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疾風暴雷】
陰山:
高聳入雲,霧氣環繞,陰風陣陣寒氣襲人,叢山峻嶺,壕溝峽谷深不可測。
金牛谷:
位於此山西北,谷底平坦,是此山中唯一的一處吉祥地,沙漠綠州。綠州四周
有險惡的地形作天然屏障,在此地修身養性的佛門弟子真是與人世相隔,不涉紅塵
。
山是天山。
地是祥地。
可是天公偏偏不作美,這天黑夜,烏雲密佈,墨硯五指,不大一會,狂風四起
,雷聲大作、摧枯拉朽,震山撼感地,道道銀劍直劈山谷,銀光中數條黑影迎著閃
電直瀉谷中。
隨及傳來便是:風聲、雷聲、雨聲;金鐵交鳴聲,吆喝、打鬥、怒罵聲,與這
翻天覆地的大自然惡劣環境匯成一片淒慘境像,是可睹、熟不可睹。瞬時間,天開
雲散,風雨收斂,屍橫遍地,人影四遁,大地又恢復了美好的寂靜,再現出了陰山
雄姿嬌態,當晚,金牛谷、木屋之內……當晚,金牛谷木屋之內,顯示岑寂異常,
榻上臥著青蓮師太和雲英,口中黑血津津,手腳攣縮,披頭散髮發,狀至可怖。
地上人體縱橫。
陳惠元懷抱寶劍,雙目圓睜,口角拖延,仰臥地上,人處死亡邊緣。袁玉英和
瓊娘,都伏臥地上,披頭散髮,衣著不整,似承受著一種極大痛苦。經過幾許掙扎
後,最後力竭身死。
眼前顯示,屋中人似均中毒,而且毒性劇烈,身無解藥,眼見只有死亡。二更
一過,絕谷裡縱落六條人影,徐芳和蛇杖老人帶著兩名膘悍匪目走在前面,吳文楊
瀾斷後,離木屋不遠,不約而同的停身悄立,暗中觀察動靜,四周圍既無聲息,也
無珠光,木屋裡黑暗沉沉,宛如一處絕無人煙的荒廟破寺。
徐芳和袁非,最是狡詐,不由計議一番,立拆了兩段樹枝,同往左右一分,竟
用甩手箭的打法,朝著木屋門窗,激射而入。
巴巴兩響過後,隨即聲音寂然,默察枝頭,也杳無人影。
蛇杖老人,獰笑一聲,驕驕地道:“寨主和我,所定計謀,絕無差錯,試想陰
山派的離魂劇毒,無色無味,一入嚥喉,毒即滲及全身,因為內含牽肌藥,死後屈
曲如弓,雖然那琵琶妞兒,可也知道此藥的厲害,但是她絕不會想及,誰會把藥下
在水裡?口渴思飲,一飲離魂,只好和那陳兔崽子同赴五殿閻羅,共作那風流怨鬼
,你道此計可妙?”
“只恐老人家祖孫情重,責怪下來,那麻煩可就大了!”徐芳話語中對雲英有
顧忌。
蛇杖老人,又狡猾地笑了一聲道:“這一層,寨主早已想及,曾問計於冷師侄
,據云:他項下尋竊珠,在四個時辰之內,可把受毒的入,慢慢救轉,同時,老人
家也露出口風,道是崑崙派的那把劍,實為百兵之祖,只要得著,不但可以解毒,
而且可以護身制敵,無敵於武林,為去強仇,不擇手段,有此一段話,我們還有什
麼顧忌可言?走!入屋看去!”
楊瀾頗不為然,正待用話阻止,無如袁非徐芳,去敵之念,至為迫切:所據兩
位匪目,正是巫山義勇寨以瘋狂慓悍,擄掠姦淫,無惡不作的邱二王五,瓊娘等人
,初到巫山縣城時,就遭受這兩個匪徒的戲弄。四人一飄身上樹,卻躊躇不前,久
等無動靜,徐芳袁非,至感不耐,但也提防對方使詐,暗中一使眼色,卻令邱二王
五,先行入內送死。邱二向左,王五朝右。踏進木屋,因房中黑暗,地面無法看清
,立把手中火折隨手揚起,但見房中人體縱橫,慘難入目,這兩個匪目,非但毫不
動容,反而狂笑一聲,朗聲說道:“副寨主,袁總監,敵人業已全都死亡,就請入
內一觀,如何處理,有待示下!”
徐芳,和蛇杖老人,這時己安心入室,徐芳在左,袁非靠右,入門便是一陣嘿
嘿狂笑,樂不可支。右邊(面門而言)一室,住的正是青蓮師太和玉英瓊娘,師叔在
床,徒弟卻躺在地下,左邊小間,除了玉女雲英,抱著琵琶,側臥床上外,陳惠元
似乎已經死在地板上。邱二用腳踢了一下陳惠元的大腿,咧嘴大笑道:“這小子,
仗著臉兒俊,居然引誘妞兒們,從事窩裡反,快活不成,卻向閻王老五報到,哈哈
……”
笑聲未落,驀地琵琶“錚”然一聲,軒轅劍紫光暴長,光幕如山倒在地下的陳
惠元,一式“鯉魚打挺”,橫空一躍,十彩流光電閃間,對著徐芳攔腰捲來。
惡賊徐芳,只嚇得亡魂皆冒,臨危之際,他不但不顧自己的頭目,反把旁邊邱
二,朝後一帶,“喀嚓”一聲,血雨紛飛,邱二作了替死羔羊,竟被攔腰斬為兩截
,徐芳趁機朝前一縱,幾和邱二的屍軀,同時落地,但一身早已染成血人,腥臭撲
鼻。
在同時,青蓮師太和瓊娘,聽到琵琶一響時,也發動猛擊。鐵佛塵如怒龍舒爪
,往蛇杖老人頭上就纏,王五也驚覺事有速變,竟把手上單刀朝瓊娘身上就朔,突
聞呼然一響,一溜烏光,勢挾風雷,正碰在王五的頭上,立把這匪徒的頭部,一舉
擊碎。
袁非怒吼一聲,斷頭蛇杖。“獨劈華山”,勢同拚命,青蓮師太的鐵拂塵,也
半路抽招,朝上繞來。不料這匪徒最是狡詐,驀地將枝頭朝後一抽,“鷂子翻身”
,石火一瞥間,連王五的屍體,也被他帶著翻往地下逃去。
木屋之內,珠光復起,人影晃動,袁玉英最是高興不過,連日所受的悶氣,總
算得以償還,她可知道匪徒還逗在附近,故作高談闊論,暗裡把人激惱,初則盛贊
此次計謀如何成功,繼則怒斥匪徒愚不可及。
暗中下藥,手段已不高明,黑夜偷襲,更昧於不察虛實,試想飲水的人,絕不
至五人同時口渴,拿水就飲,只要有人先行中毒,其他的人必然存有戒心,如何會
弄成五人一齊倒斃?
連一普通粗淺道理,也想不出,還想鬼鬼祟祟,暗裡計算人,豈不自討沒趣?
女孩子的聲音,又清又脆,把地下匪眾,幾乎氣昏。
袁非早已忍耐不住,不由破口大罵道:“妖尼賤婢,裝死計算人,總有一天,
墜入阿鼻地獄。……”
陳惠元竟從門邊出觀,接口笑罵道:“你這奸詐匪徒,還不趁早滾開?否則,
我立即教你和那同伴,一起上道!”道字還在口邊拖著,軒轅劍已帶起一片紫光,
劍刃迎風,聲響雷動,人未落地,卻趁勢一飄,“燕子抄水”疾若奔雲,長劍一橫
,望著群匪腰斬去。
楊瀾徐芳等四名匪眾,懾於寶劍威勢,不約而同的往四週一散。
惠元笑道:“往常你們滿吹大氣,卻是這樣的不經打麼?”
群匪惱怒交加,避過來勢後,想用四人合擊之力,多少挽回一點面子,首由徐
吳兩匪分別發動,劍與刀從側面疾轉而進,徐匪施展的正是迥瀾劍式,但見青光一
片,走石揚砂,左手還夾著對空點穴之技,著著逼來。吳文則用六十四式花刀法,
帶著一片呼呼風響,疾從右側滾卷而進。
陳惠元朗笑一聲,揮劍疾繞盤繼,“怒風捲雲”、“岸角衛波”、“空山掛雨
”連環三式,往徐吳兩匪身上要害之處,便是一陣點刺。
楊瀾袁非,暗惱偷襲未成,反被人家奇計反擊,雖說武成林不至怒加斥責,可
也不是意思,無論如何,先得把眼前這個少年,解決再說。於是鐵掌蛇杖,雙雙加
入戰陣。
忽聞一聲佛號,劃空而至,鐵拂塵帶起一片嘶嘯異嘶之聲,猛往袁非杖上便搭
,同時一股狂風,輸旅電閃,徑撲揚瀾。匪徒驚愕間,見是青蓮師太。不由一咬牙
,雙拳單杖猛攻不休,師太也不示弱、人如一頭怒獅,全身佈滿罡氣,鐵拂塵,拍
打點卷,氣之所向,可剛可柔,把楊瀾袁非兩人,迫得險像環生。
六人打成兩組,奇招迭出,隱蘊風雷。驀聞怒喝一聲道:“老賊尼,本主和你
拼了。”
人隨聲起,躍過一旁,探手懷中,手內競摸出三根鐵釘,陰森森的發出幾聲怪
嘯,雙手連環揮動,手中鐵釘,銳嘯而出。
那東西,大約徐著什麼見熱發光之物,一出手,競現出五點閃閃光華,釘子上
,泛出一溜紫光,前後左右,互成一品字形,對著青蓮師太,猛攻而至。
陳惠元大聲喝道:“師伯留意,這是五雲捧日攝魂釘!”
木屋之內,有人接口道:“破銅爛鐵,威力幾何?”
一陣異嘯起處,震得谷裡嗡嗡作響,六道紫光,凌空而降,朝著楊瀾所發暗器
,一陣激撞。五雲捧日攝魂釘,竟被紛紛震落。
那東西,餘勢未盡,紫光電閃,各在空中劃了-道大弧,紛朗楊瀾徐芳的頭面
,飄掠而來。楊徐二匪,竟看不清空中暗器,究為何物,不由心頭一凜,正待用劈
空掌風,向空中撲擊。
瞥見一條白光,凌空奔至,宛似龍翔虎躍,激起松濤陣陣,只幾閃,空中紫光
,竟被來人收去三道。屋中人也不示弱,一聲清叱,紫龍影如閃電騰空,與陳惠元
手上的軒轅劍,好似彼此互相感應,剎那間,紫光暴漲,光冪如山。出來應敵的,
正是薛瓊娘,原來她已發動紫龍玉珮。在光華照耀之下,那白衣人影,正是拾得子
冷浮生,空中六道紫光卻是瓊娘魚籃之內,所放出的金鯉,這原是冷面觀音金素霞
,獨門奇特暗器,無端被這白髮怪童接去一半,怎肯罷休?
仗著奇寶護體、不畏敵人所發出的森森寒氣,金牛劍出手,便是“金戈指日”
、“南海泛潮”、上點雙睛,下臨腰際,人比花艷,捷全黨風馳,金牛影竟從四面
八方,一陣翻滾。
拾得子冷浮生,武功似在瓊娘之上,更加天生冷峻,手黑心辣,神劍飛來,立
將身子朝下一墜,緊跟著突地翻身疾轉,欺身而入,右腳往前飛踢間,猛朝瓊娘腹
下疾攻而來。這原是陰山奇招“足蹴飛雲”,用之女人身上,跡近無賴!瓊娘怒罵
一聲:“匹夫無恥!”此時人已疾落地上,猛把劍身往下一垂,嬌軀滴溜溜的迥旋
轉動,冷浮生的腳,只要觸及鋒刃,准得受傷。雙方誰也不弱,但瓊娘卻佔著神佩
的優勢,而將武功的劣勢扳平!八人打成三組,幾成混戰局面。
陳惠元暗中默察,不由想到:“如不早把敵人戰退,再加上武成林、高天鷂對
屋中傷者,實施奇襲,我們實力,勢將大為掣肘!”
念頭一轉,立將飛雲劍術,使了出來。於是“淺雲掩月”、“斷浦沉雲”、“
浪卷天浮”、“山邀雲去”,連環四劍,攻徐芳,刺吳文,幾於同一時間,幻出無
數身影,吳文的刀,挨著軒轅劍的鋒口,發出一聲嗆朗,竟被截成兩段!
陳惠元朗笑一聲,長劍漫空迥轉,劍芒打閃,使人驚疑之下,恰似地動天搖。
徐芳吳文,自知不敵,由吳文打出一記霹靂掌,把惠元來勢擋了一下,竟抽身
往後疾退。
陳惠元也不追趕,一領長劍,競又加入戰圍,兩人合攻冷浮生,饒你再厲害驍
勇,遇上惠元瓊娘,手上所持,又是仙兵神刃,冷浮生如何可敵?
忙發動雪竅珠,白氣瀰漫中,寒氣襲人,青蓮師太立受感染,不由機伶伶的亂
打寒噤,楊袁非,也覺支持不住,加以惠元此時神威大發,劍光所及,當者披靡,
群匪見機,趕忙抽身後縱。
楊死要面子,臨退不能不說話壯膽,哼了一聲,話未出口。陳惠元已冷笑道:
“洞庭匪首,如再不知趣,滾出此谷,莫怪我陳某要仗手中神劍,不紙張情,施毒
手了!”
楊瀾故作從容道:“今晚,本幫主也懶得和你爭口舌之利,但是你得記住,你
們已成為甕中之鱉,釜中之魚,再發動攻擊時,就得看你們挫骨揚灰!”
語畢,也不待陳惠元開口答話,掉轉頭,立攜徐吳諸匪,在猙獰笑聲中,飛出
谷外。
當晚無事。
第二天清晨,青蓮師太和薛瓊娘,突覺顏面紅腫,頭昏腦脹,渾身酸痛,而且
發起燒來。陳惠元知道昨晚一戰,兩人都得使用內力,恙蟲病的潛伏期,本來尚有
四五天,這一來,無異加速把時日縮短,去了這兩個絕頂高手,在敵人重重包圍之
下,要想憑一人之力,把人護住,委實為難。
這孩子,天性倔強,越在危難中,愈顯得談笑風生,異常文靜。他把師太瓊娘
,服侍睡妥後,即回到雲英身旁,用太乙五靈掌,替她治療傷勢,眼看午時已過,
才停下手來,正要出室察看谷中情勢。
雲英突然把他喚住了。他微微一愕,忙含笑喚了一聲“雲姊!”立回到雲英榻
前。
朱雲英卻把身子朝壁移了一移,滿臉嬌羞道:“你就此躺上一躺,我有話和你
細說!”
惠元受寵若驚,初作並蒂蓮,俊臉微紅,遲遲不敢躺下。
雲英嬌笑道:“往常的天真淘氣,到那去了?我也不是母老虎,吃不了人,你
怕什麼?”
元兒只好涎著臉,笑道:“見了姊姊,就覺不能自持,可是我一點也不敢存心
瀆褻………”
雲英嘟著嘴,氣道:“那來這麼多廢話?不聽說,下次別想我再理你。”
元弟弟被她說得此心難待,趁勢就勢,往木榻上一倒,低喚一聲“姊姊!”雲
英閉著秀眸,玉頰微酡,艷比嬌花,似羞非羞,似笑非笑,清麗之處,雖稍遜龍女
,但較瓊娘,毫無遜色,不由越看越愛,竟把右臂伸在玉人頸下,輕輕一抱,軟玉
溫香,只覺玉人口氣吹蘭,一時忍耐不住,兩唇緊貼,款渡丁香,玉人雞頭肉密觸
前胸,軟中帶硬,最是撩人心意,這一抱,也不知經過若干時間,真是異常甜蜜。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袁玉英在隔房咳一聲,把兩人似從夢中驚醒,元兒不
由低聲淺笑道:“我從未想到,能獲得姊姊這樣的人予以青睞,此情如夢,令我畢
生難忘,同門師姊中,清麗出群的人,不是沒有,但和姊姊比較,那就相去頗遠了
。”
語聲一頓,雙眸中不異隱蘊淚光,又道:“最難得還是姊姊情深似海,義薄雲
天,明是非,辯邪正,正氣所向,不顧一身安危,未來障礙尤多,白首之盟,誓以
身任。”
兒女之情,非常微妙,這對璧人,真陶醉在愛的氣氛中。就這樣的情意綿綿,
細語一陣,不由腹中覺得饑餓起來,雲英把此一心意說出。
惠元低笑道:“常人謂秀色或餐,只有姊姊才可當之無愧!我竟連餓也忘了。
”忙打開革囊一看,不由半晌無言。
雲英是何等機敏心細,若無其事的問道:“是否乾糧已罄,就此發愁?看看隔
壁還有沒有?我人在病中,躺著不動,吃得很少,別以為我餓著,時間一過,也就
不想吃了,支持四五天,只要有清泉,還可活著,你盟兄就在最近數日,必可趕來
,空急什麼?”
惠元苦笑道:“姊姊言之有理,不過無論怎樣,我總得找點食物充饑,絕不能
讓姊姊餓著。”
隔壁袁玉英,已走了過來,手上捧著一點肉乾和餅類,臨近玉女榻前,苦笑道
:“兩位弟妹,想用午點,我這裡還存著不少,不過東西擺的時間頗久,味道已變
,將就用罷!”
玉女和惠元,知道她言不由衷,更是心存感激,由雲英一把拉她坐著,兩手相
觸,不由使雲英大感吃驚,原來這位玉姊姊也發起燒來。袁玉英知道她已明白,恙
蟲病已逐漸發作,這大約是赤練蛇咬過後,由於流血頗多,元氣大損,身子虧,發
作的自然也快,何況自己還夾雜著心事重重,恙蟲病不打緊,心病卻是難醫!回思
前路茫茫,眼圈兒也不覺紅了起來。
眼前就只有這點食物,如何吃飽?玉女拈了一點糕餅,應個景兒,卻拿了一塊
肉脯、兩個杏仁餅,往元兒手上一塞。
惠元笑道:“還有師伯和瓊姊未吃我那能吃得這多?肉脯歸我,杏仁餅留下罷
!”
玉英知他人重義氣,捨已存人,不由掉淚道:“我們的死活,全在你一人的身
上,別人可以餓,惟得你不能,敵人可能於晚上發動猛攻,你餓著肚子,如何與人
對敵?在平日,看你那狼吞虎嚥的情形,這點東西,可能還不夠你腸胃打底,趕快
吃了吧!”
惠元天真地笑了一笑,滿不在意道:“說來慚愧,我比磷哥哥確實差得太遠,
別看他與人動手過招,勇比猛虎,但吃東西卻文秀得連女人也不如,我呢,有東西
就得大吃大嚼,連自己也討厭這份饞相,這點肉脯,自不夠量,但我可捉點鳥兒野
獸,烤來充饑,還有谷內有的是松子,雖然味帶苦澀,但煨著吃,尚能勉強下嚥,
兩位姊姊,別代我發愁!”不待說完,立縱身一躍,跑向室外巡邏去了。
當天夜晚,武成林果然發動火攻,本來形勢十分危殆,好在天山神丐和蒼鷹老
人與雲姬等,從事外援,同時天降大雨,地雷威力大為減色,在仙刃神佩護體之下
,武成林的毒計,仍未得逞。
以上經過情形,均由陳惠元一一向天神丐細說,並將人引入木屋之內,別看老
叫化平日喜開玩笑,遇到這種事,卻是鄭重異常,進入木屋,除分別探視病人,並
和師太計議以後防禦步驟。
青蓮師太長歎道:“此間已成絕地,就算沖山龍外,毒龍老怪,也決不會就此
罷手,何況雲英傷勢奇重,我和兩位師侄女,身受恙蟲蟄傷,一身功力也為之大減
,一有出谷企圖,老怪勢必親自出動。倒不如暫時困守此谷,等待援兵,默計磷侄
時日,此時應已到達崑崙,再有兩三日,可能人已趕到,老友還是逃了出去,潛守
谷外,敵人如有動靜,我們內外夾攻,以緩和形勢,此意如何?”神丐自然無話可
說。惠元仍然不脫天真,笑道:“師伯趕快出谷,仗著手上神劍,侄兒送你一程,
合兩人之力,刺殺幾個匪徒,也叫他們知道厲害便了。
神丐一臉莊嚴,點頭歎息:“你和季賢侄,真可說是天生瑜亮,別的不說,就
拿這種赤子為懷的態度,就算是武林奇花,老叫化今天晚上,倒不捨得再走,囊中
酒肉俱全,咱們來痛飲一醉!”
師太合什宣了一聲佛號,垂眉答道:“窮尼久已戒酒,但人在難中,既蒙老友
如此高誼,不吃也得約略沾唇,藉示楚意!”言罷,即著瓊娘把酒食擺上,果然敬
了天山神丐一小盞,又揀吃了一點素淨食物,然後陪坐一旁。神丐酒到杯乾,對於
陳列的菜餚,倒不敢大肆受用,雲英也移臥師太的大榻上,對這位豪爽熱誠義丐,
卻深感投緣,當下也隨著惠元,口稱師伯,並還笑道:“老人家大約怕我們食物不
夠,竟把冒險帶來之物,捨不得吃,據我估計,這一袋,已足夠我們十天之用,多
吃一點,絕無問題。”又把惠元輕輕一推,淺笑道:“都是你一味的只顧自己,卻
不知道敬老尊賢,多氣人嘛!”
瓊娘抿嘴笑道:“往常,元弟天不伯地不怕,此刻卻多了一個管頭,真是孫行
者如不戴上金箍圈,准得鬧上天翻地覆!”
神丐一口氣,連飲三大杯。圓睜著一雙怪眼,朝著瓊娘笑罵道:“瓊丫頭,你
也別打趣別人,嘉麟在你身旁,有時你還不是照樣亂施小性。……”惠元念了一句
阿彌陀佛,道是“是非自有公論”。一頓酒、把那淒涼氣氛,盡情沖淡。老丐和惠
元,回到小室,調息一陣後,東方將明,惠元連夜勞頓,竟已呼呼睡熟。
神丐其愛憐,正想讓他多睡一會,但惠元畢竟內功深厚,稍有響動,立即驚醒
。忙悄聲問道:“師伯,是否立即出谷?”
神丐一點頭,手持打狗棍,立即飄身出室。惠元也追蹤而出。越過松林,暗中
探望谷中,頂上孔明燈、卻不住往下探射,朝上便撲。惠元竟用凌虛飛渡之術,輕
飄飄的朝上飛來。
眼看離頂到兩三丈,突被匪徒發覺,吆喝一聲,火矢如雨,紛紛朝兩人身上攢
射。天山神丐,舞動打狗捧,將射來火箭,一陣磕飛,上升之勢,絲毫不減,眼看
就得飛出。忽聞哈哈兩聲大笑,武成林和楊瀾,早從兩旁一閃而出,手舉滾木,往
下便砸。
兩旁火箭手,矢簇如雨,似箭劃空,銳嘯刺耳,如引發火藥,凌空爆發,勢將
兩人碎為粉末。陳惠元勃然震怒,大奮神威,猛提一口真氣,那身子便似飛虹,忽
地手按啞簧,軒轅劍身作龍吟,十彩流光暴漲,隨手飛出,緊跟著紫電騰霄,便似
烈日當空,彩映朝霞,閃閃龍影,令人目眩神搖,驚心落魄,空中似火箭,只一觸
及紫龍光冪,立便火熄煙消,惠元已沖在神丐之前,代為開路,唰唰唰,劍如浪擁
波翻,斗大根的木頭,竟被一揮兩段,內中火藥,漫空飛舞,觸及似火,轟然一聲
,熱氣襲人,神丐如不掩身光冪間,非受重傷不可。
武成林和楊瀾兩個匪首,不由相顧駭然。此時曉色雲開,一輪紅日,吐出萬丈
光芒,與劍神光華,交相對映,把陳惠元照得如天上神仙,英俊無匹!陳惠元手指
武成林,怒叱道:“匪徒,慣用奸謀,存心作惡,今日如叫你逃出手去,未免老天
無眼!”正待揮劍取敵。只聞一陣哈哈怪笑,震耳欲聾,山谷雷鳴,枝搖葉落。群
匪一聞笑聲,不覺面有喜色。
陳惠元知是毒龍老怪,出聲示威,說不定就得親自出樓,發動攻擊。忙向天山
神丐,暗中示意,著其立即離開,自己則揮動手中長劍,一陣猛攻,同時口中還大
喝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武成林冷笑-聲,探手腰間,取出軟鋼緬刀,白光如電,捲起一團勁風,疾向
陳惠元攔腰砍至。這惡盜,內力純厚,而且一身武技,得自陰山嫡傳,好在遇上陳
惠元,武功只有更高,刀來劍往,毫不示弱,長劍朝下一撩,招名“玉鉤斜幕”,
那百煉緬刀攔上軒轅劍,不啻如小巫見大巫,刀上白光,被紫電流光一罩,立即顯
得黯淡無光,刃鋒還未撞及,武成林立覺寒氣襲人,深知神劍厲害,招到中途,突
然撤手,望著陳惠元冷笑道:“仗著兵刃取勝,勝了也不為奇,有膽來比拳腳,那
才是真實功夫!”眼看神丐老人已去遠,陳惠元怕敵人再施毒計,擾亂谷中傷者,
遂懷劍答道:“神劍對緬刀,無殊以緬刀對付一般普通兵刃,武林中誰也沒有規定
,不能用寶刀取人,打不贏,別耍花槍,我也從不勉強和別人過手,膽怯趁早滾蛋
!”他也不候對方答話,立往谷裡一縱身,用寶劍光華護體,貼壁而降,頂上匪徒
,雖然不斷攻擊,但陳惠元動作神速,不一刻,即安然降落地面。
紅光微閃間,瓊娘已從林中迎了出來,惠元忙道:“姊姊有病,何不趁此靜臥
,小弟仗有神劍。”邊說,邊和瓊娘進了屋內。
朱雲英早已滿臉焦急,一見元兒,忙迫不及待地動問一切,並告訴他,在最近
數日,她祖父一定會發動攻勢,眼前情況,只有愈來愈險。
連續兩三天,武成林、楊瀾以及拾得子冷浮生,果然不斷攻擊,惠元均捨生應
戰,還虧瓊娘和青蓮師太,扶病協防,武成林採用輸迥攻式,晝夜不停,地雷火器
,只震得山谷齊鳴,前面松林,幾番著火,幸虧撲救得法,未成巨災。谷外兩老和
雲姬不斷馳援,武成林的陰謀,雖然不曾得逞,但陳惠元因日夜不能稍事將息,人
已困頓不堪起來!瓊娘和青蓮師太,因使用真力過度,已引發那恙蟲病,幸虧兩人
功力精純,猶能勉強支撐,袁玉英內功火候差,又加被毒蛇咬傷,為排蛇毒,痼經
放血,這一病,比兩人更加沉重。恙蟲病,殊屬可怕十分。
頭痛、眼花、高燒不退、全身酸痛,甚至使人昏迷,陳惠元為著侍候病人茶水
,變得異常忙碌,這還在其次,使他最感焦慮的,還是因主力已失,因為師太和瓊
娘,不但功力漸失,連坐立也成問題,毒龍老怪,如趁此時機,身臨絕谷,把自己
一牽制,武成林等乘虛而入,勢必把受傷的人,一一活捉。
果然事變起於俄頃。那是一天夜晚,冷月東升,惠元受雲英指示,潛往屋外巡
邏,並還一再叮囑,如遇敵人過多,難於抵敵,可發嘯求援,自己拼著-命,用太
陰勾魂七曲,軀退敵人。
惠元一聽說她又要彈那琵琶,不覺慌了道:“這撈什子的怪音,過於厲害,只
恐未能制敵,先把我弄得軟綿綿的,讓敵人活捉,那多冤枉!”雲英嬌嗔道:“誰
教你一點定力也沒有?還好意思說出口來!”惠元俊臉徘紅,蹲著榻前,低告道:
“以姊姊的美艷,還配著這付琵琶,曲名勾魂,元弟弟那能不夢繞縈牽,長念姊姊
?”雲英一聞此語,不覺粉臉驟變,默然久之,眼圈一紅,惠元也回味自己所言,
似覺大有語病,不由心裡覺慌,忙道:“小弟一時失言,還望姊姊勿以為意!”
“這是那兒話?”玉女把元兒隨手一拉,兩手棒著玉郎的臉,仔細端詳一會,
雙眸中隱蘊淚光,幽幽歎息道:“但望適才所言,勿成趣語!”元兒把臉伏在雲英
身上,也不覺啜泣起來。
正在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時,軒轅劍驀地脫鞘掙鳴,如龍吟,似虎嘯,把瓊
娘也從昏迷中驚醒,忙出語警告道:“神劍示警,今晚殆有劇變,速把玉珮摸去,
有此雙寶護體,再厲害的敵,也可抵住!”元兒忙如命受教,並把雲英抱往隔房,
以便有事時,可以彼此照顧。正待飛身出室。雲英忙把他阻止喚住,原來她關心玉
郎,經不住太陰勾魂七曲,遂把其中訣竅,悉數相傳,惠元自是心存感激,三矢靡
他!纏綿後,雲英捏捏他的手,讓他飛出室外巡邏。剛一落地,穿出叢林,來到前
面一塊空地上,對面樹葉之內,竟飄飄的降落兩人。
惠元忙用夜目一瞧,又是武楊兩匪,連袂而至。正待喝問。
武成林早已冷笑一聲,大拉拉的說道:“陳惠元,難道你果真願意欺師背祖,
不顧一切麼?”惠元把俊眼一睜,冷然答道:“陳某蒙祖師慈悲受恩師培育,一言
一行,絕不敢逆命而行,除惡安良,正是恩師本旨,你這無惡不作,惡貫滿盈的匪
首,滿口胡言亂語,誰聽這一套?”武成林又復獰笑一聲,縱聲大喝道:“爾家師
父大悲真人,因你敵友不分,行同叛祖,特地修書遣徒,著爾回山答話,你如不幡
然悔悟,大禍就在眉睫之間!”陳惠元將信將疑,暗道:“恩師人至正直,而且達
觀非常,何至下書遣徒,召我回山?此事恐是敵人詭計,不可理睬!”想罷,絲毫
不動聲色。武成林冷笑一聲,立即撮口為嘯。松林之內,立又衝出兩入,惠元不由
一怔神,忙上前喚了一聲師姐師兄,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崆峒十二門弟中的赤陽
劍秦珂,和桃花女徐璧姬,兩人在酒店中了神丐的蒙汗藥,秦珂乘機把師姊姦淫,
待藥性一解,徐璧姬發覺全身赤裸,而且下體有異,不由大吃一驚,反身一看,秦
珂還睡大自己身旁,而且好夢方酣,不由咬碎銀牙,暗裡恨道:“男人們真不
是東西!見了女兒家,柔順得像條馴服的羔羊,稍假顏色,莫不得寸進尺,他如此
膽大,我倒得和他理論一番!”
遂捏著秦珂的耳朵,狠狠往上一提,秦珂從夢中驚醒,還未睜眼,兩頰上,卻
挨了數記又清又脆的耳光,不待璧姬訴說。
只好裸跪床頭,請求師姊饒恕,璧姬自然不依,把赤陽劍折磨不好半天,最後
秦珂自紕臉頰,把兩臉打得又青又腫,美人念他愛已出自誠意,在法無可怨,情有
可原的情況下,才拈巾抿嘴一笑,輕叱一聲:“還不穿衣起來,誰耐煩你這付死相
?”
美人回心轉意,秦珂自然苦盡甘來,長日地,小心翼翼,把師姊服侍得體貼異
常,璧姬已漸漸領略佳境,覺著女孩子確也少不了男人,情好之篤、自然不在話下
。天山神丐對此事並未忘懷,金牛谷探過之後,知道惠元和磷兒,彼此已建立了一
種牢不可破的友誼,而且朱雲英和惠元的感情也絕非旁人可以隨意分割得來,磷兒
未曾趕到,但惠元在任何情況下,絕不至棄友回山。
這一來,無異吃了一顆定心丸,對這兩位少年男女,遂不再放心上,兩人也為
燕婉之私,乃把崆峒僧所囑,暫時擺在一旁,到了第三天,才赴義勇寨,面見武成
林,說明來意後,武成林自然設法款待,當晚,立把兩人領往金牛谷,以師門手令
,著惠元歸山。
桃花女徐璧姬,雖然生是女兒身,但性情狂妄已極,對同門師兄弟,似乎誰也
礙眼。惠元和她招呼,她僅冷淡地笑了一笑,蓮步款擺,柳腰輕搖,少婦風韻十足
。兩眼神光。朝惠元掃射一陣後,才慢吞吞的朝他答話道:“師弟,你何時受人雇
聘,當起人家的保鏢來?”惠元知道這事情一個應付不當,對師門極為不利,目前
情況,只有忍耐為宜,忙滿臉陪笑道:“師姐,這是那裡話來,小弟蒙恩師教養,
一生衣食不悉,何至受人僱用,提任保鏢?”“那你卻困守這兒作什?”徐女一臉
輕蔑,緊緊迫問。惠元把劍眉皺了皺,正容答道:“小弟受朋友之托,護衛幾個受
傷的人,神女峰義勇寨,匪酋武成林,無惡不作,賊害武林,人人得而誅之,目前
小弟正嫌人單力薄,師兄和師姊此來,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把赤陽劍秦珂,氣得牙齒癢癢,暗暗恨道:“我們還未把話講出,他卻先下說
詞,把別人的身份點明,叫我們立腳不住,因為名門正派之士,總沒有和強盜站在
一起的道理!”
他還沒有想出適當的話,答覆惠元,前面桃花女又先行開口了。
她避重就輕,扭轉話題,撇開義勇不談,卻先問陳惠元目前所保護的人,屬何
門派。這女人,不但秦珂拜倒在她石榴裙前,連狡猾奸詐的武成林和楊瀾,也暗中
佩服不已。陳惠元天生一種豪氣干雲的性質,毫無保留地把事實經過,簡單道出,
並還手指武成林,為著姦淫,殺人一家,傷滅害理,是否該殺?武成林和楊瀾,雖
然暗是氣憤,卻極力隱忍不作一語,冷眼旁觀,默察這兩位崆峒門徒,所持態度,
如真正被元兒說動,即一舉將兩人擒縛,智謀在握,表面上漫不為意。
徐璧姬聽過惠元所言,秀眉一挑,冷幽幽的說道:“師弟所護待的人,範圍真
廣,廬山和本門,無仇無怨,這一層,姑且不論,陰山派和本門協力之盟,你使人
家祖孫不和,已違反長輩意旨,對於崑崙和本門,乃是世仇大恨,你和人家結交為
友,無殊叛教親仇,這一層,誰也擔待不起,師姊和珂弟,為著此事,特諭命下山
,師弟總得向我有個交待!”
惠元淡淡一笑道:“此間事了,即隨師姊返山,面向恩師請罪。”徐女把嫩臉
一沉,說變就變,脫口嬌叱道:“如門中長老,命你即刻回山,面呈一切,你是否
想抗命不道呢?”此語一出,果有雷霆萬鈞之勢,說得惠元一顆心往下沉。徐女見
他難於作答,又復冷笑一聲,緩緩往前走了兩步,逼近說道:“叛教親仇,罪不容
誅,連掌門人也無法庇護,師弟,你還不把寶劍繳了出來?”武成林和揚瀾兩人,
不由心中大喜,暗道:“這小子只要把寶劍交出,立可將人擒獲,而且寶劍到手,
就算崆峒翻臉也可值得。”當下暗地裡通知楊瀾,只要陳惠元繳出寶劍,不論明搶
暗奪,總得設法弄取到手。
陳惠元在心情沉重之下,偶而瞥見武楊兩匪的詭譎表情,不由心中產生警惕,
想就此提醒師兄和師姊,但因他們兩人,是二師伯的心腹愛徒,平日就和自己不大
投緣,此時理由再多,說出也無殊白費,但義兄的護身神劍,不但關係他自己一生
,而且與武林劫運,互相關連,如何可以繳出?只好據實相告道:“小弟靈虎劍,
此時已不在身邊,稍候時日,立隨即師姊馳赴本門領罪便了!”
徐璧姬鐵青臉道:“靈虎劍為本門鎮山之家,平日掌門絕不示人,難道師弟把
他借與別人不成?”惠元只好把實情說出。
桃花女和赤陽劍勃然震怒,雙手抽出兵刃,一左一右,齊向惠元包抄而來。眼
看惠元就得受同門挾於威肋。薛瓊娘抱病而出,佳人全身火熱,喘息微微,雲鬢不
整,病態十分,但愈顯得國色天香,俏艷中卻含著幾分清麗,宛如西子捧心,誰見
猶憐,她一出,敵我雙方形勢,均趨緊張。惠元忍不住叫了“瓊姊!”他怕這位情
同骨肉的姊姊,被人傷害,不自覺的往後一退,護立身前。桃花女秀眉一蹙,冷笑
連聲道:“我說,掌門身前的衣缽弟子。為何背師欺祖,原來還有這樣的病西施,
把你迷住,這就難怪了。”惠元急得要哭,忍不住沖口而出道:“師姐,她是小弟
盟兄親密妻室,你這樣隨口一說,叫我日後何以為人?”秦珂插口道:“你連師父
都不要,還顧什麼廉恥?”
唰的一劍,“笑指天南”,直刺瓊娘前胸,招式凌厲無比,惠元不覺心中大急
,竟橫身往前一擋,總以為師兄還會顧及三分同門之誼,一定中途撤招,誰知秦手
辣心黑,劍尖觸及惠元胸部。把一身勁疾藍裝,劃了一個三寸多長的裂口。要不是
惠元功力精純,忙裡縮胸凹腹,就得當場受傷。惠元把劍眉掀動,以有滿腹委屈,
無法出口。桃花女隨著秦珂攻勢,也把長劍一領,“霧掩雲山”一片青光,往惠元
瓊娘,當頭罩落。
驀地嗆啷一聲,金光迸發,紅影飛轉間,如電閃星馳,薛瓊娘抱病應戰,大周
天三百六十神劍,演來連環出手,雖然嬌軀乏力,但仗著神劍神奇,手中又是廬山
鎮洞之寶,削鐵如泥,斬金斷玉,紫光如同一片匹練,只幾下,竟把徐女秦珂兩人
的劍氣,紛紛盪開,但內力難繼,鬢間已香汗淋漓。
雖然緊咬牙根,勉力支持,但嬌軀早有搖搖欲倒之勢。惠元心中大急,忙用劈
空掌,將師兄師姊一齊封住,手挽瓊娘右肩,往後一退,正色道:“師兄和師姊,
暫時停手,聽我一言。”
秦珂在左,徐女在右,兩人都鐵青著臉,用劍指著陳惠元道:“你是叛徒,膽
子可真不小!居然使用師門內家罡煞,對付自己的人,有種,隨我回去!”陳惠元
再也忍耐不住,笑了一聲,笑聲中充滿抖顫,那情形,似乎比哭還難受十分,他極
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言語依然充滿激昂、只聞他緩緩說道:“小弟五歲從師,不
但受恩師栽培,一身照顧,全賴掌門夫人,待我有如子女,漫說欺師滅祖,絕不會
為,只要稍違掌門意志,叫小弟也不得其死,常言說得好:‘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
立!’小弟受朋友之托,棄友背信,天地不容。還望兩位兄姊,稍假時日。待小弟
盟兄趕到,當場繳劍返山,赴恩師身旁,自行領罪!”
秦珂怒喝道:“掌門有令,著爾即刻回山,絕不許有片刻延誤,誰敢擅出主意
,徇情更改!”
兩人一步緊逼一步,也逗發惠元滿腔怒火,不由大聲道:“既是恩師有令,請
示信符!”桃花女雙眸噴火,探手囊中,取出大悲真人親筆札諭,用手一揚道:“
掌門手筆,大約你不會認不出來,這該死心塌地了罷!”陳惠元一陣急痛攻心,全
身不住抖顫,怔立當場說不出話來。武成林和楊瀾,彼此相視一笑,笑容詭密叵測
,兩腳也緩緩向前移來。瓊娘知道已臨近生死關頭,玉掌朝著惠元命門、輕輕一擊
,同時口中還嬌喝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還望拋棄小節,自救
救人,墜敵奸謀,誤人誤己!希切注意。”
寥寥數語,不啻暮鼓震鐘,把惠元從夢中驚醒,立將真氣一沉,靜比淵亭嶽峙
,往前數步,競伸手朝徐女索取師尊札諭。
桃花女氣沖鬥牛,素手輕揚,白光微閃,信札帶著一絲寒風,朗著惠元面門,
激射而至。聞哪叱誠形於外,敬出小心,雙手微拱、立把來信接住,當場拆封捧讀
,瓊娘仗劍護住。
武成林和楊瀾,狂笑一聲道:“兩位小俠,武某代令師捉拿判徒!”話聲未落
,竟從武成林的長衣之內,捲出一道白光,光同匹練,朝著惠元攔腰截來。楊瀾一
出手,就是霹靂功,一剎那,雷聲震耳,百步風生,如大海驚濤,橫衝岸角,若天
軍驟至,鼓噪而攻,薛瓊娘大吃一驚,一式“雲霧巫山”紫電橫空,勢挾風雷,光
華相觸,暴響起處,火花紛揚。百煉精光的緬刀,正和金牛劍刃鋒相觸,瓊娘手臂
一麻,握劍不住,金牛劍飛起老高,楊瀾狂笑一聲,人如一隻大雕,縱高五六丈,
正想伸手接劍。不料陳惠元一聲清叱,人聲隨起,帶著十彩光華,兩人勢子都快,
而且均於同時握著劍柄。
楊瀾把左掌在前一推,“月探金窗”,猛往惠元胸坎便擊。陳惠元也不示弱,
在手往前一探,“手揮琵琶”,兩手相接,啪然一聲,如中敗革。楊瀾一條手臂,
立感酸痛欲折。陳惠元左手食中二指,也如中鐵錘,兩人同時落地,畢竟惠元功高
一籌,指痛臂靈,一挫銀牙,對著楊瀾胸坎,狠狠兩掌,只打得這洞庭匪首,五臟
翻騰,耳鳴眼花,握劍不牢,右手一鬆,金牛劍竟被惠元搶下。清嘯起處,宛如鶴
唳雲天,紫光微閃,金牛劍竟對著楊瀾,攔腰而過。一代匪首怒酋,橫屍地面,血
雨橫飛,濺得惠元渾身都是。武成林怒急攻心,緬刀如飛瀑怒潮,一陣猛攻,惠元
將身子朝地下翻仰,躲過緬刀,雙手一撐,倒穿而出,縱到瓊娘身畔,避過金牛劍
後,連環數式,快如石火一瞥,無如桃花女和赤陽劍,一見惠元果然偏向瓊娘,並
還出手就用兇招,不覺怒極,兩把長劍,分從左右猛刺而來。瓊娘用劍光護住全身
,勉強將兩人接住,惠元不願同門相殘,用牟尼身法,幾式迴旋,立即脫出劍光之
外,他一心想除去武成林,故於飄身掠影間,神劍出鞘,劍式一領,“笑指天南”
,巧點將合,又快又猛。
武成林異常狡猾,緬刀不敢硬觸神劍,右腳斜退,刀隨身轉,但鋒口帶卷之際
,刀身一彈,柔如屈指,往惠元脈腕就割。
俏哪吒冷笑一聲,右腕輕抬,紫芒電閃,長劍滾轉間,陡變“拿雲趕月”,因
為臂凝真力,劍灑漫天金花,眩人雙目。武成林撤招變式,趁著閃身之際,描金鐵
骨扇,霍然自開。
這匪徒,武功確有獨到,右刀左扇,能於同一時間,發出兩種不同的絕招,刀
護全身,潑水難入,扇風疾勁,五尺之內,可以傷人。惠元把崆峒派飛雲七十二式
,使了出來,和武成林纏戰二十餘合,冷眼旁觀中,瞥見瓊姊姊被自己的師兄師姊
,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不由心中大急,長嘯一聲,正擬用內家罡煞
,震劍傷人。忽聞錚然一聲,琵琶響動,緊接著如怨如慕,姍姍而來。武成林在琵
琶這前,出過大丑,時隔近旬,猶覺談虎色變,聞聲,忙抽刀後撤,並向桃花女和
赤陽劍提出警告道:“這是師門太陰勾魂七曲,當者披靡,我們暫時退卻,稍侯時
日,再和這幾個小狗算帳便了!”秦珂徐璧姬,生性狂傲,絕不會想到琵琶之間,
也可傷人,那聽勸阻?兩柄長劍,依然如雨驟風狂,把瓊娘裹了個密不通風。
但聞琵琶若斷若續,彷彿兒女絮絮,傾吐離愁,抑揚頓挫間,感人肺腑,曲盡
纏綿。桃花女首先嗒然若喪,那種爭強好勝的勇氣,無形中突然鬆懈下來。這還不
奇,妙則和師弟秦珂,顧盼之間,立即怦然心動,似在音樂之下,有如情人十年久
別,遽爾重逢,滿懷別緒,無限情思,急於傾吐,迫不及待。
琵琶之音,愈來愈促,縱情奔放,溫香軟玉,喘息可聞。驀地秦珂狂笑一聲,
如癲似醉,立把手中長劍,朝地下一扔,飄身掠到璧姬跟前,攔腰就抱,徐女不但
毫不抗拒,反而投懷送抱,任郎蜜愛輕憐,兩人臉頰,有類朝霞,雙眸如同噴火,
身子一合,即熱吻頻頻,似乎渾忘一切,竟當場解帶緩衣。惠元知道勾魂七曲,只
一入迷,什麼醜事,也可做得出來,兩人與自己均屬同門,自然不忍令他們,當眾
出醜,忙把紫龍神佩,如法施展,碧霞起處,龍影騰空,立將兩人籠罩在光幕之內
。
桃花女和赤陽劍,正在熱情奔放,恣意纏綿之時,女的上衣,鈕扣兒也解開了
數顆,光華一照,遍體清涼,兩人如夢初醒,不由暗吃一驚。秦珂連把雙手鬆開。
桃花女也覺羞紅上頰,又惱又愧,正待把一股怨氣,推在惠元身上。突從洞頂
上,飛落數條人影,惠元一看,巫山群匪,業已傾巢而出。
武成林在前領路,高天鷂、袁非、徐芳和吳文,相繼而至,背後尚有十餘名匪
兵頭目,他們不但全付武裝,而且揹著毒磷火箭,強弓勁矢,聲勢洶洶,不可一世
。一上前,武成林即著小頭目,把楊瀾屍骸,負出谷外,高天鷂一干匪眾,居然也
貓兒哭老鼠的號哭了幾聲,最後由武成林發號施今,誓於今晚擒兇復仇。武成林居
中,高天鷂徐芳在左,袁非吳文在右,採取鉗形攻勢,包抄而來。木屋之內,雲英
的琵琶,此刻業已停止。
徐璧姬和秦珂,也居然加入了匪群行列。惠元知道事態嚴重,生死存亡,在此
一舉,但他鎮定心神,用罡氣護住全身,準備以死相搏。武成林獰笑一聲,依然是
右刀左扇,緩緩朝惠元走來,薛瓊娘嬌叱一聲,金牛劍呼呼作嘯,直取武成林,陳
惠元也相繼出手,兩道紫光圈空而起。絕谷裡,龍影滾滾,金牛奔馳,如旭日昇空
,絢麗之極。群匪兵刃齊出,兩刀一扇,單杖雙拳,還有三柄長劍,分從四方八面
,勢若倒海排山,三柄利劍,都對付了瓊娘,苦只苦她人已患病,功力大減,徐芳
匪態十足,邊打邊朝瓊娘喝道:“薛姓小妮,還不棄劍就縛,只要你能犧牲色相,
服侍二爺,不但包你長命不死。而且穩作壓寨夫人,豈不遠勝那季家小子麼?”
薛瓊娘此時已筋疲力盡,頭昏眼花,手中劍似覺重逾千鈞,施來已有心無力,
真氣不繼,神劍光華頓減。秦珂手黑心辣,專一攻人要害,趁著劍式破綻,長劍往
上一挑,裂帛聲起,俏妮子腰下的綠羅裙,竟一劃兩開。徐芳一聲淫笑道:“秦小
俠,再來一劍,包你妙相生呈,大飽眼福!”徐璧姬心有濟惡,長劍一挺,“推波
阻瀾”。薛瓊娘雙拳難敵六掌,閃身不及,右臂竟被刺中,不由鮮血直冒,傘灑紅
綾,踉蹌後退,嬌軀搖搖欲倒。
陳惠元眼觀六面,耳聽四方,一見情勢不對,軒轅劍如閃電驚雷,把敵人攻勢
封往後,趕忙抽身後撤,飄身之間,猶未縱落,徐女和秦珂,兩柄長劍,同用師門
絕招,“月探金窗”,分由瓊娘前胸後背,猛刺而來。薛瓊娘身上加傷,跡近昏迷
,已無還手之力,眼看一位絕世美人,就得死在兩人劍下。
惠元怒吼一聲,心念救人,已難顧同門之誼、左掌一揚,太乙五靈掌,力挾千
鈞直取秦珂,右手劍一式‘‘秦川落日”逕襲璧姬。
雙方勢子都猛。秦珂收劍發掌,打出一記劈空掌風,想把惠元內罡接住。不意
剛觸風緣,立感存身不穩,忙把身子一縮,“雪禍滾球”,風如浪卷,疾從身上呼
嘯而過,驚魂甫定,回顧師姊,手上所持青鋼長創,竟已短了三分之一。陳惠元已
挽著那艷絕人寰的紅衣少女,撤退丈餘。璧姬不由大怒道:“無恥叛徒,欺師滅祖
,還不納命!”陳惠元也怒喝道:“你涇渭不分,與賊為伍,愚不可及,小弟此時
已不欲多所置辯,總有一日,爾自有後悔之時!”武成林、徐芳、吳文,雙刀一劍
,疾似怒濤惡浪,還夾著掌風扇風,專事猛擊瓊娘。
此時瓊娘已一臉慘白,實無法支持,連身子也不時由惠元用手扶住,惠元一手
仗劍,勇似天神,神劍指點間,嘶嘶之聲大作,竟用師門化虛為實,罡氣傷人之勢
、抵禦匪群。這-著,不但武成林吃了一驚,連徐女秦珂,見他居然具有這種絕技
,不由妒恨交並。
薛瓊娘自遇麟兒後,武功上得玉郎指點,所知至廣,知道這一方式,至耗真力
,惠元雖然功力精純,但絕難抵禦群匪攻擊,不由低向惠元招呼道:“事態危急,
已難挽回,你速負雲英,用雙寶護體,逃出絕谷,與爾義兄會合,再采復仇,自為
上計,我病情嚴重,生機已絕,再事逗留,不但於事無補,反令玉石俱焚,徒增遺
憾,元弟弟也之威風祥麟,心同赤子,義薄雲天,薛瓊娘只有報諸來世,麟弟多情
善感,勢必醉成終身恨事,祈善慰之!”
語似鵑啼,人出花艷,但剛烈處,勝似鬚眉,玉腕微抬,手橫金牛劍,往脖子
上就抹。只嚇得惠元魂飛天外,魄落九幽,秀眸中熱淚紛拋,好在自己就在這位妹
妹跟前,左手順勢把她手腕扣住,並告她逆來順受,自己千金一諾,不論情勢如何
危急,早在受托之時,已決定同生共死。瓊娘只有吞聲忍泣,勉如所言。
此時木屋之內,早已危如累卵。原來高天鷂和袁非,趁著武成林纏住惠元時,
竟竄至木屋之下。青蓮師太和袁玉英,知道今晚萬難生全,初由玉女雲英,手揮琵
琶卻敵,無奈一曲未終,人即昏絕過去,而刀光劍影,竟是愈來愈熾,不能不扶病
下榻,扼守兩門。高天鷂狂笑一聲,朝著木屋發話道:“廬山妖尼,大勢已去,還
不下來領死麼?”木屋裡,寂無人聲,也不見有人出敵,不由使高天鷂困惑異常,
正待縱身上樹。
袁非一聲冷笑道:“我們用火箭招呼,毀她巢穴再說!”
十個匪兵頭目,立時分作左右兩排,暴喝一聲,匣弩響處,火箭橫飛,齊朝木
屋射去!這一著至為毒辣,迫使青蓮師太,不能不出屋應戰,雖然她有七十餘年的
修為,但疾病纏身,立感腳輕頭重,勉強振作精神,猛吸丹田一口氣,只覺五內俱
焚,異常難受,正待往門外縱出,三支磷火箭,迎面飛來,嘯聲刺耳,使人驚心動
魄,師太無奈只好展動鐵拂塵,“怒龍卷尾”把來箭震落,但隔壁袁玉英已被火箭
弄得手忙腳亂,雖然已有兩枝被她用沉沉犀劍磕飛,但前面木柵,連中五箭,已紛
紛著起火來。正是:只緣厄運當頭照,萬般由命不由人!
五磷烈火箭,著物即燃,而且難於撲滅,柵壁雖然是粗逾碗口的木杆,但松木
內多油脂,不一會竟引起熊熊大火。袁玉英五內如焚、而且四肢乏力,功力已失去
十之六七,勉強提著沉犀劍,一陣亂揮,把火箭去掉,終以火勢頗猛,濃煙襲人,
雙目難啟,不由嬌咳一陣,正擬用羅巾指拭雙目。突然間,身後一陣風響,袁玉英
已熟知有人偷襲,正待返身卻敵,驀覺左腰一麻,全身即不能轉動,同時右腕如一
道鐵箍,被人扣住,沉犀劍遽爾出手,來人把她嬌軀一摟,竟被人生擒活捉,不欲
待言。
玉英人雖癱啞,但心裡明白,暗中把人一看,原來擒拿自己的,正是洞庭幫的
蛇杖老人,這匪徒叫喚,那人獰笑一聲道:“妮子,人到老夫手上,還想喊麼!”
比指朝她後腦啞穴一戳,立即有口難言,年紀雖老,但淫心至熾,袁玉英在他
手上,一雙色眼,望個不停,不一會,竟把那又毛又臭的穢嘴,朝著玉英的嫩臉上
,香個不住,愈香愈覺氣喘如牛。
榻上朱雲英,因真力消耗過度,已經昏過去,玄玉琵琶,卻猶抱在手上,閃閃
生光。袁非既得人,更貪寶,暗想:“幾個高手,飛翔被人纏住,有這美麗的女娃
,落在自己的手上,何不痛快一陣再說?”這一來,事情更急,美人厄運當頭。
屋外,清嘯連連,白光紫芒,交相掩映,柵壁火光復起,燕還劈啪作晌,火勢
驚人。袁非心色如熾,他渾忘現場一切,把袁玉英放在木塌之上,疾伸一雙毛手,
先把上衣解開,現出貼肉粉紅衫,正待解開衣鈕,盡情撫弄,只可憐玉英麗質天成
,心中明白,但動彈不得,那情況,確實比死還難。
毛手壓著雙乳,更逗發匪徒獸性,綠羅裙排扣一鬆,玉人護身之物,又少去一
層。蛇杖老人飽餐秀色,不由越看越愛,突作獰笑道:“老夫平素御女不少,頗知
憐香惜玉,絕無痛苦。”話中帶喘息,顯見慾火如焚,袁玉英羅帶已松,這匪徒也
緩衣解帶,剛好手握蓮足,正待施為,驀聞嘎嘎鷹鳴,群匪鼓噪,慘號異嘯,紛至
沓來,隔床玉女,適於此時,從昏迷中醒轉,睜目一看,不由驚出一身冷汗。玉女
忙中有細,默不作聲,趁蛇杖老人,凝神傾聽之際,手提玉琵琶,強忍全身內傷,
連吃奶的力,也使了出來,疾把琵琶朝著蛇杖老人頭上砸去。
“乓”然一響,玉琵琶竟把淫匪打個正著。袁非惱羞成怒,淫心稍減,殺氣橫
生,竟抱著先將房中兩女除去再說,雙指朝著袁女命門輕輕一戮,手挽斷頭蛇杖,
擬朝玉女逞兇。
不料青蓮師太,卻於此時趕回屋裡,壽眉一揚,沉聲喝道:“孽障,你敢逞兇
!如不速逃,貧尼手上鐵拂塵,立即送爾西歸上路。”說罷,竟緩緩朝著袁非走來
。屋外,銀霞四迸,半空裡還幻出千朵紫蓮,顯見崑崙門中,業已打發絕頂高手,
赴此救援,如再不走,恐將步楊瀾後路。匪徒雖退猶貪,正待俯身把玉女琵琶,搶
奪到手,不料師太的鐵拂塵,竟用“金蛟剪尾”之法,硬攻袁非頭部,鐵拂塵揮掃
之間,只一挨著,根根見血,匪徒膽怯,不敢再事逗留,只好揮舞蛇頭杖,護往全
身,縱落屋外。半空裡,已飛來一隻翼展逾丈的大鷹,鐵嘴鋼爪,神駿非常。挑來
的火箭手,都是義勇寨最驍勇的得力頭目,武功藝業,既能隨心所欲出入絕谷,自
非泛泛之流,神鷹雖駿。火箭手竟以匣弩對付,但見烈焰飛騰,劃空作嘯,紛紛朝
著蒼鷹胸腹,不住攢射。嘎嘎之聲,震撼絕谷,這只大逾常軌的老鷹,似乎怒極,
長翼一比,凌空疾落,抄掠而下。
只聞兩聲慘叫,淒厲異常,神鐵鷹爪之下,竟攫著兩名匪目,鋼爪銳利如刀,
陷入肉裡,點點鮮紅,有如血雨,自空灑落。
雙翅扇拍間,凌空直上,升空十來丈,突把鐵爪一鬆,爪下匪兵頭目,自然跌
的不成人形,就此送命。武成林和徐芳,正迎戰一白衣少女,袁非把那少女一看,
不覺身子麻了半截。
原來這少女蟬鬢如雲,眉比遠山,一付翦水雙眸,亮同星光閃爍。
雪膚玉貌,飄逸出塵,最難得,是素衣白裙,半塵不染,而修短肥瘦,乃至不
能增減半分,左手持著一幅金幢,紫霞漫空,蓮花隱現,右手卻拿著一柄寶劍,銀
光如雨,龍影飛翻,似仙女,謫降瑤池,若青娥,飄落月下。武成林和徐芳,手提
兵器。縱到少女身前,怒喝道:“此處金牛谷,未經允許,禁止擅闖,從速退出,
否則兵刃無情,誤傷莫怪。”少女毫不理睬,卻注視場中惠元,一手扶著瓊娘,一
手仗劍和敵人大打出手,以一敵四,雖然顯得異常吃力,但仍不屈不撓,嫩臉上不
由泛起一片笑意。驀地櫻唇乍啟,嬌呼道:“元弟不必慌張,愚姊前來助爾一陣!
”
“那是自行找死!”
武成林在左,徐芳居右,欺身進入紫光之內,刀劍齊舉,銀青兩道光華,猝然
飛起,星馳電射般,猛向少女攻出數著。
驀聞嬌笑一聲,少女轉動左手金幢,空中灑落干朵蓮花幻影,把自己身子一罩
,白光幾閃,幽香襲人,一股潛力,猛將武徐兩人兵刃,盪開老遠,紫光如匹練橫
空,帶著一道環形大弧,疾朝惠元身前直落。緊跟著一片龍吟虎嘯,寒光打閃,劍
氣如輪,一支晶瑩利劍,如銀花火樹般,朝著敵人兵刃,一陣卷攻,當啷數響之下
,桃花女和秦珂,趕忙縱出戰陣,手上所持的青鋼利劍,竟從當中被人斬落,只勝
半截。白衣少女,似因自己的人,受了嚴重傷害,又痛惜,又氣惱。
金幢轉動間,眩人雙目,手中銀劍,竟然猛拆猛攻,口中還向惠元招呼道:“
元弟,速拿軒轅劍將火撲滅,並趕快把瓊姊妥與治療,待姊將敵驅退後,再行暢敘
契闊便了。”
一剎那,絕谷裡,狂風驟起,走石飛砂,刀光劍影,如閃電驚雷。
五個為非作惡的匪徒,還夾著崆峒兩位男女弟子,七人合攻這白衣少女,八十
余招,猶難分高下。武成林的描金鐵骨扇,能用罡風傷人,並能隔空點穴,幾番暗
試,不意少女周圍,似有一股無形力道,把她團團護住,寒風暗罡,只一臨近,立
被彈回。而且她手上所持寶幢,威力太大,紫光如烈日騰空,照得使人難睜雙目,
一柄驪龍劍,光搖寒芒萬點,點點飄來,久戰而群匪不退。少女意似不耐,白影晃
動間,突然劍交左手,驀地吐氣開聲,右掌如閃電般,對準武成林遙空劈出,只覺
一般熱風,非但不住激撞,而且像怒浪沖波般,朝四周湧去。
武成林、高天鷂和徐芳,都擅內功罡勁,三人都豎掌一接,掌風還未推出,即
覺奇熱攻。高天鷂和徐芳,趕忙中途卸式,同往兩旁一縱,避開正面來勢,僥倖獲
免。武成林忙用陰山派學而未精的蚩尤掌風,硬接一記,陰陽相電,互生互克,但
武成林的功力,畢竟稍遜一籌,只打得心頭作熱,兩眼發黑,但猶勉強撐住,硬逞
英雄,喝道:“也接寨主一掌!”
右掌平胸推出,陰風習習生寒,還未接近少女,只聞她嬌笑道:“原是陰山妖
孽,黔驢技止此耳,何足為奇?”金幢一撞,捲起一片紫霞,把吹來寒風,蕩向兩
旁掠去。武成林心裡有數,知道再打也是白饒,好在師叔出關在即,不必忙在一時
,遂獰笑道:“賤婢可惡,既願趕來送死,太爺一定妥與成全,等著瞧吧!”說完
,撮口一嘯,集合弓箭,攜著群匪和那兩位少年男女,直往谷項飛去。白衣少女,
正是千里馳援的司馬倩霞,眼見周圍靜悄悄的,甚連惠元進木屋之後,竟未反身出
來迎接。便知大事不妙,忙納劍還鞘,收去七寶金幢,懷著沉重的心情,飄落樹枝
,進入木屋之內。惠元站在床邊,滿懷愁緒,見著龍女,不由喚了一聲“姊姊”,
星眸里落下淚來。
龍女低聲問道:“她們傷勢如何?”惠元流淚不答。玉女和瓊娘,都因真氣消
耗殆盡,人已昏厥。龍女和玉女,兩人還是初見,自然好奇,暗把雲英一看,不由
大為讚賞道:“無怪此女能把麟哥的私心打動,對她至為愛憐,果然是麗質天成,
加上瓊姊和自己,堪稱三絕。”趕忙為她一探脈息,知道暫無危險。
瓊姊姊鼻息沉重,全身燙熱,恙蟲病業已發作,真氣損耗又多,而且右臂還帶
著劍傷,幾種因素湊在一處,任是鐵打金剛,也承受不來。
於是朝著惠元一招手,低聲告道:“弟媳倒無妨礙,瓊姊姊也可熬過數天,吉
人自有天相,惶急何為?”又朝著惠元細看一會,見他眼圈帶黑,人也清瘦很多,
不覺憐愛異常,撫肩慰勉道:“這幾日,大約日夜坐守、把你累壞,愚姊只有感激
和不安,特受師兄之請,來此赴難,我們情誼手足,生死一塊,趕快前去休息,一
切由姊姊代你坐守!”“玉姊姊傷勢至為嚴重,師伯也不輕,膨哥哥再不趕來,縱
有靈藥,只恐也無法解救了。”
龍女忙赴玉英榻前,略探脈息,不由花容失色,驚道:“怎會弄成這等情況?
”
惠元把前後經過,概略一說。“今晚她可受人襲擊?”
惠元一臉困惑,答不出來。龍女一皺眉,把玉英身上衣裙,妥加整理,又為她
渾身察看一陣知道她曾遭侮辱,但未失貞操,而且還被人點中死穴。如在平日,功
力未失,尚可解救,她病上加傷,體力至弱,元氣已盡,解救至為困難,不由把心
中所想,向惠元細說。惠元驚道:“如果玉姊有三長兩短,麟哥哥多情重義,勢必
抱恨終身,這事情叫我如何向他交待?”
龍女也黯然無語,最後只有慰勉惠元,並將師門靈丹分別納在傷者口內。青蓮
師太,人已醒轉,龍女依禮見過然並將玉英情況,一一陳明。師太默然久之,幽幽
一歎道:“我佛慈悲,但願劫數勿落在這孩子的身上!”當晚,玉女和瓊娘,先後
醒轉,兩人一見龍女居然會有這種義氣,自然感激異常,尤其是玉女雲英,得悉名
門正派中,無論男女,風姿氣度,在人與人不同,不由又敬又愛,竟拉著霞兒的手
,絮語不休。
玉英全身火熱,跡近昏迷,口角中還不時流出白沫,陣陣模糊囈語,細聽似在
呼喚麟兒的名字,龍女不覺為之默然。
朱雲英也獲悉事情梗概,竟代為感歎不已。乾元內功怯傷之法,功效如神,龍
女夜間為玉英療傷,但因被人點中死穴,傷勢雖有進,但情形仍至為嚴重,在無可
奈何之情況下,龍女只有修書,向崑崙緊急乞援,召來神鷹,拿好書信,神鷹即沖
出絕谷,直向崑崙飛去,義勇寨群匪,仍然採用火攻,而且在方法上,愈來愈毒辣
。先拋下不少乾柴,柴上澆以油脂,繼撒下大批火藥,毒磷火箭一引發,轟然一響
,火光四起,周圍樹木,也紛紛著起火來。金牛谷火光燭天。
無殊一片火海,所幸天山神丐,立攜蒼鷹老人和雲姬等,相率救援,仗著寶幢
仙兵,可以滅火,未肇巨變;然而不斷輪攻,漫無休止,龍女和惠元,卻也疲於從
命。就在龍女到達的第三日,毒龍老怪,竟不惜親自出馬,這天清晨,輪由惠元巡
邏,探望谷頂,地雷滾木,堆積如山,火箭手也增強數倍,眼看情形不妙,立返室
與龍女計議一番。義勇寨鐘聲頻響,顯示群匪攻擊在即。龍女攜著惠元,縱出木屋
之外,驀地白光一晃由谷頂縱落一人,不待臨近,惠元已低告龍女,來者為誰。
白髮怪童冷浮生,一見龍女姿容,不覺當場怔住,惠元喝道:“無知小魔,來
此作什?不速言明,莫想出谷!”冷浮生寒著森森的一張臉,漫不為意道:“奉師
祖之命,著爾等自行束手就縛,尚可有一線生路,否則,只他老人家一出,谷裡一
干人眾,立成粉碎!”
惠元那甘示弱?
熱譏冷嘲,不但把小魔挖苦得淋漓盡致,連陰山五老,也罵得痛快十分,小魔
頭勃然變色,竟不作答,聳身飛出谷底。
不須臾,武成林都一干匪眾,先後入谷,緊跟著一聲異嘯,劃空而落,音才入
耳,毒龍老怪,已縱落谷底,仍然是一襲白袍,寒光閃爍,但頭上那致命肉角,此
時卻已根除!人甫縱落,從那又長又亂,前覆眼鼻的白髮裡,迸出兩道寒光,旋發
出一陣咯咯笑聲,使人聞之,從腳底直透頂門,不泛起陣陣涼意。
龍女大吃一驚,左幢右劍,蓄勢以待,陳惠元也伸手取劍,雙眼緊注敵人,只
一發動。決以全力相搏。老怪哼了一聲,把樹上木屋,看了一眼,立沉聲朝惠元喝
道:“你大約就是崆峒弟子陳惠元了,可知罪麼?”“殺人父母,滿懷血債,才是
罪魁禍首,包庇兇犯,坐地分贓,也為從犯之一,陳惠元一身清白,自信可以無罪
!”惠元慷慨激昂,絲毫不懼。
“孺子大膽!”
老怪把右手一揚,立見白氣如練,似實還虛,不但四周壓力奇重;而且寒氣襲
人,膚痛如割。龍女一聲怒叱,七寶金幢,對空一揮,金花如雨,護往全身,幢風
起處,把毒龍老怪發出的寒氣;激向四周飄去,但覺幢上壓力奇重,震得臂彎酸麻
。
老怪毛臉不由一陣悸動,分明對眼前少女,至感驚為,旋又一聲冷笑道:“憑
雪山老尼,這點微末道行,居然敢和老夫作對,跟大膽:”驀地一飄身,快似幽靈
魅影般,立穿入紫蓮光幕之內,右掌往前一扣,逕奪龍女手上金幢。惠元眼快,立
把手中長劍一揮,紫光盤繞,朝著老怪攔腰捲來,徒見白光連晃,在森森劍氣。綿
綿光網之內,如金幛熾柳般,絲毫困他不往,瞬息便是十招以上。牟尼身法,惠元
雖學而不全,畢竟還練了十之四五,龍女卻習靈猴幻影,比惠元絲毫不弱,兩人因
為老怪身法太快,竟把這種師門奇藝施展來,一陣輪轉,快得使人眼花撩亂,龍女
長劍一展,銀光匝地,出手便是“萬戶千門”、“曉桂秋城”、“風狂浪湧”,連
環三劍,著著逼來。惠元配合龍女攻勢,長劍卻從上面進逼,“雲龍舒爪”,劍點
眉梢,“翰海煙波”,攔腰疾卷,紫虹白電,光幕如山,乍合乍離,風生雷動,漸
漸溶為白茫茫光影一片,把毒龍叟籠罩得密不通風。也不知老怪使用何種身法,人
如一隻大白鶴,飛旋疾轉,鑽空穿隙。對惠元和龍女的攻勢,不但漫不為意,而且
不予還手。
劇戰一陣,惠元和龍女,漸覺真氣突然鬆懈起來。龍女一見情勢不對,不由心
生驚覺,暗中默察,才領悟老魔頭原利用一種奇異身法,專在空隙中穿梭往來,這
原是以逸待勞,耗人真力。兩小伶俐無比,不由互通聲氣,彼此使用寶光劍氣,護
往全身,也和老魔頭慢慢硬耗。卻不料這老怪果是魔家至高人物,與眾不同,兩小
心意才動,便已全知,冷笑一聲,右掌一揚“金龍控爪”,強攫龍女手上驪龍神劍
。神劍嗆啷作嘯,銀龍翻飛,七寶金幢,也如旋輪掣電,蓮花飄落間,硬往老魔手
上便匝。
惠元清笑一聲,口中還不斷挖苦道:“你來嘗嘗這一式,功力如何?”
一式“寒雞獨立”,人如陀螺疾轉,劍隨身走,勢若劈雷,這一式,果具威力
,老魔不敢硬接,只有中途撤招,惠元龍女,長劍一翻,不等騰挪,同用“三星趕
月”,往前一逼。
雙方打的不可開交,其他匪眾,也並不閒著。地雷油木火藥煙硝,由谷頂拋落
後,群匪競紛紛往前搬運。一位毒龍老怪,即把兩人牽制,無從阻止,眼看愈積愈
多,只一引燃,勢成火海。
龍女和惠元,知道形勢已急,兩柄利劍,加強猛攻,毒龍叟仍是一味清閒,雙
掌兩袖,連番招展間,把兩人精奇招式,輕輕化解無余。
武成林則利用攻心之術,在一旁大聲喊吶:“降則免究,違者只有自速其死!
絕谷四周,佈置重重,如想掙扎,無殊作夢。”
忽聞異嘯連連,弓弦震耳,谷頂守兵,紛紛被人拋落,斷手折足,破腰裂腦,
血肉橫飛,慘不忍見。
武成林一怔之間,未容考慮,立即一扭腰,“黃鶴衝天”,正擬躍上一查究竟
。忽見兩條人影,疾同茲鳥猛撲過來。煞風之勢,如決千似之溪,來勢之猛,使人
驚心駭目。
頭一位,一襲清袍,面白無胡,非儒非道,倜儻不群。尾隨身後的,卻是一位
身背鐵蓑翁的老者。
這付打扮,使武成林突然想到江湖上兩位極厲害的人物,不由綻口大喝道:“
來人莫非公孫虛和鐵蓑翁麼?此間事,不容插手!”
那青袍中年人物,縱聲朗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假如大家都袖手旁觀,不
讓強盜橫行無忌麼?”袍袖拂展之間,勁風如剪,往下便壓。武成林忙用一武“巧
墜千斤”,往斜刺裡降落地面,煞風凌空直壓,把地下匪屍,震得血肉橫飛。
群匪怒目而視,大約毒龍老怪預有叮囑,未經准許,不得插手群毆,連冷浮生
項懸異寶,竟也釘立一旁,讓兩人自由自在的進入場裡。來人果然是苗疆二奇的公
孫虛,和衡山派碩果僅存的鐵蓑翁。
紫白光華電閃,惠元龍女劇戰老魔,九十餘合難分高下。
公孫虛不由暗暗奇道:“這真是:名教無虛士,英雄出少年,紫陽舊友的愛女
,竟有這種功力,老魔難惹,何不讓我兩人替換一番?”遂含笑向場中招呼道:“
兩位小友,不妨稍憩,待我來和這位坐鎮巫山的長者,討教幾武高招。”
一聲襲帛起處,長劍光華乍斂。龍女惠元,往左右一分,收劍後,首由龍女笑
向兩人招呼,並代向惠元介紹,還未敘禮,公孫虛早早含笑點頭道:“此時無暇互
道契闊,兩位小友暫進請便。”隨著話聲,緩步登場,鐵蓑翁也跟蹤而進。
毒龍叟揹著一雙手,仰面朝天,視同未見。這種盛氣凌人之概,公孫虛自然不
服,冷然發話道:“年事已高,是否適才劇戰,不宜重來?若然,請示知地點時日
,某當適時應命!”
“你們兩人,自認比那兩個孩子,高明一著麼?如能在老夫手下走過五十招,
老夫自認從此息影武林,不問世事!”老怪連嘴唇也末動,竟施展腹語,但聲音卻
是異常清晰,字字入耳。
“好!就此過招!”名家交手,與眾不同,袍袖招展間,繞場三匝,道了一聲
“請”。毒龍叟緩緩一掌,平胸推出,既無風聲,看似也毫無力道,但公孫虛和鐵
蓑翁臉上,卻顯得嚴肅異常,不約而同的把袍袖往上一展,立向兩旁分開。
老怪臉上,卻現出一絲詭秘笑容,橫步左旁,探掌前伸,白光一晃,輕快絕倫
,還未看清,公孫虛已吐氣發聲,暴喝一聲“打!”雙掌往前猛力一擊。鐵蓑翁也
從側面進逼,掌風如山,勢若奔雷,眼看落在毒龍叟的側背。兩人拳掌,還距離對
手身軀,遠達一尺以上,驀地中途撤式,似被一股無形力道,把兩人身子震開七八
尺遠。
龍女和惠元,知道這一比鬥,合兩位前輩之力,恐難走過三十招,不覺緊張起
來。鐵蓑翁左掌當胸,右手前探,垂眉合眼,隨著對手身子,一步一趨。
倩露是佛門弟子,知道這是衡山派獨擅天下的金剛掌法,只可惜缺而不全。師
門鴻鈞八式,以及神尼所授的天龍八掌,與金剛掌法,堪稱釋道三絕,不由全神貫
注起來。
公孫虛平日和人對敵,極盡詼諧之能事,這一次,卻是傾全力以輔,掌按五行
,人馳六合,分拿鑽按,開合翻旋,攻守進退之間,全盤無隙可乘,四像嚴守不露
,著著施來,均臻上乘。
無如毒龍叟一身秘學,得魔家神髓,全身肌膚,也能隨意指使,防身克敵。這
時,一見兩人使出煞著,不由嘿嘿狂笑道:“五行掌,金剛掌,盛傳武林已久,都
謂功力特具,老夫倒得試試!”飄身掠影間,又復笑顧鐵蓑翁王一峰道:“看你年
歲,雖然達不及老兒孫,卻也近百,難道這麼多年的潛修名山古剎,卻只拾人余穗
,學了這點殘缺不全的招式麼?”
口氣大的嚇人,笑聲更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鐵蓑翁不由一驚。
老魔頭趁他分神之際,人如浮光捉影,往前一撲。鐵蓑翁驀地將雙掌朝上一翻
,“舉手擎天”風若怒浪,徑取胸坎,忽見老魔胸腹鼓動,一陣滾動,掌風擊中,
行若無事,前掠之勢,絲毫不減,抱袖招展間,往鐵蓑翁掌上就指。來勢太疾,換
招不及,鐵蓑翁也深覺師門鎮山掌法,不見得如此不濟,臂凝內力,硬接-招,“
啪”的一聲,鐵蓑翁如中蛇蠍,疾朝身後一退,陡覺十指又酸又麻,而且陣陣奇寒
,直透心胸。
毒龍叟袖卷怒雲,人如幻影,飄身一掠,乘勢追襲而來,眼看鐵蓑翁岌岌堪虞
。公孫虛長笑一聲,青袍帶風,側掠而上,還未臨近,右手屈指如鉤,五指真氣迷
漫,疾同石火一閃,掌擊命門。又猛又快,心裡還暗中嘀咕:“看你如何閃避這招
?”
老魔頭反身疾轉,屈指微彈,硬敲脈腕,同時右手往裡一縮,那冰綃袍袖袖,
似是卷尾怒龍,剛柔交並。白光微閃間,公孫虛疾閃不及,背上竟著著實實的挨了
一下,只覺全身一麻,真氣一鬆,從空中跌下。
毒龍叟在三十餘合之內,連敗兩名高手,目光環顧,宛如虎鷹眸,嘿然冷笑道
:“鼠輩,竟是無如不利的人,如此滋擾,老夫倒要成全你們到底。”暴喝一聲:
“退!”武成林率全體匪眾,猛往後撤。
龍女驚叫道:“他們準備火攻!把毒龍怪攔住!”惠元疾把長劍一揮,猛往老
怪頭上撩來。忽然腥風陡起,白氣蒸騰,朝著惠元擋了一擋,略事停頓,毒龍老怪
已如一縷輕煙,衝出谷頂,雙手連連揮間,只覺火花凌空而下,“轟”然一響,地
動山搖,火光熱風,從金牛谷直衝而上、爾後只聞一陣“劈啪”,火勢歷久不絕。
谷中人眾,是死是活,因為出口處,為老怪親自扼守困往,無法入內探聽,根
據當時情況臆測,由於火光太大,雖懷異寶,恐也難倖免。
以上情況,因為天山神丐,親目所睹,正待設法入內,碰巧當時毒龍老怪,率
眾出谷,神丐知道老怪武功卓絕,合蒼鷹老人和雲姬等,也絕難是他敵手,只好暫
時潛走。
毒龍叟目光如電,業已察覺,但未追襲。
當晚,由蒼鷹老怪,招來飛鷹,神鷹見著舊主,歡躍非常、於是由天山神丐,
騎鷹往崑崙,擬面陳紫陽真人,計議一切。
飛馳一天一晚,即抵崑崙山境,忽聞一陣簫聲,如流水嗚嚥,裊裊入雲。才一
聞聲,那鐵翅神鷹,即斂翼降落,神情萎縮,以已受傷。
老叫化吃驚異常、暗道:“這簫聲太已邪門,莫非紫陽舊友,人在此處,故意
開這玩笑不成!”正舉目顧盼之間,忽聞身後有人冷然說道:“看你這付奔喪神氣
,以屬崑崙走腳報訊之流……神丐猛一回頭,見身後立著的入,手持鐵簫,不冠不
履,恰似一落魄文人。年齡似在五十以上,左頰,帶有一條兩指寬的紅色胎痕,面
容瘦削,兩太陽穴鼓起老高,一付三角眼,精光瑩然,手指很長,其白如玉。此人
、頭部微翹,那神情顯得高傲之極。
神丐久涉江湖、對於那三山五嶽的人,知道不少。可是,此人出身來歷,卻無
從想像,而且以自己的功力,來人接近身後,竟一無所知,豈非奇事?不由暗裡吃
驚,但還強作鎮定,微笑答道:“老化子行無定所,自由自在,長年騎在鷹上,嘯
邀煙霞,不免有時大發慈悲,也不免替人通喪報訊。尊駕如有此事須辦,只管交來
便了!”
那人哼了一聲,報以冷笑道:“蕭某想著你替閻老五報訊,說他座下又待添一
名餓鬼!”鐵簫一指,響震風雲,一縷寒風,兜心而至。
神丐不敢怠慢,綠竹杖飛繞疾旋,把蕩來鐵簫震開。但來人-起招,即隱含粘
字訣,杖頭打出後,一股無形內力,沿著竹杖,綿綿不絕,如飛駛來。
神丐朗笑一聲,疾把身子往左一橫,長杖一挑一點,“拔雲見日”,猛襲章門
。持簫人輕叱一聲“找死!”
人如行雲流水,簫似亂雨敲春,一枝鐵簫,幻起無數簫影,從四方八面,激盪
而來。
一剎那,杖影縱橫,樂聲四起,如鶯鶯鳴鳳嘰,花外流雲,無疑是譜搖歌聲,
香薰古寺,殺伐中卻現著載歌載馳,非常別緻。
五招一過,神丐始知來人已得武學神功,自己絕非敵手,敵人也窺破老丐來路
,竟自言自語道:“原是天山余脈,憑這點本事,也涉足江湖,真是不知自愛!”
抬手變式,異聲迭起,鐵簫往上一穿,招化“昂日穿雲”,把綠竹杖前封之勢
,一舉擊破。驀地翻身疾旋,“反日揮竿”,直挑竹杖。
神丐正用一式“泰山壓頂”,猛攻對手百匯,杖勢居高凌下,施來又快又猛,
下壓上挑,逆向而來,澎然一響,聲震山谷。
天山神丐手頭的綠竹杖,如中千斤鐵錘,震起老高。只覺雙臂一麻,虎口火熱
,未等騰挪,人影一晃,“關元”、“鳩尾”、“商曲”等要穴,盡被人點中。神
丐臨危神清,強盡丹田一口氣,抽身後躍。神鷹本來為簫音所傷,萎縮一旁,閉目
調息。神鷹為主心切,竟於神丐後躍未落之際,振翅疾飛,嘎然一聲,負著神丐就
逃。
持簫人的身法,奇快絕倫,用心更是毒辣可惡。雙袖招展,騰身空際,鐵簫連
指,習習陰風,挾排山之威,乘勢追襲。
神鷹被陰風擊中後,等於傷上加傷,昏迷中,一人一鷹,跌落澗裡。持簫人赴
澗旁,看了一眼,並還嘿嘿冷笑道:“明年今日,是你祭辰,你自己找死,莫怪我
蕭使君手辣心黑!”只聞一陣簫聲入耳,曾未幾即告消失。
神丐把話講到此處,麟兒已急得五內如焚,契友嬌妻,如有不測,則真是生不
如死。這一想,直恨不得立達金牛谷,於是催鷹兼程進發。
窮一日一夜之功,巫山已距離不遠,眼前已在緊要關頭,麟兒不由手控革囊,
準備冰蓮雪藕,好入谷施救。
隨手入袋,這孩子竟是慘叫一聲,身子一倒,不是神丐手快,已從鷹背跌落。
老乞丐面冷心慈,對麟兒不啻父子,大驚之下,把人一看,美麟兒一臉慘白,
手掌如冰,口吐白沫,顯系驚傷過度,一時昏厥。神丐恐肇巨變,兩手把人抱持,
先行落地,把人救轉再講。低嘯一聲,鷹性通靈,略一盤旋,即斂翼而落。
這正是巫山範疇之內,不過離劉女還有一段距離,山勢綿延,枝濃葉密,落腳
處,細草油油,原是群巒疊嶂間一塊草地。
神丐把人抱下鷹背,注目革囊之內,始悉囊裡除了一半張殘荷之外,所謂冰蓮
雪藕,連一點殘跡也無。這一驚,不是年事已高,忍耐得下,也幾乎和麟兒一樣急
倒。
老乞丐不由慘笑一聲,額角間冷汗浸淫,頹然坐落,立把麟兒衣服鬆開,取出
一顆紅九,拔開酒瓶,連酒帶藥,輕輕灌服,又在胸口按摩一陣。
約莫經功半時,麟兒才慢慢甦醒,雙眼一睜,眼見著這位慈愛逾常的師執輩,
不由撲簌簌的落下淚來。神丐勉強安慰道:“你冰蓮雪藕,大抵被人用神偷手法順
手竊去,但事已至此,愁也無用,老叫化只有和你再入絕谷,好歹把敵人毀他幾個
,以息心體怒火如何?”
