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南海奇女】
過庭芳已然視死如歸,冷冷「哼」了一聲,並不置答。
寧兒怪笑聲中,豎著左右兩隻食指,緩緩點向過庭芳後腰的兩處「笑腰穴」。
當寧兒的雙指距離過庭芳的穴道不及一寸之時,過庭芳猛然心中一動,脫口急叫道
:「寧兒且慢!」
寧兒果然頓住雙指,獰笑地問道:「你是不是討饒了?」
過庭芳長歎一聲,道:「我親仇未報,實在不容這樣死去,我願意和你談談條件。
」
寧兒仰天一笑,鄙夷地說道:「你不要妄想了,你就是以全世界的財寶,也無法換
回一條性命!」
過庭芳平靜地搖頭道:「我並不是要免死,而是要把死期壓後半個月,半個月後,
我們仍在此地見面,屆時你可以用任何手法殺死我,我絕不皺皺眉頭。你如果應允,我
願以一物為贈,此物不僅將對你有極大用處,而且也是你的養爹夢寐以求的。」
寧兒冷冷地隨口問道:「什麼東西?」
過庭芳緩緩答道:「『斷魂一劍』!此招舉世之間只有我一人懂得,如果我現在死
去,勢將從此失傳了。」
寧兒聞言微微一怔,繼而冷冷說道:「我義爹只是暫時失去記憶力,所以忘了這式
招法,他日記憶力恢復之時,就可以……」
過庭芳不等他說完,便搖頭地打岔道:「事情如果這麼簡單,你的義爹也不會再三
逼迫於我了。須知你的義爹若能獲得這式招法,將可得到一樁稀世至寶——『赤鋒魚腸
劍』。所以你若將這招轉授予他,必可令他大喜過望。」
寧兒聞言,不禁怦然心動,低頭沉思片刻,又問道:「你半個月後,當真願意引頸
待戮嗎?」
過庭芳慨然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屆時若還想殺死我,我必不會叫
你失望。」
寧兒想了片刻,又疑惑地問道:「這半個月中,你將幹些什麼呢!」
過庭芳沉靜地答道:「我將替先父先母報血海深仇!」
寧兒聞言一驚,失聲問道:「你是不是要找我爹尋仇?」
過庭芳冷冷地點頭道:「不錯!」
寧兒突然滿臉鐵青,兩眼通紅,厲聲叱道:「那你就別想活了。」
話落,猛然雙指一沉,分別點在過庭芳的左右「笑腰穴」上。
他俯在地上,不停地狂笑著。
他雖然早已身負重傷,但因內力精純,體力仍有潛力,所以笑聲甚是宏亮,直震得
附近枝葉颯颯作響,湖水漣漪層層激生。
他的笑聲中隱含著悲涼,淒愴的氣氛,令人聽得汗毛直豎。
寧兒小小年紀,卻生就一副鐵石心腸,絲毫無動於衷,只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過庭芳直笑得死去活來,不到盞茶工夫,已然聲嘶力竭,只怕餘存的真力,即將耗
盡,離死已然不遠了。
猛可裡,不遠處的樹叢中突然響起一聲清叱,繼見人影一閃,自半空中縱落一人。
那人是個年輕少女,約只十六、七歲,長得眉目清秀,體態輕盈,一張含有稚氣的
臉,惹人憐愛。那少女落地,立即伸手向過庭芳的「笑腰穴」摸去,想要替他解活穴道
。
寧兒又立時大喝一聲,腳下用力一蹬,揉身向少女的身後猛撲,同時雙拳變掌,以
掌緣砍向少女的後腰。
少女似乎未把寧兒放在眼裡,絲毫不加理睬。
她仍只顧沉腕拍向過庭芳的「笑腰穴」,眼看即將觸及過庭芳,忽覺背後勁風襲體
,威勢之強,竟是非同小可。
她不禁大吃一驚,不敢怠慢,急急忙忙頓住手勢,同時身形一旋,右腳向後蹬出。
她這一招,極其詭異,右腳蹬出的角度簡直大悖常理,令人大出意外,倉猝之間,
近在咫尺,一般高手要想躲過這一腳,委實頗為不易。
想不到寧兒小小年紀,身形卻刁鑽無比。
但見他滑溜溜地一轉,已然輕鬆寫意地閃避過去。
這一來,那少女不由得心頭大震,情知眼前這童子不同凡俗,當下不敢大意,急忙
沉靜心神抱元守一,小心地運功戒備。
寧兒眼見那少女一來就想解開過庭芳的穴道,只道她是過庭芳的朋友。
他的小心靈中,對過庭芳充滿了恨,所以連帶地對任何與過庭芳有點淵源的人,都
一概懷恨。
他避開少女的腿之後,立時「噹」的一聲,反手自背上撤出一柄小巧玲瓏的短劍,
然後厲叱一聲,短劍舞起一片砭膚刺骨的寒光,直向少女迎面捲去。
少女不敢輕敵,也撤劍在手,施開一路頗為詭異的劍招。
