,祇要是外
出,他倆就會自動把它穿上,述明更加古怪、連到睡覺的時候,也要貼身穿起鰻皮背心來睡
,而且總要把鰻珠隨身攜帶著,雖然似乎是小孩子的心情,那知道述明智勇深沉,有他另一
套打算哩。
王仲甫等人裝束完畢,各人再盤了一條七尺的鰻骨鞭在外衣的裡面,吩咐各船幾句之後
,叫一位船伕帶路,緩步登岸朝那興隆墟走去。
這天剛巧是興隆墟的墟期,這個墟場不過是五六十戶,但因為正在萬全河口,為南北交
通的要衝,漢黎貿易的場所,倒也顯得異常熱鬧,王仲甫等一行四眾,稍為觀光一會,順便
買了一點燒酒、熟肉、飯團,用當地草袋子裝了,慢慢地走進山裡。
這次帶路的船伕王阿福倒也風趣,一路上指指點點,告訴王仲甫,那裡是禮埋嶺,那裡
是少峰嶺,那裡是蒙天嶺、不偏嶺……並且把那些山嶺的神話故事,加以渲染得有聲有色,
逗得述先兄弟悠然神往,尤其說到蒙天嶺上的白衣秀士靈跡時,述明更磨著他去找仙人。
「啊!仙人那麼容易找到嗎?自從有了白衣秀土顯靈事蹟,就不知多多少少人要到蒙天
嶺去,但是那些去的人,要不是到半山中央遇著毒蛇異獸,就是一去不回,誰也不能斷定他
們是遇了真仙,或是給蛇獸吃了。總之,蒙天嶺那頂端,誰也沒有上去過,仙人住的地方,
我們凡人怎能夠去?小兄弟不必胡想了,」阿福給他兩兄弟磨得緊了,祇好弄出難題來搪塞
著。
王仲甫朝那峰巔一望,果然這個蒙天嶺和其他的山頭大不相同,不但是懸崖削壁,險阻
異常,而且群山拱衛,氣象萬千,確是高人隱士悽身的福地,也可說是妖邪盜賊竊據的地方
,心理儘是盤算著,沉思著阿福所說的話,又看丁述明一眼,心裡就是一震,「別人倒還罷
了,唯有述明這個小煞星卻是難纏,你不說那個地方凶險還可,你愈說得凶險,就愈引起他
的興趣,看來他又要在這裡弄出事來了」這也怪不得仲甫耽心,因為述明聽了阿福的話之後
,一聲不響,反而是低頭在後面跟著,任何人也可以猜到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了。
為了滿足述明兄弟的童心,同時也是住在船上無聊,王仲甫天天帶著述先述明兩人,遊
遍了禮埋嶺、少峰嶺、不偏嶺與其他無名峰嶺的深澗幽谷,惟有蒙天嶺那個方向,王仲甫總
不帶他倆去,也不准他倆自己去,王述先倒也無所謂,但王述明卻大失所望。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等駕著一艘小漁船來了,小別之後,大家
更是一番熱鬧,王大伯等帶來很多酒菜,而且已經把村裡的事處理完畢,可說是「無事一身
輕」,王仲甫也因為他們來了,明天就離開這裡,自己所躺心的事也可以消除了,所以便開
懷暢飲起來,正在王仲甫和王大伯痛飲的時候,王述明忽地拉著任乾玉的衣袖道:「任叔叔
!你說蒙天嶺去得去不得?」
任乾玉不防王述明會有這麼一問,倒是怔了一會,不過任乾玉不愧是讀過書的聰明人,
很快的就體會到王述明的意思,心裡也暗暗吃驚,想了一想答道:「那個地方沒有武藝的人
當然是去不到,武藝不高的人,也是去不得,以你的武藝來說怎麼去不得?不過那山裡窮陰
凝結,瘴氣厲害,毒蛇又多,聽說是古時的火山,現在還有死了的火山口。深有萬丈,下面
通到大海,四處都是削壁懸崖,而且那懸崖的山石,經過幾萬年的風化作用,已是非常脆弱
,人祇要站下去,就會連山石一齊塌下萬丈的深谷,縱然當場不死,但沒有辦法上來,還是
活活地餓死,再則路上要經過猿啼谷、困龍潭、死牛溪、吃人坡等險地,尤其吃人坡的地面
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可是人一上去,立刻就陷了下去,再也沒法起來;還長有一種
像笆蕉一樣的吃人樹,不論是人獸飛鳥,一觸到樹上,它那葉子便會倒捲起來,把觸上去的
人獸飛鳥捕獲,同時樹榦的本身就吐出很多毒汁,把捕獲的東西化去。除此之外,還有滿地
蔓延的吃人藤、吃人草等凶邪的東西,萬一遇上山裡正潛伏著的青虹練,那就更加凶險萬倍
,而去到火山口,結果看到的只是一堆風化了岩石,冒這麼大的危險有什麼意思?所以就沒
人肯去了,其實要去蒙天嶺,是要從定安那方面或萬寧那方面進山才是正路,我們現在雖然
距離蒙天嶺不遠,但都是千丈的削壁,無路可上的,小兄弟死了這條心吧!」
王仲甫初時一聽任乾玉說蒙天嶺可以去,心裡大為著急,等到再聽下去,才知道任乾玉
是用先揚後抑的方法,企圖打消王述明去蒙天嶺的意向,但是王仲甫天天和王述明在一起,
那有不瞭解王述明的個性之理?
當時心裡暗道:「你和我這個小煞星講這些,再講也是白費,還是連晚上開船才是正經
,但就開船回去,也雖保他不偷偷跑來哩!」
果然王述明一面聽,一面咬緊了牙齒,那雙星目閃閃地發射喜悅的光輝,接著任乾玉的
話尾說:「任叔叔!明天就帶我們到蒙天嶺山腳下玩好嗎?」
王仲甫喝道:「不許胡鬧!明天要回去了!」
「不!我要到山腳去玩!也許還有好處呢?我心裡總覺得那山上好像總住有奇人似的,
爺不是常說過,沒有人到的地方,才有奇人隱居嗎?」王述明居然提出抗議,並且以過去爺
爺的話來反駁,這種倔將,是王述明一向來沒有的,王仲甫沒有防他這一著,倒一時給他怔
著了,心裡暗道:「這孩子說的倒是道理,也許他真有仙緣不成?不如隨著他去山腳下,等
到他看不到路上不去的時候,還不是死了心了?」所以反而哈哈地笑起來道:「好!明天就
陪著你去一遭,看你又得到什麼著?」
王述明滿心喜歡叫道:「爺可不要騙人!」
王仲甫笑著罵:「這孩子越大越沒道埋了,爺幾時騙過你來?」
王仲甫答應了王述明的要求,不但王述明喜歡,連到王述先也高興異常,本來他也是想
去蒙天嶺看看,而且弟弟也曾經悄悄和他商量偷偷地走,可是他覺得事態嚴重,自已又沒有
像弟弟那樣寶刀寶劍,也沒有弟弟那麼俊的功夫,所以不敢,現在見爺爺居然答應一同去,
那得不喜?
他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弟弟卻拉了他一把,一先一後往後梢去,這時王仲甫等正是興
仲仲地,大談特談別後四天來的情形,誰也不注意他倆兄弟的行動,祇有任乾玉心機細密,
看他倆兄弟到後梢去鬼祟了一會,又進入艙裡,以為他倆人去睡覺了,不久又見他倆一先一
後回來,坐在蓆旁聽大人講話,才知道他倆真正是搗鬼,但是搗些什麼鬼?再也想不出來,
只好記在心裡,暗暗注意著。
晚飯後,任乾玉把王述先拉過一旁,想套出他倆兄弟的秘密,在任乾玉心意中認為王述
先不像述明那麼多竅門,總可以套出多少來,那知王述先卻說:「本來我們聽說明天要去蒙
天嶺,就想好好睡覺、養養神,後來恐怕你們還有什麼好聽的故事要說,才又爬起來了,」
他這些話毛病本就很多,任乾玉也知道他在說謊,但當時也不揭穿他,祇把兩兄弟鬼祟的情
形,告知王仲甫,使大家提高警覺。
次日的早晨,王大伯祇留下一艘大船等候之外,要其餘的船統統駛回去,然後和王仲甫
、任乾玉、丁世成和述先述明兩兄弟向那興隆墟走去,在墟上請了一個帶路人,帶他們去蒙
天嶺的後山,到了午時,已經是進入山徑,那是一條長滿了蔓草的路,但見峰迥路轉,那條
小徑就在山腰裡蜿蜓著,路的兩邊上傍絕壁,下臨深淵,夾道的野花,香氣撲鼻,樂得兩小
兄弟喧喧嚷嚷、跳跳蹦蹦,把樹上的小鳥,草裡的鷓鴣都驚得亂飛。漫說是兩兄弟高興,就
連到王仲甫、王大伯等人也是覺得心曠神怡,耳目一新,倒不覺得山行的苦處。
在山徑裡走了大半個時辰,一個拐彆之後,眼前忽然開亮,卻現出一塊二三十丈闊的平
地來,這一塊平地的四周都是高不可攀的絕壁,絕壁的頂端最矮的離地也有二十丈,再有絕
好的輕功也飛不上去了,王仲甫、任乾玉兩人,見到這種情形,也暗暗地安心。
然而,在這一塊平地上,靠在石壁那端,卻築有個小亭,王仲甫幾人的腳步,就自動地
移向小亭來。但是,每人都對這塊地方覺得奇怪,因為進這塊地方,祇有一個山口,而這山
徑卻有十多里的路程,後面既是凶險的蒙天嶺,附近又沒有居民,誰在這條絕路上搭起小亭
來?這小亭又有什麼用處?
王大伯等進入亭子一看,亭子的中央倒也有幾個石凳,和一張石桌,而且潔淨無塵,倒
橡是經常有人到這亭子來打掃一樣,亭柱的柱石上,還刻有一付對聯,筆法倒是龍蛇飛舞,
任乾玉一面讀那付對聯,一面叫起好來,原來那對聯是:「極目已無天,到此來山魈木客;
回頭終有路,往前去牛鬼蛇神。」雖然不十分工整,可是,卻是即時即景,再巧合也沒有了
,而且罵盡世人,幽默之至。
但這付對聯在王仲甫的眼中看來,又是另一種滋味,他仔細端詳那些字跡,發覺這付對
聯並不是刻成的,而像是一個懷有絕頂內功的人,用手指在石上寫成的,靠近石柱的柱腳,
仍然留下多少石粉石屑,可以證明;又由那刻痕新舊上看出,這些字刻上去最多不會超過十
年,可見這蒙天嶺是有人到過了,依照刻石的人的武功來說,他既然有那麼深的功力,那未
這二三十丈的石壁,絕對阻止不了他上去的,述明這孩子說的話倒有點道理了。
他們看完了亭子內外的形勢之後,就把帶來的酒菜擢在石桌上,幾個大人就暢飲起來,
王大伯說:「要不是述明鬧著要來,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到這塊美好的地方來,今天幸好帶來
這些酒菜,不然倒辜負山光了」王仲甫也說:「這塊地方雖小,但倒是隱秘的地方,有山有
澗,有樹有花,如果能夠在這裡住上幾年,倒不枉人生一世哩!」
王述明兄弟因為不喝酒,所以就在亭外的空地來往盤桓著,述明並且沿著那削壁走來走
去,忽而低頭沉思,忽而舉頭望望,亭裡的人,以為倆兄弟不過是在亭外玩玩而已,沒有誰
去注意他倆兄弟奇異的行動。王述明想了一會,拉著述先輕輕地說:「哥哥!這個山頂可以
上去呢?」
「那麼高怎麼上得去,你的輕功比我好,但也上不去呀!」述先很懷疑弟弟說可以上那
劍壁的話。
「你真是,說了你又不信,你看這根樹枝」。王述明指著從山崖中伸出的一根樹枝,對
述先說:「這棵樹倒長在這削壁上,它這根樹枝卻伸在亭子的上頭,離開地面不過是九丈上
下,但是離開亭子頂上不過是八丈上下了,哥哥你能跳高七丈,我能跳高十丈,所以我從地
面上直跳到樹枝,把身子倒掛下來,倒拿著這七尺的鰻骨鞭,你可以先上亭頂,再跳起來抓
著鰻骨的鞭柄,可不是上了這棵樹了?上得這棵樹之後,就好得多了,你再看這樹的上面和
左邊右邊,每隔三四丈到五六丈的地方,就有樹一直上左邊的崖頂,我可以跳過去,你也可
以跳過去,這樣,我們可不是像走樓梯似的,走上了削壁了?」
王述先聽到弟弟這個計劃,也禁不住滿心歡悅,當下道:「好!我們就這麼辦!」停了
一停又耽憂地說:「我們要不要先告訴爺爺?」
王述明連忙搖手道:「不要!不要!一告訴爺爺,我們就走不成了,橫豎上了崖頂之後
,我們才故意給他知道,等一會我們就回來了,也許他們的酒還沒有喝完呢」說完了就拉著
述先拐到亭子的角隅,那亭角恰能遮蔽著他倆兄弟的小身子,述明輕輕道:「你見我上了樹
上了,你就跟著來!」身子一拔,輕輕地上了亭頂,雙腳微微一頓,述明的身子已直騰到樹
枝。
王述先見到弟弟已上了樹枝,並且垂下鰻魚鞭,急忙躍上亭頂,看準了饅骨鞭,雙腳一
頓也拔起七丈多高,輕輕巧巧地握著鰻骨鞭的鞭柄,被述明隨手帶上了樹枝。
他倆兄弟滿心喜慰地在樹枝上憩一憩,就施展身法,從樹頂上飛奔,那消片刻已到崖頂
王仲甫幾個正在亭裡暢飲,忽然聽到半空裡:「爺爺!王伯伯!任叔叔!」一陣亂嚷之後,
又夾著一陣亂笑,不覺大為驚異,急忙走出亭外來大喊:「述明、述先,趕快回來!」
喊了幾遍,才見對面山崖的頂端有兩個小人影答道:「我們玩一會就回來了!」兩條小
影竟又不見了。
王仲甫知道這兩個小頑皮,上了山崖之後,不玩個夠,是不回來的,自己又沒有本事去
追,祇得喊聲「小心!」,回轉頭來對王大伯任乾玉等人道:「真頑皮!倒底從什麼地方上
去的?」等到他看到橫在亭子上空的那根樹枝時,心裡也就明白了。
任乾玉道:「他倆兄弟一定是從這根樹枝過去的,可惜我們剛才沒有注意到,不然倒要
防備防備,現在已經是遲了,但願他倆兄弟能安全地回來,不要再出什麼亂子」說完了頓足
嘆息不已。
王仲甫怔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急忙問道:「任世兄!昨晚上你說這蒙天嶺的凶
險,到底是真是假?」
任乾玉很認真答道:「怎麼不真?而且實在情形,比我說的還要凶險幾倍呢,不過他倆
兄弟有了那口保劍,對於毒蛇猛獸之類倒勿須顧忌,至於那吃人樹、吃人藤這種毒物,也可
以一劍把它切斷,也不須顧慮,惟一可怕的是,他們不知天高地厚,走往那火山口,和岩石
一起滾到洞底,那就不堪設想了。」
王仲甫聽了任乾玉那樣認真的說,知道不假,心中更是著急,又問:「任世兄怎麼知道
那麼清楚?是不是有人遇上凶險,後來又回來說的?」
「師父猜的倒有一半對了,」任乾玉很嚴肅地回答,又接著說:「不過,遇上了凶險,
那能夠輕易地回來,說起來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那年小姪到各處去遊學,藉以增廣見聞,
到了定安縣卻聽到麥雲遇仙的故事,而且那故事發生不過一年,所以專誠去拜訪那麥武師…
「什麼?姓麥的是武師?」王仲甫問了一句。
「是的,麥雲是定安縣出名的武師,聽說他的武藝是一位雲遊的僧人教了三年的,他的
功夫雖沒有師父的好,但也能一跳就有丈多高,現在也不過是四十多歲,可是為人卻有點驕
傲,七年前他聽到傳說蒙天嶺方面,兩年來嶺的中心地區,常在夜裡有紅光衝出,所以他就
動了貪念,自恃一身武學,天不怕,地不怕的,單人獨馬從蒙天嶺的正路進口,走了兩天已
到了山麓,蒙天嶺的山頂已經遙遙在望了,他估計入山來回的里程,和耽擱的日數,帶了十
天的乾糧,就一路向荒出走去,他進出之後,看到那險惡的情形,倒也不敢放肆,小心翼翼
地渡過了猿啼谷、困龍潭、死牛溪,都沒有出什麼毛病。最後,他看到一片光禿禿的山坡,
山坡上祇有疏落的芭蕉樹,和盤在地上一片一片青色的東西,他以為來路上那麼多的凶險地
方,都已經安然渡過了,這一片禿頂的山圾,一眼就可看到了全貌,難道還有什麼凶險不成
,所以大意起來,那知道他剛剛一腳踏上那光禿的山圾,腳下就是一沉,身體竟不由自主地
向前面栽倒,再也爬不起來,祇好在地面上打滾,希望能滾回岸邊,但是他不動還可,一動
起來,身體就沉下去,嚇得他不敢再滾了,一會兒卻覺得接觸地面的背部,好像睡在蒸寵的
頂上,酷熱的太陽,哂得他臉孔發痛,就在那塊山圾半步不移地,被困了三天,天天他都本
能地喊救命,但是荒山寂寂,那裡有人救他,到了第四天,他帶來的竹筒裡一滴水也沒有了
,無情的太陽哂得他竟暈了週去,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才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睡在山麓
下的樹林裡,這時他知道是得救了,掙扎起身向空中遙拜四拜,一路半爬半滾地到山澗裡喝
了幾口水,把身畔的乾糧嚥了,打起精神下山,再也不敢說到蒙天嶺去丁,不過他經過了一
段經歷之後,那些無人到的地方,倒被他依照當地的特點,起了一連串的地名來。」任乾玉
把「麥雲遇仙」這段故事講完了,不但王仲甫替述先耽憂,連到帶路的村民也咨嘆不已。
這時天色已經過年,那帶路的嚮導恐怕趕不回去,辭了王大伯等人,由丁世成送他走上
正路,並請他告知船上各人之後,也就轉回小亭來。
看看天色暗了下來,王大伯、王仲甫這些人更加著急,在場的各人沒有一個不是望眼將
穿,凝視著那削壁的頂上,希望能陡然看到述先兄弟的身形;那知希望儘管是希望,除了看
到宿鳥投林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急得王仲甫唉聲璧氣,淚流滿臉,大家除了勸慰他幾句之
外,也是束手無策,但在未獲得述先兄弟確實消息以前,又不能離開這裡。
同時,王仲甫決定拼老命也要在明天設法上崖去,查察一番,好在各人都已習過一年多
的武術,又都有一條鰻骨鞭在手,不必耽心野獸襲擊,於是人家也決定陪著王仲甫在小亭過
夜,好歹總要在明天探個水落石出。
這時四周黑茫茫一片,那雲層的空隙還透出疏落的星星,那矗立的削壁就像無比的「魔
,站在他們的前面,大家滿懷悲愴的情緒,那裡能夠睡得著?大家都圍在桌邊討論明天的探
山計劃。各人正在熱烈討論的時候,丁世成卻「噫!」了一聲,各人不禁同聲問道:「什麼
事?」丁世成指著前面道:「那邊有光!」
各人依著丁世成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削壁那邊一團火光冉冉而來,霎眼間那團火
光已到了崖邊,折向左邊,一跳就是七八丈,各人都猜是述明回來了,自然是半驚半喜,而
且躺心著述先凶多吉少。眨眼間,那團火光從崖上一落,就順著樹頂一路滾下來,看那身形
、速度,無一不是述明。說時遲、那時快,那團火光裹著一個小小的身形,由樹上往地面一
落,就聽到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音,又聽到「弟弟丟了!」一聲,述先竟暈倒在地上。
王仲甫等這一驚非同小可,個個淚流滿面,七手八腳地施以急救,好容易把述先救醒,
他又「哇!」一聲痛哭起來,各人知道他心裡慘痛,倒讓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免得蹩著氣
,述先哭了一會,似乎沒有停的時候,王仲甫把他摟過來說:「孩子,你不要再哭了,且把
弟弟怎麼丟了的事告訴我們,明天再去找他回來!」
王述先又抽噎了一會,才斷斷續續地說出這次冒險的經過來:「我們離開這個崖頂之後
,就一路朝著一個禿頂的山峰跑去,那知一踏上了山圾,腳底下的泥士就往下沉,可是我們
仗著人小身輕,那泥士沉不下我們,所以很快地我們就跑過那片很大的山圾,弟弟的腳步輕
靈,跑得更快些,弟弟上了山頂之後,就在地上大吃起來,同時招我過去,我到了他的前面
,才看出他在吃著一根一根的青草,我看那青草正像任叔叔以前和我們說的躡空草一樣,也
就和弟弟兩人吃起來了!」他想了一想再說:「我們一聲不響地吃倒也沒事,還是我多嘴問
弟弟怎知道這草可以吃,他才答得一句:『很香,遠遠就聞到了!』就聽到『呼』的一聲,
竄出一條獨角蛇身的怪物來,我們抽出鰻骨鞭和那怪物打了一會,那鰻骨鞭打在牠的身上好
像沒有用似的,怪物向我們噴出黃色煙來,看看噴到我們身上卻分開了,鬥了很久,我們都
有點累了,惱得弟弟性起,他拔出劍來,這時那怪物似乎有點怕這把劍,轉頭就跑,弟弟追
了過去,我也追了過去,祇見弟弟跨在怪物的背上,劍光一繞就割下怪物的頭來,但是弟弟
卻給那怪物的身子繞著,一同掉下谷底,我急忙跑去一看,見到是幾百丈探的一個大洞,我
儘喊著弟弟,也得不到回音,自己又沒法下去,看看天要黑了,祇得提著怪物的頭回來!各
人聽了連忙把那頭搬進來,任乾玉端詳了一會,驚呼道:「蚺龍!」
各人都隨著任乾玉的驚呼,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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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探窟有奇緣 繼承絕藝 荒亭無預兆 寂寞空山】
因為任乾玉認出王述先攜回的怪頭是「蚺龍」的頭,不禁驚叫一聲,嚇得各人都跟看驚
叫,任乾玉倒懊悔自己未免是小題大作,乃把「蚺龍」的來歷交代出來,各人也都覺得剛才
的舉動有點好笑,精神也漸漸地恢復寧靜。
原來海南島上面,並沒有什麼猛獸,連到獅虎之類,早經絕跡;雖然有豬熊,狗熊和花
豹,但為數也不多,不過蛇蟲怪鳥卻是洋洋大觀,令人咋舌。
蛇類裡面,最毒的是青虹練,在一片叢林裡,如果有青虹練潛在,那麼周圍三里的林木
,正好像籠罩上一重青色的霧,映看陽光,倒是艷麗非常,但是不論是人畜,飛禽甚至於劇
毒的蛇蟲,祇要觸及那重青霧,就會立刻中毒倒地;所以那個地方,生物絕跡,到這條青虹
練離開之後,三天內樹葉落盡,七天後連樹皮也要枯死,祇剩下白骨巉巉的樹幹仍矻立在地
面上,所以在叢山峻嶺裡面,有很多未倒下的死樹林,普通叫做白骨林,就是青虹練的傑作
至於蛇類最大的就是蚺蛇了,小蚺出生後的第一年,就有大腿一般組,長有三四丈,而且具
有兩個蛇膽,一個蛇膽生在蛇的前半段,另一個蛇膽卻生在蛇的後半段,雖然蚺蛇本身是無
毒的蛇類,可是因為牠不論遇到什麼凶惡的生物,都囫圇香棗般,一口吞下去,把那毒物的
毒儲藏在腦後的袋中,遇敵時就把它噴出來,正因為它的毒汁,是從其他毒物身上擠出來,
所以奇毒無此,不論任何一倏蚺蛇的毒,都各不相同,不論人獸遇上,往往無救。現在,被
王述明殺的這條蚺龍中的異種,聽說是蚺蛇和犀牛交配而生的怪物,頭上長一隻角,而牠這
枝角卻是無堅不摧,身上長著細鱗,卻是刀槍不入,如果述明兄弟不是有那枝綠虹寶劍,那
麼遇上蚺龍必然無法倖免了。
王述先兄弟所吃的那些青草,可能真是躡空草,因為蚺龍這個東西,精靈無比,自己也
知道和一般蛇類不同,妄想脫胎換骨,化龍飛去,所以祗要給牠發現靈丹妙藥的地方,就盤
據下來守候看,或者把這些靈藥吃去,以增長自己的功力,躡空草更是蚺龍急迫需要的東西
,可能是因為不大夠氣候,所以還沒有吃掉,那知一個疏忽,就被王述先兄弟撞上,吃個一
乾二淨,牠那得不憤怒拼命呢?」
任乾玉把王述先兄弟的遭遇,剝繭抽絲,一一解剖使眾人明白之後,又說:「述明兄弟
雖然掉到那火山口裡,但是,可能仍然很安全,也許還另有奇遇呢!」
王仲甫忙道:「你說述明這孩子不會死?」
「是的!」任乾玉答過了再說:「這個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僅是被沒有頭的蚺龍捲下去
,我們可以想一想,那蚺龍本身是刀槍不入的,把王述明捲在當中,無形中就成為一大捆棉
花簧墊,縱然摔上了岩石,也不會摔傷裡面的人,同時那條蚺龍已經死了,到地面上之後,
王述明憑看那枝綠虹劍,很容易就可以脫離困繞,或者他現在已經在烤肉來吃了。」
王仲甫等人聽到任乾玉說出這些理由,想來倒是不錯,雖然王述明沒有回來,但各人也
大大的放心,但王仲甫到底還是忍不住再問:「任世兄:你說的確有一番道埋,但是他還能