麟兒泣道:“師伯,弟子眼前靈智已蔽,心亂如麻,一切仍煩師伯作主,弟子
只有遵命便了!”
神丐知道此事對他打擊太大,但也無法安慰,乾脆點頭不語。麟兒從地上,慢
吞吞的立了起來,此時他似乎一點也不覺急,反淡悠悠地一笑道:“師伯,人死之
後,可不可以化為厲鬼,報復惡人?鬼神之說,你信不信呢?”
神丐不由暗裡一驚,正色道:“你這一問,倒把我化子考倒了,恕我難於作答
!不過儒家對怪力亂神之事,避而不談,武林中人,只知仁俠作義,捨己存人,義
之所向,絕無反顧,但也不是逞一時之氣。令師紫陽真人,才華盡代,學究天人,
氣度胸襟,無人可及,你能在這方面,多下功夫,絕對不會有錯,否則,你不但白
費了他一番教誨之德,也辜負了你這種絕世奇資,而且深寄重望的,還不止令師一
人。試想,神山三老,德高望重,能把你列為門室子弟,可以說是曠世奇緣,你能
心存私慾,忘去大我麼?”
這一說,把麟兒聽得變顏變色,苦笑一聲道:“師伯金玉之言,小侄只有銘感
。但望上蒼有靈,金中谷之事,安然渡過,不要掃及無辜才好!”
老少兩人,沿著一條小徑,面北而行。、眼前這一死結,似乎誰也沒法解開!
老叫化仰望長天,頻頻歎息,忽然噫了一聲,道:“這是誰家白鶴,如此神駿
?”
麟兒不由心中一動,抬頭一看,早知此鶴來歷,忽聞一聲清唳,那白鶴忽從高
空斂翼而落,又忽唰得一聲,振翅凌空,起落之間,如電掣星馳,奇迅無匹。天山
神丐不由一陣迷惘,眼望白鶴降落之地,怔怔出神。那是一處小巒,距離麟兒立處
,也不過百餘步。
麟兒飄默不語,突飄身前躍,神丐知道他私心欲碎,不妥為監護,這孩子可能
毀在巫山,於是緊跟隨身後,躍上小巒。
麟兒身法奇快,幾個縱躍,超前數丈。只聞他噫了一聲,突然在一塊青麻大石
之前,停了下來,眼望石上之物,只管出神,秀眸中,更是紛紛淚落。
石上擺著一隻碧綠瓷物瓶,一段白藕,還用手指寫著寥寥數字:“癡念可憐,
原璧返還,絳丹雪藕,可以卻病延年,毋需傷心自誤!”
天山神丐如墜入五里煙雲,莫名其妙?不由問道:“此物為何人所贈?為何恁
地傷心!”
麟兒手裡拿著那瓷瓶雪藕,如獲至寶一般,欣然告道:“這位老前輩,不但功
高莫莫測,而且慈心仁惠,尤屬千古難尋,在麟兒迫得無路可走時,竟又助我一著
,這種思德,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神丐正擬問他贈物者為何人,不料話未出口,也不知從那裡傳來一種老氣橫秋
,極心詼諧的口吻,只聞有人罵道:“沒出息的廢物,辛苦得來之物,卻被人神不
知鬼不覺的一下摸光,老乞婆不過舐犢情深,慷他人之慨,假借你手,治好她那嬌
生慣養的琵琶妞兒,你不但把我狗肉和尚的臉,一舉丟盡,還在此滿懷得色,真把
我氣死了。”
連訴帶說,哼唧不停,似是老年人氣憤已極,弄得上氣難接下氣。
磷兒這孩子,雖然天真友愛,但平常卻不容人存心侮辱。這一次,不但毫不為
忤,反驚喜若狂,一雙爍若明星的大眼睛,忙不迭的向四周探望。那聲音又在叫道
:“我和尚真是自討苦吃,怕沒徒弟,揀一個活像大姑娘的小子,傳他鬼盡符,連
貼身家當也給了他,不料許多妮子,竟因他害起相思病來。這一次,如不找人頂替
,豈不釀成天大麻煩?而今連老婆也保不住了,誰說他聰明可靠呢?”麟兒不由叫
道:“師傅,快莫戲耍弟子了,好心出來,讓弟子拜見吧!”
四方八面,又傳來幾聲大喝:“你連師傅也見不著,還能算是神仙三老的門人
?”哈哈笑聲震耳。一股酒香襲人,把天山神丐,弄得饞涎欲滴,不由笑道:“老
前輩真好享受,藏著美酒,獨個兒自行受用,卻不料我化子囊內,多的是煨好狗腿
,醇酒狗肉,相得益彰,獨樂何如眾樂?乾脆現身出來,你拿酒。我出肉。大家痛
快一番,豈不甚妙?”
那人卻笑罵道:“你這乞兒,雖然天生饞相,卻還對我味口,只要你不嫌髒,
等會,我會把點賸餘酒滴,與你解渴便了,此時你們兩人不妨暫時躲上一會,待我
把那些沒有良心的賊禿。趕走之後,再見不遲!”
稍停,那語聲卻細得如蚊鳴一般,招呼兩人道:“別看輕了這賊禿,未來之事
,可能就毀在他的手裡!”道罷語聲寂然。
麟兒不由如久旱甘雨,暗中竊喜道:“有他老人家一出,天大的事,也可迎刃
而解,倒看眼前人物,卻是誰!”
小山之上,本有曲徑直通,翻過山頂,前面便是直達神女峰的麻石大道。眼前
人影一晃,斜刺裡卻走出兩入。前面是一位身材魁偉,穿著月白僧袍,背負古鐵劍
,手持雲拂,不怒而威的老僧,那像貌,卻很使人感覺不惡。背後一位,卻是大巴
山的磨鏡叟。兩人腳不沾灰,談笑自若,磨鏡叟卻正在羨慕陰山派的絕世武功,動
問彼中內情,並向前面老僧討教。
那老僧笑道:“陰山五老,虛懷若谷,功力如神,道友如欲窮究武功,老僧自
願代為引路,而且足以自信,一言雖無九鼎之力,但此小事一件,絕無問題……”
語音未落,卻有人接口笑道:“年紀一大把,不自長進,卻願充當魔子魔孫,
真是無恥之尤!”
吧的一聲,一團泥沙,如電閃星馳,撲得老和尚滿臉都是。
磨鏡叟和那老和尚不由怒吼一聲,兩雙眼睛,賽似兩把利剪,往四邊探掃不停
。空山寂寂無人,什麼也沒看見。
“出鬼了,有心滋事,卻縮在窩裡不敢出來,這算是那一門的江湖道?”磨鏡
叟破口大罵,存心激怒來人,使其露臉,準備合力攻擊,以出心頭惡氣!
“你也嘗嘗這個!”接著便是呼的一聲,也不知從那裡飛出一口爛草鞋,無巧
不巧,打在磨鏡叟的頭上,幾番失著,把兩人氣炸了肺,仍不見人,無可奈何,只
好重整衣履,準備上道!
“回來!”這一聲,激盪行雲,群山萬壑,響起回音,使人駭極。
老和尚怔神之間,立把腳步停住,冷笑道:“老衲系佛門弟子,不善鬼祟,有
膽出來!”
一陣笑聲起處,竟從一株老松之上,滾落一人,口中還不住地道:“完了完了
,我狗肉和尚被人逼得狗急跳牆,連松樹上也存身不住。”眼看離地還有兩三尺,
卻用一式筋斗翻身,飄然降落地面。
麟兒一見恩師鐃鈸僧那付滑稽異相,幾乎暗裡笑出聲來。
原來他那中部凸起的光頭,弄得泥沙滿頂,面上更是一臉油膩,破舊的僧袍,
補綴千重,紅綠交間,此時更是又黑又髒,一落地,立朝地下便滾,口中還喃喃笑
罵道:“你兩人不是想見我和尚麼?看打!”
他說干就干,人從地上一彈,只聞清脆兩響,左右開弓,一僧一俗,老臉上,
立挨了兩記大大的耳光。
這月白僧袍的老和尚,正是崆峒朱清元,他一向狂妄已慣,那甘無端受辱?肥
大袍袖一拂,煞風宛似大海驚濤。同時旁立磨鏡叟,也發動青靈古鏡,光華閃爍間
,已隱身遁形。
鐃鈸僧拔腿就跑,口中還不斷怪叫道:“無形無質,兩麵包抄,這不是要我和
尚的命!你們還不救我一救?”煞風撣在他那破舊僧袍上,震得如風飄蝴蝶,嘩嘩
作響,異僧手舞足蹈,其快如風,驀地回身疾轉,也不見他揮手作勢,打來的一股
狂風,即無形消失。
但一波未平,二波又起。鐃鈸僧的身旁,陡聞有人大喝道:“接招!”
鐃鈸僧咧牙一笑,口宣佛號,身法左顛右倒,詭秘之極。驀地以掌一揚一合,
只覺一股青濛濛的光華,落在手內,於是奇事立顯。
磨鏡叟的遁形之術,立即失效,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崆峒僧大吃一驚,知道
來人功高莫測,但以自己資望之高,江湖經驗之豐富,竟不知來人為誰,眼看已輸
人一著,而且出手容易縮手難,不由當場怔住了,手腳一緩。和尚撲上前,伸手一
抓,崆峒僧那月白僧袍上,立撕了一個大洞,而且還指手劃腳的訴說道:“自己是
長輩,卻計算門中的弟子,為老不尊,豈不可恨?”
崆峒僧不由又氣又急,怒喝一聲:“老衲和你拼了!”雙掌一合,童子拜佛,
身形微挫,突從平地聳身而起,人似浮光掠影,僧袍帶風,輕靈已極,雙袖微展,
滴溜溜的盤旋疾繞,覷準鐃鈸僧的頭部,掌挾排山之勢,凌空打來。
麟兒和天山神丐,不由一怔神,暗道:“這和尚,好精純的輕功掌力,這一招
,倒看這位陸地神仙,是怎樣一個解法?”動念之間,只聞一聲怪嘯,若龍吟鳳飆
,晌徹雲霄。陡見四方八面,都是老和尚的影子。
崆峒僧旋轉不敢下降。鐃鈸僧綻口一叱,右掌虛空一抓,掌起人落,崆峒僧那
龐大身軀,竟跌落地下。
怪和尚把僧袍拍了一拍,嘻皮笑臉道:“這次不算,你們兩人不妨捲土重來,
打勝了,把我送上西天,你們兩入不但解了心頭之恨,在武林中也露足了臉,如袖
手不打,不妨趁此滾蛋,至於你那徒侄,你如暗用陰謀,對他有所危害,只要被我
狗肉和尚碰著,准下毒手,如不服氣,不妨一試!”
天山神丐暗自忖道:“這位老前輩,火氣還不小,如此以來,毒龍老怪,准得
吃點苦頭!”
麟兒又恢復了平日那天真活潑的情景,一雙星眸,滿懷孺慕之色,真恨不得馬
上把人趕跑,和師傅一敘離情。
崆峒僧被人打敗,老臉上又羞又愧,恨了一聲,指向狗肉和尚罵道:“你是何
方的野和尚,老憎都得找你!”
鐃鈸僧把怪眼一翻,冷笑一聲道:“休想問我和尚的名姓麼,這個便是。”探
手僧袍之內,竟拿出一腿狗肉來,大口啃著,其味無窮。又順手摘下腰間的酒葫蘆
,旁若無人,大吃大喝,口中還不斷嘀咕,道什麼:“徒弟找得不對勁,不但沒有
東西孝敬,反替自己招惹麻煩,傳鈸之事,無殊狗咬耗子,好管閒事。”
一片瘋言瘋語,把崆峒僧弄得狼狽不堪,只好拉著磨鏡叟,從來路折轉而去。
麟兒躲在一塊巖石之後,敵人未去,鐃鈸僧不准他隨便出來,原早忍耐不住。
此時人如一匹野馬,飛跳而出,更不管這位異僧身上,髒與不髒,撲上前,抱
著師父大腿,那情形,甚是依戀。
鐃鈸僧綻口朗笑道:“孩子,你不怕師父身上的垢膩麼?這點酒,你敢不敢喝
?”
麟兒笑道:“弟子不吃狗肉,師父的酒,卻想喝上兩口,唯打擾師傅的酒興,
而且無物孝敬於心不安。”又握鐃鈸僧的手,代為神丐引見。
鐃鈸僧瞇著一雙細眼,望著神丐不住點頭。天山神丐,平日對人,也夠狂妄,
這一次,卻極恭謹,雙拳一舉,笑呼一聲:“前輩,武林末學汪某有禮。”鐃鈸僧
含笑不答,把酒葫蘆遞與麟兒。
麟兒笑向神丐道:“師伯壺裡已空,這兒的酒,先喝上幾口解渴如何?”神丐
也不推辭,一口氣喝了三大口,即把余酒給麟兒飲訖,並拉著磷兒,正容謝賜。鐃
鈸僧取過葫蘆,手朝神丐一伸道:“你的狗肉呢?想賴可不成!”麟兒在叫化口袋
裡,取過三條熟狗腿,遞給師傅。
鐃鈸僧笑道:“你卻專一慷他人之慨,可知道他的東西,原是討來的,得來不
易,那能全部給我?”
神丐笑道:“只要長輩不嫌,就連我這叫化袋,一同奉上,也是心甘情願的!
”又向麟兒咬耳數語。
這孩子笑著搖頭。鐃鈸僧呵欠連天,雙手一伸,自言自語道:“這年頭,好人
作不得,教了徒弟,居然得寸進尺,日後的麻煩不必說,眼前,竟把念頭轉到師父
頭上來了,閒事不管,樂得輕鬆,學酸秀才和牛鼻子,不是下棋,就是飲酒,無憂
無慮,愜意十分!我找個地方睡覺去!”
麟兒那肯讓他離去,兩手把師傅大腿拖著,傻笑道:“好容易難得把你遇上,
不要你的東西,連句話也不教訓徒弟麼?”
鐃鈸僧嘻皮笑道:“師傅講的話,你還不是把它當耳邊風?來!我問你,著你
丟開老婆,捨掉朋友,自由自在的隨我去當和尚,你樂不樂意??”
磷兒把小嘴一嘟,口裡嘰咕道:“好好的人,為什麼要削掉三絲,去當和尚?
”“難道當和尚的人,都不是好人了,那我狗肉和尚,還收你作什麼弟子?”
一言既出,駟馬難迫,麟兒臉如紅布,羞不可仰。
鐃鈸僧一手持著狗腿,身子一溜,脫開身拔腿就跑,麟兒以為師父生氣,呆若
木雞,眼中熱淚,如斷線珍珠,流個不住。
神丐笑道:“這位老前輩,生性詼諧,並非真的對你生氣,你只管前往便了!
”眼前光華一閃,突地飛來一物,麟兒眼快,立伸手把它接住,原是銅鏡一面
,鏡上發出青濛濛的一片光華,一望而知為磨鏡叟仗以隱身遁形的青靈寶鏡。
磷兒感激師恩深厚,心中無法形容。半空中,又傳來一陣細語,只聽鐃鈸憎喃
喃叮囑道:“巫山受傷的人,其中可能遭致不幸,速赴金牛谷,先行救人,在劫難
逃者,非我袖手不救,氣數已然。”到此語聲寂然,人也不見蹤跡。
麟兒關心愛侶兄弟安危,和神丐略事計議,立騎上飛鷹,奔赴金牛谷。
此刻金牛谷的人,正陷入絕大危機,因為毒龍叟連日猛攻,均被雙劍一佩一幢
,硬行逼往,不由惱羞成怒,幾日苦思,終於想出一種極厲害的毒著,擬將受困的
人,一一摧毀。
此日,太陽還未出山,武成林即率冷浮生和毒手鬼王高天鷂,蛇杖老人袁非,
以及徐芳吳文一干高手,進入絕谷。首由武成林率眾叫陣。
受困的人,還存身樹上木屋之內。龍女和惠元,連日苦苦支持殘局,敵人略退
,又得服侍病人,而弄得疲乏不堪,而且袁玉英自受袁非所傷後,長日昏迷難醒,
每當神清,即便咯血,骨瘦肢離。昨晚,竟乘眾人調息之際,暗中把青絲割落,正
擬伏劍自刎時,幸虧人已無力,手腕一軟,沉犀劍挨著牆壁,發出輕微一響,把闔
目養神的白衣龍女,驚了轉來。
一見這情形,美麗如仙的司馬倩霞,不由嚇得魂飛魄落,忙撲上前.接過寶劍
,淚流滿面道:“師姊,眼前災禍,熬過數日,即可脫困復元,何必一時不忍,行
此拙志?”
玉英顫巍巍的攜著她的手,低聲啜泣道:“霞抹,你以為我的病,還會好得了
麼?”霞兒點點頭,勉為勸慰,但心情卻至感沉重,眼觸她身前千縷青絲,更是私
心欲碎。
玉英微微歎了一口氣,喘息不已道:“我雖得師門傳授,但因恪於天賦,內功
基礎不穩,此次恙蟲螫傷,已難支持,赤煉蛇毒趁虛弱之體,侵入肌骨,雖然放血
療治,元氣卻因此而大傷,最後,群匪入屋,幾以兒女之身,為賊所辱,曾賴雲英
捨身相救,得以苟全……而今,傷勢日重,生機已絕,最多也難熬過明日。”
龍女泣慰道:“也許明麟哥哥就可趕到。有他一來,我們即能脫困了!”玉英
淒慘地現出一絲笑容,搖搖頭道:“我已魂游丘墟,草木雖靈,焉能起死人而肉白
骨?他來,恐也趕不及了……”龍女為之默然,但她芳心明白,這位師姊,同樣地
愛上了麟兒。可是嘉麟對自己的感情極重,瓊娘原是無法可想,情勢迫使他不能不
答應,要重蹈覆轍,再娶一位三房,決不會肯,可是這位袁姊姊,一經起念,三矢
靡他,感情原是微妙的東西,絲毫勉強不來,遭到這種傷心棘手之事,饒你聰明絕
世,也為之捉襟見肘,不由心若熬煎,一時怔住。
玉英喘息一陣手持青絲,還將麟兒贈她的明珠,一一塞在龍女的手上,還握著
龍女的手,低聲悄告道:“據我看,明日上午,他可以趕到,可是,我已等不及了
,明珠原是他囊中之物,理宜原璧奉還,頭上青絲,留與他作個紀念,並煩轉告,
承他療傷之德,今生圖報無望,只好寄托來生了……”
龍女也不覺大為傷心。病者因為說話太多,一時竟咯血不止。嚇得龍女手足無
措,忙服侍她食了幾顆丹九,喂了一芝液,讓她昏迷睡去後,靜中一想,只覺心亂
如麻。毫無頭緒。不用把惠元推醒,走到門如。把情形一看,陳惠元也只有流淚的
份兒。
公孫虛和鐵蓑翁,都被老怪陰功震傷,只覺如置身冰窖,抖得牙齒打戰不停,
兩人各就一人一板,跌坐行功,想用本身內力,卻去寒毒。無如這種絕毒掌功,不
與掙扎還罷,愈掙扎,竟是痛苦愈深,不由把兩位武林絕頂高手,弄得啼笑皆非起
來。
這位苗疆異老,人最精靈,龍女和惠元,打從他身旁走過,即知出事,當下也
不動聲色,一俟他們計議轉來,立把兩人喊住,問明情由後,這位師執長輩,當時
竟也難住了。不過公孫虛的為人,善於當機立斷,忙走近玉英身前,探了一會脈,
說道:“有些事絲毫不能勉強,為人宜從大處著眼,真正人事已盡,無愧於心,事
情也就任它去罷!”
這一說,無異把玉英的病狀,明顯地認為絕望了。兩人自然無限傷心。
第二天清晨,玉英病勢,似乎已減輕不少,雙頰竟略現紅暈,朝著龍女惠元,
絮語一陣,還強求龍女,把自己抱到師叔榻前,問候師太,又和瓊娘雲英,依戀了
一陣,最後,星眸中才流出眼淚來。瓊娘心細,仔細把師妹一看,不由慟哭失聲。
正是:自古傷心惟死別,今朝卻到眼前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血染絕谷】
原來玉英目光失神,瞳孔擴大,那紅光並非好轉,而是日落之前,必有迥光,
也是人死先兆。
瓊娘失聲慟哭。袁玉英也熱淚雙流,龍女原生就俠肝義膽;而且以她身份,她
可以左右麟兒一切,為著挽救玉英性命,忙止住瓊娘哭聲,攜著玉英的手,正容說
道:“師妹,你我都是武林兒女,彼此有話,自然可以推心置腹,請恕我直言!”
玉英含淚點頭。
龍女又繼續說道:“你病勢雖然沉重,但依我看,總還有一線生機,只要能挨
過一兩日,他必定可以趕來,而且,只要玉妹妹看得起我們,彼此都情若手足,什
麼事不可好好商量?不論有天大的困難,為著姊姊身體著想,我要代他答應一切!
”
惠元不由佩服霞妹妹凡事真能當機立斷,雲天厚誼,無以復加。
玉女雲英,也暗中稱許不盡,但她和瓊娘彼此都知道,袁玉英生機已斷,無可
挽回了。果然從袁玉英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笑意、也不過如浮光掠影,一顯
即逝,緊跟著,便是一陣急促的喘息,額角間,冷汗長流,手和腳,都顯得冰冷。
龍女忙就著榻上,躍坐行動,雙掌一陣搓揉,其熱如熾,立向玉英丹田,輕輕
貼去,還沉聲低喝道:“玉姊姊,速盡所知所能。利用本身元氣,引發真火,我用
乾元內力,助你一陣!”
袁玉英的神智,幾近昏迷,經龍女一提醒,雖然勉強振作了一下,但內家基礎
太嫩,竟然配合不來,只好苦笑一聲悠悠說道:“霞妹妹,你這番心意,我在九泉
,也得感恩圖報了,無奈我生機已絕,縱有回天之力,也難管住我七魄三魂!”稍
停,又叮囑瓊娘道:“師姊,回山之後,無論如何,請你到我家裡來一趟,父母年
老,下有弱弟,依閭之望,勢所難免,他們誰又料到?養成這麼一位女兒,會客死
絕谷!”講到此處,早已痰湧喉頭,嬌軀巳漸顯抽搐。不用說玉英瓊娘,這一干多
情重義的武林兒女,弄得悲切欲絕,連青蓮師太和苗疆公孫虛幾位,也落下淚來。
惠元把麟兒所贈的芝蘭仙寶和靈芝天露,都拿了出來,強著玉英吞服。玉英目
光已散,看人只覺一片模糊,但神智卻還清晰,喉頭痰湧,無法說話,只有把頭搖
搖。司馬倩霞,卻施展了全身功力,乾元內罡,已化無形為實質,從鼻中噴出兩股
白氣,只朝玉英鼻內直鑽。
驀地一聲輕咳,玉英已吐出一口濃痰,卻還強振作精神,哀哀泣道:“死後遺
骸,請運回祖籍,別無他求了。”又喚了一聲:“元弟!”惠元泣道:“姊姊還有
何吩咐?”“請把他日常佩用的寶劍,給我看最後一眼。”元兒心似油煎,趕忙把
軒轅劍解下,低頭垂目,一片虔誠,遞了過去,口中還嚅道:“玉姊姊,霞姐姐的
話,麟哥哥會言計聽從,再說,只要能對你病體稍有補益,我們就是犧牲性命,也
沒有什麼可以推辭!”
此語一出,又引出一片悲聲。
公孫虛和鐵蓑翁,淚灑羅衣,一同大歎道:“武林中有你們這班少年人物,如
此多情重義,魔劫猶臨,上蒼也太無情了!”
玉英把軒轅劍,放在胸上,摸摸劍柄,一雙失神秀目,早已涕淚漣漣,大約為
龍女真誠所感,帶來一線希望,生機尚未全絕,故此時猶尚未嚥嚥氣。忽有寒風一
縷;激射而入,千絲白氣,其涼透頂,朝著龍女玉英諸人頭上一蓋。雲英驚叫一聲
。龍女項下神佩,突發出一蓬碧光,朝著那襲來寒氣一擋,惠元打出太乙五靈掌,
還隨手拔出軒轅劍,對著門口一撩。來人冷笑連聲,身子一翻,倒縱而出。惠元也
追出室外,一見暗中突襲的人,正是武成林和拾得子冷浮生,不由怒火萬丈,正待
仗劍一拼。木屋之中,突傳來一陣哀號,而且還夾著琵琶淒怨之曲,驀地高音泛微
,殺氣天來,琵琶錚錚之聲,聲聲入耳,只震得耳鳴心跳,意亂神煩,四面周圍,
壓力驟增,渾身難受,一身真力,似已全失,軟綿綿疲憊不堪。
惠元知道袁玉英業已死亡,那哭聲正是瓊娘雲英所發,雲英怒惱交加,悲己憐
人,正忘卻自己也身在病中,手揮太陰勾魂七曲景厲害的煞著,五陰攝元之法。這
類奇曲,系魔家最高傷人妙著,隱煞氣於弦音,散人心神,生成幻覺,於是身受其
害,五陰紛至沓來。待五陰醫彼湛原,正如以沙土投諸淨水,遂成為濁,真性蒙塵
,邪念百出,安有不敗?武成林和冷浮生,早已全身抖顫變顏變色。正待引身後退
。突從洞口上飄落兩人,一入低谷,即朝松林之內疾奔而來,雙方一照面,藏匪如
中蛇蠍。
武成林鐵青著臉,左有冷浮生,右有高天鷂,雖然被樂音震得人如大病,但不
能不自裝英雄,冷笑道:“臨陣潛逃,武林顏面,已被你這崑崙敗類丟盡,今日大
約是惡貫滿盈,有意叫你兩人前來領誅!不必走,先吃我一掌!”“麟哥哥!”那
是惠元的叫聲!
這一聲,充滿著血和淚!麟兒且不回答,他心裡如五味瓶翻,酸甜苦辣鹹,樣
樣都有,一雙星眸,淚流不盡。群匪趁勢進逼,首由冷浮生發難,雪瓊珠散出一陣
奇寒,白氣瀰漫,如風送輕雲,往麟兒頭上就罩。這孩子,正癡癡的靜立著,也不
回手,卻一把拉著天山神丐,雪瓊珠乃是玄冰之英,吹寒散霧,奇冷絕倫,一經襲
人,即可使人凍僵。神丐本來無法抵禦,但覺一股熱流,擴及全身,而且熱得渾身
難耐,寒霧一罩,立覺熱冷均消,一身舒暢無比,不由暗裡稱奇,他卻未想到,麟
兒此次身入星宿海,采覓雪藕冰蓮,全仗天惠真人,贈靈藥把他護住,而且還服食
那天材地寶的蓮藕,早已不畏嚴寒之氣,並用本身元陽,連神丐也一齊護住。群匪
一見冷浮生率先發動,不約而同的打出劈空掌風,風生百步,斷枝飄揚,那輪旋罡
風之中,還夾雜著一種奇特罡力,黃光微閃之下,銳嘯驚人,錐心刺耳。
惠元警告麟兒:“這是蚩尤掌,妥作預防!”麟兒立把右掌一翻,迎著掌風來
勢,輕輕一接,驀地一翻腰,朝空一送。掌風如濤,勢可排山,一撞之力,只覺山
搖地動,隱隱雷鳴,谷頂上,一塊徑可逾丈的大巖頭,立即擊落。
麟兒緩緩朝後一躍,群匪卻趁勢往前一沖,匆匆奔出絕谷。麟兒和惠元,四目
交接,彼此都覺對方清瘦很多,不由握手無語,相對黯然。
那琵琶之聲,此時已突然中斷,哭聲不但未停,而且愈來愈厲,鮫人夜泣,巫
峽猿啼,賺人落淚不過如此,“難道有人……”底下對話,麟兒不忍出口,但惶急
之心,卻現於辭色。惠元流著淚,默不搭腔,卻緊握麟兒的手,匆匆朝木屋走去。
三人一上樹,屋裡已走出白衣龍女,肩插金幢,手持寶劍,翠眉帶煞,熱淚盈
眶,一眼見是麟兒,淒然地喚了一聲“師兄”。雙方如磁引針,彼此都忘卻兒女習
俗,情不自禁的擁抱起來。
“袁妹妹傷重身死!”龍女一語道破,雙眸凝注玉郎,怕他承受不起這種刺激
。
果然麟兒全身抖顫,步履踉蹌入室。瓊娘雲英和死者同在一床,袁玉英氣已全
斷,朱雲英也命若遊絲、瓊娘則大燒太熱,相去死亡,已只有一紙之隔,青蓮師太
人也昏去,公孫虛和鐵蓑翁,垂首跌坐地上,如醉如癡。這種人間慘相,使人一進
房,即有一種窒息感覺,麟兒撲近榻前,只覺一片模糊,長慟欲絕。龍女惠元,知
道這種傷心之事,無法急勸,率性讓他盡情一哭,但救人的解藥,卻不能不先取出
來。
打開未婚夫婿的革囊,裡面除了一枝天狼釘和幾套換洗的衣服外,還有不少赤
金,知道他家財富有,幼失慈母,嚴父卻代替了萱庭,這些赤金,當然是他那老父
留給愛兒之用,囊中還有一段藕,一瓶丸藥。萬里往返,志在求藥,天材地寶,價
可傾城,但丹丸雪藕,如何配合使用?卻使龍女感到一陣迷惘,想問玉郎,他已伏
在床上,哭得死去活來。
惠元悄立在他的身後,跟著流淚。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忽有一隻紅頸黑羽,渾
身發亮的鳥兒,從門口一掠而入,見榻上玉女昏迷,那鳥兒以為她已身死,竟叫了
一聲“小姐”,雙翅一斂落在玉女胸上,振翅悲鳴,吵叫一會,見麟兒猶伏榻長慟
,似已觸動他滿懷怒火。“老祖母的話,你都敢違背,竟把小姐害死,她如知道,
只一橫心,不把你們統統殺光,決難消她心頭之恨!”
惠元知道,這種鳥可作人言,這等靈禽,久經訓練,專能一心護主,遂也毫不
為怪,反含悲問道:“適才小姐,扶病卻敵,體力難支,乃至昏絕,如今靈藥已來
,雪藕和丸藥,我們還不知它的用法,否則,你家小姐,早就生還了!”那小巧靈
鳥竟銳聲叫道:“不為此事,我還不來呢,絛雪丹和雪藕,可以同時吞服,不過藕
需搗碎,和以清泉,但老祖母謂小姐傷勢太重,絛雪丹須連服三次,澄心調息,三
個對時即可復原,她這麻煩,惹的太大了,人好之後,還立需返山受罰……”龍女
忙如泡製,將藥調好,先與師執長輩,吞服之後,再服侍玉女瓊娘,一同飲用。
瓊娘雖大燒大熱,但還稍有知覺,司馬倩霞,用手一探她前額,不由一陣傷心
。
又見玉女雲英,一臉慘白,毫無血色,鼻息之間,僅存一息,不仔細,幾乎察
覺不出來,靈藥雖奇,但傷重如此,是否三丸見效,毫無把握,此女如身有不測,
不但惠元抱撼終身,連麟兒也遭波及。霞兒心細,這一想,不由當場怔住,暗道:
“他功力見識,比我高出很多,為著袁師妹,已鬧出偌大麻煩,無論如何,一錯再
錯,先將他消殺悲慟,把人救活,而後動以柔情,慢慢化解便了。”想罷,忙將藥
物遞與惠元,嬌喚一聲:“師兄,從速清醒,小妹有話和你細說!”輕輕一掌,擊
向命門,挽著麟兒的手,往上一帶。小師妹正是麟兒心目中最愛的人物,兩人合在
一處,心靈彼此有感,一掌動心,片刻見性,雖然淚眼模糊,人卻應手而起。龍女
滿懷悲慟。
一臉莊嚴,用自己羅巾擦乾玉郎眼淚,拿了兩顆絛雪丹,塞了一顆在他口裡,
又強迫惠元也吞了一九,稍候玉郎神定氣爽,即柔聲說道:“眼前已到嚴重關頭,
袁妹妹人死無救,你我心頭上,已留下莫大創傷。瓊姊雲姐,你我怎能徒事悲痛,
坐失良機,看絕代紅,任其物化,掌門人如果責怪下來,那時你我將作如何交待?
”這句話,入情入理,而且說得非常沉痛,把麟兒不由聽得心頭一檁。因為雲英病
情更為嚴重,麟兒先為她探了一會脈息,俊臉上竟然泛起一陣蒼白,額角間也冷汗
涔涔。
龍女和惠元,也隨著變顏變色,幾番出口想問,話到口邊又縮了回來。彼此沉
默半晌,龍女終於開口了:“難道雲姊姊可有什麼危急麼?”“真氣渙散,一失難
收,絛雪雖靈,縱好也恐難保住她一身功力!”惠元急道:“麟哥哥,她那性情,
你不是不知道,叫她活著像一個平凡的人,她准會把自己折磨死。”
“無論如何,且把她性命挽回再說!”龍女竟把她下額輕叩,服侍病人先把藕
汁吞服,塞了一顆絛雪丹在她口內,著惠元用五靈掌力,從事推拿。麟兒把瓊姐姐
仔細看了又看,見她人已清瘦很多,左臂創傷,兀猶未愈,淚痕猶濕,宛如著露芙
蓉,她和龍女,有若牡丹幽蘭,各有獨勝,不由情切意亂,那眼淚,有如點點明珠
,灑落瓊娘臉上,龍女怕他又牽動愁懷,悲痛難忍,遂道:“雪藕利於止熱。服食
自有功效,且不論結果如何?先行吃藥要緊。”把藥物往前一遞,微嗔道:“還不
代我喂藥?僅看作什?”麟兒強斂心神。輕叩牙關,把藥喂過,也顧不得別人笑話
,拿嘴朝著嬌妻嚶唇一合,竟用吸氣方法,助長瓊娘法熱歸元。
龍女毫無妒意,依伴玉郎,頭上秀髮,被曉風吹得凌亂,羅衣勝雪,宮鬢堆鴉
,使人疑似白衣仙子,謫降人寰,清麗雅秀之極。兩股白氣,其熱如熾,從麟兒鼻
端,直冒出來,額角間也透出點點熱汗,倩霞溫柔恬靜,不時用羅巾拭去她的汗水
。惠元也在為雲英療傷,他的方法,卻又顯得特別。
太乙五靈掌力,原是道家絕世神功,惠元己煉得有九成以上的火候,這神純陽
煞氣,且有療傷奇效,他用手貼著玉人胸腹,輕事推拿,一股奇熱擴及五內。
這樣用人工松筋活血,導氣歸元,朱雲英的兩頰,逐漸顯得紅潤起來。
惠元還未竣事,麟兒已功行圓滿。原來恙蟲病可以使人發高燒,絛雪丹和雪藕
,正是解熱除毒之物,藥力一行開,即有奇效,瓊娘於疾病發作之後,只覺頭痛欲
裂,全身酸麻,漸至神智不清,失去知覺,昏迷中,突感熱流陣陣,往上直流,一
入口腔,遁行消失!同時,丹田之內,似有一股清涼之氣,上達頂門,下及足心,
全身熱度,遂漸下降起來。
這樣內外夾攻,自然治癒神速,瓊娘人已醒轉,一睜星眸,玉郎雙目紅腫,顯
系悲慟過份,不由一陣心酸,攜著玉郎的手,眼光卻落在身前師妹遺骸之上,事情
也很奇怪,突從玉英的嘴角,津津地冒也鮮血來,麟兒觸景生情,忍不住哀號一聲
,長慟道:“袁師妹,小弟無能,害苦了你,芳魂不昧,助小弟誅此惡獠!”又見
玉英頭上青絲,竟剪斷兩綹,不由一怔神,默望瓊娘,半晌無語。
龍女淒然一歎道:“此中事,非一語所能道及,情孽牽連,漫無了時,待小妹
為師兄作主,事情已無挽救,想是劫數使然,如師兄早回半天,袁師姊或可躲過此
劫,而今事已至此,不提也罷:”麟兒心裡有數,除了流淚之外,還有什麼可說的
?空中突傳來一陣獰笑,毒龍叟竟用六合傳音,出語示警:“無知小狗,死期已到
,從速準備受死,老夫即此就出!”麟兒憤然作色,星眸精光電閃,抬頭一嘯,聲
作龍吟,掉轉頭,競朝窗外發話道:“季某已返金牛谷,血債必須血還,無須裝腔
作勢,早求了斷,一決生死便了!”嘿然一笑,老魔頭似在眼前,軒轅、驪龍、靈
虎,三劍脫鞘示警。惠元一掀劍眉,卻拿眼望闃雲英,滿臉淒然神色,掌走全身三
百六十五穴,手法俐落,愈走愈快,不須臾,雲英也回過氣來。因為昏絕太久,神
智還略顯模糊,初則長歎一聲,茫然四顧,一眼瞥見麟兒。
見他淚痕未乾,對自己卻顯得滿懷關注之色,龍女就依立他的右側,白衣勝雪
,秀髮如雲,恬靜溫柔,嬌姿雅麗,連雲兒平素那種自視極高的性格,也不覺大為
心折起來,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見著麟兒,似有不勝忸怩之感,同時還有一種特
別的友愛,存在內心深處。這種友愛,她雖然極力隱藏,但有時無意之間,卻不免
流露,好在惠元心如瑩玉,對麟哥哥更是敬仰有加,兄弟姊姊和好之情,在他認為
,那是理當初此!
朱雲英苦笑地喚了一聲“麟哥!”底下便是一片沉默,忽又注意到龍女惠元等
,已是全神準備,不由暗裡一驚,急問惠元道:“難道祖父又將親來絕谷,實施攻
擊麼?”惠元只好據實相告。雲英默然久之,忽對麟兒道:“軒轅、驪龍、靈虎、
玉珮、紫幢,威力奇大,祖父武功,雖然出神入化,但也恐難抵擋,還望惠留一線
香火緣,勿太過份使他難堪,他日朱雲英必有以所報。
麟兒憤然作色道:“如此一來,玉姊姊算是白死了!”話既出口,忽又想到雲
英臨危來助,義薄雲天,生性又頗高傲,前次因為口頭不慎,幾至鬧翻,這次焉能
重蹈覆轍,惹她傷心?不由滿臉歉然,朱雲英看了看玉英遺骸,粉目中淚落細雨,
竟一改平日作風,幽幽一歎道:“你的話,我也認為有理,然而退一步想,卻又何
常不可稍留餘地!”話語略事停頓,又淒涼地繼續道:“許多事,眼不見,心不煩
!我也不怨別人,卻深深地埋怨自己,為何離開父母,踏上江湖?正如春蠶作繭,
把自己牢牢縛住,到頭來,還不是一堆黃土,千古埋恨?最多不過供人憑吊真正知
音有幾人…………”惠元涕泣如雨。
麟兒忙謝罪道:“我一時氣憤,口不擇言,惹起雲妹傷心,無論如何,我照你
的話去作就是,快莫埋怨了!”
火箭嘯聲利耳,還夾著一種森森狂笑,幾於同時進入室內,那火箭,正朝著瓊
娘的玉頰,如飛駛來。麟兒怒斥一聲,伸手一抄,把箭接住,猛然一抬腕,箭若流
星穿雲,猛朝堂外打去,早聞有人大笑道:“小狗還不出來領死麼?”毒龍叟身入
絕谷。
群俠不由一驚,公孫虛和鐵蓑翁已霍然而愈,立對麟兒道:“我兩人在樹上觀
戰,幾方面均可照應得來,賢侄們只管放心應戰便了!”
麟兒龍女和惠元,彼此不免一陣緊張,頜首而出,但見二條人影一晃,穿葉渡
枝,落於坪上,毒龍老怪,裝束同前,依然空著一雙手,屹立如山,滿頭長髮,把
一雙銳利如刀的雙目,也遮蓋起來。除了拾得子冷浮生,在他身側,捧著香爐,爐
內白煙裊裊,籠罩著這魔頭的頭部,其他匪眾,幾乎傾巢而出,均是全付武裝,弓
上弦,刀出鞘,威風凜凜,殺氣彌谷。
麟兒不由心想:“這一戰,決勝負生死,武成林自然死有餘辜,連拾得子冷浮
生也絕對留他不得?”忽又念及:“恩師紫陽真人,罪無可赦,常諄諄訓諭,對人
必需心存忠恕,不是巨奸惡盜,罪無可赦,絕不准動則傷人,但今日情形特殊,縱
使他在身旁,也說不得了!”麟兒一落,龍女惠元,即分左右。
忽從毒龍受那眼中,射出兩道使人戰慄的光芒,出語更是冷峻可怕:“領死的
難道就是你們三人?青蓮老尼她們呢?她們害怕嗎?”麟兒不禁怒罵道:“怕你!
我們三個,你也未見准贏!要比鬥,何用廢話?”那老怪哼了一聲道:“今日
叫你逃出手,老夫從此不涉足江湖!你是否先行領死!”
不待話完,老魔頭早已緩緩而出,微風吹動他頭上白髮,只覺鬼氣森森,麟兒
把劍眉一掀,玉頰微酡,似笑非笑,似惱非惱,依然一雙徒手,除了鐃鈸寶劍外,
胸前玉珮,閃閃生光,緩步出場,正待單人應戰。“麟弟且慢,十餘年血海深仇,
不能不先讓愚姊應付!”話聲甫落,紅光一閃,俏瓊娘已從木屋飛出,美人抱病出
戰,麟兒又驚又憐,不待她飛近身前,已解下胸前神佩,朝她一丟,瓊娘伸手接過
,立掛在項下,手挽金牛劍,緩步出場,朝著毒龍叟侃侃而談道:“殺人父母,不
共戴天,走遍天涯,總超不出一個理字!武成林和徐吳三人,同為匪盜,害我全家
,詳情已奉告,恕我不贅,今日薛瓊娘算是索命而來,陣前不敵,只怨自己學藝不
精,長者如想出手,只有謹請稍候,我要憑雙掌一劍,斗斗那殺親仇人,單打群毆
,悉聽遵便!”
毒龍叟還未開口回答,徐芳、吳文,早已忍耐不住,竟從毒龍裡身後,縱步上
場,兩匪朝天打了一下哈哈,手朝瓊娘一招道:“恕我兄弟一出手就是兩人,這是
誓言所限,不能算是群斗,如果不願,你也不妨另外添人!”
“狗賊看劍!”
紫光如電,捲起一片風聲,那是瓊娘的金牛劍,一出手,便是玉郎暗中所授的
三百六十周天神劍招教,招名“雨敲春!”森森劍氣,閃閃寒光,疾從四面八方,
激射而至。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江畔奇人】
徐芳、吳文縱身閃避,口中還故作挪榆道:「這算是巫山雲雨,我兄弟兩人,
只好同沾雨露了!」徐芳長劍一領,惡浪千重,青光匝地,劍如橫匹練,疾從瓊娘
頭上落來,那吳文更是賊滑,百煉鋼刀一卷,由下直搠而上,「直搗黃龍」,攻人
下腹,招式輕薄,兩人幾是同時攻到,閃避困難。
惠元龍女,擔心瓊妹妹報仇心切,抱病出戰,真力難於久持,於是均蓄勢以待
,只要一遇險,立下殺手,迫使敵人措手不及,引領伏誅。
三百六十周天神劍之術,系麟兒根據天音樂理及師門招數,獨創而成,這在武
林中係一種新奇之術,別人忖摸不來。只聞瓊娘冷哼一聲,金牛劍嘯聲四起,紫光
觸天,劍氣縱橫,人轉六合。徐芳、吳文兩式奇招,雖然配合得天衣無縫,但仍覺
一股無形之力把兩人刀劍,反彈回來。同時凌厲劍光,朝著徐芳一閃,那正是心坎
穴要之處,迫使徐芳往後猛退。
吳文立把刀招一變,只一點腳,立縱起兩丈餘高,半空裡,折腰翻身,單刀疾
旋,幻成一片銀光,如流星瀉地,朝著瓊娘當頭灑落。毒龍老怪,靜立一旁,似在
默察瓊娘劍術路數,但他一顆毛頭,誰也難察出他喜怒哀樂,而且雙手籠在袖裡,
表面上顯得一片安閒。
驀地他那冰絹袍袖,似是無風自動。俏瓊娘適於此時,突覺一無形勁風,往胸
腹之間一撞,那金牛劍竟似有干鈞之重,舉不起來,而徐芳、吳文,一從空中,一
向背後,形成上下夾攻。眼看瓊娘就得喪命,也是這妮子福命頗長,竟從鐃鈸僧傳
授麟兒牟尼身法時,也學會了一招半式,匆忙裡,她把劍式一撤,嬌軀滴溜溜一轉
,緊接著,身法如流水行雲,只幾閃,立脫出那無形勁道之外,倒是徐芳、吳文淬
然失敵,招式過猛,刀劍幾乎相觸,忙裡撤招,倒縱而退。兩人不由臉紅耳赤,而
且暗裡吃驚不已。
毒龍叟也哼了一聲。忽聞空中有人冷笑道:「暗裡計算一個女孩,也虧你活了
這麼一大把年紀,真是無恥之尤!」那聲音若斷若續,但能字字入耳,而且顯得異
常清晰。稍停又聞笑聲道:「這妮子,也有點鬼聰明,整日纏著那沒出息的小子,
也學會了不少新奇招數。」龍女悄聲低問道:「這是誰?」
惠元已是笑容滿面,隨口插嘴道:「他是我們的再傳恩師,神山……」「誰收
你這專門闖禍,竟和岳家作對的弟子?毒龍老怪,也是惹得麼?」最後兩句,說得
最響,毒龍老怪無疑聽得一清二楚。他把那顆毛頭,四周轉了一轉,顯系察看敵蹤
。金牛谷林木千株,巖石無數,縱有人藏身其間,又豈是一時可以看得出來?老怪
目視極高,卻也漫不為意。
場上瓊娘和巫山二匪,戰鬥非常劇烈,以一搏二,雙方都將護身家當,全部抖
露出來。徐芳的迥瀾劍法和吳文的飛絮刀,在武林裡極負盛名,只一使出,周圍四
五丈,只覺一片刀光劍影,而且他們手辣心黑,什麼下流指數,都可使得出來。瓊
娘雖然是扶病而戰,招式卻疾如閃電,金牛劍疾繞旋空,變幻莫測,每一劍似乎都
對空畫著大弧,但都崩劈鎖刺,而且紫光奪目。神劍斷鐵如泥,迫使徐吳兩匪,處
處都得顧忌!不由手忙腳亂!猛可裡,徐匪竟出語招呼。「合子緊!漫天飛蝗,風
吹濃霧!」這顯然是匪徒暗語,瓊娘自然無法理解得來。數語甫罷,徐、吳兩匪,
不約而同的往後一撤,探手豹皮囊,手揚處,漫天黃光亂閃。打出之物,長約兩寸
,大如手指,身有兩翅,其快如矢。不須臾,竟有四十八隻之多,而且嘶嘶作嘯!
這是洞庭幫絕毒暗器飛蝗陣,第二度捲土重來。瓊娘一驚,縱身往斜刺裡一跳
,忙卸下肩上魚籃,正擬發出籃內金鯉。那怪聲又出現耳前,先是清笑一聲,而後
陰陽怪氣的說道:「這幾隻銅製蝗兒,倒不過是幾塊破銅爛鐵,無啥希罕,但它口
內之物,那是玄風賊道,親手製煉之物,七絕玄霧粉,金鯉萬不能破!倒是那籃兒
可以派點用途,捉它幾隻玩玩,也未嘗不可!」毒龍老怪,顏色一變,袍袖無風自
飄。
那飛蝗陣,分成三隊,前面一十二隻,一窩蜂,挾著呼呼異嘯,沒頭沒腦的朝
著瓊娘撞來。突從半空捲來一陣怪風,迎著飛蝗一擋。蝗陣來勢立煞,而且聚在一
團。惠元拍手大笑道:「瓊姊姊,快使一招驅魚入網,保不落空!」但見俏影縱橫
,香風陣起,瓊娘捧著魚籃,揮舞之間,頭批飛蝗,竟盡行落入籃內。
那怪聲又笑道:「準備接第二批!」這東西,本是滿天旋舞,忽又一窩蜂,立
成直線進行,一簇十二隻,朝著瓊娘緩緩飛來。
瓊娘身子一停,宛如天宮仙女,手捧魚籃,朝著來物輕輕一招,又毫不費力地
把蝗陣收去。毒龍叟哼一聲,口中叱罵道:「龜縮不出,算什麼英雄?」立將右掌
一揚,狂風已脫手而出,空中剩下的二十四隻飛蝗,競被震為粉碎,立時灑落漫天
黃霧。只因範圍過大,幾無逃避可能。麟兒勃然震怒,星眸精光電閃,一縱身,落
在瓊娘身畔,力發丹田,功凝右臂,太清神罡出掌一吐,競把空中落下的黃霧,震
得如大海翻波,驀將右掌一翻,面對毒龍老怪,掌力疾吐,煞風如潮,猛往老怪迎
面疾馳而至。這一式,原脫胎於鐃鈸異僧的旋乾轉坤,為神山三老的獨門藝業,方
今江湖道上,敢說絕沒僅有,饒你老淫功力再高,也不由嚇了一跳,趕忙展卷袍袖
,打出一陣寒風,將飛來黃霧,驅向谷中那溪流之處。霧落水中,立時消失,可是
流水染有毒質,自然又可為害人寰,但是山間居民極少,而且清泉隨處可得,倒也
不足為慮。
瞥見兩道烏光,從瓊娘下掌,脫手飛出。緊跟著便是兩聲慘號,使人毛髮直豎
。徐芳、吳文,胸口流血,倒地橫屍。
紅影一晃,立把烏光收去。瓊娘手揮金牛劍,立即割斷了徐、吳兩匪的六陽魁
首,哭喚一聲:「爹娘,從兇伏誅,保佑女兒將元兇翦滅!」不待毒龍叟出敵,武
成林早巳怒吼一聲,縱駛而來,描金鐵骨扇竟奔瓊娘頭頂百匯。麟兒也不示弱,駢
指對空一劃。武成林前駛之軀,被股潛力彈回,略一怔神,不由惱羞成怒,破口大
罵,污言穢語,自然不必細表!
惠元忍耐不住,點足之間,翩若驚鴻,掉轉頭,笑對瓊娘道:「姊姊,你大病
未復,留下元兇,讓小弟為姊代勞如何?」瓊娘眼圈一紅,正待婉謝。麟兒正色道
:「元弟與我們勝如手足之情,伯父母身仇大恨,我們彼此有份,就讓他代為出手
。瓊妹妹理宜稍息!」赤陽劍秦珂、桃花女徐壁姬,還都留在巫山群匪之內,惠元
一出,眾頭目不免目視兩人竊竊私語,迫使兩人不能同戰!於是不約而同的一領雙
劍,越眾而前,還未發話,瓊娘臉色-變,冷笑道:「薛家之仇,絕不能干擾,你
們如不識趣,迫使玉石俱焚,那時悔之已晚!」
麟兒恐惠元不樂,正待出語阻止,瓊娘已縱身而出,揮動金牛劍,和兩人斗在
一起。惠元苦笑一聲,一口怨氣,都落在武成林的頭上,徒手出陣,豪氣干雲,指
著武成林喝道:「你惡貫滿盈,死期已到,陳某憑一雙空手,即此打發你上路吧!
」
藍影閃動,掌挾千鈞,「驪龍搶珠」,巧點雙目,武成林狂笑一聲,描金鐵骨
扇劃空疾迎,左手駢指如戟,虛空一點,五尺風生,雙方出手都快,而且用的都是
險招。惠元指點連連,仗著身後護衛的人,功力出神入化,已無絲毫牽制出手之詭
,招力之沉,迥異往日。武成林卻是另有想法,陰山老五,技壓武林,毒龍叟親自
在場,而自己又是玄風掌教嫡傳弟子,相信總不至漠視,故也專心克制對手。十招
一過,攻無御功,閃身之間,鐵扇揚合,手法竟為之一變。
這招式奇快之極,扇揚風動,習習全寒,指點之間,似有無數扇影,巧奔三十
六大穴道。武成林還不時作出猙獰笑意,但步履似覺凌亂無章。可是只一欺近身前
,扇如風狂浪湧,套環數式,不斷逼攻,手腳忙亂,難於自保。
惠元不由一怔神,只好用崆峒鎮山掌法,翻天十八掌,雜以牟尼身法,才把敵
人來勢封住。山風飄來,怪聲忽起,開人便是幾句笑罵:「沒用的東西,被人一柄
紙扇,弄得招架不來,還配稱是我狗肉和尚的徒弟,豈不被人笑掉大牙?……」
惠元分神細聽,武成林卻乘機逼攻,疾出三招,「風捲殘雲」、『平波卷絮」
、「扇錦翻桃」。只覺扇風人影,竟把自己困住。
那人笑道:「乘虛擊實,硬攻硬接,側後為他死角,搶上兩招,他這迷真之法
,就可自食其果!」惠元知是鐃鈸僧出語點破,自然奉若神明,眼前扇光微閃,他
卻毫不躲避,反將雙掌一翻,太乙五靈掌左右出手,把扇風擋向兩側飄去,人也乘
隙往前一撲,探指朝著武成林的鐵扇抓來。武成林大吃一驚,抽招不及,只好朝後
倒蹤,但手中扇猶被惠元五指所觸,震得右臂一麻,不由心中暗忖:「迷真扇招,
系掌門嫡授,並還經過師叔的特殊指點,自稱武林無人可敵,何以會被這小子識破
?」不料惠元趁他分神之際施展牟尼身法,身形微閃,駢指往他志堂穴上就點。
這是人身死穴。一經點中,傷及腎經,幾乎無藥可治。武成林立將描金鐵骨扇
反手橫敲,扇風颯然,巧含陰勁。只聞惠元一聲冷笑,已把罡氣布注全身,右腕一
抬,「金絲纏腕」,左掌平胸推出。
描金鐵骨扇,竟被惠元撈個正著,而且他這一掌,更挾排山威勢,眼看武成林
就此送命。忽聞一聲獰笑,毒龍老怪飄空掠來,大袖一揚,寒風如箭,還帶著點點
黃光。這正是陰山獨門魔功,蚩尤寶錄中的秘傳絕藝──太陽冰魄神光。
麟兒和龍女,肝膽俱裂,不約而同的往前一縱。首由麟兒發動鐃鈸僧秘傳絕學
——太清神罡,含而未吐,迎著冰魄光往上一撐。
龍女卻不顧一切,手揮七寶金幢,猛往毒龍叟頭上便砸。佛門降魔之物,出手
便是漫天金花,但見幢影翻飛。這種莊嚴恬靜,使老魔為之心折不已,惠元被太陰
風冰魄神光籠罩,本有性命之危,這孩子剛烈天成,視死如歸,危急之中掌力不撤
,「啪」然一聲,掌落命門。武成林穩身不牢,震退七八尺,只覺喉頭髮甜,兩眼
昏花,耳鳴心悸,氣血翻湧,身子搖搖欲倒之際,袁非和高天鷂,正飛身撲落。忽
然憑空一道烏光飛來,薛瓊娘三發天狼釘,這魔家異物,出手無殊催命符令,只聞
慘叫一聲,釘穿前額,腦袋開花,蛇蠍書生撲然倒地,眼見不活。瓊娘暗襲成功,
更加抖擻精神,金牛劍如一條怒龍,紅影縱橫,著著進逼,把秦珂和徐壁姬,迫得
手忙腳亂,險象環生。太陰冰魄神光,因一撐之勢,往上反彈,麟兒趁勢往前一送
,雖覺壓力奇重,但仍把這種絕毒掌力,一舉撞回。
老怪吃驚不小,暴喝聲中,竟用通臂功往前一探,只覺他右臂驟長,左臂暴縮
,一把即將那七寶金幢撈住。龍女待收招撤回,金幢上力如大山,兩手竟支持不住
,眼看金幢就要失手。
麟兒劍眉掀動,殺氣橫生,凌空一舉,猛襲心胸,毒龍叟獰笑道:「憑你這點
微末道行,老夫倒要硬接兩招!」身軀屹立如山,不閃不避,金幢上壓力暴長,龍
女兩手掌心,其勢如炙,正待忍痛放手,任其取去金幢。人影一晃,一人自左邊峭
壁巖間,如飛駛來。人未到,突飛來一段狗骨,還聞佛號之聲震耳。
以毒龍叟那麼高的功力,竟不敢硬接這段骨頭,怒吼一聲,忙鬆手往斜刺裡直
躍。略一定神,眼前卻立著禿頂,細眼,滿臉油泥,滑稽突梯的怪和尚。他也不睬
麟兒,側臉嘻皮笑臉的望著龍女,咧牙一笑道:「這小媳婦真美!」麟兒怕她惱怒
,忙挽著龍女笑著:「霞妹快見恩師!」紅光閃爍間,瓊娘也逼退秦珂和桃花女兩
人,一縱而出,隨著龍女等人,依依拜倒。
那和尚細眼圓睜,拍胸跳足道:「男孩子這麼沒出息,原來是你這批小媳婦們
教的如此,你看魔崽子多神氣,難道你們還不及他?」又朝毒龍老怪發話道:「我
狗肉和尚收了這麼多不爭氣的弟子,經常惹厭,至為氣人,大約我和你的命,因此
都差不許多,他們都要鬧窩裡翻了可不是麼?」只說得白衣龍女等人,不由心裡在
大樂,磕了一個頭,趕快爬起,同時也渴望一場熱鬧好戲,就此開場。
地上屍骸,已由寨中頭目,立即搬運出谷,備棺成殮。群盜首領已失,自覺膽
寒,渴老魔成功,巫山義勇寨,由陰山立派人接管!
毒龍叟取出一付金鉤,把散發往兩旁一分,鉤子卻持在自己耳上。這時才能露
出他的額目,但覺臉若雛嬰,兩眼神光逼人,白眉闊嘴,大耳垂肩,貌相奇異之極
。鐃鈸僧歪著一顆怪頭,咧嘴大笑道:「看你這相貌,和我和尚的孫子,不差什麼
,卻偏生有一位嬌美如仙的孫女。據我看,恐怕你膝下兒孫,是請人越俎代庖吧!
」龍女瓊娘等,一臉羞紅,低聲悄語道:「師尊為老不尊,豈不被佛祖責怪?
」
毒龍叟臉色一變,厲聲喝道:「賊禿,老夫一向不慣與人爭口舌之利,你的來
歷,別以為老夫摸不清楚,數十年關,天惠賊道,曾出現陰山,可惜他夾著尾巴潛
逃。本門上下,均欲得而甘心,你和他自是狐群狗黨,聯成一氣,今日幸會,正好
和你一決存亡。來來來,閒話不言,從速發招吧!」
鐃鈸僧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道:「我和尚只會飲酒食肉,打架可是外行,就
叫我那大姑娘似的小弟子,和你玩玩吧!」
麟兒撤賴道:「弟子功力不濟,師傅,你為何懶著不愛動手?」
鐃鈸僧笑罵一聲:「放屁!」朝著麟兒背上,狠狠一掌,把麟兒打得往前一栽
,一頭撞在毒龍叟的胸坎上。老怪猝不及防,又覺力道奇猛,競穩身不牢,疾退數
步。麟兒一驚之下,忙用金鯉倒穿波,向後一躍,略定心神,瞥見對手苦眉皺臉,
不由暗暗稱奇,同時也覺膽氣一壯,一斂心神,雙卷一合道:「請老前輩賜招!」
毒龍老怪,壽眉一掀,眉宇間殺機隱現,暴喝一聲:「小子找死!」掌隨聲出
,探爪便抓。
麟兒一開始,便立展牟尼身法,左旋有轉,奇快絕倫,驀地立式發招,駢指直
劃。天罡指陰勁襲人,指風所及,奔心坎,襲奇門。無如毒龍老怪,內家罡煞,已
佈滿全身,竟視指風如無物,大袖一揚,冰綃如練,白光刺眼。麟兒只覺一股無形
勁道,迫使呼吸困難,下意識立將雙掌朝上一圈,掌風如旋輪般翻出。對手這怪招
,竟被輕輕化解。
鐃鈸僧卻從破袖內,取出一條熟狗腿,吃得非常香甜,瞥見麟兒這招,卻大聲
笑道:「這一招,頗為邪門,但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恰到好處!」
龍女不由芳心竅笑,暗道:「師傅真是神人,連扶桑姥姥傳授的百里飛環的手
法,竟也看出,並還暗語諷刺,毒叟碰上他,真是觸盡霉頭!」
想念之間,場上形勢,卻是險惡異常。毒龍叟快打猛攻,竟展出一種奇特步法
,只覺左右往來如熾,幻成兩團白光,在場中翻騰旋轉,捉摸不定,和麟兒的牟尼
身法,竟弄成異曲同工。雙方誰也不敢出手一搏,一時竟互相僵持。
龍女關心玉郎,忍不住悄問鐃鈸僧道:「他被人用一種奇步法困住,你老人家
如再不指點,萬一給人打敗,豈不有辱三老威名?」
鐃鈸僧笑道:「什麼威名不威名,倒是用來關心夫婿是真,殊不知:『知幻即
離,離幻即覺,心體合一,無起無落?』這種粗淺之理,也領悟不來,難道跟著我
狗肉和尚,專學吃酒食肉?」
麟兒一聞此語,不由心生警覺,忙摒除俗慮,雜念不生,抱元守一,以逸待勞
,任對手幻影重重,絕不為他所動。這一著,果然有效,迫使毒龍叟不得不攻,白
影沖天,疾同星隕,掌挾排山之力。橫空劈來!麟兒受著師傅指點已把握了以靜制
動,避實擊虛的要則,因為掌力太猛,難於硬接,忽爾狂笑一聲,驀地雙掌往前一
穿,身一彈,身子幾平射而出。毒龍叟居高臨下,覷機一逞,以為絕不落空。卻不
料這孩子經人指點,領悟太快,竟從掌風邊緣之外,逃出手去。不由一口怨氣,全
落在麟兒頭上,心中竟惡念橫生,也將身法一緩。
那冰綃衣袍飄忽,滿頭亂髮,直豎如柴,雙眼覷定麟兒,發出兩道碧光,使人
增加不少寒意。雙方勢子都緩,而且佈滿了內家罡煞,舉手投足,即可毀人於俄頃
。群匪屏息以待,眼睜睜渴望這一場扳回全局。惠元龍女,想法又是不同,看鐃鈸
僧那付飲酒食肉的饞相,根本不把毒龍叟放在目中。
雙方一聲大喝,聲動全谷,響著雷鳴,毒龍叟竟施煞手蚩尤掌,一出手,便是
腥風撲鼻寒氣襲人,如聚雨奔濤,一下將麟兒籠罩在掌風人影之下。麟兒也用崑崙
鎮山掌法七十二式斬掌、「霧掩雲山」、「擎天一柱」、「屈指彈龍」,點、崩、
拿、絞、劈、掃、掛,手腳上全是上乘功夫。
場中一老一少,採取猛攻硬拆,周圍十餘丈俱見人影翻飛,煞風怒作,二十餘
招已過,雙方兀猶勝負難分!只看得龍女、瓊娘,變顏變色。惠元一雙星目,更是
殺氣橫生,幾番想幫仗,但意神之間,鐃鈸僧一伸懶腰,立有一股無形勁道,把他
擋回。麟兒功力,難望老魔深功,時間一久,不由額角見汗,濁氣上浮。七十二式
斬龍掌,正用到「大力伏魔」,身子一翻,掌如掣電,怒卷而出。毒龍叟狂笑一聲
,挫腰吸腹,「橫架天梁」,同時左手往前一推,冰魄神光如山崩海嘯,正對著麟
兒心腹要穴。鐃鈸僧卻是一聲怪叫,揮手之間,那啃殘的一段狗骨,出手便碎,化
為-簇箭雨,朝著毒龍老怪顏面之間,激射而來。雙方勢子都急,眼見不死便傷。
空中人影一晃,突落下一中年美婦,從旁邊打出一股風力,將那箭雨吹斜,同
時雙掌直劈,左手把毒龍老怪的掌力封住,右手揮彈之下,更把麟兒震開,口中低
喝道:「偌大年紀,怎和孩子家一般見識?」鐃鈸僧箭雨被吹,毫不為怪,反咧嘴
大笑道:「老魔頭,而今來了管頭了!」那青衣美婦拿眼打量了一下怪和尚,不覺
雙眉微皺,立轉眼望著老魔,見他冰綃袍上,被骨箭碎洞不少,不由暗裡奇怪。原
來他所著冰綃,系特種蠶絲和經猱毛所制,刀劍難斷分毫,骨箭力道雖猛,居然能
穿絲洞帛,這種功力,在江湖上即屬少見。
毒龍叟眼望來人,面帶喜色,即道:「夫人來得正好,這兇僧和小狗們至為可
惡,速行助我一臂將他們一舉擒縛,否則無以對掌門!」那婦人,正是毒龍老怪結
髮妻子扶桑姥姥,也是老怪最畏懼的人物!拾得子冷浮生,一見此姥,不由心裡一
寒,趕忙伏體拜見。在往日,扶姥姥對他最是仁慈,見則笑臉有加,今日情形,可
大不同,寒著臉,把手一擺道:「起來起來,不用多禮!」語罷,掉轉頭卻向乃夫
道:「後生小輩,我懶得和他們一般見識,掌門人如認為非擒不可,可另遣旁人。
」
稍停,往左右望了一眼,續問道:「雲兒那孩子和你一道下山,難道獨自回家
不成?」不問還好,這一問,卻觸發了老怪餘怒,突把老臉一沉,淡淡說道:「夫
人,你當她死了的好!朱家可沒有這種女兒!」
「孩子是妾身一手帶大,我可不信她一時就迷真逐妄,背了本性!」扶桑姥姥
,講到此處,臉上早泛起一片怒容。在平日,毒龍老怪可嚇得不敢回聲,這一次,
他一反往常,他突把老臉一沉,冷笑道:「你我已是兩年夫妻,平日我總是盡情容
讓,這次的事,可算例外,孫女不肖,背長欺祖,親敵事仇,這刑罰,在本門是罪
大惡極,五馬分屍,掌門人責怪下來,你我都得攤派不是。前日我已用重手法擊她
一掌,就是免使她重在人前丟人現眼,可是事出意外,她還活著不死,仗著夫人傳
她的琵琶七曲,竟一再助敵,如不把她擊斃掌下,朱氏門中已無面目見人!」
語聲末絕,琵琶之音,已裊裊傳來,而且朱雲英已從木屋內,緩緩而出。惠元
驚叫一聲,早拔步如飛朝著雲英奔去。
雲英傷勢末痊,懷抱玄玉琵琶,忍痛而出,星眸中淚光閃閃,人如帶雨梨花,
舉趾漫步,如風搖嫩柳,裊裊婷婷。惠元撲上前,叫了一聲:「姊姊!」底下便是
默默無言。雲英停步不前,綴然無語,一付翦水雙眸,卻現出柔情萬種,滾滾熱淚
,只管長流,驀地長歎一聲,扭轉嬌軀直往場中走去。
麟兒和龍女,也無法阻止,又擔心她此後安危,不由心情大亂,也緩緩隨之而
出。到場中,毒龍老怪,鐵青著臉,鼻息咻咻,搶步而出。扶桑姥姥,出緊隨老怪
身後,兩眼注視乃夫,看情形,卻在嚴防老怪,猝下毒手。雲英垂首低眉,往場中
一跑,低喝一聲:「爺爺奶奶,不孝孫女雲英,特來領罪受罰!」
毒龍叟雙眸一睜,頭上白髮,根根直豎,那冰綃白袍,似因老怪身材暴長,而
逐漸增大起來。軒轅、驪龍、靈活虎,三劍同時出鞘,瓊娘也隨著龍女,立三處,
四人采包抄之勢,團團將玉女圍住。
雙方均蓄勢以待,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鐃鈸僧卻捧著腰間的酒葫蘆,對場中
情形,似乎漠不關心,口中還時瘋言瘋語,恣情嘲笑!扶桑姥姥,此時已在老怪右
側,也未理睬雲兒,卻拿眼望著惠元,顯系關心孫女著戀的人,人品氣質,比麟兒
上下如何?她喜怒不形於色,麟兒瓊娘雖然心細,卻也無法默察出來。
鐃鈸僧偏拍手大笑道:「祖母默相孫女婿,這一回,大概中意了!」
桑姥也不加理睬,卻面朝毒龍叟低聲喝道:「對付自己的孩子,何必生這麼大
的氣?再說,眼前一般少年,雖然頑皮淘氣,卻決非奸佞之徒,雲兒能知錯,帶回
家中告戒便了!」
毒龍叟獰笑道:「姑息養奸,授人笑柄,牝雞司晨,貴非一之家福!」
桑姥臉色一沉,輕叱道:「你這話語,用意何指?」毒龍叟避不作答,卻對孫
女暴起發難,身子一晃,控爪朝雲英頭上便抓。清嘯起處,麟兒等四柄利劍,已沖
天而起,但紫光電閃,龍虎翻騰,勢如天河倒瀉,浪海揚波,挾轟轟發發之聲,朝
著毒龍老怪身前直逼,凌厲之勢,實武林中昔所未有。
毒龍叟扶桑姥姥疾退數步。突聞雲英慘叫一聲,本是跪在當場、此時卻抽身而
起。變生肘腋,莫知所白,不但麟兒四人,收招疾退,連鐃鈸僧也不覺為之駭然。
瓊娘和龍女將雲英由地上抱起.仔細一看,不由心如刀割,痛哭失聲。
從玉女口邊到前臉,盡是鮮血,而且還汩汩直流,下額雙頰部份,已逐呈浮腫
,全身猶不斷抖顫。那翦水雙目,已失去往日光輝,悲慘之極。龍女不言不笑,臉
上一片茫然,兩手抱著雲英,席地而坐。在平常,她素有潔癖,縞衣素裙上,絕無
半點泥塵,此時卻一反往常,什麼都不管了。瓊娘則眼淚模糊,輕將玉女牙關叩開
,才看出她那致命之一,卻是嚼舌而起。舌從中間咬斷,肌肉收縮外翻,僅剩的點
筋肉沾連,使人一見,只覺血肉模糊,慘不忍見。惠元半蹲半跪,血淚交流,手撫
雲英哭訴道:「雲姊姊,你義比天高,命同紙薄,惠元恩德未酬,恕我此時不能追
隨地下,待返師門交接一切後,思酬怨了,也是我向姊姊報命之時!」他大約傷心
已極竟朝玉女一拜,人即躍然而起,仰天一嘯,響遏行雲,那嘯聲,也不知有多少
悲痛?使人一聽,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他緩緩朝著毒龍叟走近,星目裡發出一種異樣光輝,那是充滿怨毒。饒他毒龍
叟功臻絕頂,陰殘狠驚,也不由心頭一凜,不自覺的後退兩步。惠元手挽靈虎劍,
眼見一場兇殺狠鬥,即將起於俄頃。
扶桑姥姥,關心孫女安危,一反往日鎮靜,人如浮光捉影,早飄向孫女身前,
伏身察看傷勢,臉上似乎帶著一片絕望情景,驚叫一聲:「苦命嬌兒!」
隨又喃喃自語;「事情如此,我還存什麼奢望?」
可怕之事,紛至沓來。一聲「阿彌陀佛」人影晃動間,青蓮師太,如秋葉墮地
,無息無聲,懷中正抱著一具女屍。那是袁玉英死後遺體,青絲半斷,顏面如生,
只是雙目未合,嘴角間還掛著幾絲鮮血,因為死的都是少女,而且她們都是蘭心蕙
質,艷絕人寰的月下嬌娥,她們本身絕無過惡,可是都陳屍眼前,作為魔爪之下的
犧牲品,這那能不使人痛心萬分?
此一攻心戰術,足使正義之士豪氣干雲,而使那些存心邪惡,手帶血腥的人,
自然怵目驚心,魂驚魄落。剎那間,匪中頭目,竟有不少的人,掩面而逃,袁非和
毒手鬼王,雖然力加阻止,揮拳揮杖,殺雞駭猴,但後面的人,卻怒吼一聲,手按
匣弩,引勢待發。所謂三人同心,其利斷金,大敵之前,士心瓦解,甚至倒戈相向
。只要來一個內外夾擊,天大的本事,也得伏誅於正義之前。袁非和毒手鬼王,相
顧一驚,趕忙見機縮手,靜立老怪身後,群匪雖然一哄而散,但毒龍叟卻視同未觀
,臉上陰晴不定,口角間還冷笑連連。惠元正待伏劍出鬥,老怪已把煞氣佈滿全身
,準備一出手,立將元兒斃之掌下。
扶桑姥姥,見了袁玉英的屍骸,臉上更增悲戚,又不斷打量了毒龍老怪兩眼,
正待朝青蓮師太發話。鐃鈸僧已掛上酒葫蘆,赤著一雙腿,瘋瘋癲癲的跑了出來,
口中叫著道:「阿彌陀佛,虎毒不食兒,老魔你把自己的孫女也害死了,足見比毒
蛇猛獸還惡,如今髮妻也來勸你,仗著肉角已除,了無所懼,你真認為人世間沒有
人可把你制服麼?」老怪怒吼一聲,大袖一揚,平空拔起丈許,雙掌揮動間,連環
三式,交替攻來!
鐃鈸僧跣著一雙足,所及之處,石頭上都留下一種很清晰的足痕,出招更是神
奇妙絕,舉手投足,都使人莫測所由。
兩人愈打愈快,最後幾難分辨他們的身影,只覺有兩團黃白光華,在空中滾來
滾去,劇戰總在六十餘合以上。驀地白光遽降,毒龍老怪現身,他不但臉上浮腫,
口角間也滲出鮮血,顯然落敗受傷。鐃鈸僧也隨之落地,這時卻一本正經道:「你
如再用一身所學,毒害武林,下次相遇,莫怪我和尚更下毒手!」
老怪鐵青著臉,戟指扶桑姥姥喝道:「你還不把她屍骸負之返山,一同向掌門
謝罪,如果責怪下來,那時悔之已晚!」
桑姥也無好氣,立即報以惡聲。老怪獰笑不語,攜著群匪,衝出絕谷而去。
鐃鈸僧指著惠元和麟兒,也厲色告戒道:「劫運已起,從茲更甚,他這一去,
玄風老道絕不會就此甘心,說不定因為元兒,崆峒教主將首蒙其害,我化身無術,
老大和老二,又不願插手多管閒事,事情愈弄愈僵,憑你兩人,持劍追擊,就可一
了百了麼?」
又伸手打了一個呵欠,徐道:「未來之事,佛祖或自有安排,而今救人要緊!
」
這句話,對惠元無殊醍醐貫頂,甘露淋心,不禁喜極而泣道:「師傅,她還活
得了麼?」
「活倒不成問題,但此後恐將變成一位啞女!」麟兒和惠元,競一同跪了下來
,異口同聲道:「她於我們危難之中,冒險相就,這份義氣,絕非常人所能及萬一
,別說是啞巴,再厲害的殘廢,也絕不會有人嫌她,只請恩師從速解救!」鐃鈸僧
把兩人都踢了一腳,喝令起來立著。師太告訴惠元,玉英斷氣已久,本事天大
,也挽救不來,從速力求成殮,運回祖籍。
麟兒和惠元,自然又引一陣傷心。金牛谷這一仗,雖說兇徒伏誅,大仇已報,
然而弄得兩敗俱傷,瓊娘和麟兒,比別人自然更覺難受。鐃鈸僧看了看雲兒傷勢,
不由歎道:「在往常,這種傷勢,倒不足奇,只是她已中了蚩尤掌,餘毒未斷,舌
頭受創,毒侵肌理,創口永遠無法恢復,把一位活生生的女娃兒,弄得有口難言,
這責任,應由她祖父擔任!」
桑姥從不向人服輸,這一次,算是例外,她勉強微笑道:「長者玩世風塵,心
存仁惠,舉手投足,分明已得神髓,雲兒如能獲救,老身自是感激非淺!」說完,
竟也朝著鐃鈸神僧,深深一福。
鐃鈸僧微笑道:「承獎承獎,我狗肉和尚自是受寵若驚,只是玄門功力再深,
她這創口,實難來復,而今,先把她救活再說吧!」
他向瓊娘要過針線,手朝玉女虛空幾指,即把穴道封住,專就這幾手,扶桑姥
姥即怔在當場,暗道:「對空點穴,出手無風,此人武功,真已達化境,看來陰山
派,遲早要毀在人家手裡,我何不早自為謀?」鐃鈸僧把玉女牙關,輕輕一叩,下
額即自動脫開,兩手夾著玉女舌頭,朝外一拔,那受傷的部分,立時脫出口外!別
看他滑稽突梯,性好詼諧,此時卻是一絲不苟。從那又髒又破的僧袍裡,竟拿出一
瓶紅色藥粉,用手指挑了一點,朝著舌上一彈,說也奇怪,舌上肌肉,因失血過多
,本朝上卷,顯得血肉模糊,此時卻緩緩往下伸。
鐃鈸僧手法俐落,沿著斷裂之處,把肌肉理好,一時運針如飛,把創口縫接後
,合了下額,塞了一顆丹丸。卻笑對扶桑姥姥道:「她性命已無大礙了、但舌頭卻
無法復元,我和尚管閒事,只能到此為止,俟有機緣再說吧!」又朝龍女笑道:「
你這妮子,還不把人交出,讓她祖母帶走麼?誰願自己的兒女,在外飄泊?」惠元
不由嚇了一跳,正想出言阻止。
怪和尚早翻眼喝道:「你算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操之過急,貽自誤人,
難道你們專為兒女之情,不顧一切麼?」
這無異對在場的少年男女,當場棒喝。扶桑姥姥從龍女手上,接過雲兒,龍女
得過她的傳授,對她自然更具好感,把人束好後,兩手抱著玄玉琵琶,恭謹奉上。
瓊娘自也隨在龍女身後,幫助料理,這種兒女溫情,自是感人已極。桑姥不由
手挽兩女,淡淡一笑道:「長年蟄伏深山古洞,如不下山走走,真要變成老怪物了
,往昔性情,至今回思,不覺啞然失笑,雲兒舉動,無怪其然,只要她能保得一命
,我決定設法讓她和你們聚在一起。」語聲稍歇,又見惠元癡若木雞,不覺為其憐
恤,竟探手懷中,取出一本薄書,授與元兒道:「雲英少小嬌弱,一切全由老身撫
育成人,她娘倒落得輕鬆,幼年從老身習武,即純依此本,略加琢磨,所習卻頗為
不俗,今以此相贈,以此把玩,於本身不無小補,尤以勾魂七曲,如能將道理演通
,江湖行道之日,自可免除若干苦惱!」
惠元自然再拜受教。
這位武林奇婦人,似捨不得離開這些天真爛漫的少年男女,臨走,還輕微歎息
著。他們都列隊送別,眼角間都涕淚漣漣,揮手之間,人影一晃,立即衝出絕谷而
出。想到玉女情義,男女四人,不覺大為苦惱!鐃鈸僧手朝龍女一招,龍女走近,
他暗裡指示機宜,並著立即動身。麟兒和惠元正想動問,龍女卻先笑向麟兒道:「
小妹有事,從不對你隱瞞,這一次,師傅特一再叮囑,絕不准露出半點口風,恕我
不能違命,只等玉姊成殮後,我又得和你分別了!」麟兒心中本懷著隱痛,有了龍
女在側,心中似乎獲得安慰不少,他對袁玉英本無妻室之求,而且事先也力求避免
,卻不料對方情深一往,千排萬解,總無法打開這個死結,留發示愛,至死纏綿,
這對麟兒,不能不認為是一種憾事!龍女和瓊娘,自然瞭如指掌,正待入室著手成
殮,入口處,突顫落數條人影。
那是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雲姬卻走在最後,還帶著義勇寨幾個頭目,抬著一
口棺材,匆匆入谷。麟兒見過蒼鷹老人,雲姬早不待招呼,自動走近,朝著麟兒惠
元,淒然一笑後,卻神色莊嚴地靜立一旁。她以前本愛著紅裝,形容嬌柔之極,此
刻卻一反往常,紅裝換了青裝,蛾眉不掃,脂粉不施,卻變得異常淡雅清麗。
麟兒手挽龍女瓊娘,讓她們互相見面,二女也敬愛這種改邪歸正的人物,互相
竟異常親熱。此刻,連公孫虛和鐵蓑翁,也到了場中,連同蒼鷹老人等,由神丐一
一向鐃鈸僧引見,因為異僧輩份太高,這一干武林長輩,此刻不免向人家執弟子禮
,把這位滑稽玩世的怪和尚,氣得瘋言百出,苦眉皺嘴,狀至可笑。
鐵蓑翁常因衡山派的金剛掌法失傳,自己費了幾近一甲子的功夫,好不容才采
出了數式,但深奧的招術,卻均付闕如。巧遇這種前輩異人,自然不免有所請益。
誰知這位僧竟哈哈大笑道:「你這糟老頭,算是找錯了對象,誰個不好問?卻
問到我狗肉和尚的跟前!什麼金剛達摩,我和尚卻是一概不懂!」
又忽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放著要事不辦,卻在此處瞎談,曠時費日,豈
不被神祖責怪麼?」他可不管別人,說走就走,但走路的姿形,卻是異常奇特,而
且還手足舞蹈,只有麟兒龍女,惠元和瓊娘,心中一動,四雙妙目,望著他的一舉
一動,都默記下來,等到鐵蓑翁發覺有異時,他已如一縷輕煙,飛出絕谷而去。鐵
蓑翁不覺扼腕長歎道:「這位老前輩,真是陸地神仙一流,本門金剛掌法,適才竟
已連環演出,不過特以散手方式,亂以他招,故使人難以發覺,只怪老朽一時粗心
大意,竟未注意及此,此錯此良機,殊為可惜!」
公孫虛卻目視麟兒等人,微微含笑道:「老前輩不必著急,那曠世奇招,此處
自有入學全,何必捨近求遠?」鐵蓑翁立即會意,立著鱗幾當眾演出。公孫虛正待
避開,鐵老卻一手挽住道:「道友和本門,深具過命交情,何分彼此?」
麟兒將適才所見,略加整理,因為心中有事,卻未凝運真力,僅將動作形式,
從頭到尾,一一施展,只看得鐵蓑翁不住點頭,因為拳招中還藏著內家決竅,他索
性將一已所得,全部公開,於是衡山派這久已失傳的秘招,遽爾恢復。玉英成殮,
全由青蓮師太一手主持,幾位男女小俠,均失聲痛哭,麟兒似覺內心有疚,並向青
蓮師太一再謝罪。師太以玉英生前,麟兒對他有恩,婚事不諧,正是他情深重義之
處,那能怪他?