寧兒自幼隨著祖父母習武,功力頗為不弱。
不過他最擅長的乃是輕身功夫,其次是拳腳招法,至於劍術,反倒是最弱的一環,
劍招方面,他總共只練一套「雲摩三式」。
這「雲摩三式」乃是專門用以克制「斷魂一劍」的。
至於用來對付其他的上乘劍術,則根本沒有什麼威力。
然而寧兒卻並不明白這層道理。
由於他曾以「雲摩三式」擊敗過庭芳,所以在他小小的心目中,一直認為這三式劍
招威力無窮。
如今他在盛怒之下,一上來就拔劍施展「雲摩三式」。
但見他三招接連施用,一氣呵成。頓時點點寒光,團團劍影,外表看來,似甚厲害
,實際上並未具有太大的威力。
那少女所練的一套劍術,本是武林一絕,所以只是輕描淡寫地揮出數劍,就完全化
解寧兒的「雲摩三式」,並且反把寧兒逼得團團亂轉,節節敗退。
寧兒不禁大為驚慌,只道今日已遇到極其難惹的高手,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絲寒意。
事實上若論真實功力,寧兒本在少女之上,如以拳腳相拼,他將穩操勝算。
他們兩人出手都很快,轉瞬已對拆二十餘招。
寧兒早已險象叢生,岌岌可危了。他越打越是心慌意亂,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好幾
次只差分毫便要傷在少女的劍下。
他年紀雖小,生性卻甚狡黠,一看勢頭不對,立時斷喝一聲,手中短劍虛晃一招,
上身一仰,腳下猛蹬,以「倒趕千層浪」的身法,翻身竄入密林之中。
那少女也不追趕,立即將長劍納還鞘中,然後默默走到過庭芳身旁,俯身探視。
此時過庭芳猶在笑個不停。他體內的真力早已耗竭,上氣不接下氣,笑聲甚是淒慘
,令人不寒而慄。
少女面色沉凝地思索片刻,突然伸出兩隻玉手,分別在過庭芳左右「笑腰穴」上輕
輕一拍。
過庭芳笑聲停止,輕輕一哼,全身突然靜止不動,無聲無息。
少女又遲疑片刻,然後緩緩將過庭芳翻轉過來。
但見過庭芳的口鼻全溢滿鮮血,氣如游絲,面如金紙,昏迷不省人事。
少女向過庭芳略一端詳,看出過庭芳臉上雖是佈滿痛苦的表情,但卻掩不住他的丰
神俊逸,氣宇軒昂。
少女懷中掏出一方香帕,輕輕擦去過庭芳臉上的汗珠與血跡,然後癡癡地凝視著。
良久,她始如夢初醒一般,長歎一口氣,伸手替過庭芳按脈片刻,然後從自家懷中
摸出兩粒丸藥,納入過庭芳口中,便自己盤膝跌坐地上,以一雙玉掌按在過庭芳後心「
命門穴」上,緩緩將一口真氣貫入過庭芳體內。
過庭芳昏迷許久,始漸漸恢復知覺。
他首先感覺到,是背上兩股熱流源源流入他的命門穴中,隨著血液流向四肢,使他
感到非常舒適。
他情知有人不惜耗竭自身真力,正為他療傷。
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他所能記起的,就是被寧兒點中兩邊「笑腰穴」,至於以後的
事,他完全渾然無知。
他此時已稍能動彈一點,當下便輕輕地轉過頭去,自眼角向後一瞥。
映人眼簾的,是一個少女的面龐,這張面龐長得非常秀麗,但卻很陌生,過庭芳以
前從未見過。
那少女敢情真力消耗過劇,雙目緊閉,蛾眉深鎖,面色慘白,額角佈滿豆粒般大小
的汗珠。
過庭芳不由得心中納悶,他想不通一個陌生人何以願意如此悉心為他療治傷勢,當
下油然生出感激之念。
他為了不負人家的好意,趕緊自行運功調息,配合那少女的真力,療治五臟六腑所
受的傷勢。
他接連二度受創,傷勢本甚嚴重,但一來他自身的內力修為深厚無比,二來那少女
的療傷之藥甚有靈效,且少女以真力為他療治已歷一段很長的時間,所以不久已痊癒大
半,真力也恢復了六七成。
他想到身後那位陌生少女已然疲憊不堪,於是便將全身真力聚集於後心「命門穴」
中,反以本身真力通過少女的掌心,注入她的體內。
那少女立即驚覺,駭然的睜開雙眼。
她想不到眼前這位外表瘦弱的少年,竟有這等驚人的內力,不禁大感意外。
不過她並未將手挪開,心神稍定之後,便口噙微笑,大方地接受過庭芳的內家真力
。
過了約莫盞茶時刻,她的臉色已漸轉紅潤,體力已恢復大半,於是突然輕笑一聲,
霍地將手挪開,立起身形。
過庭芳一直俯伏在地,此時急忙翻身爬起。