有什麼奇遇呢?」
「這不過是我的猜想吧!俗語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試想看,述先述明兄
弟,在前後不過四個月的時間裡,誅血鰻,得到鰻珠、寶劍、銀果,便在幾天前救了全村的
性命;今天又探蒙天嶺,吃了躡空草,殺蚺龍,難道他不會有另外的遇合?正因為述明的福
緣太厚,所以造物故意把他兩兄弟分開來,不然述先那能夠有自己的遇合?說起述先攜回的
這個怪頭,上面一枝角就是無價之寶,而且內部還有龍寶,不過沒有寶刀寶劍,是無法把它
取出來,也許還要等述明回來才行,如果他一去不回,豈不是埋沒了至寶?好歹我們要在明
天上那蒙天嶺走一趟,到時就可分曉了。」任乾玉知道王仲甫幾人還是不放心,就連到自己
也沒有把握,祇好模稜兩可地這樣回答了。
王大伯道:「你怎樣決定他倆兄弟吃的是躡空草?你也可說出個道理來給我們聽聽!」
任乾玉微笑道:「這還不很簡單嗎?剛才述先兄弟回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以為是述明
回來?」
王大伯、王仲甫、丁世成,都點點頭,王大伯又問:「那和躡空草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呢!」任乾玉又接看說:「剛才我們看到述先回來時那種身形的快法,絕對
認為是述明,而想不到是述先,到後來居然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是聽
到述先說他們吃了躡空草,就不奇怪了,因為躡空草吃了就會使人身體力壯,而且還能夠把
身體懸在空中不掉下來,就拿述先帶回這個怪頭來說,起碼有兩百斤重,如果不是吃過躡空
草,那麼述先縱然能夠自己越過吃人坡,也不可能帶這麼重的東西,可見裡頭大有文章哩,
不過不知道那草還有多少,讓我們明天也吃一兩根!」
王述先噗噓一笑道:「那些草又甜又香,給我們像牛樣搶吃光了,恐怕連草根都沒有,
那還有任叔叔的份?」
各人聽到任乾玉說吃了躡空草之後,身體可懸在空中不下來,都大為驚訝,立刻就要求
王述先一試,王述先也想試躡空草是否有這樣好處,當下再懸掛一顆鰻珠在身上,就要走出
亭外。王仲甫見他又掛起鰻珠,就問道:「那些鰻珠都在你身上?」
「不!我只帶十二顆,弟弟自己帶十二顆,在昨晚上爺爺在船上喝酒的時候,弟弟和我
商議今天要上蒙天績,我們就往艙裡把鰻珠分開攜帶,同時把三套鰻皮衣服統統穿在身上,
以免今天穿換的時候,給爺爺知道,不讓我們去,昨晚上任叔叔問我,我只好騙任叔叔一趟
哩!」王述先說到騙任乾玉的時候,小臉孔不禁一紅。
「小鬼頭!昨晚上我老早就知道你在說謊,但是要看你們搗出什麼鬼,不然我和你爺爺
一說,不但你們上不了蒙天嶺,就是嶺天蒙也去不成了!還要吃什麼躡空草哩!」任乾玉笑
看罵看。
「想不到你那麼自負聰明,也被我兄弟騙過去,好不害羞,還好意思說呢!」王大伯笑
看說,又連連喊道:「小兄弟趕快試給我看,不要嚕囌了!」
王仲甫聽了王述先說的話,知道他兩兄弟原是有劃計去探蒙天嶺,但恨自己多吃幾十年
飯,到頭來還鬥不過兩個小孩子,倒十分懊喪,而另一方面卻也替他倆喜歡,知道有了這麼
多的福緣,那麼故主的血仇,終必報得成了,也就敦促述先趕累試演這一生來未見過的奇事
王述先答應了一聲,出到亭子外面,雙腳一頓,只見箭頭一道光華升入七八丈的空中,果然
就停在半空裡不掉下來,喜得丁世成不斷叫「好!」丁世成雖然有二十多歲了,但是少年心
性不禁發出奇想,大叫道:「兄弟再向上跳,這下要跳高些!」
王述先答應了一聲,只見一道光華直落到地面上,王述先卻怔怔地站在那邊,丁世成走
過去埋怨道:「你是怎麼搞的?我叫你朝上跳,你怎麼反朝下跳來了?」
「我本來就是朝上跳嚇!那知道腳下輕飄飄的竟落到地面來?」王述先莫明其妙地回答
任乾玉看到他倆那付怪樣,不禁呵呵大笑道:「你這兩個傻瓜,你們都不想想,如果能夠這
樣一步一步地朝山跳,那可不給你跳到天上去?試問在空中沒有站實,怎麼能夠朝上跳?」
這段話說得各人也不禁啞然失笑。
可是,丁世成又說:「小兄弟!你這下子可不需要床了,把身體懸在空中睡覺,四方八
面都是通風,該是多好!」
「這倒不妨一試」王述先說畢,兩腳一頓,身體又直竄空中,他的身子一倒,又輕悠悠
地落到地上來,連說:「不行!不行!祇要身子一睡倒,又落下來了,簡直是在空中不能動
,一動就要落下來!」
任乾玉好笑道:「世上那有不勞興獲的事,你能有那麼多奇緣,已經應該心滿意足了,
還要想在空中睡覺,也許你的弟弟可以,因為他吃的此你多些。」
王大伯,王仲甫等那見過這樣的奇境奇事?雖然不是他們自己親身享受,也是歡樂萬分
,不過王大伯倒還覺得有一事值得懷疑,問道:「他們吃了那糜多躡空草,王述明怎麼還會
掉下來?」
任乾玉又笑道:「他那裡是掉下去?而是被蚺龍帶下去啊!你可想到那蚺龍的身體重量
,何止千斤,還要挾著一捲一竄的餘力,而且述明剛剛吃了躡空草,藥力還未發揮,那能不
被牠掃了下去?不過,依照情形來說,述明兄弟一定可以從那火山口的下面上來的,明天去
看看,如果他上不來,那就是他另有發現了。」
大家喧嚷了一會,各自沉沉地睡去,祇有王仲甫思潮起伏,翻來覆去,那裡睡得看?好
容易等得天亮,忙把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王述先叫醒過來,由王述先叫醒過來,由王
述先找到幾十根山籐王仲甫第一個抓住那條山籐,一面施展壁虎游牆的絕技往崖頂上爬,那
消一會已到達了崖頂,崖下各人先是王太伯把山籐捆在腰部,兩手抓住山籐,由王仲甫和王
述先合力,把他拉上崖頂,任乾玉,丁世成兩人,也都依樣葫蘆,到達崖頂,只見這片山崖
竟是兩面全陡,就像一堵高牆蜿蜒在群山的中間,山崖的頂端倒是七八丈闊的平地,中間也
有小的起伏。
各人上了山崖,給山風吹得瓢飄欲仙,無大不樂,稍為休思一會,就由王述先帶路,順
著山崖向蒙天嶺走去,約走了一個多時辰,果然看到一塊光禿禿的山坡,山坡上有稀稀落落
的芭蕉樹和蔓藤,這片山坡看起來倒有五六里遠近,王大伯縐縐眉頭道:「這片山坡可能就
是吃人坡了,那末遠,我們怎麼過去?」
任乾玉道:「如果有幾塊大木板就好了!」
王大伯道:「要大木板做什麼用?」「我們可以坐在大木板上,讓述先兄弟拖看我們溜
過去,」任乾玉笑看答。
於是各人向四面搜尋,王仲甫道:「不必費力了,這山崖上連大樹也不多幾株,而且沒
有人能夠上來,那有什麼木板?」
王述先想了一回,望看王仲甫道:「爺!我揹你過去好嗎?」「你怎麼能夠揹人走那麼
遠?王仲甫縐看眉說。王述先又道:「昨夜任叔叔說那怪頭有二百多斤,我都把它不費力地
提過來,大概揹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各人一想,除這個辦法外,實在沒有第二個辦法可想,不過那麼大的人,給小孩子揹來
揹去,不免有點尷尬,可是事實如此,也顧不了那麼多,所以,都慫懣王仲甫試試看,王仲
甫祇得含羞伏在王述先的背上,喊聲「小心了!」王述先答:「不妨事,輕得很哩!」雙腳
一蹤,已經進入山坡七八丈遠,腳尖剛剛和那山圾接觸,身形又是一起,竟狂奔起來,王仲
甫伏在王述先背上就像騰雲駕霧般,祇聽到呼呼的風聲,那消片刻,已經走完了這吃人的山
圾,踏上實地。
王述先把王仲甫放下來之後,又跑回去揹王大伯,這樣跑來跑去,揹到最後一個時竟也
很感吃力,速度也慢了許多,好容易揹任乾玉到蒙天嶺放下之後,王述先也禁不住喘起氣來
各人憩了一會,王述先又領頭帶路,不消片刻,就上到山頂,王述先指著一塊較鬆的泥土道
:「爺,這塊土地,就是長著躡空草的地方」。各人連忙趕過去一看,那裡還有躡空草,真
個連草根也沒有,任乾玉笑道:「你們是怎樣吃法?連草根也小剩一點?」王述先笑道:「
我們是把它拔出來吃哩,任叔叔沒有看到那草莖是深綠色,配上紫色的根,多好看,吃起來
又甜,又香,又脆、多好吃哩」任乾玉苦笑道:「不用再說了,趕快把弟弟跌下去的地方告
訴我們!」
王述先才指指點點地,把和那蚺龍如何打法,弟弟如何殺蚺龍,怎樣被捲著掉下去的情
形,有聲有色地描述,而且指看一灘血跡道:「這就是斬龍的地方!」
各人一看那王述明掉下去的地方,人人都驚得魂不附體。「原來那個地方的山崖已塌了
一角,伏倒望下去,卻是垂直千丈,周圍約有一里的大穴,絕不可能下去,更不可能上來的
絕地,王仲甫一見這種情形,逕自哭了起來。王述先怔怔地往下看了一會,大喊一聲「弟弟
!」卻見附近的沙石被他的聲音震動,嘩拉啦地落下一大片,嚇得他不敢再喊了。
王仲甫連忙問道:「你看見什麼了?」
「弟弟真的沒有死,他在底下殺龍呢!」王述先高高興興地說著,「你們伏下來看,就
見到靠我們這邊的山崖底下,有一倏長長的黑影,這條黑影旁邊,有一個小黑點滾來滾去,
那不是弟弟是什麼?可是這山倒古怪,一喊它就要塌,吊弟又看不到我們!」
各人依著王述先所說的地方看下去,真看到一個小點在一條長線的旁邊滾動,經過了多
時,那條長線似乎又大了許多,真個是述明在剝蚺龍的皮了,可是怎樣能使王述明知道自己
人在山崖上呢?怎樣才能救得王述明上這山崖來呢?各人都是一籌莫展,毫無辦法,要想拋
下些山石去引他注意,但是山石是常常自動地掉下去,未必他就知道崖上有人,何況自己這
方面都是伏在地上,祇露出一個頭在崖外面,下面不容易看得到,豈不是白喊?
各人往下看了一會,又看出一件奇事來。原來那小點十在那長線上一動,小點立即變成
了大點,向崖下走來,忽然就不見了,過了一會小點子又出現了,在那長線上一動,又往崖
下走來,這樣來往好幾次,那長線漸漸地變成短線,顯然地王述明是在把蚺龍剝皮之後,斬
成若干段,再一段一段地搬到山洞裡,祇要山崖底下有岩洞,而且王述明能夠找到山洞,住
在山洞裡,那麼眼前是沒有危險了,蚺龍的肉如果保存得好,那怕不夠他吃兩年,兩年後他
的武功當然是更高強,縱然不能離開這火山口,但是各人回去之後,利用一年的時間,那怕
不打好一條幾十丈的長繩,把他救出來,王仲甫想到這個問題之後,倒很樂觀地注視看下面
的變化。
再過了一會,各人又見到那個小點走到黑線的一端,那黑線就慢慢縮短起來,王仲甫看
急道:「述明這孩子在捲起那張蚺龍皮了,他收捲好了,可不就要回洞裡,我們如果不趕快
想辦法使他知道我們在這裡,就再找不到機會了!」說完後,急得儘是搓手。
任乾玉道:「師父且慢看急,現在倒沒辦法使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但是到了夜裡,我就
有辦法和他聯絡了!」
王大伯奇道:「現在白天看得那麼清楚,倒沒有辦法,到夜裡,反而有辦法,你這話怎
麼講?」
任乾玉指看王沛先道:「辦法就在他的身上!」
王述先怔了一下,啞然失笑,連忙道:「是……是!辦法是在我的身上。」
任乾玉在王述先的背上一拍道:「是聰明的孩子!」
王大伯道:「你們到底是給我們猜什麼謎?說出來好不好!」
任乾玉指著王述先道:「好兄弟告訴大伯吧!」
王述先笑嘻嘻地說:「我猜的還不知道對不對呢,很可能是因為我帶看這些鰻珠,到夜
裡它發光,所以夜裡我們朝山崖下的洞口先丟下一顆鰻珠,弟弟必能夠檢到,因為鰻珠只是
我們有,所以弟弟必然知道我來了,同時我們每人手上拿著一顆鰻跦,弟弟也就知道我們全
都來了,如果他有本事,自然會上來和我們見面,否則他也安心在崖下等候我們再來救他,
任叔叔!你說是不是這個意思?」
任乾玉呵呵笑道:「到底全給你猜對了,如果述明在這裡,那末我這主意必定被他先搶
著說了」各人也都暗暗地點頭,祇聽到任乾玉又說:「現在我們要起來了,這裡祇要留一個
人注視谷底,不要給他失蹤了就行,我們還得找東西塞塞肚皮哩!」
王述先道:「我留在這裡……」那知話還沒有說完,就給任乾玉攔住了說:「不!你不
能在這裡,你看這山禿禿地什麼都沒有,到那裡找食物去?還不是要渡過吃人山坡那邊才成
?如果把你留在這裡,我們又飛不過山坡去,那就要大家餓死,你趕快到那邊去,如果看到
野豬,免子,鹿,等野獸就帶幾個來,再不然就帶幾個果子回來也行,快去!快去!」
王述先笑了一笑,接連一路飛跑,一條小小的身形,轉瞬之間就隱沒在叢林裡。任乾玉
不覺讚嘆道:「他倆兄弟那麼小的年紀,偏就有那麼多的福緣,我從小淡泊功名,走遍瓊崖
十三屬,即連爛泥土也找不到一把,真是匪夷所思了!」
王大伯見他自怨自艾地呻吟,倒也覺得好笑道:「人家是忠臣義士之後,而且身上擔著
血海深仇,敵人又是當今權勢顯赫的人物,神仙也知道他們報仇不易,所以才盡力去幫助他
們,像你吃得飽睡得好,無災無難,還要妄想什麼緣來看?」
任乾玉忙道:「大伯又開我的玩笑來了,我不過是見到他倆兄弟到處都遇上希世的珍品
,而我們連草根樹皮也找不到一點,無意中發出慨嘆罷了,難道要和他兄弟搶奪什麼仙緣不
成?而且仙緣是各人有各人的福份,誰也勉強不來,豈是巧取豪奪可以得到?不過,我見你
老說了好幾次血海深仇的話了,我聽了祇是納悶,不知道能否告訴我知道一二,也許有用得
著任乾玉時,我也可以盡一分半點棉力呢?」
王大伯先望了王仲甫一眼,但見他愁容黯淡點了一下頭說道:「你告訴任世兄吧!」王
大伯然後把王仲甫和述先兩兄弟的出身,經歷源源本本地說出來,任乾玉聽得三尸咆哮,七
竅生煙,好容易聽完了,過來對王仲甫一躬到地道:「駱參將此舉,忠義足著春秋,我一向
來以為師父真的是一位武功很高的武師,卻不知道有這麼一段慘痛歷史,現在王兄弟迭遇仙
緣,足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決定以有生之年為駱參將和王兄弟效勞,如果有用著乾玉
的地方,千萬告訴我一聲,縱然是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又轉向王大伯道:「大伯!你
這就不對了,于尚書忠義,全國除了奸黨之外,誰不欽敬,聽說奸黨裡頭有一個名叫朵兒的
,原是曹賊的部下,但是于尚書就義之後,他也往祭,被曹賊掬了幾個耳光,到第二天他又
去祭了,足見奸黨之中,也不少欽佩于尚書的人,而這麼大的事情,于尚書的後人住在我們
村裡這麼久,你也不告訴我一聲,豈是還把我當做外人麼?一王仲甫忙道:「世兄不要怪大
伯不告訴你,其實我最初到貴村的時候,是不願人多知道我們的身世,以免傳出,反而害了
述先述明兩兄弟,老朽已是行將就木,生死看得很淡,但最低限度也要保存忠臣一脈,到後
來雖然看出世兄義氣干雲,可是已經事過境遷,又何必提起過去的傷痛?所以就沒有說起,
今天如果不是世兄急於知道,迫得太緊,他也不會說,不過這樣一來,見世兄亦是熱血的男
兒,老朽在這裡心領了。」
各人又閑談了一會,看看日過晌午,還不見王述先回來,王仲甫不禁焦急道:「不要這
孩子又像他弟弟那樣失蹤了?」這時除了丁世成仍注視崖下的動態之外,其餘八隻眼睛都瞬
也不瞬地望看吃人坡那邊,任乾玉雖然比較鎮定,但事不關心則已,關心則亂,現在也暗暗
著急起來,好容易又過了半個時辰,才見叢林那邊現出了一個人影,幌幌然到了吃人坡,飛
也似的跑向蒙天嶺這邊來,當然除了王述先之外沒有第二人了,各人才鬆了一口氣。
王述先手撈著兩包東西,身形像煙似的飛快,各人都不知道他帶些什麼東西回來,眨眨
眼,他已到達了跟前,把手上的東西一放,說:「你們先喫點生果,我再去拿點殘枝乾柴來
」,一轉身又跑掉了。
各人朝地上一看,原來是一隻約四五十斤重的野豬,和用鰻皮衣裹看一大包東西,可能
就是他說的生果了。王仲甫抖起衣服,零零亂亂地掉下幾十個拳大的青果,和兩個約有二三
十斤重的菠羅蜜。這時各人已是飢腸轆轆,肚皮裡提出抗議,看到這麼多生果,那肯落後,
立刻狼噬虎吞地吃起來,正在猛吃的時候,又見到述先一手提看一個大竹筒,另一手挾著大
把乾柴,跑到跟前,笑吟吟對王大伯道:「大伯!你能猜中竹筒裡是什麼東西!」王大伯道
:「蜜糖」,王仲甫道是「水」,述先都搖搖頭。
任乾玉道:「我不要猜吧!我猜準對!」
王述先笑道:「你猜準不對!」任乾玉微笑道:「可是酒?」王述先拍手大笑道:「任
叔叔猜對了。」
王大伯聽說是酒,連忙接那竹筒過來湊近鼻子一嗅也道:「果然是酒」把竹筒一側,順
勢喝了一口,連連讚道:「好酒!好酒!比我們家釀好得多!」又對王仲甫說:「老哥!你
趕快喝幾口吧!難得的好酒呢!」
王仲甫喝了一口之後,也大讚好酒,轉過來問王述先道:「這倒奇了,在荒山荒嶺裡面
,你到什麼地方弄來這些東西?」
任乾玉笑道:「還不是搶了猴子的」「猴子的?」王仲甫更是詫異。
任乾玉也把竹筒拿過來喝了一口說:「正是猴子酒!」接看說:「本島的猴子以萬寧陵
水一帶的山裡最多,當然這一路的猴子也不少,猴子是合群性的,牠們往往選出一個年高德
邁的老猴出來充當猴王,每一群猴子裡都有一隻猴王,如果牠們佔據的山裡環境很好,條件
齊備,那麼牠們就會利用樹穴作為釀酒的地方,採了各種各樣的生果,塞到樹穴裡去舂爛,
然後再採一種叫做『酒餅刺』的葉子放到樹穴裡,過了三幾天,樹穴裡的生果就會發酵,而
得到甜酒,居住在山區猴子多的地方的村民,常常偷猴子的酒吃,不過偷的時候,不能給牠
看見,否則,第二次再來偷的時候,就會偷到毒藥酒了。」
王仲甫瞟了這些故事,也大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已聽到任乾玉問王述先道:「
你弄得酒來倒也罷了,但是這隻野豬怎麼辦?又沒有刀,難道兩個人把牠拉開不成?」
王沛先道:「任叔叔且慢看急,我還要給你猜一樣東西」接看從衣服的底下一抽,卻抽
出一把亮晶晶,軟綿綿,有三尺多長的劍來,在座各人不禁大驚。王述先把劍抽出來之後,
倒提看劍把,遞給任乾玉,笑嘻嘻道:「這裡還有一個劍鞘哩!」一面說,一面從外衣裡解
下一個斑爛奪目,透著寶光的劍鞘來,各人都大為驚異。
任乾玉接過那枝軟劍,輕輕一抖,那劍尖竟往後一彎,幾乎就刺到自己的腿上,嚇得毛
骨悚然,驚叫一聲,王仲甫連忙喊「使不得!」
任乾玉吃了一次虧,學了一次乖,再也不敢大意了,把那枝劍反覆彈弄,劍身竟給他彈
出「汪汪」的聲音來,還是王仲甫對於兵器常識比較認識多些,他看了那劍的形態之後,沉
吟道:「恐怕是緬劍吧!」
任乾玉忙問:「什麼叫做緬劍?」王大伯白了他一眼道:「緬劍就是緬甸國製造的劍,
難道這個都不懂?」任乾玉臉上一紅,忙道:「這個我倒懂啊!我要問的是:緬劍有什麼好
處呢?」
王仲甫恐怕他兩人會越鬧越殭,連忙說道:「這難怪任世兄不識,連老朽半生戎馬,見
過很多兵器,但也沒有見過這希奇古怪的軟劍,剛纔所說『緬劍』也不過是看它軟綿綿地,
而臨時縐出來的名字罷,據說緬甸國人在孩子初生的時候,至親好友都要送來一點上好的精
鐵,此後每年,孩子的父母都要把那些精鐵給刀劍師錘鍊千百遍,練成精鋼,到了孩子「長
大成人了,他的父母便把那精鋼給刀劍師鑄成了刀劍,這些刀劍當然都是鋒利無比的,所以
我們武林人物替它起了一名字叫做『緬刀』,不過這些緬刀也有好壞,好的是軟綿綿地,可
以束在腰上,非有上好的武功不能使用,不然很容易會傷到自己,這類緬刀我倒見過好幾把
,而緬劍則一把也未見到,可能是因為它兩邊鋒口,比刀更難使用的緣故,而少有人用它,
剛才我見這枝劍的樣子,才想起緬劍來,如果真是緬劍倒也很容易試驗,它可以截鐵如泥,
穀人不留血,我們現在雖然沒鐵給它截,但也有一口野豬可殺,等一會就知道了。」
王仲甫說完了緬劍的情形之後,接過劍來朝那口野豬一割,就把那豬頭和身子分離了,
一股血光從被割的地方流出來。王仲甫把劍柄向上一提,祇見劍上的豬血滴溜溜地順著劍尖
淌下,真個是涓滴不留。那劍身仍然是一泓秋水,映得人鬚眉生寒,王仲甫深深吐一口氣嘆
道:「真是一口價值連城的緬劍!」回過頭來對王述先說:「你的機緣漸漸到來了,現在這
口劍也許比不上弟弟那枝綠虹劍,但也是世上稀有的珍物,你要好好地愛惜它,保護它,須
知天下的至寶,都是巧取豪奪的對象,有德者得之,無德者失之,僅恃武功是不行的,必須
要修德以輔,才能成為一個完人」這些話說得各人不斷地點頭。
任乾玉又問王加先道:「你這枝劍在什麼地方找到的?告訴我們知道也好!」在野豬窟
裡找到的……喲,丁哥哥伏得太久了,我先去換他回來,過一會再說」王述先急急忙忙地就
要過去,各人都暗暗讚美這個孩子純厚。
任乾玉看到述先要去換那丁世成,連忙攔住,說道:「讓我換吧!你在這裡講得劍的經
過過,我在那邊也可以聽到!」一面在說,一面就走過去,大家謙讓了一會,還是把丁世成
換回來了。
王仲甫拿那吹毛截鐵的緬劍把那野豬的皮先剝下來,平舖在地面上,當是一張屠床,然
後把那野豬破開,取出五臟,除心肝之外統統丟了,最後分成若干小塊,那消片刻。就把這
頭四五十斤重的野豬處理得比屠夫還要乾淨,王大伯一面幫著,一面笑看說:「古人有句話
說:『割鵝焉用牛刀?』我們今天真是割雞用牛刀了」「不!今天是『殺豬必須緬劍!。』
哩!」任乾玉聽到這邊說「割雞焉用牛刀」就在那邊笑著回答過來。
這時丁世成已經生好了火,王仲甫就喊道:「任世兄給述先過去看守吧!你先過來吃點
東西再說,」「我要在這聽王大兄弟說得劍經過哩!如果他來這裡瞭望,就沒得說了。」任
乾玉還是堅持著要王述先先講故事。
王述先笑道:「這個經過說起來很長呢,任叔叔還不快點來,等一會豬肉倒是有,但是
酒可就沒有了」一面說一面走到任乾玉的身旁,硬生生地把任乾玉請了過來。
「你現在真壞,竟把我們說成酒鬼了。」任乾玉一面笑著說,畢竟還是過去和王仲甫,
王大伯,丁世成幾個喝起酒來,不時提了一大塊烤肉送到述先的手上。
因為王述先離開蒙天嶺之後,崖底下的述明已經收拾蝦皮,回到他那藏身之所,這幾個
時辰都不出到外邊來,同時,日已西斜,崖底這邊一片昏暗的崖影,更增加了守望者的困難
,這時雖然是述先來擔任瞭望,但也是一無所見,心裡暗暗著急起來,萬一弟弟竟不再顯身
出來,那麼原來預定的計劃豈不是白費?不過,述先倒蠻想能夠在這片山崖上多待上幾天,
好得去獵取野獸,掏猴子酒……可是一想到弟弟,心裡又躺心起來,那山崖底下看起來沒有
水,也沒有樹,當然也沒有野獸和糧食,說起那蚺龍的肉雖然多,但沒有地方保存,過幾天
還不是要腐爛了,而且沒有方法煮熟來吃,難道他吃生的不成?王述先的心情就這樣不安地
矛盾地想看,想看!