趕忙慰勉一陣,並立即封棺。鐵蓑翁和公孫虛,性如野鶴游雲,玉英祖籍,遙
程千里,運樞之事,由青蓮師太洽商兩人擔任,自然一說即允。復伊之事,暫作了
斷,群俠即飛出絕谷,公孫虛和鐵蓑翁,攜玉英靈樞,飄然而去。
龍女神色黯然,也向玉郎和惠元等人,依依辭別,並還笑勸道:「月元常圓,
席終人散,人間事,苦樂參半而已,勉強求陬不得。小妹此次,任務艱難,峨嵋赴
約,恕我不能同往。據師傅言及,我們所習所能,雖屬武林秘技,但真正遇到最厲
害的人物,如陰山五老之流,若非敵手。為著此事,連神山三老的首腦人物,元妙
恩師似乎也在最近必須出手,這一來,小妹不能不有所擔心了,抑鬱傷神,善愁喪
志,凡事必須看開一點!」
又摘取項下神佩,授與瓊娘,珍重說道:「峨嵋之行多險,稍一不慎,遺憾千
古,袁師姊之事,足為前車之鑒。小妹有幢劍相護,比你安全得多!師兄一身安危
,關係武林劫運,身上之物,不宜動它,你就把此飾佩在身上吧!」瓊娘正色婉辭
。
龍女嫣然一笑,咬耳數語,只說得瓊娘粉臉通紅,嬌羞萬分,玉珮也被那小妮
子順勢套在她的頸上,撮口長嘯之下,神鷹凌空降落,龍女別過眾人,笑臉上帶著
三分愁意,香風起處,袂舉襟揚,兩只神鷹,早已展翅直上,人在雲端裡猶不時回
首反顧玉郎,不但把麟兒弄得失魂落魄,連其他的人也不覺為之陶醉傾倒。
「霞妹妹走了,峨嵋事了,也應擬作謀計。鱗哥哥,我們也動身走吧!」惠元
一臉茫然之色,心靈上感到萬分空虛,原有的天真活潑,此時早已不留痕跡,人更
顯得清瘦可憐。麟兒自然暗中著急,原擬著他早日返山,了除師門疑慮,但因他人
重義氣,言出必行,怎樣勸也不答允。
兩人都是難兄弟,而且同病相憐,他的話,麟兒自是言聽計從,稟過師太,立
決定朔江而上,趕赴峨嵋,搭救畢瑤出險。
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同朝青蓮師太笑道:「我們這些老不死,夾在年青人的
中間,顯得極不諧和,雲夢道友,駐顏有術,江湖經驗老到,孩子們就由她率領奔
赴峨嵋如何?」
老乞丐言不由衷,無非已深知雲姬確改邪歸正,讓她去接近這班少年男女,稍
獲慰藉而已。老輩三人,由神丐領先,清嘯一聲,千仞高峰,但見三條人影,如星
隕丸,往下宣降。麟兒歎道:「我們也就此走吧!」語畢,手挽惠元,回顧瓊娘雲
姬一眼,雙眸中含著一片淒涼,略一挫腰,即輕飄飄的直掠而出,腳踏松枝,「游
蜂戲蕊」一彈便是十餘丈遠,急往峰下奔去!
雲姬似也心神不屬,笑問瓊娘道:「此次巫山之事,他們兩人,心靈上已受絕
大創傷,你還得花費心血,相機化解,否則,江湖上險惡重重,難保不生事故!」
瓊娘也黯然笑道:「情之一字,誤盡天下多少靈秀,他們什麼都好,唯獨這一
事,卻難得看開。談化解,一時還真不易!姊姊也深悉他們的性情,此去能朝夕相
處,正好就此討教!」兩人武功自也不弱,蓮足一蹦,風送幽香,也一同飛下神女
峰。走了半晌,卻不見麟兒惠元的蹤跡,瓊娘恐失連絡,不免微覺心慌,雲姬笑說
無妨,竟領先沿右而進,巫山一脈,地形奇險,石堆列障,豹隱群巒,仰望穹蒼,
只覺山與天齊,雲湧足下,伏看江流蜿蜒如帶,一瀉千里,景物之奇,足使人滌盡
俗塵,而產生一種清雅出塵之念。瓊娘感喟原多,美景當前,無心欣賞,雲姬卻代
為解說。每遇名勝,必須簡述一番,瓊娘自不免心存感激。神女峰一石一木,雲姬
莫不如數家珍,而武林中各大門派的深情逸事,言來也覺頭頭是道,這一來,自不
免使瓊娘問及峨嵋情景。
雲姬略一皺眉,微笑道:「峨嵋派系川中主脈,除了四僧二道外,據老輩傳言
,還隱藏著兩個至為厲害的人物。其中一位,輩份原不大尊,好像傳言是位女的,
但誰也沒有見過,也從未出現江湖。掌教和尚,系覺明大師,為人至為坐大,也不
知鱗弟怎樣把這派惹翻,如果他們存心對付,把最厲害的人物,也請了出來,那危
險之大,恐怕比金牛谷還要厲害十分!」此語一出,只聽的瓊娘心頭一凜。
下了神女峰,便是一處山巒,山靠江邊,頗多幽巖怪石。
麟兒和惠元,正坐在一處石墩之下,兩人注目前視,她兩人臨近身側,也恍如
未覺,這情形,可以說昔所未有。
瓊娘不覺揪然暗思道:「這可好了,繞下峰來,便是這等失魂落魄,峨嵋之約
,只要人家略施小計,包管片甲難回!」正待出言埋怨。眼前白光一閃,麟兒惠元
,現出一陣錯愕之容。隨眼望去,才發覺一椿異事。原來離此三十餘步,是一處由
河中直升而上的絕崖,少說也有十餘丈高下。江流湍急,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花
,這本是一種奇事,可供人觀玩。崖頭險峻,下豐上削,雖然離地不過丈餘,平的
人也可勉強攀登,但因前緣太險,只一跌落,立便葬身魚腹,誰不惜命?願拿性命
打賭?
但此刻絕崖之上,卻坐著一駝背老頭,看那老態龍鐘的樣子,起碼也在八十歲
之上。他頭上挽著一隻髮髻,身披灰布衣袍,雖然補綴重重,但顯得異常幹淨。手
上的黑竹釣竿,細而又長,論情理,急流之中,魚兒存身不住,擇此為釣,無殊白
費心機。
可是,他偏得了一尾魚,而且還是一尾份量頗重的鮮鯉。這條白鱗紅尾,又長
又嫩的鯉魚,長幾寸,少說也有五六斤重。沿江雖然水資豐富,但激流垂釣,能獲
取這麼大的鯉魚,卻非易事了。瓊娘見他兄弟兩人,全然不理,不由輕輕咳了一聲
,兩人驚覺,趕忙招呼一同落坐。雲姬笑道:「兄弟大約看出那駝背老人,釣魚有
趣!」
「他釣魚不用餌,單憑一絲數鉤,分明依恃自力精純,內功深厚,大魚來往,
巧展內力。鯉鉤一刺,魚即成擒。不過崖高浪大,功力不高的人,難如運用罷了!
」
惠元雖曾遭雲姬擒縛,而且幾至喪失真元,此日相逢,卻是毫無芥蒂,而且相
得極歡。
雲姬低語道:「你可知道此入門戶?」元兒搖搖頭。
「此人絕非川中土著,但停居此處,起碼也在十年以上了。他出身來歷,從無
人知曉,也絕少與人互打交道。遠在十年以前,武成林即注意此老,幾回暗中派人
跟蹤,卻發覺他在江濱之上,結廬而居,那時,他身邊還帶著一位七八歲的女孩,
孩子除了全身臃腫外,別無異狀。駝背老頭,對她算是愛護有加,飲食衣著,必親
自料理,孩子稱呼他為爺爺,祖孫兩人,相依為命。暗探頭目,扮作附近百姓,想
藉機和他混熟後,暗中盤底。無如老人諱如深,進入廬中,也絕無怒意,每日除了
早晚必須釣魚兩次外,有暇則種蔬植果,恬然自樂。武成林明知其為江湖隱者一流
,見他並無窺寨之心,也就放過不管。最近半年,祖孫不知何往,盜首伏誅,在此
間發現,寧非異事?」
雲姬這一說,更引發了麟兒惠元等人的好奇之心。
瓊娘依著麟兒,附耳言道:「要察看人家的底蘊,不如以誠相見,故示大方,
果真是江湖俠隱一流,說不定被我們誠心相感,樂於見面,若是邪惡之輩,說不定
他反要暗中探聽我們了!」
惠元果然點首附和。距離老者垂釣之處,兩丈開外,便是一處禿松,橫枝逾丈
,高與巖齊。四人將腳一點,躍落枝上、駝背老人,注目江中,心無二用,對麟兒
等人的行止,連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元兒雖然有事哽在心頭,但平日那莽撞啤氣,
卻是隨時可以引發,雙方半響不作一語,他早已忍耐不住,暗道:「待我借點事兒
,找他晦氣!」浪花一卷,金鯉翻飛,駝背老人,把手中釣竿,微微一抖,水裡立
沖起一股極細微的水箭,朝著那鯉魚。惠元手上早折了一段松枝,隨手一揚,隱含
內家真力,但聞勁風呼嘯,枝同疾矢,朝著水中刺鉤,直奔而至。
元兒出手雖快,無如人家也並非弱者。駝背老人,仍若無其事,僅把手中釣,
往底下一揚,無巧不巧,一竿竟打在那段松枝之上。
枝折落水,刺鉤仍然射中魚身,老人把釣竿往上一揚,白光微閃,呼然作嘯,
絲上那條又長又大的鯉魚,卻拍然作響,把惠元一張賽似蘋果的玉頰,撞個正著。
以牙還牙,以爪還爪,駝背老人竟出手懲治,這可苦了俏哪吒。橫技之上,存
身不牢,臉上一陣火熱,還夾著一股魚腥異味。枝頭到崖腳,少說也有十來丈高,
功少稍差的人,怕不跌得筋斷骨折,肉綻皮開。俏哪吒臨危不亂,人到空中,立把
真氣一提,雙掌朝下折,「靈鷹鼓翼」,借空氣上揚之力,把下降之勢一緩,旋用
一式「落葉霞飄」,人如風吹敗葉,竟隨風鼓舞起來。
他也許想用輕功,把老人怔住,雙手連揮之下,俏哪吒又復沖天而起,人如浮
光掠影,驚鴻疾電,輕靈美妙,莫之與倫。麟兒恐他與人立起糾葛,笑呼一聲:「
元弟,快速來此!」
陳惠元復縱落枝頭,玉頰微浮,劍眉掀動,顯然又羞又惱!突聞一聲嬌呼:「
爺爺!」那聲音如雛鶯出谷,百囀黃鸝,清脆悅耳之極。
雲姬忙低語道:「她來了,屈指十年,她自己由孩子變為少女!」言下似大有
淒涼感喟之意。崖頭已縱落一位少女,滿頭秀髮,眸同秋水,身材倒不高不矮,只
是額面和全身,顯得臃腫不堪,那顯然是一種病態。根據眼前顯示,駝背老人,既
已身懷絕技,卻無法醫治好自己的孫女,這種病,自然不輕!自麟兒惠元直至瓊娘
等,六雙妙目,齊集中在少女身上,不由自主,那妮子一陣扭怩,好似自慚形穢般
,不敢正目相覷。
她提著魚簍,簍中卻有鮮魚數條,忽又嬌喚一聲:「爺爺!魚已夠多,提回家
,讓孫兒調羹作膳,美酒鮮魚,又夠忙半天活計受了!」
駝背老人笑了一笑,立即收取魚具,雙眸中神光一閃,驀地一長身,由少女提
著魚簍,雙雙由十丈高崖。一掠而下,寒風陣陣,勢同倒海排山,猛朝麟兒等所踏
橫技一碰,只聞克嚓一聲,枝斷如鋸。麟兒等防不及防,朝下疾降。好在四人功力
深厚,落地無傷,江濤折岸,水霧瀰漫,老人和少女,轉眼即消失所在。
惠元氣極,不覺呸了聲道:「這真是白日見鬼,找到他們,真得好好把那老小
子教訓一頓。」雲姬回眸一笑,施眼色暗裡阻止。麟兒雙目,功能透穿雲,此時卻
信停立江畔,凝神四矚,顯然在察看老者行蹤,突把劍眉一挑,嘴角間泛起一絲冷
笑,突然自言自語道:「這是武林長者對待晚輩之道嗎?」瓊娘知道他動了真怒,
說不定又有一場狠鬥,為免有誤行程,多樹強敵,不由婉勸道:「長輩中,有人專
喜滑稽玩世,以恩師之尊猶不能免,麟弟何必為小事見懷?」
遠處,突有人笑道:「到底女人比臭男子好!」語言嬌甜,分明又是那臃腫少
女所發。惠元最氣臭男子這付刺耳頭銜,不由回了一句:「誰說男兒不好?」「你
天生一付姑娘像,算是例外如何?」發話的人補上一句,並還傳來那噗哧笑聲。
把元兒氣得牙齒癢癢,恨聲道:「麟哥哥,我和你找她理論!」兩人繞過崖腳
,折向右轉,數十步開外,江巖內陷,便有依自然之勢,結廬而居,證諸雲姬所言
,一望而知為駝背老者棲息之處。麟兒止步,靜候二女。頭上微風竣然,有人從石
壁上飛掠而降。惠元不甘遭人戲弄,反身折出一掌,這一下,自有六成以上的功力
。來人不等落地,突將雙掌一翻,竟把元兒打出的掌風,硬行封住。惠元立覺警兆
連連,不由當場怔住,眼前所立,正是那臃腫少女。
少女略現扭怩,避開元兒目光,嬌語道:「祖父傳言,謂適才所為,不過卿以
相戲,如下嫌蝸居簡慢,不妨稍作棲止,薄酒鮮鯉,雖然難以言敬,究有別於盜泉
!」這一來,無異於前倨後恭,且別瞧人家生得臃腫,但言談雅麗,何嘗不是可兒
?麟兒正待回答,眼前紅光微晃,俏瓊娘已隨著雲姬,姍姍而至,但聞雲姬接口
笑道:「武林後進,得蒙長者垂青,敢不登門造訪?就煩妹子引路如何?」少
女淡淡一笑,遂也不再作客套,往前領路。
沿著江岸石壁,走近廬居,那駝背老者,已背手簷前相候,麟兒和惠元,搶先
一步,竟以晚輩敘禮。
老者手挽麟兒,卻受了惠元全禮,雲瓊二女,正待下拜,少女趕忙阻止,只好
作罷。進入木屋,雖然異常簡樸,但桌椅之屬,卻是潔淨異常,屋分內外兩層,木
架籐壁,以巖作頂,別具匠心!
少女俟客落坐,立烹泉作飲,舉火為炊,大事張羅。瓊娘和雲姬,過意不去,
略事寒喧後,即朗然入內,幫閒操作去了。老人健談,江湖閱歷也多,所知至博,
言無不詳,但一涉及自己姓名來歷,即忙顧左右而言他。麟兒、惠元,因身在客邊
,探人底蘊,又為江湖所忌,遂也不再問及。老者對麟兒所背雙鈸,似乎注意非常
,言談之間,不免涉及。
麟兒笑道:「這位傳恩師,以前輩所知之廣,言來自然熟悉,神山三老,為儒
道僧結義而成....」老者雙眸一睜,眼力現出一種異樣光芒,緩緩說道:「那是很
久以前,聽人傳說的老輩人物,雖謂仙術名家,駐顏有術,然也不應還在此時傳徒
,其中的確有位神僧,素以恢諧玩世,鐃鈸所照,魔影潛蹤,是幾時,他將此物傳
你,可否給老朽一開眼界?」麟兒,道及經過,並含笑遞過雙鈸。
老頭很鄭重的注視鐃上符錄篆文,繼而長歎一聲,自言自語道:「明哲保身,
不問世事,實違背武以衛道的本旨,百今連這幾位神仙人物,竟也插手,我又何能
置身事外?」
語罷,一雙銳利目光,卻落在元兒身上,只看的元兒滿懷疑惑,暗道:「這老
兒來意不明,而且舉動奇特,他對麟哥哥,顯得異常客氣,對我,卻另是一付態度
,否則,磕頭時,也不會專拉麟哥哥了!……」
老人並向元兒問話:「你背上所負,似是崆峒一脈所傳,最為珍貴的神俞靈虎
,如果我老眼未花,陳太清應是你的授業師傅!」當著人家的徒兒,直稱其師名號
,這不但是倚老賣老,更是無禮已極,但有一樁,若是門中長輩,自然可以另當別
論了。
元兒受恩師扶養培育,師徒不啻父子,本門之事,大悲真人幾無不言,而玉鎖
夫人,因已無所出,更愛之有逾子女,從未言及,崆峒派還有長輩存在人間,更沒
有聽到有什麼駝背長者或師執。
經元兒據實相告後,老者又復問道:「他夫婦近況如何?」元兒又是一驚,這
人窮根究底,居然一步緊似一步,內心雖然疑慮重重,但還是把師娘病況,告訴了
老者。
老者掀眉微笑道:「五行掌力與太乙五靈,異曲同工,但鍛煉時,前者卻難得
多了,距等而進,水火失調,最易走火傷身,半身僵直,難於轉動,正是極陽生熱
,灼傷筋骨所致,要痊癒,除非太陰玉液、雪藕冰蓮之類,鬆筋活脈,固本培元,
絕難為功!」到此感歎一聲,徐道:「天地雖大,無奇不有,但靈藥卻是可遇而不
可求,看來她只好坐以待斃了!」
惠元見他神色似有黯然之意,不由更加困惑,但對老頭卻已毫無厭惡之心,於
是把此行下山經過,一一說了出來!老者見居然獲得了靈芝天露及芝蘭仙寶,而且
還有絳雪九及雪藕之屬,事完,可立即返山,藉此機會,正可報答師門。
寒喧半晌,那腫胖女妮,竟攜著雲姬瓊娘,翩然而出,酒餚既俱,五味雜陳,
菜香撲鼻,使人食慾大動。老者不覺捻胡微笑道:「這妮子往常除了弄得一手魚羹
外,什麼也不愛作,今天卻是特殊,看情形,老夫又得陶然醉臥,抱瓷而眠了,佳
餚須趁熟,來!一同落坐吧!」
酒筵之上,談笑風生,可是麟兒和惠元,傷痛難平,總覺悒悒寡歡,老者似乎
業已發覺,雙眉一鎖,緩緩說道:「少年之士,該如車龍活虎,兩位似乎心有不釋
,可否就老朽一談?」這可把麟兒惠元難住了。一抹羞雲,斜透玉頰。那胖女妮卻
把一付亮同秋水的眸子,落在元兒身上,眸中卻發出一種異樣光輝,那是憐恤和眷
戀。
瓊娘心細,似已察覺,和雲姬相對一笑,並即代玉郎插語解圍。
巫山之事,娓娓言來,兒女之情,卻擇要而述。玉英感恩致死,雲英重義,嚼
舌身,鐃鈸僧因情施救,各種情節,只聽得老人和胖女變顏變色,尤其胖女更落下
淚來。麟兒和惠元,竟停著不食。
老人點頭歎息道:「人非太上,孰能忘情?貫懷良友,正是至情至性,飯後老
朽尚有一不情之請,只不知季公子能否俯允!」
麟兒忙強顏顯歡道:「承長者見重,有事只管明言,雖斧鉞之危,亦不敢有辱
所命!」老人看著那臃腫少女,正待有所談論。
少女神色黯然,竟藉故離席。老者遂也隱約道出。原來這少女表字蘅春,為老
者嫡孫女,幼年父母遽逝,賴祖父扶養,六歲時,也不知患了一種什麼疑難之症,
浮腫普及全身,老人為她各處奔馳,訪遍名山大澤,草野奇人,竟無人能將病因找
出,也看不出所患何病,十餘年費盡心機,一病如故,近聞天山派有位神尼,可醫
怪病,老人遂攜孫女,慕名訪見,無如對方脾氣也怪,奔赴天山後,但見白雲如絮
,古廟雲迷,哪裡有什麼神尼的影子,於是嗒然若喪,至今晨始返原居,以致錯過
金牛谷一幕龍爭虎鬥的驚險場面。麟兒身上所懷靈藥,無一不是地寶天材,老兒想
出口討取,為孫女試治。
麟兒慨然許諾,即說即給,絕無吝嗇,把老頭喜不自勝!
飯畢,雲姬朝麟兒略施眼色,正待起身告辭。駝背老人大笑道:「本想隨同諸
位,一遊峨嵋,無如老朽年事已高,只好隱伏此處,以終天年,未來有緣,或許自
有相逢之日?』
走出木屋,面對滾滾江流,似覺豪興大發,競伸手向惠元要過寶劍,又拍拍元
兒雙肩,微笑道:「崆峒崑崙,兄弟之幫,前人一念之差,卻弄成世仇大恨,幾至
弄得不可收拾。你兩人能卻除私見,和好無壽,玉樹瓊花,交相掩映,爾後必為武
林造福不小,可以預卜!季公子得師門奇藝,獲神僧真傳,武功之高,在江湖後輩
中,已是第一人物。」至此手指元兒,續道:「你功力雖然不弱,但比人家卻相差
頗遠,既然遇著老朽,總算有緣,這套劍術,對你關係頗大,由老朽演完全式,不
妨注意領悟便了!」
飄然一掠,屹立江干,手持靈虎,雙目凝注,還未動作,那靈虎劍立發出一陣
嗡嗡之聲,忽爾銀光匝地,匹練橫空,靈虎劍捲起百丈銀芒,灑下漫天銀光,虎影
奔騰,疾如電閃,森森劍氣,-觸肌生涼。老人像是虎躍龍騰,草飛免落,長俞起
伏;形成一座渾圓銀色光幕,一招一武,怪異非凡。
麟兒此時,已聚精會神,眼光卻隨著老人手中招式,周流疾轉。惠元自老人一
起式,竟自言自語地驚叫一聲:「這是本門失傳絕學『一氣兩儀劍術』!何以會有
人習此?」
少女蘅春,浮腫的臉上,現出一絲神秘笑容,低語道:「招子不明,大驚小怪
,真是呆子!」元兒雖然聽得清楚,但全神被老者劍術所吸引,故也未與致答。轉
瞬間,四十九式已過。
驀地,劍刃迎風,劃空作嘯,緊跟著便是嘶嘶之聲大作,空中流雲,一受劍氣
震盪便化作團團飛絮,不住的滾轉翻飛,大江流水滔滔,似受著一股狂引之力,朝
岸奔來。一剎那,波光雲影,霞飛電掣,尉為奇觀,而且疾風怒號,雷聲大作,似
覺天搖地動,海嘯山崩,使人驚心駭目之極。
七十二式一過,波光乍斂,聲如裂帛,怒濤又復退向中流,一切趨於平靜,流
岸上依然站著一位駝背老人,卻顯得老態龍鐘,衰弱已極,如不親眼見過誰又知道
他身懷絕技?
麟兒拱手笑道:「老前輩,功臻絕境,幾可出入青冥,辱承賜教,感激無已!
」
元兒早已跪在地下,一臉至誠道:「弟子愚頑,竟不知長者是本門老輩……」
駝背老人替元兒納劍還鞘,並一手把人挽起,笑語道:「老朽不但無門無派,
而且也無姓無名,與你師門絕無瓜葛,今日之所以如此,不過見你和季公子,原是
難兄難弟,如果功力相差過甚,豈不受人奚落?」
「乾脆,既願成全,一發成全你到底便了!」隨探手懷中,取出七雙亮光閃閃
之物。瓊娘一見不由驚叫:「這是鐵燕金鉤!」
老人一怔神,點頭不語。瓊娘睹物傷人,不由想起死去父親,星眸中熱淚盈眶
,便就老者手頭之物,請賜一觀。果然是一雙形似燕子的東西,嘴有金鉤,鉤長兩
寸,上有針孔倒刺,大約內含毒汁,中人必死,而且入內倒不易取了出來,掀燕雙
翼後掠,前緣鋒利如刀,色作銀白,精光閃閃,耀眼生寒,顯然是前古太白金精所
煉,武林中倒不知誰有這種奇藝,竟能巧奪天工,匠心獨具。
老者看了瓊娘一眼,不免動問何以熟悉此物?瓊娘便把父屬崆峒,與陰山結仇
一段,說了出來。老者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段歷史,不過,你父所用之物,雖然
與此相似,但絕不會是這七雙。隋唐之交,威震武林的海天一燕,就以這幾雙鐵燕
馳名,晚近武林雖有巧匠,製造之物,略具雛形,但和這七雙一比,那就不能同日
而語了!」
瓊娘不由恍然大悟,始知先父所用,還不是真正最厲害的一種,只好收淚謝教
。
老者將暗器授與元兒,並淳淳告誡,不到身受危險,威脅生命時,鐵燕金鉤,
絕對禁用。元兒自然如命受教,旋即和老者以及他的孫女,淚別起程。少女蘅春,
對惠元似覺依依不捨。元兒義氣最重,蘅春那份情意,他也不是不知道,不過落花
有意,流水無情罷了!
沿著江北,直赴峨嵋,長路漫漫,如不使用輕功,自非短時可達。前面神丐三
人相距已逾百里,按說聯繫頗雜,但老叫化江湖經驗極豐富,他各種連絡暗記,又
都傳了麟兒。每到歧路迷惘之際,只需麟兒稍事察看,即可獲得正確行蹤。
元兒好奇,不由大惑不解。雲姬貼身微笑道:「你也不看看有的地方,堆著兩
三個鵝卵石麼?根據石子的數目,即可獲得他們的方向了!」元兒不由恍然大悟。
一行數日無事,默計峨嵋約會之期,僅有四天,渡喜陵,過壁山往前盡是山路
。瞥見路旁幾株松樹上,樹幹上卻嵌著兩顆小石,惠元笑道:「此處往西,並無歧
路,用不著什麼暗記。難道雲姊姊又有什麼解說麼?」
這一聲雲姊姊,叫的雲姬笑的更甜,秀眸幾轉,心頭思索,卻也不得其解。鱗
兒臉色一變,驚叫道:「敵蹤已現,從速與師執長輩,互相會合,以免變生肘腋,
猝不及防!」
從壁山至永川一帶,地形多山,山雖不高,但蒼松翠竹,互傲風寒,怪石層巒
,綿連不已。人行其間,至難發覺,從午至黑,前面的人,不但沒有追及,而且那
聯絡暗記,也從中途逐爾消失了。
夜幕低垂,天已大黑,朔風呼嘯,寒意驚人。四人不覺心頭微悚。瞥見正西山
巒之上,泛起萬點銀光,光從雲端裡,反射而下,映人眼臉,似有無數繁星,在空
中盤旋不定。乍見之初,幾疑天地有變,星舞雲飛。雲姬玉容微變,竟顧不得招呼
麟兒,微挫柳腰,往枝頭之上一縱,即飛身朝前追趕。
惠元也清嘯一聲,嘯聲裡充滿淒涼,隨即卸尾直上,疾如星馳電掣,勁矢驚濤
。瓊娘手挽玉郎,低聲歎息道:「想不到巫山之行,激起許多驚險,而今餘波未已
,魔劫重重,愚姊只有默祈冥蒼。假如天降災星,一切讓瓊娘身受!」又復悄語低
問道:「袁師妹之事,你還耿耿於懷麼?霞妹之言,望你記著才好!」
麟兒淒然不語,但手挽伊人,施展絕頂輕功,往前奔去。那山巒,樹木本多,
但千株綠竹,隨風飛舞,簌簌之聲,扣人心弦。
麟兒一到,見惠元正蹲在一斜坡之上,為雲姬推拿穴道,不由大感吃驚。論武
功,以雲姬身手,在江湖上,已算是一流人物,竟於轉眼之間,不但被人打敗,而
且還弄得不能動彈,就以麟兒目前的手法論,也沒有這樣乾淨俐落。
細把傷者一看,她眼猶睜著,臉帶驚愕之容,脈息和常人一般,了無異狀,這
種點穴手法,似又高人一等,競連麟兒也無法分辨出來。
好在崑崙源太清神罡,系道家至高無上功力,一經施展,功效特殊。雲姬睡醒
後,不由搖頭歎息連聲。麟兒惠元,驚問所遇,她皺眉苦笑道:「此話說來近神,
但親身所歷,又不能不信從飛行之處,到此山巒,也不過八百餘步,在我們看來,
幾乎一蹴而達。也許由於我性子過急,竟未和麟弟同往,剛到巒邊,一落地,即有
萬絲銀光,朝我眼前一照,便什麼也看不清楚,鼻中突聞一陣清香,似有人在我身
上輕輕一捺,從此什麼也不清楚了!」
惠元接口笑道:「待小弟飛來時,除了姊姊伏在坡上外,余無所見!」
麟兒秀眉一挑,氣道:「我就不信人世間有鬼狐一類的人,可以出神入化,總
有一天會遇上,那時手底分強弱,劍下決亡,才看出誰是弱者!」
大竹一株,就在道左,竹幹上,竟刻著幾行字跡,那分明是用一種指功所書,
書法媚秀,似出自女人之手,寫的是:暴虎憑河,愚不可及,再往前進,自速其死
!
寥寥一十六字,把麟兒惠兒,不覺氣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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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喬裝盜寶】
麟兒立感到自巫山之行,每落敗仗,雖然迭有奇遇,武功上逐漸增高,但畢竟
因為修為日淺,每遇到江湖上那最厲害的人物,卻仍覺自己的武功,殊不足恃。這
一來,不禁感慨愈多。
元兒心頭火發,反手一掌,將那大竹劈倒,氣憤憤的朝著麟而道:「麟哥哥,
別再為這些事情多作考慮,武林道上,多的是鼠偷狗盜之流,專一縮首畏尾。我們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真正她明槍出陣,互較身手,如果她勝過我們,我陳惠元才
深深佩服!」
「憑你這點本領,也在此胡吹大氣,真是無恥之尤!」語音嬌細,分明出自女
子。惠元勃然震怒,一聳身,「驚鴻沖天」,拔空十餘丈。居高臨下,俯瞰全山,
往西南西北兩處,仔細搜索一會,毫無所見,不由懊惱之極,垂頭喪氣地返回原處
,瓊娘不由拈巾微笑。
元兒說道:「人家肚也氣破了,那惡婢卻偏龜縮不出,你不替人代出主意,反
訕笑為樂,難道還幸災樂禍不成?」
他們情同骨肉,小節原自不拘,彼此埋怨兩句,原是司空見慣之事。瓊娘漫不
為意,微笑答道:「都是你自尋苦惱,怨得誰來?」
惠元驚問其故。雲姬卻代瓊娘答道:「這道理,說來簡單之極,因為川中四處
都是山地,人家只需擇地掩藏,你本領再大,也無法覓獲,敵人故意激怒我們,迫
使我們挺而走險,或分散實力,她好乘機襲擊,適才你勸你盟兄見怪不怪,為何自
己卻憑地迷胡?無怪你瓊姊姊要訕笑你了!」元兒不由啞然失笑,忙手挽著麟兒,
往前進發。
天山神丐和青蓮師太等三人的行蹤,本由神丐用堆石子的方法和後面的人,互
相連絡,可是愈往前行,連絡暗記,竟爾消失。從壁山至隆昌一帶,一路均是重山
峻嶺,不但山勢綿延,而且為盜匪出沒之地,雖經官軍幾度圍剿,只因林木巖洞太
多,每值官軍一至,群盜立即化整為零,一俟凱歌言旋,又立即起而為害商旅,弄
得附近縣府,頭痛異常,只有假裝不見,任其生長,好在盜賊有眼,對群俠尚未阻
擾。
西行半日,前面師執長輩,竟不見半點行蹤。麟兒叫了一聲:「糟糕!」惠元
也奇怪道:「三位師伯,都是江湖經驗至為豐富的人,尤以天山前輩,更是刁鑽古
怪,走在後面,絕不至丟下我們不管,峨嵋派執川中武林牛耳,而且派了極厲害的
高手,東下阻撓,莫非三位師伯,遭敵人陷害麼?」麟兒點頭不語,腳下更加緊腳
步,往前進行。碰巧天氣陰沉,忽落下毛毛雨,惠元顧及二女,倡議覓地休息。
雲姬笑道:「你們已練就罡氣防身之術,雨雪難侵,就是瓊妹,乾元內煞,也
有六成功力,真正怕雨的,還是我一人而已,不過我身上帶著雨套,披在身上,再
大的雨,也無法透過,倒不勞諸位擔心呢?」
窮娘笑了一笑道:「山中草木,挨衣而過,如帶著雨點,打在身上,一樣的把
衣服弄濕。依我看,還是覓地躲雨為宜,前面不是有所破廟麼?吃過乾糧,稍作調
息多好?」
一所華光廟,卻坐落山之半腰,山並不高,雖非濯濯童山,但地為砂質,樹木
稀疏,時屬仲春,猶顯得一片淒涼。
麟兒惠元,都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覺朝後招呼一聲,立即加緊腳步,往前飛
躍,瓊娘和雲姬,也卸尾而至,沿著一條石徑,直抵廟門。廟以年代久遠,門窗匾
額,都已腐蝕墜落。
麟兒和惠元,讓瓊娘雲姬,先行入廟。一進門,男女四人,不由嚇了一跳。原
來廟裡的神像,本已破舊不堪,也不知被什麼人移下神座,置諸兩旁。神座上,卻
另有三具神像,那真是肉身成聖的活神。靠左,化子打扮,打狗捧猶執在手中,當
中,卻是一位比丘尼,手裡的鐵拂塵,猶隨風飄忽,右面則是一位衣著檻縷的老者
,他門都如泥做木雕,一動不動,老臉上都滿塗爛泥。不用細看,這三人正是被人
家做了手腳,失去連絡的天山神丐、青蓮師太和蒼鷹老人。論武功,他們已是武林
一流人物,絕非尋常可比,如不是被人制去機先,點中穴道,那會任人如此捉弄,
變成木偶泥人?
麟兒等人,趕忙跳上神座,把三人臉上的污泥,先行取下,用太清內力,把穴
道解開。天山神丐,第一個回過氣來,眼睛一動,即大聲嚷道:「老叫化這一次算
是栽到家了。」
麟兒不好直勸,卻眨眨大眼,滿臉淒涼,一臉苦笑道:「為了小侄,害得師伯
幾番遭人暗算,我真不知說什麼好!」
老乞丐哈哈長笑,聲震宇瓦,大約借笑聲排除胸中積憤,使人產生一種比哭還
難受的感覺。繼而長歎一聲,宛如一隻洩了氣的皮球,手撫麟兒肩膀,羞慚滿面道
:「我也是久涉江湖的人物,大江南北,提到老乞丐,無論黑白兩道,多少都得敬
仰三分,想不到趕赴西川,除在江沿,只看到有一種奇異燈光,在我們前面晃動外
,競連人也無法分辨,即被人用對空點穴,將我三人制倒,名符其實的變為泥做木
雕!」
麟兒驚叫:「又是那提燈女人!」天山神丐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著?你已
和她會上面了麼?誰有這麼高的武功?」
麟兒把雲姬被人點倒之事,一一細說,只聽得天山神丐不住的搖頭。恰巧青蓮
師太和蒼鷹老人,也於此時分別被瓊娘和惠元救醒,聞及此事,蒼鷹老人,立陷入
苦思,青蓮師太則悠悠問道:「那女人貌像,雲道友可曾看出是否窈窕身材,貌似
倩霞侄女?」
雲姬笑道:「她一出現,即用強光把我眼睛照住,隨即用點穴術弄得我神智昏
迷,不用說無法看清面容衣著,連影子也無法看到,不是聞到她的香味,根本還辨
別不出她是女人,自出師門,江湖浪跡,這一次算是栽到家啦!」
青蓮師太,拿眼望了望蒼鷹老人,一臉嚴肅道:「二十年前,大江一帶,據雲
出了一位艷絕江湖的怪女子,手中提著一盞奇異燈光。不但武功卓絕,那性情更是
喜怒莫測,一舉一動,如九天神龍,難見首尾。但此女在江湖上不過如曇花一現,
據一般傳聞,說是峨嵋高手,惟真情實事,使人無法測知罷了。蒼鷹道友,出自巴
山,或可知道此女一二……」
蒼鷹老人搖搖頭,臉帶困惑道:「峨嵋派在蜀中潛力最大,據說有一位極厲害
的女子!」
老少計儀一陣,卻也弄不出半點結果來,只好存疑,苦只苦了麟兒和惠元,兩
人空有一身武功,但當著自己的面,同行的人,被人戲弄,竟無法看出敵人行跡,
不由對自己的信心大減。神丐三人,仍然走在前面。
春花含笑,百卉爭艷,江南春色,撩人情懷,玉英之淒然物化,雲英之生死不
明,一則負疚殊深,一則懷思不置。麟兒和惠元,天真活潑之狀,較往日已大為減
低,雖則美景當前,仍無歡愉之色。
這一日,已抵榮昌附近,惠元倡議,進了飲食後,視天色早晚再行趕路。雲姬
拈巾微笑道:「元弟弟可不是四川人,幾時學會了川中習俗,藉喝茶消磨時日?」
瓊娘抿嘴笑道:「他學會了幾句四川土話後,每以川中自命,人家笑他是膺品
,可把他恨得牙癢癢的,你當著面說他不是川人,無殊揭他瘡疤,他不把你氣壞才
怪!」元兒作了一個鬼臉,攜著麟兒,往前奔去。
驛道上,茶店極多,兩人揀了一家茶社而兼客寓的老店,不但可以呼茶解渴,
而且還可以沽酒買醉。
惠元淒然一笑道:「此處後有松竹之勝,前有小橋流水之雅,雖說杯酒消愁,
事屬不確。然而美景良辰,賞心樂事,又何必當面錯過?」麟兒自有同感,於是一
同進店,喚來伙計,弄了幾樣時新細點,連酒帶菜,兩者同上。
雲姬把那翦水雙眸,朝著兩人掃了一掃,不由嬌笑道:「日已西斜,進城投宿
,猶不如此處清淨,乾脆,久坐一會,天黑後著店家準備兩間上房,住上一晚,明
日趕路,豈不更好?」
麟兒和惠元,自然點頭應允,並還立即看過房間。正值華燈初上,門外忽有一
種嬌滴滴的聲音,招呼店伙道:「店家,此處可有空房?」聲音雖然嬌細,似若有
氣無力,但語音清晰,字字悅耳。
開店的人,都是看人說話,見錢眼開,店伙走出門外,立聞那冷峻語聲:「本
店住客已滿,無屋可容,此處離城不到一里,就煩貴客移玉!」隨著那女子同來的
,大約還有一位生病的老者,先是幾聲乾咳,然後一陣喘息,語音上氣不接下氣,
一昧的向店伙懇求道:「掌櫃的,請你行行好事!我是一位生病的人,因為過份勞
累,又患上了咯血之症,委實無法支持了。」
「店家,不論什麼房間,只要有一床,讓我躺躺就行,我跟前有孩子服侍,一
切絕不勞貴店擔心,如蒙惠允,真是感恩不盡!」店伙還想推脫。季嘉麟俠義天成
,本來酒到唇邊,早已推酒而起,緩步出門,立將店伙喝住,並還怒斥道:「開店
的人,不能與客人方便,爾後你是否需人上門?我隔壁猶有空房,為何不讓人家居
住?」
麟兒衣著極為華美,又是武生裝束,店伙那敢怠慢?只好訥訥改口道:「那屋
子原本有人定住,不過今晚可能有事不來,既然客官這樣吩咐,小的就讓他們住在
你的隔壁便了。」
老者喘著氣,頓首為謝,因為他撫胸垂首,沒法看清他的顏面,不過就衣著輪
廓,此人一青衫,冠履不整,可能是一位五十以上的落魄文人。
扶著他的,卻是一位青衣少女。門口有燈光射出,那女的偶爾抬頭,一瞥之間
,幾使麟兒驚叫失聲。原來這女的太像龍女了,芙蓉面,柳葉眉,粉黛不施,而雅
麗天成,瑤鼻凡唇,嬌憨萬分,不是龍女喜歡著白,頭上還夾著紫陽夫人親自為她
佩帶的蝴蝶夾,幾使麟兒誤認為龍女到此。
無巧不巧,四日交投,那女子似覺微微一怔,忙含羞帶愧的垂著頭。那女子又
復斂扶為禮,越過麟兒,扶著老者,由店伙領著,入房休息去了。
麟兒心目中,最愛的是自己的嬌憨師妹,對這位荊布衣裙,伴著抱病老父,而
容顏又酷似師妹的弱女子,似乎產生一種極大的同情,如果龍女能伴著自己,則這
種微妙情感,可能由師妹取而代之。想著想著不由呆了一呆,又怕瓊娘和惠元,發
覺笑話,只好緩步返座。
用過夜膳,略事寒喧,瓊娘不由笑道:「我們何不回房,卸去草囊寶劍,談笑
調息多好?」
臥息之處,原在後進,由廳前直入,左右兩旁,便是許多房間,瓊娘和麟兒,
原只有一壁之隔。臥室原分幾等,麟兒等人所住都是上房,進入瓊娘住處,茶房已
把房間,收拾得異常潔淨。還未坐定,忽傳一陣箏聲,少女清歌,也隨風飄入。鱗
兒原知音律,一聽之下,便知彈者不凡,少女歌喉,更使人陶醉,所彈所唱,原是
晚唐顧尤所作的訴衷情。纏綿悱側,韻味極佳,詞云:永夜拋入何處去?絕來音。
香閏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急?怨孤裳!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瓊娘朝著玉郎,微微一笑道:「男女相思之曲,原是膾炙人口,尤以心有所感
的人,最易著迷,能彈此調者,想是可兒,既有流水知音之感,何不入內彼此慰藉
?」原來瓊娘還沒有看出,那妮子的身材臉兒,酷似龍女,信口一說,原是打趣玉
郎為樂,可不知麟兒卻以為她看出人家的臉容,故意調笑,不由滿額飛紅,意態大
窘。
女人原是多心眼的主兒!不但瓊娘感覺奇怪,連雲姬也覺事有蹊蹺。箏聲歌聲
,如流水嗚咽,巫峽猿啼,頓挫抑揚,婉轉有致,使人哀而不傷。
雲姬暗中把瓊娘推了一推,並還淺笑道:「詩所謂:『鶯其鳴矣,求其友聲?
』既有雛鶯出谷,而且意在求友,你我何不就此偷瞧一下,真正人家有什麼困難,
說不定王孫多情,一擲千金,利人利已,兩得其宜,又何樂而不為呢?」
瓊娘笑道:「只恐王孫多情,來者不拒,弄得四處拖拖拉拉,日後霞妹責怪下
來,我可吃不消呢!」
美人的嘴,最不饒人,可把人弄得又氣又愛,她還朝麟兒眨大眼,臉若春花含
笑,和雲姬一同起身離室,偷看那彈箏的妞兒去了。兩室原隔著麟兒和惠元住之處
,瓊娘和雲姬,可不敢挨著人家的門兒,作劉幀平視,只好假裝院裡散步,暗中卻
往那妮子房中,不住打量,一燈熒然,青光四燭,那景像似覺淒涼之極。
室門半開半掩,羅幕低垂,還不時發出幾聲乾咳和喘息,大約老人業已因病躺
臥,冗猶無法入寐而已。
少女就在燈前,手弄箏弦,自彈自唱,低回婉轉,涕淚漣漣。
瓊娘和雲姬,這一下,可看清了,兩人目瞪口呆,幾乎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瓊娘感喟一聲:「好像!」隨著話聲,那嬌軀不由自主的朝著少女門口移去!少女
恍如未覺,仍然是玉指翻飛,調弄箏弦。
由來紅粉佳人,彼此惺惺相惜,何況還受著曲音陶醉?雲姬和瓊娘,自不覺暗
中傾倒。疑立半晌,店伙添茶侍客,偶經其處,一見門口立著兩位淡俏佳人,不覺
涎口笑道:「兩位小姐,既愛聽箏,何不入內小坐。……」雲姬嫌他敗人清興,正
待喝止,室內少女,業已發覺,來不及擦乾眼淚,業已推箏而起,蓮步輕搖,裙不
帶風,雖然是布衣裙釵,一舉一動,卻顯得端莊雅麗之極,與龍女司馬倩霞的舉動
,無不酷肖,越是如此,越引發雲姬和瓊娘的好奇,乾脆賴著不走。
少女皓腕微抬,輕開室門,妙目相投,似驚似愧,一時呆住,竟爾相顧無言。
還是雲姬老練,微露皓齒,淡淡一笑道:「耿耿良夜,偶聞清歌,一時情不自
己,循聲而至,諸多冒犯,伏乞海涵。」不但俏語如珠,而且還盈盈一福。
少女淡淡一笑,玉頰淚痕未乾,笑意中偏帶著三分愁態,輕啟朱唇,垂首應道
:「身在客邊,老父抱病,閒頭金盡,道阻且長,百無聊耐之際,只有對箏舒愁,
不圖一曲俚歌,有辱清聽,辱承垂問,益增汗顏,如不棄寒微,何妨入小室小坐?
」
瓊娘見她談吐文雅,清麗出塵,和龍女一樣的惹人憐愛,不覺眷戀之極,回顧
雲姬笑道:「既是這位大姊姊,一見如故,我們不妨略作打擾,只是恐驚動世伯調
息,私心至覺不安罷了。」
少女笑一笑,肅容而入,還呼了一聲:「爹爹,女兒有客來訪。」
床上躺著的人,乾咳了一陣,好不容易答話道:「琉兒,我躺著難動,你們不
妨盡情一談,消磨良夜,常聞:出外靠朋友,今晚,如不遇著那位年青公子,我們
連住店恐都成問題。」語罷,又連連歎息了好幾聲。少女忙近榻前,替病人蓋好被
褥後,立為客人張羅茶水,然後燈前細談。
那紫銅青燈,亮光不強,少女攜一包白粉,撤在油內,粉末入油溶解後,不但
燈光立泛青白,而且還有一種淡淡香味。瓊娘不由大奇,詢諸少女,從何得此,且
步問對方身世。
少女自稱四川梁山人,方姓,小字寶琉,為東川世族,慈母早逝,兄弟先後亡
故,家道中落,稍剩田產,又為族中無賴,設法占蓋。慈父思不過意,一氣成病,
積勞成疾,遂不時咯血,到春來,病即加劇,遂設法遍請名醫,無如藥石投下,難
望減輕,私心察祭,莫如何從,自己年事也淺,而且又是女流,無可奈何,只好指
望在親戚協助之上。講到此處,少女不勝扭怩,玉頰更賽似玫瑰,欲待停止不說。
但禁不住瓊娘雲姬,一再慫恿。
西川樂山縣天樂講演,有一善而好施的員外郎金金羽,此人正是少女的姑父。
獨子金綸,為少女的未婚夫婿,此日遠道西來,意在投靠,說來慚愧,然為搭
救老父,不得不爾。
瓊娘見她身世可憐,又有這樣的嬌憨美艷,而且玉郎身上,天材地寶,應有盡
有,世之癱瘓,無疑藥到病除,不由慰道:「姊姊不須為伯父的病過份擔心,師弟
嘉鱗身邊,帶著不少靈藥,只要獲取一丸,即可根除宿疾,至銀錢財物,更是易為
。」
瓊娘隨手拿出赤金三兩,雙手奉上,並笑道:「此微銀物,聊充世伯和姊姊路
儀,敬煩曬納!」少女固辭,但經不起瓊娘厚意,只好典顏受之!惠元和麟兒,藉
口尋我兩位姊姊,也走到少女室內,說也奇怪,那少女臉上,似乎現出一絲異樣光
輝,但極力掩蔽,未為人所察覺罷了。
瓊娘代少女討了一顆絳雪丸,告訴服法後,因為身子顯得疲乏,男女四人,遂
回房安寢。
翌晨,斜陽一抹,射入東窗,不但瓊娘和雲姬,猶擁被高臥,連麟兒和惠元,
也都酣睡未醒。麟兒內功,比其他這幾個人高,一受陽光刺激,潛意識的本能,促
使自己一驚,坐起身來,立覺眼花頭重,自己得釋道真傳,已練成百病不侵,延年
卻壽之境,怎麼樣也不會有這樣反常的現象。觀察睡在身邊的惠元,見他鼻息非常
沉重,拿手捏他的肌膚,竟也毫無反應,武林兒女,絕不至睡中失去機警,變成麻
木不之仁!
麟兒知道事有蹊蹺,而且情況嚴重,忙用蝻蛇內丹和絳雪丸,浸水天服,又給
元兒如法泡製,頭腦立轉清晰,元兒也爬了起來。
惠元不失天真,揉眼問道:「麟哥哥,昨晚睡的好甜!」
麟兒苦笑道:「元弟莫嚷,趕決起來,我和你被入做了手腳,說不定還丟失了
東西!」
元兒大吃一驚,枕上兩把劍,原封未動,一付鐃鈸,也擺在床前,麟兒項下的
神佩,也在閃閃發光,不覺心中大安,臉含微笑道:「兵刃未失,也未傷人,難道
敵人想偷取你革囊裡面的芝蘭仙寶?」一句話把麟兒提醒,因為鐃鈸僧的六合神功
秘要,其重要性比芝蘭仙寶要嚴重得多!匆忙裡,打開革囊一看,不由跺足叫苦!
革囊裡什麼都在,惟有六合神功秘笈,早已不翼而飛,仔細檢查桌椅牆壁,卻
未曾留下半點痕跡,窗門半掩半開,一望而知為敵人出入之處。
惠元驚震異常,手挽麟兒,繞道戶外,聳身從窗戶進入瓊娘屋裡,一眼瞥見桌
上留著紙條,書法韶秀,眼見即可知其出自女人手筆,略云:紫龍佩與六合神功秘
笈,人以為寶,余戲而取之,垂手即得,三老門弟,如此而已,可堪一歎!姑念其
年幼無知,倘能誠心悔過,跪叩本門祖師之前,妾當代為先容,既往不究,否則自
蹈危機,悔將無及,請自圖之。」
惠元驚叫道:「又是那提燈女子,做了手腳!只可惜無法見面!」
麟兒怔怔的望著字條,臉上時紅時白,似驚似愧,半晌,才淒然一歎道:「一
念善良,當面受欺,寶琉女原與我們現身鬥法,只怪我一時大意,受人矇混,卻不
自知,其實她這種鬼蜮之技,稍作防範,立可使其無法得逞。」
惠元如墜五里霧中,驚愕問道:「麟哥哥,你我幾時見過她來?」
麟兒冷笑道:「昨晚彈箏的妙齡少女,也就是那盜書盜寶的人。」邊說,邊拿
來藥物解救兩女。
元兒不由又是一悟,悠悠歎道:「她不是很像霞姊姊麼?那麼天仙般人的女子
,誰也不相信她會做出這種出人意表的事,這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瓊娘雲姬甦醒後,聽說失書失寶之事,不由使瓊娘大吃一驚,頓足道:「別的
失落還罷,玉珮系崑崙掌門結離之物,而且由霞妹借我,如今把丟失,日後如何對
人……」
麟兒忙笑阻道:「事已至此,急也無用,怪只怪我們江湖經驗不夠;敵人把迷
魂藥末,撒在燈裡,我們竟毫無戒心,察看不出,待藥力一行開,功夫再好,也只
有昏然入睡,這怎麼辦?」
這件事,男女四人,大傷腦筋,經計議一陣,除沿途應注意峨嵋爪牙外,並還
需處處提防寶琉女,以防萬一。
離店西行,出了榮昌,一路雖是山地,但山並不高,而且林木不盛,走來趣味
索然。神丐三人與麟兒的連絡,仍沿前法,一路倒也未曾再遇事變,到下午,繹道
上,忽飛來兩匹白馬,馬上的人,正是一位和尚,和一位年青的武生。川馬體型不
高,短小精悍,但能運步如飛,如果獲得神駿之物,日行八百,絕無問題,這兩匹
白馬,行駛之際,蹄聲極輕,揚尾振蹄,神駿非凡、確是名駒中極難得的珍品。
馬上的和尚,身披月僧袍,背負朱紅錫杖,方面,顧盼自豪。看他這種氣態,
與其說是佛門有道高僧,毋寧說是武功卓絕,氣性高傲的和尚。
那武生裝束的少年,卻也生得一表人才,只是雙眉帶煞,嘴唇略薄,太陽穴凸
起老高,顯得內外功極具火候,腰間革囊鼓鼓,背上長劍,紅柄紅穗,連劍鞘也是
紅色。劍長三尺有餘,式樣奇古,劍柄上,還嵌著三顆明珠,一望而知是極為名貴
的寶劍。
瓊娘一見這柄紅劍,粉臉下不由掠過一陣悲憤之容。麟兒和她並肩走在一起,
正待詢問。馬上的那和尚和那少年武生,走到兩人前面,卻一把將韁繩勒住。白馬
振鬣長嘶,聲如金鼓,前蹄一揚人立而起,和尚和少年,從容不迫,手執韁繩,那
身子便似釘在馬上一般,一任鼓馬揚威,漫不為意。
惠元不由大怒,正待出手懲治,麟兒略施眼色,即把元兒阻住,四人屹立道中
,氣定神閒,恍如未覺。馬上少年來在和尚之後,這時卻是馬韁繩一帶,襠下加力
,白馬往前一衝,來勢極疾,也不知發生何種變故,那白馬似遇著一股無形勁道,
連人帶馬,朝後一退,馬兒嘶叫一聲,前腿一跪,後腿一蹲,伏在地上,不肯起來
!
少年雙目一睜,略帶韁繩,硬生生地把白馬從地上拉起,坐騎並未受傷,可是
無緣無故,名馬前衝之勢受阻,不由把少年嚇了一跳,拿眼望著和尚,半晌無言。
那中年和尚,先是一驚,繼而朗聲大笑道:「崑崙派的護身神功,果然不凡,
且待貧僧前來討教一二!」語聲甫落,飄身一掠,塵土不揚,落地無聲,看了這種
身手和態勢,麟兒對來人心裡有數。
峨嵋四僧,除覺虛覺淨,曾在湖北鶴峰,彼此對手以外,掌門人覺明大師,武
功最高,未曾會,還有那年齡最小的一位,法名覺性,前也未曾下山。
據江湖傳言,覺性和尚,武功之高,幾可與掌門並駕齊驅,手中元陽杖,系峨
媚伏龍寺鎮寺之寶,寶杖為千年籐木所製,杖的兩端分別裝著百煉純鋼的把手和尖
端,輕靈鋒利,威震江湖,巴蜀黑白道,曾把覺性作為應誓的對象,經常互相告誡
:「行事莫虧心,提防遇覺性。」也許正因為如此,造成峨嵋派一種驕橫跋扈之氣
,尤以覺性更是目空一切,一意專行。
惠元朗笑一聲,空著-雙手,緩步而出,手指覺性,故作揶揄道:「大和尚,
身入佛門,五蘊難空,自以為背著佛祖的元陽杖,即可一意孤行麼?來來來,久聞
峨嵋得了兩本釋家奇書,內外修為,自稱高人一等,武林末學不自量力,願徒手領
教你幾式絕學!」
覺性還未答話,馬上少年,劍眉一挑,反手一撥,紅光匝地,耀眼生寒。麟兒
倏忽往前一縱,手指少年,沉聲喝道:「這是畢姊的赤蛟劍,事情還未了斷,她手
中寶劍,卻被你奪來使用,這種不顧江湖道義,行同無恥,你得還我一個公道!」
那少年卻冷笑道:「打開天窗說亮話,誰也不用瞞誰!漕宇廟之事,本門引為
深仇大恥,不報不完,百日之期,為時將屆。我們不敢說,你姍姍來遲,但卻叫人
好等!我奉命下山,依禮接待,原免貽人口實,謂峨嵋派過於坐大,冷落客人!赤
蛟劍不放在本門眼中,就是你要,我也可以雙手奉還,不過大師兄的太阿龍泉,那
也是本門的神刃仙兵,比之赤蛟,似有過之而無不及事情尚未了結,你又何會還了
我們?郭武祥身為峨嵋弟子,自有維護師門之責,欲以武功強弱,論江湖曲直,郭
某先行接你一陣再說!」他這一自報名姓,不由使麟兒一驚:峨嵋弟子,楊立
和以華,在漕宇廟一戰,都敗在瓊娘手下。
楊立的太阿龍泉劍,更被瓊娘用大周天三百六十四式神劍之術,震飛出手,鶴
峰一役,劇戰陰山群魔,遂把此劍贈了上官奇,如果事情善了,人家當面索劍,拿
什麼歸還?而且師門至寶奇書,猶在人家手裡,若以劍為口實,迫使事情無法了結
,那情形卻也太可怕了。
郭武祥原是峨嵋三大弟子之一,因得門中一長輩青睞,武功最高,他和青城三
鳳的熊玉儀,交往過甚。熊玉儀被擄,其時他正在鍛煉一種武功,自誤曠世緣分,
否則,也難等到今日,早趕赴巫山,和麟兒等人拚命了。少年氣性,誰也不願服誰
,兩條人影往前一撲,惠元和他鬥在一起。
但聞劍聲震耳,紋火燭天,如六龍馭日,電掣霞飛,劍式不但凌厲之極。而且
詭秘異常,身法手法,正是前所未見。錯非碰到了陳惠元,只有他在武林後起之秀
中,除了麟兒龍女外,很少能和他抗衡。
他一雙肉掌,左穿右插,掌分五行,人轉四中,位移六合,身游八卦,彈指投
足,嘯嘯刺耳。
雙方互不相讓,愈戰愈烈,劍光人影,糾作一切。覺性大師,手持禪杖,注視
場中,一瞬不瞬,顯為這種驚險場面,全神吸引。雲姬臉上,大露驚異之容,競問
麟兒道:「奇怪!這少年的劍術,似得神髓,卻非峨嵋本門心法。江湖上,傳聞峨
嵋派在十四年前,得了佛家的滅魔寶篆及其副冊,此子所使,或系寶篆所載,好在
元弟弟得崆峒絕學,如是別人,恐早落敗了。」麟兒點頭稱是。
驀地紅光一斂,聲如裂帛,郭武祥收劍後撤,元兒正待追殺,對手冷森森的朗
笑道:「你以為郭某不敵麼?那想法真是毫釐之差,使成千里之失,不妨亮出兵刃
,一同並一樹梢,五十合以內,互分強弱,有種就來。」
他也不等惠元同不同意,雙腳一點,燕子沖雲,輕巧地撲落樹梢之上,那正是
一株垂楊,枝柔葉嫩,一上樹,柔技往下一沉,但郭武祥的身子,如同粘在枝上一
般,隨著枝葉,上下起伏,靈巧之極。
惠元不由暗中笑道:「這小子,真會賣弄!卻不知我已練就凌虛之術,『蜉游
戲水』、『游蜂戲蕊』,早巳視同彫蟲小技了,何足為奇?」一拔長劍,立用身劍
合一之術,只見平地轉起一道銀光,挾著一片轟轟之聲,光華所至,不但使人有目
難啟,而且枝斷葉揚,漫空激射,寒風如箭,砭骨難受,氣勢極為駭人。
只聞有人讚了一聲:「好!只可惜略嫌霸道!」除了麟兒,連惠元本身,也頓
感一驚。郭武祥趁機伺襲,紅光起處,「風捲殘雲」,赤蛟劍為廬山鎮山之寶,威
力不比等閒,劍挾雷霆之威,勢若排山倒海,疾剪而至。只聞清嘯一聲,如雲天鶴
唳,金玉交鳴,半空裡銀光大展,籠罩而下。剎那間風生百步,雷聲隱隱,一銀一
赤兩種光華,時起時落,乍合乍離,如珠轉玉盤,眩人兩目,似星飛丸跳,一落千
裡。
驀地金鐵交鳴,火花一瞥,紅光陡地往後一退,郭武祥的左臂上,衣袖全裂,
大約還是惠元一念憐才,未曾逐下殺手,否則,以靈虎劍之利,元兒功力之高,郭
武祥想不把左臂廢掉,絕不可能。元兒手撫神劍,氣定神怡,星目含輝,英俊
已極,對方惱羞成怒,兇睛暴睜,覷定元兒,冷笑一聲道:「果然劍術高明,郭武
祥甘拜下風,不過認為就此不敵,郭某尚不承認。」旋探手革囊,暴喝一聲:「打
!」
千絲寒光,其細如發,往元兒頭上,當頭罩落。寒絲射影,峨嵋秘技,震撼江
湖,百餘年來,未見有人使用,不想重現於今日!
只聞一聲暴喝,「惡徒敢爾」,嗆啷一聲,十彩流光迸發,光幕如山,把元兒
一舉裹定,錚錚數響,寒絲四散,饒是這樣,惠元的手臂上,也中了兩針。銀針有
毒,臂腕麻酸,也觸起了元兒怒火,隨手掏出了一雙鐵燕金鉤,正待劈手打出。只
聞有人清笑道:「此物過於霸道,拿來對付這種人,未免牛刀小試了!」
微風起左面巖石之後,突衝出一條人影,掠地如燕,塵土不起。仔細一看,還
是一位紫衣少女,臉上卻用一付人皮面罩,除口鼻雙目,微露一點小孔外,其餘都
緊緊封住,聽聲音,似是江畔所遇,駝背老人的孫女蘅春,但她生得一身臃腫。這
少女,身材雖非窈窕之類,但比蘅春卻纖細多了。
郭武祥滿懷緊張,雙目凝注來人,手按赤蛟,蓄勢以待。覺性和尚,也從背上
拔起元陽寶杖,緩緩走近郭祥武身邊,齒牙一咧,面貌猙獰,可怕之極!那紫衣少
女對敵人卻視同未睹,珍重囑咐元兒道:「你中了敵人毒針,必須趕快設法取出,
否則時間一久,毒針循著穴道,愈附愈深,等到毒侵五內,心臟麻痺,縱有解藥,
也無能為力了。」
麟兒笑道:「蘅姊姊,峨嵋寒絲射影,原與江湖上的梅花針,大同小異,不過
這東西比梅花針更為纖細罷了。」語罷,立從草囊裡取出磁鐵一塊,立著元兒將梅
花針吸出,並取了一顆絳雪丹丸,著其吞服,行若無事的和元兒並在一起細談不休
,根本不把敵人看在眼內。
郭祥武心中大怒,正待仗劍而出,覺性僧卻一把將他止住,手中元陽杖,往旁
邊一橫,沉聲喝道:「小輩,單打群鬥,只管前來,有事,此處即了,不必再上峨
嵋,以免費用。」
紫衣少女朗笑道:「大和尚,你也不見得比人家高明,猴急什麼?要打,就請
發招吧!」她不但語聲清脆悅耳,手法更為俐落乾淨。抬手之間,卻拔出一把青銅
劍,劍長也不過兩尺五六,上有斑斑銅�蛂A看似年代久遠,覺性似頗不滿,緩緩說
道:「我勸你還是另行換劍的好,元陽杖神劍難擋,只恐你手上的劍,一撞即斷…
…」
少女打斷人的話頭,冷笑道:「憑你這點道行,就輕視我這把寶劍麼?青銅劍
的出身來歷,我犯不著和你講明,但是它正是元陽杖的剋星,你項上禿頭,遇上此
劍,可能促使搬家!」眼前紅光一閃。杖演「泰山壓頂」,杖尖鋒刃,迎風作嘯,
錐心刺耳。
少女驚叫道:「好快的杖法!」偏頭點足之間,卻落在覺性大師的身手,手上
青銅劍,冗猶抱著,迄未發招,這種疾快身法,不但雲姬瓊娘,暗中佩服,連覺性
和尚,也吃驚不小。但他武功確有獨到之處,驀地手持杖柄,一式「龍轉九天」,
不用說杖勢疾勁,連那股凌厲杖風,也迫使人存身不住。
少女突把身子一翻,頭背兩處,幾乎貼著地面,這原不奇!因為練就鐵板橋的
人,都具有這種功力。可是她藉翻腰點足之勢,往前一彈,離地不到半尺,平射卻
有兩丈餘遠,覺性僧的寶杖和杖風,幾乎擦身而過,卻未能將對手損傷毫髮。
杖招未撤,紫衣少女,早一式「鯉魚打挺」,一蹴而起,頭上秀髮,略顯零亂
。她把劍交左手,卻拿右手整理雲鬢,雖然因為臉上蓋著面罩,但那輕鬆之態,卻
於舉動間暴露無遺。
惠元在她抬手時,目光無意看著她的手臂,似覺她臂上皮膚,不但乾枯異常,
而且隱皺紋起伏,難看已極,不由暗中惋惜道:「這樣一位絕頂聰明的女子,卻為
何生得這般醜陋?真是造化弄人,如此已極!」紫衣少女,可沒有注意這些,嘴裡
仍然發出那悅耳的聲音,似在揶揄,又像警告對手:「這是第二招,你認為青銅劍
,難敵元陽杖,我偏讓你三招!」
和尚一聲怒吼:「賤婢找死!」杖風如大海驚濤,隨著身子,直湧而至。這一
式,過於迅疾,迫使人攻既不能,守也無法,眼看和尚杖頭,就要點到少女頭上。
誰知道她把身子一縮,不退反進,疾逾狸貓,往前一撲,卻從覺性大師的左肋
之下,穿出身後老遠。這種錯綜複雜的功力,實包含著縮骨移形,輕身御氣的內家
功夫,而且功力之高,絕不在元兒之下。
和尚隨手撤杖,一皺雙眉,暗裡卻把真氣凝運兩臂,驀地紅光撲閃,杖如雷撼
山嶽,寒風撲面,走石揚砂。杖頭發出嘶嘶之聲,巧點少女胸腹。紫光起處,少女
一笑沖天,拔空三丈有奇,人在空中,折腰拳足,立變作勢下腳上。手中青銅劍,
朝著元陽杖的當中,狠狠一擊。嗆啷一響,青銅劍跳起老高,紫衣少女,也趁勢往
旁邊一躍,不住的察看手中兵刃。
大約覺性和尚也震得兩臂酸麻,以他自己的名聲和武功,居然在一招之內,幾
至落敗,口中怨氣,絕難消滅。杖頭一緊,疾如神龍擺尾,猛若獅子搖頭,奇招怪
武,層出不窮。剎那間,少女周圍,盡是他的影子,十丈之內,都籠罩在紅光閃爍
之下。
麟兒和惠元,靜立一旁觀戰,但聽麟兒出語警告道:「這是滅魔寶篆中的韋陀
杖法,輕不驚塵,重能撼岳,一氣兩儀劍,以渾圓虛幻,迅疾輕靈見長,用之恰當
,不能制敵,也足以自保!」
少女似為麟兒指點,也突將身法一變!青銅劍立化作一道球形光網,把她身子
裹定,一任覺性僧窮攻暴擊,都被少女原封擋回,不過這和尚力大無窮,幾次寶杖
銅劍相撞,均覺抵禦吃力。
簫聲裊裊,若斷若續,由遠而近,聲聲入耳。惠元不由笑道:「常聞空谷跫音
,使人聞之而喜,不料此山卻有弄簫為樂的人,想的是高明風雅之士!」
麟兒哼了一聲,臉帶怒容,慍聲應道:「鼠偷狗盜之輩,如能附庸風雅,對先
聖先賢;委實是一種莫大諷刺!」
惠元知道盟兄話裡有因,正待追問。斜坡之上,卻出現了一位藍衣吹簫的入,
那正是曾點傷天山神巧,掌震神鷹,偷去麟兒冰蓮雪藕,自稱蕭使君的中年文士。
麟兒不理不睬,雙目卻注視場中打鬥。
蕭使君卻也行若無事,緩緩地朝著蘅春走來,乘雙方正打得不可開交,突把鐵
簫朝她一指,千絲寒風,直襲蘅春腦後,不由引發麟兒怒火,一揚手,即用乾元內
力,把來襲的陰功,硬行擋回。
蕭使君若無其事,反陰森森地朝著麟兒一笑道:「小別經旬,功力又增進很多
了。」
麟兒沉聲喝道:「姓蕭的,虧你也算是江湖長輩,與人交手,競用江湖鬼蜮之
技一剪綹術,竊之物,今日相逢,你得還我公道來!」
蕭使君淡淡答道:「自古神偷八法,即列諸武林秘技之一種,你和人對手之際
,連口袋之物,也保不住,那還爭什強弱?分啥高低?而今,你還未踏進峨嵋,即
已失卻秘珍,據我看,業已無面再進,何不返回師門,把崑崙山的大小人物,一古
腦兒都請了出來,這一來,兩派之爭,一了百了,以免拖泥帶水,豈不省事?」
話中分明帶著諷刺,麟兒豈有聽不出來,正待回話,蕭使君一雙炯炯精眸,卻
望著麟兒項下神佩,不住的打轉,臉上似有一種困惑表情。
這時瓊娘正依麟兒身邊,一對璧人,天造地設,蕭使君又朝瓊娘項下,望了一
望,禁不住把頭點點,喃喃自語道:「太古神珍,原分雌雄,陰陽合壁,威力奇絕
,要取,何不拿去一對?」麟兒知道他話中含意,明是指寶琉女竊取玉珮而言,故
示大方,不加理睬。蕭使君陰險地笑了一笑,把場中打鬥止住後,卻朝覺性和尚,
耳語半響,雙方朗笑一聲,即欲匆匆離去。紫衣少女,一聲清叱,「涼鴻掠影」,
人影橫空,竟搶在蕭使君的前面,手持銅劍,指著說道:「高下未分,就此丟手想
走麼?憑你這支鐵簫,還沒有這種氣魄!」
蕭使君一怔神,把少女仔細一看,先還覺得有點迷惘,待目光移到少女的青銅
劍,略有沉吟,即淡悠悠地問道:「扶余青銅劍,倒也是武林一寶,不過,人家手
上,未持吸鐵精鋼的寶刃,這把劍,倒也難發揮什麼威力,早在五十年前,老夫即
曾聞及,江漢神駝韓若甫,在黃海之濱,天意得著此物,為此,還鬧了不少事故,
旋後,即未見駝子重現江湖,不想他這把劍,倒也傳了門人,只是你想攔住老夫!
卻還差得遠呢!」
說完,立抽出鐵簫,劃空疾旋,呼嘯作響。紫衣少女也毫不示弱,手揮銅劍,
往前抵擋。剎那間走石揚砂,若大海泛潮,驚雷閃電兩人正打得不可開交。麟兒拔
取背上雙鈸,一縱身,人如一雙大雁,從空掠落,雙鈸揚合之際,聲震山谷,六合
爭鳴,無巧不巧,蕭使君鐵簫正敲在麟兒右鈸之上。
麟兒清嘯一聲,揮腕一揚,煞風如箭,竟把蕭使君震退三四步。他腦海裡還盤
繞著袁玉英和琵琶女的倩影,一則至死纏綿,一則生死莫測,心神受創,往日豪氣
,大為減低,稍事得手,即將雙鈸朝背上一插,面朝峨嵋諸人冷笑道:「季某此來
,原踐百日之約,是非仇怨,面晤掌門,自可一了百了,半路上不用再打,如想施
鬼蜮之技,可別怪我用重手法懲治你們!」
紫衣少女冷笑不依,卻要為元兒臂傷,找回過節,麟兒含笑勸止。
就在峨嵋派諸人殺羽的當晚,留宿三清廟。廟在山麓之傍,前有流水,後有山
丘,幾行修竹,一帶土牆,如略作梗息之所,頗能得靜中之樂,附近兩三里,人煙
極少.四處都是梯田,春花二三月,江南草長,百卉開放,遠望處,群芳堆錦,五
光十色,使人迷離。
廟祝為一白髮老道,面善可親,並有門徒兩人,因為偏僻人稀香火不盛。生活
頗為清苦。麟兒攜眾入內,老道竭誠相迎,晚餐雖無珍饈款客,但木耳黃花,竹筍
香菌,清脆可口,更出年佳釀,殷勤勸酒,賓主相對極飲。麟兒惠元,不善飲,但
亦有數杯之量,尤以傷心人別有懷抱,未免對酒澆愁,不須臾,紅暈上頰,眼若餛
飭,廟祝猶舉杯相勸,瓊娘忙笑阻道:「惟酒無量,不及亂,敬謝道長盛情,即請
賜飯如何?」
雲姬抿嘴笑道:「他兩人是難兄難弟,都想藉杯中物,消除腹中梗塊,你雖在
關頭阻止,留心他不領你盛情,暗中責怪!」
惠元嚷道:「自家兄弟姊妹,見著不對,自然要講!像你這一說,什麼都得顧
忌,豈不反嫌生份了麼?」
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飯後,略事寒喧,廟祝即安頓諸人,分別就寢。
瓊娘、蘅春和雲姬,同住後院廂房,麟兒和惠元,安頓殿後一客房之內。廟資
雖不豐裕,但寢具卻還整潔異常。自鐃鈸僧秘授麟兒六合神功珍本後,以麟兒所學
極廣,閒暇之時,即出書詳參,釋道心法,雖然彼此不同,但基保訣要,只需融會
貫通,即可收到功倍之效,而今珍雖失,但麟兒早在失書之前。把書中內容,背得
爛熟,不但自己於閒暇跌坐練習,而且一有心得,即傳授元兒,絕不藏私,故惠元
自追隨這位鱗哥哥後,對於內功愛氣,可以說進步很多。
兩人並排跌坐,閉目養神,互相調練六合神功要訣,佛家講究明心一致,物我
兩忘,鐃鈸僧已得佛家神髓,六合神功是從靜中參悟而出的絕頂功力,初學極為困
難,一經垂簾內視,惠元立感心猿意怪,腦海中,似覺琵琶女不但舌斷難痊,而且
陰山掌教,正以五馬分屍酷刑,加諸玉人身上,一代絕世仙女,不但已弄得不成人
樣,更於幻覺中,似見袁轉涵如兇神惡煞般,咆哮一聲,馬鞭一揚,五馬一聲嘶叫
,四蹄飛動,一剎那,玉人肢離體裂,血肉橫飛,慘不忍睹。惠元驚叫一聲,禁不
住冷汗涔涔,把麟兒也從定中驚轉,忙問其故。
元兒如鬥敗公雞,星眸中猶含著一泡熱淚,含羞帶愧,陳述幻覺,只聽得麟兒
也落下淚來。彼此同病相憐,情感愈深,互相勸勉一陣,總覺意馬心猿。驀地嗆啷
兩聲,軒轅靈虎,同時出鞘,神劍示警,顯示立有惡兆。麟兒惠元,不由大吃一驚
,趕忙整裝下床,屏息以待。正是:意馬心猿傷往事,嗆哪一劍光寒生。
麟兒惠元,等到深更夜盡,自己房中,毫無變故,不由彼此-驚。陡聽麟兒叫
了一聲:「莫非她們房中有變!」
惠元早已迫不及待,一揚手,窗門應闔而開,兩人同時縱落戶外,幾個起落,
即奔赴瓊娘住室,一眼瞥見朝外窗戶,並未關閉,不由暗中著急。
兩人同時施展飛燕簡穿,一掠而入,床上蜷伏著雲姬和蘅春,彼此口角流涎。
蘅春的面具也掉落床下,星光射在蘅春的臉上,那樣子,可真伯人,原來她臉
上浮腫,已經消失,可是那皮膚似變成一層硬殼,尚未脫落,而且皺紋重疊,作淡
墨色,無怪其用面罩遮住全臉了。惠元對這位師姊,心存感激,忙拿手探她脈息,
臉上突然出現一種傷感迷惘之色。
麟兒因瓊娘不在房裡,早已心亂如麻,星眸往四處打量,察看人是否留有什麼
痕跡,窗戶之前,原擺著一經和朱紅桌子,就在右邊角落,掉著一條白底繡花的手
帕,如獲至寶地,他把它看了又看;喃喃自語道:」冤有頭,債有主,她如有什麼
差池,我看你逃到那裡!」隨說著,將手帕藏入革囊。
偶然抬頭,瞥見元弟傷感,忙驚問:「難道她們受什麼奇傷不成?」
惠元泣道:「這是江湖上傳聞的子午問心掌!」
這不啻焦雷轟頂!
麟兒又驚又急,撲上前,雙手捧著雲姬的臉,又把她眼皮翻開,端詳一會,傷
者左邊白眼球上,現出一淡淡墨點,紅絲七根,成輻射,不仔細察看,還分辨不出
來。他不由恨了一聲道:「好毒惡的賤婢!」
惠元歎了一口氣,黯然道:「她兩人傷勢嚴重,看情形,不出七天。這種絕頂
陰功,師母玉鎖夫人,據聞曾經習此,自嫁于思師,因為它過於絕毒,傷人即便無
救,經過恩師婉勸,遂把這功力,廢了下來。兩位姊姊,這輩子算是完啦!」
他又摸摸雲姬的手,感慨萬千道:「人的善與惡,變起來也太快了。她不到一
月的工夫,前後判若兩人,卻不料還得了這種結果?……」
他又想到,瓊娘不見,義兄心煩,語多無謂,徒亂人心意而已,底下立即忍住
不說。麟兒那還不知道義弟弟的性情:「天真仁愛,俠肝義膽」,八字概括無遺,
為了免除他的無謂,遂告訴他道:「這種陰功掌力,傷在心肺兩經,衡山前輩鐵蓑
翁,曾傳授了一種秘方,不過其中有三味藥物,難於獲得。陳年田三七和翻天印
(江湖上一種治傷的草藥),已不易找尋,最難得的,還是那千年過山龍,(也是草
藥的一種),事到如今,急也無用,只好盡七日之期,踏遍窮鄉僻壤。假如傷者命
不該絕,說不定藥物可以到手,否則人事已盡,也只有無可如何!」
看著惠元守住傷者,並須轉告廟祝,武林尋仇之事,不必過問,更不許宣揚,
免驚世俗。大約因為敵人過於毒辣險惡,引發這孩子的戒心,今晚竟是全付裝束。
青巾包頭,中嵌紅玉,亮光閃閃,青緞武生裝,,配著一付薄皮快靴,腰掛革
囊,背負長劍,金鏡映目,風姿確是不凡。旋見微風起處,燭影搖紅,眨眼間,早
已穿窗而出。雲姬和蘅春,睡在床上,昏迷不醒。元兒掏過她們兩人的手帕,抹去
口角的白沫,拿被將兩人身子蓋好,以免受了風寒。
蘅春姊姊,身上發出一種奇腥異味,這在女孩子,似反常情,不由觸發了他的
好奇,研究很久,才斷定她最近已食過某種藥物,一身腫胖,正在消除,原來的皮
膚,必須脫盡,這股奇腥異昧,正是從硬化的皮膚上發出來的。觸景生情,不由又
想到玉女雲英,如果定如幻像,他只有終身不娶,以酬答她海樣深情,默默想來,
兀守燈前,不覺癡倒!
且說麟兒出了三清廟,暗裡尋思,西蜀名山,以峨嵋青城為最,不如趕赴峨嵋
,找尋藥物,倘若屆期無法到手,憑單人獨到,把敵人鬧他一個馬仰人翻也為同伴
報仇。一時心急,竟施展草上飛行術,疾如脫弦之箭,一往直前。沿途,原是一帶
山丘,密草林木,斜看去,似從身前一掠而過,驀聞身後有人嬌笑道:「好身法!
」
麟兒驚顧。藍光一閃,還帶著一種幽香,從頭頂掠過,看身材,似是一位妙齡
少女,長長的秀髮,披垂肩上,細柳蠻腰,窈窕已極,過走邊揶揄道:「草上飛行
,原是少林七十二技藝之一,在普通江湖道的前面,僅可擺盡威風,只是時代日有
進展,這點功力,而今已成為明日黃花,過時之物了!」
麟兒那能忍受她的譏諷?立即加緊腳步,並用「靈猴幻影」與「牟尼身法」星
飛丸瀉般朝前掠來。少女也朗笑一聲,笑似銀鈴,清脆悅耳之極,但她身法也陡地
一變,便以霞飛電掣,長裾垂地,塵土不驚,往前直駛。
麟兒一怔神,知道遇上了絕頂高手,畢竟師門功力,不同凡響,飄身一掠,身
法奇絕。周圍似有無數化身,繞著少女周圍,飄忽不定,清嘯起處,身子朝後一轉
,氣定神閒地屹立少女身前,攔住去路。雙方目光一接觸,少女含羞帶笑,滿臉含
嗔。麟兒卻如中蛇蠍,原來這身法奇俠,功臻絕頂的人,正是幾番戲弄,使麟兒暗
裡吃驚的寶琉仙子。
她左臂挽著一具用黑色蛟皮罩蓋之物,右手拈著一條白巾,抿嘴微笑,嬌艷如
仙,與白衣龍女,不恰是同一典型,而且音容像貌,也像到極點。
「喬裝盜寶」、「瓊娘失蹤」,都是此女傑作,麟兒愈想愈氣,星眸中精光炯
炯,覷定這位機警狡詐,身手不凡的少女,心想:「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
不費功夫。那還讓你好好走開?」遂緩踏了兩步,全身滿著功勁,打算一出手便用
狠招。
寶琉仙子笑一笑,低聲淺語道:「幹麼一見面,便似紅眼雞一般,誰與你有仇
不成!」神情嬌態,語音動人,幾似龍女站在眼前一般。也不知為著何故,麟兒把
那顆恨她的心,又漸漸軟化下來。雙方四目交投,半晌無語。最後還是麟兒暗自警
覺:「別再中她陰謀,出乖露丑!」
遂朝著寶琉仙子冷笑一聲,淡悠悠地道:「季某行道江湖,不諳鬼蜮伎倆,書
寶盜去,自怨江湖經驗不夠,有目難於識破蛇蠍美人,是你今晚乘人不備,竟用子
午問心掌傷我同伴,並還擄去我師姊,這一著,你不好好還我一個公道,我絕不饒
你!」
少女含羞笑道:「幹麼對我麼兇?意栽贓,法理不容,我問你,誰是你姊姊?
憑什麼說我擄你姊姊?」
麟兒探手革囊,取出那條白絹之帕,朝前晃了一晃,旋把雙眉往上一挑,殺機
隱現,低叱道:「我問你,這條手帕,是不是你身上之物,明明潛入三清廟,仗著
輕身術比人高明,等人熟睡之時,用子午問心掌,把人打傷後,擄我師姊,身上手
帕,一時掉在桌下,無心露下行蹤,證據俱在,難道還容你巧辨不成?看掌!」掌
字才出口,身若飄風,直欺而入,雙臂揮動,交連朝少女劈出三掌!
少女也不敢怠慢,蓮足一跺,往斜一縱,一味的巧閃輕避,堪堪躲過麟兒三招
,不料身形定往後,她項下競現出一塊玉珮來,這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因為縱躍之
間,無意中把東西露出,等到自己發覺,真贓實據,還不給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麟兒朝她項下一指,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說?」少女噗哧一笑道:「這不和
你偷去我的手帕一樣麼?彼此都是贓物,據我看,一塊絲綾,還經過我親手繡制,
這已經是千金不易的了?換來這塊玉珮,在我,已是有虧無贏,我們相識一場,就
拿這點東西,留個紀念吧!」
麟兒見她居然想用一條手帕,換取自己訂婚奇珍,而且這東西,是師門至寶,
日常都索在師父師母的項上,如何敢隨便送人,就是無心失掉,以難以向愛侶交代
。
這一急,真非小可,舉指喝道:「玉珮奇書,兩者都是恩師手賜之物,縱令血
濺五步,季某絕難將東西送人,而且你無故擄我師姊,我也得把你擒縛作為人質,
有什麼隨身家當,不妨盡量取出,恕我不欲多言!」語畢,拔取金鐃在手,星光月
色下,紫芒矯矢,耀眼生寒。
少女粉臉一沉,面罩寒霜,嬌叱道:「你怎麼這樣不可理喻?本門劫持的人,
不過是廬山門下的女弟子,你憑什麼代她擋橫!」
「那是我未來妻子!」麟兒把自己和人家的關係,一語道破。少女似乎吃了一
驚,呆立半晌,忽又問道:「這面雌佩,據說另有主人,而且本人,還和我生得一
模一樣,雄佩已經在你身上,怎麼她也變成你的妻室,我就不承認,天地間會有這
等巧合!」
「信不信,全在你!說來也是我師妹的不幸,她貌似天人,心如素玉,絕無半
點瑕疵,偏出一位和她像貌相似,但心如蛇蠍的女人……」
麟兒正待濤濤詬詈,寶琉仙子卻嬌聲叱斷了他的話頭,旋又低低歎了一口氣,
那少女柔情,卻又與龍女無端巧合。麟兒不自主地又把她多看了幾眼,厭惡之念,
不由沖淡了很久。
寶琉仙子滿臉緋紅,嬌艷得像朵盛開的玫瑰。麟兒原有三癡念,這一來,四目
相投,默然不語者久之。驀聞一陣簫聲,自遠處傳來,如流泉低咽,風泛松濤,音
調奇古,極盡抑揚之至。
寶琉仙子似覺一驚,麟兒也想及瓊娘已落在人家手上,如有三長四短,不但無
法面對恩師,就向龍女也沒法交待,趕忙收斂心神,冷然問道:「我們彼此既無仇
怨,你向我盜寶擄人,如今必需交待清楚,否則我也只好令你委屈一二!」
他又向前逼近兩步,也不由引發寶琉仙子的怒火,俏語含嗔,道一聲:「誰還
怕你不成?」燈上蛟皮罩,往上一撤,一道強光,青中泛白,朝著麟兒顏面,探射
而來。這燈光,便是前所未見。麟兒一抬腕,將左鈸擁住顏面,燈光照在鉸上,發
出強烈反光,無巧不巧,正好照在寶琉仙子的嫩臉上,把她照得也睜不開眼來。
伺隙猛攻,致勝之道!麟兒那肯錯過機會?撲上前,鈸帶風,鐃鈸出手便是「
疏綺籠寒」、「淺雲棲月」,鐃鈸上劈頭頂,中攻胸腹,飆風陣陣,疾勁無比,把
少女頭上秀髮和身上長裙,捲起老高。
寶琉女子挽燈光,隨著步法,不住的把燈光晃動,由於這燈光構造特殊,聚光
良好,所燃又是一種前古油類,故發出的光線特別強烈,把麟兒照得眼花撩亂。少
女躲過兩招後也立即報以顏色,玉掌翻飛,蠻腰閃支,覷定麟兒雙鈸來勢,掌掌往
鈸底崩來,好重好快的掌法!