他羞怯地紅著臉,瞟了少女一眼,囁嚅地問道:「請問姑娘如何稱呼?」
少女嫣然一笑,朱唇輕啟,大方地說道:「我叫『南雁』!」
過庭芳聞言一震,脫口問道:「你不是南海門下嗎?」
南雁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詫異地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過庭芳坦然道:「我曾聽過你的芳名,據說你和另兩位名叫『碧蝶』和『春露』的
姑娘曾到過『白雲山莊』?」
南雁聽得過庭芳提起「白雲山莊」,更覺心驚,疑惑地問道:「那麼……你是誰呢
?」
過庭芳微微一哂地又問道:「你不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要替我療傷?」
南雁櫻唇一噘,裝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答道:「我們南海門下再不濟也算是俠義
中人,難道會見不死救嗎?」
過庭芳臉上浮起一絲落寞的微笑,和聲說道:「姑娘賜予援手,令我感激不盡,日
後當設法圖報。」
說著,長長歎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叫過庭芳……」
「過庭芳」三字剛剛出口,南雁突然低低地驚呼一聲,脫口叫道:「你就是過少俠
?」
過庭芳想不到南雁居然知道他,不由大感驚異,訝然問道:「你怎麼識得我?」
南雁又驚又喜地說道:「怎麼不識?你五六天前曾和本門的端木姐姐前往『白雲山
莊』,你曾在一招之內打跑血旗令主,後來你卻不告而別,獨自悄然離去,這些事目下
業已傳遍武林,你的名號已是無人不知了。」
過庭芳聞言「哦」了一聲,他想不到離開「白雲山莊」已有五天之久了,這五天中
他一直昏迷不醒。
先前寧兒曾說在他身邊守了兩天,那麼在過庭芳遇見寧兒之前,他曾昏倒在小舟中
,達三天之久。
五天的時間不算短,這五天中,江湖之間不知又發生了多少驚天動地的事跡。
一談起「白雲山莊」,立刻使他心痛如割,憂思重重。
最令他悲痛萬分的,是端木玉對他的絕情,這件事給予他無比重大的打擊,幾乎使
他失去了面對人生的勇氣。
他想不通純潔聰慧的端木玉,在「東海龍君」的影響下,不知將變成了什麼樣子。
還有那位美艷絕世的「白雲仙子」更不知將遭到如何悲慘的命運。
寄居於「白雲山莊」中的那些俠義之士,不知將如何地陷於「東海龍君」的陰謀中
,慘遭殺害。
想到這些,他幾乎坐立不安,無法自已。
那南雁生性乖巧,早已注意到過庭芳虎目中悲憤已極眼光,當下又詫異地問道:「
過少俠,你是否有什麼事?」
過庭芳從南雁的語氣中,知道他與「東海龍君」,「白雲仙子」及端木玉之間所發
生的事,外界並不知道,顯然「東海龍君」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當下也不願向南
雁解釋,只是淡淡地反問道:「你最近五天內,是否到過『白雲山莊』?」
南雁點頭道:「我和碧蝶、春露兩位姐姐四天前來到『白雲山莊』,至昨日方才離
開。」
過庭芳心不在焉地隨口問道:「為什麼離開?」
南雁不假思索,接口道:「因為我們……」
說到這裡,似乎想到什麼,突然住口不說,遲疑半晌,始改口說道:「我們三人各
自奉命去做點事情。」
過庭芳「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們大概是奉了『東海龍君』的命令吧!」
南雁點點頭,訥訥說道:「本門的端木姐姐叫我們一切聽從『龍君』指揮。」
過庭芳聞言更覺痛苦萬分,他的揣測果然不差,端木玉事實上已完全聽任東海龍君
的擺佈,照這樣下去,不僅說端木玉將走入歧途,而且一場武林浩劫,恐已勢所難免。
過庭芳深思片刻,喟然一歎,又問道:「白雲山莊近況如何?」
南雁想了一想,答道:「一切都很正常,不過莊主『白雲仙子』據說是生病了,已
經好幾天不曾接見外人。」
過庭芳聞言更是悲憤填膺,幾乎難以按捺。
他情知「白雲仙子」若不是已被殺害,就是已被監禁起來,一個弱女子,受盡欺凌
,無援無助,委實堪憐。