但是王仲甫幾人的情形又不相同了,他們懷著一幕快樂的遠景,認為王述明和自己人在
今夜必然能夠聯絡上,祇要知道他仍然安全,那麼就可以時時拿點柴、米、鹽、油之類到蒙
天嶺來,把這些日常生活必需的用品,投到崖下,暫時便他不至於受到饑餓之苦,縱然述明
無法單獨離開這個絕地,那未也可以織個網兜,用長繩放下去,把述明弔上崖頂來,這般的
設計確是萬無一失的,所以心情舒暢,開懷痛飲起來,而且今天的生活,確是太不平凡,在
王大伯,任乾玉和丁世成的心中,做夢也想不到會來蒙天嶺的絕頂,更想不到會在這無人跡
的地方,吃烤野豬,喝猴子酒,真個是苦中作樂,鷗鷺忘機,等到任乾玉叫聲「不好!不要
喝太多誤了正事!」的時候,各人都已經酒醉肉飽了。
這時丁世成又要上去換王述先下來休息一會,任乾玉也希望他下來講得劍的故事,但是
王述先卻不肯下來,他認為各人都喝得有點醺醺醉意,這樣伏在山崖上向下看去,在平時已
經有點頭暈眼花,酒後更是危險,萬一翻下山崖去,那就真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所以堅持著不答應別人去替換,各人想到他的顧慮也是正理,知道他心存忠厚祇好由他了。
但是各人在這山崖上倒也不太好受,因為這裡雖然是蒙天嶺的山頂,已越過了那片吃人
圾,可是要越過對面,卻要經過面前這個萬丈深窟。要是繞看走呢,又恐那邊又是吃人坡,
所以祇好在這塊二十來方丈圓的地方踱看方步,和武吉坐文王監一樣地苦悶,好容易等到黃
昏。
在山頂上的黃昏雖然仍是明朗的,但王述先注視的深谷已是一片漆黑,這時述先的眼睛
真個瞬都不敢瞬地向那黑黝黝的深洞裡望看,惟恐時機稍縱即逝,好容易看到崖下閃了一道
彩光,述先立刻大叫起來。
各人聽了述先一聲大叫,就知道他已經有發現了,立刻蠢擁到崖邊來。不約而同地俯下
身子,伏在崖邊的地面上朝那黝黑的深洞看去,但是,那彩光一閃之後又不見了,但各人仍
然在摒看氣靜靜地等候,過了一刻,纔又見一道光華,漸漸向黑洞的中央伸出來,而且也漸
漸向兩邊擴展,這時,各人都知道述明將要出洞來了,果然,一雯間,那光華竟歛成一個光
團向黑洞的中央滾去,各人眼睛一花,又見到光華之中,夾著一道碧綠的光芒,在那黑漆的
谷底滾來滾去。
「弟弟在谷底練劍哩!」王述先大喊起來,接著搖搖頭道:「但是,劍術很慢,不像他
那路猴王劍。」
任乾玉道:「你看清了沒有,你怎能決定不是猴王劍,也許他故意舞慢些呢?」
「不會的,那猴王劍舞起來就不能慢,同時猴王劍的第四招是『秋風掃葉』,他那劍鋩
應該是跟看身子轉一周的。但現在他的劍招已經有十多式了,仍然是慢慢地一吞一吐,好像
永遠不變似的,所以我敢決定他是學另一路劍術,總之,不會是他自己創出來的『猴王劍』
,不過,又奇了,弟弟不會其他的劍術啊!他那急性子,也不會自己把劍招改成這慢吞吞地
啊!「經了王述先這麼一分析,各人的心裡都有了成數,任乾玉首先向王仲甫道:「恭喜師
父!述明兄弟又有了奇遇了!」王大伯,丁世成也不絕地稱讚。
王仲明感動得流淚對王述先顫著聲音道:「孩子!趕快把鰻珠拿出來,告訴他,使他知
道我們都來了!」
「弟弟現在正是緊著練功夫,也許沒有時間理我們哩」述先一面回笞,一面拿出五顆鰻
珠分給各人四顆,自己手上拿了一顆,想了一想,又掏出一顆來執在手上。
王仲甫急忙道:「現在趕快告訴他吧!等到他舞完劍他就回那洞裡,豈不是白等?」
王沛先答聲「是!」就見一道光華脫手而去,急似流星投向谷底;霎時就見到谷底有兩
個光團,一動一靜在那谷底閃爍照耀著,各人見那鰻珠已到谷底,就各把手中的鰻珠搖動起
來,可是,這時太陽還沒有落下去,手裡的鰻珠不過是發出閃閃的螢光而已。
果然不出王述先的意料之外,所丟下去那顆鰻珠,就在述明面前不到二十丈遠,他總不
該是看不兒吧!但是王述明還是慢吞吞地,一招一式地在施展他的劍術,把崖上各人看得心
焦起來,反而懷疑谷底那人不是王述明了。
「述先兄弟!你敢說谷底的人就是明弟嗎?」丁世成不耐煩起來,這樣問著。
「怎麼知道呢!」述先也覺得沒有把握起來了,因為他看那人所舞的劍術,竟是十分陌
生,而且一招也不懂,他接著又沉吟反覆地說:「不過是他的鰻珠哩!是他的劍哩!不是他
?難道還有誰?」
王仲甫聽到王怵先這樣一說,一個可怕的念頭,又爬到心上,如果下面的人不是王述明
,那就糟透了,萬一是一個凶惡的敵人,則今夜在山頂的人就要全毀在這山頂上,心裡不知
不覺地唸起佛來,希望最低限度能保佑看王述先脫難。
看看一個時辰過去了,各人搖動鰻珠的那隻手都有點發酸,各人正在瞬都不敢瞬的時候
,述先一聲驚叫「是他!」接著說:「他這一招『追雲擎月』用得真好!」
祇見谷底那道碧綠色的劍光一收,一道光華往那光團一落,兩個光團已合為一,而且那
個光團竟向崖頂竄上來,王仲甫大驚道:「述明這孩子好大膽!」
那光團爬上削壁之後,忽然又停止不動,霎眼間卻像流星隕石似墮向谷底,崖上各人又
是一聲驚呼,那知道那光團墮下谷底之後,往橫方向一竄,各人眼底就是一暗,已去得無影
無蹤,王大伯不禁喃喃「怪事!怪事!」
一會兒,那光團再出現了,又向崖上爬來,任乾玉看到這種情形叫道:「真是述明兄弟
了,他必定是進去拿什麼吃的東西來了。」
王大伯笑道:「你剛才吃了那麼多烤野豬,難道還不夠,又想吃述明的烤蚺龍不成?」
任乾玉也笑道:「也許還有仙酒哩,你想能夠長住在這谷底的人,不是仙人是什麼?既
然是仙人吃的東西,當然是仙飧,酒也是仙酒,大伯如果不信你可等看瞧!」
王大伯和任乾玉這樣一唱一和,倒使各人感到一陣輕鬆,大家才說了一陣話,那光團已
距離崖頂不過二十來丈了,王怵先趕忙喊一聲「弟弟!王仲甫才喊得一聲「孩子!」就見那
光團一連兩蹤,裹看一條花斑斑的小人影拔到崖上,才抱了王仲甫喊「爺!」忽然又像旋風
似的拉著王述先直跳,轉過來又拉著王人伯,任乾玉,丁世成,嚇得他們連躲也來不及,就
恐怕被他撞跌到崖下去。
王述明是何等聰明人物,一看各人驚慌的樣子,早知道驚慌的緣因,乃笑笑道:「在這
片山崖,我再也不怕跌了,我還可以帶一兩人下去,可是要帶他上來就難了,我現在還僅能
夠帶著十多斤的東西上來呢!」一面說,一面解下背上的包袱,把那東西拿出來,各人一看
,果然是兩塊大的蚺肉,和兩個小瓶子。
王述明先把那兩個小瓶交給王仲甫道:「這兩個小瓶裡裝的是二千粒七寶除毒治傷丹,
是救人用的,不論是什麼毒,或是受了什麼傷,祇要是中氣還在,吃這種丹一粒就可以治好
,再重的傷毒也用不到三粒。」又掏出一顆香噴噴地有小指大的丹藥來,遞給王述先道:「
哥哥!這顆藥丸子給你吃了吧!是師父給的,吃了一定有好處。」
王述明看看哥哥把丹藥吃了對眾人笑道:「這下子沒有把戲耍了,請王大伯,任叔叔,
和丁哥哥原諒,其實丹藥還有很多,但師父不給,我也不敢要,不過任叔叔的機緣也快到了
」他停了一停,指著那兩塊蚺龍肉道:「這個畜生我倒要感謝牠,不過,天生的惡物也不能
不加翦除,牠的肉倒很有用處,吃了可以體健力壯,雖然不能返老還童,但也可以使白髮轉
黑,我剛才就因為忘記把牠拿來,害得我轉回去一躺,等一會就烤起來吃,不需要放鹽,倒
也蠻可口哩,不夠明天再拿,總要吃一個飽。」
「你師父在崖下面?是誰?怎不請他上來相見?」王仲甫聽到王述明說到有師父的話,
忍不住詫異好奇地發出一連串的問題來。
王述明道:「我還沒有見過師父的面,也不知道他的尊號,不過他已答應收我做徒弟,
而且我已經正式拜師,學習他的武功了!」
任乾玉笑道:「小兄弟真是一夜成仙了,比起古人說的『士別三日便須刮目以待』尤勝
一籌哩!但是你還沒有見過師父,怎知道他一定收你?你又怎能知道他的武功怎樣?沒有人
從邊旁指點,你怎麼學法;沒有對手,你怎知道進步了多少?萬一你的師父竟是邪魔惡煞,
那豈不害了一生?」
王述明很莊重地說:「任叔叔說的確是道理,不過我的師父可絕對不是凶邢的人物,這
點我絕對有自信,而且還有很好的證明,因為洞裡供著開派徐祖師上元下直的祿位,裡面有
許多救人救世的靈丹,還有很多古典古籍,試問如果是凶神惡煞,他害人猶恐來不及,還要
救人做什麼?至於說到拜師的事,我是在師父留在洞裡的字簍上看出來的,上面說:『入我
門來是我徒麼?第三句不是說要練五年限滿山去,威震三江又七湖。』詩上第一句,不就是
答應收我為徒麼?第三句不是說要練五年後,才准離山麼?要說起來現在這山上一切凶險,
都已擋不住我來往,但是我要遵守師命,要實行自己的誓言,我決定五年之內不離開此地,
而且要保衛這塊地方不讓外人侵入,一方面是為了清靜用功,另一方面要保護那些經典丹藥
,不給邪惡的人盜去。」
任乾玉聽了,拍拍王述明的肩膀道:「小兄弟仙緣真正不小,你說那開派祖師是徐元直
,不錯,他就是三國時代的徐蔗啊!海南島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說他隱居在五指山上,洞裡
奉祀的既然是他?那麼洞主人絕非邪魔外道了,你可以安心在這裡鍊你的功夫,我們回去也
替你保守這裡的秘密,不過你說我的機緣快到了,那是什麼意思,是誰告訴你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是我昨夜一個夢中看到的,不過這個夢也許是仙師點化不定,而且
夢得很準,剛才給哥哥吃的丸藥,就是在夢裡知道,到今早上才找到的,在夢裡還知道你們
今天會來這裡,果然也見到了,任叔叔和我哥哥都另有機緣,總不超出半個月之外,不過那
些機緣有的是順手成章,有的卻要經過凶險,反正是俗話說的:『捨不得死,成不了仙』到
那時不要失去機會才好!」述明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來,像是沉吟一樣道:「如果我常
常做這種夢,該是多好!」
王大伯啞然失笑道:「加果你常做這種夢,那豈小是成為未卜先知的仙人了?」「何止
是未卜先知,簡直就是魂遊太虛,歷歷如繪哩!」任乾玉也接看說。
祇有王仲甫怔怔地聽了,心裡頭說不出是酸,是苦,是惆悵?是安慰?這些紛亂的情緒
,統統湧上心頭,則僅是一晝夜的分別,但經了這番苦難,見面了倒是恍如隔世,剛剛能夠
得到見面,又聽說有五年之別,更覺得一陣悲苦,他把王述明摟過來,又嘮叨又憐惜地問那
崖下的情形,惟恐述明缺少吃的,穿的,用的東西。但得到的答覆是:一樣也不少,哪位崖
下奇人好像事先知道要收這位門徒似的,樣樣都準備周全,連到讀書鍊武的順序,每天功課
都安排妥當……
原來王述明發現了那一叢躡空草,就和王述先喫起來,在王述先這方面來說,他老早就
想問那叢異草的情形,可是小孩子都有一個貪多的癖氣,所以在吃的時候並沒有問,等到把
草吃完了,好奇心復熾盛趣來,一開腔就引出那條蚺龍,而且這條蚺龍守候這叢異草,已經
好幾年了,因為那草莖還沒有長出芥子般的草實,就吃了也沒有什麼用處,那知給述先兄弟
兩人闖來,及時把草莖和草實統統吃掉,這條蚺龍那得不恨?但是述先兄弟兩人都有超人的
輕功,述明的身上還帶看誅龍斬象的利器,這條蚺龍遇上了那還會有命?
最初述明因為在向濤村拒敵時,用綠虹劍殺傷很多海盜,給王仲甫說了一頓,所以不願
一開始就用那枝綠虹劍,同時也知道鰻骨鞭是無堅不摧的寶物,認為合兩兄弟的神力,終可
以制股這條怪物,豈知鰻骨那此得上龍骨。兩兄弟在險象環生之後,不得不抽出綠虹劍來,
這時蚺龍也知道那道碧綠的劍鋩,是牠的剋星,可是述明那首肯給牠逃命?小身子一蹤就上
了蚺身,再一蹤就到了蚺龍的前半段,劍未到鋩先到,鋩尾過處,那蚺頭就被割了下來。不
過,述明這兩次蹤步,已經使蚺龍知道牠身上有人,身體一滾,那長十幾丈的尾段竟把述明
捲個風雨不透。
王述明在倉卒之間,被那蚺龍連手臂和寶劍一齊捲看,雖然那綠虹劍的鋩尾把那蚺身刺
了一個對穿,但是沒有用處,手上不能用力就不能斬斷那蚺身,同時這段是死蚺的身子,已
經是沒有知覺的東西,不過是挾著餘勢而已,但這餘勢也是大得驚人,如果不是王述明,那
怕不被它掃得粉碎,或是勒成一堆肉泥。
那時王述明被蚺身捲墜,嚇得魂不附體,自分必死,本能地把頭猛縮入蚺龍的圈子裡,
,半晌,「蓬!」的一聲,已陷於半昏迷狀態的王述明,反而被震醒過來。這時王述明雖然
可以略為轉動,但頭前被蚺身堵住,無法伸出來,腳後也被蚺身塞緊,無法退出去,不知道
經過多少時候纔覺得那蚺身漸漸癱開,述明那還等待它全部放鬆,趁著身子能夠轉動的時機
,從蚺身上抽出綠虹劍用力一劃,又把那蚺身斬成兩段,此時也顧不得血腥,竟從那血光中
爬出來,但見一片漆黑,祇有天空上閃爍著疏星,他忽然想起身邊的鰻珠,就把它拿出來照
明,尋來尋去,把那一里方圓的深窟走了好幾回,想沿著崖壁慢慢地尋找一個安身之所,不
然伴著那龐然大物的蚺屍,在這茫茫的黑夜裡,也免不了膽寒心驚。
正是王怵明找得心灰意懶的時候,惟一的希望是找山崖上的立足點,也許是一塊伸出來
的山岩可供度過一宿,到天亮之後再慢慢想辦法,他這個念頭一轉,不知不覺中抬頭向崖上
望去,果然看到離地五六丈高的山崖上,有一塊伸出三四尺的岩石,王述明再也不考慮,輕
輕一蹤,就到那石上,卻見那岩石平滑異常,再朝那平滑的削壁仔細看去,卻被他看出隱隱
約約現出門形的一個大圓圈來。這時,王述明福至心靈,竟朝看這個圓門恭恭敬敬地拜了四
拜,然後起來推那石門,初時他還不敢動大力,但是推了幾次之後,見沒有什麼聲響,他就
扎下四平步,運盡全身的力量去推,這一下竟把那厚約尺多,重逾千斤的石門推到一邊去,
顯出一條深邃的甬道來。
王述明忽然發現這麼好的一所去處,真是歡喜欲狂,連忙跑進彎曲的甬道去,不消片刻
已到甬道盡頭,只見眼前大亮,自己已經是站立在一個廣廳的外面,那個廣廳雄然靜悄悄地
沒有人,但自己也不敢大意,而且裡面很是整潔,自己是一身血腥,那好意思進去,他怔了
一會,就把身上的衣服和鞋襪脫下來,光看腳,小心翼翼地走進大廳,廳上雖然有不少的陳
列,他也無心細看,因為他已被壓在石是前面說過的那首詩,另外還有一張紙寫著:往後洞
去拜祖師,尋丹藥,讀經典,練功夫的各項細節,最後還說到必需遵守的戒律等情形。
王述明看了那兩張字箋,立刻就轉入後洞,找到祖師龕,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訴說了自
己的志願,站起來正待瞻仰祖師的風采時,一眼看到祖師桌上的香爐還壓看一張字箋,上面
寫的是:告訴他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連到在什麼地方找米,找榖子,什麼地方找柴炭,什
麼地方找水,找鹽,找油,而且說到王述明殺的這條怪物叫做「蚺龍」怪物的身上也懷有至
寶,怎樣取得蚺寶的方法,蚺肉有什麼好處,何處可以存儲等項,就像媽媽教那快出閣的女
兒似的,詳細週到無復有加,王述明看到說起殺蚺龍的事,心裡也大為驚訝,暗道:「師父
真是仙人不成,他怎能知道我必然殺死那條蚺龍,為什麼他自己不殺?」這個疑團一直就存
在述明的心中,後來他面見師父之後,才弄得明白,不必細表。
王述明按照師父留下來的指示,找到了各項東西,立刻開始做起飯來,雖然一生來第一
次做飯,但憑他天性聰明,倒也能煮起一鍋三樣,吃個津津有味,飯後精神陡增,也不想睡
覺,立刻走往藏書洞,進去一看,驚得臉紅耳熱起來,因為那高約二丈,方廣四丈的洞裡,
疊滿了一本一本的厚書,那怕沒有一二萬部?這些書籍都分門別類列有號碼,書洞裡一張空
桌上,也放置有一張字籤,說明先讀那一類,後讀那一類,而且還要他在五年內讀完這些書
,否則武功再高也不許出山去,王述先估量一會,尤其著急,如果每天讀一本,起碼也要讀
五六十年,而且那些書又厚得很,一天能否讀完一本還是一個疑問,不要再說記憶了,同時
還要練習武功,佔用很多的時間哩!
不過王述明到底是聰明,硬幹的孩子,他想到別人能夠辦得到,我為什麼辦不到,也許
師父學武的時候,還不是要讀這些書?換一個意義來說,就是這些書必然是祖師要師父在五
年內讀完,自己雖不一定希望「強爺勝祖」,但最低限度,也不願被說是「代不如一代」,
王述明一發狠,立刻就在書架上取下每一類的前三冊,合計是內功、外功、輕功、拳術、劍
術、刀術、鞭術、理學、史乘、武經、藥物、術數等十二類三十六本,就開始閱讀起來,反
正是「山中無日曆,塞盡不知年」,又沒有鐘錶和日規,洞裡就是靠著鰻珠的光來讀書,外
面到底是什麼時刻也無法知道,一口氣看完十五本之後,昏然欲睡,在未睡之前還想把書裡
面所說的原則法則加以溫習,可是盡力搜尋所記到的不及十分之一,心裡一急,靈機一動,
倒給他想起一件要緊而未做的事來。
也是因為師父留給王述明要做的事太多,同時也是王述明急於瀏覽各洞室,以致於忘記
到丹室去,這時因為記憶力不足,倒想起這個煉丹室來,急忙去找到那地方,推門進去,在
那空桌上,居然也放有一張字箋,說明他要吃那幾種丹藥,將來可以拿到世上救人的是那幾
種丹藥,王述明依照箋上所說的方法服用了,順手拿出兩瓶「七寶除毒治傷丹」以備萬一。
王述明回到起居室之後,靜靜地靜了一會,腦筋裡似乎一亮,一切往事都歷歷像是就在
眼前,害得王述明又悲又痛,這時他又想到,現在既有這些奇緣,為什麼不好好用功,作為
他日報仇的基礎?這個念頭一起,剛才讀過的十五本厚書,卻是一字不錯,一式不漏地展現
在腦際,王述明這一喜非同小可,又順手拿過三本刀術來,讀完之後,竟抱著書本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王述明一覺醒來,祇好出洞外去看看日影,和處理那條蚺龍,取出
蚺寶和割下那蚺肉帶回洞裡,飯後就在洞口盤坐,練習打坐法,和閱讀那些書籍,所以各人
雖盡力搜尋,也無法找到他,祇好到夜裡了能夠取得連絡了。
雖然不過是一晝夜的時間,但王述明仗了以前吃到的銀果、鰻血、躡空草,和師父留給
他的「先天紫氣丹」,加上絕頂悟性,竟把內功中最重要的「引氣歸元」部份紮好了根基,
所以千丈削壁竟能夠垂直地利用腳尖之力,分段縱上來。
王述明把這一天來的漕遇簡略地告知各人之後,又對王述先道:「哥哥!我們以前吃了
那些銀果,不是覺得身上暖烘烘地,而且中氣充足嗎?但是日子久了,習慣成了自然,反而
不覺得怎樣了,不過,銀果的效用,還是沒有發揮到週身的經絡裡去,我剛才給你吃的那顆
『先天紫氣丹』,就是引氣歸經的靈藥,等一會我再傳些『引氣歸元』的方法,你照樣練習
起來,自然知道它的妙用了」又回頭對王大伯道:「引氣歸元是內功的重要環節,在這裡的
叔伯哥哥們雖沒有吃過銀果靈藥,但學到了引氣歸元內功之後,中氣平順,筋骨舒適,如果
能夠天天練習幾個時辰,不難使體內起一種新陳代謝的作用,而享壽遐齡呢。」
各人聽到王述明說起「引氣歸元」的內功,有那麼多的好隨,都紛紛要求立刻傳授,王
沛明笑道:「也不急在這一時啊!還是先把那蚺肉烤起來吃了再說,」。丁世成和王述先就
要搶去燒火,又聽王述明問道:「哥哥!那個蚺龍的頭呢,怎麼不在這裡?」
各人被他這一問,不禁同時「啊呀!」了起來,這時才發覺早上因為急於來蒙天嶺,卻
忘記了蚺頭還在山下的亭子裡放著,王述明見各人這種情形,知道必然沒有帶來,所以含笑
道:「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蚺頭裡有兩顆蚺珠和頭上那隻獨角有點用處,那頭骨堅硬可
以做成很多針形的暗器,但是如果沒有上好的寶刀寶劍,也沒法去動它分毫,在這荒山荒嶺
裡,還有誰來偷去不成?我因為想在這裡把它的珠子取出來,纔順便問問哩!」
各人聽他說要有寶刀寶劍,繞能把那蚺珠取出,王述先把緬劍抽出來道:「弟弟也看我
一這把劍行不行。」
王述明正在說話的時候,忽見眼前一亮,哥哥已抽出一把軟綿綿的劇來,大為驚訝道:
「你在那裡找到這把好東西?」一面問一面接過來看,把指頭在劍身上輕輕一彈,就見劍尖
那邊抖起一個大劍花,連忙讚道「好劍!好劍!雖然此我那把稍為差一點,但是這枝劍更是
不容易使用哩!到底是在那裡得來的了?」
王述先雄然比較老成一些,但也是孩子習性,聽到弟弟問了,也樂得誇耀一番,這也是
任乾玉等待已久的事件,也就連聲敦促,更增加王述先炫耀的決心,滔滔不斷地說出一番驚
人的事實來。
原來王述先進入那片叢林之後,就想怎樣也要找到幾隻野獸回去,他的武藝雖然比不上
述明,但要鬥幾隻野獸,是不成什麼問題的,他抱看很樂觀的心情,走著,望著。可是這片
叢林,似乎故意給述先為難,不但野獸絕跡,連到飛鳥也看不到一個,他的心裡暗暗地嘀咕
:「難道這鬼地方,真個有青虹練躲著不成?」不過他又聯想到自己吃過了鰻血,銀果;身
上又帶著鰻珠,可能對於各種毒物都有剋制的作用,所以不但不怕,反而抱著一團希望,找
那條青虹練出來,給叢林裡的生物除害,因此,他不知不覺中,已穿過了這片叢林,所見又
是另一種氣象。
隔著一倏水流湍急的山澗,那邊另一個叢林裡,卻是野獸咆哮,鳥語聲喧,澗水雖然很
急,可喜的是兩岸相距不遠,王述先度德量力還可以跳過去,他尋找到對岸立足之後,取了
一個「彩雲歸岫」的姿勢,輕輕巧巧地撲過了對岸,向頭頭來望原先這片叢林,果然見青霧
隱隱,他雖然有心除那條劇毒的青虹練,可是任乾玉講到青虹練的時候,並沒有告訴各人是
什麼樣子,和青虹練出沒的所在,所以王述先雖然有心除害,卻沒法找到,同時想到王仲甫
等人都餓著肚皮,等候他獵取食物回去,時間上也無法使他慢慢尋找,橫豎這條青虹練藏在
這深山野嶺,人跡罕到之地,短時期內也起不了什麼害處,因此,他考慮一下之後,仍然朝
著野獸咆哮的方向走去。
王述先繼續前進沒有好久,就聽到野獸的嚎聲越來越大,他恐怕有什麼凶險,所以一躍
上樹,利用樹葉的掩蔽,慢慢地接近,這時候他已發現十幾隻豬形的怪物,在一塊方圓一二
十丈的空地上,彼此衝撲,嘴裡發出淒厲的嚎聲。王述先仔細端詳這十幾隻怪物的形態,知
道牠們雖然兇惡,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於是他放大了膽子,抽出鰻骨鞭,大喝一聲
,竟從樹頂向野豬群中撲過去,那知這群野豬,生性雖然愚蠢,但牠生聚在這塊土地也有不
短的時日,那裡受過這樣的凌欺,牠們看到一個異類從空而降,當時嚇得朝後倒退,但轉眼
之間,又朝王述先的身上撲來。
王述先受到十幾隻兇猛的野豬攻擊,倒也不敢怠慢,一個「旱地拔蔥」把身形拔起七八
尺,剛剛脫離野豬的圍攻,手上的鰻鞭取了一個「水中掬月」,鞭梢一圈竟把靠近的幾隻蠢
豬,打得牠「喔喔!」亂嚎,如果不是王述先身形離地,力量分散,而且缺乏經驗的話,這
幾隻皮厚骨粗的野豬,雖不致當場廢命,也要筋斷骨折,可是,就這樣,也被打得三昧冒火
。尤其是王述先已經得了躡空草的妙用,身形竟可站在空中,他看到頭一鞭沒有把野豬打成
殘廢,反而激怒了野豬的兇性,自己也覺得這些的怪物真個蠢得出奇,因此「佛頭點糞」鞭
梢往下一落,就把近身的一隻小野豬的後腦打穿了,那隻小野豬也當場倒在地上,其餘較大
的野豬雖然氣憤同類被害,但那見過這樣地殺法?不約而同地朝王述先嚎了一聲,轉身朝山
洞就跑,王述先是藝高人膽大,同時也是憤恨那群野豬臨走時怨毒的眼光,叱了一聲,跟著
野豬後面追進洞裡。
在王述先的想像裡,以為野豬洞能有多深?追一會還不是趕盡殺絕?那知進入山洞之後
,卻大大驚奇,原來這洞裡乾燥異常,而且還有些微的亮光,到處都有石鍾乳和石筍,而且
歧路繁複,追了一會之後,不但野豬的蹤跡不見,而且不知道應該從那一條路退出來,只好
繞過石筍,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好容易看到遠處有白光一閃,這時王述先也不管白光閃處
,突竟是前洞還是後洞,心中一喜,加緊腳步向洞口走去,王述先急忙趕路的時候,「咯!
」的一聲,腳底下似乎踏著枯枝之類,連忙低頭細看,原來是一堆白骨,王述先雖然有很高
的武功,但仍是小孩的心性,竟被這堆枯骨嚇得震慄,他怔了半響,到底是心田忠厚,就細
心在洞裡尋找一塊比較低窪的地方,埋下枯骨,然後再用鞭打碎石筍做成小墳,那知他蹲下
搬動那堆枯骨的時候,手指又觸到一條冷水水的東西,嚇得他大叫一聲蹤開去,順手抱著一
條石筍回過頭來注視那堆枯骨。
王述先目不轉睛地瞪看那堆枯骨,很久很久仍不見有什麼動靜,才下了石筍,逡逡巡巡
地再接近那堆枯骨,這次他用鞭梢挑開那堆枯骨,立刻看到在枯骨底下盤著一條烏油油的東
西,挑起那東西一看,原來是一條死物,這回他不再害怕了,拿起那件軟綿綿的東西近眼前
來,就知道是一件兵器,順手一抽,就抽出銀光閃爍的這把緬劍來,心中不禁大喜過望,連
忙把那堆枯骨照預定計劃埋好,束起那柄軟劍,不再耽瀾時間走出洞來,卻見洞前又另是一
番氣象,成群的猴子在樹上追逐,樹上則結著纍纍的青果,王述先順手檢起一個小石塊,朝
樹上的猴子丟去,那知樹上成群的猴子卻各把手上的青果朝王述先擲來,王述先心裡暗道:
「這倒好哩!大家交換也好!」順手檢起一個青果朝猴群丟去,猴群又是百幾十個青果回敬
過來,喧喧嚷嚷樂了一陣,惹起王述先的少年心性,一個平地青雲跨到樹上,那猴子「吱!
吱!」幾聲,都跑得無影無蹤。
王述先一面追趕猴群,雖然失去了猴群的蹤跡,但卻被他發現了一個大樹穴,他以為猴
群攢進樹穴了,那知走近前去,卻是酒香撲鼻;王述先靈機一動,拔出緬劍走到一根大山竹
前,祇兩刀,就劈下一大段竹筒,此時王怵先心中大喜,再削下一段小竹筒當做酒戽,把樹
穴裡的酒搯到竹筒裡,認清了方向回到前洞,檢起那隻死野豬,繞過青虹練隱藏的叢林,一
直回到蒙天嶺的山頂。
各人聽了王述先說出經過,一面又是驚奇,一面又是讚嘆,任乾玉微笑道:「你們倆兄
弟到將來真是要成為怪俠了,就拿你們的際遇來說,實在奇妙,連到野豬窩裡,也被你們挖
出寶劍來,真是『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而現在已經到了頑鐵生輝的時候了!」
「哥哥!」王述明又是長嘆,又是親熱地喊了一聲,把各人都詫異得同過頭來,祇見他接著
說道:「你目前還不是用這把劍的時候,等一會你學到了引氣歸元的方法,再練習一兩個時
辰之後,使用起來才能得心應手哩!不過,你們總把它叫成什麼『緬劍!緬劍』的,實在不
太好聽,不如就叫它做『蒙天劍』此較好些!」
當那王述明說他哥哥不能使用那把緬劍的時候,各人都覺得他太過於驕傲,王仲甫正想
斥責他幾句,那知他說出一連串的道理,各人又是暗裡讚嘆,到了他說把緬劍這名字改為蒙
天劍的時候,任乾玉首先就鼓掌叫起「好」來,而且還說:「當然嘛!我們把它叫成緬劍,
總覺得它是外國的東西,事實上述先兄弟在蒙天嶺得到的這把好劍,還不是蒙天之賜而得到
的,把它叫做蒙天劍倒是恰到好處,實情實事,意境都好,可笑我們這麼多大人,卻喊了半
天緬劍,誰也想不到替它更改一個名號,倒給述明捷足先登了!」經了任乾玉來了這麼一下
註腳,各人也覺得述明起這劍名非常恰當,又是一頓叫「好!」羞得述明小臉熱烘烘地做聲
不得。
王述先也說道:「弟弟說我不能用這把劍,倒也不假,因為它軟綿綿不聽指使,剛才在
叢林裡斫竹子的時候,我明明是用力向左斫去,劍柄這頭也是向左砍,而劍尖那頭卻向右拐
過來,嚇得我幾乎把它摔掉,如果遇上高手,可不是給別人搶去了?」各人給述先這麼一說
,回想起任乾玉剛才冒昧幾乎受傷的情形,更證實了述明所說的不假,都各自暗暗讚嘆,連
到王仲甫也默默地點頭。
「照這樣說來,你是可以使用這把蒙天劍了?」王仲甫禁不住問上一句,王大伯卻不由
地白了他一眼,才接著王仲甫的話尾對述明說道:「這種軟綿綿的劍,我們都沒見別人使用
過,不如你使用一回給我們開開眼界如何?」王大伯始終是維護著述明的,但他也的確想看
述明再練一回劍術,因為眼看著過了今夜,就是要到五年後才能重逢,臨別依依,誰也有點
悵惘。
但是王述明先前聽到王仲甫那麼一問,心裡已經起了一個疙瘩,雖然王大伯叫他演練一
番,也不敢過於大意了,當下笑答道:「事實上我也不知道練得上練不上哩,同時丁大哥已
經把火生起來了,放著蚺肉不烤,再過一會沒有乾柴,卻是一件麻煩的事,倒不如先喫蚺肉
為好。」王述明說的雖然是道理,但各人那肯放過這個機會,無不連聲敦促,連到王仲甫也
說:「你就練一回試試吧!」
王述明知道不練不成了,當下告了一個罪,站立起來說道:「各位伯伯叔叔,練得不好
時,仍請包涵指教!」任乾玉道:「現在你又客氣起來了,趕快練,我們還等看喫蚺肉哩!