麟兒內力極強,腕力更大,惠元和龍女,論對招,也不敢和他硬拚,這少女,
卻異尋常,柔夷轉掌落在鈸上後,麟兒即用內家真力,想將她一掌震開。
前推之力,竟軟錦綿的被人消除,因為撲擊之間,有時不免肌膚相接,馥鬱鬱
的清香,已經使人有點消受不住,壞的是那柔若無骨的胴體,只一接近,更使麟兒
腦脹神昏,無形中真力一懈,這才想到,霞妹妹確是秋菊春蘭,淡雅有致,和她在
一起,如伴彩仙子;只有敬受的份兒,令人不敢稍涉逼進,這少女,模樣兒雖然和
她不差什麼,因為過於撫媚,竟有三分春意撩人,麟兒不由發出一陣呆想:「如果
霞妹妹在此掠陣,那該多好!」
臨陣對敵,只有鎮靜功夫才可應付瞬息萬變,那容你胡思亂想?雙鈸連飛間,
好幾次竟被少女掌力震開,眼睛立被強光射住,如果少女當胸一擊,雖有神功玉珮
,護住全胸,但也難免不受傷害。事情也成奇怪。
少女本可趁麟兒心神不屬之餘,一舉擊敗對方,但是每到此時,她卻輕微的歎
息一聲,把手一停,望著麟兒項下的佩玉,拿手撫著自己的一塊,怔怔的往旁邊一
掠,星眸中發出異樣的光輝,似羞似笑的凝望著麟兒,不但那麟兒弄得非常迷憫,
更有說不出的一番滋味,大約彼此都在陶醉的當兒,耳目失靈,旁邊卻有人冷笑道
:「兩位武功都高,只緣相惜有心,未免真章難則」
麟兒和寶琉仙子,以人到跟前,尚猶末覺。
雙方不免同時一驚,紅暈上頰,羞愧難禁,一見來人,正是與峨嵋派大有淵源
的蕭使君,寶琉仙子心生警惕,不由藉故問道:「道兄你可住在峨嵋?」
,蕭使君皮笑肉不笑地點頭答道:「貴派掌門,已派人下山接待,覺性祥武都
一同負責迎接,沿途自應萬無一失,百日之約只有三天,迎接嘉賓,爾我之責。」
講到此處,立朝麟兒喝道:「你們赴山踐約的,一共來了多少人?」
麟兒把臉一沉,朗聲喝道:「此次赴山踐約,男女老少,原七人,中途又添了
一位同門好友!」
蕭使君不待麟兒話畢,立又追問一句:「江漢神駝韓若聲,是否一道同來?」
麟兒怒道:「你本屬江湖老輩,踐約者未到達峨嵋,即用卑鄙手腕,乘機暗算
,盜寶不說,還用子午問心掌,暗中把人打傷,有無江漢神駝,你自己應該知道,
何必明知故問?」
蕭使君拿眼望著寶琉仙子笑道:「這狂徒,膽子不小,死到臨頭,猶充硬漢,
居然還當面侮辱道友,罪在難捨,我們犯不著和他爭口舌之利,一切往峨嵋解決便
了,就此一道走吧!」
麟兒不由心中大急,縱身一掠,「秋雁穿雲」,立將去路攔住。可是對方不容
他穩住身勢,暴喝一聲:「狂徒找死!」
人似金鶯織柳,簫影一閃,便已欺近身來,剎那間人影暴漲,風寒嘯厲,蕭使
君趁勢連攻五招。驀聞鏘鏘一聲,麟兒一合雙鈸,朝後疾退,把對手凌厲勢閃開,
倏忽靠左一橫;因為身法太快,黑夜看去,似變成無數幻影。這孩子有心使壞,因
為蕭使君每次勢逼,他不發招抵禦,一溜煙卻落在寶琉仙子的身後,使君來勢難煞
,簫招正用的「柴油迷香」,凌厲勁風,貫在簫孔之內,不但發出一種震人心魄的
音響,而且身子朝著寶琉仙子衝來,眼看溫香軟玉抱滿懷,雙雙就得傾倒。
寶琉仙子玉掌一抬,一股無形勁氣,往前一擋,立把蕭使君震退四五步,如說
防衛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一震之後。即宜閃開,才是正理。可是這藍衣少女,
手抱那奇異燈光,屹立如山,一動不動,粉臉上如掛秋霜,凜然不可侵犯,對蕭使
君毫未稍假詞色。攻敵不能得手,未得同伴相援;反而挨了一下,不由把蕭使君氣
得變顏變色,立從鼻子內哼了一聲,森森冷笑道:「蕭某為友熱情,不料自惹煩惱
,真是多此一舉!」立插上鐵簫;袍袖一拂,躍下山坡,倖倖而去。
寶琉仙子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似嗔似喜地望了望麟兒,可是麟兒心裡正是千頭
萬緒,當著這位似友似敵的人,梗直難置一語。
驀地,她扭轉嬌軀,緩緩地朝著蕭使君的去路奔去,等到她走了,麟兒又自怨
自艾:「為何不把她擒縛,作為人質?更為何不當面問她要藥,醫治傷者?」
還有很多很多的問題,但是問題的內容是什麼?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總之,
男女間的關係太微妙了,為了寶琉女像煞霞兒,把嘉麟一顆帶著創傷的心,弄得上
七下八。
遠處,雞聲啼曉,默計離峨嵋已不過大半日的腳程了。於是強打精神,疾朝正
西飛躍,經歷一帶丘陵後,又復進入一座山巒,林木蔥郁,巖石頗多,循著羊腸小
徑,又達巒頂,偶就石間流泉,掏水解渴,身後似有一絲寒風,當空掠到,潛意識
迫使自己往旁邊一閃,順手把來物抄住。原是一段樹枝,裹著一塊土礬,寫著寥寥
數字。
布上也未署名,但字跡蒼勁,而且自己和寶琉女的事,此人似乎也知道得特別
清楚,這字跡,絕非出自天山神丐或青蓮師太等人,麟兒為探究竟,也在附近察看
一會,來人竟把身形隱去,似乎不欲立即見面,只得罷了。山後石洞,一找就著,
那是一處山石的裂縫,但並不深透,才入內,即見一位淡紅裝的女子,捲伏在地,
麟兒不由鹿撞心頭,驚叫一聲『『瓊姊姊」,玉人似無知覺,默默寂無言,用手探
心並無險兆,雖然放心不少,但猶撲簌簌的落下淚來。玉人在抱,似乎熟睡極香,
翻開雙眼,白眼球上,並未顯示任何痕跡。
麟兒知道她已經免於子午問心掌之危,最難得是她隨身革囊神劍,卻是一件未
少。偶探手囊中,卻發覺六合神功的秘笈和一隻白淨磁瓶,用白藍羅帕包在一起。
餘香猶存,不用說,又都出於寶琉仙子的傑作。
約莫有一個時辰以上,瓊娘已經睡醒,一睜星陣,見抱著自己的,竟是朝夕相
守的玉郎,目睹眼前四周,卻是一處石洞,不由使瓊娘大惑不解,麟兒遂將昨晚經
過,一一說出,還恐玉人酸勁大發,不免忐忑難安。
瓊娘淡淡一笑道:「你和元弟,因為太過聰明,乃至都難免桃花劫運,霞妹妹
對人家以寬大為懷,只要彼此心心相印,不薄倖之圖,她能諒解,我還有什麼話說
?」
麟兒復又把自己剖白一番,謂此生妻室,絕不作第三人想。瓊娘悠然歎息道:
「萬般由命不由人,未來之命,此時逐爾斷定,未免言之過早!」
復又柔情萬種地笑了一笑,彼此溫存,極盡縫縫之能事,還是瓊娘記念受傷的
人,惟恐曠時日久,難於解救,遂催玉郎,速返三清廟。午後抵達,不但惠元株守
房中服侍病人,連廟祝也愁眉苦臉,為之著急不安。
麟兒瓊娘一到,惠元立即跳了起來,驚喜若狂道:「鱗哥哥你連瓊嫂也救回了
麼?兩位姊姊,從昨迄今,一直昏迷未醒,我擔心那千年藥物,可遇而不可求,如
未獲取,你絕不會空手返回,姊姊們有救了啦!」
友愛之情,溢於言表,連廟祝也不覺為之桀然,這老道世故頗深,知道武林中
的事,有許多不為外人道,遂藉故辭出。
途中一切情形,惠元自然不免動問,麟兒率直,自然是有問必答。惠元把手帕
和藥物,看了又看,還不免把頭搖搖,歎息道:「此女行止,也可說是性情中人,
只恐日後又要糾纏,好還作罷,否則,又將使人多添一重恨事!」
為救傷者,取出藥物,那是一種碧綠丹九,大如黃豆,細數,一共卻有一十三
顆,由瓊娘服侍病人喂過藥,一同守著榻前,靜以觀變。蘅春臉上硬化的皮膚,有
的地方,竟凸起老高,惠元天真稚氣,戲以手指輕輕一戳,竟似蟲蛻一般,應手而
裂,輕輕一揭,劃然自開。這孩子驚叫一聲道:「麟哥快看!」
麟兒和瓊娘,知道事不尋常,雙雙仔細一瞧,也不覺暗暗稱奇不已。原來舊膚
蛻脫,初長新皮,又白又嫩,如果全身一樣,保證又是一位絕代佳人。惠元還待再
揭,麟兒笑阻,著其自行落脫,以免偃苗助長,無益有害。三個時辰以後,雲姬和
蘅春,都已睡醒,一身奇傷,爽然若失,只是蘅春因面具脫落,現出那付奇異尊容
,弄得羞愧難禁。
當天下午,惠元問麟兒要過蝻蛇內丹,瓊娘驚問其故,惠元含笑不答,卻交與
蘅春,細語一陣,春兒不勝扭怩,但也喜歡接著。
不一會,蘅春卻在房內,閉門洗起澡來,這一洗,費時極久,待啟門而出,卻
變成一位絕代佳人。原來這妮子,全身浮腫,竟是幼時感染山嵐瘴氣,但她先天秉
賦極強。相隔三四年這後,才漸漸發作,當時擅醫之士,都未從感染瘴氣著想,病
未探出,藥石亂投,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待到病勢轉劇,全身臃腫,誰有這種靈
藥,能把它扳轉過來?
扶桑姥姥,喜愛麟兒,暗傳絳雪丹,此物自能清除百毒,加以江漢神駝,自鱗
兒走後,除了讓孫女吞服此丹外,並用元陽內熱,解蘅春解除餘毒。
第二天,蘅春身上的浮腫,逐漸減退,但皮膚卻大起皺紋,而且漸漸硬化,不
由心裡一驚,奔告祖父,江漢神駝,笑稱無妨,並立著春兒,暗中追嘉麟等,相機
協助一臂。她身上的皮膚,再過數天,本可脫落,無如惠元想到蝻蛇內丹,為天地
珍物,同時如把蘅春身子泡在熱水之中,讓那又乾又變性的皮膚,受著熱水一泡,
當可脫落無疑,根據經驗,每當皮膚病初癒餘毒欲淨未盡,難受發癢,利用蝻蛇內
丹,清除餘毒,自可收效更速,這一想,果如所願。少女蘅春,因為身患奇疾,每
攪鏡自冷,傷心萬分,經過這次淋浴,全身膚色,幾同蛻變,撫臂摩挲,又嫩又滑
,不覺驚喜若狂,於是感激惠元之心,油然而生,平靜的心靈上,不由泛起陣陣漣
漪。
扶鬃理裝,稍加修飾,渾身淡黃,容光煥發。論容色,實與瓊娘玉女,互在伯
仲之間。眾人一見,不由驚奇過望。目光炯炯,集中掃來,均欲先睹為快。蘅春弄
得羞槐難禁,由不得扮臉低垂,含笑謝道:「妹子能有今日,全賴諸位兄弟姊姊,
惠賜靈藥,而今痼疾已除,大德不言酬,恕妹子只有銘諸五內了!」語罷,深深一
福,嬌美無比。
惠元朗聲大笑道:「蘅姊姊,當聞君子不奪人之美,你這奇疾怪病,能獲根除
,全是鱗哥之力。絳雪丹和蝻蛇珠,這兩種稀世靈藥,除了他,沒有人能二者得兼
,元弟弟不過慷他人之概。速快向他多致謝意吧!」
麟兒忙笑道:「自家兄弟,不分彼此,照你這一說,豈不顯得我們彼此生份了
麼,快莫如此!」蘅春也一笑而罷。
當晚,猶留宿廟內,惠元因為鍛煉」一氣兩儀劍術」,一個人溜了出來。
廟中後院,原是一處空地,四周頗具異草奇花,綠竹几行,青蔥欲滴。
元兒拔出靈虎劍,銀芒閃爍,劍氣森森,於是按著江漢神駝,所演所授,一招
一式皆操練起來。這套劍術,為崆峒絕響神功,據雲,系道家廣成子所創,比那流
雲劍術,要高超穩多,劍式出手,便是一溜銀光,如飛虹瀉地,劍身,被內家真力
所注,發出一陣嗡嗡之聲,俄而,威聲雷響,交相並作,周圍十餘丈,全被劍光所
籠罩;威力之大,使人駭目驚心。
劍術全套,有八十一式,採九九歸元之意,前面四十九招,雖然錯綜複雜,威
力奇大,但還可使人分辨清楚,最後三十二招,竟引發太極兩儀元磁力,只聞一陣
絲絲之聲,元兒驀覺手中神劍,似被東西壓著一般,愈來愈重,不到十式,早已冷
汗浸淫,真氣不繼,不由大吃一驚道:「按照這般舞法,不待敵人攻擊,也把自己
累死!」一時無法,只好把劍式慢了下來,那絲絲嘯聲,立即減弱,手上也輕了很
多。
元兒覺得這劍招也太過於憋扭,如不能把個中理由,詳為推出,那威力似乎無
從發出。偶將身形轉動,面北揮舞,頓覺手頭一輕,劍式加快,嘶嘯之聲,遠勝如
前,不由心中困惑不已,突憶及麟兒傳授的六合行動,及天音樂理,將丹田真氣,
透重樓,運四肢,將劍氣一配合,立覺功力大增。反覆運用,只見霞飛電掣,銀雨
紛紛,本門失傳已久的劍式,不但完全恢復,而且摘取數家之便,威力大增,只有
一點不解,劍式運用,必循南北之間,否則必感劍身奇重。眼看九九之式將完,感
聞有人嬌喝道:「好悟性,好劍法,得此奇招,直可圖武林,橫行天下!」黃影一
閃,幽香隨風而至,一嬌滴滴的少女,撲近身前,眼看正是蘅春,不由笑呼一聲:
「姊姊!」立將劍式收住。
蘅春拈巾微笑,那翦水雙眸,盈盈的注在惠元臉上,似覺歡欣無限,口中還不
住的嘖嘖稱奇道:「愚姊浸淫這套劍術,將近八年,最後三十二招,施來最耗真力
,還是祖父惜我,把道家內功心法,捨繁就簡,不厭其詳的傾囊而授,但而今運來
,還是感覺十分吃力。」
惠元遂把自己所悟,概略一說,只聽得小蘅春頻頻點頭,讚不絕口。
古今以來,人皆有感:「月下看美人,越看越愛!」蘅春的玉貌,對元兒確是
一種誘惑。但惠元猶不自覺,忽聞春兒嬌笑道:「今晚星月薄佳,人生須及時行樂
,我們何不略事散步?以爽心神?」院中桃李開花,春兒似覺雅興大發,竟把人面
桃花之事,詢諸惠元。元兒幼由悲真夫婦熏陶,經史滿腹,崔護之事,自然久已膾
灸其口,於是繪聲繪色,講了出來,元兒人本天真,口才又好,動人之處,竟把春
兒聽的簌簌淚落!
「明天崔護重來,人面何去?」由於春兒的哭,使他又想到了玉女雲英,濃艷
如花,情深似海。仁心慧質,千古所難,無論物換星移,天荒地老,使元兒對她的
懷念,只有隨時刻而加深!元兒不知不覺間也落下淚來。蘅春偶而動問元兒身世,
甚至問及堂上父母,是否健在?兄弟妹妹,更有幾人?……不由使元兒心頭一驚,
但他仍然據實相告:自己是一位無依無靠的孤兒,幼由恩師攜帶上山,師門恩義,
父師兩全。
蘅春不得為之動容,繼而一笑道:「祖父和貴派,淵源極深,但此事除了大悲
真人夫婦外,江湖上知道得很少,甚至連真人夫婦,也以為家祖父,早已仙逝。愚
姊父母早逝,死因不明,為著此事,祖父曾踏遍三山,遨遊五嶺,是否已有線索,
迄今尚無明確表示,愚姊身世,幾和賢弟不謀而合呢?」
元兒又是一驚,半勸半慰的敷衍幾句,遂懷著沉重心事,默默無言。春兒的睫
毛上,猶接著幾點熱淚,嬌艷得像玫瑰著露,葉底臨風,和玉女雲英,真是芙蓉牡
丹,各擅勝場,忽又輕輕淺笑道:「賢弟文才武功,造詣不凡,前途正如花似錦,
不可限量,何不珍惜前途,早謀家室,如需愚姊相助,雖赴湯蹈火不辭!」語罷,
又復長歎一聲,語含深意淒婉動人。
此時星月在天,繁花遍地,男女兩人,喁喁細語,相對似應有情,無如惠元情
有獨鐘,美人殊恩,最難消受,仰望星河,癡立不語。蘅春似已發覺,也不覺為之
黯然。忽覺枝頭抖顫,三條人影,掠空而來,一近身,即聞有人嬌笑道:「常聞才
子佳人,花前月下,低論婚嫁,兩位弟妹,不讓才子佳人專美如前,我們倒得致賀
了!」只說得惠元和蘅春,紅暈透頰,羞不可仰!
瓊娘心思細緻,一見蘅春睫毛上,淚漬未乾,暗中一怔神,不由把麟兒衣角,
拖了一下,他也立時察覺,玉人向他耳語道:「這中間大有文章,否則彼此只有快
樂份兒,伺至會哭?你看,人家情有獨鐘,一心一意,惦掛雲妹,何常像你一樣,
眼前霞妹不在,即和那什麼寶琉仙子,任情糾纏!」他們原是笑謔慣了的,麟兒也
只好拿著她的手,捏了一捏。
當晚,蘅春黯然歸寢,惠元似也覺得疚意重重,心神不屬。一晚度過,第二天
清晨,男女五人,黎明即起,阮囊裡多金,厚酬廟祝,立即朝峨嵋進發。峨嵋山為
佛道盛地,因兩山相對,如蛾眉,故亦有峨嵋之稱。山在蜀之峨嵋縣西南,主脈自
岷山分出,婉蜒南來,三峰突起,謂之三峨,即大峨中峨小峨之分,海拔千餘丈,
氣勢雄偉。山有佛光之勝,新雨乍睛之夜,偶見螢光萬點,載沉載浮,有如萬家燈
火,明滅無定,佛家稱峨嵋為光明山,不無所本。
這一天,已是黃昏時候,樂山城裡,來了五位少女少男,正是麟兒等人。
離百日之期,已只一天了。五人找店投宿。長髮客店,算是城裡最大的一家,
由麟兒惠元為首,正待落店,店伙笑臉相迎,還未開口交談,對面茶社裡,卻閃出
一藍衣漢子,一臉詭秘驕慢神色,店伙一見,似有畏懼之容,那漢子一招手,立便
如奉御詔般,忙趕赴跟前,漢子哼了一聲耳語數句後,即便離去。
惠元正待動問房間情形,店伙態度立形冷漠,愛理不理道:「本店各房客滿,
無法留宿,請貴客自便!」數語交待過後,竟視同未睹,不再答理。惠元暗裡氣道
:「格老子,拿錢住店,還得受小人閒氣,這傢伙,我們真應該收拾收拾他!」
他一向天真!有時還不免任性,劍眉一挑,正待理論。麟兒笑道:「元弟,此
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必與人一般見識?」元兒俊臉通紅,老大不是意思,只
好隨著麟兒,正待出店。
蘅春拿星眸望了他一眼,又復抿嘴一笑,悄聲低語道:「性兒使到店伙頭頂上
,真是小題大做,挨罵,活該!」元兒不敢回話頂碰,訕訕地走了出來。連往數家
,均答稱店中客滿,請另走別店,連麟兒也滿憤怒,星眸中精光電閃,粉臉上掛著
一絲笑容,緩緩朝四周不住打量。瓊娘低語雲姬道:「不知碰上誰家倒霉,這番出
手,定必不輕!」
雲姬眼神,朝前-指,悄聲道:「他兄弟已經綴上了人,看來不是地頭蛇,就
是暗幫!春妹武功,不下元弟,也跟著走了上去,說不定有鬧可瞧!」
前面果有三位身著半截藍布衣袍的人,白襪草履,一臉流氣,一手插在袍裡口
袋,時快時慢的直往前走,口裡還吹著口哨,不時回頭偷望,麟兒和惠元,一左一
右的跟隨在他們身後。
他們和麟兒相距約有兩丈餘遠,蘅春如行雲流般,緩緩地又在兄弟二人之後,
三人倒成了一個倒品字形。驀地有人出口罵道:「兔子和娼婦,都是大爺們的樂子
,有膽朝左,不防往鐵旗鏢局會會爺們」靠左轉,仍是大街,三人從容不迫地一拐
角,麟兒和惠元,也跟著一步一趨。鐵旗鏢局,氣勢頗宏,房屋佔地極廣,門前掛
著一塊匾額,但也已陳舊不堪,顯得這家鏢局,資望不心。門前還掛著對聯一副,
寫的是:鐵旗臨宇內,一桿震江湖。
好大的口氣!那三個藍衣人朝鏢局走去,無巧不巧,在長髮客店和店伙耳語的
一位,已從鏢局迎了出來。
麟兒和惠元,肚裡雪亮:「客店對自己的人,不與接待,全是這鏢局的人,暗
裡作鬼!」不由恨道:「你害我們無處投宿,我也搗毀你的老巢,以牙還牙,以暴
對暴!」不料念頭剛起,那和店伙耳語的人,卻走近惠元前面,冷笑一聲道:「兩
位攜著女客到此,不知如何照顧敝局!」麟兒和惠元還未置答,卻已傳來一片笑聲
,鏢局裡坐著那六七名趟子手,同聲嚷道:「陳老二,你真不開眼,時下是什麼季
節,貓兒也得叫春!這麼多的娘兒們,不趕人多的地方,來弄幾個,難道叫她們夜
裡鬧著,空熬活受罪?進來!進來!只要侍候老子們滿意,誰還恤幾個大錢不成?
」話語傳入雲姬耳裡,不由暗怒道:「這家鏢局,好沒來由!如此縱容手下,
口頭恁地輕薄,不教別人毀掉,那真是天下之大幸了!」
惠元將俊臉一沉,目射精光,冷然問道:「貴局鏢頭,是否在內,就請通報,
我兄弟特來洽借鏢旗一用,充充面子!」
語所謂:「憔器與名人,不可以假人。」鏢旗如可隨便轉借,那真是滑天下之
大稽!這姓陳的趟子手,還未開口,坐著的人,嘴更缺德,又復大聲嚷道:「把你
帶來的妞兒們,先讓我們樂樂吧!格老子,這幾天正熬得冒火,……」不料穢語未
畢,一股狂飆,掠地而起,帶著砂石一團,猛朝正中橫匾打去,嘩啦一響,碎木四
濺,那刻著鐵旗鏢局,而且年代久遠的匾額,立即紛紛碎落。閒坐的趟子手,驚叫
一聲,「劈空掌風!快請鏢頭!」
忽聞一聲狂笑,音震屋瓦,廳內竹簾微晃,堂中立出現三人。
兩位中年武士,一位老者。麟兒和惠元,不由暗裡打量,知道眼前免不了一場
劇戰。原來那老者年紀約在六十以上,青緞袍,福字履,腰索黃帶,白眉白髮,顴
骨高聳,掀鼻闊口,雙牙露出唇外,下顎上,山羊白胡,又粗又硬,兩旁太陽穴,
凸起老高,一付三角眼,精光畢露,不用說,這是內外功已極具火候、胸懷險惡,
最難惹的武林高手。身後兩位中年人,貌相酷似老者,不過都是武林生打扮,左面
一位,臉有疤痕,長逾兩寸,不是刀傷,就是劍創,右面一個,年事略輕,但嘴角
上卻常掛著一絲奸笑。兩人一刀一劍,式樣奇古,身背這種兵刃的人,功力不凡,
自可想見!笑聲發自老者,出堂之後,笑意猶未消失,不過越笑越難看,愈笑愈猙
獰。
三角眼朝兩旁一掃,精光暴射丈餘,虎視鷹瞵,不可一世,兩旁,穿半截藍袍
的趟子手,均低頭肅立,連大氣也不敢亂哼。
老者沉聲喝道:「何事驚慌?」藍衣人不約而同的手朝惠元麟兒一指,告訴老
者,門上招牌,已被兩人用劈空掌風毀掉。那老者略事沉吟道:「老夫執掌此局,
已四十餘年,鐵旗走遍大江南北,尚無人敢摘我的萬兒,何來狂童,如此頑厲,我
也不屑和孩子們動手,恕兒忠兒,好好將他們打發吧!」兩位中年男子,昂然應命
。
惠元天真地一笑道:「你們鐵旗鏢局,算是有種,保大鏢,拉紅貨,連客人投
宿住店,都得你們暗裡安排,不過,我和麟哥哥,可不吃你們這一套,要打,老少
三人,一齊上吧!」
老兒哼了一聲,冷笑道:「無怪覺性師侄,謂你們狂妄可惡,果然絲毫不假,
人道後生可畏,老夫倒要試試你們,斤兩如何?」那兩位中年男子,原是同胞兄弟
,也是老者之子,長名陳恕,面有疤痕;少名陳忠,刁惡險詐,一聞老父想親自動
手,收拾來人,不由笑阻道:「老爺子,且慢動手,二十年親傳嫡授,孩兒們還能
擔當是非。」
又朝麟兒惠元道:「請即抽劍亮招,以免措手不及!」惠元天真地笑了一笑,
雙拳晃了一晃,傲然答道:「就憑這對拳頭,即夠你兄弟難受,那還用得上別的?
」也未見他伏身作勢,腳踏中宮,欺身而入,竟用大悲真人,匠心獨創的擒拿
法,出於便捏拿陳恕笑腰。這位面帶疤痕的中年武士、見惠元身法奇快,才知來人
功力不凡,鬼頭刀往上一翻、寒光閃爍間,鋒口競朝惠元腕脈截去。在同時,陳忠
的七星劍,如毒蛇吐信,疾從背後猛刺,惠元腹背受敵,危險萬分。
陳鏢頭拈胡慢笑,得意非凡。陳惠元清嘯一聲,提足伏身,以左腳為支點,揮
掌踢足,而且因旋轉之勢,捲起一般勁風,疾朝四邊激射,立將陳恕陳忠,震退兩
三步。兩人不由一呆,又復怒吼一聲,刀劍齊舉,如飛猛撲。惠元也在於速戰速決
,不待兩人臨近,驀地雙掌朝上一翻,「撥雲見日」,勢若奔濤。
陳恕的刀緣,挨著他的掌風,震得往旁邊一偏,陳忠的七星劍,也被他的掌緣
,打得嗡嗡作響,霎時刀劍翻飛,人影晃動,煞風銳嘯,劍氣如山,觀者如堵,但
遠遠不敢臨近。老鏢頭此時始深知來人,雖屬少年,但這一身奇異武功,連江湖上
老一輩的高手,也鮮有其匹,才懊悔不該任意把人看輕,釀成騎虎難下。其實這位
老鏢頭,說來此老來頭不小!
威震西川的鐵旗鏢局,主持人老鏢頭陳彪,原系峨嵋的寄名弟子,峨嵋伏龍寺
,代有高人,十一代掌門弟子法華長老,武功之高,據雲已臻化境。
他俗家陳隆,論淵源,老鏢頭陳彪,就是他的族侄,長老雖是佛門高僧,畢竟
家族之誼,尚未能全部消除,因為自己得了峨嵋真傳,經不起族人懇求,數十年前
,遂把陳彪收為寄名弟子,因為叔傳侄藝,自是傾囊相授,無如陳彪並非武林全才
,很多功夫,在大師圓寂之先,並未立具火候,二十七歲,藝成出師,即隨老父保
鏢大江南北,當時的鏢局,叫做振威鏢局,正鏢頭雖然姓陳,那不過是陳彪的遠房
族伯而已,陳彪的父親,還是一位副手,合該小子揚名顯萬,終於機會來臨。
會臧都有巨商,運珠寶赴湖北,以振威德局,鏢頭一向穩重,從未出事,特來
樂山,商請護送,因為價值巨萬,幾乎出動了全局的人,僅留陳彪留守鏢局,陳彪
雖然不願,卻也只好聽從長輩吩咐。船到宜昌,卻遇上湖北荊山巨盜鐵燕子凌飛,
將鏢頭帶陳彪的老父,都受重傷。物主以損失不資,惟恐鏢頭一死,無法索取,索
性出重金延名醫治療,調息經旬,兩人皆賴以生痊。鏢頭陳洪倒也知趣,忙笑謝道
:「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廿年鏢局,老夫頗營余資,這次事變,實
出人意表,一月之內,縱使傾家破產;自有公平交待。」當晚,立備快馬,面授陳
彪老父機宜,著即趕回鏢局。不到半月,陳彪老父,馳返樂山,馬到門前,適值陳
彪外出返局,一見老父面帶憂鬱之容,即知遇著猝變。這位副鏢頭,年逾知命,論
武功,並不高強,不過為人忠誠可靠,江湖閱歷極深而已。這時,不等兒子動問,
立將事變原委道出,並著陳彪立赴峨嵋,面見法華長老,請求援手。陳彪笑稟道:
「依孩兒之見,此事暫不宜驚動師傅,因為出家人注重修為,人間名利之事,看得
淡薄,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冒然下手,不如讓孩兒出馬一試,戰勝則罷,否則,
再作計議如何?」
老頭陳洪急道:「鏢頭已答應一月之內,一定還鏢,而且強盜武功詭秘,鏢頭
尚且不勝,你如何能是人家對手?一俟落敗,再赴峨嵋求援,時效已失,難道我們
眼睜睜的看著,讓他傾家破產麼?」
陳彪始終不同意,逼得老父無法,只好任之。第二天船發宜昌,因為江流湍急
,一瀉干裡,不到兩天,立即匆匆趕到。
陳鏢頭從船內迎了出來,見峨嵋派並未派高手,不覺大為失望,但猶勉露笑容
,給過船資,把陳洪父子兩人,接入船內。陳彪也怪,並不多問,當晚也無什商量
,只稟明鏢頭,立即準備三匹快馬。翌晨天還未亮,卻推醒鏢頭,告訴鏢頭,可立
攜振威鏢局的旗幟,同赴盜窟討鏢。奔赴荊山,晌午不到,而且中途,迭遇伏兵,
但都被鏢頭和陳洪兩個,奮勇擊退。
盜窟在一巖洞之內,不久終於抵達。還未進洞,鐵燕子凌飛,竟大笑而出,隨
著笑聲,三絲寒光,電閃而來。這一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三人坐騎,一聲嘶
嘯,人立而起,眼看寒光如矢,不中馬腹,就傷馬頸,陳彪突從鞍上激射而起,疾
如飛隼,朝著掠來的寒光只幾抄,竟用飛燕捕蛾的手法,把暗器接去,旋把雙足一
點,又復躍落馬上。這種輕功絕技,正是法華長老的嫡傳「涉履青雲」!不但把鐵
燕子隨身頭目,看得一呆,就是這位江湖巨盜,也暗裡吃驚。
只有陳鏢頭和陳洪兩人,不啻吃下一顆定心丸,知道今日討原復仇,縱無全勝
之望,也絕不至落得血濺荊山!鐵燕子凌飛,拔取背上鬼頭刀,刀才出鞍,銀光上
射,刺眼生寒,還未遞招,陳彪卻向鏢頭,討過振威鏢局的旗幟,旗桿逾丈,幟作
三角形,藍字白底,上書振威,看樣子,他就以鏢旗作為兵器,而且穩據馬鞍,與
人動手!鏢頭和陳洪,知道這一陣,向非普通可比,趕忙將馬一勒,遠遠退開。
正是:刀光凌霄漢,旗影蓋荊山。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高手雲起】
陳彪將旗一指,冷冷朝盜首喝道:「常聞,盜亦有道,本局旗幟所向,對黑白
兩道,從未失禮,而且水陸之間,彼此壁壘分明,互不相犯,此次本局採取水道,
縱有失禮之處,亦宜由水上英雄,向本局正式理論,山主動輒攫鏢,所作所為,不
啻陸上行舟,這種違背武林常規之事,尚請給我一個公道!」
鐵燕子軟硬不吃,手中鬼頭刀指了一指,狂笑道:「大爺作事,一向獨斷獨行
,興之所至,有我無人,什麼陸地行舟,武林之忌,這是誰人指定的規律?我們無
需作口角之爭,以武林強弱,判是非曲直,速行亮出兵刃,否則,只一出手,刀劍
無情,九泉之下,埋怨本主不教而殺,豈不悔之已晚?」
陳彪把手中錦旗,揚了一揚,竟含笑答稱:「折枝作劍,鏢旗當兵,只恐寨主
前未之見,多言無謂,不如接招。」
這小子說幹就幹,人在馬上,右手提著旗竿,如同兒戲地朝下掃來。
旗卷勁風,藍光如電,勢不可當。凌飛不敢硬接,忙往斜刺裡躍退兩三丈,才
避開鏢旗正面,但上身猶被旗風掠中,胸部似乎隱隱作疼,立在鄰近的一名手下頭
目,竟被鏢旗裹住,丟開六七丈,頭腦撞著巖石上,腦溢血流,立時氣絕!
眾頭目大吃一驚,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立即往旁邊一撤,張弓搭矢,弓弦響
處,箭如密雨,猛朝陳彪身上馬腹,紛紛射來,陳彪跨下坐騎,為箭鏃所驚,一聲
狂嘶,前蹄離地,人立而地。鐵燕子凌飛,趁機就勢,長笑一聲,鬼頭刀如匹練橫
空,人更躍高一兩丈,但見刀光人影,往前一掠,直往陳彪猛撲。那情勢,自屬危
殆之極。驀聞狂笑一聲,平地藍光閃爍,逕從馬腹之下,兜卷而上,把打來的利箭
紛紛擊落,一般狂飆,挾排山之威,猛朝鐵燕子凌飛,當胸打去。
巨盜鬼頭刀,竟把握不住,立被鏢旗磕飛,握把虎口,也被震襲,人如星隕丸
瀉,被迫降落。陳彪一招得手,勇更百倍,雙足一點,從馬背躍落地面,就勢倒轉
旗竿竿,由下往上一挑,「鐵中抄欄」、剛好打在對手跨下睪丸之上,一聲慘號之
下,大盜凌飛已變成斷線風箏,震退五六丈,一跤跌倒地面,全身鮮血殷然,略事
抽搐,立時氣絕。
陳彪走到死者身前,大聲笑道:「怪只怪你生前招子不亮,也不看清峨嵋派的
門人子弟,也是好欺的麼?攔路搶劫,例應問斬,未曾駢首東郊,也得原野暴骨,
以為搶劫者戒!」
隨說,立將鐵燕子凌飛的屍骸,用手倒提,走到巖邊,揮手一甩,立即拋落巖
下。從洞中取出珠寶後,還得了不少黃金白物,陳彪當機立斷從盜窟之內,取出兩
匹白馬,強盜之物,都背上馬鞍,別過鏢頭和父親,仍回樂出而去。這一役,可以
說名利雙收,家財巨萬,加以他那堂伯,送鏢返局之後,覺得自己這一行,也沒有
什麼好干了,乾脆雙手奉送陳彪,樂得悠遊林下,以終餘年。
陳彪掌局不久,因為鐵旗誅盜,傳遍江湖,隨將振威改為鐵旗。
數十年如一瞬,峨嵋掌門迭有更動,而陳彪已成為峨嵋派長一輩的耆宿了。人
到老年,名利雙收,事事不免坐大,於是廣收門徒,成為西蜀一帶最負勝名的惟一
鏢局。覺明大師,執掌峨嵋後,對這位師叔,還頗具敬服,不過,陳彪高傲異常,
對晚輩掌門的規定,有時可並不賣賬,覺虛覺淨,鶴峰之戰,一敗塗地,陳彪聞悉
之後,認為兩人敗在一位後生晚輩的手上,未免丟盡峨嵋的臉,覺明力主慎重,謀
定而動,這位高傲師叔,可不表贊同,回鏢局後,立著徒子徒孫,盡量打聽麟兒等
人途中的動靜,一到樂山,暗中囑咐街房客店,不得留宿來人,先行示以顏色,而
且立時邀擊,擬將人擒縛,施以酷刑,以爭回兩位師侄戰敗之辱。覺明對師叔打算
,也瞭如指掌,因為這和尚是位工於心計的人,既不勸阻,暗中卻請出一位武功極
高,而且個性奇特的人物,事先出手,不幸而敗,這和尚還計劃了一種最厲害的煞
著。
無如麟兒機緣至好,武功更高,沿途雖不無小挫,但還安全到達樂山和鐵旗鏢
主的陳彪,立起正面衝突,以上情節,就此表過不提。
且說惠元以一雙鐵掌,凝運內家功力,和陳恕的鬼頭刀,陳忠的七星劍,一陣
搶攻,對手單刀一劍,得自父傳,且系盛傳武林的峨嵋心法,施來潑水不入,無如
元兒奇招迭出,掌動風生,而且身法步法,更是武林中未曾一見的奇特藝業,迫使
兄弟久戰無功,驀地陳恕將刀一轉,單鳳朝陽,刀頭上捲起一片寒光,如百丈飛瀑
,倒掛而下,眼見刀光落在惠元頭上。在同時,陳忠的七星劍,卻用「開山導流」
猛襲元兒背部,兄弟勢之都猛。只看得蘅春睜大了眼睛,暗中卻滿提真氣,只
要元兒稍呈敗象,她就立即出手。刀光閃爍間,惠元輕笑一聲,側身微抖,一式「
獨劈華山」,掌緣剛好砍在刀背之上,而且左掌也打出五靈掌力,一股無形奇勁,
迎著陳忠的七星劍,盡力一沖。元兒這次,手法拿捏極準。
陳恕的鬼頭刀,和其弟的七星劍,均被震脫出手,元兒心存忠厚,不忍隨便傷
人,不但未曾追擊,反往斜刺裡躍退,微笑不語。
陳彪嘿嘿連笑,高喝一聲:「掌旗來!」左右把鏢旗奉上。陳彪劈手接過,炯
炯雙目,迸出兩道寒光,緩緩走近元兒,步履所至,碎石有聲,鏢旗迎風,呼呼作
響,聲勢駭人之極。
惠元正待拔劍迎敵,紫衣少女蘅春,手抱青銅劍,競姍姍而出,面顧元兒笑道
:「愚妹見獵心喜,以旗當兵,雖非新奇之物,可是愚姊卻是初遇,這一場,就讓
我如何?」
這妮子,奇病初癒,艷美如花,和元兒立在一處,不啻瓊花玉樹,搖曳生姿,
鏢局徒眾,不由相顧動容。陳彪卻冷然道:「老夫俗事頗多,不願外待,卻也雅不
欲提那以大欺小的罪名,豎子們狂妄如此,既想見識老夫大旗,就請一齊上吧!」
他一手平握著旗竿尾端,竿高逾丈,逕逾兩寸,全為精鋼所造,重達八十餘斤
,上面的三解圍旗,也長丈許,迎風招展,呼呼作響,旗竿卻分文不動,那種深厚
的臂力,即已為異常人!語聲初罷,轟然一聲,藍白交展,砂飛石揚,鐵竿旗勢如
倒海排山,挾「橫掃千軍」之力,猛襲中盤。由於兵器太長,而且旗幟有卷人之力
,這種外門兵器,確實難於抵禦,陳彪一拳撲殺鐵燕子,即由於對方未曾瞭解鐵旗
性能,臨場失手所致。
陳彪出手疾快,而且招式花樣極多,「電閃雲詭,變化莫測」,峨嵋所長。忽
聞輕笑一聲,笑似銀鈴,其聲清越,紫光一閃,竟從陳彪頭上,一掠而過。人家浸
淫武技,六十餘年,盛名之下,殊無虛士。立將旗竿一抬,中途變招,「文旗掩日
」,反身之旗幟迎風,半空中,現出一道藍光,還挾著嘯聲四起,煞風怒號,鏢局
前簷,竟被掀去大半。
瓦礫飛砂,一瀉而下,弟子伙計雖無重傷,但因飛砂入眼,弄得視力模糊,不
由同向四周一退。街房之上,萬人空巷,但都站得遠遠,不敢近前。少女蘅春,閃
過一招,立即回手,青銅劍進出一道紫光凌空飛落,出手便是江漢神駝精心傳授的
一氣兩儀劍術,「天地立判」,旗竿上的利刃,撞著劍身。
蘅春的身子被震得朝上一翻。陳彪的鐵旗,前卷之勢,似被千鈞力道,狠狠擋
住。雙方都大驚失色,但猛攻之勢,卻反而因此加劇起來。俄而劍氣瀰漫,雷聲隱
隱,旗幟招展,人影飛騰,周圍十丈之內,都被罡風罩住,只要一人入內,立被封
回。
驀聞雷聲之中,暴出一種絲絲之音,青銅劍上,紫光大熾。蘅春的劍式,立變
得非常緩慢,劍上似有千鈞重荷,迫得使人抬不起手來。敵人徒眾,以為鏢主勝數
在望,不覺面有得色,麟兒和元兒,知道雙方已到緊要關頭,因春兒連最狠辣的招
數,也使出來了。這一變,陳彪手上的旗竿,立覺控制不住,一卷之下,卻朝春兒
身上翻落,不料春兒把寶劍往上一揚,飄身掠影,那嬌軀竟似貼著鏢旗一般,左手
朝竿上一搭,連幡帶竿,一把撈住,紫光起處,勢挾雷霆,粗逾數寸的精鋼鐵旗,
威名震大江南北,卻被一劍揮為兩截。陳彪兵器被斬,也是代表自己英名之物一朝
失去,那肯甘心?正等往前飛撲,搏殺春兒,這妮子,也泛起殺念。一往一迎,勢
子都猛,而且彼此都不懷好意。
驀地一道強光,立把兩人照住,黑暗之下,乍遇大明,那眼睛直無法睜開。鏢
局相鄰的屋脊上,突然出現一位藍衣少女,長髮垂肩,手裡提著一具奇形燈光,一
手還拿著一塊羅帕,目光卻落在麟兒身上,輕輕一瞥,欲語還休,黯然歎了一口氣
,立又恢復少女的笑容。
燈光微閃,少女已飄身而下,卻拿眼望蘅春,嬌笑道:「想不到江漢神駝的孫
女,卻變成這等標緻,人家九泉之下……」
話語至此,似乎想起什麼,立即劃然而止。燈光一收,陳彪正待與她互打招呼
,她卻搖頭止住,嬌笑道:「人家不憚千里,來此赴約。理宜盡情招待,何必事先
動手,這一來,豈不認為我們過份小家氣麼?」以她這樣的年輕,在陳彪面前,說
話卻如此隨便,似乎極不相稱,可是麟兒和惠元,卻由此而猜想:此女在峨嵋輩份
,定必很高,只是事情奇怪,恩師紫陽真人,當日指點江湖,卻沒有提到此女!
蘅春恨她出手使用強烈燈光把她眼睛照住,一經恢復原狀,立緩步而前,雙眉
帶煞,怒氣橫生,倒提青銅劍,嬌叱道:「一路上,鬼鬼祟祟,我以為你這一輩子
,也不準備見人,卻原心有所屬,不得不休,而今遇上,我倒得和你一分強弱!」
青銅劍流光閃爍,匝地而起,眼見就起衝突,驀地紅光一閃,香氣襲人,薛瓊
娘已飄然而至。還未落地,早已嬌笑發話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賊,我胸前玉珮
,卻是人家借我之物,無緣被竊,教我以何物見還?春妹暫時罷手,待我來和她先
行比劃﹒.。.」
劃字剛脫口而出,忽又想到人家留藥療傷,對自己尚有幾分情義,何況她和霞
兒又生的極為相似,誰也不忍把話說的太絕,一時愛恨交加,怔在當地。麟兒心情
,也帶著三分矛盾,既不願見此女,人到身前,卻又不能不看,自跟自弄得非常尷
尬。
瓊娘一眼瞥見,卻悄聲招呼道:「麟弟快來,霞妹之物。你代我向人索還!」
麟弟弟只好喏喏連聲,靠近玉人身後,這妮子故作嬌慵,把身子朝玉郎伴得緊
緊,一雙星睜,即如利剪般,默察寶琉女臉上形情變化。可是她卻絲毫不露痕跡,
粉臉上微帶笑容,秀髮披肩,藍衣垂地,宛如一朵仙花,那情形,直和龍女一模一
樣。也不知麟兒作何想法,把胸前玉珮,解了下來,當場繫在瓊娘的頸上。寶琉女
玉臉微變,似嗔似喜,緩緩扭轉嬌軀,笑顧陳彪道:「峨嵋之約即在明日,人家既
能按期而來,我們自也不宜失禮。今年之事,毀匾斷旗,傷人損屋,明日可當著掌
門,一併解決便了」
語罷,立將燈上蛟罩輕輕一揭,玉臂微振,燈光流轉,光燭霄漢,現出點點繁
星,團團飛轉,絢美無匹,少女將嬌軀輕輕一縱,人如閃電,翩如驚虹,躍上民房
,幾個起落,竟朝峨嵋飛去。
惠元長笑一聲,竟施展凌虛蹈空之術,朝著少女身後直追。麟兒吃一驚道:「
元弟怎的這等急法?」
瓊娘笑道:「敵人既知我們趕到,說不定今晚還得佈置一番,乾脆一不作,二
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上峨嵋伏龍寺,不管用文用武,早求速戰速決,元
弟心細之處,看來你有時還不及他!」
雲姬抿嘴笑道:「也許由於來人,和紫陽真人愛女,生的太像,說不定他這位
難兄難弟,想令盟兄好事成雙。可是他失於顧慮,如此雖然討好了哥哥,卻得罪了
許多姊姊呢!」
說得麟兒瓊娘,也不免為之相顧失笑。蘅春自元兒一走,心靈上不免略起緊張
,立即納劍還鞘,雙掌一合,「燕子穿雲」,身子如排雲御氣,離地兩三丈,猛朝
正西直躍。看得麟兒只管搖頭,回顧瓊娘苦笑道:「這等莽撞,勢必急出事來!」
話雖如此,他竟也迫不及待,伏身彈足,疾如電閃,一縱即穿過了兩間民房;
半空裡,星光亂晃,那是寶琉仙子的燈上所發,無殊引人上路。走到西郊,即步上
峨嵋山道。
石徑極窄,夾道兩旁,懸巖峭石,林木高撐,而且曲折盤旋,深遠莫測。雲姬
輕功較次,無法和麟兒瓊娘,並駕齊軀。
兩人不敢施展十分功力,只好將就她的腳程,這一來,惠元和蘅春,已前去很
遠。天上星影,早已隱去,無疑地,寶琉仙子,發覺背後有人跟蹤,已將燈光罩住
。雲姬提醒麟兒,速行追上惠元,以應付中途攔截。石徑通過一處絕巖,巖高十餘
丈,正待穿身而過。忽聞佛號震耳,一位身材高大,手挽七寶弓,背插漠雲矢,身
披月白僧袍,年約五十餘歲的和尚,早已出現巖端,背後還站著六七位光頭弟子,
一律握弓搭箭,屏息以待,只等和尚令下,立即箭阻來人,氣勢之盛,使人不寒而
驚。
麟兒仰首一瞥,巖上為首的和尚,正是峨嵋的覺虛大師,和尚雙掌當胸,合什
為禮道:「小施主,一別數月,丰神依舊,貧僧在此有禮了!」
麟兒劍眉一掀,朗聲大笑道:「大師份屬江湖長輩,七寶弓冠冕武林,季嘉麟
末學後進,因得罪貴派,百日之期已屆,無所逃罪,不敢不來,倒不敢有勞長者大
禮,只是勝地峨嵋,尚屬初到,江湖禮節,飛而未周,尚煩大師多加指點,以啟失
頑!」
因為七寶弓、漠雲矢,為峨嵋伏龍寺鎮寺之物,威力奇絕,不敢大意,律傅純
陽雙鈸,已拔取在手,隨著話聲一落,也運用凌虛絕,飛身而上。
覺虛朗笑道:「施主想來此處硬闖,卻怪貧僧不得!」
弓弦響處,奇嘯刺耳。
漠雲矢帶著一縷寒光,快得使人疑是閃電,疾朝麟兒當胸射來!紫光迸作「鏘
」然一響,麟兒有鈸往前一揚,漠雲矢剛好打在鈸上,雖然真氣上提,身輕如燕,
但這一箭之力,來勢至猛,麟兒空中穩身不住,往下一墜,好在功力純厚,臨事不
慌,雙臂微展,銅鈸鼓風,緩緩降在原處。
麟兒不由怒喝道:「大師,見面就施辣手,難道不讓季某上山麼?果真如此,
還望明說。」
覺虛微笑道:「小施主,貧僧此來,身不由己,因奉掌門之命,不論是否赴約
,沿途卡位,必憑真才實學,才可闖過,否則只有請回。貧僧雖和小施主相識在先
,倒也未便逆命而行,只好有請大度包涵了!」
麟兒暗中氣道:「這禿驢,前次鶴峰之上,被天蜈咬傷頸部,生死如隔一紙,
我以一念之仁,為他診傷,不料他毫無悔悟之意,看來只有出手嚴創,給點顏色讓
他們瞧瞧!」心念一動,遽聞冷笑一聲,立有人出口罵道:「大和尚,看你手上這
行頭,即知你是那未曾被天蜈蛟咬死的覺虛大師,人家的藥,算是白饒,把人醫好
打大夫,好教識者譏笑!」
覺虛一怔神,正待喝問來人。「嗖嗖」數響之下,從那松樹上,卻跳下三人,
前面是位鶉衣百結的化子,後面部是兩位慈眉善目的尼姑和老者。覺虛哼了一聲。
老叫化卻笑罵道:「有道是客來投主,大和尚,你如蠻不講理,就此用強。那
紅鍇小東西,嘉麟賢侄,仍然帶在身上,如再咬上一口,你可真得棄掉臭皮囊,立
往西天成佛!」
覺虛和尚冷笑道:「老乞兒,別來此處賣乖!憑你這點功力,老衲還沒有把你
看在眼內!」他最後一句,語音拖得很長,不待話畢,立時進步欺身,七寶弓往前
便點,來勢巧快之極。這老叫化就是天山神丐,心知峨嵋四僧,絕非易與之流,手
中綠竹杖,劃空疾旋,杖帶寒風,「亂雨敲春」,彼此原是虛式,招猶未吐,立即
變招。覺虛晃動身形,立展峨嵋絕學,「盤打八法」,四周寒風怒作,弓影繞動,
而且配合兵刃招式,左手還不時劈出掌力,招沉力重,變化無端,連環攻出三招十
五式,迫得天山神丐的龍虎杖法,竟施展不開。
與覺虛同來的和尚,一共七位,都是伏龍寺精壯高手,臉上顯得沉著異常,一
見對方微呈敗象,為恐神丐撤招逃遁,竟散開成為一個半圓,身上所負正是連珠匣
弩,彼此吆喝助威,著神丐立即服輸,否則以亂箭射殺。青蓮師太和蒼鷹老人,一
見形勢不利,早暗中戒備,不意覺虛僧暗恨神丐口齒犀利,竟而淬下煞手。龍虎杖
的第十四式,原是「惡虎窩山」,神丐施展時,以前撲之勢,手揮竹杖,猛攻心胸
,並運陰陽掌法,將對手七寶弓來勢封住。驀聞覺虛僧冷笑一聲,高大身材往下一
坐,七寶弓由左面右揮空一卷,立將綠竹杖往旁邊一帶;緊跟著身形暴長,左手袍
袖一揮,狂飆如風湧巨浪,力挾千鈞,逼得神丐已穩身不住。
旁邊環立的和尚,手按匣弩,箭如密雨,齊集向天山神丐的身子,紛紛攢射。
這無異火上加油,落井下石,眼看神丐即得喪命!
青蓮師太和蒼鷹老人,怒吼一聲,飛身躍出。師太的鐵拂塵和老人的一對破袖
,均對空招展,疾把神丐護住,但覺虛的掌力,來勢迄未稍斂,仍往三人身上直衝
而來。忽爾微風一陣,帶著清香,往前一擋,硬把覺虛大師打來的掌風封住,耳聞
輕笑道:「大和尚,數月不見,仍然還是這點本領麼?」
「卡卡」匣弩數響,密矢如雨,排射而來,原是那七位壯年和尚,見麟兒從底
下石道,飛躍而上,而且用一種不知名的功力,將覺虛的內家罡破掉,不由同吃一
驚,遽用匣弩對付,想把這俊美少年,射成刺蝟一般。
星光之下,紫芒打閃,「錚錚」之聲大作,所有弩箭,不但-齊磕飛,還有的
被反震之力,原封擋回,七僧如不是躲閃得快,幾乎受傷。那紫光,正是麟兒鐃鈸
所發,破了匣弩後,他仍從容不迫的退回原處。文雅恬靜,使七僧暗中驚服。覺虛
見麟兒已上,知道再打只有吃虧,面容一整,徐道:「小施主倚多為勝,自為江湖
道所不容,伏龍寺就在上方,屆時需還貧僧一個公道!」
語罷,即欲招呼弟子,返身就走。紅光微閃,雲姬一聲嬌笑,幾和覺虛劈面相
撞。她竟把人攔住,手拈紅帕發話道:「大和尚,且慢上山,我還有話說!」覺虛
見她居然想把自己留下,不由羞愧難禁,和尚頭不禁微現汗珠。眉宇間殺氣橫呈,
手挽七寶弓,指捻漠雲矢,面朝雲姬喝道:「妖婢,你也想在此名山勝地,攔阻佛
爺麼?」
山風飄來,正吹向覺虛,一股濃郁香來,似發自雲姬的手帕,由鼻端直達頂門
,丹田奇熱,擴及全身,立覺眼花耳鳴,四肢無力,幾至立身不穩。覺虛知道上當
,忙將全身真氣,勉強提住,身前的七位弟子,已倒了四個,這一急,真非同小可
。
麟兒知道雲姬又施展擒縛惠元故技,惟恐她做得過份,正待阻止,瓊娘不由咳
道:「雲姊姊作事極有分寸,這和尚過分猖獗,讓她懲戒一下也好,你又安的什麼
菩薩心腸?」玉人動嗔,倍增嬌艷,麟兒只好朝她笑笑,挨近身前並肩攜手,神采
奪目。
突聞雲姬嬌叱一聲,斥責覺虛道:「常聞出家人慈悲為懷,就你而論,已全離
了譜兒。上次人家親手救你,如果你稍具人性,感激不說,卻也不應一見面,即拿
你那喪門弓胡亂射人;適才動手,你用掌風已幾乎把人震傷,偏又尚不知足,門下
弟子還用匣弩攢射,你又何曾喝阻?而今支持不住,卻想夾尾而逃,我們固然不願
再打死狗,偏生你卻死要面子,硬栽人家依多為勝,我也不願再和你動手動腳,只
需用絲綢將你捆住,也拿你作為人質,見你掌門,以人換人。這一來,我看你大和
尚的面子,放到那裡?」語聲一頓,取出絲帶,立欲擒人。
覺虛頭昏眼花,知道難免受辱,準備最後一拼,不料麟兒一掠而起,飛到雲姬
身旁,將她止住道:「雲姊且慢!」姊字出口,雲姬盈盈一笑,立將真氣散去,朝
著覺虛喝道:「為友為敵,一念之間,大和尚我希望你好好記住!」覺虛暗中長舒
一口氣,宛如一隻鬥敗公雞,拿眼望了望麟兒,面有愧色!
雲姬從革囊裡,取過一包藥,朝前一丟,麟兒怕她再說,卻笑道:「我們既入
峨嵋,何不循著山徑,一路直上,飽覽風光?」他讓過師執長輩,一行門人,飛躍
而下,剛好腳踏石地,似聞有人歎了一聲:「果然是良資美質,武林奇花,無怪三
弟對他非常愛護,只是魔劫重重,一個處置失當,麻煩可真不小!」隨著話落,一
笑寂然,巖頭樹幹之上,杳無人影。麟兒滿臉困惑,以為是自己錯覺,問諸瓊娘,
不但她也聽到,連其餘四人,也都字字入耳。青蓮師太微笑道:「劫運已起,若干
武林先進,陸續出現,恐怕連最厲害的一位長輩,也來峨嵋,只是貧尼禪心不寧,
眼前似將遭難重大事故,但望不至發生才好!」蒼鷹老人和天山神丐,不免心中一
動,暗中注視麟兒,卻也看不出他臉上有何異狀。
麟兒記掛元弟,立即朝神丐朗笑道:「師伯,請你們一直沿著山道,盤旋而上
,我去找找元弟和蘅姊,找到即返,絕不誤事!」又叮囑瓊娘,如遇危險,即以玉
佩護身,真正萬不得已,可用暗氣傷人,峨嵋之行,比巫山只有更險,一切務宜謹
慎。瓊娘本想和他一道同去,因為自己輕身術比他差遠,而且還仗著自己身旁之物
,保護眾人,自然不好意思說出,只好含笑點頭。眼前人影一晃,微風竦然,再看
玉郎,人已飛越幾處巖石,找尋惠元去了。
且說惠元追趕寶琉仙子,目的在想探詢此女來歷,而且還存著一種奇異想法,
因為她太像霞姊,只有讓她和麟哥哥成雙成對,才是正理,如果嫁了別人,不但是
種缺陷,而且對霞姊姊簡直是種侮辱。他原是孩子心性,想到就做,竟如風馳電掣
,緊朝著寶琉女身後追來。
出了邑城,郊處便是山地,寶琉女藍衣垂地,秀髮披肩,雙腳似不點塵,一縱
便是十餘丈遠。
惠元卻也不弱,真氣上提,縱躍如飛,彼此相隔三十餘丈,可是惠元加快,寶
琉女躍的更遠,元兒慢,對方也立即慢了下來。追了一陣,彼此相隔,並未縮短,
惠元才知道,此女武技,似乎比自己還高。翻山越嶺,寶琉女竟穿入一叢林中,由
於林木太密,幾彎幾拐,這妮子突然不見。惠元找了一會,仍不見人,不覺大為懊
惱,於是順著樹木較稀,可以通人之處,往前直躍,只要走出這片林木,趕回原路
,即可與麟兒會合。林中黑暗無光,練武的人,能黑夜見物,倒也不曾在意。
信步而行,竟已走出密林,眼前山巒起伏,回峰合抱,削石陡峻,地勢奇偉,
瞥見危巖之上,悄立著一婷婷倩影。細看,不是寶琉女還有誰?惠元不由大喜過望
,微一塌腰躍地而起,縱高十餘丈,往寶琉女身後便落。少女似猶不覺。元兒臉嫩
,滿腹言語想說,竟不知如何出口。雙方僵持半響,寶琉女卻緩緩問道:「你追我
而來,是否想代他索還玉珮?」
惠元嚅囁道:「那是霞姊姊的東西,不過她暫時借給瓊姊罷了……」「我都不
在乎你那些姊姊妹妹,只問你是不是為玉珮而來?」她話語有一分嚴厲,只聽得元
兒心頭一驚,勉強忍氣,含笑答道:「如就玉珮本身而論,我自有權利代義兄索還
!不過……」「不過什麼?」寶琉女仍以背朝元兒,把他話語截住。「因為你很像
霞姊姊,她為人義重如山,人又美秀,麟哥哥和她既有同門之雅,更有秦晉之好,
對她自然特別……」「所以這玉珮你們也不打算要了,為的就是我像你們霞姊姊!
」
這話問的太絕,叫元兒一時無法回答,只好保持緘默。彼此又是一陣僵持!
驀地寶琉女扭轉嬌軀,玉頰略現笑容,柔聲朝著元兒道:「這玉珮,確是前古
神珍,我也無意掠人之好。不過暫時借來,佩在身上,有朝一日,你霞姊姊和我會
著,我絕對奉還,叫他放心好了!」
元兒歎口氣道:「我也想總有那麼一天,讓天下人能好其所好!」寶琉女嬌羞
不語,不一會,也歎了一口氣,一雙星眸,落在元兒身上,流露著友愛與關懷,但
臉上卻顯得一片鄭重,悠悠說道:「百日之期,就在明日,此中,你們含有絕大危
機,可曾知道?」元兒搖搖頭。
她復繼續道:「本門武功,自具心法,威力奇絕抵擋已屬不易,更有最厲害的
長輩,可能親自出手,他一出,你們勢將粉身碎骨,一無所逃,最好你能勸他,忍
氣一時,自甘認錯,大事化小,豈不為妙?」
元兒朗笑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頭可斷,血可流,但志不屈,這
一點,麟哥看得異常嚴重;而今局勢已成,誰也不能扭轉,我身與其事,更不好解
勸,不過姊姊這分心意,我一定轉告麟哥,我們人已探山,無法久候,就此告辭!
」正待飛身躍起。寶琉女忙把他止住,探手革囊,取出一個紙包,鄭重授與元
兒道:「裡面之物,此時不宜拆看,留在身邊,總有用上之時,就煩你當面交他,
並請轉告,玉珮原是龍女之物,自有還她之時,不必著急,為仇為德,未來自知!
」
惠元如命受教,立即返身躍轉。越過叢林,正擬往來路奔返,忽聞背後金刃劈
風,寒氣透肌砭骨。元兒知是有人暗襲,忙縮身停步,順手劈出一掌,掌挾勁風,
勢如排山倒海,正是師門奇學太乙五靈掌力。不料來人兵器光華極強,銀光耀眼奪
目,有如橫空霹靂,挾風雨以俱來,枝頭落葉紛紛,殘枝四濺,霸道非常。惠元暗
暗吃驚,變招不及,五指忙順著刀身來勢,沉腕彈指,這是崆峒派逍遙客的一煞神
功,指中刀身,硬將來勢震得往右邊一抖。元兒正待往後縱開,抽劍拒敵,可是身
後又復有人笑道:「小子,還想逃麼?」
一種錐心刺耳的厲嘯,和一般無形的大力,硬將元兒往前一推,敵人爛銀刀-
-實際上是峨嵋七巧刀。仍未撤招,前閃無疑死路。
眼看情勢危急,無殊千鈞一髮,突聞呼呼之聲大作,敵我微怔,抬頭一望,原
是黑壓壓的一塊磨盤大石,凌空打來。那持刀暗襲元兒的和尚,首當其衝,不退步
閃避,勢必打成肉泥。
怒吼之下,朝後一躍,元兒如影隨形,往前一衝,但聞一聲響處,大石朝地上
一砸,猛地陷入,勢不可擋!敵我不約而同地飽受虛驚,當場怔住,元兒把兩人一
看,一位是四五十歲的和尚,貌相威嚴,手裡持著一把刀,刀名「七巧」,正是峨
媚仙兵利器,絕非等閒,持刀者為覺淨大師,為峨嵋有數高手之一,無怪功力如此
深厚。偷襲元兒的,正是那手辣心黑,幾番出現的蕭使君。這兩人,誰也不是善與
之流。元兒心存警覺,隨手將靈虎劍摘取手上,暗蓄功勁,只一出動,立施辣招。
蕭使君目光如剪,卻也不理會元兒,朝著地下大石,似想從石上探出什麼奇秘
,蹲身挨著石頭,嗅了一嗅,立即雙眉直豎,目露兇光,朝著元兒喝道:「隨你同
來的,是男是女?不講實話,大禍即將迫在眉睫!」他拿目光暗示覺淨,兩人分立
惠元前後。看形勢,明是心懷不軌,絕不讓元兒好好走開。
元兒藝高膽大,朗聲一笑道:「不是陳某狂妄,以你兩這等舉止,殊使識者齒
冷!此來,我是單人獨劍,你們只管齊上好了!」
「這石頭,明是女人所發,餘香猶存,還想抵賴不招,眼前就叫你難還公道!
」
蕭使君,鐵簫一指,離身三丈之內的一塊大麻石,竟隨指而裂,又復嘿嘿冷笑
道:「你血肉之軀,難道還可強似這塊巨石?」
覺淨也冷笑連聲道:「這小子和姓季的狡童,一樣可惡,不必和他多說,就此
把他收拾如何?」密林中,突傳來一聲冷笑道:「憑你兩人也配口吹大氣?真章未
見,高下難分,還說不定誰收服誰?元弟,讓蘅姊也來湊個熱鬧吧!」紫光一閃,
蘅春已朗若驚鴻,身輕如燕,朝著元兒身旁落下。
蕭使君一臉困惑之容,冷漠問道:「適才,投石偷襲,想是你的傑作了!」
蘅春被他這一問,弄得莫名其妙,不由把秀眉蹙了幾蹙,又朝元兒注視半響,
但她原是玲瓏剔透的人,卻笑斥道:「對付你們這班邪惡之眾,還有什麼道義可說
,我恨不得一石頭把你兩人砸死!」蕭使君還想再問。覺淨已忍耐不住,七巧刀「
怒龍盤嚎」來勢疾猛,朝惠元頭頂百匯之處,直劈而來。紫光匝地而起,對空一掃
,雙方兵刃相接,火花濺起老高,緊跟著便是鏘然一聲,蘅春和覺淨,同往斜刺裡
一躍,互先察看兵刃,刀劍無損,誰也不輸。少女與和尚雙方都不一擊即休,覺淨
手揮七巧刀,欺身而進,出指便是峨嵋天龍八十一式的「龍施德雨」刀光點點,霍
霍生寒,竟使人產生一種幻覺,似有無數利刃,凌空劈落。蘅春不由暗罵道:「賊
禿,好狠的刀法!」青銅劍疾繞旋空,出手便是經一大弧,同時寶劍上似覺有千鈞
重負,劍身抖顫,絲絲作響,使人駭異之極。不但覺淨心頭一怔,連蕭使君也大吃
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刀光劍影,只一接觸,覺淨似覺一股反彈之力,大寶刀幾乎
磕飛。蕭使君暴喝一聲:「這是一氣兩儀劍術,速望下盤進攻!」
鐵簫朝下一指,打出一縷寒風,地上飛砂,朝上疾颼,往紫衣女蘅春小腹之下
兜卷而來。元兒勃然震怒,靈虎劍上,銀光暴長,劍氣森森,雲詭波譎,連番演出
,「曉掛秋城」、「渤海煙波」把鐵簫打出的寒風,一舉驅散。雙方互動真火,同
時一聲冷笑,四人分作兩對,立時殺得難解難分。
且說麟兒關心盟弟,離開瓊娘之後,竟施展「御氣飛行」足不點塵,沿著山徑
往前直飛,峨嵋周圍數百里,山勢綿延,古木長青,層峰疊嶂,令人目眩神移。元
兒走時倉促,並未說明方向,這一來,直教麟兒作辣、東尋西覓,翻山越嶺,半晌
毫無動靜。
麟兒不免微感不安,塌腰點足,「黃鶴沖天」,縱落一株老檜之上,舉目四矚
,除了山形樹影外,杳無所見。松濤陣陣,掠空傳來,還夾著幾處猿啼,使人倍增
淒涼之感。
忽聞裊裊笛聲,若斷若續,若近若遠,極盡頓挫抑揚,高山流水之致。聲才入
耳,塵懷俗慮,霍然而消,不由逸興遄飛,停立凝神,循聲辨向,擬覓弄笛之人,
盡情傾吐一番,由此可能又多一交,自屬人生雅事。無如笛聲飛揚,倏東倏西,時
南時北,那方向使人捉摸不定,循聲辨向,竟爾失其功能。
麟兒不由大惑,而且細味樂譜,似與自己在黔境白雲山菩薩巖所聞的天音奇樂
,至為相似,不由暗裡吃驚,默念,這笛音很奇,莫非自己往菩薩巖之前,老早有
人去過,而且也悟出那天籟之樂,譜為曲聲。
弄笛人技藝至佳,一聲入耳,即百慮全消,如春風和煦,滌練舒寒,曲譜之妙
,與麟兒所悟,意境似高出一層,無如萬疊崇山,千重翠障,弄笛人似又故作玄虛
。「迷音」之術,已出神入化,竟無法一邀青睞。不由一陣傷感,連聲歎息。笛聲
初罷,白雲裡似乎現出一道碧霞,光華閃了幾閃,似朝自己方向移動,但一閃即隱
。
麟兒不由一驚,恩師鐃鈸僧初次會面時,所唱的歌,即有「霞飛玉笛」之句,
莫非指笛為精玉所致,光也幻為碧霞,出現空中不成?
正在胡思亂想,一縷寒風,迎面襲來,眼前黑光一閃,來勢奇猛。麟兒一怔之
間,順手一抄,不料來物力道奇大,疾退數步,才把身子穩住,將物一看,打來的
正是一段松枝,這可把麟兒嚇壞了,因為自己目前成就,居然還有人能以一段松枝
,能勝過自己功力。
驀間有人朗笑一聲:「再接我幾段試試!」立時枝飄葉落,如箭林密雨,激射
而至,那力道,又快又猛。麟兒揮動雙掌暗運太清神罡,並施展靈猿幻影的身法,
騰挪閃避,饒你怎麼疾快,衣袖褲管,還是挨了好幾下,雖然沒有洞肌刺肉,總覺
狼狽不堪。那人笑道:「總算沒有變成刺蝟,勉可入先,只是天生一對桃花眼,而
且男生女相,難免情劫牽連,三弟多事,惹火燒身,連我也被他拖了出來,闖這混
水,說來都是為了你這孽障!」麟兒一聽,不覺醍醐貫頂,甘露淋心,驚喜地跳了
起來,忙不迭高聲叫道:「師傅,你這一次,已是兩番,難道你都不準備見我麼?
想煞弟子了!」
那人又朗聲笑道:「相見不如不見。連這道理也不懂麼!司馬子陽,怎麼教你
?」這又點發了麟兒天真,圓睜著一雙大眼睛,微微一笑道:「孔門誨人不倦,如
不賜見,焉能教出好的弟子來!」
只聞那人笑罵道:「你倒會搬出這套道理,擱在我的頭上,只是我且問你,誰
是我的弟子?你又幾時行過束修之禮?」麟兒笑道:「我身上之物,沒有一樣能出
師傅之目,只要師傅見愛,要什麼,我都願獻上如何?」「那你就把那紫龍玉珮,
作為參師之扎吧!」這可把麟兒難倒了,因為雌雄雙佩,一在瓊娘項上,另一件,
卻被寶琉女取走,自己已空無一物。那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冷峻:「是否因為參師
之禮太重,致存後悔之心?」
麟兒俊臉緋紅,只好訕訕說出玉珮不在身上,願拿寶劍取代,不知可否?奇人
語氣,更冷峻得出奇,乃至數說道:「這麼說來,你是把老婆看得比師尊更重要了
,否則師門鎮洞之寶,你不但輕易遺失,而且盜寶的人,既經出現,你不惟不將人
擒獲,反當著人家的面,把自己之物,給與失主,這無異告訴人家,失落之物,你
一力承擔,明白說來,你是心甘情願給人取去,這樣做,固便宜了那盜竊之人,可
是你卻對不住那啟蒙恩師。還有,司馬子陽的愛女,為了你,可算是情至義盡,而
今,卻踏遍海外,找尋藥物,醫療那嚼舌自盡的人,這天大麻煩,還不是因為你惹
出之後,留給人家來善後麼?可是,因為人家的長像,與她相似,你便怦然心動,
不惜再惹麻煩,如果打破醋罈,連你那啟蒙恩師,對你也不諒解,加以你父親還在
崑崙,一怒之下,這頓家法,便首先受不起,難道你敢使用內功,抵撞責罰?三弟
對你甚是溺愛,他可沒有想到,有了你這種徒弟,處處都是麻煩!故而我不願見你
。」
一篇數說,可把麟兒弄得抬不起頭,不由鹿撞心頭,無語可對,半響,才嚅囁
答道:「弟子行為不對,許多事,可能出自無心,但也無法解釋,只求恩師責罰便
了。」
「我倒不願多管這些閒事。」說完,語音寂然,杳無所見。麟兒不由滿懷惶恐
,自傷這曠世奇緣,可能就此失掉,眼前的事,十分難過,不由自怨自傷,落下淚
來。忽聞那人笑道:「三言兩語,就可使你掉淚,爾後的事,只有來愈來愈多,如
遭遇那至為棘手,危及武林安全的,又當如何?剛才所言,不過略事提醒你注意,
並非真正怪你,不必難過,倒是峨嵋寶琉仙子,此女年事不大,輩份可高,武功人
品,均臻上乘,不是為師說話矛盾,你對此女必需善為處理,否則後患堪虞。峨嵋
派還有一位功力最高的人,此人已得玄門滅魔絕學,還練有異域大印掌的手法,端
的不可輕視,危難之處,屆時必多,也可無須在意,你那盟弟即在附近,稍停即可
聚首,我還有許多要事須辦,相見不爭一時,一切務宜小心謹慎便了。」
聞言不見人,也不知他隱身何處?磷兒自道:「這位神山異人,真的走了。」
西南方,紫光銀芒,沖天而起,半空裡,虎影飛騰,疾快無匹,一望而知,元
兒正和人家比劍,看那銀光閃閃的快法,來人功力,非常之高,惠元連新學的一氣
兩儀劍法,也都使了出來。麟兒又驚又喜,驚得是:峨嵋派佈置重重,危機四伏,
無論走到那一處,均有高手攔截,喜的是,惠元尚未失陷,有了兄弟兩位,無論上
刀山,下油鼎,天大的禍,也敢承擔,於是清嘯一聲,人如一縷輕煙,直往西南方
向便撲。
劍光沖起之處,須越過兩處小峰。這一路,林木特多,與之所至,乾脆踏枝而
行。麟兒施展少林達摩一葦渡江之術,憑丹田之氣,朝枝葉之上,輕輕一點,一縱
便是十來丈。眼前山峰頗高,而且飛到彼岸,必須越過很深闊的山澗。
麟兒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足尖所踏,正是一株山榆,一式巧墜千斤,身子一沉
,餘勢將盡未盡,猛將真氣朝上一升,雙掌往下一拔。下壓之力甫卸,那榆樹枝卻
往上一彈,這一下,把麟兒彈起老高,朝著對岸一送,十來丈的絕澗,毫不費力地
一躍而過,正待朝那從半山凸出,形似飛虎的青麻石上躍落,不料石上早已站一人
,背著兩手,頭部微仰,那情似屬安閒之極。麟兒躍落後,因為敵我難辨,不由暗
蓄功勁,並拿眼打量來人。
乍看:這人好似一落魄書生,藍巾藍袍,補綴重疊,頷下青須,留得很長,論
相貌,如略事檢點,分明是一位風度翩翩的人,不過因為不曾修飾,看來極不順眼
。
他身上,既無兵刃,也無革囊,可以說一無所有,初疑來人是神山三老之首,
乾坤正氣元妙書生,但一想到他手上無玉笛,即斷定絕非自己日夜翹盼的恩師,不
由一時怔住。那落魄書生,即朝著麟兒點首微笑道:「你大概就是紫陽道友的愛徒
,振撼五獄三山,武林裡一朵瑤草奇花,嘉麟賢契了。」
麟兒見他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由一驚,忙笑答道:「老前輩,恕弟子眼
拙,高名上姓,可否賜知?」
落魄文人淒然一笑道:「半百時光,形同虛設,既不能容於師門,復遭仇家追
襲,天南地北,漂泊西東,真名實姓,早已遺忘,賢契如欲稱呼,就稱漂泊人如何
?」
磷兒一聽此言不由大吃一驚,暗道:「原來是瓊姊姊的師祖,元弟的師叔。此
人昔年為了一位愛侶,不但自己遭師門放逐,他那愛侶更被峨嵋折磨,下落不明,
數十年的怨氣,此來大約也為的和峨嵋算帳了。」於是抱拳為禮道:「原是陸師伯
,請恕晚輩不知之罪。」
這人果然是崆峒派放逐的弟子陸思南,也是瓊娘父親薛飛鵬的授業恩師,數十
年浪跡江湖,歷盡人間辛酸,境遇之慘,實非常人所能忍受,麟兒對他極表同情和
尊敬。陸思南形色淒然,勉強一笑道:「既是賤名已為賢契所知,我也不用隱瞞,
小徒鵬飛,為人害死,賢契仗義,巫山誅仇,了卻我一重心事,說來實應感激。傳
聞此次巫山之戰,有崆峒弟子陳惠元參與其事,而且與賢契交稱莫逆,眾口交譽,
天生瑜亮,軒輊難分,蛇蠍書生就死在他的手下。賢契以雙鈸獨鬥毒龍叟,英勇事
跡,傳遍武林,舉凡受陰山荼毒者,莫不引領翹企,劍鈸所向,魔影無蹤。今日足
跡遍及峨嵋,說不定我一生心事,也可仰仗福緣,早早了結。」
麟兒不由驚異暗道:「難道他那昔時愛侶,猶在人間,遭受峨嵋幽禁不成,事
果如此,倒是為他留意。」想到此處,不由義形於色,憤然答道:「師伯讚譽,弟
子愧不敢當,元弟弟人間威鳳祥麟,俠肝義膽,素為弟子所敬服,能和他雅訂金蘭
,殊屬三生幸事,師伯遭遇,弟子稍有所聞,至情至理,武林同道只有敬仰,如何
稍效微勞,只管隨心使喚。元弟遇伏,前面劍氣獨霄,劇戰正烈,師伯能否和弟子
一道授手?」
陸思南笑道:「萬望賢契切勿介意,我還心存疑點,急待求證,恕不能同往。
伏龍寺之會,必定參加,今晚暫時別過,明日再會吧。」
語罷,袍油一拂,罡氣天來,人影一晃,立時別去。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麟兒以今晚所遇,盡是離奇人物,知道這次峨嵋之會,危險重重,遂用蹈空躡
虛之術,起在空中,凌空幾躍,翩若驚鴻,不多時,已抵達惠元等比鬥之處。
蕭使君一支鐵簫,果然造詣不凡,和元兒的靈虎劍打得難解難分。惠元和蘅春
,同用一氣兩儀劍術,因為循天地間之陰陽奇正,竟激發了那磁真氣,移時絲嘯刺
耳,煞氣彌天。可是兩人的的寶劍,也覺得沉重異常,惠元因經麟兒另有傳授,尚
可持久,蘅春雖然學會,秘奧之處,僅粗懂而已,不多時,立覺粉黛浸濕。
覺淨本來不敵,七巧刀只一撞上,不是反彈受擋,立覺一股奇絕吸力,迫使寶
刀宜手。蕭使君冷笑一聲,挫腰之間,那身子似乎短了數尺,專向下盤進攻。覺淨
也起而傚尤!
惠元因為曾與陰山黑手怪對招比劍,對手專事攻人下盤,遂富於破解經驗,尚
可抵擋,於是也將身子一挫,靈虎劍匝地飛旋,虎虎影奔騰,劍氣森森,元磁真力
,因為接近地面,作用大減,但蕭使君的招術,依然被人節節擋退,無法得逞!
覺淨狂笑一聲,七巧刀為峨嵋一寶,功能截金斷玉、發警避邪、去毒祛寒、發
光等用,刀光連晃,銳嘯風生,蘅春紫衣,被煞風震得往上一翻,雖然內著長褲,
但少女之心,總覺翻衣不雅,心神微亂,青銅劍不由緩了一緩,元磁真氣,與劍速
有關,招式一緩,威力頓滅,覺淨乘勢欺身而入,連演「雲龍舒爪」、「彩鳳棲梧
」、「大江落日」奇招連環並出,疾如大海翻波。蘅春功力不為不深,但臨場經驗
,不如惠元老到,竟被這種疾猛來勢迫住。驚惶之下,勉強劈出一劍,「地轉星旋
」,青銅劍反身揮落,驀覺白光一閃,七巧刀光華大盛,「怒龍卷尾」,刀劍相接
。蘅春也不示弱,臂凝真力,往前一擋。
無如覺淨滿腹詭謀,怪笑如梟,右手持刀抵擋,左掌朝蘅春前胸輕輕按擊。這
是佛家印掌,功由藏密而來,傷人只需輕輕一按,皮肉無損,但可直摧內臟,中土
禪家,往往不識,受傷之後,還不自知。
眼看春兒就得送命。忽聞清嘯劃劃空,嘯比龍吟鳳鳴,人如閃電驚鴻,一掠而
至。惠元驚叫道:「麟哥哥!」來人笑呼一聲:「元弟。」口中答話,身子不閒,
掠上前,掌按七巧刀,低喝一聲「開:」一股無形力道,還帶著一陣清香,道家伏
魔功,威力奇絕,招沉力大,石破天驚。覺淨如不抽身撤退,一條右臂,立得折斷
,他原早識麟兒,不由怒氣填胸,翻身一躍,往斜刺裡縱開五六丈,避過伏魔功,
攢眉瞪眼,手指麟兒說道:「狂徒,死期已近,尚敢頑抗,明日伏龍寺,佛爺如不
把碎屍萬段,也不算峨嵋弟子了!」
麟兒笑罵道:「禿驢,虧你也是佛門子弟,豈不聞:『一念貪嗔,永墮犁鋤』
,數十年玄門養性,開口便欲使人碎屍,季某攜眾來此,生死全不放在心上,只是
惡人須有惡報,在死之前,先把你們打發再說!」
惠元手揮靈虎劍,一陣急攻,兩人都搶攻下盤,鐵簫神劍,其疾如雨,快勢風
雷,詭譎莫測。元兒固有盟兄之助,談笑風生,絲毫不把敵人放在心上。麟兒用「
蒼鷹搏兔」之術,凌空下擊,這一招,來勢疾猛,十指如鉤,直朝蕭使君頭上抓來
。
蕭使君鐵簫朝上一揮,銳嘯劃空,寒風蕩漾,無如麟兒已用神功護體,竟視同
未覺,鐵簫來勢,被他一掌封住。
惠元笑道:「你還不落敗麼?」「唰唰」兩聲,劍氣如虹,蕭使君胸前上衣,
竟隨劍光而裂,只覺胸前一涼,把這位邪正難分,威鎮川滇的老輩人物,直氣得心
頭冒火,目眩神昏。麟兒藝高心慈,見好就收,朝地下一落,手挽元兒笑道:「你
和蘅姊一走,久未見返,直把愚兄急煞!」
惠元把自己經過詳說一遍,只聽得麟兒感歎道:「峨嵋實力,果是不凡,覺明
僧武功猶在其次,一身機智,更使人莫測高深,今夜我們已經折騰了大半晚,分批
而出,處處受阻,寶琉仙子和蕭使君,有神出鬼沒之能,尤以那妮子,一盞奇燈、
一身絕技,似乎不在你我之下,真正如我們放手作對,這女人,就夠對付了。武林
長輩,屢現俠蹤,連神仙三老之首,也在此山出現,峨嵋山上,不知隱藏了一位怎
樣厲害的人物,乃至把此老也引出來,看來此事極不簡單!」
元兒驚問道:「你是說元妙前輩,也出現俠蹤麼?可曾會著?」
麟兒立即把經過一說。惠元默然久之,不由困惑道:「如果要對付峨嵋山上隱
藏的人,鐃鈸恩師,難道還不夠應付?」
麟兒搖頭歎息道:「這位佛門師傅,已和師妹親赴海外尋藥,為的是玉女雲英
!」
元兒一聽,不覺鹿撞心頭,急道:「金牛谷恩師面授霞姊機宜,原為的就是此
事,看來我們無時無刻,莫不在他老人家小心呵護之下,這種恩德,你我一輩子也
報答不完!」
麟兒苦笑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古訓先言,一點不假,如果師道淪喪,
人慾橫流,則非人間之福了。」又把偶遇陸思南的事,說了出來,並問他對這位遭
遇不幸的師叔,有何感想。
元兒眨眨大眼,悵然說道:「就事論事,陸師叔確是人間至情至聖的人,無如
峨嵋一向坐大,視別派為旁門左道,陸師叔的愛侶,原是自己的表妹,雖然學藝峨
嵋,但並不能勉強限制不得和教外之人結婚。偏巧通海禪師,座下有一寄名弟子,
那人原是帶藝投師,道號飛雲子,姓虞名靜文,最得老禪師的喜歡,暗中卻看上了
陸師叔的表妹。無如人家原是川中望族,田紉蘭之美慧,固已傳遍鄉里,而且與陸
師叔,原是中表親,幼時比鄰而居,過往甚密,兩小無猜,私塾共讀,情好更篤,
旋因師叔舉家北遷,雖然關山遠隔,但相思之情,只是與日俱增,金寇氣勢日盛,
陸師叔有志習武,投入本門,遂充師祖座下門弟。
「田姑體弱多病,得親友慫恿,習藝峨嵋,雖和虞靜文有同常之雅,無如落花
有意,流水無情,飛雲子因愛不成,遂暗中懷恨,也是合當出事。陸師叔從表妹來
信中,獲悉飛雲子不盡糾纏之事,不覺心中大急,遂決計親赴峨嵋,暗中一探。兩
人約在伏龍寺後凝碧巖前相會,雖然晤面,無如事機不密,終被虞靜文探獲,始知
美人原另有所愛,空勞千般巧計,無法扭轉芳心!