南雁見過庭芳沉吟不語,臉色越來越難看,不由心中生疑,問道:「聽說過少俠與
本門端木姐姐私誼甚篤,如何要獨自離開『白雲山莊』?」
過庭芳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氣,當下情不自禁,厲聲叱道:「這些事不
必再談了!」
南雁想不到他會突然生怒,一時裡手腳無措,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過庭芳見她惶恐之狀,心中感到一絲歉意,急忙將語氣和緩下來,委婉地解釋道:
「我對目下住於『白雲山莊』的任何人,都不願再提起,只希望我終生能將他們全部忘
卻,所以我們最好轉個話題,不要再談論他們。」
南雁是個聰明的少女,心知過庭芳與端木玉之間必曾發生過什麼事故,當下也不敢
再問。便自背上解下一個小包袱,拿出一些乾糧,遞予過庭芳,說道:「過少俠也許許
久不曾進食,這是本門特製的人參餅,請過少俠多少用一點。」
過庭芳五天中未進粒米,早已飢火如焚,便老實不客氣地接過乾糧,大吃大嚼起來
。
南雁一邊看著過庭芳狼吞虎嚥,一邊又問道:「請問過少俠目下想到哪裡去?」
過庭芳略一思索,答道:「我現在只想手刃仇人,報那血海深仇。不過我目前的武
功仍不足與那人抗衡,所以只想到處走走,也許可碰上什麼奇遇。」
南雁一聽過庭芳並無特定的目的地,立時喜形於色,興奮的悶道:「少俠若不嫌棄
,何不陪我走一段路?」
過庭芳「嗯」了一聲,問道:「你要去什麼地方?」
南雁遲疑半晌,似乎不願說出,但最後終於鼓足勇氣,說道:「東海龍君本來囑咐
我不要對人說起……我是奉命前往南海召集本門前往『白雲山莊』的。」
過庭芳聞言「哦」了一聲,便默默無語。
他想不通「東海龍君」此舉究系何意。
據他所知,「東海龍君」有意一舉消滅自道中的各大門派,所以希望各大派的門下
齊集「白雲山莊」,以便盡予殺害。
不過以「東海龍君」與南海門的淵源,他應當不致殘殺南海門下才對,如今卻要將
南海門全體門下前往「白雲山莊」,不知是何用意。
過庭芳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也懶得為這些問題多費心思。由於受到端木玉的刺激
,所以他希望能將這些事一概拋諸腦後,予以淡忘。
當下也不再向南雁探問究竟,便爽快地答道:「姑娘既不嫌棄,我就與你同走一趟
南海便了。」
南雁聞言大喜過望,裂開嘴,一味傻笑著。
過庭芳整一整衣衫,又將背上的「黑�袧C」重行繫牢,然後與南雁一起進入林中,
向南方邁步走去。
「血旗令主」的「三寶」,目下只剩得「黑�袧C」在過庭芳身邊,至於「銀月鐵膽
弓」與「龍鬚天羅」則在端木玉手中。
過庭芳自從下定決心要將端木玉忘掉之後,心中已較為自在,滿腔悲憤已稍稍平息
。
他與南雁一路上談談笑笑,倒頗不寂寞。
那南雁在「南海門」中地位甚高,與端木玉向以姊妹相稱。
她不但武功不弱,一套「梅花劍」法已有八九成火候,而且心機靈巧,博聞多識,
過庭芳自她口中得知許多有趣的武林掌故,對江湖間之事,更增加一分認識。
前文交代,南海門下對男女之私都看得很平淡,這南雁自不例外,所以她沒有半點
羞怯之狀,不多一會,已和過庭芳非常親暱,不時拉著他的手,或擁住他的臂膀,毫不
為意,倒是過庭芳反而會感到有點發窘。
他們兩人,一個是美女,一個是俊男,按理應當互相感受到一股極強的吸力才對。
但是一方面過庭芳剛在情場上遭遇到極大的挫折,心灰意冷,所以雖然喜歡這個聰
明、活潑而又美貌的南雁,卻不可能對她生出愛意。
另一方面,南雁格於南海門的門規,不容許愛上任何男人,雖然只要她喜歡,她可
以將寶貴的身軀獻予任何男人。只是她年紀太輕,尚是處子之身,對這方面需要,並沒
有什麼慾望。
所以他們兩人,雖然相處甚歡,但未涉及到情感方面。這一點,與昔日過庭芳和端
木玉相處之時,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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