」
王述明笑了一笑,劍尖朝下向各人一揖,喝聲「起!」那劍尖竟由下向上彎著朝他的頭
上劈過來,各人不禁「嘩!」一聲,那知他未等招式用實,劍柄向前一推「欄江截斗」,劍
隨身轉「青娥繞樹」向下一拂「臥虎藏龍」,一式緊似一式,那枝蒙天劍竟被他化成一團白
光護著整個身形,丁世成看到緊處,拿起一條尺把長燃著火的枯枝,喊聲「兄弟留神!」一
溜火光竟向那劍光投去,祇聽到述明說聲「好!」跟著就是「擦擦擦」三聲,那段枯枝已被
截成四段,跌落在地上,王述明給他這一鬧,劍光益發加緊起來,簡直就是一團白光,完全
看不到身形,這時王述先又喊「兄弟小心」!一舉手就是一大把泥沙向白光投去,卻聽到述
明大喊:「來多些!」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王述先幾人忍不住紛紛掬起沙泥向白光裡
投去,鬧了一陣,祇見白光向上一起,王述明已跳出圈外,劍尖下垂,向各人又是一揖;各
人朝那地上一望,更是大驚。原來原先練劍的地方,方圓三丈都堆高約半寸的泥沙,成了一
個大圓圈,顯然是剛才四人投擲的沙泥造成的結果,王仲甫看到這種情形,也得意忘形地叫
起「好」來。
王述先詫異地問道:「你這套劍術用起來,我一招也不懂,大概就是你新學來的了,怎
麼這樣神奇?述明道:「是新學到的,我也不過在下午才練一次呢!」「才練一次?就是你
在崖底練那慢吞吞的?」誰說不是?不過我把它舞得快起來罷了!」
各人聽了他倆兄弟一問一答,又是羨慕,又是驚奇,王述明纔練過一次,就能使用起來
投沙不進、潑水不入,這種學武的天資,確非常人所及,而他那未見面的師父武功之高更由
此可知了。到吃烤蚺肉的時候,各人恨不得把王述明肚裡頭的武學,統統掏出來欣賞欣賞,
除了王仲甫之外,無不絮絮不休地問著,才知道王述明剛才使出來的不過是師門「錦」、「
瑟」、「年」、「華」、「江」、「山」、「無」、「恙」、「覺」、「明」、「慧」、「
悟」,十二字劍術中的「錦」字劍術,而這十二字劍術中,一套此一套精妙,「錦」字劍已
是如此,其他不問也可知道了。
王述明拿上來的蚺肉雖然不多,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時候,人人都興高采烈忘
其所以,霎時間,把十多斤的蚺肉一掃而光,然後由王述明傳授「引氣歸元」的口訣,並且
打坐示範起來,各人也都興沖沖地認真去學,結果每人都自己覺到,周身百骸舒暢無比,王
述先更是覺到一縷熱氣直貫丹田,自身的功力又進步了不少。
次日早晨,山崖下雖然仍是一片漆黑,述明向各人說了一聲「去拿蚺肉上來」,一縱身
竟往崖穴下跳,嚇得王仲甫等人魂飛魄散,祇見一團紅光像殞石似的直達崖底,不久,果然
看到紅光再現,不一會,王述明已回到崖上,這次他帶上來蚺肉更多,在崖上烤著吃,然後
由王述先、王述明分別把各人揹過吃人圾,彼此依依道別,雖然是英雄氣概,倒也掩不住兒
女懷懷,別有一番傷感。
王仲甫等人回到小亭的崖頂,仍是用山籐攀著下去,任乾玉第一個進入小亭卻驚叫起來
,各人趕忙過去,也無不驚奇,納悶,而且懷有無限恐怖,原來那被述明視為至寶的蚺龍頭
骨已不知去向,而石桌上卻畫上了一個黑色骷髏,伴著寂寞的空山,似乎嘲弄王仲甫這班人
馬的草率粗心大意。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絕藝震骷髏 蚺頭有跡 深霄拒仇敵 寇盜無功】
王仲甫領看各人尋遍了荒亭內外,但是對於蚺頭的去向,仍然渺然無跡,祇有王述先回
到崖頂,舉目四望,除了白雲悠悠,海天茫茫,漁舟點綴著浩瀚的海洋,鷗鷺翱翔在遼闊的
天空之外;目力將盡的峰頂上,似乎有一個小白點,但是一閃即逝,也不知是人還是鳥獸之
類,估計距離,起碼也有十幾里的路程,縱然是人,也奈何他不得,祇好垂頭喪氣,回到荒
亭。
各人在亭子裡討論了一會,王仲甫認為盜蠱頭這個賊人,必然不是正派的人,可能是身
悽絕技的黑道中人,其原因就在用骷髏作為標誌這一點上。但是,王述先聽了,卻是不明白
,急問道:「為什麼憑一個骷髏頭的標誌,就可以斷定不是好人呢?」兩隻眼睛焦急地等待
答案。
王仲甫先看了各人一眼,然後沉著聲音對王述先道:「孩子,你沒有踏上江湖,難怪你
不知道江湖人的習性,不過,憑著想像,也應該知道多少:如果是正派人士,他們所用的綽
號無非是:『雁』,『鶴』,『蛟』,『龍』,或是用他們的兵器為綽號,也許用他們的嗜
好為別名。固然也有邪魔外道,自稱為什麼雁鶴蛟龍;但正派俠士絕對不屑用什麼豺狼蛇鬼
來做別號,尤其是骷髏,白骨,這一類陰邪,殘酷,凶險的東西,更不會為正派人士所樂用
,因此,我們就可以斷定盜去蚺頭的賊,必然不是善類,還說不定是正派人土中的大敵哩」
。
這一個見解說得各人不斷地點頭,王述先見說蚺龍的頭骨可能落到邪魔外道的手裡,心
裡更加著急,愁眉苦臉幾乎要哭起來,大家緘默了一會,王述先似乎想起一件事忽然又笑道
:「蚺頭雖已失去,但是那賊人也許要空歡喜一場吧?明弟不是說過沒有寶刀寶劍,雖然得
到蚺頭,也無法取出蚺珠,更無法分解蚺骨做成暗器媽?」各人被他這樣提醒,都在面上現
出一線的笑容,王仲甫口角動了幾下,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他再看到各人的笑容,倒也不
便再說了。各人商議了一會,還是決定先下山取道回向濤村之後,再慢慢設法尋找,王述先
仍想回蒙天嶺約述明上來,會同各人在附近搜一搜,也被王仲甫攔住了,祇好默默地跟看各
人下山。
在路上,各人大談特談述明的奇遇,漸漸地又說到蚺龍,由蚺龍又說到蚺頭失蹤的可惜
,王仲甫忍不住道:「不是我故意要打斷各位的興頭,事實上,在剛才我已經想到一個嚴重
的問題了!」
各人聽說是嚴重的問題,不禁嚇了一跳,王大伯忙問道:「老哥想到了什麼?」王述先
更是焦急地望看他的爺爺。王仲甫也深悔失言,害得各人著急,祇好道:「也沒有什麼了不
起的嚴重,我不過想到那賊人既然膽敢來此荒山,當然有過人的武藝,我曾經在石桌旁邊細
心尋找,竟找不到半點腳印來,這就可以證明賊人有很高的輕功了,如果在打鬥的時候,或
是在施展某一種武技的時候,因為提氣的關係,沒有腳印不足為奇,但是,一個人如果在平
時生活中,走路不帶腳印,做事不帶腳印,就不簡單了,盜寶的賊人在桌上畫了骷髏,他的
雙腳當然要站立在地上,如果不是提氣用功,則必會留下腳印,如果不提氣用功,而能夠不
留腳印,那麼他的輕功已經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縱然合我們幾人的力量,也不見得是他的敵
手。退一步來說,那賊人如果在畫骷髏的時候,是提氣用功,那麼他的機警奸詐,也不是常
人所及,所以,在這一回合上,我們已經是垮到家了。賊人既然有這樣的功力,難保他沒有
好的寶刀寶劍,去拆取那蚺頭的藏珠,不過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怎樣重視;現在所要
耽心的,倒是恐怕他會到蒙失嶺去,萬一遇上述明那孩子爭鬥起來,卻不知鹿死誰手哩!」
說完之後,連連嘆息不已。
各人被他這麼一說,個個都覺得事態嚴重,而為述明耽起心來,王大伯矍然說:「老哥
剛才在亭子裡為什麼不說,好得我們再上蒙天嶺幫忙述明一臂之力?」頓了一頓,又道:「
我們現在就轉回嶺上去……」王仲甫連忙攔著,同時道:「這就是剛才我不肯說的緣因,因
為述明功力之高,已超過我們不知多少倍,而且又有鰻衣護身,手上那枝綠虹劍更是人間至
寶,如果不是仙俠之流,相信他萬無敗理,在我們未能確定賊人是否上蒙天嶺之前,我們先
去豈不是替鬼帶路?再說起述明藏身的那個深窟,如果不是服食過仙草仙藥,或是功力達到
飛仙劍俠的人物,休想跳得下去,依我看來,賊人武藝雖高,也絕對沒有達到仙俠的地步,
如果述明打不過他,祇要朝深窟一跳,賊人還有什麼辦法去追?等到他回去打好長繩子再來
的時候,已是過了一個時期,在那段時間裡,述明可能已練好了師門的十二字劍術,敵人又
怎樣能夠打得週他?我剛才所說耽心的是恐怕述明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不遵守仙獅的訓
示,而在外面惹出麻煩來罷了」。
王述先聽到爺爺說恐怕述明到處亂跑,不禁依璞哧一笑道:「他才不會哩!」
「你怎麼道他不會?」王大伯關心地再問。
「他在昨晚上我們練功的時候對我說的,他告訴我要好好地唸著口訣練那『引氣歸元』
的內功,將來練什麼功夫都要容易得多,並且說他在五年之內絕不離開深窟一步。」
王大伯道:「怎麼我坐在你的身邊,都沒有聽到」?「何止大伯沒有聽到,我坐的地方
就緊靠看述明,也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任乾玉一面說,一面笑問王仲甫道:「師父是練功
的人,耳朵此較我們靈得多,不知道聽到了沒有?」
王仲甫呵呵大笑道:「世兄真是難為老朽了!試想你坐那麼近都聽不到,我坐在對面怎
能聽得到」?「我以為明弟說的話,你們都可以聽得到啊!他說的是那麼大聲!」王述先說
。「這是弄什麼玄虛」?任乾玉更是詫異。
王仲甫笑道:「這不是玄虛,而是一種最高的『傳音入密』功夫,需要內功登峰造極的
人纔可以做得到,他是把發出的聲音,運用內功配合氣功把聲音迫成一線,向單方面傳播,
別人休想聽到,如果練到神化的地步,就可以做到『千里傳音』,把聲音超越過在同一方向
的空間,而傳到某一人的耳鼓裡,想不到述明在一夜之間,不但輕功登峰造極,而內功也登
峰造極,我們再也不必為他耽心了!走吧!」
各人聽王仲甫說到述明的內功那樣玄妙,都給怔住了,聽到「走吧!」一句,才如大夢
初醒,嘻嘻哈哈走出了山口,他們回到船上,已是暮色蒼茫的時侯,船上的人等了三天,不
見王仲甫等人回來,又由興隆墟帶路人的口中,知道王仲甫一行六人去了蒙天嶺,王述明兄
弟上了削壁之後,就沒有下來。船上的人都是向濤村人,都蒙受到王述先兄弟的恩惠,那能
不著急萬分?好容易看他們回來,都等不到他們上船,就一窩蜂似的迎上去,七口八舌地問
。當他們看到王仲甫等六人已少了一個王述明的時候,有些竟禁不住流下淚來。
王大伯看到這種情形,忙告訴他們不要緊,揮揮手大家一起魚貫上船,坐定之後,王大
伯才把此行的經過,約略的說出來,不過說到述明失蹤時,卻是遇看仙獅救去深山學藝了,
向濤村人都是樸實無華的漁民,那會疑心到述明就在蒙天嶺上,大家興高采烈地弄起酒菜來
,王仲甫雖然有點懸掛看述明,但知道他處處都有機緣,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同時又記起述
明說的話,知道任乾玉,王述先兩人機緣不久就到,雖然有驚無險,可是又要長別幾年,也
有點黯然,所以,船人擺上酒菜之後,就和王大伯,任乾玉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地鬥起酒來
雖然王述明說過任乾玉和王述先的機緣,一個是順理成章。一個是要經過凶險,卻沒有說出
誰該經過凶險,王仲甫對於這個問題,是異常納悶,很後悔當時沒有問明白,到現在卻無人
可問,心裡一煩,不覺多喝了幾斤,竟是酩酊大醉,由王述先和丁世成扶回艙裡。
平時王大伯和王仲甫對酒,總是王大伯先醉的時候居多,這回他見王仲甫先已醉倒,反
而呵呵大笑,拉著任乾玉多喝幾碗,結果也是昏昏沉沉,被抬進艙裡。
任乾玉雖然已是半醺,可是頭腦倒還清醒,他吩附船伕值更,並且命令把船移離岸邊三
幾十丈才下碇停泊,為了確保安全,自己和王述先、丁世成,就在艙面上輪流戒備,謹防那
盜蚺頭的賊人,或一些不知名的海盜偷襲,照任乾玉這樸小心分配佈置,也可以算是安全了
,所以除了艙面上輪值兩人外,餘人都安心地睡了。
那知興隆墟那邊清晰地傳來四更的鼓響還沒有好久,任乾玉、丁世成和船上各人,就聽
到艙面上王述先叱一聲「好賊!」接著船身就是一震,同時也就聽到兵器相擊的聲音,任乾
玉連忙搖醒王仲甫,立即拔出鰻骨鞭,竄出了船艙,已看到兩團白光在船面上狠狠地搏鬥。
任乾玉那知厲害,才喊一聲「王兄弟休慌!」鰻骨鞭一舉,「泰山壓頂」竟向正在和述
先交手的那個中年漢子的頭上鞭了下去。但是,那敵人的武功倒也不弱,他一挺手中劍,一
個「毒蛇出洞」把王述先迫退一步,連環進步,讓過了任乾玉的鰻骨鞭。
任乾玉一時收不了招,那鰻骨鞭竟順著賊人的背脊溜落下來,打在船面上,「吧」一聲
,把船板打裂了兩塊,那賊人看到任乾玉失招,立刻一場右手劍一招「擊楫渡江」擋住了王
述先的「巴山夜雨」,左手「逐浪興波」平伸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任乾玉的左肩,把任乾
玉打得踉蹌倒退,如果不是王仲甫剛巧走出艙門,將任乾玉一把撈住,真個會原封不動摔回
艙裡。
王仲甫雖然扶住了任乾玉,不讓他跌倒,但也感到賊人勁力之大,不由得心裡暗暗吃驚
,這時更耽心王述先的安全,連忙放鬆任乾玉,大喝一聲「住手!」
那賊人看到艙裡又出來一個老人,同時聽到他一喝之聲竟是震耳欲聾,知道這老人的內
勁不弱,自己和一個小孩子雖然只過了五六招,但已知對方的功力決不在自己之下,這老頭
子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可是既然膽敢露臉,而且口氣又是那樣迫人,儼然以前輩自居,
料知也非好相與,久戰下去難免不落敗。那賊人原是奸滑異常,他仗看一枝風魔劍十年來憑
著劍術不俗,加以機智奸巧,看風轉舵從未落個明敗,那願意就此毀了他的名氣,所以乘王
仲甫一喝之後,喊聲「改日再會」!兩腳一頓,一個「金鯉倒穿波」身形竟拔起二丈多高,
在空中施展一個「野鶩翻雲」,那麼大的身驅竟輕輕巧巧地落在七八丈遠的一艘小舢板上,
呵呵大笑………。
王述先見賊人要走了,叱了一聲,正待追過去,卻被王仲甫喝上了,鼓起小腮儘是不樂
。就在這一霎間,賊人的舢板已經又去了十多丈,要追也追不及了,而且船上還有任乾玉受
傷,更不能再追了。
王仲甫叫過任乾玉脫開衣服一看,祇看那傷處很清晰地印上一個掌印,而且是黑中透紫
,知道是受了敵人內功掌法所傷,諒所傷不輕,幸有王述明留下的「七寶除毒丹」正好派上
用場,連忙倒出三粒,交任乾玉依法服用了,然後嘆一口氣道;「老朽也在軍馬之中老過四
十年了,但是,這樣強的敵人還是初次看到,如果他不是先和述先交手,則我也不能嚇退他
,可是,他膽子也太小了,我們能夠把他嚇退已是僥倖,真個打起來,我們幾個人雖不見得
落敗,但要想得到便宜是絕對不成了,尤其在這個地方,我們人單勢孤,萬一再引來強手,
我們非全軍覆沒不可。………」
王述先剛才被仲甫喝止,不准追趕敵人,已經蹩了一肚子氣,現在又聽到爺爺儘是稱贊
敵人,心裡更是不服,忍不住道:「才不哩!賊人那劍術有什麼了不起,如果不是爺爺把他
嚇跑了,我不剁掉他雙腳才怪,就說起他那輕功,也不過嚇唬人吧,也不見得高明,……」
他滔滔不絕地還是說下去,卻給王仲甫一聲「胡說」!把他的話頭擋了同去。
王述先被他這一喝,心裡蹩看的氣,一時無處發洩,眼淚卻簌簌地滴下來,王仲甫看到
這樣情形,也禁不住心裡一陣難過,王大伯也覺王仲甫對述先管得太過份了,他倆兄弟正是
童年的時代,武功又高,孩子們那個不是活活潑潑的,如果管得孩子一點都沒有個性,將來
那能夠單獨去應付齦難的事件?所以,看到王述先這痛苦的情形,立刻對仲甫道:「老哥也
不必責罵這孩子了,述先所說的倒都是真話,他的內功有沒有成就,不是我這外行的人能看
得出來,但是,在輕功方面最少也比今夜來的敵人好上一倍,而且還可以假借躡空草的功力
,把身體停在七八丈高的空中,待機下擊,敵人剛才表演那一手輕功,不過能躍起二三丈,
怎麼能和我們的述先相比?……」王仲甫確也在急忙中管教孩子,卻忘記了述先服用過躡空
草和蚺肉,並且經王述明傳授了「引氣歸元」的內功入門之後,連到過去所吃的銀果和鰻血
等功能,都已運行四肢,內力充沛,一切武功已大非昔此,這時被王大伯提醒,才記得起來
,自己也覺到臉上有點發熱;不過,終是好強成性,仍然微微笑道:「老弟!我不是不知道
述先這孩子的輕功,已非昔此,不過敵人確也不可輕視,而且武功這一門,一山還有一山高
,也許某一個敵人明明是武功很低,但是他另有毒著取勝,一個不小心,就會上他的大當,
甚至於無可挽救,就是劍俠飛仙之流,也會有功力深淺之分,一點都大意不得,述先現在年
紀不大,可是,不要養成了驕氣纔好!」說到這裡又回過來對述先道:「孩子,你聽到了嗎
?……」
王述先聽到爺爺的口風緩和多了,也收起眼淚點頭答應了一聲。
王大伯見到王述先的情緒已恢復正常,纔問起發現敵人的經過,這時任乾玉傷處痛苦大
喊,也和丁世成與及船伕在一旁靜聽看。
原來當晚任乾玉和丁世成睡前曾囑附王述先到了三更,就把輪值的任務交給任乾玉,到
四更再由任乾玉交給丁世成,他們所以這樣分配,就是因為恐怕王述先捱不了夜,而把王述
先輪值的時間排在上半夜裡,那知王述先等到各入睡後,自己就在艙面上盤膝打坐,依照述
明囑咐的方法,練起「引氣歸元」的內功,祇感到週身血脈流陽,筋骨裡咯咯作響,比起在
蒙天嶺那晚上還要舒適數倍,因此雖然是打了三更,他那肯放下正在緊要關頭的功夫去找任
乾玉?而且「引氣歸元」的功夫,真是奇異無此,越練則精神越好,精神越好越捨不得睡,
曾幾何時,又聽到打了四更。這時述先正高高興興地練功,除了海濤衝擊在船身發出呼呼的
聲音外,真是萬籟俱寂,連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夠很清楚地聽得出來。
但是,在這個時候,述先又聽到有很輕微的「咿呀,咿呀」的聲音,最初還以為是練到
心地空明而發生的幻覺,可是那聲音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趟響,王述先再也忍不住睜開眼睛
一望,卻見約莫在六七丈遠近的水面上,似乎是有一團黑影,正待細看的時候,又見那黑影
向空中一拔,然後向自己的船上飛撲過來,這下子王述先看出那黑影原來就是一個穿著黑色
緊身衣靠的人影,在這個深夜裡對方既然不打招呼,就奔撲過來,當然不會是什麼好貨色,
正待站起來詢問一聲,那知人還沒有站穩,那黑影已到了船上,一股勁風朝述先的胸前襲來
,王述先急忙向旁邊一躍,讓過了那股勁風,立刻拔出蒙天劍,一招「開天闢地」向敵人斫
過去,那知敵人並非庸手,他一見劈空的掌風,竟奈何不了一個小孩子,也立刻拔劍在手,
使了一招「撥草尋蛇」向王述先的腳上掃來,兩方面同時的動作,就等於彼此拚個兩敗俱傷
,雖然那賊人攻的是王述先的下盤,王述先攻的是敵人的上軀,可是因為王述先比起敵人,
要矮了一個多人頭,所以兩人的劍都是橫掃對方的腰下,如果不及早撤招,誰也不用想活。
講身形還是王述先更靈活些,可是他沒有多少對敵經驗,他誤會以為敵人是情急拚命,
急忙橫跨虎步,把頭向右方一擺,身形竟橫移二三尺,剛好就避過敵人的劍尖;那敵人估料
不到面前這個小孩子,竟有這種「滑雪移丹」的上乘輕功,那裡還敢怠慢,立刻就穩定身形
,施展起平生絕技「風魔劍法」向王述先猛攻。
王述先雖然不知道敵人採用什麼招數,但是仗著身體靈活,同時也常聽到爺爺和弟弟說
過:「對敵時,必須主動採取攻勢」,所以施展一招「頑石點頭」,把劍身震成一片眩目的
劍光,在這一片眩目的劍光裡,夾看「秋風掃葉」,「雨打芭蕉」「卞莊刺虎」一連三招,
把敵人攻得手忙腳亂,看看敵人就要落敗,卻給任乾玉出來一喊,王述先稍為一怔,才被敵
人緩過氣來,再被王仲甫一喝,卻把敵人嚇得逃之夭夭,王述先把這段經過說出來之後,還
鼓起小腮道:「以後再遇上敵人的時候,爺再不要把他嚇跑了,要嗎就把他殺掉,給他跑了
以後還有麻煩哩!」各人見他一片天真想到就說,不禁暗暗好笑,剛才還被仲甫叱了一聲「
胡說」那知眼淚未乾,又不知輕重地說起來了。王仲甫看到他天真爛漫,倒不再加苛責,祇
微笑道:「你這孩子怎麼連我也說上了,你想想看,你倆兄弟有那一回不是打糊塗仗?打了
半天連敵人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要是遇上自己有關的人,失手誤傷,怎麼得了?……」王
述先小臉被他說得熱烘烘地,低下頭來做聲不得……。
忽然,王述先猛一抬頭,秀目裡面閃爍著奇異的光輝道:「剛纔那賊人忙著過招的時候
,似乎從他的身上掉下一件小東西……」王仲甫忙問:「真的?」「好像是的,等我找找看
!」立刻從小皮袋裡,取出幾顆鰻珠,分給各人照亮,在船面上四處找。各人一站起來,王
述先就發現王太伯剛才坐的地方,有一小塊黃澄澄的東西,連忙檢起來道:「在這裡了!」
各人走過來一看,原來王述先手上拿看一塊二寸見方的竹牌,竹牌的正面赫然有一個骷
髏的火烙印,背面又彫有「七弓三奇」四個隸體字,王仲甫接過來,一面看一面沉吟道:「
七弓……七弓是什麼地方?難道就是骷髏黨人藏身的所在……」。
王大伯接看道:「我記起陵水附近有個七弓嶺,可不知是與不是」?