「那時正是八月十五日,耿耿銀河,飛星暗渡,中秋明月,分外妍圓,眼見自
己暗中屬意的人,卻和人家並肩攜手,互通款曲;嬌聲細語,撩人情思,最後人家
雙臂微張,美人便投懷送抱,朱唇相並,款渡丁香,火樣熱情,使虞靜文看得又傷
又妒。
「於是一聲冷笑,『飛燕穿簡』,快如驚雷電閃,往兩人身旁,輕輕縱落。陸
師叔和他表妹,正在兩情親綣之時,自不免耳目失靈,人到身旁,驀覺微風撲體,
不免大吃一驚,彼此鬆手,凝然並立,羞愧滿懷。虞靜文顏面鐵青,全身抖顫,反
手一按,寶劍鏘然出鞘,一縷寒氣襲人。田紉蘭面如死灰,同時也知道這位虞師兄
此來純因妒念所致,只好柔聲懇求道:「師兄,他是我表兄請恕妹子一時無知,卻
也未曾有何越軌之事……。」
「話猶未竟,虞靜文早已一臉怨毒之色,緩緩上前數步,手領長劍,氣勢洶洶
,手指田女冷然發話道:「是否憑你一言片語,即能把事實抹煞,身為峨嵋門弟,
勾引別派男子,潛入本山,作此越軌之事,始無論是否中表戚誼,也不能作奸犯科
。武林中幫有幫規,派有派法,犯規觸法,即不能容,我們不妨同往師尊跟前,一
論是非曲直!」寶劍又朝陸師叔一指,冷然道:「捉姦捉雙,捉賊要贓,大丈夫敢
作敢為,請一同受縛!」
「陸師叔忍而又忍,只好笑求道:「小弟此次間關千里,謀求一晤,原為情字
所累,田家妹子。與弟屬表,現親事只在遲早。小弟不懂貴派門規,如有冒犯之處
,還望道兄看在師妹同門誼上,千萬海涵!」
「這話不說還好,一講更增加了虞靜文的妒意,遂持劍威脅著陸師叔和田姑姑
受侮辱不算,左臂還被虞靜文刺了一劍,這一來,也引發了陸師叔怒火。
「他仰天長嘯,悲憤滿懷,手持寶劍,將田姑護住,讓過虞靜文連環三劍,驀
地抽劍發招,凝碧巖上,劍氣森森,白光連閃。虞靜文出手便是辣招,峨嵋山的靈
禽劍術,威力奇大,「白鶴橫影」、「雁點秋容」,雙招刺傷皮肉,鮮血殷然。田
姑芳心無主,驚叫一聲,竟橫身擋住玉郎,不讓雙方再鬥,不料劍光如練,越空一
卷,田姑頭上青絲,竟被虞靜文利劍削斷。
「陸師叔將他表妹推開,淒然一笑道:「蘭妹,別再管我,此人不可理喻,生
死存亡;聽天由命好了!」長劍一領,勢挾風雷,出手便是崆峒玄門秘技。作為鎮
洞秘傳的飛雲劍術,陸師叔勢存拚命,招式凌厲,有如飛瀑怒潮。眼看虞靜文手腳
忙亂,招式漸緩,伏龍寺突然一杵鐘聲,事出猝然,顯有劇變。
「田姑姑臉色驟變,突衝到陸師叔的跟前,滿臉悲憤道:「表哥速逃,生死全
由妹子擔待!」陸師叔毅然應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我來會晤表妹,錯在陸某
,那敢讓你擔待此事?」
「長劍唰唰連揮,把虞靜文迫得已無招架之力。可是田紉蘭知道事態危急,師
兄們一到,說不定就得性命難保,不由抽出長劍,往當中一揮,陸師叔和虞靜文手
中兵刃,幾乎被震出手。這原是峨嵋「破招之術」,功效奇大,陸虞兩人,同為所
乘,不由雙雙往後一撤,兩雙銳目,只朝田姑姑身上打轉!「表兄如再滯留不走,
我願立時血濺此地!」田姑姑推劍作勢,往頸上就抹。只嚇得陸師叔驚魂失魄,忙
勸其不可如此,交待數語後,長衣一提,劍芒閃空,人如一隻大雕,直往峨嵋後山
落去。
「虞靜文正想拔步就追,田姑姑嗔目一聲道:「師兄,來人已走,何不給人一
條生路?不祥之身,願憑師門怎樣處罰,真讓陸郎被殺,難道才讓師兄稱心快意麼
?」虞靜文被她氣勢所阻,雖然滿懷恨意,卻也無可如何!不須臾,四僧齊來,於
是由覺明覺虛,監視田姑,立赴通海大師丈房中,聽候發落,據說,老和尚給田姑
姑選擇了兩條路,一條是由師門作主,擇婚虞靜文,另一條則以欺師之罪,終身禁
錮,田姑姑選擇了後者。
「陸師叔逃下峨嵋,但追者四起,事為本門祖師所悉,以師叔擅離師門,招惹
是非,致兩派成傷,未免輕舉妄動。於是一怒之下,將陸師叔逐出師門,從此江湖
浪跡,四海為家,終身更不言硯,如論師叔本身不何罪惡,據兄弟所見,峨嵋偏激
可惡,本門處份太重,使陸師叔和田姑姑作了情字下的犧牲品,不免使天下有情人
,同聲一哭呢!」
麟兒見他至為激動,不覺微微一笑道:「此去,愚兄當把此事,徹底探聽一回
,焉知不可藉此機會,使天上有情人,共成眷屬呢?」
惠元喜道:「麟哥哥,你願插手?」
麟兒笑道:「我幾時騙過你來?遊俠好義,成人之美,正是武林兒女本色,何
足為奇?」
兄弟兩人,言笑晏如,並肩攜手,卻讓蘅春走在後面。三人如飛矢一般,踏枝
而行,正愁瓊娘等人去處,瞥見藍光一道,沖天而起,如正月火爆一般,抵達半空
後,「啪」的一聲,銀白光華一閃,照得附近皆亮,但旋即熄滅。元兒驚道:「火
矢照明,加見於山寨幫派之間,伏龍寺既屬僧眾,出家人卻備有這種東西,顯而易
見不但未忘名利之心,而且妄自尊大之念,說不定瓊姊等人,已抵半山,距離伏龍
寺不遠,行蹤已為敵人發覺,糾眾阻撓!」
麟兒笑道:「那我們趕上前去,立時見過高下,救出瑤姊,免得多費手腳,豈
不也好?」元兒天真好事,自然極表贊同,遂加緊腳步,朝上直奔。
伏龍寺在峨嵋前山,因為山勢挺拔,林木蔥幽,嵯峨怪石,障疊峰回,不到寺
前,根本不知叢林之內,還有這麼一所古寺。
瓊娘一行五人,以青蓮師太為首,均循青山徑迴旋而上。沿途,雖有不少暗卡
,但均未出面阻攔。天山神丐,心眼最多,不覺暗中奇怪,把自已心意,向師太一
說,師太沉吟道:「據情度勢,剛才道路所經,起碼已有兩三處暗卡,但如今一個
也沒有發覺,據貧尼忖測,似有人已在我們之前,代為清理,否則,那有這等輕鬆
?為證貧尼所言非虛,兩位道友,不妨前往左右兩旁察看一下。」
蒼鷹老人和天山神丐,將信將疑,但仍按照師太所言,分飛左右,巖裡樹上,
均不放過,果然發現有好幾處,埋伏著年輕的和尚弟子,手上所持,竟是最險惡的
毒藥暗器,尤其是一種黑色利箭,箭鍊上閃蘊著奇毒,只一射出,分從箭鏃之後灑
出,沾著必死。
使人百思不解的,所有暗卡的人.竟都昏倒在地上,口流白沫,狀若灰死,神
丐一看,這些人似乎都被人暗中點中穴道,而且手法離奇,莫測高深,每一暗卡之
上,少則八人,多則十二,這種不動聲色的打法,江湖上老一輩的人物,也沒幾人
能做得這樣乾淨俐落。
神丐和蒼鷹老人,遂把一已所見,向師太一說,青蓮師太微笑道:「貧尼倒猜
出此人為誰了?」
天山神丐怪叫道:「老師太,論武功,你可比我高一籌,但談到江湖上的人物
,老叫化自信比你所知的可不少,誰有這種高明的手法,我倒想不出來,這倒奇怪
!」
師太微笑道:「麟師侄的功力如何?」
蒼鷹老人接口道:「論功力,他準可辦到,但這絕非嘉麟師侄所為,因為他無
論如何,總夾雜著崑崙手法,示不忘本,但崑崙武功,我們一見即識!」
師太不由點頭笑道:「道友所見不差,貧尼所猜,並非指嘉麟賢侄,究其實,
只一說出,諸位盡可知道!」
神丐拍手大笑道:「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一人,是否指蘅春祖父,江漢神駝韓
若甫?」
蒼鷹老人接口道:「真該死!留著此人不猜,誰還有這種奇異手法?」三人說
笑之間、伏龍寺似已察看暗卡被挑,竟打出那箭光照明之物。左面樹林之內,立有
人出語低喝道:「伏龍寺高手已出,你們必須小心防範,一中奸謀,事情必糟!千
萬切勿輕敵!」語音未罷,人影一晃,身前立現出一位駝背老者。頭挽道髻,半截
灰布衣袍,身上偏束著一條腰帶,長逾三尺,粗逾拇指,黃光閃爍的旱煙鬥,就插
在那腰帶之內,還帶著一個很大的如意荷包,大約是裝旱煙之物。
這位駝子,論年紀,最少在八十歲以上,老態龍鐘,乍看之下,使人絕不相信
,他是江湖俠隱一流,在老一輩中,極負盛名,江漢神馱韓若甫。只一落地!天山
神丐忙向前施禮笑道:「老前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
駝子把怪眼一翻,笑罵道:「偌大一個人,年紀和我不相上下。見了人,還有
什麼長輩老輩的。自願矮他一截,真是何苦來哉!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各叫各如何
?」
神丐忙笑道:「晚輩初入師門時,那時老前輩就威名顯赫,連已故恩師也和前
輩兄弟相稱,弟子怎敢隨便?」
駝子大笑道:「想不到放蕩江湖,最為難惹的天山神丐,也和我客套起來,既
然這麼說,老夫只有依你!」青蓮師太和蒼鷹老人,也分別見過,而且仍以前輩稱
呼,最後卻剩下瓊娘雲姬,駝背見了兩人,就笑著問道:「蘅春那妮子,以前什麼
人也不願見,而今卻換了一人,你們兩人,也得代我管教管教!」
瓊娘抿嘴笑著道:「春妹妹痼疾已除,容光煥發,說不定就得找婆家了,老前
輩倒得多多作主呢!」
駝子把頭連晃,大聲歎道:「這些事,你們比我在行得多,妮子任性而行,連
我也勸解不聽,想要嫁誰,任她去吧!」
瓊娘見他對蘅春愛戀惠元之事,似已發覺,而且意頗贊同,不由一驚,暗道:
「這祖孫二人,精明老練,遠勝常人,可是元弟弟情有獨鐘,除了玉女雲英外,他
是什麼人也不愛,這一點,老人家可否知道,頗有問題,不如乾脆把事情戮穿,盡
早了結,以免自誤誤人多好?」遂笑著道:「以春妹才華,與元弟可說天生一對,
只可惜元弟眷戀雲英,而且不作第二人想,否則,我倒可以向老人家尊前,討杯喜
酒吃呢!」
江漢神駝把老眼眨了幾眨,忽爾朗笑道:「你這妮子,和我家丫頭,一樣的刁
鑽伶俐,元兒和陰山琵琶女之事,你怕我老人家不知道麼?兒女之情,只能道知以
禮,絕不能過分壓制;否則雙方不利。常言:『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兒女之事
,且讓它聽其自然?」
話已表明,瓊娘還有什麼好說?東方已出現魚肚色,天已將曉!一行人眾,這
時由江漢神駝率領,仍往上撲,忽覺枝頭之上,「吱吱』』有聲,神駝是何等人物
,早知有人阻路,身子一矮,擬往上縱,眼前出現一道強光,立將眾人照住。瓊娘
一驚,忙用玉珮光華朝前一擋,但這種發光之物,神駝竟也抵擋不來,不過強光一
射,神佩也立即反射一道強烈碧光,來人早已清笑一聲,忙把那強光隱去。神駝攜
眾住腳後,峨嵋的人,也從樹梢躍落,這一次,卻是三人,寶琉女當中,左右為覺
虛覺性。
這妮子,滿臉笑容,但一見江漢神駝,似覺一驚,竟似半開玩笑的口吻,招呼
神駝道:「今晚峨嵋卡,被人幾乎收拾乾淨,辰州『隔山點牛』的陰功絕技,武林
中曉得的人不多,而且一點就是數穴,讓人解救困難,這樣手辣心黑的人,自然絕
子無後,江湖上確實想不出第二個,不意果然被我猜中,這一來,我們只好從頭算
起!」
神駝還未答腔,覺性已怒容滿面,出家人開口不離佛號,過此便是一聲暴喝:
「韓若甫,你膽子好大,敢來峨嵋逞兇!」杖頭一晃,當場就要比劃。
神駝目視寶琉仙子冷笑道:「這就是你們待客之道麼?要打,我們入了伏龍寺
之後,見過貴派掌門,如果事情鬧得不可解決,自然免不了一分高下,何用此時攢
眉瞪眼,小家子氣?」
寶琉仙子忙將覺性止住,但也立即將臉一寒,冷漠地道:「奉掌門之命,諸位
自然可以隨意入寺,惟須以佛門接引幡為前導,否則本門弟子不知嘉賓瀕止,可能
釀出絕大麻煩,本門歉難負責!」遂從革囊裡,隨手引出一條黃色小幡,朝著神駝
,遞了過去。
駝子性情高傲,竟昂然不睬,仰天狂笑道:「韓某自入江湖,任何禁地,來去
自如,佛門接引幡,加不到我這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身上,方女俠,這面小旗,請
保留自用吧!」
出手容易縮手難,寶琉仙子,不由惱羞成怒,芙蓉嫩臉上,泛起一陣羞紅,翠
柳眉裡,赤痕隱現,驟蘊殺機,眼看她把手上燈光、正待揭去蛟鞘罩,和神駝動手
比劃。清嘯劃空,半空裡人影電閃,疾馳而至,眨眼之下,竟落下三條人影。
寶琉仙子,見著前面的人,不由怒氣全消,粉臉上又泛起微微笑意,不等麟兒
開口,卻柔聲說道:「韓大俠,我奉掌門之命,持幡接引,這中間,並無任何惡意
,如果韓大俠堅持己意,不接此幡,願意招致無謂紛擾,那還有何話可說?」
說完,朝著麟兒惠元,微微一笑。惠元睜著大眼,望望麟兒。這孩子,一臉羞
紅,紅透臉頰,本應把幡接過,無如江漢神駝,長上數輩,他不開口,如何能接,
只好滿臉歉意地笑了一笑,並和惠元同上,招呼神駝。蘅春見祖父現身,自然無限
歡喜。寶琉仙子皺了皺眉,把幡收入革囊後,立朝覺虛覺性道:「竟然來客不受接
引,我們何必多此一舉,就此向掌門發話吧!」一扭柳腰,也不見她晃肩彈足,立
從平地冉冉而上,覺虛覺性,也躍上枝頭。回寺覆命而去。
東方大白,一抹朝陽,艷如胭脂,從天邊遠處,載升載沉,白雲蒸騰如絮,宛
如雲端裡,載著一隻亦玉圓盤,光華奪目,絢麗無比。麟兒惠元、瓊娘蘅春以及雲
姬,一字橫排,緊隨著江漢神駝之後,青蓮師太三人,反倒成為掠陣,九人武功,
雖有高下,但畢竟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江漢神駝,果然名不虛傳,功力可算是出
神入化,腳點樹梢,枝葉不搖,而且一掠便是十餘丈,除了麟兒能和他一比高低外
,連惠元也不是他的敵手。
正前面,約有十餘丈遠,突有響箭沖天。神駝大罵一聲:「佛門敗類!」前掠
之勢,不但未剎,反往前面沖得更遠。
只聞「嗤嗤」之聲,不絕於耳,箭鏃如雨,朝天攢射,濃香陣陣,撲鼻而來,
只一聞及,頭腦立感劇痛,而且兩眼發花。
雲姬尖叫一聲,出語警告道:「這是迷真散,可聞不得,立屏目呼吸,只要銜
住我身旁解藥,可保無慮!」說完,立即直落而下。腳底下,原是一處密林,還未
落地,四周圍暴喝一聲「打!」只聞「卡卡」震耳,強弓匣弩,又利又快,而且箭
鏃之後拖起一道白煙,朝著下落的人,如飛蝗-般,激射而至。
麟兒見瓊娘大驚失色,不約而同的把玉珮神劍,立即發動,劍光寶氣,把雲姬
週身裹住,那打來的利箭,竟紛紛劈落。江漢神駝,怒吼一聲,揮動手中的旱煙竿
,舞了幾舞,那打來的利箭,竟有不少粘附其上。青蓮師太,不由暗裡吃驚道:「
想不到此人內功,竟練到精氣神三合一之境。」
雲姬取出幾顆蠟封丹九,給每人吃了一顆,蠟上附有小孔,裡面之物受熱立發
出一陣清香,使人突覺腦裡一涼,空中留下的白粉,吸入鼻內,被藥物解除後,竟
毫無異狀。江漢神駝,將敵人。利箭破解之後,卻不傷人,只朝四周大樹,朗然發
話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暗箭傷人,無恥已極,韓某不欲捨人之行,多事殺傷
:可歸告爾等掌門立即準備比劃!」
枝頭上,輕輕數響,突然飛落兩位中年道裝人物,同是青冠道袍,白襪芒履。
左邊一位,則背負長劍,肩掛革囊,一臉陰沉,使人望而暗中生畏。右邊這一
個,卻是白臉無須,手扶鐵杖,雖有笑意,但還帶著一付狡像。這兩人,正是峨嵋
雙道:飛雲子虞靜文和鐵杖仙童董一清。虞靜文雖未見過,但麟兒腦海中,早存在
他的影子,至於槽宇廟的鐵枝仙童,麟兒自然一見就識!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董一清朝麟兒冷笑道:「你這目無尊長,恃技橫行的昆
侖惡童,今日該是你惡貫滿盈之日了!」惠元見他咒罵麟兒,不由心中大怒,正待
拔劍出敵,麟兒立止住惠元,自己卻空著一雙手,緩步而出道:「季某既不欲和人
作口舌之爭,也不欲以怨報德。我們中間,是恩是仇,不必論斷,道長有何本事,
只管使了便了!」
董一清也不致答,仰天狂笑三聲,立即撮口長嘯。那嘯聲,離奇莫測,音調時
高時低,聽來,這傢伙似在利用呼嘯,想招來什麼惡物。果然吱吱之聲四起,一剎
那,枝搖葉動,呼呼風生,峨嵋山上,原盛產猿猴,竟被董一清利用,害人作惡。
猿猴性猛好鬥,視死如歸,這一觸發他們的野性,便直無法收場,四周圍,大
大小小,如蜂起雲湧,大海浪濤,直向群俠逼至。先是一陣石子,如暴雨一般,沒
頭沒腦地向群俠亂襲,繼則石灰彌天,嗆人傷目,聲勢赫然。惠元再也忍不住,反
手一按啞簧,抽出崆峒靈虎,這孩子,急怒攻心。靈活虎劍立即朝那猿猴多的樹上
,狠狠砍去。
「克嚓」一響,兩株老松柏樹,竟被靈虎劍一揮就斷。雖然猿猴矯捷,但大樹
一倒之力,奚啻千鈞?猴子竟被壓斃不少。群猴一陣哀嘯,前仆後繼,漫山而來,
這類深山猿猴,縱跳如飛,身輕如燕,而且力道奇大,中間並經人施以特殊訓練,
只一發動,不達目的,絕不休止。江漢神駝攜眾人縱落樹林之後,一雙銳目,朝四
周不住打量,元兒動手傷猴,他既不加阻止,群猴鼓噪而進,此老一時也無退敵之
策,但見頂上及左右前後,紛紛撲來。使人最感驚奇的,這東西,從口中噴出一股
白氣,宛如淡煙一般,因為數目成千成萬,猿猴呼吸之氣,似產一種山風,但卻有
色無味。瓊娘因曾患有恙蟲病,思之猶有餘悸在心,不覺一皺柳眉,細語麟兒道:
「這些山間靈物,呼氣成風,是否口中含有奇毒?能否辨別?」
麟兒笑道:「峨嵋山高天寒,呼吸成霧,人也如此,倒不足怪,任何毒物,據
我想多少總帶著一點味兒,猿猴毒在瓜上,呼吸之氣,倒不必提防!」一聲呼嘯之
下,如決千仞之溪,群猴從樹上紛向眾人躍攻。
這東西,最喜美色,瓊娘固有玉珮護體,碧光龍影,把身子罩住,雲姬和蘅春
,立成了它們攻取之物,千百公猿,發出一種奇異叫聲,分朝兩人,蓄勢以待。蘅
春氣道:「猴子也會擇人而欺,你說多氣!」枝頭一響,一隻身高四尺,闊嘴長牙
的花面金毛猿,飛躍而下,因為來勢太疾,勢同閃電,往蘅春頭上一掠而過,縱足
利爪,抓著春兒頭上一綹毛髮,這種意想不到的事,把蘅春嚇得花容失色,頭皮一
陣劇痛,毛髮竟被抓脫許多。
吱吱異嘯,不絕於耳,金毛猿如一條水箭,疾躍而來,蘅春一聲清嘯,紫光一
道,矯矢盛空。一時間,斷肢腿飛,血雨四濺,金毛猿業已傷了不少。雲姬因為身
著紅裝,分外礙眼,也被毛猿纏住,不由把丹眉一揚,扭動嬌軀,紅光打閃,羅帕
輕揚,迷魂帕發出一陣幽香,雖然將毛猿打落不少,但有無數惡猿,竟了無所懼,
把她群群包圍,不盡糾擾。
林內群俠,均遭惡猿攻擊,壞只壞猿猴太多,驅之不去,誅之不盡,地上猿屍
纍纍,這些猴子,就把死猴當兵器,不斷攻來。場中只有麟兒瓊娘和江漢神駝,三
人猶未動手,惠元早已殺得不耐,只中埋怨道:「麟哥哥,這批猴子,大約是漕宇
廟董一清和姓虞的兩個,自行訓練之物,你背上神劍,巧嵌各式珠寶,可遠魑魅,
為何還不把它使出,幾位姊姊,只要偶爾疏神,一個不敵,猿猴之性,既淫且毒,
那麻煩可就大啦!」
瓊娘不由粉臉通紅,低語麟兒道:「元弟弟說話不差,不過這麼大聲喊嚷,使
人羞愧難禁,雲姊手無兵刃,業已智窮,趕緊助她一臂!」不料話音未落,一隻花
面大猿,競從雲姬身後,猛撲而上,緊緊把她柳腰抱持。雲姬驚叫一聲,反手駢指
,直往身後戮去。
群猿蜂湧而上,撲上前,抱腰持腿,撕衣解褲,無所不盡其極。眼看事態危急
,而且裂帛之音時起,麟兒勃然震怒,軒轅劍脫鞘而出,半空裡出現十彩流光,紫
光如電,光華如山,出手便見毛頭亂滾,血雨紛飛。猿性通靈,竟從雲姬身後一閃
,把人作為擋箭牌,口中吱吱亂叫,那情形,竟在威脅麟兒,如不納劍還鞘,雲姬
也無活命。果然投鼠忌器,麟兒不由當場呆住。瓊娘忙往旁邊一閃,玉臂輕抬,烏
光一道,隨手而出,抱持雲姬的猿猴,竟應手而倒,瓊娘所發,正是魔家異物天狼
釘!
無奈猿性合群,殺戮越多,撲擊越盛,空中白氣,其形如霧。越結越濃,群俠
倒也漫不為意,隨身兵刃,盡皆出手,麟兒惠元瓊娘蘅春,四把利劍,結成一道綿
密光網,猴子只一撞著,立便斷肢裂首,絕無生還。人獸相纏,總在一時之上,鮮
紅滿地,猴屍如山,無如峨嵋猿猴實在太多,誅不勝誅,殺不勝殺!
忽聞一陣竹哨「唏唏」而來,那聲音,時高時低,忽遠忽近,他細聽去,與猴
子銳嘯極為相似。群猴聞聲,立覺嗒然若喪,仰望松枝,若聽命而動,一隻身逾五
尺的鐵背蒼猿,齜牙咧嘴,怪吼一陣,群猿也立即呼喊相和,一時「嗤嗤」之聲震
耳,黃光電閃,枝葉動搖,一陣猴風,齊往枝頭躍去。
那竹哨,響了一陣,待群猿去盡,立即寂然,空中卻傳來一陣龍吟鳳鳴之聲,
麟兒把劍眉一掀,朗笑道:「原是崆峒陸師叔,暗中相助,我們彼此趕快會合,同
入伏龍寺,和敵人一較長短!」
枝頭無風自響,藍影一閃,立落下一位形似落魄,青須中年的文士來。麟兒忙
手攜惠元迎接道:「元弟,這是陸師叔,趕快拜見!」惠元正待下跪,陸思南早已
神色黯然地一把將惠元扶住,忙道:「思南以待罪之身,羞見師門同道和門人,賢
契前途似錦,能在掌門之前,稍事緩頰,則受惠多矣!」不待元兒答語,立又勉強
一笑道:「韓老前輩和許多武林道友,都瀕止峨嵋,思南倒得拜見!」正擬向江漢
神駝施禮,不料韓若甫早已攜著青蓮師太等四人,由韓老代為招呼道:「陸老,老
朽原知道你進入此山,不過敵人未曾亮相,老朽也不願成群結伙,貽人口舌,已過
之事,錯不在你,不必難過,說不定伏龍寺之會,事情可一了百了,而今我也不欲
多事閒言,先把諸位道友引見再說!」於是彼此互道仰慕,相見頗歡。
瓊娘見來人是父親恩師,想到一家慘死,早巳聲淚俱下,蓮步輕移,伏地拜倒
,嗚咽道:「先父承師祖化雨恩深,京陵傳藝,無日敢忘,不料生不逢機,遭仇家
殺害,禍及先慈,晚輩承師命復仇,更得鱗元兩弟竭立相助,金牛絕谷,元兇授首
,今日得謁慈顏,欣慰奚似!」
陸思南一雙星目,早已滿蘊淚光,一手把瓊娘挽起,苦笑道:「已過之事,言
之只有使我汗顏。姑娘已得武學神髓,更有青雲和紫陽道友為你把持一切,福緣還
多矣。秉善心而往,自是無往不利!」
青蓮師太恐瓊娘再說,牽動人家愁懷,忙笑勸幾句,立即扭轉話題,神駝自然
會意,含笑道:「伏龍寺就在前面,我們一同入內。惠元初次見著師叔,情形甚是
依戀,陸思南也特別愛他,問及武功,更知這位師侄,幾乎無所不能,自然更多勉
勵讚賞。
元兒天真淘氣,吵著師叔要學那馴猴之技,思南笑道:「數十年來,我浪跡江
湖,偶在華山得百禽道人遺篇,僅有馴猴一段,我不過練就五分功力,你如要學,
我把這書給你如何?」立探手懷中,取出一本破爛不堪的書,慨然而與。元兒含笑
接過,自然謝了又謝。老少十人,沿著那青石山道,婉蜒而上,夾道兩旁,遍植古
柏,合以糾松,加以飛雲,青障疊翠,令人心曠神怡。伏龍寺就在峨嵋半山之上,
因山勢迴環,林木深幽,不到寺前,幾看不出這名山古剎。
寺門外,便是一處廣場,大雄寶殿屋宇巍峨,從廣場直抵寺門,須經過百步石
級,寺顯得建築宏偉,氣勢不凡。群俠已抵廣場之內。
寺中僧侶,各司其事,不但無人迎接,更直無人理睬。惠元勃然大怒,沉聲喝
道:「武林同道,特來踐約,伏龍寺有人沒人?」大雄殿內,緩緩走出一位病容滿
面的和尚,身後跟著兩位又髒又瘦的沙彌,三人都是雙掌合什,行動遲緩,下完石
級,起碼費了半時以上。元兒早已不耐,正待喝問,陸思南立施眼色把他止往,靜
等眼前事態發展。病和尚兩掌合什,面朝江漢神駝,打了一個問訊。駝子臉色一變
,也立即抱拳回禮。
場中立覺「習習」風生,枝葉飄搖,病和尚雙目一睜,兩道形如閃電的冷芒,
往前一掠,但身子似受重力一推,蹬蹬後退,步履所及,碎石有聲,雙足下陷數寸
。江漢神駝微微一笑,解除抱拳之式,對方才穩定腳跟。病和尚臉色驟變,沉聲喝
道:「狂徒,斗敢逞兇,伏龍寺只怕你能進不能出了!」語罷,雙掌一合,身後那
兩位矮瘦沙彌,也急踏一步,分立和尚兩旁,三條人影一晃,六雙鐵掌,翻飛出手
,神駝一聲異嘯,挫身揮掌,掌拒病和尚,足攻瘦沙彌,但見十步風生,人影飛動
。病和尚和那位沙彌,只覺來人掌風勁疾,稍涉餘波,立感支持不住,眼看就要不
敵。大雄寶殿上,突然鐘聲齊鳴。
三僧立收招疾退,病和尚手指神駝喝道:「掌門升座,饒你不死,敢入寺門,
貧僧當送你向陰司報到!」說完,陰森森地一笑,立攜兩位沙彌,躍上石級而去。
惠元見伏龍寺的僧眾,蠻不講理,不由怒道:「老前輩,我們何不擅闖,殺他
一個措手不及?」青蓮師太因為自己也是佛門弟子,伏龍寺為佛家勝地,故行動力
主謹慎,不由笑勸道:「賢侄稍安毋躁,覺明大師,為一家掌教,應有分寸,不至
亂來。如果行動有悖情理,俟以禮相見後,看情形再作決定,以免其曲在我。」
話未說完,早從石級之上,飛下一個小沙彌,一身白袍,容顏韶秀,動作奇敏
。元兒正站在前面,也許來人有意相試,竟毫不避讓地迎面撞來,惠元既不退讓,
也不還手,僅把護身真氣陡然拼發,那年輕小沙彌,心靈上立有警兆,趕緊中途撤
招,朗笑一聲,身子朝左一側,疾如飛燕,避開很遠,仍若無其事的往前走來。惠
元喜歡人家聰明伶俐,倒也不再為難,小和尚朝著惠元雙掌合什,打了一個問訊道
:「請問小檀越,你們一行十人,究以何人為首?小僧奉掌門之命!有事前來轉告
!」
元兒引他見過江漢神駝。小沙彌合什施了一禮,含笑說道:「奉掌門之命,請
來人入殿相見!」小鬼人小鬼大,竟不候神駝答話,裝著忙不開來的樣子,立自先
行返殿。神駝和師太等人,略事計議後,遂決定面見覺明,好壞立即了斷。遂以神
駝和師太為首,天山神丐、陸思南和蒼鷹老人,緊隨身後,少女當中,磷兒惠元掠
後,群俠一挫腰,百級石梯,一飛而上。
大雄寶殿內,佛相滿座,金碧輝煌。殿當中,已陳列著兩排紫檀木椅,伏龍寺
有職司的眾僧,都整裝而出,而且都帶著刀劍杖鏟,如臨大敵,右邊一排,除上首
三排和挨著覺性和尚的兩椅空著外,其餘也已座滿。群俠入殿,除覺虛僧起立以外
,其餘僧眾,臉上也看不出有任何表情,那種盛氣凌人之狀,使人幾有一種窒息之
感。青蓮師太,因為自已是佛門子弟,見著佛像,只好朝當中一拜,其他眾俠,則
也昂然而入。
覺虛拿眼望了望麟兒,又向神駝合什為禮,含笑問道:「數十年來,韓大俠不
問武林是非,卻插手此事,頗使人解,貧僧倒願聞其詳。」
神駝韓若甫,也是江湖最難惹的人物,帶著挖苦冷笑道:「大和尚,是否我們
一見面,即得窮根究底?如果貴寺規矩特殊,韓某也為首屈就!」覺虛僧面容微變
,正待答言,佛像神翕之後,突閃出兩位中年道長。那身材較高,一臉陰沉,方冠
青袍,背負長劍。後面的一位,見著陸思南,立即獰笑一聲,當著滿殿的人,略無
顧忌,竟大聲喝道:「陸思南,你來的正好,身旁的鐵燕金鉤,勸你多作準備吧!
否則時間已來不及了!」
惠元悶著一肚子氣,正待發洩,聞言正中下懷,於是也報以一聲冷笑道:「姓
虞的,你且不忙,要比劃,對付你還不需那鐵燕金鉤!如果你能在我手下過六十招
,我們不但服敗,而且殺剮聽便如何!」伏龍僧眾之傲,已夠人容忍,但惠元所及
,也狂得無以復加,大殿之中,峨嵋眾僧立起了一陣騷動,數百雙目光,齊集向惠
元臉上掃來。驀聞清罄紅魚之聲,似來自後殿。不須臾,從佛像之後,立轉出六名
一字橫排,年輕秀美的小沙彌,正中兩位,各捧著一具紫玉香爐,白煙裊裊,清香
四溢,余則捧著一把鉤形利劍,一根烏黑鐵杖,左右兩名,一執清罄,一執紅魚,
氣勢之盛,無與倫比。
手執清罄的小沙彌,將那紅漆小柄,往罄上輕輕一敲,峨嵋僧道,聞著罄聲,
紛紛從座上肅然起立。覺明大師,蓮冠白袍,方面大耳,身上披著一汗褐色黃邊的
袈裟,雙掌合什,精眸微闔,緩步而出。走到大殿當中,那些擊鐘擊鼓的和尚,立
擊動鐘鼓,於是佛號震耳,鐘鼓齊鳴。覺明朝過佛像後,雙目微睜,目光卻落在麟
兒和惠元的身上,最後雖把江漢神駝看了一眼,但臉上情形,卻顯得非常輕蔑!
神駝也傲,高居左座。覺明升殿,他連正眼也不瞧。掌門落座後,鐘鼓寂然,
殿堂鴉鵲無聲。覺性開言道:「啟稟掌門,漕宇廟毀廟傷人,偷劍奪寶,復使用武
林最毒之物陰山天娛,螫傷師兄,並和本門訂有百日之約的崑崙弟子季嘉麟,已來
此踐約,待請掌門定奪!」
覺明雙目微動,但眼睛卻依然垂合,徐道:「司馬子陽可曾來此?崑崙派的長
輩,都未曾來,領頭的卻怎是江漢神駝韓若甫!韓若甫!他並不屬崑崙!憑什麼攜
領人眾,擅入本寺?」
覺明正待借題發揮,當場就硬派韓若甫一個不是,不料寺字猶在口邊拖著,鱗
兒早從座上緩緩而起,縱聲一笑道:「大師,武林末學季嘉麟,由長輩率領,特來
踐約,自入寶山,貴派門下,即多加阻攔。入寺之後,又復不理不睬,而今雙方對
面,掌門人既不問明原委,卻把話題轉向他處,晚輩來此,在於找回同伴,大師如
不以狂妄見斥,就請把廬山派畢瑤師姊放出如何?」
覺明大師立把臉色一沉,冷笑道:「好狂妄的後生!幫有幫規,國有國法,你
面當本師,竟也如此隨便,則本門所調查的一切,自然一點不假,貧僧問你,所擒
的女子,既屬廬山派,和你崑崙風馬牛不相及,你口口聲聲,問本師要人,是何道
理?」
這一說,把陳惠元氣得七竅生煙,他只一發怒,天塌下來,可也不管!先是從
鼻中微哼兩聲,驀地劍眉一揚,雙眸冷芒如電,俊臉上竟是白中泛紅,秀美中顯出
三分稚氣,半喝半嚷道:「大和尚,算你有理!廬山和崑崙,確是兩派,崑崙弟子
不能問你要人,可是麟哥哥把冷面觀音戰敗,憑什麼漕宇廟的董一清,暗用百蠹毒
刺,隨便害人?青城的事,又何必要你峨嵋派,狗抓耗子,來管閒事?」
這幾句,把峨嵋派豈罵得狗血淋頭,峨嵋僧道,已沉不住氣,群議紛紛,大殿
之上,只聞嘈雜一片。江漢神駝,微微冷笑,暗中只管搖頭。但為覺明瞥見,不覺
勃然大怒,手按紫擅圍椅扶手,輕輕一抓,那麼堅硬的木頭,竟應手碎為粉屑,峨
媚徒眾,只驚得目瞪口呆,這種龍爪功力,比大力鷹爪掌,還厲害十分。
坐在大殿的人,只有那飛雲子虞靜文,和鐵杖仙童董一清,兩人的雙目,始終
在群俠面上打轉,麟兒在無意之間,打了一個哈欠,兩人似乎發現了什麼秘密,立
時面有得色,正值覺明震怒,碎椅發威,飛雲子虞靜文,竟不避嫌疑,走到覺明身
前,咬耳低語,覺明含笑點頭,也立將目光,朝群俠顏面掃去,口中還故作冷語道
:「屍居餘氣,也敢來本寺逞威!」
群俠不由一怔,猜不透飛雲子耳語何事,覺明僧屍居餘氣意何所指?麟兒惠元
可不知道殺身之禍就在目前!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風火奇春】
青蓮師太一見覺明氣勢,便知今日事情要槽,對方既已點出畢瑤是廬山弟子,
自己身為畢瑤長輩,那能當面不說?遂從椅上立起,笑顧覺明道:「小徒畢瑤,被
貴派扣留已久,而事情起因,並非深仇大恨,不過年輕人彼此氣盛,口頭上互不饒
人,結果如此,已為親者痛而仇者快,貧尼原秉息事寧人之旨,在貴派祖師之前,
親自謝罪,還望掌門多多擔待,不知高意如何?」
語畢,雙掌合什,朝著覺明,拜了一拜。師太這樣做,可算是忍辱負重,對峨
媚憂禮有加,如對方涵養有素,這場是非,自可早作了斷。無如覺明意氣用事,偏
激之見,持之過深,乃至釀成一種不可收拾之局!這位峨嵋掌門大和尚狂笑一聲,
音震屋瓦,用手指著青蓮師太,暴喝道:「本門開山立派,歷數百餘年,聲威所及
,遠近鹹知,只為人間難免是非,故旨在人不犯我,我不侵人。不是本座開口自誇
,無論江湖上那一門那一派,絕不敢擅動我峨嵋弟子半根毫髮,犯之者死!漕宇廟
之事,肇因於你們廬山派的女門弟,勾引崑崙弟子,恃眾凌人,傷人奪劍,漠視本
門已極!當時一昧頑強,如今自知功力不濟,竟欲巧鼓如簧之舌,想說動本座,草
率了事。可不知本座素來言出法隨,無論如何,此事絕不能輕易罷休,除非肇事之
徒,挖目削足,率眾入山者,面對寺門,罰跪三日,否則一切惡果,本門絕不負責
!」
「到底峨嵋是武林主派,與眾不同,覺明大師,佛學修為高人一等,別的不說
,就是這種息事寧人之道,老朽活了一百餘歲,還是第一次聽到!」江漢神駝語音
愈說愈高,並反顧麟兒瓊姬續道:「你們兩人,算是罪魁禍首。有道是,好死不如
惡活,承覺明掌教大開慈悲之門,僅要你們變瞎變跛,你們還不自挖雙睛,斷取兩
足,好好奉上,換回你那師姊?」
天山神丐也朗聲大笑道:「這處罰確算最輕不過,只是峨嵋派對於外人,還沒
有處罰的權力,否則我老叫化子也可用丐幫規矩,對於那些偏激不仁,冥頑不化的
佛門敗類,除責打一百打狗棒外,還須拔去舌頭,讓他早入畜牲道,以免危害人群
!」
覺明怒喝道:「憑你駝子化子兩上,也敢來此處饒舌?」
天山神丐,把怪眼一翻,傲然接口道:「既敢來,就敢接,是禍是福,誰還計
較不成!」
覺明大師,鐵青著臉,殺機畢露,目視飛雲子和鐵杖仙童詭秘一笑,徐道:「
百餘年來,本門極少與武林別派,印證武功,既有高明之士,來此踐百日之約,願
以武功高下,判是非曲直,峨嵋風火樁,久未一用,兩位師弟,不妨立即佈置,就
此請教高明!」
江漢神駝,不由大吃一驚,知道這風火樁,為峨嵋絕技之一,不用說武林別派
未曾習此,連自己百歲江湖,也只聞名而未見面。麟兒惠元,也極感驚訝,不約而
同的目視蒼鷹老人,因為他出自巴山,可能熟悉峨嵋藝業,風火樁的內情,想求他
暗中指點,無如老人也舉眉蹙額,似覺異常困惑!
惠元面對麟兒耳語道:「這東西,大約是將腳樁插在火內,你我和瓊姊姊,有
寶劍護身,倒不足懼怕,反正萬不得已時,用暗器收拾他們,怎麼樣!」麟兒點頭
不語。覺明大師,用手招來覺性,密語片刻,覺性立飛奔入內。不久,佩環聲動,
香氣襲人,大殿之上,白光微閃,寶琉女竟從神龕之後,緩步而出。
她今天裝束,迥異曩日:淡藍衣換了白裝,長髮上還扣了一隻蘭花夾,輕施薄
粉,微抹朱唇,柳眉含翠,玉頰生霞,真與龍女一般無二,可把這位鱗弟弟,看得
有點意亂神迷。元兒睜著大眼,望了望寶琉女,又看了看鱗哥哥,人家一付翦水雙
眸,似有意無意朝著自己這邊不斷掃來。鱗哥哥臉上可無笑意,緊鎖雙眉,似乎帶
著無限困惑,不由惹起無限同情,乃向鱗哥耳語:「她對你真好,可不能辜負人家
一片情意!」
比鄰而座的,正是瓊娘與蘅春,蘅姊姊嘴不饒人,竟細語嬌聲道:「有她一出
,我們這仗可不用打啦!」不單閒言冷語,精芒電閃,其利如刀,全落在元兒的臉
上。無巧不巧,元兒聞弦歌而知雅意,正把目光轉移,四目交投,勢如觸電,加以
蘅姊姊又淡淡一笑,這位美艷姊姊,可笑得異常神秘,隨著櫻唇一撇,一幅淡綠輕
紗微障玉頰。隔座望去,恰似煙籠芍藥,嬌艷奇絕,這可把惠元看得呆了。男女之
間,感情原極為微妙,稍事挑逗,即萬緒千頭,不知從何理起!
彼此正迷惘陶醉,如飲醇酒,卻被一陣冷笑打斷,細看,原來蕭使君也隨之而
出,不過卻從佛座之左踱了出來,恰和寶琉女走個對面。不知何故,這位峨嵋之友
,似有為而來,他對寶琉女盯得可緊,醋意也大,一指之恨,怒不能解。他這一聲
冷笑,可使峨嵋僧眾,聽得滿不是味兒,因為大殿之上,更逢掌教升座之時,自然
得莊嚴穆肅,無論怎樣,不得隨意笑出聲來。
蕭使君在武林輩份頗高,為峨嵋派十一代法華長老忘年之友,武功自成一派,
峨嵋有事,此人必來,而且至為賣力,覺明和尚及座下弟子,對之均極為敬重,究
其實,此人滿腹心機,為峨嵋賣命,也別有企圖。遠在峨嵋十代之時,滅魔寶笈一
書為峨嵋秘本,忽於一夜之間,遽爾遺失,伏龍寺大小上下,幾已全部出動,四處
搜尋。一晃十餘年,杳無音信。
迄十代祖師了緣大師圓寂之時,竟爾面囑法華長老,失書原因,不再追究,如
有將書送返者,得視為十代掌門嫡傳弟子,受本門上下,憂禮有加。峨嵋徒眾,將
恩師遺命,奉為圭皋。
迨法華長老晚年,峨嵋凝碧巖附近,竟出現一隻白猿,長老一時好奇,緩緩走
近,無如白猿吱嘯一聲。返身而遁,長老尾隨不捨,未幾追及,一把抓著猿頸,沉
聲喝道:「孽障,死期已近,有藥難療,老僧並無害爾之心,逃避作什?」
最奇是,白猿似知人語,撲簌簌的落下淚來,法華長老,不覺更奇,一時倒被
這情形怔住,右手一鬆立把白猿放下,正待任其逃去,因為長老已經看出,這靈猿
,業已被武林高手用截脈法所傷,而且傷勢奇重,又以治療時間已過,縱有靈藥,
也於事無補。不料鬆手之後,那白猿不但不逃,反一手抓著長老僧衣,一手指著巖
下,吱吱亂叫。長老暗裡一驚:「莫非巖下有什麼蹊蹺?」竟跟著白猿,一同躍落
。
凝碧巖下,石洞天成,雖無世之愚夫愚婦,妄傳內有神仙。然而俠隱奇士,藉
名山修煉,古洞淒身,確不乏人。白猿攜著長老,至一處洞口極窄,但裡面卻極為
深的石洞,伏身而入。曲折迴環,深約數百丈,裡面竟有石室一間,石榻之上,還
坐著一個年約四歲的女孩,一見白猿,立飛撲而上,狀極親熱。長老不由高宣一聲
佛號,隨手立將那女孩抱過,仔細一看,這孩子不但是粉雕玉琢,秀麗天成,而且
一身裝束,也非常奇特。
身著一藍緞襖,淡紅褲,足踏薄底鹿皮靴,笑靨迎人。可愛已極!長老不由一
怔神,忙將她衣服解開,四處檢查,竟在衣縫之內,取出白綾一幅,上寫著:「余
生也不辰,于歸方氏不久,即遭離亂,夫慘死敵手,乃攜稚女寶琉,逃來峨嵋,日
依母猿為命,茲因失血之症復發,彌留之日無多,尚望仁人君子,世外高人,秉人
溺已溺之心,推衣解食,使孤哀稚兒,得獲生路,則感戴無已矣!」
法華長老不由一歎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樁事,老僧那能不管?」正
擬抱著那女孩出洞,不料她把身子一溜,跑到石壁罅隙之前,鑽身而入。長老也不
阻止。白猿齔牙咧嘴,拍手大樂。
不一會,這小女孩竟轉身出來,手上提著一盞光華奪目,形似蓮花的奇異銅燈
,那形似半球的內套,光投其上,泛出千絲銀光,眩人雙目。
外殼卻係一種透明之物,非金非玉,精緻異常,連法華長老,也不知奇異神燈
,出自何人之手,左手拿著的,更使長老目瞪口呆。原來那是一種以黃絹為封面,
裝訂極精,峨嵋鎮山神功,久遭遺失的滅魔寶錄。長老立憶及,恩師遺命:「失書
原因,不再追究,能返書歸於峨嵋者,得視作第十代的嫡傳弟子,受本門各弟子的
敬禮!」法華長老,不由暗道:「我已是九十已過的人物,連衣缽弟子優曇,也逾
六十,想不到還替他們找位小師叔,真是始料不及!」峨嵋眾徒,對歷代掌門遺命
,執行至嚴,絕少拂逆。法華長老,將寶琉女和白猿帶往伏龍寺後,當著眾徒一宣
布,寶琉女就成為十一代弟子了。
孩提之童,必有保姆,法華長老,即托師妹,紅雲師太,專司照顧之責。
白猿不及半年,傷發而死,寶琉女如喪親娘,哭泣盡哀,因為天性至善,益為
法華長老及紅雲師太所喜,擬將滅魔寶錄裡面所載武功,盡量傳授,為著此事,特
於事先稟明一位閉關清修的老前輩,經過特准,寶琉女得峨嵋不傳之秘,內功拳劍
,冠絕同門。滅魔寶錄,系佛家正宗,習之可永駐芳顏。由於寶琉女天賦極高,且
幼受白猿撫養,採食了不少靈藥,華年十六,已獲寶錄真專,十之七八,惟按實際
年齡計,在目前也是中年女子。
蕭使君為法華長老忘年之交,與峨嵋互通神氣,且時有往來,對寶琉女算是一
見鍾情,但此人心機極重,知道自己和對方年齡,相差極遠,恐難獲少女芳心,故
將自己所圖,絕不流露,不時以兄長姿態。對這位年輕少女,照顧有加。紅雲圓寂
之後,因為同門人物,已無女性,寶琉女也覺寂寞異常,不時下山,行道江湖,因
為武功極高,曾一度震撼大江南北。
不久,那位峨嵋異人,又傳書將她召回,連新得滅魔寶錄副冊中幾種新奇武功
,也一併傳與。副冊所載,每一種武功,都至為深奧,寶琉女又復整伙潛修。迨鱗
兒赴峨呢百日之約,覺虛覺淨,也均為鍛羽,覺明不得不把這位中年長輩,也請了
出來,無如人家年貌性情,與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了無二致,而且對麟兒一見鐘
情,不但為峨嵋徒眾始料未及,連蕭使君滿懷熱望,一腔奸謀,也破壞的無以復加
。歷來由愛生妒,因妒成仇。寶琉女對麟兒的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監視之列,疑心
生暗鬼,彼此眉目之間,稍有不慎,猶使蕭使君疑真疑假。更何況果有其事,那使
人察看不出來?蕭使君一聲冷笑,寶琉女惕然知警,粉臉一沉,神義內蘊,目不斜
視。峨嵋派上至掌教,下至一干門人,都從座上立起身來,肅然致敬。
覺明忙含笑招呼上座,寶琉女只好坐下。蕭使君卻推波助瀾道:「崑崙派司馬
子揚,管教弟子無方,不稍給顏色,今後江湖道上,還有寧靜日麼?」麟兒見他當
眾辱及師門,不由勃然震怒,沉聲喝道:「姓蕭的,論爾出身,在江湖上輩份原高
,然而所行所為,無異於鼠偷狗盜,詳情不必細說,明眼人絕不可欺,如再辱及季
某師門,我只好抽劍為本門護法了。」
蕭使君也不加理喻,扭轉頭,望著寶琉女微笑道:「師妹高見如何?」寶琉女
粉臉凝霜,冷峻地道:「大殿之上,悉聽掌門作主,旁人不便說話!」這一橡皮釘
,碰得不輕,蕭使君只好恨在心裡,但表面上也不能不假裝笑意!殿外廣場之上,
業已佈置就緒,除擺了兩排坐椅之外,還有一種東西,最為顯眼。那是高可盈丈十
二根鐵樁。
樁尖身細,插在地上,周圍卻堆著不少乾柴,柴上清油滿佈,但尚未舉火,看
情形,所謂風火樁大約就是此物。不但青蓮師太等人,大吃一驚,連江漢神駝,也
深覺此次太險!雙方坐定後,覺明大師,立朝江漢神駝發話道:「韓施主是否另有
準備,否則,我們就發動風火樁,一較強弱,真如本門不敵,不但廬山凝子,就此
釋放,而且其他要求,本門無不聽命而行!」
神駝還未答話,飛雲子虞靜文,早從座上立起,走到覺明之前,施禮請命道:
「今日之約,崆峒棄徒陸思南,竟也擠身其間,小弟願與他先見頭陣,特請示下!
」覺明一臉陰沉,略事沉吟,立著侍立的小沙彌,捧上鉤形寶劍一口,革囊一
付,耳語半響,飛雲子虞靜文,始領命而出。陸思南正待慨然應戰,麟兒和惠元,
見他身上一無所有,由惠元出面,將他止住道:「師叔末攜帶兵刃,就拿弟子之物
,暫時充數如何?」
思南微笑點頭,任由元兒掛囊佩劍,這位伶俐師侄,卻輕輕低語道:「囊裡鐵
燕金鉤,系隋唐海天一燕威振武林之物,犀利無比,敵人如專憑武功便罷,若使用
陰謀時,就拿此物對付。」陸思南微一皺眉,竟似不甚贊可。元兒又道:「剛才覺
明大師,暗中鬼崇很久,而且寶劍革囊,都非虞靜文自己之物,其中陰謀,不言可
知,對敵仁慈,無殊虐待自己,師叔還須仔細才好!」
陸思南忙含笑點首,一躍而出。虞靜文暴喝道:「姓陸的,人之恨,莫過於殺
親奪妻,今日一戰,不死不休!」他不容人開口,一拔長劍,嗆哪一聲,長劍出鞘
。曉日晨曦,照在那鉤形長劍之上,立現出一彎紅光,如雨後新晴,虹霓乍湧,絢
麗之極。
陸思南知道這是峨嵋掌門手中之物,不由暗付道:「這惡道,果然想從兵刀上
取勝,不過猶在元兒計算之中,事既如此,只好應情施變!」他原是灰心失意的人
,飽經隱患之餘,業已培養一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紅光照著雙目,他把兩眼微
闔,緩緩說道:「虞道友,這一次,我們總可一了百了,不必急於一時,徒手兵刃
,悉聽尊便,只是你手上彎虹,光線太強,極為刺眼,我背上之物,原是崆峒鎮山
之寶,光線只有比它更強,依陸某愚見,不如彼此用黑巾掩著雙目,一決生死,豈
不新鮮別緻得多!」
虞靜文狂笑道:「既然你想用此法拖延時刻,虞某如不同意,人將謂我不能容
人。」著場中弟子,取過兩條黑巾,把臉蒙住後,又復冷漠地道:「你還有無遺言
,否則虞某有僭了!」
陸思南淡淡一笑道:「陸某少小無家,能到今日,已算長命,就請賜招!」招
字猶未落音,對方已循聲而入,一陣風聲雷響,寒風砭骨,掠胸而來。陸思南不由
暗吃一驚,對方武功,原與自己不相上下,不料十餘年後,技藝卻大有進展,雙足
微點,忙往斜刺裡一縱,也立即抽劍發招。靈虎劍原是崆峒之寶,只一出鞘,銀光
燭天,比彎虹劍更加鋒利。虞靜文只覺一縷寒意,直透肌膚,練武的人,感覺至敏
,知道對手寶劍,絕不弱於自己手中之物,心存戒備,不敢躁進。
雙方繞場數匝,由於兩目被掩,彼此都只能憑此對方輕微腳步及衣角帶風之聲
,來辨別來人方位。陸思南由於逆境重重,心如止水,無形中獲得了玄門靜字訣,
兩耳特別敏感。忽聞對方暴笑一聲,彎虹劍如疾風暴雷,捲起劍幕千重,寒光萬點
,崩扎點刺,連續攻來。陸思南絕不發招,隨著劍上嘶嘯之聲,默察敵人劍路。峨
媚派的靈禽劍術,得巧字訣,剛才三劍,正是「昂日穿雲」、「金鶯織柳」、「雁
落平沙」。
不待敵挪騰轉式,陸思南也長笑道:「道友也請接幾招試試!」翻腕卷劍,光
同匹練,寒氣千重,一武「斷碧分山」,劍走長弧,嘶嘯刺耳,疾衝虞靜文的百匯
要穴,猛劈而下。
由於招式過急,又目失效,逃避頗難,虞靜文不能不實施硬拆。跨步往左,彎
虹劍由下而上,疾繞而來。但見銀赤兩道光華,相對一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火
花冒起老高,彼此一合即分。陸思南虎口發熱,虞靜文手臂酸麻,彼此各退一步,
順著劍身一摸,靈虎無恙,彎虹劍已崩了一塊。虞靜文不覺震撼已極.峨嵋彎虹,
歷代相傳,視為珍物,掌門待欲以此制勝,不惜將自己的至寶,借了出來,這一損
傷,雖然當著面,但也無法交待。一呆之下,覺明大師暴喝一聲道:「兵刃受損,
不必顧慮,師弟毋須猶疑,一往直前,從速了結!」
虞靜文心頭一寬,重揮長劍,面蘊殺機,但見流虹疾捲,劍挾風雷,滅鷹劍術
,竟爾源源出手,玄門珍秘,與眾不同,陸思南立覺來人劍式,壓力奇重,忙將飛
雲劍術,使了出來。雙方一展開攻勢,由於劍刃劃風,嘶嘯作響,彼此反覺對方招
式,有路可尋,但見兩條人影,時合時分,一紅一白兩道光,還夾著虎影奔騰,風
聲雷響,混為一片,誰也不甘示弱。
陸思南的飛雲劍術,學而不全,最後十二奇招,由於當時功力不濟,未曾傳授
,即離開師門,故劍術愈到最後,遂愈感不濟,但因他聽風術勝過對手,而且輕功
一項,遠較虞靜文來得疾快,兵刃復佔著憂勢,有此數端,截長補短,虞靜文一時
竟奈何他不得,但二人因情孽牽連,恨不可解,彼此不見真章,誰也不願罷手,虞
靜文更得著師兄暗示,藏著最後煞手。
攻擊之間,虞靜文突然冷笑一聲,長劍一卷,疾朝後躍。陸思南正擬追擊,不
料敵人左手劍決,探手革囊,揮手之間,三絲藍光,成一品字暴射而至。惠元驚叫
道:「留神暗器!」陸思南趕忙揮動靈虎,雖然用寶劍把來物磕飛兩枚,但右邊將
台穴上,卻中了一下,立覺半邊身子一麻,右臂酸痛無力,靈虎劍也頓感沉重異常
。麟兒惠元早已大聲吆喝,咒敵無恥,正待躍身飛出之際,不料虞靜文手辣心黑,
一擊成功之後,立欲制反方於死,臉上黑巾,當場揭下,反身提劍,猛撲而上,瞥
見陸思南左手一揮,突也打出一物,銀光閃爍,嘶嘯刺耳。虞靜文制敵心切,作夢
也未想到,敵人臨危反噬,以牙還牙,而且出手之物,又是隋唐海天一燕,藉以成
名的鐵燕金鉤!鐵燕飛來,嘴上金鉤刺中虞靜文的右目,鉤上不但附有倒刺、而且
內含毒汁、中人必死,燕翼為太白金英鍛制,可洞金石,目為人身脆弱之區,如何
承受,只聞一聲慘號,虞靜文仰地便倒,燕子入肉,連鼻樑也被割斷,手足幾彈,
眼見不活。
陸思南也踣然倒地。雙方叱聲連連,五條人影,一躍而出,麟兒惠元,手腳最
快,不但把寶劍取回,連虞靜文身上的鐵燕金鉤,也立取了出來,納在囊內。陸思
南則被麟兒抱住,由惠元仗劍相護。峨嵋派覺淨和扶杖仙童只一落地,立由覺淨救
人,覺性和仙童,兩從都提著鐵杖,想把麟兒逼住。
惠元手橫靈虎劍,俊眼一睜,大聲斥喝道:「想糾眾群毆只管齊上!」靈虎劍
銀光暴長,勢挾風雷,出手便是「南海泛潮」、「金干指日」,驍勇無比。覺性和
鐵杖仙童,雙杖齊舉,「獨劈華山」。惠元將手中神劍,盪開覺性的元陽杖,左手
掌緣,順著鐵杖仙童手杖來勢,往旁邊一推,峨嵋兩位高手,當場被震退數步。
廣場上,立發出一陣清嘯,宛如鳳鳴九唳,幽香襲人,白光閃目。惠元正在奮
發神威,長驅直逼之際,只覺眼前一花,胸上立有一雙又滑又柔軟夷素掌,朝著自
己一推,不由疾退數步。
定神看,原是寶琉仙子出手護衛峨嵋,這可把元弟弟難住了。不打,顯得無私
有弊,和她一較強弱,似乎又覺對不住這位姊姊。只好拿眼請示麟兒,無如這位麟
哥哥,往常當機立斷,此時卻似失去往日的靈智,愁眉苦臉、默不作聲,怔神不間
,只聞身後撲哧一笑道:「怎麼啦?打得正起勁,忽然勇氣全消,難道遇到了剋星
麼?待我和瓊姊姊替你抵擋一陣!還不退。」
不用看,准知是蘅春姊姊,左邊身旁,還有瓊娘,這兩人,無一好惹,就連鱗
哥哥也得讓她們三分,只好訕訕說道:「就讓你們和她打吧!我正不想和女子們比
劃!」瓊娘笑道:「真要比劃,你很可能吃癟,還是和盟兄站在一旁觀戰吧!」
惠元正待返身走避!蕭使君卻已飛躍而出,鐵簫一指,逕朝元兒怒喝道:「站
住!」惠元避讓寶琉,可並不是怕她,那是因為她像霞姊姊,然而一肚子也沒有好
氣,正待找地方發洩,蕭使君一喝,不啻如火上加油,長劍一拔,銀光電閃,玉頰
微酡,似笑非笑道:「怎麼啦?有話好講!你手上鐵簫,陳惠元也早已見識,比我
手上的靈虎劍,並不見得高明多少!要不要馬上比劃一番?」寶琉仙子,本想往前
搶,不料蕭某搶前而出,她卻襟若寒蟬,一付翦水雙眸,精光電閃,卻落在瓊娘的
臉上,那是流露著友愛,暗說:女人心目中有同一獵物,難免有妒情,但是這位酷
似霞兒的可人兒,眼光裡卻充滿磁性,瓊娘滿懷愛意,如不是面當峨嵋高手,直恨
不得攜手談心,一暢衷曲。
蘅春則關心元兒,雖然她知人家早已心有所屬,但她仍不死心,放手按青銅劍
,乘視窺隙,如對方發動攻勢,或元兒先發制人,不惜眾目睽睽之下,以雙劍對付
鐵簫,給敵以強烈打擊。
蕭使君陰沉險惡,奸猾無比,暗中已有陰謀,不惜盡量拖延時間,此時卻奸笑
一聲,沉聲問道:「鐵燕金鉤,為武林歷禁之物,陸思南革囊寶劍,明明非他本人
所有,卻是從你身上取下,難道陳太清竟敢傳你此物,在外隨便闖禍不成?」
惠元嗤之以鼻,慢聲回答:「鐵燕金鉤是否本門之物,與你無關,更無權過問
!」
驀地簫挾厲嘯,一股激流隨著縱橫簫影,連番掃出三招,疾從惠元側面,逼攻
而來,蘅春嬌喊一聲:「接劍!」青銅劍泛起千絲黃光,人影卻被劍光裹住,「白
虹貫日」巧點「將台」!緊跟著,「孤陰獨陽」、「天地立判」,嬌軀閃動,也狠
狠還了三招,不但把蕭使君凌厲攻勢,一舉封住,而且使他不由大駭,暗中稱奇道
:「青銅劍明是江漢神駝之物,如何為美麗少女所有,難道她是駝子孫女不成?」
瓊娘已為陸思南察過傷勢,那射入肌膚之物,卻是一根細長但體散藍光的毒針
,自己雖然不識,玉郎卻是會家,暗中告知:「虞靜文出手傷人之物,正是峨嵋派
獨門暗器、『淬毒子午針』,一經中人,子不過午,必死無疑。」陸思南中針之處
,卻是右邊「將台穴」、穴通五臟,為三十六大死穴之一,幸虧麟兒饒有機智,取
了一粒絳雪丹納在他的口裡。並將周圍穴道閉住,使毒傷不至蔓延,而且把蝻蛇內
丹,放在傷處吸毒。
瓊娘得悉毒針底蘊之後,立飄身躍出,金牛劍拔取在手,正和元兒蘅春,成了
三面包抄之勢,口中還不斷喝道:「無恥之徒,既指斥鐵燕金鉤為武林歷禁之物、
『淬毒子午針』又何嘗不是禁品?而且先施暗器之人,正是死者虞靜文,自是罪有
應得,峨嵋輕視武林常規,還不是由於你這幫幫兇,平日助紂為惡的結果?眼前就
是要你立遭現報!」
覺性僧久已蓄勢待發,聞言,立將鐵杖一領,撲近蕭使君,眼看雙方就有一場
狠鬥,覺明和尚,已著小沙彌出面傳話:「雙方暫時歸座。風火樁上,互見高低!
」
麟兒知道這種比試,危險之極,一個不巧,立即送命,因為鐵樁上端,不但尖
銳,而且煙火傷人,輕功稍弱,不用對方猛攻,自己就存身不住,算計自己的人,
雖然都能上樁,但較有把握的,只有自己、元弟、江漢神駝、蘅春和瓊姊姊,不到
必要之時,青蓮師太和天山神丐等人,不必上陣。
於是將陸思南扶著歸座,又將他將台穴上的毒針,一舉拔出,仔細一看,針長
三寸以上,上面沾著許多血絲,其色如墨,顯含劇毒。蝻蛇內丹,吸毒極快,丹上
因吸附毒液,竟黑了半邊;所幸陸思南因服食絳雪丹丸,又經過排毒之後,也逐漸
清醒過來,一見麟兒把自已半扶半抱,不覺微一搖首,低聲歎息道:「我這一條命
,卻由賢侄把我從鬼門關上拖了轉來,雖然對方已死,但竟非我的本意,這真是:
『不入江湖想江湖,入了江湖怕江湖!』人心險惡,一至於死,復又何言?」
麟兒惠元,婉勸一陣後,峨嵋眾徒,已將鐵樁周圍的柴火,點了起來。
一陣劈啦之音,響了過後,十二支鐵樁周圍,早已熊熊大火。樁邊和尚,立提
著一個竹簍,簍裡盛著一種發煙之物,隨手一揮,侍立小沙彌,遞過弓虹和寶杖,
覺淨覺性,提著刀劍,長嘯一聲,兩條人影,竟拔地而起,雙方都是龍行一式,落
在東西鐵樁之上。僧袍帶風,把火苗往下一壓,腳點鐵樁,稍微借力,又復一彈而
起。如兩只穿花蝴蝶,往來於煙火之間。
覺性還狂笑一聲道:「崑崙小輩,先讓你們開眼見識,敢不敢來?」覺明向寶
琉女合手一禮:「請長輩登樁!」寶琉女勉強笑了一笑,依禮先讓掌門,由大和尚
領先,和覺虛一同飛躍,均落在外圍八樁之上,而且空出四樁,每人互間隔一位。
寶琉女除提著那奇異燈光以外,什麼也沒有,一襲羅衣,半塵不染,身如和風
嫩柳,蠻腰款擺間,飄身一掠。剎那間,香風四起,火苗往下微壓,爆起無數火花
,無疑是熊熊烈火之中長出一朵白蓮,真是人間天上,那得有此?猛可裡,長嘯數
聲,麟兒隊裡,已衝出五條人影,四把長劍,一付金鐃,一同湧出。半空裡,現出
漫天彩霞,無邊瑞靄,由麟兒和寶琉女互打對面外,惠元蘅春瓊娘江漢神駝,正好
分別落在覺明覺性覺淨之間,一個間上一個,團團飛轉。
論武功,瓊娘稍次,但她身上奇珍最多。麟兒極愛妻子,竟把自已的寶劍,也
一併借與瓊娘,金牛劍則暫與江漢神駝使用。覺明僧首先發難,手執彎虹,光華打
閃,飄身掠影之間,疾把真氣一沉,僧袍帶風,隨著火苗一卷,陰森森的發出一聲
冷笑,彎虹劍「開山倒流」,竟朝惠元頭上猛劈而下。
靈虎劍崆峒至寶,威力奇大,真氣一併,光幕如也,竟將樁下火光濃煙,一舉
逼住,對手刺來,不閃反進,劍身嘶嘯刺耳,還夾著轟轟雷鳴,聲勢嚇人也極,也
是惠元有意窺測人家功力,一式平地風雲,身隨劍轉,那身子便似陀螺一般,施轉
而上。覺明僧兇威初發,卻未想到對方竟用這種陰招,身在半空,撤招較難,仗著
功力精純,也用硬拚,以長劍一絞,鋒口正落元兒劍身之上。說時遲,那時快!寶
琉女已揭開燈上蛟軟罩,強光一道,似有意似無意著兩人中間一照。
雙方眼睛一花。麟兒雙鐃,也出手援救自己盟弟,左鈸朝後,右鈸朝前,鈸挾
勁風,來勢疾激。覺明僧只覺一股無形壓力,朝著自己胸前一撞。彎虹劍出手已失
去準頭,對方惠元也被強光照住,忙半途抽劍自保。
底下鐵樁,已被別人佔去,但他饒有機智,拍掌彈腿轉劍,奇快無比,借熱一
沖,竟施展凌虛飛渡,往斜刺里落下了自己的空位,但苦卻苦了覺明。他輕功內力
,雖然高明,但是下落之勢,一時無法剎住。半空存身不住,勢如丸瀉星殞,腳底
下卻是江漢神駝。此老在武林輩份極高,內外功均臻絕頂,正和覺明撕拼。
覺明驟見之下、不覺陡生惡念,右腳一點,「巧踩天橋」,擬傷神駝面孔要穴
。突腳下冷笑一聲,神駝左手本挽著腳廖,突將二指橫空一劃,「混元指力」,威
勢非凡,一縷罡風,疾捲而上,眼看覺明就得受傷。寶琉女嬌笑一聲,提著那奇異
燈光,凌空一躍,輕舒皓腕,玉掌往前直劈,那麼凌厲的混元指力,似被一種無形
勁氣,輕輕卸去。麟兒見她一意維護峨嵋,不覺也動了真怒,暗道:「她功力深淺
,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何不讓她嘗嘗苦頭,以殺殺她的火氣!」
遂把雙鈸往左右一揚,拍出兩團罡氣,分襲覺淨和覺性,左右尖卻往前輕輕一
點鐃鈸,猛的往上一帶,他原來練就天山派的陰陽內罡,力隨心欲,可推可拉,立
有一蓬火苗夾著濃煙,沖得老高。煙迷火烈之中,卻擁了一位絕世奇童,面似朝霞
,眸同星亮,內懷赤子之性,身具蓋世之功,大俠門徒,奇人高足,空前絕技,爍
古震今。但見他雙鈸微揚,身如閃電,往寶琉女身後輕輕便躍。驀聞嬌笑一聲,對
方把嬌軀一轉,右手白綾素袖,輕輕一拂,一縷寒風撲面,將麟兒帶來的烈炎濃煙
,吹得煙消火熄。
麟兒來勢太猛,匆忙裡,鈸交左手,劈出一掌,掌力未吐,卻挨著人家的酥胸
,只覺軟綿綿,香馥馥,妙的是,她既不閃,也不避,輕飄飄的凌身空際,微微擺
柳腰,乳房無意之間,觸在麟兒掌上,那意思是說:「要打,倒是看你怎麼下手!
」
美麟兒不知覺之間,趕忙把手一縮,「凌虛飛渡」,原是疾躍之勢,雙方一觸
即開。兩條人影一落,腳點風火樁,又忽團團飛轉,擊虛攻弱。這時,風火樁的外
圍,已打得不可開交。由於惠元、覺淨、蘅春、覺虛、瓊娘、覺性、江漢神駝與覺
明,齊集風火樁上,更因為風火樁系一圓形,於是一個緊盯一個,覺明的彎虹劍,
覺淨的七巧刀,覺虛的七寶弓和漠雲矢,以及覺性手上的元陽杖,都是峨嵋之寶,
而且四僧對於風火樁的造詣至為精純,手中兵刃一齊揮舞,清光閃目,煞風如潮,
顧後瞻前,劃空指穴,腳下風火樁。被烈火燒得通紅,叉極尖銳,無法停留,而且
火熱熊熊,濃煙滾滾。
落下之時,必須用罡風往下逼住,一點之後,再往前進,身形步法,不但需拿
捏極準,丹田真氣,更必須往上穩提,而後通十二元關,上及重樓,而達四肢,尤
其是定靜功夫,更必須高人一著,因為身前身後,都是敵人,兵刃互有短長,功力
亦各有專精,一個應付不當,不但存身不住,三面強敵,立即乘隙蹈暇,形成包圍
之勢,落樁之後,個人敗陣屬小事,其他四位,也遭受合擊之危,那情形殊屬不堪
想像。
外圍陣中,以蘅春為最刁鑽,可是前後敵人,卻是覺虛覺淨。覺虛至為沉著,
七寶弓漠雲矢,一守一攻,弓進黃光,矢騰銀彩,宛如一抹流霞,團團悄滾,直往
瓊娘逼住。瓊娘施展大周天三面六十神劍之術,前攻覺性,後拒覺虛,她手上所持
,又是太古神珍軒轅劍,劍迸十彩光,光華所及,捲起劍氣千重。
漠雲矢,似被一股彈力,往後一崩,前撲之勢,立即受阻。但瓊娘的輕功提縱
術,師門所學,雖是玄門正宗,然而尚不能達到凌空虛渡,即使廬山掌門,青雲師
太的混元一氣凌波步,也無法和這種絕世經功比擬!
她隨麟兒日久,兩情譴卷,玉郎所授,為道家正宗,但她火候不過十之六七,
縱躍飛騰之間,如揮劍發招,真力不免分散,這一來,濁力時呈,輕靈不足,覺虛
窺機伺隙,漠雲矢往前一指,一縷寒風,直襲靈台,靈台為人死穴,傷則難治,瓊
娘用大周天三面六十劍式,「地轉天旋」,長劍一繞,風雷之作,軒轅劍光華奪目
,乍看去那劍身似乎暴長。
覺虛怔神之間,疾把右手長弓,往下一壓。瓊娘抽招不及。弓劍相接,嗆啷作
響,覺虛晃肩之間,左腳往前一縱,點著鐵樁。瓊娘則立感右臂一麻,一時穩不住
氣,步法失調,身子飛疾而下。
眼看就得落樁,香風一陣,從中襲來,瓊娘身子似被一股勁道,輕輕往前一托
,知是麟兒關心自已,強定心神,再提真氣,目遞玉郎,見他一付金鐃,拿在手中
曼舞輕揮,和寶琉女團團飛轉,而且還望著自已,微微含笑,那態度似乎輕鬆之極
。
寶琉女左手提燈,右手則憑一雙肉掌,不時發出掌風,猛攻江漢神駝。別看神
駝輩份極高,對此女絲毫不敢怠慢,不用劍氣把掌風震散,立用左手硬接一招。但
覺性配合攻勢,元陽杖已橫掃而來。神駝不由暗中震怒,猛地一式「鷂子大翻身」
,金牛劍攔腰橫掃,左手又立劈一掌。但背後的覺性,卻需往前換位,身形驟
剎,勢不可能,前衝之間,幾和神駝撞個正著,駝子刁鑽古怪,左手往後一撩,又
打出那「混元指功」,覺性僧衣,往上一揚,前壓之力,似乎驟增,那身子幾被震
落樁下。寶琉女嬌笑道:「我也起而傚尤,從事援手。」麟兒明知她是對自己而發
,不由暗笑道:「待我來和她搗亂一番!」寶琉女的玉掌,虛空一揮,麟兒立把右
鐃往上一揚,對方打出一股排山倒海的狂風,正擬阻擊江漢神駝,不料已被麟兒施
展旋干轉坤的手法,輕輕一按,鐃鈸稍轉,往前一送,方向已變,力道不改,被攻
的人,正是峨嵋掌教覺明大師。大師暴吃一驚。
因為寶琉女練有佛家滅魔絕學,舉手投足,威力奇絕;這少年人,竟能隨心改
變人家打出的內家罡風,自是奇也又奇,當下不敢怠慢,此人確也不愧峨嵋之首,
點樁之間,左掌往前一劈,彎虹疾繞迴旋,劍刃迎風,遂有一種上揚之力,竟把人
托上空中,隨著樁上的人,轉了四樁,又復歸落原位。
寶琉女的掌力,大部均為覺明擊散,余風則被江漢神駝震開。雙方總鬥了百十
來招,峨嵋僧眾,竟是愈鬥愈勇,瓊娘蟬鬢間已現出冷汗,最難受是消耗真力過巨
,凌虛飛渡,難於持久。
驀聞覺明大喝一聲道:「二師弟,加緊猛攻!」覺虛應了一聲:「遵命!」弓
弦響處,一溜銀光,竟射向瓊娘身側。麟兒驚叫:「瓊姊注意,這是漠雲矢!」事
變生猝,一道紫光閃目,其朗如日,一條人影,快如飛矢,早已撲向瓊姊身前。驀
覺鐃鈸大震,銀光落在紫芒之內,一響寂瞬,原來那漠雲矢已被麟兒雙鈸一合,立
即收去。峨嵋眾僧,大吃一驚。蕭使君立朝覺明喝道:「迴光返照,不必吃驚,掌
門人只管切速進攻,再過一時半刻,勝負立顯!」麟兒卻不理會這些,一式「浪裡
翻身」,又躍回內圈。寶琉女嬌笑一聲,琉璃燈往麟兒臉上一探,忽又把燈光照向
別處,粉臉上大有困惑之狀,大約恐臉上表情被人發覺,旋把蛾眉一蹙,嫩臉凝霜
,燈掛臂上,雙掌會合,一襲素裝,宛若龍女降世,旋轉之間,面朝麟兒發話道:
「峨嵋兵刃,向不容落於人手,漠雲矢請即擲還,否則我將用佛門無上菩提掌法,
領教貴派絕招。」
麟兒笑道:「你用掌,我用鈸,未免不倫,乾脆,掛上雙鐃,用徒手領教你們
那佛門掌式!」
寶琉女冷然道:「你不怕我手上燈光麼?」
麟兒大眼眨了一眨,含笑道:「真用強光目射,我會閉上眼睛,接你兩招,再
接取鐃鈸,和你劇戰一場,你也不一定準可贏我!」
寶琉女輕微歎息道:「我這點武功,又何足道?只恐再有比我更厲害的人,他
一出手,你可粉身碎骨了!」
麟兒縱聲朗笑道:「壯士臨陣,不死即傷,如有顧忌,還用動手作什?姑娘不
妨盡情賜教,季某自當勉力奉陪!」
寶琉女默不作答,秀眸微闔,一若老僧入定般,驀地左掌往前微推,右掌當胸
,一股無形勁道,勢如倒海排山,激撞而來。
麟兒一驚,忙運用師門乾元掌力,迎著奔來力道,也劈空發出一掌,這是紫陽
真人精研獨創絕學,威力奇大,但於運神之際,猛覺心驚肉跳,不由把真氣一懈,
忙強鎮心神,揮掌直吐,這一來,已只有平日六七成力道了。
風是激撞,乾元內力竟被人家的掌力封回,麟兒心神有警,但他人急智生,竟
運用牟尼身法,沿著掌風邊緣,疾劇一轉,晃眼間,已到寶琉女嬌軀之旁,抬右臂
,屈指一彈,這是崑崙派鎮山神功「斬龍掌」的奇妙招數,「曲指彈龍」。如用全
力,寶琉女武功雖高,說不定也得受傷,但她卻像龍女,不但美絕天下,而且蘭心
惠質,文靜爾雅中,微呈三分春意,撩人情懷。論端莊嬌憨,龍女略勝一籌,談風
情色象,她可另有風味,這可應了一句:春蘭秋菊,各有勝場!