王仲甫連忙道:「不管是不是,你先把七弓嶺的情形告訴我們大家研究也好,或許就是
骷髏黨的巢穴,也可能是盜蚺頭的賊人藏身的地方」「不會吧!七弓嶺我睢然沒有到過,可
是據當地人說,七弓嶺高插入雲,青蛇遍地,瘴氣重重,連到泉水都有毒質不能飲用,那能
夠住人?」
王大伯表示懷疑起來,任乾玉聽了苦笑道:「如果真是這種情形,那麼盜寶賊和剛才的
賊人多半會藏在七弓嶺,因為七弓嶺不見得比蒙天嶺凶險,可是蒙天嶺還……」任乾玉說到
這裡,忽然警覺到幾乎把王述明的秘密說出來,急忙住口一陣乾咳後,才繼續道:「蒙天嶺
都還住有奇人哩!」
王仲甫也同意任乾玉的見解,依照王述先的意見,不管蚺頭是否給七弓嶺的賊人盜去,
就想馬上去查個明白,可是王仲甫卻認為自己這方面,不但武功不夠,連人手也不夠,假如
七弓嶺真個是賊人的巢穴,豈不是要糟,祇有記住這個地方,日後再為打算,各人聽他這一
說,倒是至理,也都同意了,為了恐怕賊人再度來襲,王大伯立即叫船伕連夜啟航,在涼風
習習中,朝向濤村方向駛去。
船行迅速,不久駛出北鰲港,各人都在閉目養神,惟有王述先盤膝枯坐,暗暗練習「引
氣歸元」的內功,到了日上中天,仍然不願起來,各人看他那付莊嚴法相,也不打擾他經過
了很長的時間,才見王述先的臉上展開一絲微笑,忽然一聲長嘯,把船帆震得「拍拍」亂響
,身形一直,竟拔起了十多丈,在空中一個觔斗,腳上頭下,雙手往後一撥,小身軀竟從空
中像餓鷹撲食,追過船頭,迎看船行方向,身形一落,輕輕巧巧站立在桅桿頂上,翹起一腳
,演了一個「獨立蒼冥」,身法端的是美妙無此,然後一聲長嘯,身軀隨看嘯聲像殞星墮地
般,落回原先的小匾,把各人驚得目瞪口呆。
任乾玉喜得把他摟起來道:「兄弟,你漏這一手,真是太妙了!怎麼練成的,才是短短
的兩夜就繞到這飛天的本領,能不能把練的方法告訴我們?……」
王述先苦著臉笑道:「我那知道怎樣練法?還不是依照明弟所傳的口訣,在靜坐裡用功
?自己忍住周身火熱之後,接磁感到一陣清涼甘暢,不由自主地一聲長嘯,似乎更加舒適些
……」想了一想又笑道:「任叔叔多日未見練習輕功,也許早就進步了還不自覺呢?」
「真的?」任乾玉聽到王述先說他可能不知不覺中進步,心中雖然感到喜悅,但是還不
能十分相信,懷疑地問了一句,接著道:「等我試試看!」立刻把衣襟一紮,雙腳用力一頓
,身軀居然也拔起三丈多高,兩手剛好攀住桅頂,又笑又喊道:「了不得!要跌死了,怎樣
下來?」
王大伯見了他那付樣子,禁不住笑罵道「我看你這個該死的傻瓜,能夠上去怎不能夠下
來?」「你說得好輕鬆,上去不怕跌,下來怕跌倒啊!」任乾玉故意逗看。
「那末等我把妳揪下來吧!」說完了真個雙臂向上一抖,雙腳用力一躍,王大伯也跳起
三丈來高,兩手堪堪要抓到任乾玉下垂的雙腳,任乾玉被他這一嚇,連忙把手一鬆,胸腹貼
看桅桿一彈,一個身體順著王大伯的背後急降,加果不是王大伯迅速抱著桅桿,倒要被他衝
壓掉艙面來。
任乾玉一落回船面,立刻大喊道:「大伯,這回看你的!」「我才不像你那麼膿包」。
說了之後兩手一鬆,也就輕輕地落回船面,這時丁世成也隨後試驗,也能拔起一丈多高
,連到王仲甫也老興勃發,展開身法一個「旱地拔蔥」也騰起五丈多高,再向下一撲,待身
形快落到桅桿時再來一個「魚躍龍門」一縮一跳,兩腳平平穩穩地站在桅頂,長嘯了一聲,
然後降落回船面上來。
經過這一次的實驗,各人都知道自己的功力確進步了三四倍之多,而這個進步,不過是
練習了兩夜的「引氣歸元」的結果,各人談論起來,無不大喜過望。
王仲甫也嘆一口氣,感慨地說:「老朽枉自學了幾十年的把式,到頭來也不過是人家一
天二天的功夫,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停了一下再說:「述先的輕功到了鳶飛魚躍
的地步,而述明那孩子這兩天又不知進步了多少?如果以他的資質看來,五年之後再見時候
,也許真能到步履虛空,超凡入聖的地步哩!老朽長了這幾十年,祇要看到他兩兄弟有這樣
的成就,倒也不枉人生一世了……」
各人一陣互相勸慰,喧暗嚷嚷夾著船伕們七口八舌,幾乎無不是談論述先兄弟的前途,
更急於希望述明回來一展身手,使各人大開眼界。
不久,船伕們搬來早餐,雖然沒有山珍,可也少不了海味,各人心裡高興起來,無不開
壞暢飲,王大伯也給述先篩了一碗酒,要他慢慢地喝著陪著,這一頓飯竟吃到日正當中,這
時風順潮順,不消一個時辰,已經望到向濤村的山勢,才撤去殘肴剩酒,再清談一會,就見
到村前的沙灘上擠滿了人,王大伯等知道是村人出來歡迎,連忙站到船頭,拿出一方的布不
住地幌動,算是和村人打了招呼,在村人一陣一陣的歡呼中,王大伯等登上了沙灘,被熱情
的村民前呼後擁地回到闊別了八天的祠堂;又少不了慰問熱鬧一番。
王述先回到向濤村之後,除了晚上和任乾玉,丁性成到往日和述明在一起練習輕功的椰
林,繼續練習輕功和拳劍之外,真個不出門戶,每天的清晨四更天就起來練習「引氣歸元」
;早飯後讀書,晚飯後充任王仲甫的助手,教那三十名館徒。
本來午飯後他有一段長時間可以到外面走動;但是,回村之後,他的跳躍本領已經被船
伕傳開去,全村的男女老幼,無不知道他能跳高十幾丈,所以一見到他走出來,就大家磨著
要他表演,尤其有些頑皮的小孩,更磨他去摘椰子,也就使他不勝其煩,同時仲甫也不許他
過份炫露,因此就以乾脆不出門為上策,在祠堂裡躲起來。
可是孩子愛玩的心性,那能羈絆得多久?而且爺爺並沒有禁止他出門,有了機會不到外
面去才是真正的傻瓜,最初幾天他還怕麻煩,自動地禁足,好容易捱到了第八天,真是無法
忍耐了,他想:就是在村外走動走動,也不到見得就會遇上凶險,只要自己小心,不去惹事
生非,雞道還有什麼禍事落到頭上來不成?他想到這裡,決心到村外去走走,在吃過午飯之
後,就把這個意思對爺爺說了。
王仲甫也覺得沒有什麼關係,同時已知道王述先的武藝不弱,尤其是打不過就一躍懸空
,他這最後一著是任何高手都辦不到的,所以囑附幾句早去早歸之後,就讓他去了。
王述先倒也小心翼翼地裝飾了一番,把鰻皮衣貼身穿好,束了蒙天劍,再穿上外衣,然
後走出門外,仲甫看他剛剛踏出門檻,就回過頭來喊「任叔叔來了」!
王仲甫聞聲迎了上去,已見任乾玉攜著王述先笑道:「看這個樣子,王兄弟又是要出門
了……」「誰說不是,他想到村外走動,也祇好由他了。」王仲甫皺著眉頭說。
任乾玉笑道:「到外面走走當然好……」又轉問述先道:「不過,你很少到外面玩,你
不認識人家,人家也不認識你,一個人能玩出什麼味兒來?倒不如我帶你到邦加村去走走,
順便認識幾個伯伯,叔叔、哥哥、弟弟,比你一個人亂撞亂走要好得多。」
王述先笑道:「本來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去,不過在家裡悶得發慌,很想到外面走走,
同時又記起你以前對我們說的銅鼓嶺上,留有漢朝馬伏波將軍的銅鼓,很想去看看,現在既
然任叔叔耍帶我去邦加,那末,銅鼓嶺我也不去了……」一停又說:「但是,我可不表演什
麼給他們看!」「你放心吧」他們不會知道你有一身的輕功,充其量也不過叫你走一兩趟刀
劍拳腳,你也不必把蒙天劍拿出來,隨便拿一根竹棍或是木板之類,當作刀劍來使,又有什
麼了不起?」王述先笑著答應了。
王仲甫見到任乾玉剛巧來遇上述先要出門,而且任乾玉又自動地要照顧述先,省得自己
耽心,不禁心裡大喜,當下大家寒喧一會,也就讓述先跟看任乾玉走了。
邦加村坐落在向濤村的西北,沿著文昌溪往上走十二三里就可以到達,以王述先和任乾
玉的腳程來說,倒用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可是這時在青天白日之下,田野裡人多來往,不便
施展輕功驚駭世俗,祇好一步一步地捱,竟花費大半個時辰在這十二三里的路上。
任乾玉對於邦加村是經常來往之地,全村裡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譏他,所以進得村來
,見到人都要招呼點頭,忙個不停,那些村人見到這次任乾玉帶來一個十二三歲,眉目如畫
的小孩,就有不少好奇的人跟在後面,而且還竊竊地猜想,可是,任乾玉並沒有理會挪些閒
事,逕拖著王述先向林逸夫的家裡走去。
林逸夫是邦加村的首善,歷代書香,傳到逸夫這一代,兄弟三人,逸夫居長,逸民居次
,逸華最幼;他們的父親林卓然於五年前一病身故,林老太太已經七十多歲了,雖然身體健
康,但也安享佳兒佳媳之福,有時含飴弄孫,自得其樂,把一切家事交給長子逸失去管理。
逸夫兄弟倒也親睦,更雞得的是妯娌也同樣一團和氣,從不發生爭執,因此,全村老少
無不以逸夫這一家作為馬首是瞻,以他這一家和睦禮讓的家風,作為訓勉子弟的藍本。逸夫
的年紀雖然不過是四十五歲,但是村民愛戴,不論大事小事無不取決於林家,儼然成為全村
的領袖。
這一天逸夫剛巧有點小事往縣城去了,逸民正在幫忙僮僕整理客廳,忽然聽到外面喧喧
嚷嚷正待出門看看,已見任乾玉攜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跨進了大門,任乾玉呵呵大笑道:
「二哥,你想不到吧?……」王述先見任乾玉稱呼人家做二哥,他也自然地喊聲「二叔!」
林逸民一愕,仔細端詳了一會,才笑道:「小兄弟不必客氣了」又轉過話頭向任乾玉道
:「這個小兄弟太概就是王師父的那對瑰寶了,幸會幸會!」一面說一面把任乾玉和王述先
向書房急讓。
任乾玉帶看王述先跟了主人到書房坐定,立刻有家人過來獻茶,任乾玉等候家人退去之
後,就天南地北和林逸民塞喧起來,祇有王述先坐在旁邊,一雙星目儘向那四壁懸掛的書幅
圖書發怔,心裡不由得暗暗昨苦,要知道任叔叔帶他出來這樣玩法,他倒不願意來了;可是
已經來了又不能回去,縱然自己可以回去,人家也不願意放他走,真是左右為難,臉上不知
不覺中表現出不耐煩的形跡。
任乾玉和林逸民雖然是談他們的話,但是眼睛也隨時注意到述先的動作,現在看到他臉
上的表情,那還會不知道他的心意?
林逸民向任乾玉告了便,轉往後堂,不一最就帶來兩個述先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後面還
跟著兩個比述先小兩三歲的女孩,笑吟吟地回到書房,對述先笑道:「小兄弟這回有伴出去
玩了」,那幾個小孩子對任乾玉喊聲「任二叔」之後,都訕訕地望看王述先,等候他一起去
玩;王述先也在等候他們過來邀請,結果是十目相投,大家都怔怔地站著不動。
任乾玉看到他們那付滑稽的樣子,禁不住笑道:「看你們失魂落魄那付樣子!叫你們去
玩難道都不願意去?」一面說一面指責林家那些孩子對王述先道:「那兩個是哥哥,這兩個
是妺姝,什麼名字我現在不告訴你,祇要你們玩熟了,他們會告訴你的。」
又指看述先對林家的孩子道:「我這個叫做王述先,但是你們把他叫著王老大也行,好
了,你們可以去玩了。」又對那兩個孩子說:「可是不準打架,要打的話,你倆兄弟準輸!
林家那四個孩子聽到任乾玉最後這句話,不禁同時望了述先一眼,還是那兩個女孩子比較活
潑些,等不及逸民再吩附,立刻蹦跳過來,拉看王述先的手喊「王家哥哥,我們去玩去!」
林逸民把手一揮道:「去吧!到吃飯的時候再回來,可不準和人家打架!」他們同時應了一
聲,就一窩蜂似的半跑半跳出了大門。
不要看林家那幾個孩子在家時候是那麼老實,但出得大門就是他們的世界了,還不等待
王述先發問,就各自搶自我介紹,不但姓名,年齡,生日,是他們介紹的主題,甚至家裡有
些什麼人,爸爸、叔叔的個性和對他們管束的情形,讀什麼書,統統在介紹之列,鬧得王述
先頭暈腦漲,一時也記不了那麼多,祇揀那名字記住也就算了。
王述先和林家孩子去後不久,林逸夫和逸華都同時回來,大家又閒談了一陣,林逸夫才
問起任乾玉怎麼忽然光臨,任乾玉把帶王述先到各處走動的事說了,林逸華一聽說述先來了
,急得就要叫人去找,逸夫道:「老三總是那麼急,你就讓他們小兄弟玩一下痛快也好嗎?
而且我家那兩個魔頭,也得叫他碰碰釘子,使他們知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才行,不然
他們可要把村子鬧翻了哩!」
但是,林逸華還是一臉焦急的樣子,任乾玉以為他恐怕他的兒子會被述先打傷,忍不住
淡淡地笑道:「三哥總是過於耽心了,我們那述先雖然武藝高強,但也不是輕易出手的人物
,同時,我已經告誡過不准打架,而且他們一起出去,那會自己人打起自己人來,」逸華一
聽乾玉的話意,就知道自已的意思被人家誤解了,急忙道:「我那裡是這個意思?我倒希望
王家小兄弟替我們結結實實把克功社槌一頓哩!」
「那末你又著急什麼來著?」任乾玉反問道。
「上次,太哥二哥帶了本村兄弟會合九村到你們那邊,原意是幫忙你們驅逐海盜,誰知
道卻變成幫忙你們救火、我聽到回來的人說,幸得王師父的兩個小孫兒,把所有上岸的海盜
給殺了一半,剩下來的都被躡服了,那天我沒有同去,已大嘆沒有眼福,現在聽說他來了,
好歹也要讓我開開個眼界兒,也可以殺殺雷公明教出來那些徒子徒孫的驕氣哩。」林逸華說
了這一段話,任乾玉才恍然大悟!又笑道:「那又何必著急?他們玩了一會,總會回來的,
還怕見不到人麼?不過……」任乾玉知道逸華性急,故意賣關子逗他。
「不過什麼?」逸華果然上當。
「不過………」任乾玉裝出十分慎重的樣子,逗的逸華翹耳搔腮,然後突然口風一轉,
問道:「你準備好酒好菜了沒有?」各人都被他這一句話,逗得大笑起來。
逸華一楞,然後會意過來,又急又氣地罵道:「你這個窮書生,我看你是餓慌了,才來
這樣的一個『不過』,我倒非和你算這筆帳不可……一面說看,一面追過來要打。任乾玉連
忙道:「且慢……」「我才不聽你的鬼話!」林逸華截了他的話頭。
「倒不見得就是鬼話!」任乾玉很鄭重地說。各人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知道不會再是
開玩笑,個個側耳恭聽起來。
但是任乾玉卻另有他的打算,看了他們這付樣子,知道準會上第二次當,於是,把剛才
林逸民吩附林克功兄弟的話慢條廝理地轉述一遍,及加了按語道:「既然叫他們到吃飯時候
才回來,那麼現在又不吃飯,要他們回來幹什麼?」這時,林逸夫也好笑道:「這還不仍舊
是鬼話?雞道會少掉了你一份了?」立刻就吩附逸民弄酒菜,然後拉起乾玉帶了逸華去找王
述先和林克功兄弟。
林逸夫和乾玉逸華兩人出得門外來,卻見那些巷子裡都是靜悄悄地,除了看到幾個老婆
婆和少數三兩歲的小孩子之外,精壯的村民和七八歲以上孩子一個也看小到,這種情形是邦
加村從來沒有的事,各人心裡睢然知道必然是看述先表演去了,但也不禁有點驚奇。
林逸失笑對任乾玉道:「你看,你帶來這個孩子的魔力多大!竟把我們全村大小給帶跑
了!」逸華也道:「聽說海盜侵犯貴村那晚上,全靠他祖孫三人就把千多海盜殺退,這種事
情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肯相信,倒底他們的武功高到何種地步,能不能就告訴我們,
增長見識?」逸華老早就聽說王述先兄弟的武功高強,急於相見一面,但是總沒有機會,這
時那肯放週,立刻就磨看任乾玉講述王述先的武功。
任乾玉嘆一口氣道:「三哥,你沒有看到當時的情形也難怪你不信!可是你們所聽到的
傳說,還不及他們實際功夫的十分之一,小過,他們都有一段難言之痛,不便要他在公眾面
前顯露,只有等待深夜,才可以看到他們的絕學哩!」
林逸夫奇道:「當晚對敵的情形我雖然沒有看到,但是我們九村的人到達的時候,看到
滿村子都是賊屍,你現在又說傳說不及實際的十分之一,難道他們在那樣危急關頭,還不出
全力對付敵人不成?」
任乾玉望了他兩兄弟一眼,才說道:「你這個意思祇算對了一半,因為當晚除了王師父
和現在帶來的王述先是全力對敵之外,那個較小的王述明也不過顯露出一半的功夫,就把賊
人殺死了六七百,如果他不是留著剩下的殘盜,很可能是一個也活不成,那海盜頭子林少英
更不用想逃出他們的劍下,就算是他把海盜統統殺光,也不過是他線有的功夫十分之一。」
林逸華聽得著急起來道:「你不要打悶葫蘆好不?什麼一半一半的?我還是想不清楚,
還請你老老實實地說出來總比較好些。」
任乾玉知道逸華的性子最急,不便過份逗他,才把述先當時的武功描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然後又加上幾句:「現在他們祖孫三人的功力,比起當晚又高了好幾倍,這可不是一半的
一半,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
林逸夫兄弟聽到任乾玉說,今天來的王述先,他的武功不過是述明的十分之一,更是驚
託異常,急忙拉看任乾玉走出村外。
任乾土知道林逸夫兄弟的心意,是恐怕趕小及看述先的演技,所以也緊緊跟在林逸夫的
身後,這時,已聽到村口右邊的樹林旁邊傳來一陣陣的喧嘩。
林逸華第一個向那邊飛跑過去,那消片刻已經到達了現場,滿眼是黑壓壓的人群,有些
站在地上,有些卻爬在樹上。人群當中一塊十來丈的空地,僅站著林兗功,林完誠兄弟,和
林燕雲,林燕霞姊姝,仰著頭望著一棵二丈來高的樹頂上發獃。林逸華順著人群的視線望過
去,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輕悠悠地在樹頂上施展各種身法,忽而「金雞獨立」,忽而
「暴虎憑河」,忽而「東風拂柳」,忽而「倒豎蜻蜒」……花樣新奇,姿態幽美,每一種花
式出現,人群裡就轟了一聲,林克功兄弟雖然是一頭一臉灰泥,也是隨著觀眾不斷拍手叫好
王述先的眼尖得厲害,他一見到任乾玉和兩個中年的漢子穿進了人群,立刻從樹頂上一縱身
落回地面,朝著任乾玉身邊跑來,滿面驚慌說:「他們一定要我演輕功……」
林克誠兄弟也跑到林逸夫的面前,分別拉看林逸夫林逸華的手,嘟起小嘴吧道:「你們
來了,鬧得我們沒得看的了!」
林逸華笑對任乾玉道:「請小兄弟再到樹上表演一套劍術吧!」
「我沒有劍!」
「暫時用椰子樹的長葉代替吧,它也是軟綿綿的,可以要出同樣的一套來!」任乾玉這
樣暗示著。
事實上椰子的長葉,它的長度寬度都和述先那枝蒙天劍差不了許多。更難得的是軟綿綿
中又帶有軔性,確有蒙天劍的優點。
王述先被任乾玉一提醒,心裡就是大樂,說聲「好!」一縱身就從人群的頭上跳出圈外
,向一棵椰樹走去,以現在王述先的輕功來說,他可以跳上十來丈高的椰樹是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他並不這樣做,他從地面上輕輕一縱,跳了二丈來高,雙手孢著樹桿,兩腳兩手交
換著向上爬,轉眼之間就上了三四丈,眨眨眼又上了三四丈,真個捷如猿猴上了樹頂,他順
手摘兩片葉子拋下來,然後順著樹幹爬下,那些樹葉尚未落到地面,王述先已經站在地上,
博得觀眾一陣歡呼,林家各人都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林克誠,林克功兩人剛才雖然被
了幾十個觔斗,可是看到人家的功夫,也心服口服地拍手叫好,吵著逸華要學,要逸華送們
倆去向濤村拜師了。
王述先拿到了椰葉,縱身重入圈裡,倒提看椰葉,向周圍的觀眾一躬到地,霎時星目含
威,如喜如嗔地向四周一掃,道聲:「演得不好時請多多指教!」立刻一抖椰葉,那原來垂
看的椰葉,竟筆直如劍,被他伸得平平地,林逸華驚叫出聲來,悄悄地問任乾土:「這種是
什麼功夫?你辦得到辦不到?」任乾玉跟看王仲甫習武,是人已盡知的事實,這時被逸華問
來,不由得苦笑道:「這是上乘的內功,那是我做得來的?也許再過十年可以辦得到!」
林逸華和任乾玉在這邊談論,王述先已在圈內一式一招地施展開來,他為了避免過於顯
露,不用「猴王劍法」祇拿出王仲田教給他的「乾坤八卦劍」來搪塞,但是「乾坤八卦劍」
也非同小可,尤其王述先的身手靈活,那一條椰樹的葉子在他的手中,居然是一片青光,把
小身子裹得風雨不透。任乾玉由地上撿起一段小樹枝交給林逸華道:「三哥,你試著向青光
拋去看看!」林逸華毫不猶豫,用力把那段樹枝向青光裡一拋,祇聽到「拍」一聲。那樹枝
竟被折成兩段,而那青光仍然和原來一樣猛烈,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各人正看得眼光燎亂的
時候,忽然聽到由青光裡發出一聲長嘯,一團青光勢急如箭般撲到一株小樹的旁邊,各人還
來不及看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就見那株手臂大小的樹,「碧」的一聲,慢慢地倒了下來,觀
眾又是一陣大嘩喊好,林逸夫等人怔目矯舌,半響說不出話來,那株小樹一倒,青光一收,
已見王述先倒提樹葉笑吟吟地站在圈子中央,向四周的觀眾作了一個羅圈揖,這時觀眾的掌
聲,叫好聲,嘆息聲,讚美聲響成一片,有幾個好奇的觀眾跑到那株小樹近前一看,見那株
樹竟像是被利刀刺斷一樣,更是咋舌不已而大叫起來。
王述先演完了劍術,回到任乾玉的身邊,任乾玉給他引見林逸夫,林逸華之後,一同轉
回村上,在路上林克功林克誠兩人,拉著王述先的手,很親熟地說:「王家兄弟!我們這回
真服了你了…」林克功更說:「在村裡和我們一樣大小的人,我一個可以鬥五六個還不致於
落敗,那知我們兩人一上來就給你栽了幾十個觔斗,當時我因為沒有傷著,所以始終不服,
到現在不服也不行了,你這套功夫能教給我們嗎?祇要你肯教,要我拜你做師父,我也願意
!」這一席話,把各人聽得哈哈大笑,林燕雲林燕霞姊妹更用手劃臉不斷地羞他,氣得他頓
腳瞪眼追過來要打,更惹得各人大笑。
王述先忙攔住他道:「我年紀小小的,而且我自己還學不好,怎能夠教別人?不過,要
是有工夫,我也願意幫助二位哥哥學習……」「我們也要學!」燕雲燕霞兩姊姝也搶過來說
,當她倆見到王述先點頭答應時,她倆互相交換一眼,笑了。
林逸夫拍著王述先的肩背,很親切地道:「小兄弟的藝業,我已經看到了,聽說你還有
一個弟弟,他比你怎樣?他為什麼不來玩?」
「喲!我那能和明弟比?他的藝業高得出奇,像我這樣的人,十個也打不過他一個,尤
其他舞起劍來的時候,我們都被他的劍風迫出五六丈外,連接近都沒法子接近,更不用說是
打了,這幾天,被他的師父帶到山裡學藝去,武功又不知道高了多少了!」王述先半真半假
地,把述明在蒙天嶺學藝的事實隱藏起來,任乾玉也暗暗稱讚他確夠機警,而林家各人聽了
更是驚奇。
回到了林家,燕雲拖著燕霞一蹦一跳跑進後堂,過了一會,燕霞在屏風後伸出一個頭來
,喊道:「王家哥哥,我媽找你哩!」
王述先不禁一楞,林逸華連忙站起來向任乾玉笑笑道:「一定是燕霞這丫頭對她媽吹了
一陣,惹起她們也要急於見見我們這位小英雄了,我們一起帶他到後面去吧!」
任乾玉雖然時常過往林家,對於林家上下內外每一個人都熟悉,可是從來就沒有往後房
去,這次當然也不例外,林逸華知道他拘謹,祗得由他,而單獨帶王述先到後面去,林逸華
的妻子宋氏看到丈夫帶了王述先進來,連忙站起來,指著旁邊一個位置給述先坐下了,對逸
華道:「你出去陪客吧,這孩子我暫時留下,等一會媽也要出來看他,還有二位嫂嫂也都要
看看她,你且出去等到要吃飯的時候再叫他出去吧!」林逸華笑了一笑走了。
林逸華走後,宋氏一面端詳,一面詢問述先的藝業和讀書的情形,連到家裡有些什麼人
,都要問個明白,這時林逸夫的妻子陳氏和林逸民的妻子杜氏也扶著林太夫人來到後堂坐下
,加上燕雲燕霞小姊姝,一共是六對眼睛看得王述先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尤其王述先不慣
打誑,被問到父母的情形,心裡一酸,只說得一句「被仇人殺死了……」就簌簌地流下眼淚
來,幾個女眷看到他滿臉悽惶的表情,知道必然有一段悲慘的身世,也不再迫他說下去,話
頭又說到述明的身上。
一說到述明,王述先就眉飛色舞,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除了在蒙天嶺學藝不說之外,
簡直是把明弟形容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各人聽到他說,他的功夫是弟弟教的就更覺得奇
怪,問了結果,才知道述明的天資比述先還要高,悟性還要強,而且福緣深厚,處處都遇著
奇緣,尤其是燕雲,燕霞,聽說什麼銀果,血鰻,蚺肉,躡空草,這些好東西,小禁摟著媽
媽的韜子一陣亂搖,吵著要買來吃,把幾個大人鬧得又好笑又好氣;宋氏瞋著燕霞指著述先
道:「你們問先哥要去!」王述先也好笑道:「我那裡有這些好東西?每吹都是明弟找來分
給我吃,如果是我,連果皮根也找不到的啊!」
「騙人!我才不哩!我們不認得你那好明弟,只有問你耍。」燕雲嘟高了小嘴吧嬌瞋地
說,述先祇好道:「等到明弟回來的時候,我向他要來送給你們就是了」。各人就在這一片
歡樂的聲中等待著,希望充滿在心靈的深際。
不久,林逸華回到後房,領著王述先往客廳入席,山珍海味,杯盤交錯,在林逸夫兄弟
的心目中,認為王述先不過可以成為一個英雄,未必能成為一個名士,趁著王述先還在後堂
的時候,和任乾玉談論起王述先的文學,任乾玉當然是一陣推崇,可是仍然未可全信,所以
王述先入席之後,酒過三巡,林逸夫就輕輕地吟哦:「四壁畫圖,龍不吟,虎不慚,花不芬
香,雀不噪,童子喜乎」?任乾玉知道逸夫有意試一試王述先,可是心裡小由得暗暗生氣,
認為這聯對子出得太難,自己也未必對得出來,一面想著下聯,一面用眼角溜看述先道:「
林伯伯,這上聯,你能對下去嗎」?他以為王述先必然說什麼「想一想」啦,「考慮」啦,
所以微笑看等待答覆,這時幾個大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王述先的臉上,那知他展眉一笑道:
「我早就想到下聯了,但是恐怕不好,同時,林伯伯又沒有說是給我對的,所以沒有說出來
。」王述先這麼一說,卻給滿座帶來震驚,林逸夫嚇得站起來道:「小兄弟……」竟說小下
去,還是任乾玉笑道:「你就把你對的下聯,說出來吧,對得不好也不要緊」。任乾玉也有
點信不過,所以才提醒述先一句。
王述先笑笑道:「既然這樣說,那末小子告罪了,我對的是:『一盤棋局,車無軸,馬
無韁,炮無音響,卒無槍,將軍死矣!』可是,不知道行不行呢?這時,不但林逸夫怔得話
都說不出來,連到林逸民,林逸華也都瞠目結舌,祇有任乾玉滿面春風,呵呵大笑。半響,
林逸夫定過神來,把桌子重重一拍,坐下來嘆一口氣道…「我已活了四十多歲了,足跡也走
遍西南兩粵,閱人也不在少數,可是所見都是平凡之輩,使我以為大下之人才不過如是,那
知這位小友竟是才高八斗,有出將入相之能,是玉堂金馬之器,今後我也再不敢輕視天下人
了,遇到這樣快活的事,那能不痛飲三杯?」說完了真個一疊連聲「拿大觥子來!」
這一餐飯,竟從黃昏時分吃到三更,林克誠,林克功兩人早就沉沉欲睡,酒席一散他們
就跑到後房睡了,祇有王述先仍然眼光灼灼,毫無倦意,陪著幾個大人在書房裡,盤膝運氣
,不一會,王述先忽然驚叫道:「有馬向村子跑來,而且跑得很急!」「你不會聽錯吧?」
任乾玉回問一句。「絕對不會,恐怕還是我們村子那邊出了事了!」
來人很快就到了林家,由林家的人帶他到書房來,任乾玉把來人一看,就認出是丁阿龍
,急忙問道:「村裡出事嗎?」丁阿龍氣急敗壞地答道:「正是來了幾個敵人,已經和王老
帥父打起來了!」
王述先祇說一聲:「我先走了!」身形一幌,一條白色的身影,已經奪門而出,站在門
外的丁阿龍,只感到一股勁風,從頭上掠過,竟嚇得叫出聲來。任乾玉和林逸夫兄弟追出門
來一看,祇有星河搖曳在天,述先已經是無蹤無影,不禁點頭驚嘆。
任乾玉因為來時沒有帶兵器,祇好向林家要了一把長刀,辭別了林逸夫兄弟,跨鞍上馬
,急急趕回向濤村。林逸夫兄弟目送他走了,林送夫嘆口氣道:「任乾玉將來可能也是一位
遊俠,但比起王氏小兄弟來就要差得遠了!」然後鳴鼓聚眾,點起百來個精壯漢子,親自率
往救援向濤村。
原來當天王仲甫讓任乾玉帶王述先出門之後,自己一個人守著那麼大的一座祠堂,倒顯
得有點冷靜悽愴的景象,心裡覺得異常無聊,也就順步到村外四周走走,瞭望遠處的水色山
光。晚上看完了館徒做了功課之後,自己一個人靜坐在室內屏息運氣,練習「引氣歸元」的
內功,正喜內氣歸一,有點像王述先所說的周身火熱的情形,這時候王仲甫知道是緊要關頭
,那肯放棄這個機會,好容易又覺得一陣清涼,其甘暢的情形是前幾次所沒有,正是大喜過
望的時候,忽然聽到瓦面上發出很輕微的聲音,王仲甫以經驗來判斷,決定那聲音絕不是什
麼貓兒鼠兒的追逐,更不是樹葉的響動,分明是有很高的輕功的夜行人落在瓦面的聲音;於
是,他悄悄地套上了鰻皮衣靠,提起鰻骨鞭藏在門後靜待看情況的變化,果然沒有片刻,瓦
面上沙沙作響,似乎又來了四五個夜行人,由他們落下瓦面的輕功判斷,來人沒有一個不是
高手,王仲甫心中不自禁地浮起一團。暗影。
正在這個緊張的時候,瓦面上傳來一陣磷磷的笑聲,就像夜梟叫囂那麼難聽,而且陰惻
惻地令人心裡發毛,那笑聲之後傳來:「姓王的老頭子,難道不出來招呼好朋友麼,難道躲
在那狗窩裡讓我們來挑你出來不成?」
王仲甫聽到敵人已經公然叫陣,知道不出去是不成了,輕輕地拔去門閂,「呀」的一聲
,把兩扇房門同時打開來,正在這個時候五六點寒星同時襲到,王仲甫也無暇去管它是什麼
暗器,仗著鰻皮衣靠的功能,把鰻骨鞭護著頭面,一個箭步竟越過天井,撲到對面的瓦面上
,距離敵人也不過是五六尺遠近。
王仲甫兩腳一踏實,立刻發聲道:「那裡來的好朋友,也要報個字號來才好招呼,不過
,老朽過去既未走過江湖,近年來又隱居授徒,更未和黑道白道中朋友結過樑子,好朋友到
底是不是受了傳聞之誤,也請說個明白,以便老朽有所區處」。
敵人剛看到王仲甫登上瓦面的輕功,心裡也是暗暗地震驚,可是仗著自己這方面高手眾
多,而且還有最厲害的師父作為後援,那裡把王仲甫等人放在心上,所以等到王仲甫話一說
完,立刻就接下去道:「王老頭不必假什麼惺惺了,過去你也不是什麼人物,在江湖上果然
沒有你這一號,但是,你還記得半月前在這裡發生的事嗎?你這個糟老頭和那兩隻小狗,殺
了千人命,還毀了我們的馬師弟,就是林師弟也僅能斷臂逃生,現在你不拿命還有什麼話說
?王仲甫還沒有答話,又聽到正殿的屋脊上敵人喝道:「糟老頭不要多講廢話了,本來我們
白陽七義半生來不殺無名之輩,但是你和那兩個小狗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又要另當別論,
今夜你那兩隻小狗為什麼不見,難道就剩下你這糟老頭頂死不成?」
賊人的詞鋒咄咄迫人,任憑是誰也忍不下他們這般的驕橫,王仲甫雖是涵養很好,也禁
不起怒火上衝,可是「怒」是一件事,今夜的情勢,顯然大不利於主人,王仲甫舉目四望,
果然見到正殿,前殿,與及偏屋的屋脊都站上了敵人,自己也許還可以衝出去,可是這樣做
必然害了全村的民眾,於情於理都有不合,惟一的辦法,只有硬著頭皮接下去,等待村民驚
覺之後,飛報王述先和任乾玉回來。
王仲甫下了決心之後,嘿嘿笑了幾聲道:「什麼白陽七義?還不如叫做白陽七賊來得恰
當,不過你這幾個賊朋友認為怎樣打法,一起上也是車輪戰,祗要劃出道來,老朽總要奉陪
,決不叫你討了好去!」說完之後,抱鞭挺立,顧盼自豪。敵人看了王仲甫這番氣概,心裡
也是發毛,但是白陽七義,在江湖黑道上確也是佼佼不群,成名已久的人物,給王仲甫這麼
一說,倒也不肯以多勝少自己破壞自己的名頭。
站在王仲甫前面的賊人磷磷笑道:「對付你這樣一個糟老頭,還要我們一齊上?只要我
這雲裡鶴李不凡,就夠送你的終……」一亮手中劍,就要欺身進招。
王仲甫又急喊聲「且慢……」「慢什麼?闇王教你立刻死,難道你想強捱到五更?」一
招「長蛇封豕」直點王仲甫的「關元穴」。王仲甫使了一個「九州移鼎」讓過李不凡這一招
,叱道:「話還沒有說完,你急什麼,難道怕去遲了進不了鬼門關不成?」李不凡看到王仲
甫身形迅速,倒也不敢大意,抱劍當胸道:「糟老頭有什麼遺囑快講!」眾賊又是一聲嘩笑
,王仲甫沉著氣道:「如果我們交手的時候,我一個照應不來,你們這些不說人話的東西,
趁機擾亂村子,而我又把你打敗了,這筆賬怎麼算?」
雲裡鶴那知是計?立刻答道:「糟老頭你安心領死好丁,在你沒有死之前,我們絕不動
你一草一木,縱然要請救兵,也可以儘管去,假如能夠把我們全部打敗了,也還有老人家接
得下來,總之你們一個也別想活過今夜……」
「朋友!說的話可要算數?請進招吧!」
雲裡鶴李不凡更不打話,一劍「金針度線」又快又急向王仲甫丹田刺過來。王仲甫一挺
身,「孤雁離群」身形竟向後拔離七八尺,一抖手中鞭,「狂風撼樹」竟向雲裡鶴的腰部橫
掃過去,鞭風又勁又緊,如果雲裡鶴給他掃中也,那怕不屍橫瓦面上。但那雲裡鶴也非弱者
,他見「金針度線」一招落空,不待招式用老,立刻一收劍,王仲甫的七尺長鞭已捲了過來
。雲裡鶴急忙用劍尖向瓦面一點,借刀把身形向後倒退兩步,堪堪能躲過鞭梢,但已嚇出一
身冷汗,那知王仲甫的身法比他更快,雲裡鶴剛剛立穩,王仲甫已迫近身旁,右手鞭一揚是
個虛招,左手「童子推雲」一掌,結結實實打在李小凡的右肩上,把那盛氣凌人的李小凡打
得踉蹌跌出五六尺,右手鞭由虛招變成實招,「泰山壓頂」向李不凡身上打去,這一招裡含
有「尋花拂柳」,「撥草尋蛇」,「蜉蝣繞樹」三招,這時李不凡身形已迫落,要想躲過這
一招,萬不可能,祇好揚起手中劍「一字朝天」向上一擋,「噹!」一聲,劍身已被長鞭繞
個結實。
站在旁邊的賊人一陣驚呼,幾點寒星同時向王仲甫身上襲到,好個王仲甫身形一起,連
雲裡鶴也被帶起二三尺,這時,雲裡鶴如果不鬆手中劍,必定要傷在自己人的暗器之下,祇
好鬆劍倒下,一個「懶驢打滾」,滾開七八尺遠,手中劍卻被鞭梢甩出四五丈外,幾乎刺傷
站在殿角的霧裡鷹李半寒,賊眾又是一聲大喊。
這時,王仲甫已經落回瓦面向賊眾招呼道:「這位朋友已經讓了招了,剛才有話在先,
現在輪到那位朋友來過招?」「糟老頭別太得意,我雪裡熊陳明遠來會你!」一陣急風,從
前殿逕飛撲週來,王仲甫一打量來人,不過是三十歲左右,心裡不禁有點疑惑,一拱手問道
:「這位朋友也是林少英,馬惟果的師兄?」「你見我年紀小是不是?告訴你吧,我們是以
先入門為長,師兄不師兄你不要管,祇要能收拾你就行」話一說完,立刻「吳剛伐桂」右手
一斧向王仲甫腰部斫來,王仲甫不禁一楞,那敢怠慢,急忙移宮換步,見招破招,利用靈活
的身形,避實就虛。本來王仲甫是長刀闊斧的猛將,對於鞭法並非所長,不過因為沒有好兵
器可用,而且鰻骨鞭又是一寶,普通刀劍休想削斷它,甚至於還要被它打折,所以改用長鞭
,日常見到王述明自創的「猴王鞭法」,自己也暗暗練習,但是吃虧在身形沒有王述明的靈
活,運用起來總覺得不大對勁。現在這個雪裡熊的斧法,高得出奇,而且用的是雙斧,右手
一招「吳剛伐桂」還沒有用實,左手一招「魂斷巫山」又到,王仲甫雖然見招破招,但也被
他迫得連連後退;心裡一急,喝了一聲「著!」那長鞭竟像長蛇般,從身後超越向前面的敵
人頭上壓去。
陳明遠一見長鞭當頭壓了下來,他存心削斷這根鞭子,竟然不避,雙斧向上一迎,同時
左腳踏向前面一步,那知他這樣一來,倒真符合古人所說的「自作孽不可活」了,說時遲,
那時快,鰻骨鞭和陳明遠的雙斧一接,「噹」一聲,竟把陳明遠的虎口震得發麻,打得雙斧
直冒火星,那鰻骨鞭不但不被削斷,而且前面一段竟朝陳明遠的背上打下來,鞭上本來就有
削尖了的枝骨,這時已把陳明遠的背上刺成十幾個小洞,縱然陳明遠是鐵打的硬漢,也由不
得「噯呀!」一聲,喊出口來,王仲甫已順著鞭勢,「平地青雲」輕飄飄地越過了陳明遠的
頭上,站在他的後面說:「朋友!承讓了!」陳明遠只好滿面慚羞,退在一邊。
王仲甫無意中用出「猴王鞭法」中「百步擊空」招術,湊巧陳明遠自食其果,一招倖勝
,心裡雖然暗稱「慚愧」,但是對於「猴王鞭法」已具信心,知道王述明這「猴王鞭法」比
起自己學過的「霸王鞭」、「尉遲鞭」都強,雖然自己功力不過是五六成,但運用起來總比
已經部份忘記的壞鞭法來得好,尤其自己和敵人吆喝這麼久,村裡面的人必定有所驚覺,也
許早就分頭飛報各村。敵人的功力不過如此,只要王述先趕得回來,自己這方面絕對不會落
敗,雖然還有一個老魔頭還未出現,可是,照理來說,他的徒弟既然這樣不濟,則老魔頭的
本領也不見得高到那裡去,王仲甫想到這裡,心裡更是安定起來,但是,這不過是一瞬間的
事,賊人那邊喝了一聲「好鞭法!」一條黑影從正殿的屋脊上直射下來,輕飄飄地站在王仲
甫的面前約五尺的地方,竟然沒有半點聲響。
王仲甫一看來人竟是道裝,身佩長劍,年紀約在五十開外,兩目灼灼放光,知道此人的
內功,必然有很高的造詣,而且他剛才縱身過來的輕功,也比先前那人強得多,明知道這人
是一個勁敵,但今夜祇許有勝無敗,一敗則不但自己的性命難保,而且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要
遭敵人的屠殺,那能不把死馬當做活馬來醫,當下抱鞭作勢問道:「道爺為何也要來……」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那道人喝道:「少說廢話,待我霜裡飛狐來見識你的好鞭法!」
王仲甫不由得怒道:「我說的是廢話倒不要緊,你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說驢話起來
?朋友進招吧,難道還怕不能到鬼門關去?」
r胡說!看招!」四尺多長的一枝長劍,一個「見龍在田」一片寒光向王仲甫的雙腳斬
來。王仲甫見他進招奇速,那敢大意,雙腳一蹬拔起尋丈,鞭梢向下一捲,施展出「猴王鞭
法」的奇招,一記「天女散花」反把霜裡飛狐罩在一片寒光的鞭影裡。
這個霜裡飛狐柳一存的武功,本是非同小可,他一枝鋒銳無比的潛龍劍,配上曇幻真人
苦心造詣的「拂雲劍法」,在西南幾省的黑道中橫行無忌,尚沒有遇上敵手,同時也是白陽
七賊中武功最高的一個,他在旁邊看到王仲甫連敗兩個好手,都是在險中倖勝,鞭法不見得
怎樣神奇,所以過於輕敵,那知這回王仲甫已經決定施展「猴王鞭法」應戰,開頭一招就把
目空一世的霜裡飛狐罩起來。
霜裡飛狐一招落空,眼睛一花,卻看到身外四週都是敵人的鞭影,本來蠻認為可以在外
線作戰取勝,豈知一看大意,形勢整個變了過來,自己反而落到內線,這時嚇得亡魂直冒,
只好施展出師門絕技的「拂雲劍法」,把手裡一枝潛龍劍舞成一團銀光,構成了一堵劍牆,
把自己的身形裹個風雨不透,和敵人的鞭影對抗起來。
王仲甫見到這個飛狐的身手,果然不弱,竟然在一片鞭影包圍中,確立自保,而且旁邊
還站著六個敵人,雖然事前說過以一對一,但是這些窮凶極惡的東西,那會有什麼信義,到
頭來還不是要圍攻群毆。惟有毀一個則少一個勁敵,殺一個則少一重障礙,心裡一發狠,就
毫不猶豫,施展起「猴王鞭法」,祇看到白光一片,祇聽到呼呼風聲,把敵人攻得毫無還手
之力,看看就是五十多招。
這時王仲甫長鞭一撤,露出空門,鞭隨身轉,一招「斯文掃地」,一片白光衝破對方的
劍招,向敵人捲去。那霜裡飛狐看到王仲甫在緊要關頭,忽然露出空門,立刻身隨劍走,一
招「奪命追魂」劍光如練直刺王仲甫「期門穴」那知劍尖還距離敵人一尺多,而鞭影已掃到
自己的身邊,此時,要想收招還擊,萬萬不及,忽然群賊一聲驚呼,六條身影,八般兵器同
時向王仲甫襲到。王仲甫祇好先顧自己,身形往上一衝,一個「燕子縱雲」從霜裡飛狐的頭
上縱過去,趁勢將長鞭向後一揮,把飛狐打得當場倒地。
群賊一聲大喊:「朋友留下命來!」王仲甫氣往上衝,喝道:「無恥的狗賊,講不講信
義?」這時群賊那還顧什麼道義信守,竟然一湧而上。王仲甫也一抖長鞭,往賊群裡衝去,
一時鞭光劍影,糾結在一起,王仲甫接戰九種兵器,也祇有招架之功,正當這緊急關頭,忽
一聽到一聲斷喝,兩團黑影同時跳上瓦面,兩條短鞭也分別向包圍王仲甫的賊黨身上打去。
王仲甫一看來人,眉頭一皺,正待發言,而敵人那邊已分出兩人應戰。原來澈人和王仲
甫罵陣的時候,已經把王大伯驚醒起來,所以他帶了鰻皮水靠提著骨鞭先去找丁世成,派了
丁阿龍騎了任乾玉的馬趕往邦加,並另派幾個人通知各村,然後和丁世成趕回祠堂救援,那
知回到祠堂的時候,巳見到王仲甫已無還手之力,心裡一急,也不問自己的功力如何,立刻
飛身上瓦,和敵人對起招來,幸好和他們交手的敵人,功力也較弱,一時還小致落敗,但也
是險象環生。那邊王仲甫以一敵四,已經是相當吃力,再則看到王大伯和丁世成,迭遇險招
,心裡一急,心神一分,幾乎被那使用雙拐的敵人打個正看,小禁大驚,急忙歛起心神,注
意迎敵。
正在這個捨死忘生搏鬥的時候,天空裡忽然傳來一聲長嘯,那嘯聲就如鶴唳九霄,清晰
異常,在場各人各自認為來了好幫手,精神都因之而大振。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喜獲良師 老尼談隱士 輕趨絕地 小俠戲群凶】
上文說到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等,和夜襲向濤村的群賊搏鬥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
長嘯,雙方都以為自己這方面來了能手,精神大振,便各自奮勇攻迫對方,這時,嘯聲越來
越近,王仲甫各人臉色上,更是顯得興奮,但是賊眾的臉上卻泛起驚疑不乏的表情。
雖然那嘯聲給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等人帶來了堅定沉著與勇氣,可是雙方的實力確
是相差太遠;王仲甫是以寡敵眾,丁世成和王大伯是以弱敵強,所以三五招之後,又恢復到
原先的不利狀態。這時王大伯看出賊人的刀法一分,以為是敵人分心失招,大喜過望,急一
緊手中鞭,朝賊人身上打去。那知賊人移身換步,讓過王大伯一鞭,趁機反手一刀,向王大
伯的腰部橫掃過來。王大伯急忙向後一倒,不料腳下一滑,竟真個跌倒瓦面上,賊人見了這
個好機會,那肯放過?正欺身急進想斫下首級。在這千鈞一髮的險況中,頭頂上一聲斷喝,
閃電似的白光巳撲到賊人的面前,那賊人連來人的身形都未看清,只見一縷寒光分心刺到,
「喲」一聲未喊出口,就已屍橫瓦面。
加入戰團的白影身法,確是快得出奇,白色的光團裡喊聲「爺,等我來!」人隨聲到,
圍攻王仲甫的四個賊人,看看自己人快要得手,心裡正是大樂,那知從天上降下一條白影,
祇一招就把自己人殺死,這時又感到一股勁風,從身後襲到,那持雙斧的陳明遠本能地轉過
身軀,想用手上一對利斧來擋一下,那知陳明遠身形雖快,人家比他更快,陳明遠還沒有轉
到正面,一縷寒光已從他的右脅刺了進去,而且穿過了左脅,雙斧「噹」一聲落在瓦面上。
剩下那四個殘賊,看到自己這方面的高手,不過是一招半式就被毀了性命,嚇得亡魂直冒那
敢還手,喊了一聲「扯活」拋下睡在瓦面上的三個屍體不顧,立刻就縱出圈外,四面逃散。
王仲甫對於今夜來襲的強盜,不顧道義,以多欺少,以強欺弱,早已一肚子的怒氣,這
時見他們想跑,那裡肯輕輕放過?回頭招呼王述先一聲「追!」身形一起,一個「乳鶯出谷
」追了過去。
但是王述先,王仲甫祇得兩人,而敵人卻有四個,並且是分頭逃跑,那容易悉數殲滅?
王述先看到這種情形,反而一聲大喊:「留下命來」!這一聲就像晴天霹靂,那跑出四
五丈外的敵人不禁一怔,就在這個一怔的時間,王述先已經撲到身後,橫掃一劍,把那用雙
拐的敵人連人帶拐掃成六段。
王述先把使用雙柺的敵人殺死之後,身法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橫身一跳,截住另一個
敵人的去路,喊道:「朋友!來過兩招!」不容分說,一招「野祭孤魂」身隨劍轉,欺入賊
人的洪門,那賊人做夢也想不到面前這個小孩子會用這種奇招,正待舉劍相迎,已被述先一
個「鐵牛犁地」左腿一起,踢在胯下,不由得一跛倒下,王述先手起劍落斬成兩段。
這時王仲甫已經追上一個敵人,單鞭單劍在那邊狠狠地搏鬥,王述先看到爺爺以一對一
,料定必能取勝,而另一個賊人已逃出二三十丈開外,卻不能放他逃脫,一連兩縱巳經追上
三四丈,大喝一聲「小爺要讓你逃出村外,就要從頭學藝了……」身形一起就撲了過去,那
知身形像箭般直射的時候,側面一聲「只怕未必」!一股強烈無比的勁風,竟把王述先吹出
一丈開外。
王述先定下了身形,向左邊一望,卻見一個瘦長的老道,目露兇光站立在三丈外,原先
那賊人在老道的旁邊哭訴道:「你老人家怎麼現在才來?我們全都給這小狗毀了!……」「
我就要叫他拿命出來就是了,你到那邊幫郭師哥毀那老狗去……」其實這個老道人早就來到
了向濤村外,卻被一個不知名的隱形人戲弄個夠,所以來得慢了,這一耽擱,卻把白陽七惡
幾乎全葬在向濤村,現在被徒弟一陣訴苦,而自己有苦說不出,祇好吩附幾句,裝裝門面。
那賊人聽老道叫他去幫和王仲甫對招的賊人,應了一聲立刻要走,王述先看在眼裡,那
容得他這樣目中無人地驕橫下去,喝了一聲「沒有那麼容易」,右肩一聳,身體竟橫移四五
丈,截住敵人的去路,把那賊人嚇丁一跳。老道看到這種上乘的身法,也不由得暗暗震驚,
一聳身擋著王述先喝道:「你找死!」一記劈空掌,向王述先的胸前打來,好個王述先那等
到他打著?雙腳一蹬,身形拔起七八丈,那劈空掌的掌風從述先的腳下打過,祇刮起幾十張
瓦片,聲勢倒也驚人。
王述先躲過老道一掌之後,在空中哈哈大笑道:「賊老道!我包你這回沒命!」一個「
餓鷹搏免」身隨劍走,撲到老道的面前,老道急忙又是一掌,打得王述先在空中連翻觔斗可
是王述先身形一定,又撲了過來,老道連發了十幾次劈空掌,仍然奈何述先不得,不禁大為
焦燥,而且演這劈空掌最耗真力,時間一久難保不致落敗,就是王述先也自感到賊道的掌力
,沒有初時的凌厲,所以不但不畏縮,反而越攻越近,一面還百般譏諷,千般侮辱,氣得老
道目口翕張,看看又過了十幾招。那老道雖然功力深厚,佔據蓮花山上,橫行無忌,而且在
西南幾省的綠林道唯我獨尊,不過和他對招的人都是腳踏實地來比劃的,那裡見過這種在空
中的打法?知道自己真力一懈,敵人就要乘虛而入,祗好運起苦練幾十年的真氣,雙掌齊發
,勉強支持,在這個緊要關頭,王仲甫那邊傳來一聲慘呼,王述先身形往後一退道聲「等一
會再要你的命」!一個「燕子縱雲」飛身過去,忽然又撲身過來道:「牛鼻子!賊老道!這
回你真個沒命了」。那知賊道兩手一揚,十幾道碧絲綠的寒光,向王述先的身上襲來,王遊
先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正待舞劍去擋,忽聽到側方喝一聲「要不得」,一股勁風把那些
碧光全打歪了五六丈落到地上,「轟」一聲,把地面炸成十幾個窟窿,王述先不禁暗喊聲「
慚愧」!正待攻向前去,忽然眼前一花,一個年紀七八十歲的老尼姑現身在自己的面前,向
賊道發話道:「你這個雜毛的牛鼻子,剛才在林裡難道還不夠受,又仗你那些鬼火來欺負人
家的孩子,還不好好地滾,難道等待我擰下你的頭來不成」?這時,那老道的凶燄盡歛,但
仍不服輸地喊道:「原來是你這賊尼兩次壞我的好事,現在暫且讓你逞強,水遠山長,五年
後再來要你狗命」!話剛一完,立刻攜著站在身邊的小賊喝聲「走」,兩條身影拔上樹頂,
王述先喝道「要走麼!」身形一起,將待追去,那老尼把袍袖向上一拂,竟把王述先倒撞了
回來,並且說:「孩子,讓他去吧!」一臉慈祥的氣氛,把個王述先怔在屋面上,不知所措
。
還是老尼打破這尷尬的場面,笑對述先道:「你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這時王
仲甫,王人伯,丁世成等都已過來,王述先指著王仲甫對老尼道:「這是我爺,我叫做王述
先,師父?……我沒有師父!」王仲甫先向老尼一揖道:「今夜多仗老師太解圍,使這孩子
不遭賊道毒手,此恩此德永不敢忘,尚望示知法號,以便朝夕誦拜,至於小老兒和這孩子,
都有一段難言的身世,並不是一言可盡,請老師太到書齋裡暫憩,待老朽清除這幾具凶物之
後,再行叩見細談如何」?老尼笑笑道:「這幾件廢料,待老衲替你打發了,再一起下去吧
!」立刻朝空中喊聲:「蟬兒!」。這時,忽聽到一株鳳凰木上應聲「來了!」從樹上飄下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站在老尼面前嘻嘻憨笑道:「恭喜師父,又收個好師弟了」!老尼
笑著叱道:「討打!還不趕快收拾那些廢料去」?那女孩子瞟了王述先一眼,咕嚕咕嚕道:
「偏是你會殺,倒累我來替你收拾!」她雖是這麼說,到底也飛縱過去,給每一個賊人的屍
體,彈上一點藥粉,然後回到老尼身邊,一雙剪水明眸,儘在王述先的身上溜個不停,老尼
這才攜著那女孩的手,對王仲甫等人說:「居士領先下去吧」!
幾條身形,先後飄落院子裡。
王仲甫肅容入座,把王大伯,丁世成與及自己的姓名都對老尼介紹了,老尼一一稽首問
訊,自稱法名「明因」,庵址就在銅鼓嶺,不過,為避塵擾,很少下山,由老尼口中知道:
今晚使用火彈用道人,是林少英的師父曇幻真人,這次率領所謂「白陽七義」來到瓊州,主
要目的是替徒弟馬惟果,林少英兩人報仇,前天已派了兩人來向濤村踩探,剛巧遇上老尼和
蟬兒在城裡的旅館中竊聽到惡道的計劃,可是,不知道向濤村隱居有什麼人物,坐落何方?
為什麼會和這個道人結仇,只好向城裡人踩探,才知道半個月前向濤村殲盜的經過,蟬
兒一聽說村裡有兩個武功高強的孩子,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同時自己也知道曇幻惡道的本領
高強,尤其是他那「青燐烈火彈」威力更是厲害,如果不知道底細,貿然用刀劍去架擋,被
它爆炸開來非要死傷不可,所以也就暗中援著來踩盤子的賊,來到向濤村待機臂助。前天上
賊晚人離開向濤村之後,自己和蟬兒還在暗處窺探述先所練的功夫,卻發現他所練的是上乘
內功「引氣歸元」的心法,這種內功如果練到絕頂,就可以延年益壽。
在中原也不過有五六位老前輩練過這種內功,可是居然在這偏僻的漁村裡,倒有幾位在
慇懃地鍛鍊,而且這小孩子練得更好,看樣子已經有了六成的火候,如果不是賊人高手頗多
,而且惡道還有獨步江湖的青燐烈火彈,則向濤村絕不致於落敗;正因為這樣,自己才和蟬
兒隱藏在村外等待著,果然到了今夜,就見白陽七惡先行到達,惡道卻在後面遠遠跟隨著,
一到村邊,惡道就被自己和蟬兒戲弄,狼狽逃去。
這時忽聽到遠處傳來嘯聲,還以為是賊人來了幫手,正待再度戲弄,可是這嘯聲過後,
一條白影一瞥而過,才看出是這個孩子,又引起蟬兒的好奇心跟過來看,忽然又見惡道折回
來,並且在最後一出手就發出十幾顆青燐烈火彈,被自己把他嚇走……。王大伯等一聽,連
忙道謝了。這時村外又聽到人聲吵雜,王大伯知道必然是鄰村聞警來援,此時雖然賊人已經
退去,但是人家這份情意可不能不領,連忙和丁世成向老尼告辭之後,立刻趕出村口。
老尼見王大伯,丁世成都走了,又向王仲甫問起述先的師承來,王仲甫道:「這孩子生
來苦命,那有什歷師父?下過是仗著一點奇緣罷了,不瞞老師太說,他的確沒有師承,只是
小老兒閒時指點他的功夫,其餘全靠他兄弟的悟性……」老尼聽了搖搖頭道:「本來老衲是
出家人,不便打聽別人的秘密,但是居士似乎有言不得的苦衷,尤其說到師承這方面,不是
老衲小覷你居士,事實上這孩子必然另有師父,可能你也不知道哩,單以『引氣歸元』這門
內功來說,老衲走遍中原也小過是在正派之中,發現兩人是此中能手,另外有一位住在藏邊
的貢葛山頂,還有一人就是老衲,不過老衲數十年的功力,也僅能達到七八成而已,天下武
術,萬法朝宗,有何講不得?」
王仲甫聰了老尼這一席話之後,不禁一陣為難,過去一心一意替王述先兄弟尋找良師,
而現在良帥巳在眼前,又怕並不可靠,沉吟良久,驀然想起王述明在蒙天嶺說的:「到時不
要錯過機會才好「那句話,當即如醍醐灌頂,立刻面展笑容,先向老尼一躬到地,然後源源
本本把王述先的身世和自己如何帶兩小兄弟來海南避禍訪師,與及他倆兄弟屢遇奇緣的事說
了,並懇求老尼收述先做徒弟,學習武功,報仇救世。這時老尼才呵呵大笑道:「怪道哩!