麟兒心目中,除了師妹外,就只有身邊的瓊姊姊了;別的女人,他已不愛。袁
玉英對他,至死纏綿,但在生前,幾經示意,都被他一口回絕,死後負疚心重,那
是出於同情和憫恤!覺得人情法理上,他無法接受袁姊姊的愛意,心靈上,他承認
她是自己的紅粉知己,物在人亡,留下無比創傷。
寶琉女對他有情,他一看即知,同時因為她太像龍女,不知不覺間,對她也另
持看法,一彈之力,不但故意失去準頭,也減低了力道。寶琉女武功素養極高,經
驗也極為老道,於是也輕輕地劈出一掌,饒她功力再高,也震得衣飄袖舉。她毫不
為忤,桃花臉上,微泛笑容,瞥見蕭使君暗中拿眼惡狠狠地將她盯住,不由臉上一
紅,為免使人見疑,腳點風火樁,凌空而起,雙掌一合,臂凝真力,抬玉腕往前一
揚,無上菩提掌再度打出,這一次,可有九成力道。
麟兒心道:「你可當起真來了!我也硬接一掌!」遂將太清神罡,含而不吐,
舒推一掌,自覺壓力奇重,覺掌風從旁邊轉過,忙將掌力朝前一推。
只聞忽的一聲,一股濃煙,被掌風捲起,朝著覺性一掠,同時火光噴起老高。
覺性雙眼被煙火一熏,已覺無法忍受,身上也中一記菩提掌,但被一股無形勁
道,把自己護住,故未傷及腑臟,眼看風火樁上,存身不牢,只一下樁,勝負立決
。蕭使君卻從座上一縱而起,展臂舒腿,形如一隻大雕,除向覺性僧一施眼色外,
並還自我解嘲道:「本君一時技癢,覺性大師不妨暫退,讓我來領教他們幾手高招
!」
瓊娘見他形同無賴,立接口冷笑道:「想不到峨嵋派的風火樁,竟是車輪戰法
,而且坐在椅子上的人,可以隨便發掌暗助,如是這樣,何不把所有的人,一齊喚
出,實施糾眾群毆?伏龍寺的僧眾,少說也有百人以上,以百對十,豈不穩操勝算
麼?」
這時覺性已飛躍而下,蕭使君接而代之,一支鐵簫,挾著厲嘯寒風如怪蟒翻身
,直指江漢神駝的氣海俞穴。神駝知道此人是個勁敵,出手便是辣招,一氣之下,
劍式一緊,引發兩儀真力。鐵簫指向劍幕,立生反彈,如在地上,蕭使君欲用專攻
下盤之法,使元磁真力,被地面吸收,但風火樁高逾一丈,再攻下盤,也無法接近
地面,元磁真力因而不減,這一來,立覺一股無比吸力,把鐵簫一拉。神駝招沉力
厚,幾乎使蕭使君鐵簫出手,身子被帶嚮往前一掠。
驀聞神駝冷笑一聲。紫光電閃,劍氣如潮。金牛劍從前身往後一繞,「倒轉陰
陽」,一聲金鐵交鳴。彼此都在空中存身不住,竟朝樁上直落。
蕭使君初上樁頭,便交霉運,不由急怒攻心,鐵簫朝神駝指處,便是嗤嗤數響
。一蓬黃光,疾朝神駝左側電閃而來。眼看神駝就得為暗器所傷,不料他把左掌朝
下一壓,身子一翻,人在空中,還劈出一般掌風,朝著蕭使君籠罩而下,自己下落
之勢,無法定位,卻趁蕭使君凝神運掌之際,腳朝他的頭上一踩,這一腳,已經不
輕,瓊娘因他糾纏寶琉女,恨他狂妄無聊,而且以前玉郎的雪藕冰蓮,那無異用性
命換來之物,卻被此人偷得一乾二淨,幾乎害得麟兒因此輕生,於是新仇舊怨,紛
至沓來,遂趁著他簫內暗器奇襲無功之際,竟從革囊內,摸出魔家至寶天狼釘,素
手一揚,嬌喊一聲:「打!」
一道烏光,早從瓊娘右掌裡,脫手飛出。覺明覺淨覺虛和寶琉女,飛身救援。
麟兒雙鈸揚合間,已發出崑崙派鎮山神功太清罡力,道家祛魔心法,與眾不同
,三僧一女,揚手劈出內家罡力時,天狼釘已飛駛而至,太清神罡,也將峨嵋高手
罡風,一齊震散。蕭使君頭上挨了一腳之後,已弄得頭昏腦脹,烏光飛來,忙用鐵
簫一擋。
驀聞轟然一聲,不但鐵簫被震為兩截,右手五指,也打斷了三根,人從空中直
落下來,雖然未弄得足斷骨折,但衣服被火苗一掠,已全身著起火來。峨嵋三僧,
大吃一驚,於是一同躍落風火樁,即把蕭使君身上火光撲滅,不但人已狼狽不堪,
而且三指已斷,痛入骨髓。雖然閉氣把血封住,但人也幾乎痛得暈了過去,當即由
覺明拿出峨嵋折骨聖藥,予以包紮。又著眾徒把人扶入內室,服待調息,但這一陣
,峨嵋派算是一敗塗地,連蕭使君身上革囊,也被惠元一手奪了過來,一世英名,
算是付與流水了。只有寶琉女尚未下樁,她把雙目皺了一皺,朝著麟兒低喝道:「
薛姓女子,如此逞兇,本門絕難容忍,不把此女留下,你們今日恐難逃出伏龍寺!
」
麟兒笑道:「既來寶山,已早作破釜沉舟之計,她是我未婚妻室,季某自有保
護之責,你如想把她擒住,先得勝過我手上雙鐃,否則……」不料話未講完,立感
一陣疲憊,又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呵欠。
寶琉女粉臉上立覺困惑異常,乘著峨嵋僧眾,正環繞掌門,計議一切,遂柔聲
問道:「以你武功,已到五氣朝元地步,為何還呵欠連連?既有疲憊之感,自問還
能在我手下,討得了好?」
麟兒初感一驚,但暗中一提真氣,立又似無異樣感覺,不禁暗忖道:「道家伏
魔神功和太清罡力,以及恩師的六合神功,同系武林間不傳之秘,任習一樣,不但
可獲遐齡,即永駐華年,無不可,即使進來戰無停日,稍事調息,絕無疲乏,為何
續有一種奇異感覺,殊使人不解?」但也無法當面向寶琉女認輸之理。只好笑道:
「勝負乃兵家之常,即使我失手於你,你也不見得必獲全勝,不信,我們不妨盡量
較量!」
兩人邊打邊談,誰也不想使用重手。實際上,彼此都被對方神情互相感動了。
驀地,峨嵋眾徒,往兩旁一分,覺明僧竟從椅上,立了起來,從弟子手上,接
過一只香爐,雙手齊額一舉,緩步登階而上。寶琉女低呼一聲:「要糟!」麟兒也
瞥見此情,不感覺奇異,雖然不好出口動問,但兩雙大眼睛,欲流露了一種迷惑光
輝,這不啻充滿了磁性。
寶琉女低歎一聲,輕語道:「掌門人要把本門一位閉關數年的長輩人物,以最
隆重的禮節請出,有他一來,你絕難討好!」
麟兒未答。大殿上已鐘鼓齊鳴,細數,正是四十九杵。
寶琉女臉色聚變,急道:「這是最危急警號,只此一端,已成勢不兩立,務必
留神!」語罷,輕飄飄地躍落地上,旋即腳不沾塵,狀如散花仙女般。綽約多姿的
俏立峨嵋僧眾之前,靜候那奇人啟關而出。這時麟兒惠元瓊娘蘅春等人,也一字橫
排地問詢於師門長輩。
神駝目視青蓮師太,低聲問道:「此人來歷,道友可曾與聞佛門資歷極深的人
,而今曲指可數,除了鐃鈸前輩,大漠神尼、青蓮師太而外,峨嵋這位玄門人物,
我一點也不知道此人深淺,看人家這種勢派,似乎是一位極為厲害的武林高手!」
青蓮師太本來半合雙眸,此時卻把兩目微睜,低聲答道:「貧尼雖然猜得一人
,但是否可無把握,論年齡,此人比起老前輩,還高出一倍以上,平常只一開關,
起碼二十餘年。少壯之時雖然行道江湖,但極力把姓名隱去,放眼老上一兩輩的人
物,對他也不知道清楚!」
江漢神駝,驟吃一驚,急問道:「你是說,以紫金缽、伏龍鐵杖、萬靈掌、獅
子吼,享譽武林的,但人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武林中就沒有誰見過此人廬山真面,
難道盛傳隱藏的高手,就是他麼?」
青蓮師太,一臉鄭重之容,把頭微點。
忽然梵香四起,竟有兩排白袍沙彌,手裡都捧著銅鼎香爐,從大殿走出,沿著
石級,分立兩旁,梵音時高時低,竟是佛家天龍禪唱,這種莊嚴穆肅的玄門異音,
實可收明心見性之效。
座上青蓮師太和蒼鷹老人,因為一是玄門人物,也在洞中困守十有餘年,聞著
這種梵唱之間,不自覺的從椅子上霍然而起,垂眉低首,狀極嚴肅。麟兒不由長歎
一聲,這一歎。可來得奇怪異常!瓊娘不由把妙目微遞,含笑問故。
這孩子,仍然一臉天真,低語道:「天龍禪唱,本是佛家使人明心見性,皈依
我佛大法,但而今,峨嵋派逞強好勝,逆道而行,這位佛門巨擎,既經清修有年,
欲不能制止本門晚輩,胡作胡來,專發梵音,如何可有效?我深為此人可惜!」
瓊娘暗中用手捻了捻他的手指,低聲歎道:「這一次我也不知何故,總覺有點
心慌,希望不要鬧出事來,如果有什麼兇險,我寧願讓我擔當一切!」
麟弟弟知道這位嬌美姊姊,對自己不但體貼入微,而且婉變溫柔,絕不下於龍
女,不由心中大動,低語道:「師傅武功,精奇無匹,何況還有至寶護體?以毒龍
叟輩份武功之高,尚未曾在我手下討了多少好法,此人不見得比陰山五老還要高明
,盡可放心,倒是姊姊得隨時隨地珍惜自己要緊!」
大約這位峨嵋異僧,就要啟關而出,覺明大師,竟捧著香爐,從殿內緩緩而出
,微向寶琉女點了點首,即站在前面。又是一陣鐘鼓交嗚和禪唱之聲,同時擅香滾
滾,撲鼻而來。禪唱聲中,似有一種震人心弦,低沉有力的異調。這聲音,乍聽去
,似乎不覺,但傳到有功夫者的耳內,立起一種異樣之感。
上至江漢神駝,下迄雲姬,無一不覺心驚肉跳,似乎坐立不安。禪唱末歇,一
紫一白兩道光華,竟從大殿之內,一沖而出。眼前白光一閃,場中竟落下童子六位
,一輛沉香車,出來的人,使人驚心駭目已極。
車前兩位少年沙彌,一律穿著雪白僧袍,足踏芒履,姿容韶秀,風度翩翩。左
邊一位,手持一個紫金缽,形式奇古,那紫光,即由缽上反光而出,光華之強,閃
目昏神,使人不敢睜眼。還有一手持鐵杖的小沙彌,穿章打扮,完全一致,但手中
寶杖的顏色,則是銀非紫。杖上雕刻著八部天龍,銀鱗閃光,形態栩栩如生,龍睛
嵌著寶珠,十六道紅光,從銀芒之中閃出,略一晃動,即覺光華刺眼。那沉香車,
有如一張扶椅,色帶紫黑,式樣奇古,飛龍舞鳳,精緻非凡。沉香車的四周,卻有
四個徑逾一尺的銀白滾輪,車內,卻擺著一隻淺黃蒲團,色極陳舊,顯得年份悠久
。車旁備立著兩位清秀沙彌,看來武功極高,原來那車子快如閃電,都由這四位沙
彌攜著車周扶柄,用力帶走,車行無聲無息,輪不沾塵,行止由心,內外武功,如
不臻至境,這一點就無法辦到。
車內那位峨嵋異僧,相貌亦有過人之處,圓頂大耳,一臉皺紋,但膚色卻異常
紅潤,身著黃衣,跣足不履,指甲如玉,長几盈尺,跌坐椅內蒲團之上,垂眉低首
,宛如一尊古佛,顯得寶像莊嚴。
這時峨嵋徒眾,由掌門以及弟子,自車子一落,立即肅然膜拜。
車內黃衣老僧,一任眾徒頂禮焚香,恍如未覺,峨嵋掌門覺明僧,大禮參見已
畢,即低聲肅稟:「謂崑崙崆峒及廬山各派,還有黃山散人江漢神駝,齊上峨嵋。
風火樁上,廬山弟子,竟把武林禁用之物天狼釘使了出來,峨嵋之友蕭使君,
雖然留得一命,但已罹受斷指之慘。弟子覺明,忝執掌門,眼見人家欺上門來,不
得不請本門長老,為弟子作主!〞
那位長老,聽過掌門票告後,依然不作一語。麟兒忍耐不住,向江漢神駝耳語
道:「老前輩,眼前局面,如箭在弦上,骨鯁喉頭,我們何不將事實真像,向人家
當面說出。如果這位峨嵋使者,有明辨是非之心,則憑他一言半語,即可將是非化
解無餘;設若存心護短,仗技欺人,既來踐約,自無惜命之意,謹煩前輩代弟子把
此意陳明,而後應情施變便了!〞
神駝點首示可,當即從椅子上起來。麟兒惠元瓊娘蘅春,隨著一干長輩,均緩
步而出,峨嵋僧眾,各帶著不同表情,均寄以奇異目光,紛紛盯視。群俠可不理會
這些,由神駝和青蓮師太為首,在車前以前輩之禮見過後,江漢神駝侃侃而言道:
「前輩高僧,想是近百年前,武林長輩曾一度言及的黃衣古佛了。晚輩原本寄跡巫
山江濱,不意路過崑崙廬山和崆峒等派的門下弟子,而且他們中間尚有人與晚輩極
有淵源,言及與貴派訂有百日之約,而事情起因,原在於少年意氣用事,往後發展
,卻愈來愈糟。漕宇廟一戰,廬山女弟子畢瑤,被貴派拎縛後,在押之期,已近百
日,但他們擒拿的青城女子,則早已自動放回。來到寶山,雖為踐約,但目的在於
求取貴派同意,將人放返,至於所有開罪之處,當由晚輩率眾親臨座下,坦誠謝罪
,不知老前輩尊意如何?」
黃衣古佛壽眉微掀,那垂合雙眸突然出現兩道寒光,犀利如箭,連江漢神駝,
也不由自主的忙避開寒光正面,而且抱元守一,氣納丹田,準備在必要時,和這佛
門高僧,一較身手。驀聞一聲佛號震耳,蒲團上的黃衣古佛,微一招手,群僧中,
凡捧著香爐的,那裊裊白煙,似受風力一逼,競朝著老僧車前,緩緩射來,各個香
爐內,出煙愈濃,射得也快。
不多時,車上白煙盤繞,望之如蕈,鬱結不散,愈罩愈濃,竟把沉香車內的高
僧,完全罩住。遠望去,恰似雲裡古佛,愈顯得寶像莊嚴。老僧沉聲發話,音雖不
高,但震得在場高手耳膜,紛紛作響:「你大約是武林中曾以手辣心黑,非邪非正
,自稱江漢神駝的韓若甫了!」神駝只好含笑稱是。黃衣古佛,在車內哼了一聲。
這一聲,使江漢神駝和麟兒等人,知道今日的事情絕難善了,不覺心存戒備。
果然,香煙籠罩之下,又發出那低沉之音:「韓若甫,你和玄門弟子青蓮,可曾知
罪?」
惠元一聽,果然是他來意不善,意存偏袒,不由心存大憤。他原天真稚氣,只
一發怒可不管對方武功如何?驀地劍眉微掀,手按靈虎,正待有所行動,麟兒忙用
手將他按住,並以目示意,著其中止。鱗哥哥在他心目中,是他最敬愛的人,他的
話,不能不聽,只好勉強把怒氣壓下,但還存著悻悻不平之色。
青蓮師太,怕神駝一怒,把事弄僵,忙合什為禮,躬身答道:「廬山弟子青蓮
,願聘前輩高人慈諭!」老僧卻答:「不敢當,不過你們可曾知道,自從峨嵋開府
迄今,武林中可無人有此膽量,敢率眾擅闖伏龍寺,而且還任意傷人,犯此條規,
不論何門何派,這罪過可不太輕!」
青蓮師太又復施禮答道:「弟子知罪,但因門下女弟子,在押未還,而貴派訂
有百日之約,不能不赴……,」
黃衣古佛冷然接口道:「是否風火樁上,天狼釘不能不發?人也不能不傷?青
蓮,老僧問你,我佛以慈悲為懷,你率來的各門弟子,不是鐵燕金鉤,就用天狼魔
釘,這種狠毒之物,當著老僧在山,竟敢使了出來,你們膽子也未免太大了。而今
老僧也不為已甚,罰你在寺門之外,跪悔三天,而後著由掌門,將廬山女弟子,立
即放出,你可願意?」
江漢神駝忙接口道:「長者所命,敢有不從。不過以武林常規論,無論那一派
別,對任何一樁事都必須作慎密考慮,明辨是非。而今,老前輩不問情由,據施處
罰,晚輩似覺事有未妥!」
高僧語音,異常冷峭:「那你是不聽貧僧所命了!」
青蓮不好過於頂撞,沉吟之間,黃衣古佛回顧那捧缽執杖的童子道:「一清、
惠明,將青蓮帶到百太列外之處,跪了下來!」
那兩位小沙彌,高應一聲:「遵命:」眼前白光微閃,兩位小沙彌,往青蓮師
太身前便撲,出手便是兩縷寒風,猛襲師太。突然兩聲清喊:「住手!」麟兒和惠
元,橫身往神駝及師太身前一攔,彼此排山運掌,往對方攔腰便截。四條人影一閃
,只覺光華晃動,習習風生,彼此手法都快,快得使人看不清楚,忽聞兩聲悶哼,
那四手擒人的白衣沙彌,被麟兒惠元,震飛四五丈。
惠元首先發出一聲冷笑,心說:「架子這麼大,功夫也不見得有什麼特殊,我
們怕你何來?」那一舉被人擊敗的兩小沙彌,不勝羞慚,從兩頰直到眉梢,紅如赤
布,竟跪伏地下,不敢抬頭。黃衣古佛臉上毫無表情,僅把右手小指揮了一揮,示
意他們起來。沉默一陣,他歎息一聲,立沉聲一喝:「捧杖托缽!」此語一出,峨
媚徒眾,歡呼一聲,一字橫排,分向兩旁一撤。缽由寶琉女雙手托著,那禪杖卻由
掌門兩手捧舉。
小沙彌推動沉香車,離江漢神駝等人,不到兩丈,香車劃然而止。白煙裊裊,
清香襲人,伏龍寺前的大廣場,原是一片清靜之區,此時卻弄得香霧迷迷,白煙籠
罩,敵我雙方,都懷著絕大殺機,使人心悸之極。黃衣古佛,又復低沉一喝道:「
青蓮,你是否抗命不從?如此,老僧只有先行慈悲你了!」
他原雙掌當胸,猛可裡,右手五指,屈彈之間,青蓮師太立覺「期門」、「鳩
尾」、「天池」、「膺窗」,各處要穴,都被人用一種莫知其名的手法封住,而且
膝彎上也不由自主地一麻,不知不覺之間,竟當場直挺挺地跪倒。寶琉女一雙晶瑩
雙目,覷著麟兒,見他劍眉雙挑,冷芒電閃,原呈朝霞的俊臉上,泛起陣陣紅光,
芳心裡,不由激起陣陣變化,粉臉上,也流流露著種種表情,磷兒可沒有注意這些
,忙著瓊娘把師叔抱起,放在椅土,並囑用乾元內罡,以掌心對著湧泉,使氣通丹
,,則期門、天池、鳩尾、膺窗諸要穴,可次第而解。
瓊娘自然遵命,雲姬似含著極重心情,本來她一聲不響,這時竟走了出來,用
一種莊嚴鄭重之色、低語麟兒道:「你印堂泛青,似主不吉,而且先無徵兆,突如
其來,今日這一戰,來勢極兇。務必留意!」
麟兒知她一向關懷自己,所講也是實話,不由心存感激,天真一笑道:「在劫
難免,在數難逃,不但姊姊業已看出,我自己也可體會出來,而且,我身上似乎出
了一種奇異感覺。但師門威望,絕不能因我而有任何損毀,而今劍拔弩張,不得不
放膽去作,真如出了事、瓊姊姊還賴姊設法保全,此事影響人心鬥志,不必多言,
麟弟弟惟有感激姊姊高誼了!」說完,飄身入列。江漢神駝,已和黃衣古佛,彼此
正預備動手。
原來神駝生性也頗高傲,一見黃衣古佛,動輒施展重手,將人點傷,立引發那
種同仇敵愾之念,於是也冷笑一聲,雙掌一舉,朗聲說道:「老前輩世外高人,難
道此時,不讓廬山女弟子,著期出困,反讓赴約之人,留在峨嵋不成?」
黃衣古佛,垂眉不答、僅將右臂一抬,從覺明手裡,取過伏龍杖,杖為精鋼鍛
造,少說也有五十餘斤,拿在他的手裡,直似輕如無物。兩道冷芒,突從老和尚雙
睛,暴射而出,緊跟著,一聲長笑,古松古柏,無風動搖,場上群俠,立感覺胸腹
諸處似有一股奇特壓力,狠狠逼來。
老和尚笑聲過後,立朝江漢神駝發話道:「韓若甫,你也系江湖長輩人物,既
知老僧之名,卻敢違老僧之命,膽子確也太大了。就是你那授業師傅,清虛散人梁
子賢,見著老僧,天大的事,只需老僧交咐下去,他也不敢說半個不字。想不到你
青出於藍反勝於藍,今日這場是非,以老僧原意,本不欲多管,只怪你們膽子太大
,居然敢在伏龍寺廣場之上,任意傷人,老僧言出法隨,不在寺門之外,罰跪三天
,只有出手擒拿,禁錮七載之後,再行將爾等釋放。」言罷,手杖一指。銀光閃爍
間,罡風似排山倒海,激奔而來。
江漢神駝,忙揮動手中旱煙桿,他把一氣兩儀劍招,化為桿招術。指點之間,
竟用元磁真氣,匯為一股激流,挾千鈞之力,往前便擋,雙方經氣互一接觸。黃衣
古佛,手中禪杖。不過略為抖了一抖,江漢神駝,則連人帶旱煙鬥,往後疾退數丈
,雖然勉強把身子定住,但一臉顏色,變得鐵青,雙鬃冷汗交流,似乎用力過度之
後,發生疲憊不堪之象。
麟兒大吃-驚,知道神駝功力,已遠超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僅一個照面,即
被人家罡風內力,撞得不敢回手,則此人功力之高,比陰山毒龍叟,似尤遠勝一籌
。這一次,恐以自己和元弟,也不是人家敵手了。思念之間,驀聞黃衣古佛,又復
嘿然一笑,沉香車白光連晃,扶著小沙彌,竟把車子用手一帶,連人帶車,離地而
起。
老和尚,人坐蒲團之上,宛如一尊佛像,倏爾右手一指,禪杖捲起一團寒風,
加以寶琉女那強烈燈光,照在杖身上,只覺銀光萬道,奪目生輝,驚雷電閃間,兩
度猛攻江漢神駝。
神駝大喝一聲:「著」旱煙桿如游龍旋空,怒蛟戲水,劃空奔來。不料黃衣古
佛,得佛家滅魔絕學,功臻化境,禪杖一挑,神駝的旱煙鬥,竟被人家點個正著。
一震之力,何啻千鈞?何況雙目還被那銀光照著,睜不開眼,不但旱煙斗被人
震開,身子也穩勢不住,就地跌倒。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已存著血灑伏龍寺之念
,由神丐為首,一聲狂笑之下,人如風飄落葉。兩入一左一右,一棒雙拳,快如飛
快,猛攻兩側。不料人隔沉香車尚有五六尺遠近,黃衣古佛,微哼一聲,緊跟著,
佛號起處,老和尚屈指連彈,只聞兩聲悶哼,又復叭叭數響,兩條人影,如星飛丸
瀉般,震落三丈開外。
蘅春和雲姬,不由花容失色,分奔兩老身旁,天山神丐,竟被人用內家罡力震
住。蒼鷹老人人尚清醒,一屁股由地上坐了起來。雲姬忙低聲問道:「道友是否受
傷?」對方苦笑搖頭,並立著雲姬,察看神丐傷勢。但老叫化已由蘅春背著,放在
椅上,手掐人中,掌擊命門,老乞兒從喉裡咯出一口濃痰,總算尚無內傷,留得一
命。
江漢神駝也由惠元扶起,兩合之下,已被人弄得力竭筋疲,雖然未曾受傷,但
也真氣消耗過巨,人已成為強弩之末,無能為力了。
覺明僧見群俠一敗塗地,不由心花怒放,兇威又起,立沉聲大喝道:「韓若甫
和廬山小輩,還不認罪服輸麼?七年禁錮,罰已極輕,再事頑抗,懲罰只有更重!
」
麟兒已將諸位師門長輩,一一察看完畢,知道均無大異,不覺放心不少,一聞
覺明之言,僅把兩道劍眉,揚了一場。旋復伸手問瓊娘要過軒轅劍,又緊握著玉人
的手,脈脈含情地看了一眼,微笑道:「此次為取靈藥,趕赴崑崙,因為時日大促
,無法與老父謀取一面,至今耿耿為懷。家父為人,守正不阿,又復淡於名利,聽
恩師口氣,遲早似是道教中人。此間事了,姊姊可趕赴崑崙。一方面,你一身武功
,可就恩師尊前,再求精進。另一方面,家父跟前,也可代替稍奉晨昏,霞妹妹心
地良善,必可和好無間。再說,武林兒女,氣度上,自必高人一籌,果如小弟不在
身邊,請宜珍重!」語聲未落,不由把美瓊娘聽得哇的哭出聲來!惠元和蘅春,也
聽出了這位盟兄心意,精眸中紛紛落淚。
纏綿之間,覺明又催逼群俠立即認敗服輸。黃衣古佛,一手持著寶杖,一手卻
按著那紫金混元缽,一雙精眸,不時開闔,冷芒閃電,帶來不少寒意。那晶瑩似玉
長指甲,此時卻變成一片淡紅,閃閃放光。
不論人家來勢怎樣,美麟兒卻視同未睹,粉臉上猶帶著一片笑容。他一手摟著
瓊娘,另一隻手卻拍著惠元的肩膀,淡然一歎道:「賢弟才華絕世,義薄雲天,只
可惜時不我與,分離在即。崑崙崆峒,世代仇隙,消泯之責,只有委諸你一人身上
了!蘅春姊貌擬天人,雲英妹雖然生死不明,然而吉人天相,會合有期,有情人終
成眷屬,又何嘗不是人間雅事?」
蘅春泣不可抑,惠元卻仰天一聲慘笑。這一笑,聲蕩雲霞,不但長輩群俠,變
顏變色,連峨嵋僧眾,也大吃一驚!一陣龍吟鳳鳴之後,靈虎劍嗆啷出鞘,惠元眼
含熱淚,竟爾引吭高歌: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春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斜!歌聲未歇,劍氣生寒,靈虎劍迸出千絲寒光,劍搖銀芒萬點,「唰
唰唰!」連環三劍,連環迸發,直往車前猛攻而來。黃衣古佛,連杖都未舉,僅把
右手五指,覷著寶劍來勢,輕輕一揚。
惠元手上的靈虎劍,立覺重有千鈞,揮動靈虎,劍式一緩,老和尚立駢食中二
指,朝著劍身一夾,穩夾鐵鉗。惠元劍陷敵手,不免凝運真力,往後一抽。突聞黃
衣古佛,沉聲喝道:「還不撤招!」揚手之間,竟把元兒震得如斷線風箏,倒跌五
六丈。麟兒飛身上前,把盟弟一把扶起,慰勉幾句後,卻將軒轅至寶,拔取在手,
緩步而出,朗笑道:「老禪師,得佛學神髓,晚輩明知難在神師手下,走過三招兩
式。然而既入此山,來此踐約,不戰認敗,末名不辱師門,尚望長者賜招便是!」
黃衣古佛,一雙銳目,卻落在麟兒劍上。麟兒把話一說,立垂眉冷笑道:「你
小子,初出江湖,即仗技橫行,目空一切,司馬子陽自然有失管教之責,且待本師
將人擒縛後,著你師門上來峨嵋要人,那時一併處罰。」
麟兒縱聲朗笑道:「目前勝敗未分,長者即把話拿穩,如事與願違,則駟不及
舌,豈不有損禪師名望?」
覺明怒喝道:「大膽狂徒,敢不畏死。可恨已極!」黃衣古佛已催車而起,寶
杖一抬,「天龍探爪」,光如大紅落日,晃晃搖搖。山頭上,此時本霧模雲迷,忽
而煞風四起,走石揚砂,風飆如山,呼呼作嘯,如百丈洪濤,滾滾而至,繞著麟兒
,疾壓而出。
這是佛門絕學,伏魔仗法,當者披靡!寶琉女粉臉上變顏變色,雙眸裡發出一
種黯然光輝,顯系關心麟兒,不知他怎樣防備!季嘉麟已得道家絕學,並獲佛門真
傳,加以黃衣古佛的手法杖法,他已略得端倪,手中長劍一領,迸出十彩流光,幻
成一條龍影,出手揮劍,便是一式「暗雨敲花」,劍隨身轉;流光如電,竟用震劍
生風之法,將黃衣古佛打來的內家罡氣,逼向四周。美麟兒不愧得天獨厚,微一晃
身,軒轅神劍,長驅而入。一式「將銦困柳」,劍挾寒氣千重,身劍合一,如天河
流瀉般,朝著黃衣古佛,直罩而下。
紫光閃爍間,紫金空缽從寶琉女手上,直衝而下,黃衣古佛把頭一仰,雙目微
開,也不知寶琉女是有意,抑是無意,手上燈光,本來落罩,此日寸卻將玉臂微抬
,輕掠雲鬢,臂上強烈燈光,無巧不巧,即照在黃衣古佛的臉上。老和尚大約眼睛
一花,本待上躍,卻把勢子一緩,長眉一掀,寶琉女似發覺有錯,忙將玉臂落下,
收去燈光。空中紫金缽,體散寒光,挾千鈞之力,朝麟兒胸口打來。嘉麟不敢硬接
,左臂往後一揚,身子一翻,天狼釘脫手飛出,一道烏光,往前便撞。
魔釘穿金碎石,犀利絕倫,無如打在缽上,如花炮落在水裡,砰的一聲悶響,
立從空中疾落而下。紫金缽絲毫未損,衝勢尤勁。好在麟兒已避開正面,蜷身彈足
,往下便落。
天狼釘雖然一擊落空,但仍被麟兒收回。黃衣古佛,竟也縱身躍向空中,把紫
金缽托在手上,旋由覺明接去。老和尚嘿然一聲冷笑,身在空中,如秋風飄葉,緩
緩朝麟兒落來,沉聲發話道:「無怪你敢這樣猖獗,原來是那佛門敗類做你靠山,
還仗著道家內罡,恣意傷人,老僧本不想和你們後生晚輩,一般見識。如今只好先
打小孩,引出大人!」話如斬金截鐵,手中寶杖翻飛,人如飛隼,足不掠塵。
麟兒也振腕出劍,「露零秋冷」、「風泊波驚」,奇招異式,層出不窮。一位
是絕世金童,祥鱗威鳳;一位是修為日久,佛門高僧。這一戰,只打得岳撼山禿,
天驚石破,龍翔鳳翥,虎躍猿蹲。雙方劇戰二百餘合,大周天三百六十神劍之術,
夾以一氣兩儀劍招,精解妙著,紛至沓呈。無如老和尚得滅魔絕學神髓,力大功深
,禪杖飛捲之間,震得麟兒手中長劍,幾乎把握不牢。
美麟兒眼明手快,截長補短,乘實擊虛,以精純劍術,補救功力不足。雙方愈
打愈快。黃衣古佛,掌杖齊施,麟兒劍身上,壓力愈形奇重,不伸鬃汗浸淫,最後
似覺招式微亂,力不從心。
遠在伏寺的左後方,絕巖矗立,迫石撐雲,忽爾一陣笛聲,裊裊而至。先是輕
雲如絮,五彩霞飛,繼而枝動葉搖,籠寒疏綺,高音舒懷,如春風拂柳;微音泛殺
,如萬馬突圍,極盡五音之美。譜曲之諧,窮自然之妙,參造化之奇。笛音入耳,
不由使麟兒精神大振:「這是菩薩巖的天音齊樂,但與自己所譜,更加精妙離奇。
」麟兒此念一動,不由精神大奮,軒轅劍如怒龍翻江;愈接愈快。那笛音亦愈
演愈奇,一聲入耳,使場上群俠,似覺有高山流水之致,本來私心唸唸,此刻卻靜
如止水。
驀地黃衣古佛,用杖一封,人影一晃,又落在那香蒲團之上,精芒如電,冷冷
問道:「百日踐約之人,是否盡行入寺?言明之後,再打不遲!」
麟兒劍招一撤,秀眉頻掀,淡淡答道:「踐約之人,盡此而已,何必再問?」
老和尚略朝左方微顧,沉聲喝道:「然而那以笛聲助爾之人,事前並無約定了
!」
「峨嵋不是禁地,武林中人,獨往獨來者,不可勝數。如果說,笛聲可以助人
,安知其不是助爾?」老和尚哼了一聲,又復冷冷說道:「儒釋道三教不同,我佛
絕不容人輕視,元妙書生如果自己嫌命太長,憑著他手上那支玉笛,自以為無人能
敵,那他就不免估計錯誤了!老僧倒不信邪,偏要在他玉笛聲之下,讓人家出乖露
丑。」話完,杖頭一指,一嘯生寒。麟兒正待揮劍迎敵,猛可裡,一陣噁心,頭昏
目眩,昏然欲倒。
一聲若江水嗚咽鐵騎頗臨,慷慨激昂,振人心志。麟兒勉強振作,循著一聲所
示,又迎接了黃衣古佛飛來古杖。和尚目光如翦,冷笑一聲,手執杖頭、一式「飛
珠濺玉」,立把麟兒劍氣盪開,黃衣飄拂間,人已欺身而入。寶琉女顏色驟變。
惠元瓊娘蘅春等三人,同振長劍,怒喊一聲,拚命往前撲去。無如人家手快一
著,不待劍到,立用罡氣將三人擋回,驀地嗆啷一聲,軒轅劍已震飛出手,啪然一
響之下,麟兒已被人家一掌,震飛五六丈,挺然倒地,鮮血激然。群俠立往麟兒身
前直撲,江漢神駝,則飛身凌空,將神劍接去。惠元瓊娘蘅春,均痛哭失聲,瓊娘
更是哭得嬌軀顫抖,死去活來,拿手帕將玉郎口鼻之間血污揩淨,一探心脈極微,
雙眸緊閉。惠元正待把人從地上扶抱,驀聞一陣異嘯,如長空鶴戾,飄掠而來。元
兒還未把人抱起,忽有人低聲喝道:「住手!」
元兒一怔神,淚眼模糊下,見身後站立的人,不由痛哭拜倒。來人似是一位中
年書生,儒巾青服,朗目修眉,手中攜著一支碧綠晶瑩的玉笛,莊嚴穆靜,無與倫
比。他長歎一聲,手挽元兒,雙目流淚,把這位義薄雲天的孩子,望了一望,含笑
說道:「我是何人,你們大約心裡有數,而今一著之失,滿盤皆輸。二弟三弟,對
他愛護異常,無如變生肘腋,人受重傷,難免惹他兩人責怪,連我也得擔受許多不
是了!」說罷,竟迫不及待的走近麟兒身前,蹲著身子,細探脈息,雖然來人已是
神仙人物,竟也變顏變色,默不作聲。江漢神駝和天山神丐等人,知道這位正是寰
宇之中第一人物。神山三老的元妙書生。首由神丐施禮發話道:「老前輩,這孩子
有無搭救可能?」
元妙書生黯然長歎道:「他原受人家利用一種慢性毒質所傷,如今又被佛門降
魔掌力,傷及內腑,生死已是一紙之隔,能否有救,連我也毫無把握了!」言罷,
似覺心事重重,又深深地一聲長歎。
這無異於晴天霹雷,挾風雨以俱來,瓊娘哭喚一聲:「恩師!無論如何,請你
救他一救。否則,因他一失,武林中不知要死多少高人?」語重心長,人如帶雨梨
花,依然拜倒膝下。
元妙書生,微將右手一抬,淡然一笑道:「我兄弟三人,從未作得打算。這一
仗,麟兒一語所及,經三弟好動而起,既經允諾,無法不從。他因天賦異稟,自屬
武林上乘,遭此奇劫,為師也覺痛心,救是必救,成敗卻未可必,讓他先行靜躺,
再籌妥善之策吧!」
惠元忽然記及,寶琉女曾有一包什物,留贈麟兒,因為一時忘記,尚未交付,
忙從革囊裡將東西取出,打開手帕一看,那是一隻精美瓷瓶,拔開瓶塞,一陣奇香
撲鼻。
元妙書生,聞及這種香味,不覺面顯驚奇之色。此時峨嵋徒眾,仍退咎原位,
相隔頗遠。因為峨嵋派最厲害的人物,仍在默察情形,蓄勢以待。元兒恐被人發覺
,累及贈藥之人,故行動極端謹慎,旋從瓶中倒出丹九三顆,大比梧桐子,色作金
黃,既不載明能醫何病,也不知是何名目。元兒因為盟兄危急,不由意亂神迷,手
持金丹,目視元妙書生,流淚不語。
這位陸地神仙,捻起金丹一看,細問道:「這是唐代達摩秘製奪命紫金丹,你
如何能有此物?」
元兒忙用手揩乾眼淚,悄語道:「這是那持燈女子,暗送麟哥之物,我一時忘
記,未及面交盟兄,致有此失。不知這丸藥對他有無服益,如鱗哥哥無法治療,弟
子也就不想活了!」
元妙書生淡然一笑道:「先賢常謂盡人事,聽天命,如不可挽回,以身殉義。
然愚者細行,自然大可不必。我身上藏有丹丸,趁他心脈未停,暫行把氣吊住
。達摩紫金丹,此時服之無益,可以交我!」
元兒隨手遞過,元妙書生把丹丸放在身邊,又從身上取出兩顆丸藥,碧綠如玉
,清香四溢,納在麟兒口中,又把他心頭之上,摸了一摸,立著瓊娘惠元,細心守
護。
峨嵋僧眾,因為黃衣古佛,一戰而勝,氣焰復張,這時覺明覺性,業已等得極
為不耐,立由覺明發話道:「崑崙廬山既來此踐約,應求速戰速了,難道為一位少
年受傷,就弄得自命不凡的武林長輩,束手無策麼?」
黃衣古佛,微宣一聲佛號,右手一擺,催車而起,也不等元妙書生開口,沉聲
喝道:「想不到震撼寰宇的神山長輩,也瀕止峨嵋,只是儒釋有別,而且本門的事
,也絕不成人。憑你手上玉笛,敢來峨嵋逞兇,老僧倒得先行見識!」
元妙書生大聲說道:「秦伯陽!崑崙弟子季嘉鱗,與你有何恨何仇?你竟利用
苗疆最毒的青伶散,混食為餌,使猿猴中毒,然後驅猿助虐,為害人間。他們彼此
年青,縱有行為不合,以你目前身份,只需片言數語,即可化爭為和。不但不恥之
圍,耳軟聽綽,仗技逞兇,恃玄門異技,把這一位生龍活虎的孩子心脈震傷。秦伯
陽,你可知罪?」
一聲佛號起處,老和尚已從車中一彈而起。兩旁高手,只眨眨眼,也未看清他
是怎樣落法,只覺輕飄飄地站在元妙書生身前,彼此相隔也不過六七尺,還未舉杖
。元妙書生已將玉笛一指,沉聲喝道:「是否你欲將畢生修為,作孤注一擲!」
老和尚又是嘿嘿一笑,語音拖得很長:「勝負未分之下,誰也拿不很穩,說不
定你神山三老之名,卻需喪在老僧杖下!」
「如此就請發招!」招字未落,人影晃動,杖笛縱橫。一剎那,風柱如山,碧
光電閃。黃衣佛的伏龍杖,如一條怪蟒,繞空疾旋,著著不離書生致命之處。元妙
書生,氣定神閒,玉笛一支。現出干重變化,百式奇招,指點之間,碧霞四迸,如
銀河疾瀉大海翻波。半空裡,樂聲悠然,如萬馬突圍之下,還夾著曼舞輕歌。雙方
愈戰愈快,最後只見漫天碧霞,裹著一團銀光。驀地,碧海怒如大海狂濤,排空而
至,緊跟著往當中一奈,銀光黃影如流星瀉地,疾往斜刺裡一退,黃衣古佛,連人
帶杖,被元妙書生,一掌震倒。
這位三老之首,位於當今第一奇人,得勝之後,依然氣定神閒,背手而立,並
不追襲。寶琉女和峨嵋僧眾,自黃衣古佛,被人震倒後,均驚叫一聲,齊往傷者倒
地之處,紛紛撲去。
老和尚不待徒眾撲近身前,已用「鯉魚打挺」,一彈而起。滿臉怒容,兇光畢
露,立將徒眾喝住,旋飄身晃影之風又躍落沉香車蒲團之上。覺明似猶有話說,正
待啟口,黃衣佛怒道:「勝者王敗者賊,多言何用?還不立即返寺。」
惠元氣憤不過,冷笑一聲,手挽靈虎劍,縱落車前,用劍指著和尚道;「廬山
女弟子畢瑤,還有本門師叔一位表妹田姑姑,久遭峨嵋錮禁,而今勝負已分,就此
撤走,未免使人不甘。她們現在何處?如不交待清楚,恕晚輩無禮!」
覺明僧忍耐不住,暴喝道:「人可由你帶回,錮禁之地,實難奉告,圖語陳太
清,爾後峨嵋崆峒,便是世仇,兩年之內,便當報命。」
惠元也不示弱,朗聲答道:「為仇為德,任憑尊意,可是,你們如用鄙詐手段
,傷及禁錮之人,則你眼前就無法交待了!」雙方同往後一撤,峨嵋僧從,盡
入伏龍寺,廣場上,僅剩著群俠。
空中一聲鷹鳴,一條人影,從空中疾降。元妙書生歎息道:「這位崑崙掌門,
真是師徒情重,因為不放心徒弟,竟不惜萬里飛來,而今諸事均須留待善後,有他
一來,正好代我處理!」
瓊娘惠元,知是紫陽真人駕到。瓊娘懷裡,因為抱起麟兒,不便起立,一切由
惠元代理。人影一晃,真人已落在元妙書生之前,精眸如電,卻覷著自己徒兒,臉
上顏色一變。但他涵養極高,為免人前失禮,旋面帶笑容,目光流轉後,在場人眾
,已一目瞭然。元妙書生,臉含笑意,青袍飄拂,宛似真仙。
真人肅然稽首,微笑道:「老前輩名震寰宇,功臻絕境,為當今第一人物,晚
輩只有景仰。麟兒受長者栽培,化雨恩深,不但他本身感激,晚輩亦深荷關懷之德
,就此致謝了!」
別看元妙書生,輩份之尊,無與為匹,人卻極為謙虛溫和,亦抱拳還禮,縱聲
朗笑道:「道友學養有素,承崑崙派三清道統,名重武林。非道友不能培養這種武
林奇花,非嘉麟也絕不能承受崑崙道統,名師佳弟,相得益彰。惟道友魔高險劫已
成,能否逃過此難,連我也毫無把握!」他也知道,真人關心愛徒,遂繼續道:「
道友不妨上前一看,我待將人馬上背走。」
真入滿懷淒然之色,正待答話,元兒已上前拜倒,嗚咽道:「師伯,元兒叩見
,麟哥哥被人擊傷,弟子不但搶救不及,功力也比人家相差懸殊,而今事已至此,
弟子除慚愧欲死之外,只待回山之後再報麟哥哥高義了!」
真人已經知道和麟兒的交誼不淺,但因為是初見,趕忙一手扶起,仔細一所看
,不覺慨然道:「果然是瑜亮並生,難分軒輊。尤以賢侄高誼,更使人難忘,但事
已如此,急也無用,只好讓他慢慢痊癒吧!」說罷,立又與江漢神駝、青蓮師太、
陸思南及雲姬等人,互相見過。眾人見真人不但涵養極高,而且人也溫和謙虛,自
然暗中佩服。說也奇怪,論元妙書生的年齡和輩份已比真人,不知超出幾許,但望
上去,卻是兄弟一般,一儒一道,恬靜爾雅,直似仙人謫世,使人肅然起敬。瓊娘
見著義父,嗚咽地喊了一聲,也不知那來這許多眼淚,不但雙目盡赤,而且血淚交
流。真人默不作語,立將麟兒衣服解開,仔細地把前胸看了又看,業已色作紫黑,
顯得傷勢極重。手貼前胸,心跳不但至為微弱,而且顯得雜亂異常,知道這孩子業
已難救,饒是涵養再高,只為師徒情重,竟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瓊娘和惠元,身軀顫抖,雲姬蘅春,也哭得如帶雨梨花,四對目光,不由望著
這兩位奇人。元妙書生,慨然說道:「此次受三弟之托,知道這孩子遠非秦伯陽之
敵,托我代為出手,我因默察這孩子竟知天籟奇音,而且曲為樂譜,融諸拳劍,精
微奧秘,莫之與儔心想。我以玉笛之音,暗中指點,秦伯陽久戰不勝,必知自慚,
心生悔恨,那一來,自我臺階,豈不化戾為祥和?無如峨嵋僧人,居心險惡,竟已
早蓄陰謀,把青伶散在猴子身上下毒,利用群猴與人為敵,只稍把噓出的毒氣,給
人吸入,即可中毒。這種毒物,本需三日之後,才可發作,但如使用真力,即可加
速發展。初來之時,即覺疲倦異常,呵欠連天,但一現即隱,使人易於疏忽。可是
時間愈長,疲倦感之次數愈多,最後則心頭作惡,頭腦發脹,四肢發軟,高燒不退
,以至死亡。除了韓陸兩位道友以外,來此踐約的人,均已中毒,不過而今尚未發
作!嘉麟因和人劇戰,毒一發作,劍幕被人盪開,神劍被震出手,胸口上更被老和
尚按了一掌,更成傷上加傷,心脈幾斷,治理困難,雖將我平生所煉丹丸,食了兩
顆,此刻尚毫無效應,看來痊癒之望,極端渺茫!」話一完,立從瓊娘手上,接過
麟兒,軒轅劍和龍紫佩,由江漢神駝和瓊娘,一一替他佩上。
元妙書生,囑紫陽真人數語後,立時清嘯一聲,一式黃鶴沖天,玉笛上迸出千
絲碧霞,直朝西方奔去。惠元瓊娘蘅春雲姬,悄立廣場上,癡若木雞。尤以瓊娘,
深覺所發生的一切,都由自己復仇而起,而今玉郎西去,生死不明,他這一份情意
,似乎一輩子無法報答,這一來,不覺如醉如癡,跟前一片茫然,就此昏了過去。
群俠也不覺為之心中大亂,廣場上,籠罩著一片淒涼的氣氛。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返山面師】
紫陽真人,一見義女瓊娘,急痛攻心,當場昏倒,不由心生憐憫,忙取出-顆
丹丸,著蘅春納入她的口內,復用乾元神功,輕輕劈出一掌,掌中命門。
瓊娘一聲大咳,咽喉中咯出一口濃痰,痰中帶血,腥氣滿口。
真人沉聲喝道:「死生有命,勉強不來,焦急何用。」
青蓮師太也厲聲喝道:「瓊兒,你還不聽你義父的話,著意振作麼?麟賢侄受
重傷,眼前一切,你都得代他處理,如麟兒獲救,你和她一同回山面過掌門後,即
宜奔赴崑崙,懇求真人,將你所習武功,再作進一步的指點。眼前劫運已起,禍至
無日,巫山峨嵋之事,不過劫運開端而已。人不飽經折磨,絕不知江湖險惡,稍遇
挫折,即萎靡沮喪,更非俠義中人,如專及兒女之私,豈不令識者齒冷?」瓊娘自
然垂首受教。
江漢神駝,也望著惠元和蘅春,點了點頭。蘅春粉臉一紅,撒嬌道:「我知道
祖父也有一篇大道理,跟著要說,只是孫女兒已聽得太多了,暫時保留好不好?」
神駝不不由笑罵道:「你這妮子,算是慣壞,當著這麼多武林長輩,竟敢出語
無狀,回家之後,看我用家法治你!」
惠元雖然心事沉重,但因這位嬌憨姊姊,無故受責,不由情不自禁地遞她一眼
。無巧不巧,蘅春也回眸望去,四目交投,彼此心中一動,有如瓶翻五味,苦辣酸
甜,樣樣都有。真人和江漢神駝,彼此都看在眼裡。神駝性情率直,不由低叫一聲
:「冤孽!」蘅春粉臉通紅,連元兒也為之燥熱難禁。
伏龍寺僧,自隨前黃衣佛撤退後,靜悄悄的不見一人。青蓮師太,急欲搭救畢
瑤,同時,惠元師叔陸思南之事,也立待解決,馬上將此事稟告真人。真人微笑道
:「小師兄習太乙神數,前曾偶立一卦,知道嘉麟在劫難逃。陸道友之事,也在數
中,貧道立即趕來,不料其應如此。只是峨嵋禁人之區,倒不知位佔於所!」
計議之間,驀覺光華一閃。惠元眼快,默察似在凝碧巖附近,那光華,雖只一
線,但極強烈。不由心中一動,暗道:「莫非又是她暗中指點我們!」
真人和江漢神駝,目視元兒一笑,並道:「你大約已獲默示,不妨領先尋人!
」元兒一怔神,欲言又止。真人含笑問故。元兒肅容答道:「師伯必先恕罪,
小侄才好明言!」真人把劍眉一展,微笑道:「有事不妨直說,貧道絕不見怪就是
!」
元兒說道:「峨嵋高手中,有一女子,姓方名寶琉,師伯可曾聞及!」
江漢神駝和青蓮師太誰也想不到元兒這等口敝,正待阻止,但話已出口,無法
收回,只好暗察真人顏色。但見這位崑崙掌教,面帶迷茫,卻無怒意。半晌,始答
道:「此女輩份頗高,雖曾行道江湖,但一現即隱,貧道聞名未曾見面,適才一線
白光,難道為此女所發麼?」
元兒天真稚氣的一笑道:「她極像霞姊姊,輕功掌術,獨成一家,而且……」
話到此處,欲拿眼望著瓊娘,面露傻笑,不往下說。
真人略-怔神,旋而含笑接口道:「而且她和嘉麟很好,你們也情投意合,為
的是她極像霞兒,貧道可曾猜對?」元兒天真地點點頭。
陸思南不由笑顧元兒道:「你在江湖上,也閱歷頗多了,孩子氣卻是一點不改
。所幸崑崙掌教,御徒以慈,如遇別人,被你這一告發,日後嘉麟賢侄,這頓責罰
,還會輕麼?」
天山神丐拊掌笑道:「陸道友,你太不及孩子們的聰慧。麟兒和他,無事不說
,紫陽道友的性格,嘉麟摸得最透。因之惠元知之極詳,乾脆為麟哥哥及早稟明,
好歹探個下落。他們這些鬼靈精也自有打算,你當他真的天真稚氣,胸無城府麼?
」
真人微笑道:「果如天山道友所言,賢侄和嘉麟,真算是難兄難弟了。只是兒
女之事,還是讓他們自己作主,只要不越軌,貧道絕不過分苛求,這該滿意了吧!
」
惠元只好退下,旁立的蘅春,暗刮腮幫子,低語道:「狗咬耗子,好管閒事,
欲不知自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惠元知她話裡有因,也只一笑而罷。
、群俠不能久滯峨嵋,於是以真人和江漢神駝為首,率領青蓮師太、天山神丐
、蒼鷹老人、雲姬、惠元、瓊娘和蘅春等人,繞道伏龍寺,逕飛凝碧巖。崖高千仞
,石崖之間,欲有洞穴。
真人不由把雙目一皺,喟然歎息道:「峨嵋僧眾,如果將人錮諸崖,終日不見
天光,時日短暫還可,日久即鐵打金剛,也難免不敗壞體質。這等作法,殊是佛門
弟子所為?平常武林同道,以其氣勢過在,均心存容讓,隱忍不發,此次因其欺人
過甚,被迫鋌而走險。但如不是元妙前輩,親降紅塵,當今武林中,還少人能和黃
衣古佛。互作對手!」
江漢神駝,也黯然一歎道:「武功一道,漫無止境,能勝黃衣古佛者,確無幾
人。不過,若無麟徒,元妙前輩也絕不肯插足其間,依我個人看法,麟賢侄確是武
林中一朵奇花異草,未來成就,連當今神山三老,恐也不逮。眼前雖有小厄,必可
逢兇化吉,遇難呈祥。」言笑之間,已從凝碧巖上,往那洞口飛落。
江漢神駝與真人原是初會,有心一試高下,百丈絕崖,略一提氣,雙臂微抖,
直掠而下。真人談笑自若,微展袍袖,如影隨形,竟不先不後,一同降落。洞門口
,一道碧光,耀人雙目。真人似覺一驚,如驚鴻掠影,往前直撲,探手間,竟
拿著一個玉珮,一幅素箋。那玉珮,正是自己結離之物,由夫人傳之霞兒,雌性紫
龍佩。素箋上,字跡韶秀,墨猶未干,寥寥數語,詞意感人。略云:陌道相逢,原
擬傾盡論交,一念之嗔,竊人至寶,竟成兇劫,恨何如之?玉珮奉還,以減歉疚,
高情厚誼畢生難忘。洞中幽禁兩人,武功完失,冰蓮雪藕,久服自痊。
真人不由微慍道:「原來霞兒項下玉珮,也並贈予嘉麟,當時如果雙佩合壁,
黃衣古佛,掌力再精,也難傷人。只是此女武功雖高,難道能在他的項下,將這種
至寶任使取走麼!此中難免有蹊蹺!」
元兒笑顧瓊娘道:「霞姊姊仁心慧質,友愛天成,項下雌佩,曾借予瓊娘。不
料被人用計取走,麟哥哥恪於情面,又不好依仗武功取回。當時情形,縱使師伯在
當場,恐也不忍動武,本來嘛!像霞姊姊這樣的人,誰願作那大煞風景的事?」
真人被他這樣自解自說,弄得哭笑不得,也只好說道:「有當一日,如果遇著
那酷肖霞兒的人,作惡江湖,為害人類,難道你們也著意維護,任其為惡麼?以貌
取人,失之子羽,以情任事,必致饋事,這一點,以後賢侄和麟兒等人,還得當心
呢!」
惠元俊臉一紅,不敢回話。蘅春咬耳細語道:「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
出頭!誰教你多嘴呢?受點斥責,煞是活該!」
真人收過玉珮,拿眼朝洞中一瞥,立和江漢神駝,緩步而入,洞頗深邃,狹仄
不堪,由真人領先,用玉珮光華,往前照路。前行半步,下臨絕壁,深不見底,用
耳傾聽,流水潺潺,習習寒風,刺膚砭骨,真入朝身後招呼一聲:「下面太險,務
宜留意!〞語罷,飄身而下,如風吹秋葉,輕靈無比。壁高百仞,下有流泉,其寒
透骨,受著玉光一照,更顯得陰森無比。
真人凝目四顧,但見所在之處,實為山腹地穴,暗無天光,石層如削。禁人之
處,因洞穴極深,難於找尋,而且又在龍寺僧,以此處因囚人之處,未免泯滅人性
,不由怒發,暗運神功,朝著項下神佩,劈口一噴,一蓬碧光,夾著紫龍影,暴射
而出,還大聲喝問道:〞峨嵋田女快,廬山畢侄女,如在此間,請即復話。〞左前
方,似傳來一聲歎息。惠元心急,往前便沖。
前面削石擋路,而且流水棕棕,寒氣襲人。惠元人如閃電,竟從隙縫之中,鑽
了過去,真人一行,也跟蹤而入。靠左,壁上有穴,為石門,石門反扣,似為囚人
之氣。惠元目視真人,似在等候吩咐。紫陽真人,立囑啟鎖,元兒上前扭斷。陸思
南已迫不及待,撲上前,將石門朝外一拉。一般惡臭,從穴內傳出,幾使人掩鼻欲
嘔。真人不避污穢,步入石穴,玉珮光華一照,將洞內情景,一覽無遺。眾人不由
同聲痛恨,因為其狀淒慘,目不忍睹!石洞之內,坐了一位婦人,一位女子。
那婦人,滿頭長髮,幾可及地,坐臥之處,不過一處一丈見方,凸凹不平的大
石。敗絮一床,又濕又髒,身上青衣布裙,已經腐爛,業已數處肉現,那種蓬首垢
面,幾使人一見欲嘔。旁坐的女子,也是一襲青衣布裙,首若飛蓬,一臉憔悴,而
且臉呈浮腫,一身似覺失靈。陸思南已痛哭失聲,當場向那婦人身前撲去。瓊娘也
抱著那少女,嗚咽地哭出聲來。
真人與江漢神駝,俟眾人情緒略形穩定之後,始含笑道:〞田女俠和畢侄女,
似被人打傷重穴,將一身功力散去,況且幽禁已久,治療困難,好在本門所存靈藥
原多,復原有望這類傷勢,不宜激動,只一咯血,便無倖免,趕快著人服侍,整理
一身,立即出洞,覓地設法治療,俟功力恢復後,畢侄女可隨著勞道友,立返師門
。陸道友和田女俠,暫隨貧道往崑崙小憩,再作去處便了!〞真人和江漢神駝,一
干男俠,立退出洞外,守候諸人出洞。約莫經過半時,田紉蘭穿著雲姬的服裝,碧
襖碧裙,雖然顏色太艷,此時此地,也只好將就了。畢瑤一身,和瓊娘不相上下,
衣著自無問題。田紉蘭臉色慘白,毫無血色,臉上身上,都顯得異常浮腫,走出洞
外,一見天光,不由熱淚雙流,飲恨吞聲道:〞十來年已不見天日了,自忖必死。
承韓老前輩,紫陽道友等人,共謀搭救,使此身恢復自由,田紉蘭有生之年,皆感
戴之日。〞語罷,竟盈盈的拜了下去。畢瑤也在身後,一同拜倒。
韓若甫和紫陽真人,忙還禮不迭。就在峨嵋將息兩日,田紉蘭和畢瑤,服食了
不少靈藥,身體大致好轉。真人邀江漢神駝、陸思南、田紉蘭、雲姬、天山神丐和
蒼鷹老人,一同赴崑崙小住,除神丐蒼老,未置可否外,眾人均都首肯。惟惠元孑
然一身,已成師門待罪之人,而且膩友盟兄,生死莫卜,不見心中難受已極。所立
之處,正是峨嵋後山,離伏龍寺己遠,置身崖前,春花如錦,含蔥疊翠,茫然四矚
,感慨萬千。
真人也被他這種至情感動,慰勉了一陣,並請轉致大悲真人,略謂:兩派世仇
,原是先人成見,循此以往,深非彼此之福,深望以武林道義為重,化戾氣為祥和
,崑崙弟子們願同秉此志,互相攜手!
元兒含淚再拜道:〞師伯此心,正是弟子求知不得、返山之後,必婉言轉呈,
果能如願,則獲福非淺!離山日久,師母猶臥未痊,願從此別。〞又向江漢神駝、
天山神丐、青蓮師等人,依依告別。瓊娘因他是麟兒惟一肝膽至友,早已淚流滿頰
,泣不可抑。
惟獨蘅春毫無悲戚之容。眾人不覺詫異,元兒也不由暗中嘀咕,正待握手言別
,春兒笑道:「此去崆峒,路遙程遠。趁此陽春三月,春色雖闌,鶯聲夫老,擬一
同奔赴崆峒,以了遊山之願,不知高見如何?」
元兒一時不敢致答。神駝笑道:「你這妮子,痼疾已癒,卻不願挨在祖父身旁
。常聞女生外向,我也樂得撒手不管,待你吃盡苦頭,那時再找我,我可不依呢!
」
天山神丐拈鬚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老鬼,也該藏之名山,蟄伏
不出了,就讓他們這干少年人,行道江湖,不但本身可增閱歷,也讓江湖上那班魔
鬼崽子們,知道正義猶存,如恣意為惡,老的不出,小的照樣收拾他們!這一來,
他們總該有個顧忌了吧!」又朝蒼鷹老人笑道:「你我攜手已慣,未了之事猶多,
崑崙之行,毋妨俟之。異日陰山氓山這兩處,遲早總得出事,乾脆,往北地一遊,
真如見到什麼,走腳報訊,毋需另外找人,豈不也是小小功德一件。」
蒼老也微笑道:「道友所說甚是,如此我們先走一步了!」青蓮師太偕門下弟
子,謝過兩老援手之德。二老也抱拳一禮,立即飄然而去。惠元別過諸老,並特向
瓊娘雲姬,依依惜別,二女自然心存感謝,雲姬更黯然傷離,強忍淚痕,盈盈一拜
。
元兒仰天長嘯,音帶嘶啞。一聲珍重,點足而起,蘅春也緊隨身後,一同朝崆
峒奔去。青蓮師太,正擬攜二女,奔返廬山。畢瑤氣道:「弟子神劍赤蛟,被峨嵋
僧眾,強搶而去,如不索還,勢將無法面見恩師!」
師太忙阻止道:「峨嵋雖敗,實力猶存,赤蛟雖然被奪,他們的龍泉劍,也落
於爾師妹之手,彼此扯平,索劍之事,暫且免談,如需劍用,爾師妹袁玉英的沉犀
劍,正好用上!」說完,將劍遞過,還深深地歎息一聲。二女知道師叔,對師妹猶
深致悼懷,不由一同落淚。
青蓮師太對江漢神駝及崑崙掌教,欣然一禮,也立攜二女同下峨嵋而去。真人
也覺黯然,眼見眾人離去已久,立撮口一嘯,不須臾,空中飛來兩隻大鷹,真人和
陸思南,田姑和雲姬,兩人一組,各跨一鷹,神鷹振翅凌霄,瞬息投入雲中,不見
蹤跡。
按下諸人不說,先表惠元和蘅春,兩人輕功武技,軒輊難分。惠元因長伴麟哥
哥,一旦失群,殊多感喟,雖有蘅春隨伴,但心中總覺抑鬱難宣!
峨嵋後山,險峻絕倫,古木撐雲,怪石削立,兩人穿枝流葉,越嶺翻崖,仗著
師門輕功卓絕,竟也毫不為苦。
半晌默然無語,蘅春頗感不耐,微慍道:「元弟,愚姊忍心離開年老祖父,不
惜千里相從,此種心意,恐怕無人知曉了!」
惠元微蹙秀眉,盈然欲涕,長歎道:「姊姊高誼,只要元弟弟稍解人性,即可
一目瞭然。只是我生不逢辰,為了盟兄,得罪了本門尊長。二師伯個性偏窄,不能
容物,且含著絕大心機。這次他失利回山,必藉機發洩。掌門恩師,一向容讓,說
不定對我大施苛責,小弟一死原不足借,但師母,義兄,還有…,」
蘅春撇嘴一笑道:「還有那如花似玉,對你請深似海的玉女雲英姊姊!」話聲
一頓,把一付翦水雙眸,盯在惠元的臉上,幽怨滿懷道:「我猜得可准!」
元兒一臉嚴肅道:「士為知已者死,女為悅已者容。雲姊姊和我一見傾心,為
了我,不惜和她祖父鬧翻,事到臨頭,嚼舌自盡,莫卜存亡。還有我那盟兄,一事
不關已、終日為人忙,百折不屈,千苦不撓。峨嵋一戰,傷上加傷。這兩人,怎麼
樣,我也認為是過命的知交,他們和我息息相關,如無懷念之意,那無殊負義忘恩
,這樣的人,也值得姊姊一傾麼!」最後兩語,委婉而情重。
蘅春確實深深感動,睫毛已濕,熱淚盈眶,啜泣道:「你的一切,不說我也深
知,本來,也不怪你。事有先後,情有獨鐘,我生來自怨命苦,此行,事先也和祖
父計議。我可絕不為自己打算,但願一切如我所料,能使你遇之呈祥,事畢歸來,
願效北宮嬰兒子,至老不嫁。事祖父以終餘年,又何嘗不是人間雅事?」說得元兒
也落下淚來。
絕巖之旁,白光一晃,幽香陣陣,沁澈心脾。兩人身旁,立縱落一白衣少女,
看她那綽約多姿的身材,和左臂上的燈光,使人一見,即知為酷似龍女的方寶琉。
她恬靜得如九天仙女:長長的秀髮,垂及後肩,鬢雲微亂,白衣素裙,一塵不
染,目光落在元兒蘅春身上,顯得無比溫柔。說她像女,這等打扮,更是無從區別
。
蘅春不由暗中喝采:「我見猶憐,確是人間尤物。」復又想道:「她熱戀麟兒
,只是人家已有兩個,和我一樣,白費心機,終難如願!」
寶琉女望著兩人,微微一笑,玉頰上,梨窩微露,笑可傾城,依依致問:「峨
嵋之事,暫時已了,元弟弟想是準備返山了。」
女人好妒天成,蘅春也不例外,原來她見寶琉女只問元弟,不及自己,不由引
發滿腔醋意。嗤的一聲冷笑,出語更是無情:「我們受貴派迫害,而今已弄得兩敗
俱傷,正主兒更被貴派絕頂高手,掌震內腑,事先還中了你們的毒藥,連絕世奇人
元妙長輩,也認為傷勢太重,無計挽回。麟弟弟如不事先失去玉珮,怎麼樣也不會
弄成這等結果,而今人去樓空,我們再待也是苦悶,他不返山,難道在你峨嵋潛修
一輩子不成!」
元兒聽她話中有刺,不由心生微慍,暗道:「憑氣量言,你就無法和雲英相比
!」其實,少女們誰都有妒,只要不過份,倒也無傷大雅。寶琉女恬靜的心情,似
乎也漸生激動,粉臉上時紅時白,但瞬即歸於平息。她把頭微朝上仰,閃閃淚光。
她皓白的臉如帶雨海棠,輕微的歎了一口氣,低聲自語:「我雖不殺伯仁,伯
仁為我而死,綿綿此恨,永無絕期!」旋將皓碗一抬,拈巾拭淚之後,又如春花微
綻般,露齒一笑,答道:「一時任性,做下終身恨事,要悔也來不及了,如果他果
真有三長兩短,反正我也打定了主意。不過,事情演變,弄成這樣結果,雖在我意
料之外,又何嘗不在我意料之中?世惟情也始可言情,聚散安危,何須計及?若世
俗兒女之輩,都多愁善意,則此短短一會,猶覺多餘!何況還須冒絕大風險,換來
自身煩惱,更用不蛘!」
元兒見對蘅春,隱有微詞,心吵無忐忑,暗中目視春兒,欲見她臻首低垂,愧
恨欲絕,欲也不覺心生憐恤,正待出言勸慰。白光微晃,寶琉女已掠近身前,無比
溫柔地握著蘅春的手,微笑道:「愚姊出言無心,是否妹妹見怪!」
春兒泣道:「是小妹一時不加思索,胡亂出語,琉姊數語道破,自感汗顏無地
,今後處世做人,自必三思而行了!」
寶琉女笑了一笑,旋道:「事情也奇,和他同來的這一批,沒有一位不是光明
磊落,相處於處,如沐春風,使人胸懷舒暢無比,這不能不使我私心感動。」又復
低首沉吟道:「此來,尚有一事,必須和妹子一談,不知蘅妹能否信得及我?」
春兒破涕為笑道:「姊姊這份貌象和優美氣質,一見即使人著迷,不論天大之
事,只須一語,無不首肯,更無不聽!」
寶琉女唇欲啟而霞生玉頰,幾番欲言又止。元兒和蔬春,不覺大疑。惠元對她
笑道:「琉姊姊,你心中藏有何事?我也和春姊一樣,凡與你我有關的事,無不悉
聽姊姊,要說,就請講吧!」
寶琉女望了望春兒,慢吞吞地道:「那是十餘年前的事了,為了練滅魔寶菉,
每晚,我得獨赴峨嵋後山。滅魔神功,威力奇絕,卻是十分難煉。有一次,水火失
調,我一身燥熱,無法繼續,不得已,只有就壁上清泉,洗肌止熱,幸虧功力不深
,不一會,水火歸元,漸覺舒暢,但人也顯得特別疲乏,於是,伴著大石,昏昏睡
去。醒來時,立覺自己身子,被人抱住,一驚之下,順手一掌,抱我的人,竟未料
到我醒得這麼快。滅魔神功,中人必摧毀腑臟,以前既未使用,發掌也未必欲致人
於死。
「來人卻強忍內傷,將我一推而起,冷笑道:『韓某路過,見你睡倒,細看之
下,才知爾水火失調。雖然已收既濟之效,但功力用偏,陰極陽衰,正擬用本身功
力,助爾脫困,不圖一時不察,脫落神跡,挨上一掌,你是何人門下,如此手辣心
黑!韓某倒願一聞!』
「也怪我當時氣盛,不但未曾稍加辭色,反疑他存心輕薄,藉此掩飾。當即冷
冷答道:『我是何人,憑你也不配問,你已受我一掌,震傷內腑,但以我功力尚淺
,只需覓地清修,調息四十九日,不藥可痊,惟必記住,在此期間,切忌使用真力
,否則,內傷一發,和緩難醫!』誰知此人心性,卻也高傲異常,竟冷笑一聲,掉
首不顧而去!不半年,據本門弟子報稱,後山山路旁,有一廢洞,內有屍骨一付。
衣飾服著,猶依稀可辨,察看之下,正是那被我震傷少年的衣物,當時心生悔
恨,莫可言傳。
「其後江湖傳聞,令祖江漢神駝韓若甫,曾踏遍名山大澤,為的是,找尋自己
兒子,才知那死去的少年,原是威震大江南北,青銅劍韓仲山。
「這一次,雖然面晤韓大俠,本欲面致詳情,但又恐引起本門誤會,遂欲言又
止。而今面當蘅妹,睹爾音容,又復依稀記憶當年情事,誰也不曾料到,像貌與你
們最喜愛的霞妹妹了無二致,偏是一位殺親仇人,恩仇趁此早了,不欲留之來世,
所言盡此,惟有待賢妹處理了。」
事情突如其來,蘅春只覺耳際轟然一響,立時頭昏眼花,嬌軀抖顫,驚叫道;
「這不是真的!父親是位正人君子,行事極為謹慎,姊姊更是秉性溫柔的人,
絕不致隨便下人重手!天啦!人與人,真太可怕了!」
惠元也知道,這事情極為嚴重,因為那是殺親之仇!同時,如果處理不當,迫
使蘅春挺而走險,不顧一切,與寶琉女為仇,那一來,兩虎相鬥,必有一傷,無論
傷著誰,都是一樣的嚴重。他知蘅春愛著自己,只有委婉解勸,才能壓制她的激動
情緒。於是正容說道:「蘅姊姊,這事情出自誤會,方姊蘭心惠質,絕非故意傷人
,而且冤仇宜解不宜結;如她問心無愧,絕不將此事面告吾姊了!」
蘅春哭道:「這些話,我都懂,只是因傷致死的人,是我的爹爹,語雲。『父
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管有意無意,我爹總死在她的手上,感情是感情,仇恨是
仇恨,絕沒法混為一談。」旋又對寶琉女道:「我祖父踏遍江湖,找尋父親下落,
十餘年如一日,但始終如石沉大海,查無動靜,誰也料不到你是我殺父之仇人,我
只有傷心。」
親仇絕不能解,相識一場,到頭來峨嵋濺血,這是誰也無法預料的。
「好吧!恕我無禮!」寶琉女秀髮紛披,白衣隨風飄拂,宛如廣寒仙子,謫降
塵寰。她長歎一聲,星眸中熱淚盈眶,低聲答道:「我知道這一誤會,絕難為苦主
所諒。但我也絕不求人諒解。蘅妹妹,要怎樣,就請隨心所欲吧!」眼前黃光一閃
,一陣錚鳴,蘅春已拔出青銅劍,仰天狂笑一聲,粉目中淚如雨下。振腕揮劍,疾
如電閃,長劍往寶琉女前胸狠狠刺去。她緊閉一雙星眸,粉臉微笑望天,銅劍飛來
,一動不動。只聞嘶的一響,寶琉女前胸白衣,已被利劍刺破。鮮血也隨之而出。
惠元挽救不及,竟擬用師門太乙五靈掌將春兒震退。不意蘅春倏的把銅劍往後
一帶,投劍於地,兩手捧臉,人如一隻鬥敗公雞沮喪已極,口中還喃喃自語道:「
這是人家一種無心之失,而且她還覺疚意重重,殺她不還手!這種仇,實在無法報
復,希望爹娘在天之靈,實鑒此心!」這一女娃,原有三分野性,心地爽直,想到
就作,把寶琉女善良的心性試出以後,不覺如醉如癡。往前一衝,一把抱著寶琉仙
子,泣道:「姊姊,恕妹子魯莽,胸前創口,是否嚴重,待妹子為你敷藥?」
方女搖搖頭,很溫柔地一笑道:「創及肌膚而已,不足為意,稍敷藥末,即可
痊癒。愚姊一時無心,害妹子父女乖背,十年來的歉疚,使我深致不安,賢妹手下
留情,更使我汗顏無地……」她一邊安慰春兒,一邊卻撫著春兒額前秀髮,溫柔婉
變,嬌美無比,胸前一塊鮮紅,她可漫不為意。連春兒也被她的美麗陶醉了。
惠元一見偌大無比的一場驚險,竟由蘅春懸崖勒馬,輕輕化解,不由引起無限
敬意,笑對蘅春道:「韓姊姊,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得饒人處且饒人,處世做人
,循此而往,雖蠻貊之邦,亦無往而不利,否則,無理糾纏,日必增多,吾姊真是
宜於勸善!」
春兒笑了一笑,卻攜著寶琉女的手,走到僻處。惠元知道女孩子們的事,很多
不便,只好坐著等侯。不久,雙人出來,寶琉女卻換一襲淡黃淺裝,那正是春兒之
物,蘅春笑向元兒道;「我們已結成異姓姊姊,你該代我歡喜。『』
元兒笑道:「若是適才動手揮劍的情形,可是真叫我作辣!」
春兒人本天真,不免笑問道:「如果我和寶姊真的動上了手,你幫那一面?」
元兒笑道:「那一面我都不能幫,幫你,對不住方姊姊,幫她,卻對不住你!
」
春兒把秀眸眨了一眨,幽幽地道:「這麼說來,你是袖手旁觀了!」
寶琉女趕緊用話岔開道:「許多事只許心裡想想,無法道破,何必須著追問?
」
元兒一笑,暗中卻更佩服此女聰明。正待攜著春兒告別,不免一臉黯然之色,
寶琉女淡淡一笑,漫不意容。春兒惠元,又不免暗中奇怪,對方似已察覺含笑道:
「聚散無常,世情難料,只要彼此意志相投,縱令關山險阻,形隔而心向,又何嘗
不是至交?」語聲一頓,旋復低吟:「海內逢知已,天涯若比鄰!」卻把粉臉轉向
別處。
元兒和蘅春,不禁一驚,深悉此女,對感情極重,她原眷戀麟兒,雖未道出,
懷今之殷,不言可喻,不由抱拳為禮道:「久別師門,急於反出,暫和姊姊別過,
略了私事,即將仗劍尋訪盟兄,麟哥哥人間祥麟,必有善報,如路過峨嵋,當設法
通知吾妹,一同就道!」
寶琉女把頭連搖,正色道:「此處多險惡,不必重來,以免徒勞跋涉,甚至還
惹出其他是非,務宜切記。天色不早,從速下山吧!」
元兒春兒,只好遵命,下得峨嵋,折向北轉,一路曉行夜宿,風雨無阻。
春兒對惠元,可說是百依百順,但元兒卻抱定主意,不晤琵琶女,絕不再有任
何打算!一路上,竟顯得心事重重。春兒雖然極盡慰解,但終不能打動惠元意志。
一晃半月,相安無事。這一天,已抵達崆峒。
崆峒相傳為古仙人廣成子修真之地,為道教發揚之處。時值不夏,山花如錦,
古木排雲,青石甬道,婉蜒而上,竟可直達崆峒派大悲真人修真之處——崆峒石室
。惠元知道二師伯崆峒僧,厭惡自已,此次師兄師姊,相率下山,並攜恩師手諭,
名為召喚,實可拘捕。二師伯且親赴巫山,卻被神山三老鐃鈸僧前輩,較技敗績,
如已先行返山,勢必懷恨,盡量在恩師跟前進讒。掌門人雖待自已愛如己出,但如
壞話講得太多,自己混淆視聽,雖新生父母,亦難免不滋生疑誤。明如曾母,三聞
「曾參殺人」,終於棄識遁,足為昭監,這一想,不覺憂心如焚。
蘅春知道元兒心意,遂笑慰道:「丑媳婦終須謁見公婆,事已如此,急也無用
,據愚妹之見,不如先行晉謁令師母,將人治好之後,再見貴掌門,以免責罰時,
無人勸解!」
元兒苦笑道:「徒弟對師尊,必須敬之誠意,否則,無殊欺師背祖。承姊姊千
裡相送,私心竅感,惟小弟在師門系以待罪之身,吉兇難卜,暫擬小別,山麓有兩
處女貞道觀,姊姊不妨寄居數月,如未有譴責,當面稟恩師,再謀會晤如何?」
蘅春雖然不願,但也無法不表贊同,只好頷首應允。
山麓有霞碧元君書觀,觀主柳嫻,系一老年女道土,為人正派可親,惠元立攜
蘅春,同赴碧霞觀,觀雖陳舊,但香火鼎盛,門有古柏虯松,氣勢頗雄。才入觀門
,即有年輕女道士,含笑迎接。
惠元忙抱拳為禮,說明來意後,那女道士含笑望著春兒,滿臉堆歡道:「陳小
俠,本觀常有女眷寄宿其間,招待雖然不周,但飲食寢宿之處,尚還素淨,觀主即
在內殿。是否進入一見?」
元兒笑道:「既來寶觀,理直進謁師伯!」
那年輕女道士,即含笑領路。穿過一道回,眼前便是內殿。殿內香煙裊裊,金
像輝煌,蒲團之上,正坐著觀主柳嫻,一見元兒,忙起身含笑道:「陳小俠,下山
日久,風塵滿面,大抵卷游知返,慧兒少小更事,小俠入觀,理應先行通知貧道迎
接,才是正理!」又含笑望著蘅春道:「這位女俠,大約不是貴派同門,否則不至
眼拙!」
元兒忙依禮相見,又給觀主介紹春兒,並告知因為門規所限,不是本門弟子,
宜先行面謁恩師,獲得准許後,始可直接入山,故暫時就此一住。柳嫻慨然允諾,
並著女弟子略備酒膳,為元兒與蘅春洗塵,為元兒婉謝,立即別過觀主。
離觀不久,惠元知道師門中業已發覺有人上山!先是山頭上一聲鷲嗚,鷲為天
山神物,一雌一雄,可以出入青冥,生裂虎豹,威猛無比,為元兒五師叔藍衣秀土
戴夢華之物。崆峒派守山之責,多僅著這兩只靈鳥。山頭上,鷲影沖空,疾如閃電
,盤空數匹,竟朝山下飛來。
元兒一見,竟是那最威猛的雄鷲,不禁暗想到:「此時如能避免同門發覺,也
可減少許多麻煩。」竟想往斜刺裡躍過,繞道山後小徑,由後洞直入恩師雲房,晉
見師尊。那時,或打或責,旁邊如沒有人推波助瀾,罰必不重。這一想定,遂穿身
松林之內,沿著左邊,直往山崖便奔。這一來,地多巖石古洞,懸巖高居,削石如
林,山勢奇險。元兒正飛上一處絕巖,眼看自己已到了山腰,越過前面一段坡道,
即可翻上崆峒後山。
到了千丈崖,下落百仞,停身一株古松之上。松樹後,有石穴一,逕可盈尺,
如婉蜒而入,蛇行逾刻,即可抵崆峒石室後洞之中,那是大悲真人陳太清修真之處
。隔室,倒是玉鎖夫人洪巧娘養病之所,與其說是養病,不如說是癱瘓,因為水火
失調,陽極陰衰,傷了全身脈絡,不但武功全失,連轉側也需人扶持。真人雖然道
學清高,武功劍術,與紫陽真人、南轅北轍,各有獨到之處,但對於這位心愛嬌妻
的絕症,竟是一籌莫展。
惠元本系顯宦之子,父親陳廉,方正不阿,被人誣害,隱獄瘦斃。母方氏,美
遭遇賢,時生惠元不到三月,夫羅病倒,憂憤成疾,廉死,病更加劇,逾年亦死。
乳母華氏,將主人成殮之後,遂扶柩歸隴。由於主人宦囊不豐,返華亭之後,
生計日促。華氏因主母之賢,感恩圖報,撫育孤兒,不計艱辛,元兒甫三歲,亦積
勞成疾,不久亦逝。這時惠元成了孤苦伶仃,乏人照料,而且乳母屍骸,亦停在在
床上,無法埋葬。
幸有當時好心人士,為之惻然。於是捐資籌款,將死者入土之後,正擬謀撫孤
良策,也是合該武林中,要出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恰遇著大悲真人,由陸外訪友
返山。道經其處,目睹事情過於悲慘,同進把這孩子一看,眉目秀美不必說,骨格
之生,更是千中難擇,遂慨然出面,願盡收養之責。
鄰保慧眼獨具,知道長為當代奇人,遂大喜過望,當即將元兒交付道長,並捐
助百金,以為教養之費。大悲真人,縱聲長笑道:「這孩子,與貧道自有師徒之分
,錢財為身外之物,三清弟子,四海為家,自不需此,否則得資僅止百金,而身旁
卻多一累贅,豈非大愚?」語罷,卻抱著元兒,即日返山,還未到達石室,玉鎖夫
人,即率本門弟子,赴洞外迎接。
一見面,夫人即堆歡含笑道:「掌門人倒不憚煩鎖,連人家幼兒,也抱了回來
,收作門弟,替妾身頻添許多細事。五行掌力,又待耽擱多年,否則這孩子須請人
撫養!」話雖如此,卻挨著真人,一把將元兒抱了過去,從頭至腳,把惠元看了個
仔細,一見孩子雖有三分單弱,卻是粉琢天成,無處不美,不由嘖嘖稱奇。
夫人與真人結婚十餘載,雖然無生育,但對孩子卻是萬分喜愛。真人一見愛妻
這等情景,也不免暗中開心,遂含笑道:「你不是想撫育一位螟嶺義子麼?這孩子
早失怙恃,無依無靠,老夫見他境遇淒涼,更喜他生像不惡,故特為夫人找了一個
累贅,雖為修為有礙,分去不少精神,但為武林中造一奇才,又何嘗不是人生快事
?」遂將元兒身世,—一道過,卻將夫人聽得滿懷淒楚。
自元兒入洞,玉瑣夫人,竟負起慈母之責,愛護有加。待元兒長成,竟把崆峒
武功,傾囊而投。逍遙客陳一真、藍衣秀士戴夢華,也喜愛元兒。從小,就把自己
精研的奇技,暗中授與,在後起之秀中,惠元算是得天獨厚。惟有元兒二師伯崆峒
僧,及湖海居士史仁,兩人對這位師侄,卻不投緣,所收的弟子,更存著嫉妒之念
。幸好玉鎖夫人,警覺性高,處處防範,故未肇事端。
玉鎖夫人因緣五行掌,走火傷身後,元兒為報師恩,願踏遍天下名山,找尋靈
藥,為師母治病。而今靈藥雖具,一身卻沾惹絕大麻煩,能否化解,尚未可計,回
思往事,倍覺黯然!
正在出神之際,悄立巖上,只覺雲生足下,一片茫然。身旁,一樹青松,圓如
華蓋,枝頭上,一聲微響,紅綠光閃爍間,竟跳下兩個人來。事出猝然,迫使元兒
往後一退,只聞來人低喝道:「師弟,你好大膽,闖了彌天大禍,躲還不及,斗敢
回山!」
元兒見來者正是大師姊紅裳女朱素娥,三師姊綠牡丹顧雙卿。這兩人,都是蘭
心蕙質,溫柔無比,絕無害己之心,忙依禮相見。錯愕問道:「小弟雖然罪孽深重
,然所行所為,自信未曾逾矩。所謂滔天大禍,不悉姊姊竟何所指!」
朱素娥幽幽歎道:「二師伯和四妹七弟,異口同聲告你交結派中仇人,不聽掌
門手諭。拒不返山.而且還做下那種羞見武林之事,愛了一位姓薛女子。為著別人
,竟和四妹七弟動手,而且把他們手中青鋼劍.付著靈虎削鐵如泥,一舉斬斷。恩
師本未動怒,聽你所為太不像話,才下令要以門規處治你。適才神鷲報警,我和三
師妹負責守山.知已有人深入禁地,神劍隱蘊光華,鷲目如電,可以識劍。師弟雖
然潛入後山。但還逃不過我兩人監視,只是一事不解,還得當面請教師弟。你和掌
門人份雖師生,情逾骨肉,難道為著一女子,把養育和訓誨之恩,拋之不顧麼?」
素娥心直口快,這一數說,在她以為理直氣壯,元兒卻可忍不住了,一時不覺
顏面變色,身體發抖,眼含熱淚道:「事久見人心,詳情我也不便在此細說,只求
兩位師姊,讓我先見恩師和師母一面,背上靈虎劍,我解下交付姊姊,以示此了無
他意便了!」語罷,解下佩劍,將靈虎劍雙手朝朱素娥遞了過去。紅裳女和綠牡丹
見他一片至誠,星眸精光畢露,友愛異常,不由心生憐恤,忙溫言勸告道:「恩師
就在雲房,既然急於一見,何必繞道?靈虎劍還是你自己拿著吧!」
元兒流淚道:「此中道理,日後師姊也必然知道!就煩兩位師姊和我一同進見
!」紅綠兩女,果然一前一後,監視元兒,首由朱素娥朝下便躍。但見她嬌軀往前
微伏,蓮足輕點,雙掌揚伸之間,如秋風飄落葉,輕飄飄地往下降落。那絕壁虯松
,卻也生得奇怪,樹由壁縫凸出,枝葉朝下,橫伸數丈,宛如一道拱橋。
朱素娥蓮足一點,微挪柳腰,立把身形定住,正擬招呼元兒,趕決下落。驀覺
微風颯然,身後竟有人跟蹤而下。素娥暴吃一驚,心中暗忖:「師弟武功,雖得掌
門秘授,畢竟年紀太輕,修為日淺,我就不信,他會比我高明!」可是事實如此,
元兒就在她的身後,丰神玉骨,秀逸奪人。朱素娥不由芳心一動,暗道:「好決的
身法!」綠牡丹顧雙卿,落下之後,不由望了元兒一眼,臉上表情,似覺詫異,淡
幽幽的問道:「元弟適才所用的輕功,似非本門心法!」
元兒臉上一紅,囁嚅道:「這是綜合本門及義兄所創心法,鍛鍛而成的躡空蹈
虛。」
兩女不由晤了一聲,意似不悅。
元兒也無法計較,只好一笑置之。
三入伏身入洞,索行而進。洞口甚窄,通行艱難,尤以朱素娥體質較豐,且有
素癖,不數步,衣履膚之上,均有塵泥,雖無傷言,但亦為不歡。
元兒至感歉疚,黯然說道:「小弟不肖,使兩位師姊,陪同受苦,高情厚誼,
終生難忘。」
顧雙卿忙笑慰道:「同門姊弟,自有守望相助之義,但望掌門人能見諒師弟,
則再大的苦,我和師姊也樂於接受了!」
洞作喇叭形,前行愈遠愈見廣闊,且有天光,真人云房,就在靠左石室之內。
元兒只覺心跳,遂婉求素娥,先行通報,自己則跪在門外等侯。
石室長闊逾兩丈,琴棋書劍,無一不全,門有珠簾,瓔絡垂地,一股檀香味,
飄揚室外,但又不見白煙。
朱素娥將門邊玉磐,輕輕一敲,室內立有磬聲回答。素娥知道恩師練功完畢,
准予進謁,將衣裳整理之後,遂肅然而入。
崆峒師徒規矩可嚴,素娥入室,見大悲真人,猶正襟危坐於雲床上,忙依禮下
拜。
大悲真人溫容問道:「今日是你當值,何事進謁本師?」
素娥忙垂首答道:「陳師弟現已回山,跪在室外求見,特請恩准。」
「難道他從後洞繞道而入?」
素娥不敢蒙被,只好點頭。
真人把劍眉一掀,兩道冷芒,暴射丈爾,只嚇得朱素娥大吃一驚,暗暗為師弟
捏了一把冷汗。
大悲真人,情緒似頗激動,但他畢竟修為極高,而且師徒情重,強忍胸頭怒憤
,略事沉吟,最後還是黯然歎息道:「你著他進來!並令顧兒,仍回原位,兀守山
洞。」
素娥立即傳諭,門簾一卷,惠元竟膝行而入,低喚一聲:「思師」之後,伏地
不敢抬頭。
真入慍言問道:「你自入本門,師徒情若父子。你師母更是待你不薄,下山之
時,為師面贈靈虎,並諄諄千誡。曾幾何時,你卻奴顏親仇,痛師欺祖,傲視長輩
,凌辱同門,你二師伯至為震怒,如果獲悉你已返山,這一劍之厄,你自信可以逃
脫麼?」
元兒悲聲道:「弟子一身全為恩師暨師母所賜,感恩懷德,終生不敢稍忘。奉
命閱歷江湖,手仗靈虎,亦不敢稍違思師至意,如有觸犯門規之處,自甘領受極嚴
厲之處分!鶴峰出現成形靈芝,弟子為救師母,赴山取藥,卒和陰山派玄風老道之
子袁素涵,當場動手,袁素涵暗中使用毒粉,弟子受傷,人已昏絕,本難逃脫敵人
毒手,崑崙弟子季嘉麟,廬山門下的薛瓊娘,捨命相救,倖免於難、且不避嫌疑願
和弟子結生死之盟,乃有當日之失!」
元兒詞情懇切,慷慨激昂,了無所隱,頗使真人感動。但他雖是掌門,對二師
兄那種跋扈飛揚,至為忌憚,故一時猶委決不下,只好問道:「你竟不能勝過袁素
涵,難道季嘉麟就能把他打敗?」
朱素娥也囿於長輩成見,似覺崆峒門下,絕不會比崑崙弟子稍差,於是皺著柳
眉,把一雙妙目,凝視師弟,那意思是說:「別為自己脫罪,把人家捧得太高!」
元兒只知照實無隱,續道:「義兄季嘉麟,得崑崙絕傳,並受奇人培養,武功
劍術,在當今武林後起之秀中,確系首屈一指,袁素涵焉能與他比擬!」
「比你如何?照實直說,不要誇張!」真人語音頗高,顯有怒意。
元兒肅然對道:「弟子雖受思師栽培,然和義兄相比,實有雲泥之判。」
「那麼廬山弟子薛瓊娘,也比你高明多了。」
「薛瓊娘為義兄妻室,武功一項,比弟子較差!」
真人把劍眉一掀,大聲喝道:「你是否為此女美色所迷,視本師手諭,敢如秋
風過耳,乃至和你四師姊、七師兄,在巫山金牛谷,比劍動手!」
元兒嚇得伏地叩首道:「當日弟子等圍困金牛谷,同行數人,為恙蟲螫傷,義
兄返山求藥,將傷者托付弟子,因朋友之交,不敢失信,同時恩師諭示,亦著弟子
休宜自處,而師兄師姊,卻一致幫助巫山群盜,強迫弟子返山,並還圍攻廬山受傷
女弟子薛瓊娘,弟子一時無奈,只有仗劍維護,神劍犀利,攻守之間,把師姊和師
兄的青鋼劍,失手削斷!」
「你也無法證實,不愛著那紅衣女子,攜手摟腰,仗劍相護。雖說你是武林兒
女,但也逾越常情遠甚,更何況,你曾敦詩習禮,男女之間,那能這等隨便?再說
,你師母纏綿病榻,度日如年,難道你毫無記念之心!」
惠元滿懷委屈,禁不住流下淚來,垂首不語久之,最後卻提出了極大勇氣,嗚
咽道:「知子莫如父,知徒莫若師。弟子雖近愚頑,但朋友之義,五倫之常,尚還
不至愚昧無知。而且廬山薛瓊娘,系崑崙掌教紫陽真人當面允婚,弟子再不肖,也
絕不至看到朋友妻室,稍懷邪念。因為人家救我在先,急危之時,疏於形跡,事誠
有之。盟兄師徒,慷慨大方,對人更是仁至義盡,常謂崑崙崆峒世仇,那是先輩之
事,目前兩派,無怨無尤,武林劫運已起,攜手合作,兩派親於一家,只有百利而
無一害。否則互挾仇怨,壁壘分明,懷鷸蚌之爭,啟漁人之利,絕非崑崙崆峒之福
!」
大悲真人,不覺為之動容,急問道:「難道這是司馬子陽,親口所說?」
元兒含淚點頭。
真人沉吟半晌,始說道:「話雖不錯,只怕是有口無心,並還別具奸謀!你在
那兒遇見了他?」
元兒立將峨嵋經過,仔細一說,講到麟兒受傷一節,又不禁流下淚來。
大悲真人,也深受元兒這種至誠感動,但又震於二師兄的威勢,一時卻也拿不
定主意,只好暫時揮手而起,並道:「你師母對你日夜懸念,病情迄未好轉,為師
攜你見見她吧!」
元兒情緒激動道:「這一次,師母病體,必能痊癒,徒兒雖然粉身碎骨,只要
能略盡孝心,死亦瞑目了!」
真人形色黯然,深深歎息道:「走火入魔,醫家已視同絕症,那能望好?你我
師徒緣份已盡,你能見她最後一面,使她略為寬心,也不枉她撫養你一場!」
這話說得極為包涵,元兒也知道自己兇多吉少,不免暗自傷心,垂首跟著師父
走出室外。
玉鎖夫人臥病之處,雖在真人隔壁,但因雲房系一字橫排,壁與壁間絕無通道
,必須繞道而入。
石室四壁,光滑如鏡,室處山外,空氣流蕩,雲床更為紫檀木所製,錦被狐褥
,香軟無比,床前玉桌籐椅,不染絲塵。
玉鎖夫人,仰臥榻上,隨侍的人,為崆峒派二弟子散花仙姬劉玉霞,一見恩師
入室,正擬依禮叩見,真人搖首命止。
夫人正閉目熟睡,真人入內,毫不知曉,元兒如見慈母般,早已跪伏榻前,淚
如雨下,夫人昏睡之間,元兒的話,無殊雞聲一唱,午夜夢迴,雙眸微啟,目光無
神,但雙頰上卻微露笑意,慈祥仁愛,無殊親母,顫巍巍的把左手一伸。在往日,
夫人素有美名,膚光如玉,其滑如脂,可是自從惡病纏綿,不但膚光失色,而且骨
瘦肢離。一晃半年,人更不堪,手上皮膚失潤,色作焦黃,膚屑紛紛,從肌膚上降
落,這正是病情轉劇之兆,不論大悲真人,道力如何高深,不惜損耗自己真元,為
夫人推拿治療,渡氣通服,養水培元。卻也無法。
這可把元兒信心,大為減低,因為假草木之靈,能否有濟,可無絕對把握了。
於是緊握著夫人的手,那眼淚,竟流之不盡,而且滿懷委屈,連恩師面前也不
能盡量剖白,至愛者,莫如慈母,思慮紛紜,無法忍受,幾至失聲長慟。但以恩師
就在身後,為恐失禮,又不敢哭出聲來。
夫人只知道元兒下山,行道江湖。其中所發生的事,真人卻不敢在夫人面前細
說,並嚴囑門人徒眾,不得在夫人跟前饒舌。玉鎖夫人,對元兒一切,可以說是了
無所知。元兒返山自然心中一喜,及聞哭聲有異,真人形色,也與往日不同,不由
素心生警,竟驚問道:「元兒,怎麼這等模樣?有何委屈,可對我細說!」又拿眼
望著真人道:「掌門人,你我半百無兒,這孩子親如己出,什麼事,都須看在我的
份上,萬勿委屈了孩子!」
元兒為恐師父生氣,忙強作笑容道:「徒兒一切都好,適才返山,乍見師娘,
喜極而泣,故有此狀。」語罷,竟從革囊中取出,那珍如至寶的玉瓶,裡面盛著的
,正是靈石天露和搗碎的芝馬流體。
瓶塞一拔,滿室清香,一股白氣,直衝而出,正射向夫人雙目。
病人只覺目中一涼,清爽無比,雙眸中那火辣辣的感覺,立時去淨。
真人夫人,盡皆識貨,不約而同的一聲驚叫:「這是形成芝液,你如何會有這
種天材地寶!」
元兒不答所問,卻拿著玉瓶,親遞向師母唇邊,急道:「師母,趕快吞服,而
後閉目養神!」
露液頗多,盡出麟兒所賜。玉鎖夫人,一口氣吞了三口,而後把頭搖微。
元兒尚攜瓶懇請飲盡,夫人急道:「只此已卻病有餘,過飲殊暴珍天物!」
半年隨友,惠元功力大進,太乙五靈掌力,更被麟兒指點不少!搓手之間,掌
熱如炙,兩手對著夫人掌心,跪就榻前,以本身純陽真氣,直向夫人丹田輸去。
玉鎖夫人,自吞服芝液後,竟如響斯應,只覺腹內一股清涼之氣,隨著血液擴
及四肢。但因右邊失靈,速度不一,左右失去均衡,一個不巧,仍難復原。
惠元手快,不惜損耗本身元氣,用太乙五靈內力,打通她封閉脈絡,因為部分
內功,系夫人秘授,須此知道清楚。
玉鎖夫人,深悉這是緊要關頭,絲毫不敢疏忽,雙眸一閉,氣定神寧,竟隨著
元兒內功所指,一點也不勉強,將真氣往右邊凝運。
那麻木不仁的半身,此時突感一股陽和之氣,周流疾轉。全身也漸漸滲出熱汗
,那是昔所未有。
真人和散花仙姬劉玉霞,同感一怔,不是目睹,幾不相信世間有此奇事。
元兒聚精會神,太乙神功,源源不斷,不疾不徐,而且功力漸漸加深。眼看約
有三個時辰,全身脈絡,竟豁然而通,不但夫人衣襦盡濕,元兒也弄得力盡筋疲。
惠元拿手帕拭乾臉上冷汗,取出僅有的兩顆紫蘭仙寶,一顆獻與恩師,一顆給
了夫人,還有絳雪丹和那千年雪藕,卻塞在夫人枕邊,說明用法後,即叩頭出室。
玉鎖夫人見愛徒孝心之重,即親生兒女,亦鮮克有此,這一喜,真無法形容。
真人就立在愛徒身後,元兒每一行,他都暗中點頭。
夫人笑謂真人道:「終生痼疾,自謂痊可無望,誰料這孩子福緣之深,竟無人
及得,很多東西,竟是見所未見之物!」旋伸手出示紫果,笑問其名。
真人肅容答道:「九天紫蔭仙寶。修道之人,百難一見,食此一枚,修練可望
,固疾自痊。夫人百脈已通,惟尚須靜養一些,切不能妄動肝火,否則功力難復原
!千萬留意!」
夫人笑道:「你和元兒回房小息,我一身盡濕,得換換衣服,等體力復原,再
向同門徒眾,予以宣佈。那時開懷暢飲一番,豈不皆大歡喜!」
真人不忍拂逆夫人之意,只好帶笑應允,但心情是沉重的,他有苦難的言。
翌晨,門人聚會前洞,依據常例,除門下弟子朝參外,真人還必親自為門人講
解武功。
玉磬一響,上至逍遙客,下及新進弟子,各就各位肅立,靜候掌門。
大悲真人,手挽雲帚,道貌岸然,身後跟著惠元,含笑而出。
不但崆峒弟子,以元兒突然返山,竟無人知道,至感驚訝,連逍遙客和藍衣秀
士等人,也深覺一驚。
崆峒僧和湖海居士,兩人顏色頓變。尤以那跋扈飛揚的和尚,立時目露兇光,
不願當堂失禮,立從嘴裡迸出一聲冷笑。
堂下弟子,桃花女徐璧姬和赤陽劍秦珂,也一臉通紅,現出咬牙切齒之狀。
崆峒石室,充滿著一片緊張,宛如室內裝置不少地雷,藥線已燃,只等爆炸。
眾人懷著極端不安的心情,朝過掌門之後,大悲真人,竟笑向元兒道:「此次
為爾師母痼疾,命你下山取藥,一去半年,長輩同門,深致不安,還不依次見過。
」
元兒領命,先從逍遙客起,跪下叩頭。
這位大師伯,對惠元素來愛護有加,受了四拜後,竟一把挽著元兒,仔細端詳
半晌,忽然縱聲朗笑道:「看你眉宇間,透著清氣,功力增加,自無疑問,大約還
有別有奇遇,否則不會如此,掌門衣缽未必可繼承,本門當興,亦可預卜!」
又見崆峒僧臉色不善,忙含笑招呼道:「二弟,孩子年輕,一切從輕發落吧!
」立示意元兒,好好見禮。
惠元忙走到這位二師伯的膝前,正待下跪,不料崆峒僧勃然變色,突從座上立
起身來,袍袖往前一展,打出他性命交修之學,一煞神功,掌力千鈞,霸道無匹。
逍遙客就坐在他的上首,哪容他這樣逞兇,不由臉色一變,左手隨手一揮,把
師弟手腕朝上一抬。只聞轟然一響,立將崆峒僧所發掌風,朝著元兒頭上掠去。
崆峒僧臉色鐵青,質問師兄道:「此子背師欺祖,冒犯長上,典前事仇,無論
哪一項,卻是死有餘辜,難道師兄和掌門,命他一拜,即可一了百了麼?」
逍遙客見他當眾翻臉,也不由引起滿腔怒火,兩道壽眉往上一揚,冷笑道:「
二弟,我和你年紀已逾高齡,任何事自然比人看得透徹。按說,元兒是一個不更世
事的孩子,無論犯了哪一條,看在他的年齡上,例減一等,而且以此兒心性,絕非
不肖之徒……」
崆峒僧不待師兄話畢,即冷笑道:「然則,我把報之事,盡屬子虛了。師兄當
著他的面,不妨細問!」
逍遙客即朝真人發話道:「掌門人,可著元兒把下山經過,當眾宣佈。
真人怒視元兒道:「你可把半年所行所為,盡量吐實。」
惠元跪在堂中,遂把取藥、受傷、交友、重托、惡鬥,以及峨嵋之行,一字不
隱,講了出來。
堂前弟子,不免竊竊私語,暗為元兒捏了一把汗。果不其然,崆峒僧狂笑一聲
,道:「這是他自己親口招認,本門與崑崙派,原系百年世仇。歷代祖師,終以此
告誡門人,而且製成鐵券,與仇人誓不兩立,違命者死!先輩掌門,將鐵券面授老
僧,對本門行使監視,授券之時,師兄掌門,均自目見,而今先輩鐵券猶在,老僧
按令行事,可不是找誰麻煩!」
語聲到此一頓,目視赤陽劍秦珂,沉聲喝道:「你還不奉香供祖!」
這是崆峒派的門規,舉凡門下弟子觸犯例令,必需先行奉香,鐵券符令一出,
犯者絕難倖免。
大悲真人見二師兄一意孤行,不免勃然震怒,但他涵養畢竟高人一籌,仍然強
忍怒火,笑道:「師兄,本門師祖鐵券,雖在師兄手中,但從未啟用,元兒縱有不
是,罪不至死,處分之事,還望從長計議!」
不料話猶未落,崆峒僧已從袍裡,取出一具紫布四方的錦囊,一面繡著黃底白
黃金字:「崆峒鐵券」。
此物一出,連掌門也從椅子上立起身來,不得已往右一跨。正中祖師神位,本
有黃幔遮蓋,此時值日弟子,竟緩緩將幔布拉開,現出一位童顏鶴髮,背負長劍,
身著紫袍,道須雲履,形態如生的畫像。那就是崆峒派所供奉的祖師,世俗盛傳的
廣成子。
武林中任何門派,都有一位代表門派的象徽,姑不論有無其人其事,門弟子都
得肅然致敬,而且發號懷念,均認為出自祖師,以神設教,自古而然,不足為怪。
祖師神像一現,上自掌門,下及門弟,均肅然伏地,跪拜叩首如儀。
就在神像之前不遠,供著一具古香古色的銅鼎,面且神桌上,還點著一對大燭
,燭泛青光,香煙裊裊,莊嚴靜穆,氣勢非凡。
赤陽劍秦珂,低頭疾走,從桌上抓了一大把線香,就燭點燃,隨手一甩,火苗
應手而熄,從香案上發出一陣青煙。秦珂捧香,對祖師一揖後,轉過身來,捧著香
,垂首緩步,竟把香遞向崆峒僧。
惡和尚鐵青著臉,先不接香,從紫布錦囊中,取出丹書鐵券,擺在祖師桌前,
突地返身,將香高舉過額,朗聲宣佈道:「謹以祖師丹書鐵券,處罰欺師背祖之徒
,逆徒陳惠元,還不上前領罪!」
惠元含淚,向真人磕了四個響頭,又朝諸位師伯師叔及門中師兄師嬸,拜了四
拜。
同門均為之揮涕不已,本想討情,但懾於崆峒僧的淫威,而且又將丹書鐵券攜
出,足見恨惡之深,連大悲真人,也噤若寒蟬,其他更無人可以說話。
惟有藍衣秀士,劍眉頻掀,手握劍柄,幾番欲動,但均被湖海居士監視。
大悲真人和逍遙客,臉上表情,至為嚴肅,看情形,似在必要之時,立即當場
翻臉。目前為顧全大局,均在竭力隱忍。
元兒垂首含淚,跪在銅鼎之前。
崆峒僧縱聲喝道:「你背師欺祖,義結仇人,抗命不遵,凌辱同門,該當何罪
?」
元兒垂首答道:「師伯只管處罰,弟子領罪就是,所行無愧,一死何辭!」
崆峒僧一手舉香,一手拔劍,光華仍耀,劍作龍吟,長劍一拋,立由秦珂接去
。
惡和尚高唱道:「茲命秦珂掌弄!」
秦珂應聲:「遵命」
長劍高舉,狀若兇神惡煞,只等崆峒僧的示下,立即行弄。
崆峒僧把線香盡力朝上一舉,濃煙上冒,石室煙迷,只須把香朝著銅鼎之內一
摔,那就是行弄的指示。
石室之內,空氣沉悶,情況緊張。這一道家修煉之所,不啻閻羅殿前,全為愁
雲慘霧所籠罩。
眼看崆峒僧如瘋如醉,雙眸那滿佈血絲,全然不像佛門人物,正待把香對著銅
鼎,疾朝下摔。
秦珂配合乃師行動,用腳踏著元兒的後背,朝下一踩,摔香落劍,就在同時。
說時遲,那時快!石洞之內,人影連晃,堂前突出現三人。
頭一位,正是臥病已久,不能動彈的玉鎖夫人。這時,卻是紫衣素服,霧鬟雲
鬢,雖然面容清瘦,不及往日豐滿,而燕瘦肥環,配合著玉鎖夫人的身材,都顯得
美貌無比。身後隨著二女,右邊是十二大門弟子,散花仙劉玉霞,左邊一女,崆峒
派上下人眾,卻是不識。
美仙姬玉霞,以美自命,但和此女一比,未免容光減色。
但見她芙蓉頰、翠柳眉、鵝黃襖、碧羅裙、眸賽晨星、齒同皓貝,背上負著一
柄青銅劍,隱泛精光。
這正是千里追隨,對元兒一往情深,江漢神駝之嫡孫女韓蘅春。
原來她寄居碧雲觀,元兒一出,她卻尾隨,發覺有後洞可以徑通石室後。卻於
當晚,夜闌人靜,立潛入玉鎖夫人臥病之處,把自己身份表明之後,竟令夫人喜不
自勝,論關係,蘅春還得喚她姑媽,元兒的事,蘅春自然一絲不隱,當面細說。
夫人當時也聽得呆了,但她饒有機智,一晚深思,想好對策。
也是元兒命不該絕,翌晨,夫人百脈已通,靈藥生效,人已恢復行動,但她還
未想到,崆峒僧會做得如此決絕。
弟子朝參之時,劉玉霞卻躲在門後。石室情形,自然看得清楚,趕緊面報夫人
,夫人當機立斷,稍整衣裝,立攜二女飛撲前洞。
三人一出,石室之內,人聲宣動,宛如暴出一聲春雷!兩女已受夫人指使,只
一出堂,卻朝著秦珂身旁一站。蘅春更是臂凝真氣,假如秦珂動手,立刻橫掃一掌
,準備闖禍。
崆峒僧正在發威,作夢也未想到,躺臥床上的掌門弟媳,竟能於一夜之間,霍
然而愈,不覺一呆。
夫人更是刁巧,就在崆峒僧一怔之時,探手懷中,取出一物,碧光閃爍,耀人
眼花,左手更驕,兩指往秦珂腿上便點,對方不敢妄動,收腿挪步。
夫人手挽元兒,那碧光閃閃之物,立順手往元兒頸上一套。
堂下徒眾,本由驚呼一聲,因為已看出,那正是夫人項下的一把玉瑣。
鎖似荷包,為藍田碧玉精製之物,可啟可鎖,鎖練為紫金所制。
這把玉鎖,為崆峒派第二代祖師黃鶴真人親制之物,據雲佩之不但可以避魑魅
,而且另有其他意想不到的用途。
崆峒僧一怔之間,正把手上點燃的線香,往銅鼎之中一摔,高聲喝道:「行弄
!」
這時元兒已由地上站起,赤陽劍秦珂,長劍一揮,直往元兒頸上砍去。
兩旁徒眾一聲驚叫。
玉鎖夫人,揮手劈出一掌,這是她生病以來,第一次出手,竟用出了六成以上
的掌力,掌震劍身,其聲鏘然,青光一道,脫手而出,崆峒僧隨身多年的古鐵劍,
竟被震飛老高。秦珂也穩身不住,斜退數步,一下摔倒。
崆峒僧怒吼一聲,往上疾躍,揚手之間,把古鐵銅劍輕輕接住,大罵一聲:「
賤婢大膽,蔑視祖師丹書鐵券,庇護逆徒,即此一端,即屬死罪……」
玉鎖夫人,朝指崆峒僧喝道:「二師兄,我勸你嘴上滿神,祖師遺留的玉鎖,
不經人開啟,你摔香用刑,雖有丹書鐵券,亦屬違背祖師遺命,這一點,難道你為
門中長輩,也遺忘得一乾二淨麼?」
原來這把玉鎖,比起鐵券,還要高上一輩。
丹書鐵券,為崆峒三代祖師太貞子所立。
黃鶴真人,正是太貞子的授業恩師,真人身歸道山時,曾有遺命,徒門下眾,
誰帶著這把玉鎖,玉鎖不啟。絕不禁阻使刑,違者便是逆命,連太貞子的丹書鐵券
,也沒法懲處那身攜玉鎖的人。
崆峒歷代掌門,為恐攜鎖者身犯門規,竟無法懲治,故把那開鎖的鑰匙,分授
二人掌管。
崆峒僧雖有丹書鐵券,卻未掌握鑰匙,如何能繼續對元兒處分。
夫人抓住了對方弱點,用話語一逼,崆峒僧不由語塞。但他生性險悍,而且滿
懷積怨,哪甘縮手?當即冷笑一聲,向逍遙客發話道:「鑰匙繫在師兄手內,尚煩
取出,收去玉鎖,除卻惡徒,以正門規,萬望師兄匆誤!」
逍遙客還未答話。
藍衣秀士戴夢華,可插了嘴,說道:「元兒是掌門親授弟子,如有過錯,處分
之權,似仍以掌門行之為宜,二哥雖持有祖師的丹書鐵券,亦不宜越俎代庖,失去
兄弟情分。今日之事,據小弟愚見,到此盡可縮手了。元兒犯規之事,仍由掌門細
問之後,再行定妥如何?」
湖海居士,向偏崆峒僧,竟從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道:「二師兄以丹書鐵券為
憑,處分的又是那種欺師叛祖之事,名正言順,今日自然須見起落,還有什麼拖延
可講?」
藍衣秀士也將劍眉一掀,傲然接口道:「元兒下山求藥,完成掌門之命,治好
三嫂,憑這一點,即屬功不可沒。而且少年人誰不願交那年貌相若性格相同的朋友
。對方季嘉麟,擊敗峨嵋,身受重傷,崑崙掌教,對元兒並無半點歧視,而且慰勉
有加,並還殷勤密語,勸世仇絕不可繼,在氣度上,已遠勝我們,若是我們必欲置
元兒於死,日後武林同道,勢必輕視本門。三嫂攜玉鎖救人,實無可疵誶……」
崆峒僧怒叱道:「戴夢華,這話語可是你由衷道出?」又朝逍遙客逼問道:「
大師兄,你那鑰匙,是不願交出的了?」
逍遙客和戴夢華,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一臉怒容,淡淡答道:「今日之事,實
開本門未有之便,再事僵持,可令識者齒冷!」
崆峒僧劍交左手,突把右手袍袖,朝著藍衣秀士當胸一拂,狂風驟卷,罡氣彌
漫,挾排山倒海之威,狠狠擊去。
藍衣秀士也狂笑一聲,平胸推出一掌,旋風怒作,呼嘯刺耳,人從斜刺裡橫閃
數步,並道:「我早知本門必有今日,果不其然!」
雙方掌風,來勢均極為勁疾,然以崆峒僧的一煞掌風,更是有股純陽之勁,猛
不可擋,只聞轟然一響,石室雷鳴。
藍衣秀士的旋風掌力,雖然功力較次,但卻正是崆峒僧的剋星。
激嘯之下,風柱如山,左旋右轉,熱風炎人。崆峒僧心生警兆,氣血翻騰,藍
衣秀士則眼冒金花,頭昏腦脹。雙方均被震退後兩步,正待蓄勢再拼。
大悲真人,暴喝一聲:「住手!」
真人將雲帚一展,人從椅上站起身來,臉帶怒容,雙眸如電,望著夫人藍衣秀
士等。盡行歸座外,自己卻向祖師神位之前,肅然一禮。旋回身朝元兒一喝道:「
本掌門自承祖師衣缽,一向受人以德,我既為本門弟子,例無偏袒,元兒觸犯門規
,雖無重惡,但為維持門規尊嚴及本門長幼之序,不能不罰。茲暫時將你逐出門牆
,靈虎劍既經相賜,本師概不欲追回。行道江湖,如能著意為善,仍可隨時回返師
門。自即日起,本掌門當亦面壁思過。我回山之日,也即我思過之時,慎毋負我所
望!」
這種處置之法,在真人,可以說痛心萬分,擺其用意,無非安定崆峒僧,使其
消弭成見,不失面子。
可是真人把事情估計錯誤,因為裂縫已成,實無法彌補。
惡僧狂笑一聲,戟指真入喝道:「陳太清,老僧不是三歲孩子,你這種避重就
輕之法,焉能叫人心服?玉鎖不開,逆徒不斬,老僧將以丹書鐵券,廢你掌門之職
。」
玉鎖夫人勃然震怒道:「祖師丹書鐵券,不過監督執行門規之用,至於罷黜掌
門,例未曾有。二師兄,你咄咄逼人,別以為我們怕你!」
湖海居土,雙眉帶煞,不怒而威,竟代崆峒僧接上了口:「這麼一說,本門大
事,我們都無從過問了!」
崆峒僧有人助勢,更是囂張,趁著夫人功力未復,意想一舉將她擊斃,撲上前
,攔腰一掌,足足用上了十成功力。
大悲真人,知道事情已不可理喻,也將雲帚朝前一掃,雙方力道都猛,真人被
震得抉舉襟飄,崆峒僧的右臂也被雲帚掃了一下,半邊身子一麻,不由退後數步,
咬牙切齒。湖海居身,趁掌門疏於防範自己,也從真人右側,欺身而入,拳攻左肋
,掌擊命門,口中還故作挪揄道:「你這樣公私不分,哪能作本門掌教,先把你毀
在祖師面前再說!」
逍遙客一揮大袖,立將湖海居士擋退。舌綻春雷,暴喝一聲:「二弟四弟,你
們兩人這種可恥行動,不怕門人見笑麼?還不縮手,在祖師之前謝罪!否則,莫怪
我出手無禮!」
藍衣秀士,也恨透了兩人狂妄無禮,竟又探掌作勢。玉鎖夫人,也抽取元兒的
靈虎劍,覷機下手,這是數百年來崆峒派最大的內鬥,雖為武林少見之事,但起因
於崆峒僧欲歸附陰山,有心將崆峒派一手顛覆。
元兒和麟兒結盟,竟作了此事的導火線,遂至一發而不可收。
崆峒僧和湖海居士兩人,揆情度勢,知道實力不敵,但兩人另有所恃,卻也毫
不在意,暗中互使眼色,雙雙往前一撲,正想撲向祖師神像之前,搶那丹書鐵券。
逍遙客和大悲真人,不約而同的劈出一掌,並把話語講明:「不伏向祖師之前
,自行認錯,丹書鐵券,當著神像,由掌門收回。」
兩人哪肯罷休?首由崆峒僧當眾宣佈,即日離開山洞,並不承認大悲真人為掌
門。
藍衣秀士喝道:「這麼說來,你兩人是想叛教了!」
兩入異口同聲:「即日脫離石室,另立門派。再過三年,重返之日,也是崆峒
派改名換姓之時!」
又立著門人,隨出洞口,但除了四弟子桃花女徐璧姬和七弟子赤陽劍秦珂以外
,還有十弟子靈索劍李琪和那萬里飛董錫霞。
這兩人,正是湖海居士的心愛弟子。
藍衣秀士,嫉惡如仇,那甘眼看二人橫行無忌,一撲身「雁落平沙。」
攔住出口,雙掌當胸。
蓄勢待發。
真人忙喝阻道:「五弟,人各有志,不必勉強。」
兩人狂笑一聲,趁著藍衣秀士縮手之際,排山運掌,掌風奇勁,連石室鐵門,
也被震倒,立攜四位弟子,衝出石室,即日下山,不知所去。
剩下石室的人,都覺心情沉重,陳惠元以事由已出,就著祖師神像之前,痛哭
一陣,只哭得聲嘶力竭,令人鼻酸。
蘅春卻跪向真人之前,泣喚一聲:「姑丈」,悲不可抑。真人從未見過春兒,
一聞這等稱謂,不覺異常困惑,目視夫人,正待啟問。
夫人心情沉重,正容答道:「妾身義父韓大俠,早年不但與本門師長,過從甚
密,妾更承撫養,愛如己出。後因二師兄在恩師跟前進讒,遂與本門不通聞問。義
父武功修養,已臻化境,時隔數十年,健壯猶如往昔,這位正是他的嫡孫女韓蘅春
。」
真人忙肅容將春兒一把挽起,急道:「原是賢侄女到此,夫人不說,還真不知
道!」又見她淚流滿面,目光卻極關心元兒,知道少女稚男,初戀之時,正是如此
,遂笑問道:「有何委曲,不妨明言!」
春兒又復伏地叩拜道:「元弟之事,晚輩極其清楚。崑崙弟子季嘉麟,確是武
林奇才。心地光明,無出其右,元弟和他結交,正是隨伴芝蘭,至為可嘉,以此受
責,而且是逐出師門,晚輩代他難受,還望姑丈看在祖父面上,格外開恩!」
夫人也目視真人,似覺不滿。
真人縱聲大笑道:「祖師定法,切不可違,而且此中另含用意,日後自知。」
又朝元兒喝道:「你武功劍術,本門已無可再傳,所差惟有火候,趁此天氣清
朗,可和韓姑娘一道下山,善行圓滿,再返師門,為師也於即日面壁自修,門中一
切,暫交大師兄主持。」言罷,不待元兒開口,竟拂袖而退。
元兒心如刀割,朝著師父背後,拜了幾拜,旋解下靈虎劍,交與夫人,並說道
:「劍為崆峒之玉,弟子已逐出門牆,受之有愧,仍懇師母將劍轉交掌門,另贈有
緣便了!」
夫人以為他對掌門。已懷不憤,不由一愣,立時淚流滿面道:「孩子,你這樣
作,不顯得過份決絕麼?掌門人內心苦痛,恐怕比你只多不少!」
逍遙客和藍衣秀士,也一同慰勉一陣,最後元兒只好將劍留下,泣道:「弟子
即使粉身碎骨,也絕不會抱怨恩師。事久見人心,眼前,我無話可說。」
別過師娘和同門兄弟,正待飄身出洞。蘅卻願陪他一道下山,夫人含淚,攜眾
相送,眼見元兒喪著氣,帶著沉重的步伐,消失於葉林亂石之中!
按下元兒的事,暫且不表!
在康蜀交界之處,有一大雪山,地處高原,山逾數千仞,廣襄百餘里,長年大
雪封山,冰峰玉柱,宛如玻璃,寒風怒號,刺肌砭骨,極少人行。
山勢回峰合抱,就在當中,有一冰巖,巖下有洞,雪光一照,洞如碧玉,白中
泛青,乍看之下疑是玉宇瓊樓。
石洞當中,有石如榻,上覆玄狐毛革,又軟又溫,榻上平臥著一位十四五歲的
美少年,形似昏厥。
兩旁卻立著一儒一道,那儒服中年人,一襲青衫,玉笛斜掛,劍眉星目,氣定
神若。
那玄衣道人,面如滿月,眸似星辰,三綹長鬚,幾及胸際,手上除拿著一柄羽
扇外,別無一物。
那玉笛文生,一手撫著少年胸際,不時皺搖首,似覺異常焦慮。
道人卻袖手一旁,臉含笑意道;「大哥已是神仙人物,才通六藝,胸羅萬有,
平日對任何事,都看得透底異常。而今卻為此子,自生煩惱,看來情之一字,縱是
神仙也難擺脫呢!」
書生搖手笑道:「我一時失察,不知他已中了峨嵋派青伶毒氣,以為只須用笛
音指點,黃衣老怪,絕非對手,一念之差,釀成大錯。三弟對他喜愛已極,果真出
了差錯,豈不責怪於我?而今他五臟創傷過重,除了雲霧大山一愚老怪的繼命神脈
外,幾乎是無藥可救了!」
那道人似乎暴吃一驚,除道:「老怪物生平無過惡,他那繼命神脈,是他愛如
生命之物,倒不與人,向他拿藥,無殊逼他歸向陰山。我們得罪的人太多,他們彼
此連成一氣,雖不怕他,這幾個孩子,豈是他們敵手?大哥,你難道真無別法?」
書生沉思半晌,只是搖頭,最後才緩緩答道:「而今,我也毫無別法,只有用
自己元氣,暫時保他一命,日後再籌思良策,另謀解救便了!」
那道人似乎暴吃一驚,急道:「這一來,豈不有損大哥一身功力?」
書生笑道:「他身上有藺寶、天露、雪藕冰蓮,還有不少陰山派的絳雪丹丸…
…」
道長舒了一口氣,正待插嘴,那書生卻從懷裡取出一包用羅帕裹著之物,遞與
道長並笑道:「這裡還有珍品,不妨拆看!」
道長見那羅帕,體香猶存,正是女人用物,不覺露出了困惑。但因自己兄長,
已是陸地神仙一流,七情六慾,自然淡薄,忙把手帕打開,裡面卻包著金丹兩粒,
大如梧桐子,一陣清香,爽透腦門,不由正色道:「這是達摩紫金丹,正是療傷聖
藥,大哥何由得此?」
那書生淡然一笑道:「三弟不怕煩惱,硬將孩子收列於我門下,未來不知要惹
上多少桃色糾紛。那峨嵋女子,功臻駐顏,雖近中年,貌猶少艾,按說,她江湖閱
歷及一身修為,樣樣應在麟兒之上,可是她就愛上了這孩子,連這種百難一見的丹
丸,居然也給了他兩顆,但未來的糾纏,卻也不小呢!」
真人不覺莞爾,旋問道:「玄門珍物,妙用無窮,大哥何不讓他服食一顆!」
書生正是神山三老之首,自稱元妙,聞言答道:「他傷及五臟,生命危極,遂
投此純藥物,不但於事無補,反使其他各部機能,加速恢復,那時五臟負擔太重,
豈不傷上加傷?故愚兄之意,暫時以不用為妙!」說畢,即從石上輕輕抱起麟兒,
走出洞外,席地而坐,面對麟兒,雙手貼背。就在那種寒不可耐,肌膚暴露之處,
立即凍裂的地方,打起坐來。
寒風怒號,犀利如箭,元妙書生,不言不語,身上僅著了一件青布衣衫。麟兒
在他懷裡,如同熟睡一般,那呼吸似乎已經停頓。按說,一個受傷至死的人,坐在
冰天雪地之下,而且面當寒流,那只有加速其死,這種治療方法,連大悲真人,也
不敢信服。
眼看雪地之上,已經坐了四十一天。時雖仲夏,但大雪山峰,酷寒不減,元妙
書生,水米不沾,面對寒流,頂門之上,白氣蒸騰,但他懷中麟兒,除了身體仍是
軟綿綿的以外,鼻息間已無餘氣了。
大悲真人,心中暗駭,但他卻不敢問,這樣又過了兩日兩夜。
這一天,正是晴晨。大雪山上,人影閃動,清嘯橫空,一掠而至。
真人驀地一驚,但猶兀立元妙書生身後。
來人已現身,書生打坐的冰巖之上,卻是一位鶉衣百結,光頭垢面的異僧,一
手拿著一條狗腿,左手卻攜著一朱漆葫蘆,狗肉還未下嚥,一見巖上這般情形,面
上似帶著驚異之色,他瞇著那兩只細眼,怪聲怪氣的大叫道:「牛鼻子,這是怎麼
一加事?酸丁竟把那從不一用的天運神功,已使了出來。孩子似乎已經受傷,而且
傷勢奇重,我就不信峨嵋山上那禿驢,功力會勝過酸丁,但人已傷成這樣,我們怎
對得起晚輩後生?」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繼命神脈】
大悲真人,一見來人出語埋怨,惟恐招至大哥不快,因為緊要關頭稍不留神,
不但與傷者有礙,而且與元抄書生的一生道行,也極有關連。
目前寒流正劇,一位功力不深的人,走到這種奇異之地,立有凍僵之虞。
元抄書生,胸羅萬有,才通古今,為當代震宇之中,第一人物,他運用「天運
行功」與寒流冷風搏鬥,使磷兒的體溫,漸次降低,但不凍斃,以促使各部機能,
接近休止,利用時間使其五髒六腑,受創吸處,逐漸結合痊癒。
這中間,體溫的高低,要配合得至為巧妙,而且還不能讓寒流雨雪,侵及群兒
。
元抄書生,心無二用,除運氣行功以外,一心只關注鱗兒心坎上體溫的高低。
雖然為時已經四十三天,但是好是壞,連行功的人,也察看不出來。
燒錢僧知道傷者嚴重已極,聽二哥略說經過以後,連狗肉也不啃了,就著元妙
書生的身後,看了一看。
但見傷者形似昏睡,一臉慘白,乍看,幾難辨出這就是自己的嫡傳愛徒。
不論神譜如何滑稽玩世,也不由日宣佛號,心中難受已極。
大悲真人,將神譜引入洞府,言語道:「麻煩都是你一人惹起,害得大哥在冰
天雪地甲一手那苦痛,如果是此法失效了,我和你也只好走著最後的一著了!」
饒錢增把怪眼一翻,大聲叫道:「牛鼻子,你和酸了真是一個鼻孔出氣,好好
地一個孩子,不叫你們去看還罷,一看卻使他身受重傷,雖然酸了心存後悔,拼著
自己受苦,也在救人,但如無效,我可不管,劃地斷交,那是起碼的事,說不定還
得和你兩。個人鬥上七天七晚,再趕赴峨嵋山伏龍寺,把那老禿驢從兔子洞裡揪了
出來,也將他弄成半死半活,為孩子抵罪。」
「三弟,虧你也是佛門人物,對人濫施抱怨,而且日沒遮攔,佛如有知,豈不
罰你自墮犁鋤,抵消口率。」
真人把話說著,和尚酒癮已發,又攜著狗腿,大啃大喝起來。
三老各有特性,老大和老二,對這位以滑稽玩世的三弟,可把他無可如何。
真人故作激語:「如想傷者早痊,你又得闖禍,那也是我們最後一著,但可不
是叫你去再打峨嵋!」
燒技僧馬上跳了起來,怪聲怪氣造:「牛鼻子,你是不是想慫恿我去偷人家的
什麼繼命神脈,那一愚老怪,我可惹他不起,贏了,無異酸丁闖禍,我來園場,輸
了,你兩人話可多著,什麼神山三老的威名,因我而滅!」
一陣瘋言瘋語,說過以後,卻倒上群兒留臥的石上,呼呼大題起來。
那睡像可使人流出淚來,伸手分足,口角流涎,酣聲呼然,全然不像佛門弟子
。
大悲真人,只把頭搖搖,歎了一聲。
在陝蜀交界之地,緊接大巴山脈,為米倉山,人稱玉女,亦日仙台,山長五百
餘里,極為險峻。
米倉中部,有一秘洞,洞名壺天,相傳地權隱秘,從入口到洞底,形似一把斜
放的酒壺,因為石質細密平滑,而且其中好幾處,與山外相通,陽光射入,光燭四
壁,不啻別有天地。
一天傍晚,遙天鶴唳,半空中突然降落一位青衣婦人,背上還負著一位少女。
這婦人,似覺異常焦慮,但對山中情形,卻極為熟悉。洞門口.聳立著幾塊大
石,遠望如虎踞龍幡,頗具氣勢,誰也不知大石之後,就是壺天。因為石形大險,
而且林木極密,除山中石道,有人行走外,這種高山峻嶺,遊客極少,縱耳聞壺天
洞之名,亦因太險太難,不免望而卻步。
婦人到了洞口,毫不猶豫,略一伏身,往洞內便竄。
壺夭洞確不愧壺天兩字,中部光明寬敞,猶屬小事,最難得,是流爾石榻,應
有盡有。
這洞府,大約是修道人曾經修真之處,入歸道山之後,成為廢府。
婦人把背上少女,輕輕置諸石榻,一臉慈祥,立將少女牙關打開,看了又看,
還不是微蹩雙蛾,精眸裡熱淚盈眶。
那綠衣少女,正是陰山玉女來雲英。背她的人,卻是她的祖母扶桑姥姥。
姥姥護犢情深,自雲英嚼斷舌根後,雖經饒錢僧用線縫合,無如她已中了她祖
父毒掌,創口難乎,浮腫不消,舌根麻木,竟成啞女,扶桑姥姥自然病如刀割。
根據陰山五老所定規例,門中子弟,稍有吃裡扒外,對師門有不忠實的行為,
輕則將人廢掉,重則五馬分屍。教主玄風道人,陰狠恐怖,猜疑莫不均臻至極,平
日雖然護短,但除兒子,門中無遠近,則絕不寬有。
五位老怪物,都喜怒無常,無一好惹,對於所定門規,均至為重視,決不稍忽
。
扶桑姥姥,知道自己和孫女,只一返回明山,毒龍老怪,絕不至因夫妻祖孫之
誼,而將事實隱瞞,但假如讓教主知道,哪會有雲英的活命?姥姥當機立斷,忽然
想到米倉山壺天洞,為一廢府,暫時隱居,至為合適。
座下兩只白鶴和那能言多嘴的秦吉了,隨著自己同來,卻也減去不少旅途的寂
寞,只是雲英傷勢,把這位貌美心慈的祖母,弄得忐忑不安。
雲英酣睡中,突感臉上一涼,一驚而醒,原是祖母的眼淚,落在臉上,不由一
陣心酸,熱淚滾滾而下,滿暖辛酸,口不能說,欲訴無憑,只好拿手抱著祖母的頸
項,各用無言的心聲,相互慰藉。
姥姥身旁,維雪丹丸,備具不少,這本是陰山珍貴之物,可解百毒,對熱病猶
具特效,雲兒已取食不少,但毒龍臾所具掌大、原是量尤寶錄中一種秘技,絳雪丹
丸卻非對症之藥,多服亦屬徒然。
,眼看又是兩七已過,雲英傷勢,不增不減,姥姥不由恨道:「這老匹夫,往
常涎著臉,馴若羔羊,原是別具深心,讓他一輩子自佔許多便宜,我為他生兒育子
,他肉用除掉,病根一去,卻變得反臉無情。此後遇上,決和他一拼個死活。」
「一為逗雲英喜歡,此姥卻不厭其瑣,將自己精研的內功掌法,無事之時,卻
細心傳授,雲兒雖不能練,卻臥在榻上,一招一式的默記。只覺祖母這次所傳,招
式詭秘,猶在其次,狠辣之處,如還勝以前所習。不由暗中驚異道:「這是量尤掌
法中最險的煞論未經掌門特許,例不傳人,她大約對明山派的人,存著一種敵對心
理,惟恐無端遇上同門,猝起加害,故把派中不傳之秘,甘冒大不韙,也使出來。
」心中自然更是感激。
這一天,已是夜闌人靜,雲兒已睡,桑姥心煩,不知不覺間走出壺天洞。
仰望長天,河漢星疏,夜涼多露。
寡聞遙天一聲清嘯,如鳳吸九皋,劃空而來,同時紫光閃爍,輝腴星雲。
桑姥暗裡一驚,默念道:「此人功力,不減雲兒,但江湖經驗,卻是欠缺,夜
間一嘯,遠近皆知。如遇那種惡人,豈不自惹煩惱?待她經過時,不論為誰,須著
實干誡她幾句。」念頭一起,不覺投身躍上枝頭,那紫光卻朝西北飛駛,離自己約
莫半里開外。
桑姥一雙神目,銳利無比,卻發覺來人似是一位白衣少女,身法奇快,不由暗
吃一驚。
一時好奇之心大發,為著察看來人,竟施展陰山獨門心法,雙臂一抖,身形如
箭,猛朝西北直追,而.目也輕微地嘯了一聲。
前面的白衣少女,也心生驚覺,折輕身,反撲而來,不須臾,雙方相隔,不及
一箭之遙。
那白衣少女,竟是一位手抱七寶金幢,背插銀劍,柳眉疊翠,擦日含丹,嬌姿
綽約的仙子。
雙方一怔神,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彼此朝前一撲,少女抱著桑姥,嬌呼一聲
:「老前輩,想煞弟子!」
淚光閃爍,宛如帶雨海棠,頭偎在桑姥的胸前,如小鳥依人,不勝依戀。
桑姥滿臉慈祥,手撫少女頭上秀髮,微笑道:「司馬姑娘,道經此間,必有事
故。雲兒這孩子,目前命雖保住,但口不能言,常在我手上書字,對你卻深致懷念
,現蟄伏此間養病,既然遇上姑娘,可有空前去看她?讓她歡喜!」
少女正是司馬倩霞,這妮子,最是嬌憨不過,惹人憐愛,聞言,早已泣不可抑
道;「不是為了雲姐姐,晚輩才不至道經此地呢!老前輩,就煩帶路如何?」到了
洞中,雲英猶熟睡未醒,情霞一見她這等模樣,又低低啜泣了一陣。桑姥立把雲英
喚醒轉來,道:「雲兒,你看,伏在你胸前的,卻是何人?」
啞然一聲,這兩位少女,如磁引針,抱持得緊緊異常,也不知她們到底有多少
眼淚?彼此胸前,都濕了一片,這場面,確實感人極深,連桑姥也落下淚來。纏綿
一陣,龍文卻從革囊裡,取出一隻淡綠玉匣,嬌笑道:「為著姐姐的傷,我們焦急
不打緊,連繞錢恩師,也憂恤異常,費了不少心計,才把這東西取了出來,姐姐可
猜猜,這裡面可是何物?」
桑姥一聽,不由大疑,兩眼朝著玉匣,注視一陣,匣長不過兩寸,高逾三分,
寬約寸許,玉色碧綠雕刻極精,精光閃爍顯系不凡。桑姥突然問道:「司馬姑娘,
難道你是從雲霧大山趕來的一麼?」
情霞八面玲斑,聞言之後,知道人家江湖閱歷,確非等閒,不由笑道:「老前
輩,心細如髮,果然一猜就著。」
桑姥平常顯不慣別人這樣稱呼,但她喜歡靈秀少年,麟兒。
拔女、惠元和薛瓊浪這幾位,在她心目中算是特殊,再放肆,也毫不為仟,又
咋笑道:「這怪物,介乎邪正兩道,常抱著人不犯我,我不侵人,難道他那視同性
命之物,也被你索取到手?」
「此話說來太長,待我替雲姊上過藥後,慢慢細稟。」霞兒說曹,已把手上玉
盤打開。一股似蘭的異香,立即充滿了全洞,盆中之物,卻是一種淡紅的脈質,精
瑩賽似瑪淄。
桑姥叫了一聲:「果然是一愚老怪,賽似性命的繼命神脈,雲兒舌頭,可望痊
癒!」
她迫不及待的把頭上王智拔下,向龍女要過玉盒,朝著雲疾,淚光閃閃道:「
孩子,你雖然受了不少痛苦,所得補償,比你損失更多更重,這種友情,只好徐圖
報答。靈藥功能繼命,趕快把目張開!」
雲英萬分感激地朝龍女望了一眼,旋綻口吐舌,百腫色變,紫中帶,創口雖然
縫合,但猶腫起老高。
扶桑姥姥,把玉管挑著繼命神脈,輕輕望她百上塗了一薄層,脈附肌膚,律液
難化,雲英只覺清香滿口,直透腦門。在平常,舌上又麻又痛,口中猶如塞著一隻
木柱,痛苦萬分,這時,卻輕鬆了許多。只覺心頭一寬笑容又復重現玉頰。
龍女也萬分快慰,猛朝石上一撲,嬌笑道:「待我和姊姊,暫作花開並蒂如何
?」
桑姥笑了一笑,不由問及龍女取藥經過。小妮子把舌一伸,似有餘悸道:「一
愚老怪,果非常人,不是恩師趕來,幾乎喪在他的手下,前輩要聽,晚輩只好從頭
說起。」
原來離開金牛谷的那一天,燒技僧暗中叮囑霞兒,卻是吩咐她往粵境雲霧山取
藥。
這位神僧,把話說得極為隱約,先問她是否怕事,愛不愛麟兒,喜不喜歡玉女
雲英,經司馬倩霞慷慨陳詞後,神僧卻僅告知,雲霧山藏著一位老怪,住處連他自
己也不得而知,那怪物煉有一種藥物,專能生肌去腐,解毒消腫,雲英舌創,只有
那藥物可解。並還一再叮囑,為免事機不密,切不可先行洩漏。霞地如命,當時別
過磷兒友好,立跨神鷹背上,奔往粵境。
因為雪山神尼,就在環島舉鼎煉丹,粵境奇人異事,神尼頗知之念,情霞暗道
:「何不就此先謁恩師?摸清底蘊後,再作定妥!」神鷹飛到五指山,雪山神尼,
煉製丹丸,爐火正熾,八師姊白玉嬌和兩位師兄,正充護法,一見師妹入內,不由
含笑點頭。忽然爐火往上一衝,那火噴起老高,神尼滿臉嚴肅,朝手一指,白氣如
練,朝著爐火當中一罩,如響斯應,那火苗又暴落很多。白玉橋等忙將爐火減弱,
顧不得再與師妹互相招呼,目光灼灼注視著爐中的火勢。
等了一會,雪山神尼,才略舒緊張,雙眸一啟,望著龍女微笑道:「你的事,
我全部知道了,那位佛門異增,嫌你功力太淺,有心培育,取藥之後,可能對你另
有所命,能得長輩垂青,再好不過,丹藥尚需時日,只一煉成,必與他服食,就此
雲罷!」
龍女又復叩首道:「燒錢前輩曾命弟子往雲霧大山,找一異人,問他要藥,但
既未說明這位前輩所住何洞,也沒有道及藥物名稱,恩師道可通神,想必知道,懇
請指點弟子!」
神尼又忽然微笑道:「一切自有機緣,如事事須經為師指點,那還須向江湖閱
歷計創佛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善善惡惡,全憑一心。』語罷雙眸垂合,又
復人定。龍女得不著一點要領,只好拜叩而出。
白玉橋立隨著師妹,奔向洞外,急道:「在師妹到此之前,早有一位形似乞丐
的和尚,闖進洞來,手上還拿著一腿狗肉。四師兄看不過眼,正待阻止,那和尚卻
認唄怪叫道:『老姑子,你真不講理,才見面,就想謀殺我和尚麼?』說罷,只一
晃身,就和雪山前輩坐個並排,飲酒啃肉不奇,那瘋言瘋語,卻是討厭已極!」
龍女知道是饒技恩師,不由笑問:「他胡說了一些什麼?」
白玉嬌氣道:「那只有雪山老前輩,才忍受得住,是我,真想把他打扁!他嘻
皮笑臉,酒氣熏人,挨著令師蒲團,蹺起一隻漁腳,邊喝邊說道:『老姑子,當和
尚尼姑,算是人間最沒出息自人,可不是嗎?』又用手指著我和五師兄,笑說:『
你看,和他們一樣,成日價,只想找個幽靜之處,糾纏一起,豈不是有趣!』
當時我已氣極,脫口罵了一句:『為老不尊!』那丐僧哈哈笑了一陣,又朝令
師道:『和尚尼姑,作個對兒,這也沒有什麼違情悻
理之處。』雪山老前輩,任他明說八道,卻未答理,當時爐火正熾,老前輩正
在全神貫注,不料那瘋僧卻把一段啃完的狗骨,往爐裡一丟。只聞呼一聲大響。火
星四進,火功也捲起老高,那何增似乎慌了手腳,竟把壺中的酒,往爐裡便倒,丹
爐裡噴出一蓮白氣,酒香四溢,聞之也能使人感覺一爽。雪山老前輩,立時日宣佛
號,合計一拜道:『謝神僧恩贈協助,晚輩只有銘感!』那瘋僧手舞足蹈,笑聲震
耳,響若雷鳴,怪叫道:『你那寶貝徒弟,回山之後,另有任命,不必阻擾。她武
學原是道家正宗,所知至傳,你那大般苦掌力,日決已傳,我只傳三人,當你完成
心隊雲霧大山上那老怪物,身旁之物,我狗肉和尚,取不到,只有份白玉嬌正說得
嘴響,忽聞神尼傳喚道:「玉兒饒舌,霞兒還不快去,留心誤事!」
龍女急別過師姊,騎著神鷹,直往雲霧大山而去。
山在粵之西南,林木青蔥,大可合抱,戀伏蟑拔,霧漠雲迷,一到夜晚,猿啼
猴嘯,使人悸震不已。龍女降落山麓後,那巴山神鷹,呷然一聲,振翅凌霄,高飛
入雲、這位溫柔婉柔,才擬道蘊,貌似仙姬的白衣龍文,舉目四矚,不勝迷們之極
。
因為山勢奇險,所欲找尋的人,是東是西?可無法知道。深山覓人至難,猶以
那住無定址,功高絕頂的人,如存心不欲使人相見,隱居之地,自更詭秘。這一難
題,真把俏妮子弄得心神不屬!循著山徑,信步而入,但見綠草如蔭,繁花遍地,
樹枝密干,交叉過頂,漫遊久之,不覺夜幕低垂。竟日層巒翻遍,可一無所獲。就
在雲霧山找了數日,除偶晤幾位遊人和伐木樵子外,什麼異人怪物,畜無所見。詢
諸樵子遊客,不惟問道於盲,且因龍女生得太美,一身白衣,使有感覺她服裝奇異
。
有的認為是仙女下降,那樵夫俗子,卻把她誤作狐狸鬼隘,幾欲大駭而逃。龍
女不由暗裡氣這:「真是少見多怪、」晚間、已進入了雲霧大山中的寒梅谷,此刻
梅花雖落,但景緻尚極清靜。
龍女因連日來,勞碌無功,芳心納州,不覺倚身靠石,沉沉睡去。
昏迷中,突問枝頭一響,詩心生驚覺,立覺前購一麻,手足「沉重,知道人暗
算。這一急,真非小可,啟眼一看,懷中的七寶金幢,背上的儷龍劍,都不翼而飛
了。這兩物,都是師門至寶,住失其一,不但為師l河丟臉殆盡,連父親一生之譽
,也受影響。
自己身上,雖然無傷,但已中了人家點穴上術,不由咬碎銀牙,起身一坐,只
覺全身骨痛如折,氣血的翻,眼花耳鳴,至為難受。大石之後,突聞有人喝道:「
雲霧大山,雖不禁人入內,然心懷惡念,進入本門者,老夫可不能不管!」
龍女恨道:「老魔頭,攻入不備,令人齒冷,還在此自吹大氣,有膽出來!」
「要見老夫不難!」也不知人家怎麼走出,面前卻立著一位須眉斑白,身著麻
農的矮胖老者。論像貌,這人卻不討厭、但一雙銳目,對人一掃,即如兩技利箭,
攻人心胸。
苦只苦了龍文,被人制去機先,動彈不得,正待出口唾罵,那老者卻又冷笑一
聲,暴喝道;「看你小小年紀,資質不惡,而身上所攜之物,卻是雪山賊尼所有,
難道她敢暗中教使,計算上老夫不成?照實說,老夫不但不為難你後生晚輩,反可
使你受益不少,否則……」哼的一聲,右手驕指朝前石一劃,人石相距,少說也有
兩丈餘遠,石角如削,應手而落,轟然一響,砂土飛揚,連地皮也起了顫動,繼道
:「這就是好的榜樣!」
他這一發威,龍文更加氣苦,暗想;「如果麟哥哥和我一處,神劍玉珮合壁,
怕他何來?」這一陷入沉思,老者的話,黨似充耳未聞,雙方一陣沉默。
老者見她不為威臂,似乎一怔,嘴皮動了幾動,自言自言:「這種美絕人震,
柔中寓剛的小妮子,老夫倒是初見,如收她為衣缽弟子,豈不大妙?」
他突然改變那種疾言厲色,一變而為和藹可親!柔聲問道;
「不論你是何人門弟,只要你實告老夫,而且願意作我弟子,不出三年,即可
橫行天下,以雲霧大山,一愚子的徒弟,天下武林,誰敢動你一指!」
龍文聽他自吹自擂,不由又好笑,又好氣,遂道:「這麼說來,天下只有你的
武功最高強了!」
老者傲然一笑道:「普天之下,懂武術的人,固然也有,如峨嵋派秦伯陽、南
海的半覺師太,他們都自成一家,還有陰山五老,潛伏不出,論聲勢,炙手可熱,
但這五個,老夫倒未曾會面,相信他們卻也不是老夫對手,至於,昆倉峻切泰山衡
山,這些都是那些後生晚輩,濫竿充數之徒,更不值一提!」
龍女聽他把父親紫陽真人,也不看在眼裡,這一氣,真不啻一怫出世,二佛染
般,不由怒喝道:「我就是崑崙派的啟蒙弟子,有膽的把我放開,雙方比劃一次,
看看你行還是我行!」
老者卻不理睬,答非問道:「老夫所言,說一不二,天下武林,無論哪一派,
絕難出我一愚之有!然則雪山神尼,她那大般若掌力,你也和她互作對手!佛門玄
功,終是化外之物,老夫倒不把她放在眼裡!」
「如果遇上了神山三老,你怕不怕?」
老者聞言,突然笑不可抑,笑聲奇大,不但把林木震得枝飛葉揚,而且使人耳
膜,感到一種奇特壓痛,龍女也暗地吃驚,知道這老怪,確具真才實學,並非一味
睛說。狂笑過後,那老者又道:「震宇之內,確曾聽說有這三位怪物,但誰也沒有
見著他們,老夫本想踏遍神州,找他們鬥上一鬥,繼而一想,百聞不如一見,安知
其不是人家捏撰,放就此作罷。女娃兒,你大約也。愚弄了!」
「你才是,人如其名,愚之至極,神山三老的燒技前輩,就是我再傳恩師,而
雪山神尼也是我的授業師傅……」
不料龍女把話才說了一半,一愚老怪,果然變了顏色,前,揮掌便擊,口中還
怒吼道:「我一掌把你打死,倒看那僧有何厲害之處!」掌已接近龍女百進要穴,
忽又抽招撤式,眸注視龍文玉頓,似乎另有念頭。龍女也瞑目待斃,半晌不正靜,
暗地奇怪,不由啟目一看,見老怪怔在當場,也不知他革用意。
老怪冷然道:「他們兩人既然指使你窺探老夫住處,先討吃盡苦後,待他們來
向老夫要人便了!」
語罷,把龍文朝肋下便失,往谷在峭壁之上直飛,壁旁松,頂如華盡,松針地
內,染水為巢,坐臥之處,全用上腺
織,又平又軟,且甚寬敞。老人把龍女朝騰上一丟,目光往四一掠,立覺色變
,哺哺自語道:「奇怪!金幢寶劍,撰取後返身丟在巢裡,為何突然不死難道有人
敢乘我不在,偷去不成!」
這人喜怒無常,而且生性多疑,只於自己有害之事,可以。
上翻臉。他略事沉思,突朝龍文色作獰笑道:「老朽主張人不犯我,我不惹人
,別人也無這種膽大,敢來太歲頭上動土,震宇一內,既有燒錢僧其人,而且他的
弟子,又落在我一愚之手內,我也要他做師尊的,當場出醜!」咯咯落笑之聲,只
震得山谷轟鳴旋屈指幾彈,自農龍女身上衣扣,竟不解自開。
一愚老怪,原有三分變態,只一怒發,出人意料的事,他者可做得出來。雙臂
微抖之間,那麻農長袍,一甩即落,裡面感穿,卻是一襲白衣長褲,再說,那情形
可糟。龍女芳心大急,住打算步雲英後塵,嚼舌自盡,以保待玉契冰清。她想到親
恩師德,還有那「才華蓋代,秀逸超人」的玉郎,腦海裡也泛起了無兒、瓊娘、玉
女王英的影子,這些人、雖在處前,她都未曾忘卻。
秀睜一閉,櫻唇微張,正在問不容發之際。喜聞有人怪叫道:「阿彌陀佛,塵
世上居然有這等蠢材,念頭卻動到我那娃兒的小媳婦上,我狗肉和尚哪能不管?」
龍女一聽這聲音,真如久旱遇上了甘霖,自己衣孺。扣帶員解,肉體未露,忙嬌喚
一聲:「師傅!快救弟子!」
那松樹隨聲往下一沉,如惡浪推舟,搖晃不定,笑聲從四方八面,分別傳來,
還夾著那奇聲怪語,道:「誰叫你生得這麼美?
連老怪也愛上你啦!十幾歲的大姑娘,隨處打燉;被人劫持,連我那老伴身旁
,幾件要命之物,也被人家取去,我不來,看你怎麼交待?」一邊數說,陣陣狂風
,激壓而至。
一愚老怪,顏色逆變,來不及穿上衣服,雙臂一抖,穿枝而出。可是他快,人
家比他更疾,好似預優枝頭般,大巢之內,突衝出一顆光頭,朝龍女作了一個鬼臉
。情霞喜孜孜的正待呼喚。
那光頭輕輕地噓了一聲,低語道:「師父作賊,把人賺出,你這一叫,豈不是
存心拆我的台?」來人正是以滑稽玩世的鏡錢增,他溜入大巢之後,先不解救龍女
,卻拾起地上長衣,探手往袋裡一摸,拿出一隻碧色晶瑩的玉匝,卻放在自己囊內
,瞇眼吐舌,形狀可笑之極。龍女所失之物,金幢寶劍,一件不少,都插在他的背
上。這妮子,見他不理睬自己,正待埋怨,而樹上更傳來一愚老怪的怒罵,不由大
慌。
饒鈸僧一笑道:「你還不起身,整理衣裙,是否願作老怪的小媳婦?」
龍文氣造:「沒來由,這話說來,可對得住徒弟?」他不理這性命之物,此刻
卻已在我手中,想還,只有服輸認罪,此後著意做人,否則,下次退著我和尚,還
有你的樂子!」
龍女心中不由暗笑道:「這真是惡人須遇惡人磨,因為一愚子喜怒無常,功臻
絕頂,舉手投足,罡氣逼人,但一遇到恩師,表面滑稽出奇,暗中計謀,卻是步步
緊逼,他放以自己為誘餌,迫使老怪就範,雖近惡德,然不這樣,想硬憑武功,把
他制服自然太慢!」思念間,神鷹已在白雲之中,只覺寒風拂面,河漢飛星;陸水
分明,極目無際。
那饒鈸僧,也坐在左邊的鷹背上,還拋來一隻玉匣,咧嘴笑道:「這次真險,
微有不慎,真個作了周瑜……」
龍女已是嬌羞滿頰,吵著不依道:「下次恩師再事差遣,死亦不從命!」
神僧笑罵道:「你以為這是為了我麼,我狗肉和尚,一事不關已,終日為人忙
,到處廣結仇家,事情辦妥,還受你們的氣,未免不值。」旋又打了一個呵欠,自
言自語道:「肚裡酒蟲,又吵著要喝了,還是趁早下去吧!」
龍女一聽,不由心中大急,忙嬌喚道:「恩師,你中途撒手溜走,留下徒兒不
顧,難道叫我騎著蒼鷹,邀游碧落不成。」
這位滑稽玩世的神僧,哈哈怪笑道:「年輕貌美的女兒家,人見人愛,鬼見鬼
喜,在地上,再碰著一愚那種人,我如不在你身旁,豈不讓他白佔便宜。日後遇上
我那徒兒,叫我如何向他交待?天上除非日月星辰之外,可沒有人動你腦筋,豈不
愜意?」
他可不管人家死活,舉手彈足,竟從鷹背上翻滾而下。龍女又好氣,又好笑。
猶豫之間。地下突傳來一陣怪聲,細若蠅鳩,但字字清晰道:「到了米倉,可立即
下降,鐵翅神鷹,可放返昆侖,如無所遇,可撮口長嘯!說不定又可遇上你那知心
好友。米倉事完,可即奔赴大雪山境,冰巖之後,有一洞府,為我兄弟三人暫時休
息之地,我可代接你師門般若內罡,否則,你這點功,還差得遠呢!」龍女感激恩
師浩蕩。
天邊,剛出現魚肚白,即到了米倉上空,一拍鷹背,即飲而落。這兩隻大鷹,
對龍女親呢異常,偏著兩顆毛頭,覷定人,呷然一叫,那意思,似在聽候吩咐。這
又逗發了龍女稚性不由嬌笑道:「連日來,東奔西馳,你們已經出了不少的力,也
無什酬勞,身旁尚留有恩師所贈丹丸兩顆,可增內力之用,位兩粒,以申謝意如何
?」
她果從革囊裡取出玉瓶,倒了四粒丹藥,讓身旁大鷹,各兩顆,旋囑立返崑崙
。神鷹叫了一聲,立即凌霄飛去。她可不玉女雲英,潛身何處?漫無目的地尋了一
會兒,查無所獲,只道著神譜的吩咐,清嘯一聲,果然引出桑姥,乃至彼此會面。
前因絮果,經她一說,玉文雲英,手摟著這位嬌憨妹妹,有感泣的份兒。桑姥
也攜著龍女的手,淚光閃閃,感歎地送「雲兒生性,酷肖乃母,稚年因隨伴老身,
也學會了一種高傲性格,不料遇上姑娘這一夥,惺惺相借,頓成密友。姑娘意質;
心,為著雲兒,犯難不計,只可惜本門五老,悻逆不情,否則使你們這幾位少
年男女,相互往來,朝夕聚首,寧非快事?」
繼命神脈果有意想不到之功效,為時三日,玉女臉上浮腫逐漸消退,玉頰也變
得白中帶紅。龍文不時察看她的舌頭,縫過之處,業已生肌著肉,不過腫未全消。
舌頭色本青紫,也逐漸回復了淡紅,臥病月餘,不能說話可把雲英悶慌,這一
逐漸痊癒,幾番朱唇微啟,似有千言萬語必欲吐而後快,但均為桑姥所阻。
三七之期已過,陰山玉女,舌已復元,不但絲毫不著痕跡,而且嬌軀已添三分
清瘦,雲鬢霧鬢,臉賽芙蓉,似比以前是更清麗了許多雙方一比,龍女綽約多姿,
體態輕盈,端莊婉麗中帶著三分嬌憨,而明山玉女,則多愁善媚,回眸顧盼,笑可
傾城。桑姥不由被二女美色,看得暗中ml絕,迷憫間,忽聞龍女笑道:「我初退桑
姥老前輩,即得她愛憐,自以為此生重晤,機遇無多,誰知競於此間,又得晤慈前
面,真是生平幸事。」
桑姥不覺笑道:「霞姑娘,意心惠質,比雲兒只有更好,臂上金袁,原是教主
心愛之物,袁素涵那廝,平目失去,回山之後,已受青罰。環術為魔家秘傳,老身
曾精研此技,南海乍遇,實愛姑娘這等美質,一時情不自禁,故藉著與姑娘動手,
將整套環法,循遇相授。但令師饒錢增,世之高人,六合神功,震率無匹,這等魔
家異道,恐不能登大雅之掌,不過姑娘耍學,不妨在此微作休息,連那太陰勾魂七
曲,老身也願悉傳授。」
雲英笑道:「霞妹妹曾習大般若掌,燒技僧前輩,更知佛家摩提妙諦,太陰勾
魂七曲,焉能傷她!」
扶桑姥把自己孫女看了一眼,笑罵道:「你這妮子,從我長大,把自己所習所
能的妙用,卻一味著輕。七情六慾,雖聖賢之明,亦不能拼之淨盡,老身參人性之
秘,探藥理之奇,竊畢生精力,窮量尤秘學,譜太陰七曲,復於天山絕頂,無意之
間,巧得元玉琵琶,自成絕響,這豈是大般若掌及摩提妙諦破得麼?」
雲英伏在桑姥的懷中,笑著不依道:「你這一數說,使孫女兒深覺汗顏,好在
霞妹妹是自己人,如遇別位,必以為我。O懷嫉妒,不讓你把秘技教人,那一來,
豈不冤枉了?」
桑姥撫著她的滿頭秀髮,笑了一笑,道:「勾魂七曲,已非不傳之秘了,我連
那向不示人的抄本,也已經給了元兌了!」
這話,又逼起了雲英的傷心,她知道元兒生性剛烈,重義多情,必然懷念自己
,甚至因此而發生事故,念頭一動,熱淚盈眶。龍女已知個中原委,當著她祖母的
面,因是長輩,許多話,不能出口,只好挽著雲兒,藉故走開,桑姥一笑,也不再
談。
洞頗深,走到裡面,擇石而坐,花女可勸了大半天,並願竭一己所能,王成其
事,雲兒始強額為歡。洞中滯留近月,兩女回。就扶桑姥,學習她精研秘技,不過
龍女深知自己所學太雜,不敢.再事貪多,除就那狠秘險泥招數,加以留意外,其
他技藝,微世即止。因為她深知未來大敵,自然首推陰山,這一派,如不將其摧毀
,實為武林的一大禍亂的發源地。
因為中原武林各派,龍蛇混雜,良萎不齊,而那些樂做不馴2士,實懷異心。
但因為自己實力有限,無人撐腰,不敢公然大惡。陰山派力量純厚,功冠武林中各
大門派,邪門異教,有恃無恐,恣意橫行,在彼心目中,俠義之士,如不仗劍干涉
,為惡目的必可達成,不幸而敗,亦可向陰山投靠。這一來,異派為惡,越來越多
,個別削減,不但不勝其煩,而且力所不逮,正義之士,如能穩勝阻山派,群小目
必攝服。
扶桑姥神目如電,略為窺察,龍文心意,似已全知。一己反能,竟絲毫不隱,
四講手劃,指點至詳。龍女在這一月中,可獲益不少。
這一天,日麗風和,想到恩師諭示,實不能在此久待,遂民過桑姥和雲妹,珍
重訂期而去。從米倉西向飛行,必須經過隴蜀交界之地摩天巔,峰逾千村,高拔入
雲,陡峻無匹。
就在白友江對岸,還未渡河,隔岸遠矚,即覺觸目驚心。花女仍然是白衣索裙
,不過因為自己生像太美,而且了然一身,恐驚世俗,故將頭上包巾,連臉也蒙住
,略現口鼻,饒是這樣,因為她身材啊娜,舉止漫步之間,如風搖嫩柳,裊裊婷婷
,所經之處,吸引不少的行人注目。傍晚,渡過白龍漢後,頗覺腹肌。就在白水街
覓店投宿。別看鎮小,但人煙稠密,房舍店客比比皆是。蜀隴交界之地,地形民貧
,有鎮如此,尚不多見。
西北橫街之上,有鎮與客寓。龍女緩步入店,店伙只覺白光微閃,眼睛一花,
見是一位妙齡少女,單身投宿,背上所負,除一柄銀劍外,還有一具青緞錦囊。蜀
中人物;幫派極多,五花八門,寓中辯計,雖非練家,但精通江湖規律,知道「僧
道尼丐,以及婦孺之輩」敢於獨往獨來,必有過人之技,遂不敢怠慢,忙含笑招呼
,動問是否投宿?
龍女笑道:「只要你房間乾淨,飲食精美,我倒不計小費,歇宿一宵,明晨一
早就走!」店伙諾諾連聲。龍女看過房間後,因為滿面風塵,不免略事輿洗。耳聞
笑語自外傳來,店伙作辭道:「陳老嫖頭,數年來,從末照顧小店,今日光臨,足
使小店生色不少。」
來的人,語音宏亮,年紀似已不小,只聞他哈哈笑道:「幾隴一帶,絕少行鏢
,因為經紀買賣,多屬藥材,而且又不是那種人參鹿茸麝香等貴重之物,劫貨的人
,不是名貴珍品,誰願下手?鐵旗鏢局,來往之地,多在汀鄂一帶,遠及燕洋。而
且歲月催人,老夫年邁,不是大批紅貨,絕少親自出馬!」因為發語蒼勁異常,使
人一聽,即知為武林高手。
房間原在東廂,窗對庭院,略一窺視,見店伙領著四人。前面是位年事極高,
精神爍舒,背負單刃的老者,和他並肩的,卻是一位乳白增袍,不怒而威的和尚。
身後,另跟著兩位僧人,一例的灰布增農,左邊一位,身背七巧刃,精神抖擻,右
邊一個,手攜元陽杖,機智絕倫。龍女一見那背七巧刃的和尚,似乎面善,細想之
後,才憶及身在湖北鶴峰,初會群兒之際,敵人中內有峨嵋二僧,這一位,正是那
覺淨和尚。鱗兒攜眾,赴峨嵋百日之約,勝負不知!龍女正在關心夫婿,一見峨嵋
派的人,自然想從他們口中,探出一點消息。
隔壁,就是一俗三僧所居,店伙將人安頓,遞過茶水後,那老者又復談論起來
。但這一次,語音額低,似乎大有顧忌。
龍女耐心細聽,只聞那老者問道:「這一次,真是本門不幸,敗不足說,還鬧
窩裡翻……」
話未落,接著有人哼了一聲,冷然答道:「這事情,純由祖師遺命所起,陰人
入寺,忱遇過勝,而且還將那絕世秘技,任意傳授,本太危險,不是本掌門覺察不
來,只為礙於遺命所限,無法擅加阻止罷了!」
龍女一聽,更直摸不著頭腦,暗道:「細聽所言,似乎娥眉內部,已經鬧翻,
而且這人還是女性,真不可解!」接著,又美川秀上了嘴:「這一次,巧斗風火拉
,她在內圈,如果發揮了她那至寶照人的功效,將人雙目迷住,二師兄用七寶弓漠
雲矢乘隙傷人,來人功力再高,也無法取勝。誰知她卻見上了崑崙派那始季的後生
!」這語音是覺淨和尚所發,而且還帶著悻悻不平之調;
龍女芳心一驚,卻不知誰又愛上了自己夫婿,男人太美,又何嘗不是絕大麻煩
?耳聞店伙人了隔房,動問須何酒菜?那老者答道:「這三位大師,原是峨嵋掌門
,和覺淨覺性兩位監院,他們都得吃素,你可代邱掌櫃,揀那最精製的素餚美酒,
制備一桌,老夫自有重賞!」
店伙卻笑道:「老縹頭,果如邱掌櫃所料,餚席已備,酒還在熱,只是小的不
大放心,先為動問,如老銀頭不另須備葷,就須堂中用膳如何!」
那蒼老和僧人,走了一會,龍女為打聽消息,也著店伙堂上備酒。
出得房來,隱約聽到老者和僧人,又在那兒高談闊論,言譯中,似談及:「崑
崙派,那姓季後生,已公產了祖師的滅魔掌力;
這種玄門異技,當者絕難倖免,不論神山三老,功力再高,也無法挽救,從此
江湖後進,對這一嚴重威脅,已經解除。」發話的人,又是覺淨。那老者,卻是笑
聲大作,聲震堂屋,歡呼不已,苦只苦了龍女,言辭入耳,有如弩攢心,熱淚長流
,疑立一會,為免人發覺,只好飲泣吞聲,步入前廳,仍想從對方口裡,確辯事情
真偽。龍女一出堂,即吸引了不少目光。
這些目光中,尤其是峨嵋派那僧俗四人,四對眼睛,如飛失利箭般,齊向龍文
掃去。她頭上包巾,雖將臉龐兒也遮了起來,但仍掩不住她的秀麗。驀聞三增一俗
,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那月白憎袍,不怒而威,看情形,卻是峨嵋掌教僧人
,更注意到龍女身上的兵刃,一看,她背上負著的,卻是一具淡綠蚊鞘,柄上銀光
閃爍的寶劍,還有一具青緞錦囊,似乎頓起無限困擾。那老者坐在這位掌教僧人的
下首,正在扶觸沉吟,欲待出語,峨嵋掌教,立拿話阻止道:「日來,僕僕風塵,
頗覺勞頓,餐後,微作休息,明晨一早,就得趕路,也許還要早些!」
覺性增匆匆用畢立向掌門合什一禮,隨即返房,其餘三人,自龍文一出,都提
高了警覺,不作一語。龍女也無心酒飲,懷略沾唇,遂推座而起,緩步入室。
進房,桌上銀燈,清光四澈。細看之下,似有青朦朦一陣薄霧,若顯若隱,龍
文雖然心細如髮,畢竟江湖經驗不多,而且一心只在關注玉郎,疏於警覺。呼吸之
間,突覺寒從腳起,人也機伶伶的打了幾個寒酸,不由暗道:「怎麼啦?小事奔波
,略受勞頓,難道立感風寒?」於是吹熄了燈,跌坐床上,寧神靜慮,想以師門內
功,恢復疲勞。運功不久,果有奇效。時約三更,隔壁僧俗,似均從床上躍起。覺
性壓低嗓門,悄聲道:「計算時間,蕭使君應已到達,我們赴摩天嶺探訪如何?」
老者立即答道:「這妮子難道就此放手,任她走掉不成!」
只聞有人冷哼一聲徐道:「事情已有安排,前面爭完,人也差不多了!」
發話的人,又是覺性,只因言詞閃爍,可摸不清個中內容,信震不由大急,暗
道:「這伙惡徒,至為可恨,倒得小心提防,只是,隱身摩天嶺的人,不知是何人
物?看情形,峨嵋派似已傾巢而出,待他們一走,不免隨後盯梢,看情形再說罷!
」
幾點輕微響動,如秋葉墮地般,四條人影,一躍而出,縱上民房,疾如鷹隼,
朝西北奔去。龍女也留下白銀一錠,揚手間,窗戶豁然自開,夜涼多露,寒氣襲人
,一式「金駕織柳」人即穿富而出,縱上民房,眼見一俗三僧,已離自己頗遠。
霞地功力雖不及群兒,但天賦極高,所學極博,輕功提縱術,已得真人秘授,
而且還學會了餐客獨門異技,靈猴幻影之術,這一施展,如疾矢飛督。耳邊只聞呼
呼風聲,迅速無比。不須臾,已達魔天嶺麓。前面的三增一俗,立即往左右展開,
山形大險,峭石如筍,古木撐雲,懸巖凸出,勢若傾坦,山風吹來,銳嘯刺耳,使
人心悸之極。
那老者一聲清嘯,平地一縱,身如一隻大鶴,拔高十丈以上,餘勢未盡,雙臂
微抖,以「青雲得路」之勢,往上直升。
左邊覺性增低喝一聲:「好!」身形挫落間,倏的往上一彈,略一捲袖,松風
之濤,立有一股上揚之力,將身子往上直送。那黨明和覺淨,卻用凌虛絕技,抉舉
襟風,朝山嶺疾馳。
龍公見敵人都具有絕頂身手,不覺暗道:「峨嵋實力,果然不凡,看來磷哥身
受重傷,想非虛語!」立施展「龍形一式」,嬌軀伸出,矯若游龍,但恐敵人發覺
,不敢太快,不時藉著巖石樹影,將身子掩蔽,人更左穿右插,直奔而上。
前行老者,業已與人答上了話,而且來人輩份頗高,老者笑呼一聲:「蕭老前
輩,可有所見?」
只聞來人恨了一聲道:「她已逃入此間,自無疑問,不過因為此嶺地勢太險,
潛伏巖穴之內,一時無法察出罷了。」
覺明僧道:「我們從平武青川一帶,一路攔截,眼見她從附近上山,縱火高處
,望北奔馳,因為你從北面繞道而來,計算時間,正好此處會合,不過她右手肩骨
,已被祖師用掌力震折,背上也挨了一掌,心脈已傷,又復日夜奔馳,功力再高,
全身真力也已耗盡。魔天嶺以此處地形最險,也最複雜,她以為循入此地,計出萬
全,卻不料,欺師叛祖的人,罪深孽重,再工心計,也難逃一死!」他這話,似乎
帶點威脅,但因為一門之尊,極工心計,似有所見而發也不一定。
龍女這才知道,峨嵋派確有袒護磷兒的人,而且是一女子,目前人已受傷,逃
到此地,門中已派出大批高手,實施圍捕。這一來,已激發了一片俠義心腸,倒要
看看,這女子,是何等人物?星月之下,那姓蕭的人,似一落魄文生,停身山腰絕
巖之上,背著一隻手,卻拿目光往四周不斷察看。
那老者和峨嵋掌教,卻踩著石壁上一片山膝,雖然石壁如削,騰而不粗,但人
卻如嶽峙淵亭,一動不動,而兩只銳目,也在不住打量!