也祇有忠臣羲士才配有這樣好資質的後人,在今夜他們交手時候,我就覺得奇怪;這孩子僅
有上乘的輕功,而沒有上乘的拳法,可是曇幻惡道的『奪命追魂掌』也傷不了他,原來就是
這幾顆銀果和鰻皮衣服作怪!不過他這「引氣歸元』又是誰教的,你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哩
?」
王仲甫還沒有開口,就被述先搶看答道:「不是爺爺不肯說,而是你老人冢問得太快了
!」接著就把海盜尋仇到蚺頭失蹤的經過,很詳細說出來,然後跪倒喊聲「師父!」懇求收
留為徒。
老尼怔怔地想了一會,忽然驚叫道:「我怎會把這人忘記了!」然後滿面笑容,迅速扶
起述先道:「我收你!我收你!」王仲甫,王述先兩人看到老尼在片刻之間,時驚時喜,都
覺得異常奇怪。
老尼是何等人物,那有不明白他們心意之理,此時微微一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錯,而
述明這孩子真得到這個人做他的師父,那真是曠世仙緣了」!述先驚叫道:「師父認得他」
?
老尼很莊容道:「我那裡配認識他?不過曾聽我師祖說過紫虛上人的法號,並且說他可
能隱居在五指山而已,聽說他是南宋時代的人,距今已有三百多年了,但是他已得了駐顏仙
術,看上去就像一個三十多歲的書生,他的武功,已是運氣成劍,飛空蹈虛的仙俠之流,我
們這些俗人那能望其項背?最近百年來,雖然有人知道他的名頭,可是也沒有人真正見過他
,我因為你們說蒙天嶺的情形,而且述明又是從書本上學到『引氣歸元』的內功,再而這個
島上的奇人異俠,我畿乎全部認識,就不認識也會知道他的名頭和隱居的方向,可是沒有一
個是燾居在蒙天嶺那絕地的,所以才猜到上人的身上來……」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大伯,丁世成和幾個陌生的中年人,已走進書齋,王述
先一看連忙站起來喊聲「林伯伯」,接著王大伯把進來各人向明因老師太介紹了,同時,把
明因帥太今夜到來破了曇幻惡道青燐烈火彈的事,向各人重複一番,各人塞暄客氣一陣然後
入座。這時,王大伯滿臉焦急對王仲甫道:「乾玉不見了!」「怎麼不見?你且慢著急,先
把情形說清楚。」王仲甫心裡雖然著急,可是更急於知道詳情。
王大伯連忙對林逸夫道:「你說吧!」林逸夫才急急地說出所見的情形來,各人聽了也
覺得任乾玉可能漕遇危險,王述先更是盈盈欲淚。
原來任乾玉騎看快馬離開邦加村之後,林逸夫兄弟也帶了村裡的壯漢隨後趕來,可是馬
匹先行,人那裡趕得上,想不到來到距離向濤村不及三里的地方,卻見乾玉的馬傷倒在路上
,而乾玉則蹤跡不見,林逸夫立刻指揮邦加村的壯漢,在附近展開搜索,搜索將近一個更次
,也沒有可尋的蛛絲馬跡,只好帶了村眾來向濤村,一方面是查看情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
報信。本來請各村來援,是邦加得訊最早,中途卻因為乾玉的事,反而到達最遲,林逸夫一
面說,一面在臉上現出愧色……。
明因師太靜靜地聽完了林逸夫的陳述之後,氣憤僨道:「又是曇幻這惡道搗的鬼,真悔
不該放了他,雖然他走得遠了,但是他那徒弟卻走得不夠快,還可以找到他的」立刻招呼蟬
兒,述先兩人道:「徒兒隨我走!」正待縱起身形,忽然殿角的屋脊上傳來一聲冷笑,接著
是一句:「有屁用!」各人不禁大愕。
王述先身形較快,叱了一聲,撲上殿角,揮劍就斫。明因帥太忙喊「不要魯莽」,立刻
瓢身上瓦,祇聽到遠處哈哈大笑道:「老尼姑!你收了個好徒弟,卻留了一個傷患的給我,
改日再和你算賬!」
明因師太隨聲追上瓦面,只聽到哈哈笑聲,一個模糊的背影,被黑暗所吞沒。王述先卻
怔在殿角發獃,明因師太過去拍拍他的肩背:「孩子,我們下去吧!」王述先無可奈何地收
劍入鞘,隨明因師太回到書齋。
雖然不過是片刻的事,可是屋裡的各人已等待得著急,一見明因帥太回來,立即擁上去
詢問來人是誰?蟬兒看到跟在明因師太後面的述先,面色鐵青,咬緊了嘴唇皮一言不發,失
魂落魄的樣子,暗暗好笑。這時明因師太對各人道:「各位檀越已用不著耽心了,你們那位
朋友已經給我一位老朋友救去,幾年後,江湖俠義道上又要多一位傑出的人才了」。各人聽
明因師太這麼說,真個放心,而且各自為乾玉慶幸。
這時,王述先的臉上也展露一絲笑容道:「師父!他的身法好快!」「難道只准你快不
成?」蟬兒站在師太的後面頂了一句,述先的嫩臉上倒給她迫紅了,祇好辯道:「不是這個
意思,因為我看到那位老前輩的身法,就想起明弟來,他們兩人都差不多哩!」蟬兒聽了更
加不服,哼了一聲道:「差不多?祗要有一天我看到你那寶貝的明弟,要是他跑不快,我不
好好捶他一頓才怪!」一片天真的嬌態,流露在臉上。「你打他不到」!「我偏……」
明因師太輕叱一聲:「不准拌嘴!」把蟬兒未出口的話禁住了,蹩得蟬兒瞪眼鼓腮望著
述先,王述先卻給她扮個鬼臉,又惹得幾個大人一陣好笑。
林逸夫兄弟雖然不懂武術,可是胸懷豁達,大有丈夫氣概;幾年前,也曾請了一位本地
名武師雷公明來家裡教虎誠兄弟,不料克誠兄弟武藝雖然不高,而驕氣卻相當不弱,林逸夫
悶在心裡,好容易等到三年期滿,備了一席酒菜,把雷公明餞行了。但雷公明走後,克誠兄
弟年紀雖小,卻會欺壓別人,幸得遇上王述先把他倆制得服服貼貼,煞一煞他倆的驕氣。現
在,林逸夫兄弟遇著世外高人,驀然想起克功兄弟的前途,那肯放過這個機曾,他料到明因
師太小會馬上就走,遂藉口說是遣回村眾,走出去秘密吩附村人回去,快點把克功兄弟帶來
依照明因師太的本意,就想要述先立刻收拾起程,但是王大伯,王仲甫,那肯就放走?
明因師太禁不住主人殷情,祇得答應留下。王仲甫立刻吩附述先去打掃客室,請師太過
去休息,各人也趁機散去,祇剩有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和林家兄弟留在書齋裡,暢談
今夜的凶險。
王述先送明因師太到客室之後,本來就要退出,卻被師太留住,更詳細地問他到蒙天嶺
的經過,述先毫不隱瞞地說了。師太聽他說到七弓三奇與蚺頭有關的話,立刻叫他回房取那
面竹牌,王述先應了一聲,走了,但回來的時候,除了竹牌之外,還有一包軟綿綿的東西交
給明因師太,笑吟吟道:「這點小東西,就請師父給了師姊吧……」明因帥太打開小包一看
,原來是薄如蟬翼五色斑爛的鰻皮衣靠。明因師太忙道:「這件衣服給了師姊,你拿什麼來
用……?」王述先忙道:「我還有一件比較厚的水靠和背心,儘夠用了,如果將來學得像師
父的本事,可不是也用不著了?」
明因師太知道他說的真話,順手把鰻皮衣給了蟬兒收了,拿起小竹牌仔細端詳起來。王
述先怔怔地望看師父的臉色,忽然問:「師父!事情很嚴重嗎?」明因師太一愕道:「雖然
不見得嚴重,但是我們總要往七弓嶺走一趟了」,王述先聽到明因說事情不嚴重,可是要上
七弓嶺,以他這孩子心性來說;上七弓嶺他是高興的,不過帥父的意思,卻叫他摸不著頭腦
,一雙星目,注視在師父的臉上。
明因師太察言觀色,豈不明白述先的意思,當下笑問道:「你很懷疑我的意思,是小是
?」王述先點點頭,師太道:「這也難怪!你要知道,七弓三奇是瓊南的一霸,兄弟三人,
武藝倒也不惡,尤其他的師父仲霄劍客在五十年前,憑一枝仲霄劍,陰魂掌,和九巧連環獨
門暗器,就震撼了東南七省,後來誤入歧途,包庇幾個無惡不作的大盜,被我的師父聯合了
幾位前輩劍客,找到福建仙霞嶺,挑了他的老巢,一時作惡的門徒,死傷殆盡,但是仲霄劍
客本領確也高強,在那麼多成名劍客的重圍中,不但自己逃脫了性命,同時還掩護四個本領
高強的門徒,奪命逃去,過了二十年,才聽說他在七弓嶺的黎峒裡收了三個門徒之後,不知
所終,而這三個門徒也是欺壓善良無惡不作的兇手,我倒不是怕七弓三凶的武藝,也不是怕
他師父來出頭,主要的是耽心他蠱惑黎峒裡無知的黎人,和我們漢族為難,造成滔天無比的
大判!」慈祥的面孔籠上一層愁雲。
王述先皺皺眉道:「要是這樣說,我們不問他們要蚺頭,讓他一次,可不就行了」明因
師太看他一眼,憐恤地說:「孩子!你心存忠厚是無可非議的,但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因為他這塊小牌,在江湖道上叫做『追魂令』拿到竹牌的人,必須在一百天內到七弓嶺和
他了斷,否則他盡其千方百計也要找到失落竹牌的地方,而找別人的麻煩,我們雖然不怕他
,可是我們不能害了這一帶無辜的村民!」王述先聽了也覺得心驚,默默不語。
這時,蟬兒問道:「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決了?」「這就是我們要往七弓嶺的原因,如果
我們在限期內到了七弓嶺,再約他們定期決勝,他們當然不能再找別人麻煩,那末這一帶村
子也就能夠保存了」「那末,師父還愁什麼哩?」蟬兒這一問,卻把明因師太問得莞爾而笑
。
明因帥徒這樣談著談著,不覺就是雄雞報曉的時刻,各自盤膝用功,不久東方大白,師
太和蟬兒梳洗完畢,王仲甫和王大伯兩人已經過來招呼,可是述先仍然瞑目枯坐,王仲甫是
見過述先經常這樣用功,明因師太也是過來人當然都不以為奇,唯有蟬兒年輕淘氣,他喊了
兩聲「師弟」見述先不答應她,便走上向前探探鼻息,還想把述先搖醒過來,被明因師太一
眼瞥見連忙喝止了,可是這時蟬兒手指顫抖,一臉驚慌指看述先道:「師弟的鼻孔沒有氣了
!」師太喝聲「胡說!」但也不由得多瞥述先一眼,點點頭道:「難得……」接著用莊嚴的
口吻對蟠兒道:「你師弟的功夫,已做到道冢所謂『龜息』的階段了,修道人沒有三四十年
的時間,也鍊不到這樣的火候哩!」一面說一面和王仲甫步出門外,順手把門反扣了,不讓
別人打擾述先的調息。
明因師太一進入書齋,就見林逸夫兄弟帶了四個靈慧孩子近上來,師太微微一愕果然落
座寒暄之後,林逸夫就替克功兄弟和燕雲姊姝提起拜師學藝的事,師太推辭再四,祇答應收
燕雲姊姝,而且要待到七弓嶺的事告一段落之後,才帶她們到山上去,蟬兒憑空得了兩位師
妹,喜得口笑眉開,拉著燕雲姊妺往外面唧唧噥噥去了。唯有克功兄弟悶然不樂,後來聽到
明因帥太說起給他們倆引到另一位奇俠門下,這才破涕為笑,皆大歡喜。
早膳後,明因師太帶了蟬兒,述先兩小起程回山,林逸夫等都送到村外殷殷而別,並留
下克功,克誠,一方面是和仲甫作伴,一方面順便學點武功不表。
且說明因師太帶了述先回到銅鼓嶺碧霞庵,替他引見同門的師姐,從第二天起就指點他
學習內家拳劍,和輕功的各種招術。王述先本來已經打好了上乘輕功和內功的底子,練習起
來進步神速,所以到了第二個月和二師姐羅鳳英過招的時候,羅鳳英祇能在拳術和內功上稍
佔便宜,而劍術則每次走下風,至於輕功方面,羅鳳英更是望塵莫及。不過,王述先為人忠
厚,每次對招都是守多攻少,不令師姐難堪,日常見面更是姐姐長,姐姐短,喊得羅鳳英眉
開目笑,明因師太見得徒如此,也是老懷大慰。
這是臘盡春回,春光明媚的上午,王大伯,王仲甫,丁世成和幾泣村裡的父老,正在祠
堂前面閒話桑麻,忽然間村口門樓下走進幾個人來,王仲甫還來小及細看,已聽到:「爺!
大伯,世成哥!……」一陣亂喊,王仲甫等連忙迎上去,卻是明因師太帶了述先,蟬兒回來
,後面還跟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眉目之間,隱含英氣。兩月不見,王述先似乎又高了許多
,王仲甫和師太招呼過了,攜著述先的手,竟是喜歡得流下淚來;王大伯連忙請明因師太一
行四眾,進入書齋,落坐之後,師太首先說明往七弓嶺的事,為了避免路上耽擱,並且隱避
形跡起見,請派出一艘小舟送往新村港,王大伯連聲答應了,一面吩附弄飲菜,師太也把羅
鳳英給大家介紹認識了,談了一會,酒菜已經拿了進來,師太在席上說起要趕在三天內到達
七弓,不能再耽擱時間誤了大事,各人問起有什麼要事,師太簡略地說了,各人心裡也是著
急萬分,因為此舉有關全村的安危,那能夠不耽心呢?
王大伯忙離席出去吩附準備一艘中型的帆船,並且充分備些柴米水酒,匆匆吃飯之後,
由王大伯,王仲甫,丁世成,扮作船伕,老少七人揚帆出海,第二天的黃昏已經泊碇在新村
港。明因師太問明了七弓嶺的方向,立刻就要帶羅鳳英,蟬兒,王述先出發,雖然王仲甫也
想一同前往,可是想起自己的腳程不快,去了反而礙事,所以也就算了。
明因師徒走了之後,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三人,幾乎沒有一個時候不談到他們此行
的得失,尤其是到了第三天,天剛剛發亮,各人就輪換著望著山境的小路,好容易在黃昏的
時分,才見到山境那邊現出四條大小不一的人影,各人連忙互相招呼一聲,迎了上去,老遠
就聽到王述先和蟬兒嘻嘻哈哈拌嘴的聲音,各人心裡大樂。不消片刻已經會合在一起,才見
到王述先和蟬兒用一倏竹桿抬看一個布包,幌盪著,笑鬧著;一看他們這付樣子,就知道此
行不虛,忙向師太道勞,並詢問此行的經過。師大笑笑道:「說來話長哩,先上船了再談吧
!」
原來,那一個晚上,明因師徒別了各人,進入山垣之後,天色已黑,師徒四人就依著王
大伯所述的方向,施展陸地飛行的輕功,在那山間小道轉了又轉,當中雖然經過三幾個疏落
的村莊,但是為了省得招意意外的麻煩,也都繞道而過了,到了雄雞報曉的時分,已經看到
幾座高聳入雲的大嶺,綿亙不絕地攔在前面的路上,看樣子也不過是十來里遠近了,可是看
那蜿蜒不斷的山脈,那怕沒有百多里的長度,縱然前面的大山就是七弓嶺,而「三奇」的巢
穴又在什麼地方呢?明因師太想到這個問題,腳程不覺一慢,正待吩附停步,忽然聽到走在
前面的述先「嘩」一聲喊,接著就是「呼」一聲,勁風起在前面。
明因師太連忙縱身過去,卻聽到述先在樹頂上喊道:「師父小心」!師太仔細往地面查
看,原來是土人用一種山竹彎成的打獸弓,給王述先踏上了它的樞紐,所以直彈過來,它這
一彈的力,至少也有千斤以上,如果不是王述先身形拔得快,那怕不被打得兩腳齊折。
明因師太原以為王述先受了賊人奇襲,到來一看卻是這樣的東西,心裡倒也好笑,可是
,在這荒山絕嶺當中卻卸有人佈下這種東西,可見附近必有人家住宅,也許就是三奇故意佈
下這些埋伏,所以也不能太過大意。
明因師太想了一會決定不在這時候驚動,立刻招呼鳳英,嬋兒,身形一起,直登樹上,
四人就在樹上縱跳如飛,半頓飯的時光,已經到達山腳。
這時,王述先皺起眉頭對明因師太道:「師父!這山那麼大,到那裡找賊人去?」明因
師太見述先身形一停,正待問什麼原因,那知被述先這樣一問,師太一時也答不出話來,又
見述先接著道:「我有辦法把他們引出來!」
蟬兒奇道:「別吹牛,你有什麼辦法?」一開口就要拌嘴。
「你小信?」述先反問一句,才說:「我祇要把鰻珠亮出來,跑到山頂上舞一回劍,包
他們這些賊子賊孫要出來了!」明因師太本來知道述先有那些發光的鰻珠,可是一心想尋找
三奇的蹤跡,倒把這至寶忘記了,經述先這樣一說,覺得也是一個方法,不過這個方法也有
危險,因為賊人在暗處,而自己在明處,就是要加倍防備奇襲,可是除此之外,似乎沒有更
好的方法可施,師徒商議了一陣,決定把鰻珠分成四份,每人攜帶三顆,王述先輕功較高,
當前誘敵,其餘各人就以王述先為中心,分別藏在離開述先百來丈遠的地方。除了王述先誘
敵時,用兩個鰻珠,發規敵蹤,用一顆鰻珠之外;餘人發現敵人則用一顆鰻珠,遇險則用兩
顆,約定了記兢,王述先立刻掛起兩顆鰻珠,把附近十幾丈以內的林木映得通紅,輕輕說聲
:「我去了!」一道光華已脫出二十多丈,明因師太急忙領著鳳英,蟬兒兩人,避開珠光,
隨後跟來,那知王述先今夜是盡量施展,腳程飛快,明因帥太倒不覺得怎樣,可是鳳英和蟬
兒兩人卻遠遠落在後面,害得帥太走一程等一程,不到半刻,已被王述先脫出二三百丈開外
王述先夾著兩道珠光,履空蹈虛,飛樹渡澗,真是其疾如風,其速如電,明因師太看在眼裡
,心中也暗暗讚嘆。可是,王述先到了半山,身法一停,就見那珠光滾來滾去,當中還夾著
一道銀光,珠光受到銀光的反射,光芒萬道,蔚成奇觀,師太正奇怪他為什麼不再上去,及
至抬頭一望,原來述先的位置已經和嶺雲相接,再上去則珠光不會被下面的人看見了,更讚
嘆他的心思靈巧,連忙分配鳳英、蟬兒,一右一左向王述先兩翼抄了過去。
王述先舞了一會,一聲長嘯,身形向左一縱,一道光華又向左方飛馳,害得各人又跟在
他後面急追,轉眼之間,又離開了十幾里,王述先身形一頓,又舞起劍來,這回他是一面舞
,一面嘯,那嘯聲在四周的山峰震得呼呼亂嚮。
明因師太知道他別有用意,也不去喝止,不久東方已現魚肚白,可是珠光仍然有它獨特
的光輝,並沒有弱下多少,這時述先的左邊忽然一聲嬌呼,一顆鰻珠灩灩地發光。顯然地,
蟬兒已經發現了敵人了,王述先忙收起珠光,那消兩縱,就在蟬兒旁邊五六十丈的地方監視
著;明因師太和羅鳳英也偷偷從兩旁掩過來。
這時,王述先也看清了來人的身影;是一個黑色的身影,看樣子約莫是二三十歲的漢子
,臉上勾著很有規則的花斑,手上拿著一枝長約一丈的標槍,飛步進入珠光,滿臉驚奇地向
蟬兒跪拜,口裡還嘟嚕嘟嚕地,不知說些什麼,再看那蟬兒也是滿臉驚疑,朝那個勾臉的黎
人怔怔地望著。
可是這樣的和平氣氛,並不會久,那黎人嘟嚕了幾句之後,忽然一個虎跳站起身軀,一
道銀光,標槍竟脫手飛出,蟬兒學藝五六年,雖然不能說是神化,可是也到了上乘的境界,
那就容他刺上,她看到面前這個半野人的標槍飛來,身形微微一閃,讓過標槍,一道光華已
撲到野人的身旁,接著就聽到「咚」一聲,一個龐大的身軀已經倒在地上。
王述先正待上前,卻聽到那邊一聲大喝:「那裡來的野丫頭,到這裡逞能,難道嫌命長
了不成?」這幾句是用當地的土話罵出,各人全都聽懂了。
蟬兒自從懂得人事以來,那裡受過別人這樣辱罵?不由氣往上衝,叱道:「本姑娘要打
你這賤嘴!」聲隨人至,恰遇著那漢子飛身撲來,「拍!」一聲,果然響得又清又脆,王述
先雖然距離在幾十丈外,也清晰可聞,忍不住「噗嚇」笑出聲來。
那漢子捱了這一巴掌,豈肯甘休,尤其是在這一帶地方,他狗仗人勢,附近漢黎各族都
怕了「三凶」,連到他手下的奴僕也不敢輕易招惹,這個漢子原是三凶手下的一等頭目,平
日趾氣高揚,誰知一上來就捱了一個耳刮子,那得不氣,他也不自量到底能不能打過人家,
立刻把刀一拔,跳上前來,一個「獨劈華山」朝著蟬兒的頭頂劈下。蟬兒藝高人膽人,那把
他放在心上?她空手進招,左手一個「懸空立柱」正斫上那漢子的右腕,「鐺!」一聲,一
柄鋼刀被她打落,一翻玉腕,「拍!」一聲,又是一個耳刮子,一陣巴掌,打得那漢子哇哇
亂叫,笑得述先捧著肚皮。
這時,蟬兒也發覺王述先在笑,轉過頭來罵:「笑什麼?等會兒我也叫你試試巴掌的味
道!」「別拌嘴胡鬧,等我來問他」一陣輕風,明因師太巳站在蟬兒的面前。
那漢子也是窮兇惡極的人,而且山居粗野,又被蟬兒一陣耳刮打得氣在頭上,忽然眼睛
一花,一個鶴饗慈顏的老尼姑,已站在自己面前,他也沒有多加考慮,「黑虎出洞」右手一
拳直搗明因帥太的心窩,師太微微一笑,袍袖輕拂,那漢子竟攢眉怒目,前弓後箭,連同打
出來的右手,一式不換,怔在地上,惟有兩隻圓眼仍然能夠骨碌骨碌地轉動著。
明因師太把那漢子制服之後,解開他上半身的穴道,面露慈容道:「你是打不過我們的
,我們也並不是要故意和你打架,不過你剛巧撞上吧,你是那裡人,住在什麼地方,和七弓
三奇有什麼關係,三奇兄弟住在什麼地方?你能夠把這些問題詳盡地答覆,我就放你走。」
這時那漢子上半身雖然能夠自由動作,而腳底下卻是半步莫移,凶燄盡歛,那裡還敢強
橫,對於師太所問的要點,都一一答覆了,並且說:「你老人家,不知道要找符興茂符大爺
有什麼事,要是符大爺的朋友,我倒可以帶你老人家去……」。
明因師太見他這麼一說,靈機一動就誠心冤他道:「你們的符大爺有個朋友,在幾個月
前在外面和我們遇上了,托我們帶點小東西給大爺,可是他只說符大爺住在七弓嶺,匆匆地
就走了,卻沒有說到底符大爺住七弓嶺的什麼地方,害得我們昨晚上,就在這個山裡迷了路
,現在遇上你倒可以省了我們摸索了」一面解開這漢子的穴道,又叮蟬兒把躺著那黎人的穴
道解開,由那漢子帶路,一步一步朝著松林堡走去。
在路上,間起三奇的武功,那漢子不知就裡,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各人才知道三奇的
名字:老大符興茂,老二符永茂,老三符昌茂,本來就是兄弟三人,跟了仲宵劍客學藝十二
年,端的練到縱跳如飛,內掌碎石的地步,老三更為出色,可以飛攫禽鳥,力搏瘋牛,他的
掌風在七步之內就能把人打翻,心肝迸裂而死。「別胡吹!」蟬兒見他儘吹三弓武功的精奇
忍不住喝了一聲。那漢子望了蟬兒一眼道:「小姑娘的功夫倒是很好哪,可是我也不是替符
三爺胡吹,好在你們都是朋友,等一會見面了要他表演兩手給你們開開眼界也好。」其實符
昌茂的七步劈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這點功力蟬兒也可以做得到,不過女孩子原是小心眼
,氣不過挪漢子儘捧敵人,乃嬌叱一聲而已,現在聽那漢子也捧她幾句,心頭上也舒舒服服
,不再說什麼了。
這時,天已大亮,各人走走談談已來到一個谷口,正待進入夾谷的時候,呼一聲從樹頂
上跳落一個勁裝的中年人,擋在前面喝道:「符奇!你身後的是什麼人?」「大爺的朋友,
從遠路趕來的,昨晚上在林子裡迷了路,遇上我帶回來」那帶路的漢子這樣回答。
「朋友?」勁裝的中年人表示懷疑地,又接著說:「大爺將近十年沒有出山,而且從來
沒有聽說他們有朋友。符奇!我看你是被人家騙了」。明因師太一看那位勁裝的中年人,一
臉凶悍之色,而且詞鋒稜利,已把符奇問定住了,祇得挺身出來打個問訊道:「施主請了,
這位施主的台甫何名,能否見告」,那勁裝中年人打量來人是一個老年的尼姑,容貌慈詳,
神態寧靜,倒也不敢怠慢,連忙道:「我叫做符亨一,聽說老師父要找我們的大爺,但是我
們大爺在外面確是沒有朋友,恐怕老師父找錯了人了,不知道老師父帶有什麼信物沒有?」
眄因師太聽說他索取信物,微微一笑道:「信物倒是有,不過要見到你們的堡主纔可以
交付,既然施主要看,就此給施主過目也好」說完之後,從袖裡取出一面小竹牌來。
符亨一見到那面竹牌,面色陡然慘變,一瞬間又恢復。
「哦!」一聲接下去道:「原來是大爺約來拜山的朋友,這倒失敬了!」說完了對符奇
道:「符奇回去吧!不要再放人進來,大爺要會會朋友哩!」符奇應了一聲,帶那勾花臉的
黎人退下去。
符亨一等待符奇走後,正對看明因師太道:「老師父應約而來,本應領著老師父入山才
是,不過我們各人有各人的職司,祇好把路徑告知,由老師父率領同來的人,自己進山,好
在沿途都有本山的兄弟關照,不會出什麼岔子,老師父以為如何?」符亨一說出一番似是而
非的道理,明因師太那有不明白之理,不過,藝高人膽大,除了初出師門的十年?因為經驗
尚淺,功候不足,有過三兩次落入下風之外,五十年來從未落敗,黑道上說起雷霆劍明因師
太,無不聞名喪膽,這次來到七弓嶺,雖然明知三奇的師父是一個難惹的傢伙,可是豈甘就
這樣罷手,而讓向濤村幾千人口給惡魔屠榖?所以聞言不再考慮,立刻答道:「多謝施主指
點了,施主既然不能離開,老衲也不敢煩施主,只望把進堡的路徑告知,我們就可以起程了
。」
符亨一聽了明因師太這樣說,立刻指指點點把進山的路徑說了一遍,明因師太道聲「擾
了!」就率領羅鳳英,蟬兒,王述先三人進了夾谷,人踏腳步向裡面走去。
明因師太進入夾谷之後,仔細打量那夾谷的形勢確也可驚,一條僅容兩人行走的小路,
蜿蜒在半山腰上,左臨絕壑,右傍絕壁,而那絕壁竟有幾百丈高,這時剛巧有一群覓食的老
鷹,也不過飛在絕頂的下面。左邊這個谷底最少也有百來丈深,而谷底又傍著一條水流湍急
的山澗,那山澗的寬度也有五六十丈,對面也是一塊很高的削壁,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
莫開」的險地。
羅鳳英看到這夾谷的形勢,心裡一陣嘀咕,對明因師太道:「師父,我們被那個什麼符
亨一騙了,要是賊人把兩頭的谷口堵了起來,我們真不容易衝出去哩!」明因師太沉著聲音
道:「我並不是不知道這夾谷的凶險,但是我們這次是公開來拜山,在未遇到主人以前,相
信他們不會有什麼動作,到遇到主人之後,難道我們不能要他們送客麼?再退一步來說,假
使我們不能要主人送客,我們也不一定要經過這夾谷回來,雖然七弓嶺的山勢險峻,可是我
們的輕功也是不弱,徒兒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是要我們沉著應付,絕對可以離開七弓嶺,
也許還會和三魔大鬥一場哩!」
明因師太邊走邊談,雖說是不把敵人放在心上,可是每人都計劃著如何作戰的方略,這
時她們順著曲徑約莫走了五六里遠近,忽聞身後的笛聲漸來漸近,一條白色的小影掠空而過
,而且還帶著嘯聲,各人抬頭一望,原來是一隻白鴿,述先笑道:「怎麼這隻鴿子在飛的時
候還會叫?」明因師太解釋道:「這是賊人的報信鴿子,在胸前拴上風笛,飛起來就會響了
,這隻鴿子飛過之後,賊人必然要特別緊張起來了,也許在兩邊崖上已埋伏了不少的……」
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述先「咦……」一聲,打斷了師太的談話,蟬兒正是興沖仲地聽著
師父那風笛拴在鴿子身上,自己也想怎樣找到一隻鴿子,照樣拴上風笛玩玩,被述先一聲「
咦」把牠的思潮打斷了,心裡沒有好氣,瞋道:「你大驚小怪胰什麼,再不快點說,可當心
我捶你!」
原來述先的眼力最尖,他一面走一面聽師父說話,但也一面留神崖上的情況,當明因師
太說到兩邊崖上已埋伏了小少賊人的時候,他確見到遠處的崖上,有一個人影一閃,可是,
人家一閃而逝,這時候被蟬兒問起來,他到那裡再找一條人影來證明呢?不過,明因師太知
道述先必有所見,所以微笑道:「那些埋伏原在我意料之中,不足為奇,你儘管走你的就是
!」
這條夾谷灣灣曲曲,少說也有十里開外,明因師徒雖然有一身輕功,在這個時候,也不
願炫露以免使賊人有所戒備,甚至於把賊人嚇跑了,更是不值得,祗好照平常的步法,稍為
加快一點,所以雖然不過十來里長的夾谷,卻走了半個時辰以上,好容易走到了夾谷的盡頭
,明因師太一看,由你經驗再豐富,武功再純熟,看到這種情形,心裡也要哆叩。
原來這夾谷的盡頭,是一個高削的山峰,山上有疏落的雜樹,和一個黑壓壓的樹林。左
邊那條澗水,卻是從山腳下一個大洞穴裡流出來,勢如奔馬,呼呼有聲。看這個樣子,這個
夾谷竟然是個死谷,如果不由水洞裡鑽,就必須有絕頂的輕功,登上山崖,從樹頂上過去。
這時,忽聽崖頂上高喊道:「拜山的朋友聽著:這個地方就是七弓嶺的地奇,現在你們
可開眼界了,如果不能上來,就此回去吧!我們絕不難為你,或者我們放下繩子拉你們上來
也行!」說完了哈哈人笑。
明因師徒那肯受這種奚落,尤其嬋兒的性情又急,不住罵道:「好賊聽著:原來你們第
一奇葬在這裡麼?二奇三奇為什麼還不來……」明因師太忙攔看她的話,深恐在這絕地裡再
引出意外的糾紛來,然後向山崖上喊道:「朋友聽了:我們已見到你們的一奇了,還有兩奇
在那裡,能不能讓我們見識?」「你們祇要上來就可以看到了,不過,恐怕你們沒有這個福
氣,祗看一奇就完了,你們先看看你們腳底下罷!」明因師徒果然往左邊一望,「呀」原來
有幾百個坎墓,沿那澗邊排列著,有些已被澗水沖去表土,露出纔攙的白骨,不由氣往上衝
,大喝一聲:「我來見識!」雙袖一揚,就像一個人鶴把身形拔起十多丈,巔巍巍地立在一
株樹頂上,崖上賊人也轟然叫起好來。
王述先估計一下,自己上這塊崖頂倒是易如反掌,可是就耽心蟬兒上小去,他低聲問道
:「師姐!你上得去上不去?」「不要你菅!」叱得王述先一吐舌頭,羅鳳英看在眼裡暗暗
好笑,也道:「你們先上去吧,我來斷後」王述先也要搶著斷後,羅鳳英祇好道:「師弟,
你的輕功比我們高些,而且有那口寶劍,先上來也好幫忙師父啊!有你們在前面走,我護著
師妹,絕小會出什麼岔子!」王述先聽她這樣說,知道是實話,而且師父已縱上三四十丈了
,如果不趕快追上去,萬一給賊人暗算,就要遺恨終天,所以不再堅持,答聲「好!」雙腳
一頓,小身軀竟輕悠悠地拔起十多丈,雙腳一接觸樹頂,又一彈,小身軀就像箭一般直射,
又上了十多丈,喊聲「師父等一等,徒兒來開路!」立刻施展起王述明那晚上在椰林演技的
身法,手腳並用,一路斛斗,竟趕過了前面。羅鳳英在下面看得呆了,低頭對蟬兒道:「師
弟這一套輕功真高,我們萬萬趕不哩!」「聽說他那寶貝的明弟還要好哩!還不都是靠那些
草木禽獸蛇蟲之類?」蟬兒硬是不服,「那也是人家的緣法啊!你還不是要靠那條蛇筋索,
不過我們祇要加倍地練,也許可以到他們現在的地步呢」羅鳳英。說到這裡,蟬兒好笑道:
「師姐真會抓人家的痛腳,不過,如果沒有這蛇筋索,我真不敢冒險上去……喲,趕快走!