忽聞覺性低喚一聲:「掌門師兄!」語音似覺緊急異常。
峨嵋掌教覺明增,如勁弦飛矢,猛往西邊直撲。那老者和藍衣秀士,均不示弱
,抖臂之間,「飛燕授林」因為他們也急於知道,到底呼者發現了一些什麼情況?
耳聞覺明「噴」了一聲。老者也接上了口:「這不是她的手帕麼?一盞燈,已
是她的特殊標幟,巾角上,還繫著一個方字,據老者看,人離此處,一定不遠!」
覺明似乎怪他口敞,淡然自語道:「好在她人已受傷,否則,我們這一嚷,無
殊給她報信!」
一陣沉默,顯示出氣氛不甚調和,原來這千人中,除覺明覺淨覺性三僧外,那
老者,正是峨嵋一輩的外家弟子,鐵旗嫖局,總鏢頭陳彪,那落魄英衣秀士,正是
對寶琉女苦追不捨,風火椿上,被瓊娘用天狼釘打斷右手三指的蕭使君。這五人,
僕僕風塵坐,卻是為了追緝一位女子。
,攀聞蕭使君脫口大叫道:「方寶琉,你還隱身什麼?」此人似懷絕大怨憤,
揚手便是三隻柳葉刀,朝著西邊一塊扇形麻石,刀』走弧形,三面包抄,銀光閃爍
,嘶嘯刺耳,往麻石之後落了過去。當然,一道強烈白中帶紫的光華,從石後沖起
,那強光,照人雙目,直使人眼不能睜。
。,僧俗四人,忙各用飽袖將臉遮住,迫不及待的朝左右散開,而且那覺淨增
,卻從山上抄來,意欲從寶琉女的身後,實施突襲。石上人影一晃,卻現出一位白
衣素裙,右手提燈,左臂下垂的女子,龍女一見,幾乎驚叫失聲。原來那女子除攜
帶的兵刃,與自己不同外,其餘幾和自己是一對死孿生姊妹,不由道:「這可糟啦
!我那位多情多義的季師兄,見了她,心靈上說不定又起變化,否則,人家為什麼
會叛師背友,大鬧窩裡翻。心念才動,峨嵋派的人,每人用黑巾將眼遮住,分從五
個方位,猛朝石上那白衣少女撲來。
少女似是不懼,亭亭玉立,神態安閒,臂挽燈光,右掌當胸,朝著覺明和尚,
淡淡一笑道:「望掌門人寄語師叔,方寶琉不忍親見峨嵋覆亡,更用不著為著要死
的人,勞師動眾。而今我左臂已折,雖然身有靈藥,業經包紮,但內腑傷重,不出
百日,自知必死。可是身在死前,絕不甘隨意受辱,更不願有外人插手本門的事!
……」
嘿然一聲長笑,萬山爭鳴,蕭使君朝指寶琉女,冷然答道:「蕭某與法華大師
,系忘年至反,時歷數代,好合無間,峨嵋有事,義不容辭,此次風火椿上,受傷
被辱,維護外來的人,你要負全責。」語罷,將手一伸,右手五指,除無名指已斷
去兩節外,中小兩指已齊指甲削去,創痕宛然。蕭使君原以鐵蕭馳譽武林,但伏龍
寺一戰,鐵箭已被瓊娘用「天狼釘」打斷,參加圍捕,因無趁手兵器,故借了峨嵋
掌門至寶彎虹劍使用,語聲一過,彎虹出鞘,星月之下,一抹紅光,宛如旭日臨空
,閃爍不定。
峨嵋三增一俗,也各出兵刃,緩緩臨近,只看得龍文私心忐忑不安,暗道:「
這免不了一場惡戰,倒看此女怎樣對付?」
寶琉女仍然凝立不動,面朝蕭使君,現出一種卑夷之色,淡然答道:「當著掌
門在此,骨紅喉頭,不能不吐。我且問你,你來往峨嵋,凡事插手,自以為純以私
人友義,協助本門,可是你心目中,卻是別有企圖,我承祖師途命,習滅魔寶錄,
而且功增駐顏。這一來,引發你覬覦之心,以朋友二字,路機而進,目的無非欲獲
師叔一語,使人與秘技,兩者得兼。這一心意,旁觀者清,久已為我所識破,我本
想使你知難而退,故隱忍不發。風火椿上,更無害人之心,魔家異寶天報釘,威力
之奇,已成絕響,除了師叔的紫金體外,要破,確實太難,何況事出倉碎,誰也無
法逆料,你自己功力不濟,應變無方,臨陣受傷,卻想把責任推在人家頭上,除非
三歲孩子,誰都有眼,以此見責,想我無從接受!」
覺明冷然一笑,接口道:「然則,祖師飛缽時,那寶琉燈下,故意射地雙目,
風火格上,更曾明告敵人!我這點武功,能算得上什麼?只是本門長者一出,你即
將粉身碎骨了!這些,難道不是吃裡扒外,欺師叛祖!」他雙目有如利剪,剪剪部
刺上了她的心窩。
寶琉女的嬌軀.微微抖顫,仰望夜空,不由自主的掉下幾顆眼淚來。花女卻暗
叫一聲:「慚愧,這些舉動,她無異是我的縮影」又發出一種奇異念頭。「如果麟
哥哥佔有了她,我和她,不知他最愛哪一個?」想到此處,立覺耳熱心跳,全身起
一種奇異的感覺。
黨明增又豐卜上幾句:「雖然祖師已經處罰了你,為絕除體的邪念,更流蕭老
前輩之準,為雙方締結宿緣,這已是乘佛門慈悲之旨,將你輕輕放過。不料你毫無
忌憚,居然敢頂撞長上,才得了你今日後果,趁早回心向善,猶可早脫迷津,否則
,本掌門自當按照祖師既定門規,執行罰則……」
寶琉女歎息一聲道:「我既為峨嵋十一代弟子……」
她才開口,陳彪立即糾立,道:「本門長輩,已當開派祖師之面,將你逐出峨
嵋,十一代長輩中,此後已無休的名字。」
黨明也沉聲四道:「我們話已講盡,你還不將燈光繳出,難道是要我們親自動
手麼?」
蕭使君將彎虹劍對空一揮,立從劍尖上發出一陣嘶蕭之聲,紅光打閃,耀眼生
寒,不但枝頭統統葉落,寶琉女身上羅衣,也裂開了兩三寸。她身受奇傷,功力大
減,只好將臂上燈光蚊罩一轍,身子朝上一聳,技空五六丈。覺淨卻從上面偷襲,
「飛燕捕蛾」,七巧刀捲起千絲寒光,光同疋練,沒空繞來。
寶琉女一聲怒叱,那聲音略帶嘶啞。翻身一掠,朝東邊疾退,白羅裙上,又被
刀光劃破了一個大口。幾招得勢,更觸發了黨明和陳彪還有蕭使君的滿腹殺機。一
來由愛轉恨,翻臉成仇,蕭使君滿腹妒念,一發而不可收。他右手三指雖開,但殘
而不廢,而且功力不減,碧虹映月,鮮艷絕倫。刀光一卷,招化「翠葉吹涼」,人
更加如浮光掠影,不避強光,刷刷連聲,迎招迭式,竟從空中狠狠劈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暖玉偎香】
寶琉女已躍落枝頭,眉宇間現出滿懷康怨之色,幾番揮掌欲出,但又臨場縮手
。陳彪、覺明和那覺性增,絕不容此女緩開手腳,青鋼兩劍和元陽寶杖,分從三面
疾攻。寶琉女仗著琉璃寶燈,發出一種強烈光芒,閃爍之間,使人有目難啟,兩僧
一俗,難將青布巾把眼紮住,但還禁受不住。
摹地,這位人間仙子,藉著腳下樹枝一彈之力,一式「黃花招雨」,騰空劈出
一掌。覺性的元陽枚,正用「毒出洞」,疾點下腹。這一招,非常毒辣下流,但也
遇上了滅魔神掌。雙方勢子都猛,風杖激撞,呼然作嘯,元陽杖立感一股無形的勁
道,猛擊權頭。覺性立感手臂一麻,征神之間,陳彪覺明,立猛撲槍擊,實施搶救
。
寶琉女內傷奇重,這一騰挪撲打,立感心頭一陣奇疼,夏氣渙散,身子下落之
際,已難支持,腳點巖頭,如墜重物,心頭熱血,突感一翻,立時,耳鳴眼花,喉
頭作癢,張口微咳,鮮血竟從口鼻之間冒了出來,人也隨之坐落。這位人間仙子,
已瀕臨絕境。
蕭使君仰天一陣狂關,似激動,但也忘形,道:「方寶琉,論年齡你已是中年
婦女了,仗著掌門駐顏之術,居然熱戀少年,欺師叛祖,而今傷發,人已垂死,黃
衣老前輩,已授命掌門,全權處置,不另請示!」
覺明立即冷然發話道:「先把她的右手廢了!」一道虹光直揮而來,正對著寶
琉女的右臂,眼看這人間麗質,就得遭受肢解。
說時遲。那時快!紅光之內,突從斜刺裡飛一隻金環,逕可盈尺,光華刺眼,
環線迎風,呼呼作嘯。蕭使君可也識貨,驚叫一聲:「這是陰山派百步飛環之術!
諸位留意!」
環走弧形,金光蕩漾間,宛如一隻金碟,沒空族舞,令人驚心駭目。陳彪黨明
和淨性兩增,對這種特殊異技,雖有耳聞,卻是初見,四人同時往後倒縱,覺淨靠
北,因山勢陡峭,匆忙裡,一縱之下,背部撞著巖石幾乎碰昏,豐功力精純,反手
攀著一枝甚膝,旋用壁虎功,把身子點附石上,未及墜落。紫環一出,替寶琉女帶
來一絲生機,東南方向巖腳下,突飛出一條白影,在同時,蘭香馥馥沁人心脾,習
習微風,葉搖露墜。
就在眾人錯愕之間。寶琉女的身畔,卻多了一位蟀摔裊裊的白衣少女,一身打
扮,和定流女極為相似,但身上佩帶的卻是銀到革囊,還有一個青緞錦袋。寶琉女
正在死亡邊緣,突來援手,一見來人這等打扮,似是瞬兒惠元口中念念不忘的人物
,自己本愛藍裝,只因他們說是彼此相貌太像,於是也穿著白色,心想;
「既然像,乾脆就像得難分彼此,別被人家比了下來!」
只可惜,這位援手,俊臉兒被青巾所掩,除眼鼻口露出之外,她只可看到她的
身材。方寶琉什麼都忘了,白衣上既染有血跡,而且氣血都猶在上翻,苦痛已極,
可是她陷入沉思,渴望她眼前少女,正是她自己朝夕盼望的人。
陳彪已發活:「你我旅店相遇,原來你還跟蹤我們,真是大膽!」
那少女,可不理會這些,一掠身,巧妙地將金環接過,又復婷婷裊裊地護著寶
琉女,面朝她嫣然一笑,手拈青巾,往上一揭。
不啻廬山霧杏,立現真容,不但寶琉女驚呼地「哦」了一聲,連周圍三僧兩俗
,也大為錯愕。這可太像了。同是明眸皓齒,雲鬢,驗似朝霞映日,唇如碧玉徐丹
,細腰楚楚,喘息微微,胸前雙峰微聳,涉人通思,玉約微露,更動人情,真是許
飛環,飛臨月下,趙飛燕,又重到人間。寶琉女首先出語招呼,那聲音卻是親切柔
和,還帶著三分的焦急:「女俠可是崑崙掌教,紫陽真人的愛女麼?……」
白衣微露皓齒,接口答道:「小妹司馬情霞,奉師兄季嘉麟之命,特來迎接姊
!」
「他……不是受了傷麼,而且傷的很重,如何接我?」寶硫女語音抖顫,似乎
激動異常。那星眸裡更是淚光閃閃,她可顧不了內腑傷勢,人從地上立了起來,手
挽龍女,從頭至腳,看了又看,似乎已經忘記週遭圍捕的人。
情霞喚了一聲「姊姊!」但已心存戒備,臂上紫環,猶在左手。
覺明拿雙目朝兩人一掃,又向同來諸人示意,似指示,「不管死活,總不能讓
兩人逃掉!」又朝龍公冷笑道:「你是否就是司馬於陽之女?」
龍女見他口氣托大,也冷然答道:「我的來歷出身,你大可不必過問,增門弟
子,存心為惡,永墮阿鼻犁鋤,眼前是惡是善,就看你能否臨場縮手?」
覺明傲然一笑,道:「丫頭,涉世不深,死到臨頭,猶逞口
舌之利麼?」
蕭使君接口笑道:「掌門人,待老夫前來拿她,聊充座下文侍!」他猛吸丹口
一口氣,平胸掃出一掌,這非俗非道的峨嵋走狗,輩份高,武功確有獨到之處,修
羅掌自成一絕,掌一出手立沖起一陣寒風,而且四周左右,激成無數疾流。移時,
抖動葉落,揚砂走石,風威嘯厲,宛如鬼哭神號,令人毛髮直豎。
龍文暗裡吃驚,突覺寒風刺骨,心頭泛惡,張口欲說,知事情來得奇怪,忙忍
了又忍,微一退步,右掌往後一圈,朝著使君打來的寒風罡力,劈空一掌。這是崑
崙派以年高德勁,功力厚,名望最著的卻塵子嫡傳心法「混無神罡!」
功名混元,柔次於剛,出手便是一陣爆發之聲,宛如山崩;
嘯,地動天搖,迎著打來的修羅陰風以壓倒之勢擊去。
蕭使君被這少女一擊之力,已震得五臟翻飛,胸頭如受:壓,忙勉強忍住,但
龍女也震得哇的吐了一口清水,圍繞的人,可也禁不住他的掌力,只好朝後退開。
霞兒略為得勢忙。
囊裡取出那繼命神脈,拔玉暫挑了一點,噙在口內。
靈藥甚苦,雖然狀似脈質,可是人口便清,而且清涼香味可以去渴止煩,本想
再吐,藥到口後,立使霍止。那蕭使君極明,一見到這只玉匣,兩人眼裡。陡現著
無比的貪婪之色。首先由覺明朝使君發話,道:「這大約就是長者所說的藥物了?
」
子很像,但一愚從不肯把此物授人,不知如何到了人家手裡?」
蕭使君無法解釋,但奪寶之念,比誰都強。搶著彎虹,又龍女緩緩走近。
匆忙中,龍女挑了一點繼命神脈,她與寶琉女,同時,知眼前必有劇戰。拔取
儷龍劍,和寶琉女並在一處。
蕭使君和峨嵋三增一俗,也全都投取兵器,覺明俗低喝聲:「攻!不論死活!
」三劍一刀單枚,幾乎同時掄攻。繁見下,紅青白紫,宛如五彩流露,著著不離兩
女要害。
龍女揮舞儷龍劍,用師門伏魔劍與人對敵,出手便是「帳普照」。劍宛千朵銀
花,白光一卷,劍幕千重,竟把自己和寶硫女的身子,緊緊裹定,也是龍女心細如
髮,一上手,便不求攻敵,先求自保。劍光迸射間,立將五般兵器盪開。
陳彪臂力最大,帶劍還捐,兩度攻來,青銅劍順著驪龍劍身,朝下一壓,自以
為這種破招之術,龍女想不脫手丟劍,也得把虎口震開。
摹聞龍女清叱一聲:「來得好!」右手長劍往上一挑,左環由下而上,劃了一
式經天大弧;在同一時間,左右手的兵刃不同,招式各別,而且如閃電驚雷,使人
莫測高深。劍挑來刻,環砸劍身,陳彪若不富於經驗,不是長劍被人削斷,就得把
手臂震傷。
寶流女服過繼命神脈,喉間的血腥味,被那清涼芬芳之氣,一掃九余,但心頭
氣血,尚水平復,可不敢隨心發掌。但為助這麗絕人表,生象相同的妹子,一齊脫
困。她轉動手上的燈光,不但半空裡星光閃爍,而且清光如皎日臨空,把人眼睛照
住。五人為著對付龍女,臉上青布巾,可不敢再用,否則全憑聽風術,自己一亂,
須敗無疑,這一來,對寶琉女的燈光,可視為畏途了。
雙方劇戰,可有兩個整時以上,雖然未分勝負,但龍女禦敵護人,一心二用,
威力不過發揮十之四五,而峨嵋請人,志在必得,刀光劍影,連環逼來,龍女自己
的真力,幾乎耗盡。方寶流眼看大勢不好,一邊揮舞燈光,另一面卻慫恿龍文快逃
。
可把龍女聽得聲淚俱落,磨天嶺高拔人云,地形奇險,由於寶流女燈光飛動,
龍女更看得清楚,不由暗忖:「攜著傷者上逃,大約不難脫困!」心隨念動,劍氣
如虹,將覺性覺淨,兩人逼退數文後,龍文立挽著寶琉女,塌腰上躍。
峨嵋高手大吃一驚,遂御後直上,三面包抄而來。龍文可無法後顧,待上躍之
勢一盡,立足點巖頭或樹枝,專揀那最陡最險之處奔去。前面便是磨滅嶺雁蕩崖,
崖下霧模雲迷,常人站在崖邊。鑒於那險惡之勢,腿都發軟。龍女卻挽著寶琉女,
急難擇路,猛朝崖上躍落。正在此時,蕭使君黨明和陳彪,也跟蹤而至,三人不約
面同的凝神運氣,劈空打出一掌。
龍女反身抵禦不及,而且掌風來勢太猛,只覺雷鳴風嘯,地動天搖,不由驚叫
一聲,身於朝崖下便撲。這娘子真是蘭心惠質,俠義天成,雖在危難之中,卻不忘
那身負奇傷的寶琉仙子。
她挾著傷者細腰,如星隕丸瀉,愈落愈快,狹谷之下,霧掩雲封,深不可測。
在平日,只需施增凌虛之術,再高也無問題,無如寶琉女傷在內腑,無法再凝運真
力,空中穩勢不住,眼看已陷入絕大危機。暮聞鶴映之聲,從谷底傳來。
龍文心中一動,伏首一看,卻是一點白影,從霧裡直衝而上。雙方一落一升,
奇迅無比,轉眼即相隔很近。那白影極為神駿,器展近丈,銀翅鋼撲,振翼風生。
龍女摟住寶琉女,往鶴背一落,鶴隨人落之勢,往下一沉,即把力造御去不少,不
由歡呼道:「不知是誰家靈禽,具有這等功力?否則,想不跌風,也得重傷!」又
見寶琉女閉著秀眸,似在運功,長長的睫毛,玫瑰色的粉驗,還有兩只梨渦,時隱
時現,令人喜愛之極,忍不住低喚一聲:「姊姊2」寶琉女臉上現出一陣笑容,那
明如秋水的眸子,映著淚光,她似喜似悲,對龍女這份友情,只有感動和珍惜,但
自知傷勢太重,於是低喚一聲:「霞妹妹,我不行了!你的這番一心血,恐怕只有
白費了!」
龍女吃了一驚,見她眼界之間,又淌出血水來,知道這是適才狂奔,引發傷勢
所致,因為心跳加快,五臟受傷的人,最是危險,不由著急。那鶴已落在一塊凸出
平崖之上,底下仍然是霧模雲迷。龍女摟著寶琉,下得鶴來,仙禽引頸長咬一聲,
歪著頭,如龍女望了一眼。又走到崖邊,叫了一叫,人禽言語不通,龍女也未在意
,乃至是幾乎錯過了好機會。
那鶴幾番示意,不得要領,似感不耐,拍動長翅,往上一沖,逐出絕谷而去。
此處,地形雖險,但無敵人,懷中的寶姊地落地之後,似乎昏睡過去!雲霧大山一
愚老怪的繼命神脈,星天地間解毒療傷的聖藥,否則,絕不至一月驚動神山三老的
饒錢前輩,雲英的舌傷,也沒法痊可。硫姊的臂傷內傷,尚未察看,不管怎樣,把
這種傷科聖藥,如法敷塗服食,備無差錯。
龍女從圪囊內,拿出衣服墊蓋之物,先把傷者平臥,解開衣服一看、不由驚叫
失聲,撲籟籟的落下淚來。從寶琉女左肩至胸部都是一片紫青,肩腫骨已經斷裂,
背上卻視出一塊淡金手印。正是滅魔錄中的奇特絕學——大力阿難掌。寶琉業已被
她驚醒,龍女正為她結合肩骨,挑著繼命神脈,輕輕地擦敷著傷處,施用布把患處
包紮,又拿玉管挑了一點,著寶琉再度服食。對方苦笑道:「到目前,我才瞭解,
為什麼我會得著他們喜愛,這不是為著色像,而是看到了我,他們就想到了你,因
為你的一舉一動、在他們腦海裡印象至深,不論是你那末婚夫婿或盟弟,對你都有
同樣情形,因為真摯的友情,無論誰人都覺需要,然而這種友情,真是也太獲得了
。」
寶琉女又復涕淚治然,淒然說道:「本門長輩黃在古佛,系峨嵋九代弟子、論
輩份,比法華長老,猶高一代。這位長輩。原來,巧斗風火椿.蕭使君當場失利,
本門一敗塗地,致把帥叔也請了出來、嘉麟被師叔大力阿難掌震傷,不意他背後還
有一位絕世高人……長輩是誰?是和尚或道士?」
武林中,可以說是屈指難數。師叔挨了一掌,雖未重傷,卻也坐療月餘,只怨
我過於大意,印不知蕭使君手傷之後,還含著絕大陰謀,藉著療傷,和師叔接近,
終於說服了師叔,重啟霧端。就在五天以前,天亮不久,掌門親自傳諭,著我面見
師叔。他那坐關之處,卻是伏龍寺後,深通峨嵋山腹,一閉不通風的石洞,除上嵌
著一顆明珠外,地上就只擺著一具破舊薄團,師叔長年跌坐其上。一進洞,除蕭使
君隨侍而外,連本門四僧,也都環立,當時,我知道事情絕不尋常,依禮參見後,
只好垂首聽候吩咐。四周鴉雀無聲,那正是風雨之前,必有一陣沉靜!」
講到此處,寶琉女又落下淚來。龍公睜大眼睛,既覺驚奇,又憐恤這位姊姊遭
遇不幸,柔聲問道:「令師叔講了一些什麼?」
寶流女沉重地歎息一聲,繼道:「他第一句,就問我已有多大年齡?我只好照
實相答。從不見他作笑。這一次,居然大笑起來,石洞裡,激起一股疾流,朝我胸
前一衝,因為來勢過猛,我只好向旁邊掩避,除黨虛以外,其他的人,都目露兇光
,隱含敵意。師叔又問我:『既知年近半百,為何還愛上一位乳臭小孩?』
此語一出,我腦際如受重擊,只覺得轟然一啊,擬立良久,訕訕地答道:『連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愛上了誰?師叔又如何知道?』兩道寒光,朝我臉上掃來,那是
師叔一雙銳目。在平常,他都空眉固眼,從不隨意看人,今日可算反常,又是含有
深意地一聲冷笑,沉聲喝問道:『崑崙弟子季嘉磷,項下原有玉珮一對,你既取得
一個,為何又親自還他?還有風火椿上,你既負責內圍,就得保護外圍,可是寶琉
燈光,掃射之處,不是敵人,而是自己,連我也挨了一下,致使飛缽之時,一擊不
中,反幾為強敵所乘。
寶琉女,你膽子也太大了廠這無異於入我死罪,當時我只好盡量創白,最後師
叔不耐,冷然遭:『你能不能服從長輩之命?承不承認你是峨嵋弟子?』明知話中
有話,我也不能不予點頭。
習,不寒不熱,這一來,龍女童心大發,背著人,往裡便奔。由於燈光太強,
反射入目,使人眼花,乾脆把蚊鞘皮罩套上,往前摸索,行了一段距離,龍女已發
現這是一座石洞,而且洞深極長。寶琉女無功,而且招到這位嬌弱妹子的勞碌,遂
勸其就地將息。
龍文嬌笑道:「洞中有風,必通山外,計算時間,已是卯辰之交,常聞:『山
有古洞,必有奇人』,就算它是廢洞一個,只要寬敞清淨,聊供我們想息之地,豈
不也好!」
寶琉仙子故作打趣道:「賢妹末嫁,什麼事卻都預有安排,憑這一點,就為愚
姊所不及!」
龍女僅促道:「你也別想撇得一千二淨,來日之事,無論什麼,還不是都有你
的份兒?」
寶流女默然不語,但心頭積鬱似乎舒暢很多。
再往前行,地為石質,卻極平坦,而且夭光一線,由頂上射來,眼前景物,立
看得極為清楚,但二女卻都同時怔住。原來洞之深入,卻是一間石室,宛經人工修
整而成,四壁光滑如鏡,一片清涼。石室正中卻坐著一位清瘦老增,光頭長眉覆眼
,大耳垂肩,面上雖然滿面皺紋,但無枯黃之色,掌大臂長,通於常狀,一襲灰白
僧飽,由於年深日久,業已破爛不堪,跳著一雙足,盤膝跌坐,墊著一隻破薄團,
身前地上放著一柄長劍,紫鞘銅柄,古香古色。
龍女福至心靈,忙朝老增一拜道:「晚輩崑崙司馬倩霞,皆義姊寶琉女,參見
前輩,擅擾清修,耿耿為懷,還望恕罪!」
那清瘦和尚垂眉困目,狀若不聞。既不開言,更不立起,這一來,龍女只好跪
著,約莫經歷一時,寶琉女在平日雖有三分高傲,因受龍女溫柔誠篤所感,也跟著
虞敬起來。
久跪不起,又因寶琉女全身,壓在龍女背上,只覺氣血上冒,眼花耳鳴。那和
尚忽將雙睜微啟,低宣一聲佛號,把兩女看了一眼,徐道:「無心相遇,即是有緣
,可是如此一來,也得親闖一趟混水!」又朝寶琉女低聲喝道:「你雖貌如少女,
由於呼吸,即可辨出為駐之效,既有這種功力,如何會受這種奇傷?佛門大力阿難
掌,中則無救,習此技者,惟有峨嵋秦伯場,他修為極高,你如何惹起他來了呢!
」
寶琉女不好親自啟口,一切由龍文細說。聽完經過,那和尚卻是口念:「善哉
!善哉!」旋又一臉莊嚴,朝著寶琉女點頭歎息道:「你既能習滅魔絕學,已算得
佛祖慈悲,一念疑情,終墮色戒,未免可惜!」語罷,又閉眼默參一陣,旋續道:
「絮果商因,牽連至廣,只需存心向善,必獲我佛慈悲,遇難呈祥,江湖浩劫將起
,你兩人正可作不少功德,今日相遇,自非偶然,有物必有因,每人各就所需,互
賜一件吧!」老和尚立從破衣內,取出一只五行包,內有紫金丸一粒,立著霞兒吞
服。
龍女司馬倩霞,卻婉謝道:「老前輩,就把這顆丹丸,賜與寶姊姊吧,只要她
身體早日復原,晚輩即覺惠同身受。」
那和尚卻正色道:「一次一哺,莫非前緣,這是佛門大紫金丹,普天之下,再
也找不出第二顆來,食此可以駐顏卻病,伐骨洗髓,威鳳祥群,你為女中之王,如
何可以推卻?」
龍女沉吟道:「那麼寶姊姊的病,如何得好?」
「這倒不用擔心,她既服一愚子的繼命神脈,不出兩個對時必可平復,何急之
有?你可把她放了下來,跌坐調息吧!」龍女不敢違拗。
寶琉女席地而座,默運神功,試了一試,雖有壓痛,但已減輕很多,知道藥已
見效,不由大喜。龍女也接過紫金丹九,當場吞服,閉目而坐。她原習過神尼大般
若掌的初步功夫,那是玄門秘授,而且也是佛家神髓,只一垂目,立時雜念不生,
物我兩忘,如萬里晴空,織塵不染,旭日初臨,普照大地,這般莊嚴妙相,連老和
尚也暗中讚賞不已。
辰時一過,龍女立覺腹中奇熱,真透頂門,不但粉臉通紅,全身各處,如浸熱
水之中,刺張難受,不由痛苦已極。
老和尚突把雙眸一睜,指朝龍女心坎要大,輕輕點去。情霞陡黨心坎上似乎透
進一線涼風,和那熱力相混,如深場止沸,釜底抽薪,熱力暴減。老和尚以本身功
力,助長自己一臂,不須臾,真氣源源,自丹田上達,透重樓,儒脈,一身輕靈無
比。
老和尚又復展顏微笑道:「佛門大紫金丹,為我佛成道時,采雪山秘藥,煉製
而成,服此一顆,寒熱不侵,去病延年,功非不可。汝既內得獨門傳授,功已臻堂
奧,只需跌坐調息,讓藥力盡量發揮後,必有大成肝』語罷,又朝寶琉女低聲喝道
:「你雖身受奇傷,但已服過繼命神脈,傷勢再險,已無妨礙。這把劍,為中原五
劍之一,威力奇大,昔日,佛家降魔,多用此物,名字雖須老增置,你必自知。佛
門勸人為善,普渡迷津,不是十惡不赦之徒,絕忌殊戳,有違此語,後必不祥,此
處不可久留,傷癒速出!」
琉女伏首受教,接過寶劍後,也隨著龍女打起坐來。一晃三天,兩女才由定中
醒來,洞中老增,久已不知去遠,地下惟剩破薄團一隻而已!兩女意想不到,會有
這種曠世奇遇,誰是高人已去,連法名也末曾問及,不由惆悵。
龍女全身輕靈,直欲隨風飄去,蓮鉤微蹴,一躍而起。薄團之前,竟留著數語
,那是用怫門金剛指力,書在石上,略謂:『卷增百納,久衰入衰,臆曾收一寄名
弟子,坐陷南海水靈宮,幸蒙救助,賜藥指迷,聊以相報雲耳肝』龍女不覺悵然。
寶琉女不知所以,連忙動問。龍女笑語道:「這位前輩,不想猶在人間,論輩
份之高,當今之世,除神山三老以外,恐無人誰比上他了!」
寶流女大吃一驚,徐道:「想不到竟是這位神僧!只是有他一來,本門這位長
老,恐無寧日耳!」
龍女驚問其故。寶琉女歎道:「本門這位師叔,姓秦,名伯陽,幼即幕道,自
得峨嵋嫡傳,功力即臻絕頂。在當時,本門中喀位苦行修持的人物,就是這位神僧
,時駐錫恆山五台一帶,名份極高。師叔耳聞其事,有心一較身手,那時他的功力
,因為尚除習練滅魔寶靈,比目前相差極遠、恆獄絕峰,互對掌力,百招之上,一
念輕敵,被百納上人,用金鋼指劃中左臂,幾把他左臂廢了。臨退之時,尚不服反
而出言不遜,也惹起百袖上人的怒火,當場約定,此後不論何日,雙方相遇,不死
不休。從此兩人都息隱不出2本門黃衣師叔,一挫之辱,耿耿為懷,遂勤研梵文,
精練峨嵋秘本,釋家滅魔寶錄,於是功力更高。隨後,又干無意之間,在峨嵋後山
一古碑之下,獲得該書副冊,勤習十餘年,自是精益更精。」
龍文笑道:「寶姊姊,依你看,這位神譜,比你們長輩的功力更高。」
經過一陣沉思,寶琉女滿臉困惑道:「這話很不容易斷定,按說,滅魔寶錄,
正副兩冊,都是武林中百難一見之寶,師叔修為極高,如今再度精研,功力何啻十
倍?不過,這位神僧,說不定也有奇遇,別的不說,單就他適才所使用的指力,便
已非凡。
據我看,平手機會多。」
龍女搖頭笑道:「姊所清,固屬實情,但百袖憚師的功力。
據小妹看可能還高出資派古佛黃衣,因為自我吞服大紫金丹後,陽極陰衰,水
火難調,一時無計可思!旋經禪師用金剛袂陽指,輕輕化解,如沒有以神御氣,化
續為虛的動力,那難得心應手?
資派黃衣古佛,雖習滅魔寶錄正副班,臻此功力,要辦大難!不過小妹之見也
可能偏而不全,難成的論罷了。倒是神僧所贈的寶劍,既為神州五劍之一,必是奇
珍,何不取出一觀?」
寶琉女見她興緻勃然,滔滔不絕,忙將手中寶劍拔出,劍色奇古,劍身上出現
一溜紫光,令人不敢逼視,朝著劍刃一吹,立便嗡嗡之聲大震,振腕揮劍,石洞之
內,細石雨紛紛下落。
倩霞驚叫道:「這柄劍,比我背上儷龍,只好不差,佛門中焉有這種瑰寶?」
寶流文微笑道:「這一次,可把你這文學土難倒了?玄門中的伏魔利器,可見
之經文的,難道還有第二把麼?」
「這麼說來,該是金風王寶劍了!」情霞聰明透頂,一點即透,把一雙妙目注
視著,滿面現出神秘色彩。
寶琉女詫道:「劍倒猜著,只是口欲言而目先動,又想和姊姊,搗啥子鬼?」
「神州五劍,季家已獲其三,寧非奇事?」
「此話怎講產「師兄的軒轅,妹妹的儷龍,加上姊姊金剛王,不是三把麼?」
龍公含笑數說。
寶琉女笑道:「我把你這不害羞的丫頭,先揍一頓在說,你和他搭上關係,還
說是世伯看上了他,至於我,不過是陌道相逢,理無愛憎,牽強附會作什?」語罷
,首微頓,似有回味。
龍女歎道:「違心之論,使人最苦!偶聞峨嵋眾僧論風火椿上比武之事,明白
指出,謂你有心袒護師兄,這自然含有愛意!
妹子絕非醋娘子,如能同效英娥,又何嘗不是人間雅事?那麼這把劍,豈不成
了季家之物麼?又不存心,已是仁至義盡,你不惟不感激妹子,還得施揍,真是狗
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寶琉笑道:「瘋丫頭,就算姊不是吧?別得理不饒人,煤蝶不休!」調笑一陣
,龍女手挽寶琉,奔赴大雪山,一同地去看群兒。寶琉面有難色。龍女卻究很不捨
。一抹羞紅,直透寶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終於說了出來,道:「愚姊在峨嵋輩份
,實在太高,這樣做,傳揚出去,不但有報本門聲譽,而且此後我也不好為人,不
是恩師,我決無今日,背之不祥!」
寶琉女語重心長,且不忘本,這又對了龍女心性,不由橫生愛意,婉勸道:「
為著姊姊,我們和峨嵋的嫌兇可以就此了結,磷哥哥最識大體,只要你我勸說絕無
不納之理,至於那些無稽之言,倒不必顧慮太多,以免因小失九」
寶琉微微一笑,只好依她。兩女攜手出洞,洞在絕壁之中,下有千們,霧模雲
迷,上接白雲,峰可墨天。龍文不由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華,嬌笑道:「人在危險
之時,什麼都不顧及了,這麼高的險峻之處,如在平日,叫我空手下躍,我還得心
生畏阻,至於背著人,那更不用說了,可是為著逃命,不管刀山油鑽,也就只好處
之厭然了。」她原是少女心情,稚氣十足,邊說,卻把身子微往外一彈,竟似風箏
一般,往上直升。
雲裳翠袖,細柳生姿,書黛灣蛾,蓮鉤蹴鳳,直似飛瓊流亞。只看得寶琉暗中
讚賞,遂也施展蹈空之術同出絕谷之外。龍女意想不到,自服食大紫金丹後,輕身
術似比前高出很多。略一揚掌,宛若靈禽展翼。本有下落之勢,藉一拍之力,又復
高昇,這種功力,連寶琉女也不及她的精純。
兩女疾如飛隼,出了絕谷,一同飛下摩天嶺,她們打算由平武直向西飛。經過
公播高原,即可到達大雪山嶺。這時已是五月初旬,在江南,荷花飄香,桃李結子
,青蔥戀綠,景物迷人。可是,這一帶都是高原,很少見到荷花,樹木欲是挺秀,
老松蒼柏,大可逾圍,針杉撐雲,排空蔽日,倒也另有風致。
龍女天真,竟踏梢而行,但見一條白影,往前飛躍,遠望,疑是疋練模空,瓊
枝伴掛。寶琉女隨她奔馳一陣,雖然不先不後,可以跟上,但覺胸前微熱,也只好
笑著相隨。
翻山越嶺,曉行夜宿,已進入鄧殊。寶琉女知道鄧味有城,互成一體,而且蓉
城老人,個性頗為偏激,照以往,此山不懂武功的人,可以隨心出入,如是會家,
辦書先招呼,否則,便莫想增越雷池一步。為避免無謂的糾擾,早會玉郎,寶琉女
兒自然提醒龍女。
龍女笑道:「姊姊!那味山脈,廣裹千里,我們所經之處;並不見得就是人家
清修之地,如說,會武功的人,進入鄧妹,即為人家發覺,這未克近於神話。因為
那一來,得派多少人,實施防守?」這也人情人理,寶琉無話可說。
眼前卻是一道橫嶺,地勢高拔,因為緊接松潘高原,海拔總在於切以上。山上
,林木稠密無固定山徑可循,而且又在夜色蒼暮之時,兩女不由。乙急,打算穿越
山嶺。
驀聞「哈哈」之聲,不斷傳來,那聲音,似來自極遠,但疾澈如箭,迫使耳膜
「轟轟」作響外,而且使人頭昏耳脹。「誰在此拿笑示威?」龍女尋問姊姊。寶流
乃停,矚看了一會,似乎也辨不出笑聲的方向來,於是低聲答道:「這人功力極高
,而且施展的玄門內力,又似非鄧殊青城一脈所傳!必是外來高手!」
花女聽得心頭一凜,暗道:「這未免太以邪門!僅憑笑聲,就可聽出人家的門
派淵源,這算是哪一門的功力?」
寶流也真慧巧,忙笑道:「適才此人所發笑聲,內含莽牛氣,那聲音顯得斷斷
續續,時高時低,惟其如此,所以震壓耳膜,至感不適。鄧蛛青城,都習這種功力
,故一聽就可分辯出來!」
龍公一邊讚賞,一個縱身,直朝正西外去。前面黑壓壓的,似有一大片業林,
心疑笑聲必出自左近,不覺反顧寶琉,擬微其是否同意。寶琉女早已縱身一躍,奔
近身前,低語道:「若有藺若廟觀,定必有那味高手駐守其間,你我不妨往前一探
,能不出手比劃,最好暫時隱忍!」
花女笑道:「你找各駐一方,遇上敵人,分攻合擊,守望相扶,往往能收奇襲
之效!」
寶琉撇嘴一笑,昭讚:「這妮子倒也知兵,別以為她嬌小如惹!」遂往根縱開
十來丈,一左一有向前搜索。
越過一道山巒,再前便是一處急坡,山形陡峻,林木陰森西女縱密林之內,穿
技渡葉,往前直驚。不須臾,正前竟有燈光一線。龍女又喜又驚,喜的是,江湖各
派的情形,知道愈多,自己愈為有用:驚的是,一個不巧,被人發覺,又是絕大麻
煩忙縱上一株老松,細看那燈光所發之處,果然是一所大寺。
這建築看似古老,但猶整理一新,忙略提真氣,疾如隼飛朝著寺前那又高又大
的松樹之上落去。這座殿式的古剎,原是庫膜寺,大殿之上,供著佛祖余像,身高
數丈有奇,佛像之前,俞顯得金碧輝煌。香供神桌之前,還擺著緊栗黃梨,木桌左
右兩過乳白騰價之上,正坐著兩位老者。
左邊一個,身著麻農,又矮又胖,不但白髮如銀,連鬚眉山帶斑白。龍女見著
此人,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暗道:「無怪恩師說,此人難纏,果然他不甘心,竟從
粵境趕來巴蜀,這中!司必然含著絕大陰謀!」
主琉女也從對面奔來,聚在一起,手指有面那末發作警,長眉覆眼,身穿去色
葛服,頗有山羊鬍鬚的道者,低語龍女道:「那就是西蜀二老的蓉城老人,前曾攻
打崑崙,不幸斷羽,引為大辱,潛伏多日。不料,又靜極思動,和那麻衣老人,對
奕起來!」
龍公咬耳低語道;「這麻農老人,卻是大有來歷,我如不說,恐姊姊也不清楚
!」
寶琉女見她說得那鄭重,不由觸發靈機,抿嘴淺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粵境雲霧山,介於正邪之間的一愚老怪,大約就是此人吧!」
「姊姊怎麼知道?」
『油於他曾侮辱賢妹。故恨之最深,見則切齒,觸景生情,察言辨色,哪有看
不出來?」龍女正待答言,寶琉女輕輕地噓了一聲。原來大殿之上,卻又走出一位
灰布農袍的中年和尚,身後還帶著兩位沙彌,手攜清酒細點,恭謹陳列後,始由中
年和尚,合什施禮。然後低稟一句:「請長輩圖酒;」
一愚子手拈一顆石子,正在深思。看見酒來,似觸發靈機,笑道:『』酒與棋
,二事不能分開,適才一差之失,幾不能扭轉棋局,酒到妙著立來,寧非奇事?」
語罷,又是一陣哈哈子笑,只震得兩女的耳膜,隱隱作疼!笑聲已經證實,明是這
老怪物作怪。落下棋子後,一愚老怪拈杯飲了一口,杯有斗量,一口而盡。忽朝蓉
城老人道:『』管老弟,你當真以為我無事會來西蜀麼?」
蓉城老人笑道:「老前輩,功臻絕頂,道游四境,興之所至,隨遇而安,難道
全猜錯不成!」
一愚老怪恨了一聲,半晌無言。蓉城老人,斜視那中年和尚,示意他攜弟子退
出,老怪卻展顏一笑道:「留下心華攜弟子在此添酒,豈不大妙?而且老夫之事,
與貴派上下,將來都有關連,專靠我們這幾位老前輩,力量太有限了!」
蓉城老人立被怔住,急道:『外中意旨,老前輩可肯明說?」
「目前崑崙派不知何時勾通了神山三老,饒錢賊禿,竟趁我不在之時,潛入雲
霧大山,把我費了一甲子功力,採盡天下名藥,煉製而成的繼命神脈,一舉偷盡。
待我返時,這賊和尚,竟騎著老鷹飛跑。」
蓉城老人把長盾一展,怒容滿面道:「什麼神山三老,不過是崑崙派過甚其詞
,瞎捧一頓,究其實就是江湖上那幾個沒有息的老鬼,聚在一處,妄加命名而已,
如與前輩比較,哪一也不是你的敵手……」
一愚子拈鬚沉吟,徐道:「崑崙武力,得這三人之助,且容我們隨意輕視,而
今,這三位老怪,尚隱藏於大雪山內,趕時機,自可和他們一較身手。另一方面,
就煩道友聯絡蜀中名各派,必要之時,說不定聯合出手。」
蓉城老人一皺眉,立道:「陰山五老,前輩可曾認識?」
「只有耳聞,尚未見面!」
「如果能設法找到五老之一,到時參與,則這三個老鬼,不足俱!」
一愚子恨聲道:「那饒技賊禿,一身破袖,滿臉油泥,功倒也平常,就是鞏詐
百出,如果人多,專拿最厲害的高手,予x柑。只把三人擒住,崑崙各派,勢必先
去主宰,那時群龍首,實施各個突破,這一來江湖上自命俠義之徒,必一蹶不震可
是五者如何連給?倒得先行認議!」
老人嘿然一聲冷笑,故作詭秘道:「這連絡之事,就由本人負責如何?」
「如果人家居傲不理,豈不扔失面子?」一愚子顯有顧忌。
寶琉女低聲悄語道:「老怪還懂得羞恥,尚有一絲人性……龍女默不置答,嬌
波流慧,卻注意兩老所言。
心華僧卻在一分插嘴道;「這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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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笛光劍影】
方寶琉原本把頭偏向別會,聞言暴吃一驚,再也顧不得少女的矜持,忙探手皮
革中,摸著龍女背部。只覺冰涼涼地全無熱氣,知道事情不妙,忙使龍女強振丹田
之氣,用本身真火,竭力支持一會。
因為救人要緊,竟也緩衣松帶,陪腕輕抬,衣儒自落,翠峨微蹩,粉臉垂暈,
雙眸裡熱淚晶瑩,低喚一聲:「霞妹,姊姊前來助你。」語罷,不由自主地落下淚
來!
霞兒涼得發抖,兀猶強自振作,聞言,低聲答道:「姊姊為了我們,這番心意
,我只有感激,他很聽話,絕不會辜負姊姊,只管放心便了!」
寶琉已隨著話聲,進入狐皮袋內,用自己酥胸,貼著群兒背部。這一來,立將
龍女寒氣,大肆減消,不到一盞茶之久,馬上清醒過來。
皮裝之內,也逐漸暖和。兩女都是佛門子弟,所習雖然不同,但大體上還可彼
此領會。龍公用般若神功,寶琉卻用大乘伏魔內力。只一運展,立覺一股陽和之氣
,由丹田發出,擴及全勝,熱力源源不斷,往群兒身上傳來。龍女更將朱唇與玉郎
緊合,擅口生津,朝玉郎喉間緩緩渡去。這樣過了三日,兩女除略食乾糧外,不敢
稍為懈怠,那續命神脈,也由龍女吟在口裡,用律液溶化,而後口對口,慢慢送去
。很奇怪,磷兒身子,雖然較前暖和,但只要二女把身子略事移開,立又冰冷,只
心頭上一點熱氣,不但全未減弱,反逐漸增高,而且範圍也比前加大,不過,不加
注意,絕察覺不來。龍女忐忑不安,不時落淚,卓越寶琉迭加勸慰,常謂:「水到
渠成,瓜熟蒂落,諸多忍耐!」
三老自送鱗兒入房之後,即來探問,全洞靜悄悄的,除了自己呼吸外,幾乎聽
不到半點聲息。第四天,麟兒的胸腹,已漸漸溫暖,雖較常人稍弱,但比前進步極
多。不但龍女驚喜若狂,這寶琉也情不自禁,笑口常流續命神脈、靈芝液、紫蘭仙
寶、線尋丹妨丸,這些天材地寶,龍女幾乎每樣盡都用上。到第六日,不但胸腹後
背,與常人無異,連手心和腳掌,也如溫玉一般,並不冰涼!震兒知道玉即回生有
望,芳心喜悅異常,把耳朵朝著他的胸旁一貼,竟聞「冬冬」微響,不由驚叫道:
「他內腑傷勢已痊,心肺機能,業已恢復,想快要醒轉來了!」
寶琉也聽了一聽,立即披衣而起,臉上,紅賽朝霞,笑道:「你傍著他睡,不
愁怕冷了,可不許再惹姊姊的麻煩!」
龍文嬌笑道:「他醒來之後,只恐姊姊的麻煩,只有更多,比方說,一旦有了
孩子……」
寶琉笑罵道:「瘋丫頭,越說越難聽,如被長輩聽去,數說幾次,那還得了!
」
磷兒的臉上,已逐漸紅潤,又與往日情一樣,逗人喜愛之極。
寶琉笑道:「妹子快看,他生機已復,還不趁此時機,渡他一口氣,讓他回醒
過來,略事調息,即可懇求這幾位長輩,把那幾種絕世神功,傾囊而授,從此再出
江湖,魔道雖高,也絕不足懼了!」
霞兒在床上把嬌軀一轉,動眼微笑道:「好姊姊,妹子功力不濟,這一次,就
煩你代勞吧!」
寶琉知她使刁,但情義如此,卻也不再矜持,遂將玉掌捧著麟兒雙莢,擅口一
貼,輕輕吮吻,俄而,嘉麟胸部起伏,竟隨寶琉一吸之間,長吁一聲,似覺胸頭積
鬱,久蘊不宣,藉著這一吁之力,盡情傾瀉無餘。龍文早已披衣整裝而起,星睜覷
定玉郎,欣慰之情,莫可言狀。但見他雙目微張,滿臉困惑之狀。二女含笑,依榻
而起,也許是至情有感,他第一眼即望著龍女,驚喚一聲:「師妹!」眸子裡卻落
下淚來。
龍女眨眨大眼,本來淚光閃閃,但卻勉強忍住,繼而一笑道:「師哥,這一次
,渡氣療傷,多虧寶姊,你還不趕快道謝!」
方寶琉想到自己名份未定,卻已和人家肌膚相接,不由又羞又愧,趕忙強忍淚
珠,把臉轉向別過。磷兒略事怔神,忙從榻上坐起,忽覺自己全身赤裸,不由俊臉
通紅,「姊姊」二字,已到唇邊,忽又嚥了回去,這付尷尬神情,立使龍文笑出聲
來,忙就榻上衣裳,遞了過去,笑道:「我倒忘了,你衣裳未著,如何見人?如感
傷勢平復,宜早整衣裳。三位恩師,就在正洞,為了你,幾乎使元妙恩師,毀去一
生道行。」稍停,立又正容說道:「師恩深厚,無殊地厚天高,從此一切務宜留神
,如能得三師絕傳,此生使所向無敵,否則一遇高手,便如立足刀刃,不但小妹記
念,世伯亦殊不自安,常聞於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之手,遊俠之人,不懷奇技,何
以克此?」語若珠圓,人比花艷,只聽得美麟兒心頭一驚,相顧動容。
立時振衣而起,正容謝道:「師妹金玉之言,愚兄自當銘之肺腑!」又朝著寶
琉女,一揮到地,招呼了一聲:「姊姊,病中照顧,德銘五內!」還未落音,一陣
長笑之聲,傳自正洞,那正是蕘鈸僧所發,只聞他笑罵道:「小子這條命算是白揀
,酸丁為你受苦五十三日,還不出來,專和小媳婦們纏些什麼?」
麟兒大急,迫不及待地就朝著門外便奔。龍女一手將他挽住,還瞪了他一眼,
哼道:「這樣子,就跑去參謁,那位玩世人恭的恩師,自然不說什麼,可是儒道兩
位,素主嚴謹,這樣子,不氣你才怪!」立著群兒洗,衣履服飾,頭上青巾,整理
修飾後,更顯得衣裳楚楚,俊逸奪人。群兒攜著兩女,步出例洞,折左轉,穿過一
道弧形石室,立達前洞。
石榻上,坐著三老,正中正是元妙書生,天惠真人在左,饒錢增在右。除了老
和尚嘻著一張怪臉外,其餘兩老,都正襟危坐,睫目似人定般。麟兒垂首,立攜二
女下跪,除叩謝恩師搭救之德外,並恭聆訓示。元抄書生首露笑容,揮手命起,一
雙精眸,現出兩道寒光,朝著群兒身上一掃,而後點了點頭,徐道:「你這次雖然
受傷奇重,總算因禍得福,不但把創傷平復過來而裡飽經嚴寒,此後再冷之所,也
不能傷你分毫了!」
又把目光朝著兩女一棟,笑道:「這一次,也虧了你們細心耐煩,否則,事情
也無如此簡單,未來之事,不必操心,一切自有為師作主,自即日起,可同在洞中
鍛煉武技,再下山行道之日,也不枉三弟愛護一場,必須好自為之!」又取出寶琉
女所贈達摩紫金丹,著膀地寶琉,分別吞服,並謂龍女道:「摩天嶺所遇的人,輩
份極尊,此人生性和易,極愛提攜後進,所贈丹丸,比達摩紫金丹,功效更大,你
福緣可算不小!」
語罷,又由天惠真人,勉勵數語後,立著麟兒返室調息!
從此,大雪山頂之上,常有一位書生,攜著一位俊美少年,在那懸崖峭壁,至
為陡峻之處,對掌比劍,彼此奔南遂北,至為勤苦。每到夜深,少年隨著書生,緞
煉內家秘技,方式上,也與一般不同。兩人坐在雪地之上,彼此雙掌前撐,掌心相
觸,也不見用什功力,但是少年頭上,冷汗浸淫,似感不支。
那書生每當少年筋疲力竭之時,必授口廖數句,這樣耳提面命,一晃就是一年
。隨後書生不出,卻換了一位道長,也在專指少年的劍術。一位邀遇和尚,也不時
指點少年,並還帶著兩位女,大雪山上,常聞風聲雷響,劍氣騰霄,還夾著∼道碧
霞,道紫光,矯若游龍,疾同閃電。
這一天,正是仲春二月初五,眼看群兒和二女,來到大山,將近兩年。山頭上
,忽聞一聲清嘯。一條次影,掠空而身法之快,無以復加,冰巖上,忽也衝出一條
黑影,直如閃電空般,朝著灰影直衝而去。雙方如電飄∼般。激撞之下,那黑立即
叫了一聲,似乎躲還不及,竟在空中,來了∼式大翻身,星丸瀉地般,朝下直降。
這兩人,一位是灰白衣袍的老尼,生慈眉善目,恬靜異常,此時微帶錯愕之狀,正
是龍文恩師雪神尼。那黑影卻是解兒。來到雪山,已逾兩載,前此總帶三分子氣,
而今,卻更長高,玉面朱唇,丰神秀骨,神采飄逸,秀奪人。他在南海時,曾參謁
神尼,時逾兩載,記憶猶新,一見師妹恩師,深海自己魯莽,竟把發出的招數,從
半途撤了回去可是事情奇怪,神尼卻不管這一套。
「天龍八掌」,為釋家秘技,也是神尼最厲害的絕著。竟干方激撞之下,連環
拆出兩掌。美群兒不敢回手,看清來人,中撤式之後,閃墜之下,很巧妙避開攻擊
,立即墜落。
他雖然驚愕,但並未慌張,笑呼「師叔」後,立即拱手而立。神尼似尚不甘心
,冷笑道:「再接貧尼三掌!」「雲海采爪』「天龍抖甲」、「噴霧吞雲」,八掌
已出其三。一剎那,雲翻雪舞白氣蒸騰,煞風如潮,山搖岳撼,大雪山上,只聞轟
轟之音,氣勢凌厲之極。
美群兒,不覺臉色一愕,旋復笑道:「師叔這種絕世神政弟子不但無法還手,
連抵禦也深感困難。」語畢,仍然拱著一手,順著煞風拳勢,連番轉動,但見身子
騰躍縱橫,滾轉起伏這種厲害拳招竟絲毫奈何他不得。神尼臉上,已露笑容,忽則
丹田真氣吸足,擬竭全力再攻一掌。
冰巖上,卻有人怪聲怪氣道:「老姑子,為何和後生晚輩,對起手來,如要度
他功力,也得先到洞裡,彼此商議一下,再硬行比劃,豈不當場便見分曉!」又朝
鮮兒一努嘴,冷笑道:「你這種闖禍的性倩,始終難改,怎敢和我老伴,也動起手
來?」發話有人,正是滑稽玩世的饒錢僧,只一遇著神尼,多少總得胡鬧一陣。
天惠真人,竟也從洞中躍出,飛落饒錢增的左面,一聞三弟出語詼諧,而且戲
近於濾,不由笑道:「道及修為清高,為當今武林有數人,遇上了你,一派胡言亂
語,豈不得罪?」忙上前打了一個稽首,含笑相見。
嚇得神尼趕緊閃避,忙合什為禮道:「前承長者惠賜儷龍,一別又是數十寒暑
,仙范猶昔,足見修為已臻絕境,神譜在佛門中首屈一指,六合神功,爍今震古。
」
燒技增生性詼諧,晃頭晃腦,醜怪之極,待神尼話畢後,卻笑道;「出家人偏
還七情不淨,捨不得那傻憨丫頭,告訴你,她一身武功,已由二哥和我,代為傳授
,並還服食了紫金丹,你爐中丹藥,對她已施用不著,但不妨施捨聞以救人,也是
一件不小功德!……」
大雪山的峰上,此時又出現兩條人影,白雪皚皚,那兩人偏是白衣勝雪。峰高
干切,不細看,還辨認不來,群兒神目,可透霧穿雲,一見卻笑道:「霞妹和寶姊
練功,回來了!」
兩女已如風馳電掣般,飛瀉而下,倩霞出落得比前更加清麗,肌膚滑如凝胎,
白中帶紅,嬌艷欲滴,寶琉就在她的身後,像是一對孿生姊妹,形影不離。翩然降
落磷兒身前,一見前面站著恩師,直如見了慈母般往前撲去,就在冰地上跪了下來
。
神尼一手把她挽住,笑道:「留心弄髒了衣服,不拜也罷!」
她把徒弟仔細打量了一番,見她頭上精蜒玉夾,毛髮滑出,又掉落,意隨手代
徒兒整理,龍女林偎依著恩師,那情形,不啻女,寶琉也走了攏來,笑呼一聲:「
前輩!寶琉有禮!」正待盈下拜,神尼已挽著她的手臂,含笑阻止,略事寒喧後,
由天喜人陪著入洞。
元抄書生、為人虛懷若谷,絕不肯以長輩自居,彼此坐落,神尼發話道:「自
今徒身入雪山,隨長者精研武功後,頭一曲江湖上尚稱平靜,可是到了去年四月間
,江湖異事,即時有聞。日來邪道日興,俠義之士,雖滿懷憤慨,但畢竟為武功限
,爭與願違!」
講到此處,卻幽長的歎息一聲,低語道:「一切詳情,長們恐怕比晚輩還知道
清楚。」
元妙書生,微微含笑,拿眼望著磷兒,打量一下,卻也未可否。
神尼歎道:「季賢任得各家真傳,文韜武略,舉世已難有敵了,適才貧尼冒昧
一試,連攻數式,竟不能得心應手,就是徒情霞,得長者思憐,藝業已也遠非以前
可比,方今武林既為多事之秋,長者懷濟世之心,何不著他們即日下山,走自己的
路修積功德?」
元妙書生聞言後,立笑對群兒道;「你那天運掌力,已有成以上的火候,其他
武功,也臻堂奧,即再隨為師繼續精研,並無什麼突飛猛進之處了,趁此春光明媚
,就此收拾行裝,下去罷!」又朝二女道:「我所修功力,均從易經領悟而來,不
是對你們直而不傳,而是這種功力,不適於女子鍛煉,好在二弟弟,業已指點你們
不少,也可隨著麟兒,下山行道!」
人即返室配好革囊寶劍,重返前洞,正待拜別恩師下山!
跋僧立叫一聲;「且慢!」三人一愕,卻不知這位神僧又要什麼槍,六道目光
,自不免帶著驚奇情形,朝他一棟。
他若無其事,笑顧解兒道:「巫山傳技時,我曾對你說過什麼?」
群兒大惑,自稱不復憶及。饒錢僧的目光,卻移向元抄書生背上玉笛,和天惠
真人手上的扇子,雖把麟地靈感觸動,卻也沒法向恩師開口!正訕訕之間,事為元
妙書生瞥見,微笑道:「三弟著你把念頭動到我的頭上,你還臉嫩,不敢開口,也
罷,既願成全你,就索性成全到底!」
他從真人手上,接過扇子,連自己玉笛,並交麟兒,正色道:「我兄弟三人,
所有奇珍,都給了你,推一寄望之處,就望你能代天行道。神州五劍,現已盡出,
正是魔道勃興之日,也是盛極必衰之時,凡事雖有天命,畢竟事在人為,為守此心
,維護正義,縱有小挫,必能迎刀而解,情霞寶琉,可以助你,就此去罷!」
群兒聽認股,忙朝恩師拜了幾拜,才依依不捨地走出洞門。
身後隨著二女,一式「鶴響天高」,疾如飛隼,下山而去,暫且不提。
這時,正是春光三月。崆峒山上,繁花似錦,綠草如茵,古木排雲,濃蔭遮日
。峻切派的根本重地,崆峒石室,似有大事將臨,形成一片緊張。大悲真人於驅逐
徒兒惠元以後,遂在石室後洞,閉門面壁,門中大事,竟委諸逍遙客陳一真一切代
管,雖經玉鎖夫人洪巧娘,幾度叩關勸說,但真人意志極堅,並著愛妻協助師兄,
以完成自己心願。
峻銅山上,星月無光,忽聞厲嘯之聲,疾從四方八面,劃空而下來。
藍衣秀土戴夢華,鎮守前洞,一聞嘯聲,忙著八弟子趙沉,九弟子吳雲樵,兀
守洞口,自己則配帶齊全,躍出石室。
厲嘯之聲,若遠若近,時東時西,在這種崇山峻嶺之上一聽不到回音,而且嘯
聲淒厲,初聽似在眼前,但轉瞬間,似乎:隔得很遠,好似鄉下傳聞鬼哭一般,乍
聽之下,使人覺得頭皮發炸,眼冒金花。藍衣秀土,雖然功力深厚,但這場面,卻
是初遇,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遂了峻順石室,百步開外,巡視一週。剛倒
正北後洞頂端,那是一處巖石。怪石如筍,老撐雲,藍衣秀士,拿腳一點,拔高五
六丈,旋空兩匝,以注意為一帶,是否有人潛伏。
突聞呼然一響,巖底下,穿出一條人影,疾往斜刺里落去戴夢華一聲暴喝,雙
拿一合,「斷浦沉雲」狠狠往前撲去,下落待吐掌急攻。那人影立往石筍之上一落
,靜如嶽峙淵亭,笑呵「五弟,是我!」這人影,正是崆峒派第一位香宿逍遙客陳
一真戴夢華趕忙抽掌撤式,招喚「師兄」後,羞愧得無以自容。
逍遙客笑道:「今夜情形,大是不佳,掌門弟媳,已經鎮;
洞,洞西一帶,迄無微兆,師弟可立即返洞!」
藍衣秀士恨聲道:「目前武林中,妖孽橫行,泰山派千里還魂鄧還,無故失蹤
,廬山派青蓮師太也不知去向,不有許多武林正義之土,被人殺害,恐怖之事,紛
至沓來,本門弟子陳惠元自驅逐下山,將近兩年,也沓無信息,今晚又遇著這種奇
事,說不定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勾結外力,將對本門有不利行為……』
語音未落,忽聞嘶嘯一聲,響箭騰空,明是石洞所發。戴夢華不由一怔,顧不
得再和師兄談論,人如一縷輕煙,往前急竄到了洞前,八弟子趙沉,正在仗劍巡視
,神色頗異尋常。
夢華喝道:「玩兒,何事發警?」
起流立答:「洞中已有人進入,可是我和師弟,絕未離刑處。」
藍衣秀土,知道來人功力,絕非尋常,遂也不再往下問,一涼而入。
掌門夫人,今晚打扮,通異尋常,竟是短襖窄褲,頭紮青巾,連那鐵尖鞋也一
併著上,這時,正坐前洞,一手支臉,似在沉思。夢華恭身施禮,夫人立道:『順
弟,你快看此信!」
那是一幅素淨冰鞘,上面書字數行,字跡雖然潦草,但筆畫卻是蒼勁有力。大
意略調:「峻切派嫉賢與能,大悲真人領導無方,一七之內,限真人夫婦,立即離
洞,否則,峻切石室,必有血光之危!」
信上,既未署名,也無道姓,只在字後,拿淡墨鉤了幾鉤,作雲霧狀。夢華把
劍盾皺了一皺,逍遙客也於此時飄身入洞,看過信後,竟是神色一驚,還悠長地歎
息一聲,徐道:「禍在眉睫,弟媳還是通知掌門要緊!」
玉鎖夫人急道:「大師兄,你可知道這信出自何人?」
逍遙客當時未答,卻翹首望著室頂。琉璃燈清輝四燭,照得石室如同白晝。室
頂上,白石如玉,光可鑒人,但上面卻留著一只手印。
那手印比常人的手,似乎大上一倍,而且手指很長,一見即知不是人手。
可是猿揉之類,功夫再深,碎石裂碑,自不足奇,然而要練成金剛指一類的功
夫,在武林中,卻是前所未有之事,自然駭人欲絕。
玉鎖夫人和藍衣秀士,彼此同時一愕,忍不住探詢師兄:「來者是人是獸?」
逍遙客毅然道:「絕對是人!」
「難道此人是人形獸掌!」玉鎖夫人皺眉地問。
「江湖上鬼城窮窮,有許多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這事情在最近數天之內,必
見分曉,目前愚兄卻也解說不來!」
「依師兄推斷,來人是否仍潛伏此山?」藍衣秀土,一臉困惑之狀,忍不住中
途插嘴。
「下書的人,絕在附近,而且同來者必有多人,說不定還有本門好細,雜在中
間,否則,對於本門情況,決無這般了然!」
夫人翠盾一挑,急道:。「這麼說來,倒得把他請出,共商對策了!」文敲動
桌上玉磐,喚來值班弟子,傳話發洞,是夫人叩關求見掌門。
不須臾,由大弟子紅裳女朱素娥傳話:「有請夫人入見!」
後洞一排石室,高可容人,既窄且暗。大悲真人,面壁跌坐,在平常,室門反
閂,未經特許,無論何人,絕對禁止接近。
守關弟子,每日輪流,通報時,敲動雲板,真人座前,也擺著一隻玉磐,著聲
三響,示可啟關接見,否則,天大的事,卻也只好決之於代理的人。玉鎖夫人,由
藍衣秀士陪同進謁,真人得報,立即轉過身來,但猶閱目盤坐在蒲團之上。
依禮相見畢,由夫人面報一切,並清真人出室領籌對策。這與勝切派存亡有關
,一個處置不當,數百年武林基業,可毀之於俄傾。真人略事猶豫,立決定即日啟
關。站起身來,朝著壁上神像,稽首一拜,立即領著愛妻和師弟,步入前洞。當晚
,即召集同門弟子,妥為佈置,坐待敵人入侵,一決生死。
就在第六天晚上,論時間,猶不到三更。那異嘯之聲,又忽大作,這一次,卻
由大悲真人,親攜師兄師弟,死守前洞,坐鎮不出,守門弟子,仍由趙流與吳雲樵
,仗劍相護。厲嘯之聲,幾次由洞頂一掠而過,詢之趙吳兩人,竟沓無所睹。
藍衣秀士,不由大惑,遂也仗劍而出,還未縱落,忽聞「嗚」的一聲,似有一
線黑光,聲音疾從頭上掠過。戴夢華暴喝一聲,青光劍往前一掃,人如脫弦之箭,
朝著正南,直撲而下。
山形陡峻,下瀉之勢,猛不可擋,但那鳴嘯之物,忽爾消失於無形。
夢華錯愕間,石室內,早已叱聲連連,一男一女,一掠而出,藍衣秀土,見是
大師兄和掌教夫人,忙上前探問。
逍遙客苦笑道:「已有人送來一物,掌門人正在研究中,師弟不妨入內一觀!
」
夫人立問:「適才五弟在外,可曾見著人影?」
夢華含羞愧道:「我因追趕從頭上掠過之物,中途中,忽聞室內有變,又復趕
回,杏無所見。」
夫人恨了一聲,惟恐對方有愧,又歉然地笑了一笑道:「我這急躁脾氣,始終
無法更改,萬望五弟海涵!」按說,夢華排行第五,夫人還是師妹,但因身為掌教
夫人,對方得尊稱自己一聲師嫂,乾脆從夫稱謂,以免混淆不清,事實上,藍衣秀
土,原對夫人極為敬愛,但因自己臉嫩,錯過許多機緣,而大悲真人,承受師門道
統後,由門中長輩撮合,一舉成功,婚後夫人也發覺夢華情形有異,不無感動,對
藍衣秀土,更加關懷。然而俠義中人,行動光明磊落,竟曾把此事,面向真人談及
,經夫婦協商之下,獲致成議:「共同物色,擇其北者妻之。」旋因夫人臥病不起
,一擱數年,而藍衣秀士之為人,書卷氣息極重。對掌門兄嫂一番厚意,始終藏之
心坎,而忠於師門之心,絕不為外物所動,夫人含笑解說,更使他惶然不安,這份
拘謹情形,更使夫人暗道:『「三十多歲的人,還是孩子性格,雖易於搏得女人青
睞,但也容易失掉機會,因為婚姻大事,究以男子主動為先,你不明言,難道讓女
方開口?」
進入石室後,大悲真人一臉困惑之狀。黍木桌上,擺了一枝鐵箭,箭頭上,刻
了一隻鬼頭,箭身卻現著浮雕,細看卻是一處高山,還有五朵梅花,梅花大小,與
山形極不成比例。
這種奇形怪狀的鐵箭,在江湖上可以說是第一次遇著,誰也猜不透它的來由。
藍衣秀土,雖然不解,卻頗有見地,竟遭:「據小弟所見,這箭不過是武林中一種
警靠之物,那意思,無。
是,箭如拘牒,可以勾魂,敢違吾令,不得善終,所以在箭頭雕刻著這麼一位
勾魂使者的鬼頭,目前時日無多,僅待明晚飯分曉!」
門外,忽傳來一聲咯咯長笑,笑聲淒厲,使人膽顫心寒。
大悲真人,把手中雲帚一展,沉聲喝道:「何方道友,既然上山,為何不露面
?」人隨聲起,翩若驚鴻,出手便是太乙靈力,捲起一陣煞風,往前劈去。
神功搜敵,雖是不凡,但遙無遠處,似傳來一聲冷笑,並發話道:「陳太清,
且慢發狂,勾魂箭既已到達,不見不散,如不遵令,明晚三更左右,即屬你落葉歸
根之時!」語音蕩漾,響行長空,歷久搖曳不散,但人蹤沓然。大悲真人,知道對
方身懷傳音入密秘技,功臻絕頂,不由一愕,頹然返洞,百感交集,立即計議一陣
,但也無妥善之完第二天。夜幕低垂,峻峭石室,埋伏重重,如臨大敵,但四周圍
,卻顯得靜悄悄的。藍衣秀士,攜著趙況與吳雲樵,死守澗門,眼看三更已盡,敵
人尚未出現,趙況不由笑道:「師叔,去方雷大雨小,按時不到,已自食言。」
石室有邊,一株老檜之上,突有人接上了口:「我兄弟久等候多時,小狗目內
無珠,視而不見,還敢狂吠,真是無恥之尤!
平地突捲起一陣狂熟,還夾著一種奇腥異臭,竟如石室$門,激撞而至。藍衣
秀士,暴吃一驚,平胸推出一掌,激起無茲風柱,挾排山之威,對著敵人所發內家
罡煞,轟然撞擊。
雙方力猛勁劇,可是藍衣秀士,立覺氣血上翻,頭昏腦脹,頓感不支,不由往
斜刺裡一退。石洞裡也掠過一陣狂風,勉強把敵人罡風逼出,朗笑之下,真人飄然
出洞。逍遙客和玉鎖夫人,也隨後跟來。
這時,敵人業已現身,一見面,就把峻切徒眾,嚇了一大跳。左面的人,半截
黑飽,哭喪著一張鬼臉,雙唇張合之間,左邊牙齒全缺,背上背著一具鉤形之物,
柄黑如墨,鉤卻鮮紅,乍看去,至為礙眼。右邊一位,更是奇之又奇,面貌奇醜不
說,最怪的卻是一對魔掌,手臂右短左長,左粗右細,左掌不但異常粗大,面且長
著黑毛,五指如鉤,異常如獅,這絕不是常人的手臂,略事分辨,即知為猿揉一類
的前撲。
大悲真人,一目瞭然,兩次入洞的人,准知是這位奇導怪物。忙著來人通名報
姓,那位鬼臉的怪物,始終閉著一雙兇目,陰森森地坐著,不發一言。
猿臂老人,雙眸一睜,兩眼迸出光華,往前掠掃,狂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
,勾魂箭已成催令將。今夜裡,不血洗峻蟈,我兄弟也無法向教主覆命。陳太清,
你不率眾自到,難道等我兄弟動手不成?」
真人一皺眉,沉聲喝道:「你是何人?本門與你有何瓜葛?」
猿臂怪人偶然冷等,道:「此地已來往兩次,你還不知道我的來歷麼?勾魂箭
是陰山獨門信物,箭如拘碟,到則人亡,我是喪門僧,他是哭道人,這兩個名字,
對你都不吉利,我勸你還是早作準備吧!」旋把怪頭一轉,一對兇睛,朝著玉鎖夫
人,又咧嘴狂笑道:「這婆娘,模樣兒倒也標緻,有話不妨早說,過此一刻,你們
夫婦兩人,只有同在閻老五前,共訴離情了!」
玉鎖夫人見這丑鬼出言狂妄,把崆峒派根本不放在眼裡,不覺勃然大怒,手揮
寶劍,就要動手。
募聞一聲慘叫,來自西南,聽聲音,正是五弟子烏靈劍藍素月所發,知道事情
不妙。戴夢華怒嘯一聲,聳身一斜,往斜刺裡飛落,瞥見人影如電,舉著呼呼勁風
,迎面撞來,當下不敢硬接,趕忙把身子朝後一翻,「金理倒穿波」,落諸原地。
「吧達」
一響,地上落下一物,那是全身一絲不掛,通體如玉,貌相優一具女屍,細看
正是五弟子藍素月。這情形,真不堪入目。因雙股之下,血跡殷然,屍體上仰,兩
腿微分,隱微私處畢露,系被人奸之後,再用陰手擊斃。一波未平,二波又起。
東北方,又飛來一條人影,落地塵土不驚,輕功顯臻化埃此人手上,卻抱待一
位少女,那正是崆峒派六弟子霧裡仙子韓;
真,看情形,她已被人制住穴道。來人這份長相,更是全中;
尤。歪嘴、鷹鼻掉頭、鼠目、膚色黑,較長披肩,手指甲又長〕
黑,使人一見,即有一種陰森厭惡之感。他對峻們派的人,直3同本睹,一落
下,即朝那猿臂怪人,眨了一眨鬼眼,大拉拉I道:「四弟今晚算玩夠了,這幾位
女娃,倒還是原封不動的新5玩意,可是,他卻不知傳香惜玉,一味地辣手摧花,
暗!這州貌,也是道道地地的美人!」
他一手指著地下死屍,卻把嘴不時朝韓太真的粉臉上,嗅又嗅,這嬌俏妮子,
已經昏死,毫無知覺,連身上兵刃,已全被人家解除。
逍遙客和藍衣秀士,已經忍無可忍,默察情形,也知崆峒派,今晚已到了山窮
水盡之日,但也只好一拼。
逍遙客如一頭怒鷹,往前一撲,五指朝那猿臂怪人的肩上扣。來勢非常兇猛,
這許這位長者怒極,出手便是巨靈指力,而且把煞氣滿佈全身,只覺襟飄袂舉,勢
若奔雷,迅疾之極。猿臂怪人一聲狂笑,漫不為意地一閃身,左手朝著逍遙客右掌
迎來出手便是一陣腥風,而且那毛手大如薄扇,堅如鐵石,五瓜尖如鉤,黑黝黝的
發出閃目光芒。那手臂,也比常人長上二分之一以上,全臂長滿黑毛,顯得烏亮,
只一招「金絲纏腕」,又猛又快。逍遙客的指風,剛和這醜怪的掌風接觸,立覺潛
力撞來,異常沉重,如果右手被他撈住,只恐肉綻皮開,遂把右手一沉,斜跨橫身
,縮拿一揮,用鐵袖攻擊他左臂。這怪物,冷哼一聲,五指箕張,朝袖子一抓,硬
封來勢,身子閃動間,縮身挫腰,右手驕指朝著逍遙客的第六要穴點來。這一式,
狠毒巧快,兼而有之,還用上了武林的縮骨術。
一聲裂帛。道造客的飽袖,竟被他撕裂五寸有奇,而且章門也被指風餘勢掃中
,立覺腰部一酸。大悲真人大吃一驚,立揮雲帚撲救。猿臂怪人又拿左手直格,雲
帚打在那只毛掌上,往上一彈,見有一隙可乘,立即施展反攻,奔、躍、滾、騰,
時起時伏,眼前似幻出無數身影,竟把崆峒兩位武功最高的人困住。
那哭道人突把鬼眼一睜,朝著夫人招手道:「你雖然老一點,但頗有風韻,而
且最解風情,讓我兩人快活一陣罷!」立把身子一縮,「臭雕出洞」,又快又猛,
梭進之間,鬼手朝著夫人小腹便探。陰山四惡,原是無恥之尤,各種下流毒辣之式
,毫無避忌。
夫人不覺粉臉通紅,青鋼劍匝地而起,「彩鳳翻身」,攔腰便卷。
攀覺劍身大震,一折為兩段,「嗆」的一聲,前半身竟墜落地上。
這是明山派「敲指斷劍」之法,在江湖尚成絕響,無人可練,夫人這一驚自然
非小。
正待棄劍用掌,哭道人那容她騰出手來?一聲森人冷笑之下,那身子立便長出
半截,往下一掌,「雲裡金光」,朝夫人頭上便抓。這一式,來勢太疾,夫人閃避
不及,鳳譬雲播上,一隻碧玉寶飲,竟被這丑鬼攫去。掌門夫人,已驚出一身冷汗
,蓮鈞一激,鐵尖鞋已踢向哭道人的心坎,這是人身致命要穴,中則必死,哭道人
反身一彈,往後倒縱。但他手卻不閒,右掌反芽之下,就在夫人鞋上,換了一把,
還笑道:「好軟啊!」
也不知這惡魔,用的何種手法,這一摸,夫人足背之上,竟如中斧銷。驚退之
間,搖搖欲墜。摹聞一聲冷笑,哭道人如影隨形,欺身而入,夫人胸部雙乳上,又
被他換了一把。
這可激發了陳夫人拚命之心,她也顧不得足疼,至拿翻7足蹬連環,五行掌迴
環發出,煞氣慢空,人影由分而合,又復在一處。烏靈劍藍素月的屍骸,也由娃們
弟子用白巾裹覆而/由於她被人先好後殺,死狀之慘,激起公憤,石洞前不但可聞
聲,而且門下弟子的暗器,紛紛如雨,直朝敵人身上激射。戴華也抽出魁星筆,協
助三嫂,於是六人變成兩組,大打出手。
猿臂怪人喪門增,和師兄哭道人,竟是愈打愈勇,四方八面的器,均被這兩個
惡魔的護身罡力全部彈回,功力較弱的弟子,有五人受傷,不是穿腿,即是傷臂。
峻切石室之前,已亂成一片。抱持韓太真的惡徒,正是陰四惡的黑手怪,久立
不動,宛如惡鬼手上,抱著一位仙姬,不上下撫摸,口角流涎,醜態百出,一見久
戰不決,似乎頗感耐,冷冰冰的道:「兩位師兄,何必與他們久纏?早點打發,就
得了嗎?」旋把人往背上一搭,用絲條綁紮,死眉死眼地走出來,穿到夫人和藍衣
秀士之間,竟用人作防身之用。雙臂施于飛,迅疾輕靈,風雷並作。不到三招兩式
,即迫得陳夫人和衣秀士險象環生。另一組大悲真人和逍遙容,已被猿臂怪人喪增
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兩年以前,鶴峰之戰,惡魔,被解兒用天狼釘
炸斷左臂,那時,他的武功,雖是江湖一流高手,並不見得此人特別高明,卻不料
明山五老,竟有人接臂之術,獸肢人用,而且還傳了他一身奇異武功,功力之深,
竟為陰山四惡之冠。那猿臂,掌式之奇,竟使人莫測高深。大真人和逍遙客同把壓
箱藝業,也施了出來。
真人把雲帚交諸左手,身子往刺裡疾退數步,逍遙客也把力凝注右手食指,彼
此把雙陣一睜,寒光迸射丈餘,暴喝一聲「打!」
從真人手上,發出一股無形真力,剛柔共濟,上下左右,抄而至。空中行雲,
碎如桃花片片,消散於旋風之間。逍遙客的一煞神功,卻又不同。這種指力,至大
至剛,卻是純路數。
出手便是天崩地裂之聲,熱力可以銷鐵爍石,化水穿山。崆峒眾弟子,只驚得
目瞪口呆,知道這是生死之搏,不約而同的撤身十丈以外。那猿臂怪人,狂笑一聲
,揮動左掌,迎面一擊,奇寒之氣,閃有黃光,如飛雷掣電,往前直擋。
雙方掌風互一接觸,大悲真人和逍遙客,立感奇寒透胸,自己的掌風煞氣,全
然失效,只覺如墜冰窄,牙齒發抖,功力全失。猿臂怪人,正擬欺身而進,將真人
力斃掌下。一聲清嘯,自造天遠處傳來,銀輝燭天,一條匹練,電閃而至。玉鎖夫
人,見丈夫受傷,大師兄逍遙客,雖然沒有看清池的臉部,從那搖晃情形來判斷,
大約也和掌門一般,遭到了同一命運。「再不援救,更待何時?」起念之間,遂朝
真人身前一縱,更把那功夫不深的五行掌力,往前一擋。大凡婦人心思,均較男人
冷靜細密,這一襲擊,果收奇效,迫使猿臂怪人前衝之勢一緩,真人與逍遙客,也
被夫人帶往斜刺裡疾退數丈。
那身背韓太真的惡魔,正是黑手怪,忽爾狂笑道:「大哥二哥,收拾慈悲心腸
,趕快將他們打發吧,擇其佳者,帶回陰山享用,以免夜長夢多!」這話,可提醒
了哭道人和喪門增,不約而同地又朝夫人撲來。黑手任把十指凝真力,只聞沸沸數
響,十道墨光,直朝藍衣秀士身前刺去。蛇切諸子,不但功力不敵,而且久戰成疲
,傷亡纍纍,觸目驚心,已失去作戰能力。
墨指銳利如刀,染有奇毒,一彈而出,銳不可當。眼看藍衣秀士和玉鎖夫人,
就得傷在惡魔手下。清嘯之聲,業已掠落當頭,銀光如電,還散落點點銀花。一藍
衣少年,從然而降。崆峒派上至掌門.下及弟子,一見這使美少年,不啻如久旱甘
霖,喜從天降。歡呼還未出口,那少年早已滿眶熱淚,高呼一聲:「師傅師母,元
兒還山看望!……」底下似有千言萬語,但無吐,劍光如練,匝地而起。周圍十丈
之內,寒氣襲人,劍山,飛砂走石,美少年橫身把崆峒掌門護住,連環三劍,變化
無窮,把哭道人和喪門僧打來的掌風,用劍氣震退。
敵我雙方,彼此都把對方看清,猿臂怪人,臉色一變,復歸於鎮靜,狂笑道:
「我以為崆峒派來了什麼三頭六臂,一戰的能手,原來還是你這狂徒,陳太清自己
不行,屢戰屢敗憑你這幾式,自更多而下之……」
元兒不等他往下再說,冷笑道:「陰山餘孽,前次鶴峰,已成釜底之魚,義兄
寬心仁厚,不忍遽下毒手,想不到你們擅擾本門,自投羅網,還不看劍……」劍訣
一領,靈虎劍由左,緩刺而出,乍看直同兒戲。
喪門僧卻頗識貨,知道這是玄門中至高功力,大乘伏法,心道:「這套劍法,
耳聞其名,據云:玄妙之處,難於言表但我所懷敲指斷劍之法,更是量尤寶篆中百
難一見的絕招,也比佛家更早,倒得硬拚試試!」
慕地,移情異勢,劍氣如春雲乍展,挾著刺耳,絲絲如排山倒海而來。喪門增
覷定來勢,把丹田真氣運足,猿伸,快以驚雷。
左手猿撲,連指帶尖,少說也長五寸以上,朝著靈虎負空一敲。這一招,如疾
電驚雷,排山倒海,惠元的靈虎劍也力貫足。只聞「嗆嘟」一響,銀光閃閃如波,
嗡嗡之聲大作門增食指立感劇痛,惠元也覺劍身沉重異常,不由彼此一驚往後撤。
兩年修為,元兒功力,已非昔比,右臂一轉,劍帶,「扶山超海」,餘勢未盡,劍
氣捲土重來,銀虎光芒暴長變「大江湧日」。惠元身劍合一,劍光人影,已無從分
辨,高的上空,光幕如銀山一般,挾著轟轟之聲,疾壓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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