」
原來她倆這一耽擱,王述先已經上了百多丈,蟬兒心裡一急,連忙解下蛇筋索,向上一
抖,那條索竟搭在距地二十多丈的樹上,雙手用力一拉,身形一起,借著樹枝的彈力,竟把
她的身軀彈上了樹頂。羅鳳英在底下看到蟬兒這種美妙的身法,他拍掌叫好,這時那敢怠慢
,連忙施展輕功,拔起身形,在後面跟上去。
羅鳳英跟在蟬兒的後面,利用橫伸出削壁外面的樹桿作為踏腳點上去,還沒有上得一小
半就聽到述先在上面大喝道:「朋友,要暗算麼?……小爺不毀了你這些狗頭就不……」又
聽到師父大喝「先兒小心!」羅鳳英和蟬兒急抬頭一看,也嚇得心驚膽戰。
原來飛蝗似的羽箭,竟集中朝著一個小白點亂射,並且還從崖頂上滾下無數的大石,那
大石衝擊削壁發出隆隆隆的聲音,顯然地師徒都被賊人集中攻擊了,而師弟更是賊人唯一的
狙擊目漂。此時師父又一聲大喝:「徒兒快搶那黑森林!」羅鳳英縱目一看,果見自己站的
右上方百來丈遠,就是一個黑樹林,進了樹林就可以在樹頂上施展輕功往上趕,雖然這個樹
林上不了崖頂,可也安全得多,而且樹林的頂端距離崖頂不過是百來丈,祇要休息一會,待
體力恢復,就可以一鼓作氣,衝上崖頂去。
時間也小容許她倆人加以考慮,眼看到崖頂上落下一塊磨盤大的山石,就要臨到頭頂,
兩姐姝同時向右一縱,剛好立在十來丈遠的另一株樹上,「吧!」一聲大響,原藉為立足點
的那株樹,已被山石擊斷,跌下幾百丈的深谷,兩姐妹不由得暗喊一聲「危險!」。
明因師太雖然喝令鳳英,蟬兒,搶進樹林,但是她本人卻施展起絕頂的輕功,朝述先所
站的地方撲去。鳳英,蟬兒兩人一進入樹林,就聽到述先叫罵道:「好崽子!你們那些廢銅
爛鐵有多少,儘管放過來吧!看小爺怕不怕你!」這時各人才記起述先穿的鰻皮衣,絕不怕
那些刀劍和暗器,聽到他這樣招撥賊人,倒也好笑起來,反而忘記了身在戰場,遠以為是在
看熱鬧來了。又聽到崖上的賊人嘩道:「現在叫你們看二奇吧!這是物奇,你這不知死活的
小鬼!我們會好好招呼你!」說時遲那時快,話一說完,兩道暗紅的長練,朝著述先的身上
射到。
鳳英,蟬兒,還沒有到樹林頂端,距離述先較遠,看不清是什麼東西,祇聽到師父叫聲
「先兒用劍」,王述先身形一拔,銀光一閃,那兩道紅練巳斬成四段,跌落到深谷去了,述
先又落回原來那株樹上,連喊:「兩條飛蛇兒,不奇!不奇!」這時明因師太也已站到述先
的那株樹上,述先又喊道:「還有沒有?小爺上去,你就該下來了!」長嘯一聲拔上崖頂,
同時兩條黑影向深谷投下,崖上一陣大嘩;又見兩條黑影投向深谷,還聽到述先在崖頂上大
喊:「你該先下去……你又該下去……輪到你了……」一連就踢了十幾個賊人下谷底,惹得
鳳英,蟬兒一陣大笑。
明因師太雖然也恨賊人手段毒辣,乘自己這方面身履險地的時候猛下毒手,可是倒底是
慈悲為懷,不願述先過份殺戮,忙縱身上崖喝止了。雖恭師太的身形奇快,但上得崖來,敵
人那邊已被述先投下二十多個,其餘的賊眾都跪成一團,那敢再動?
賊眾對鳳英,蟬兒弱人的威脅一解除,她倆也就像一陣風似的上了崖頂,祇見明因師太
慈祥地對跪在地上的群賊道:「你們所謂七弓三奇,大概就是地奇,物奇和人奇了,剛才我
們已領教過你們的地和物,雖然你們那兩條火練蛇是稀有之物,可是在我們看來也是平平無
奇,究竟你們的奇人在什麼地方,趕快帶我們去,否則……」「就都摔你們下崖去!」王述
先搶著喝一句。
這時群賊裡面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起來說道:「我們蒙了老師父的慈悲,沐了再生之德
,本該引帶師父下去,可是我們不敢擅離職司,老師父要殺就殺,小的們絕對不敢反抗……
」看不出這群凶頑的賊人說到這裡竟是嗚嗚地痛哭,各人看到群賊這種情景,知道積於三凶
淫威之下,連到反抗求生的本能都消失,可見賊人洗腦的功夫厲害,想起來也各自黯然。
明因師太緘默了一會,滿臉悲憤之色,對群賊道:「有老衲在此,你們不必怕符氏三凶
,祇要你們選出一人帶我們去,或是指明路線,我們也可以找到他們,難道你們就祇怕三凶
,在三凶的手裡是一條命,在我們的手裡就不是命?」停一停,又道:「老衲包定七弓三凶
不敢再為難你們就是了!」
群賊聽明因師太說完了,起了一陣竊竊私議,才推出兩個中年的壯漢來,那兩位壯漢就
包括了先前站起說話的一位,他們走到明因師人的面前,自動報出「符明棟」,「王隆三」
兩個名字之後,垂手侍立,聽候吩附。明因師太先把群賊遣散了,才問起三凶的情形,那知
他倆又說出一番驚人的事實,使明因師人對這蠻山瘴水,另有新的估價;使各人怒髮沖冠,
恨恨不已。
原來三凶原是漢人,藝成之後,就霸佔七弓嶺這塊地方,首先把鄰近的各峒黎人降服了
,然後在深谷的反面一塊小盆地,建築松林堡。建堡的時候,已經盡驅黎人為他服役,建堡
之後,還要抽調黎峒壯丁,為他們警衛外圍,並且徵糧納稅,儼然成為一個土皇帝,黎人雖
不願意,可是懾於淫威,稍不如意立刻就被處死,尤其他利用各峒的青年男女,隨意配給結
成夫婦,實則彼此監視,混淆他們的血統,以遂予取攜的目的;因此,事無論巨細,祇要對
於三凶稍有不利,三凶很快就能知道,立刻把這「犯人」拿到松林堡去,脛過百般侮辱,干
樣苦刑之後,又帶到廣場上強迫各峒黎人到來「公審」處死,說起三凶的罪惡,真是罄竹難
書。各峒有志氣的黎人,也曾經密商對策,可是都因為聯繫不夠,實力單溥,三凶的武藝確
也太強,所以每次起義都陷於失敗,反連累多人喪命,以致再說到起義就沒有人膽敢嚮應。
近五年來,三凶又廣收徒弟,作為羽翼,在他徒眾裡算「七弓八俠」的武藝最高,經常
住在松林堡,有時也被派出山,次一等的徒眾有二三十之多,都派充各哨卡的頭目,其餘的
峒黎連同次一等的凶賊在內,沒有「八俠」攜帶是不能擅自出山的,甚至小孩子也不例外。
他這松林堡雖然比不上皇宮內院那樣富麗堂皇,可是埋伏重重,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同時,這個地方隱秘異常,三凶又狡滑多窟,所以被他盤據十多年,也沒人干預,看他近年
的作為,料必還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尚未爆發哩。
明因劭人聽了符明棟,王隆三的訴說之後,又問道:「這些險阻的地方,為什三凶不派
那些一等徒弟來把守?」王隆三慘笑道:「那裡沒有?不過那八俠沒有來罷了,因為八俠祇
負……」「什麼八俠不八俠,不過是八賊罷了,你再叫八俠我就擰下你的頭來!」蟬兒嬌叱
了一句,王隆三嚇得連聲「是……是八俠……」一想又不對連忙改口道:「八賊……」蟬兒
見他急得那樣,也軒渠不禁。
明因師太輕叱道:「蟬兒別打岔,讓他說下去!」王隆三又繼續道:「八賊祇管巡山的
任務,下面這個夾谷叫毒龍谷,各位來時已經看到了,因為澗水從山洞裡噴出來,而且水量
又多,所以成為七弓嶺的一奇,至於剛才那兩條飛蛇,不是一般飛蛇可比,不但蘊有奇毒,
而且能夠呼喚人名,追蹤而至,遇上必無倖免,聽說還是三凶到大角潭他那師父處借來守山
的,因為這種蛇?往來如飛,又受人豢養,呼之即至,所以成為七弓的二奇。」頓一頓望著
王述先道:「可是這位小哥的武功卻高得出奇,一舉手就把這兩條赤練飛蛇斬成四段,倒替
這一帶的居民除害了!三凶認為這邊有二奇的險阻,同時又有六個本領高強的頭目把守,倒
也安心享福,但是六個頭目卻都被小哥摔到谷底,這也是三凶意料不到的事哩!」
明因師太暗叫一聲「慚愧」,如果這個絕地的崖上有幾個高手主持著,今天真無法登崖
,說不定還要把一世英名喪葬在這裡。這時,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什麼資料了,就叫符明棟
,王隆三兩人領頭帶路,叫王述先走在最後,師徒四眾就跟著收服的賊人,順看山徑蜿蜒下
山,轉過兩個山地,就看到果然有五六里方圓的小盆地,盆地的中央竹樓高聳,屋宇櫛比,
各人正度量形勢的時候,忽然在右方百來丈的草叢裡,咭咭兩聲沖起一隻鴿子朝松林堡飛去
,就在各人一愕的時間裡,草叢中骨起一條花斑斑的人影,朝著明因師徒飛奔過來,符明棟
,王隆三,一見來人嚇得全身發抖,連連倒退。
各人一見符王兩人的情形,也就知道來人的身份了,正待叫符王兩人不必害怕,來人已
經到達面前,明因師太迎了上去。那知來人先不理會明因師太,倒向符王兩人大喝道:「為
什麼離開卡子,想找死不成?」這一來無異是對各人一個侮辱,蟬兒叱了一聲,正待飛身過
去,被明因師太一攔道:「徒兒且慢!」祇得停下身形,蹩得小臉緋紅,鼓腮作氣,明因師
太擋著蟬兒之後,轉過身來對來人打個問訊道:「這位料是七弓八俠之一了,老衲明因這次
帶了小徒三人從銅鼓嶺專誠來訪符老堡主,迭經驚險,祇得請這兩位帶路,尚望施主代為轉
報老堡主,彼此面談如何?」這席話不亢不卑,正是得體,可是八賊驕橫成性,那肯賣這個
閑賬?嘿嘿一陣冷笑,接著喝道:「我不管你是銅鼓嶺鐵鼓嶺來的,想找老堡主倒也容易,
祇要贏得我手中刀,便放你週去,否則把命留在這裡!」明因師太微微笑道:「難道老堡主
約來的人,也不給見麼?」即時拿出那小竹牌向他面前一晃,來人不禁一怔,轉了口風道:
「原來是追魂令請來的朋友,倒是得罪了,老師父隨我來!」立刻掉頭走,明因師徒祇得隨
後跟去。
各人由那漢子領引,彎彎曲曲經過了無數的阡陌,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堵竹織的圍牆
,順著圍牆繞到莊院的門樓下,那漢子回頭祇說一聲:「等候通報!」還沒有等待答覆,就
捷步進入門裡,他這種驕橫無理的態度,真把羅鳳英,蟬兒,述先三人粉臉都氣紅了,羅鳳
笑怒道:「好大的架子,難道我們跟不進去不成?」作勢舉步,就要跟進,明因師太忙道:
「不要造次,我們就忍耐一時也不要緊,橫豎看這樣子不會善休,等一會見了三凶,還要忍
氣為高,須知練功的人,最忌的就是動了真氣,以致心浮躁進,祇要我們能夠忍,總要把氣
忍下來,到了不能忍的時候,就要以雷霆萬鈞控制全局,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逃,這樣做
法勝了固然好,就是敗了也不會敗得太慘。今天的情形,我們不一定會敗,可是身入重圍,
地形不熟,還是小心點為好……」各人祇好點頭應了。
這時,符明棟走過來,輕輕地對明因師太道:「我們要走了,不然堡主出來我就沒命!
」明因師太雖知道他恐懼,可是又沒有地方安排,祇得說:「不要怕,等一會你和王隆三就
走在我們師太的當中,包管傷不到你們。」蟬兒一瞪眼道:「我們都死了難道你還賠不上一
條命?」符明棟慘笑道:「不是信不過老師父,但是我們自己技不如人,在這裡反而礙手礙
腳,既然這樣說,小人拼上兩條命也要和惡魔的手下搏鬥了。」「你這幾句倒有點像人話!
」蟬兒似諷刺也似讚美地回了一句。
各人在門外等了很久的時間,才聽到裡面大喝「開寨門引進!」述先嘟嚕一句:「強盜
的威風!」這時擋在大門裡面的塞門,已經打開,走出一位三十多歲的壯漢向明因師太道:
「老師父請進,我們的堡主已在廳上拱候了!」明因師太應了一聲,一面跟看壯漢,一面打
量四周的情勢,符明棟,王隆三兩人緊緊的跟在師太後面,羅鳳英,蟬兒,王述先走在最後
,不消多久,已到達客廳的階前,階上前面列著三位五十來歲的老人,個個乩筋顯露,目光
四射,後面排列七位中年的壯漢,包括先前帶路的那漢子前排居中的老人見到明因師徒來到
階前,說聲老師太遠來辛苦,」抱拳一拱,一股勁風當胸撲到,明因師太連忙合十當胸,微
笑道:「不敢當!」在這一瞬間,兩人當中的階上塵土,就像被一陣捲風,把它揚起來。各
家對招雄然不過一招半式,可是強弱已判,在師太來說,不過是用了五成的功力,以保護自
身,而在三凶那方面來說,已經用出八成的功力,仍然討不到便宜,這時豈敢輕視。
但是三凶到底是陰險毒辣的人物,雄然看到這種形勢,知道對方武功高強,不易討好,
不過自恃人多地險,必要時群起而攻,只要把來人全毀在七弓松林堡,又有誰敢洩漏說自己
以多欺寡?所以,反而呵呵大笑道:「老師太畢竟不凡,請進廳用茶!」明因師太也不再和
他客氣,拔步登階,各人魚貫上去,輪到符明棟上階的時候,左邊那位老人喝聲:「你不能
算!人」右掌一伸,一股烈風向符明棟身上打來,羅鳳英老早就注意到三凶的神色?一看那
老人眉毛一豎,就知道他要下毒手,所以暗蓄真力,待機而發。
這時,看到老人的掌風快要打到符明棟身上的時候,羅鳳英突然用足勁力,雙掌齊吐,
「砰!」一聲,老人竟被羅鳳英的掌風震退了一步,身形連幌幾幌,三凶一見這種情形,不
禁大愕。那老人正待再度進招,明因師太叫聲:「堡主且慢!先聽老衲一言如何?」居中那
老人也喊聲:「三弟不可無禮!」然後明因師太說出請符明楝,王隆三帶路的原因,並請求
不要在這個時候難為他倆,居中那老人大笑道:「這些小事何必掛意,我們答應師太便了」
。
各人落坐交換引見完畢,從屏風後面轉出一對濃眉大目年約十三四歲的黎女,給各人獻
茶,和在每人面前擺上一口檳榔,就退了回去。明因師太不欲多事延擱,立刻取出竹牌,雙
手捧到符興茂的面前道:「這次老衲來騷擾寶山,並非無故……」接著把王述先在蒙天嶺殺
死蚺龍,蚺頭失蹤,荒亭上繪有黑骷髏,船上遇敵無心過招,後來在船上得到這塊竹牌,乃
來七弓嶺請求發還蚺頭,彼此握手言歡等情,除了隱起王述明在蒙天嶺學藝,和說蚺身取回
船上之外,句句真實,以為三凶必然接衲好意,那知三凶聽了個個皺眉,背後的八惡,個個
攢目,符永茂獰笑道:「老師太錯了,那個蚺頭確實在我們這裡,可是有什麼辦法證明是這
位小哥殺的呢?我們這位徒兒……」把手向後面指著一個瘦骨稜稜的高個子,又說「在蒙天
嶺的荒亭裡看見這蚺頭的時候,曾經四面查看,那裡見一個鬼影?後來六徒兒發覺有一艘海
盜船停泊在北鰲,問起來知道停了幾天,才引起他的注意,乘夜去探,被你們以多欺少,他
不得不退回來,恐怕你們沒有地方找,才發出追魂令,果然你們按時來到,不能不說你們遵
守本堡的規章,可是你要想取回蚺頭,首先就要證明蚺龍是你們殺的,否則,無主之物人人
可以取去,誰捷足誰就先登,你能怪得誰來?」
本來他們的賴賬,原在明因師太意料之中,可是以為他會推說沒有看到蚺,卻不防他承
認蚺頭在堡土,而要自己這方面提出證明來,一時倒無話可答,還好王述先的心機慧敏,立
刻站起來道:「假如能夠證明是我殺的呢?」「那就另行再議!」
王述先見凶賊這樣狡猾,幾乎氣得打抖,可是蚺頭不知被凶賊藏在什麼地方,光是氣有
什麼用?心裡一急,靈機一動,強按著怒氣,咬一咬牙根道:「好!另行再議就另行再議,
你把蚺頭拿出來,我證明給你看!」三凶是欺他年小,能有什麼本領殺那龐大的蚺龍,同時
看他師徒四人,除了明因師太和羅鳳英背著長劍之外,王述先兩手空空,拿什麼去殺那蚺龍
而且三凶得到蚺頭之後,用盡各種方法,都不能夠動它毫末,本擬送往天角潭給師父,又恐
防路上被奪,如果自己傾巢護送,又怕敵人來到尋仇,只好暫存在堡裡,這時聽述先說拿蚺
頭來證明,就以為是大話嚇人,那裡放在心上,也不加以考慮,立刻吩咐一聲:「鄭一虎,
到聚寶樓去把蚺頭拿來!」那個鄭一虎應了一聲逕自去了。不多時提了一個黃包袱回來「咚
」一聲擱在當中的方桌上,把包袱打開,果然是栩栩如生的蚺頭,茶碗大的雙目仍然放出精
光,王述先正待走向前去,師太忽然喊聲「且慢!」立刻向三凶道:「賢昆仲都是成名的英
雄了,所說的話自然不能不算數,依照賢昆仲剛才的說法,這蚺龍絕對不是賢昆仲或是貴門
下所殺了?」三凶祇好點點頭,師太又接著道:「如果小徒能夠證明他是親手殺死蚺龍的人
,那麼也必然是蚺頭的主人了?」「那又另當別論!不過,如果證實蚺龍是令徒所殺,我們
也有可商量了!」
明因師太見三凶一味胡賴,心裡也十分震怒,但是面上卻一點都不顯露出來,同時,想
到此行的目的並不盡在蚺頭,不過藉蚺頭現身,把三凶的目標引到銅鼓嶺去,解救向濤村滅
村的橫禍,所以也處之泰然,微笑對述先道:「徒兒就演你那天誅龍的情形給老前輩看看吧
!」
述先應了一聲,又皺起眉頭來道:「老頭子,你們想想,沒有寶劍寶刀,是割小動蚺頭
,殺不死蚺龍,是不是?」三凶祇得又點點頭,述先又說:「老頭子,你這客廳太小了,是
不是?」三凶連聽他喊兩次老頭子,已經有點氣憤,又見他嫌客廳太小,那得不氣,符昌茂
氣在頭上,大喝一聲道:「你這小鬼胡絡什麼?」述先倒不慌不忙嘻嘻地笑道:「老頭子越
老越糊塗了,你想想看,這蚺龍長二十多丈,力量何止萬斤,如果在你這客廳滾動起來豈不
是屋毀人亡?死絕滅絕?」這幾句話給各人聽了,三凶是氣破了肚皮,蟬兒是孝縐了腸子;
三凶儘管是氣,可是,述先說的確有道理,也不由得不佩服這小孩的心機靈巧,祇好道:「
依你的又要怎麼樣?」
述先笑笑道:「把蚺頭拿到廣場上去,廣場的當中安上了一張桌子,把蚺頭放在桌上,
你們都站得遠遠地,就可以參觀我殺龍的手段了,因為當天我是一個人把這條龍殺掉的啊!
」三凶倒也想著述先當日誅龍的情況,並且測探述先的功力,毫不猶豫,叫人把桌子和蚺頭
搬到廣場放好,述先看到準備妥當之後,向各人拱拱手道:「殺龍有僭了!」霍一聲,從衣
衿底下,抽出一把耀目生寒的寶劍來,三凶眼前一亮,不禁暗呼「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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