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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劍客

                     【第五章 驚才絕艷】 
    
        且說過庭芳雖被斷魂劍祁君默以劍氣制住穴道,渾身動彈不得,但神智仍很清醒。 
     
      他被人挾於臂下,御風而行,快比奔雷驚電。 
     
      由於他的面孔朝下,所以看不到那人的臉形,然而他的鼻子裡不斷地聞到陣陣幽香 
    ,而且眼角也能夠瞥見那人的下半身,心知那人是個女子,只是不知究系何人。 
     
      那女人挾著過庭芳,一口氣奔馳數十里,來到荒野中一座殘破不堪的土地廟,方始 
    停下腳步。 
     
      她站在廟門口遲疑了半晌,便進入廟中,將過庭芳放下來,讓他偃伏在地。 
     
      那女子並不替過庭芳解開麻穴,逕自用雙手分按過庭芳背後玉枕、命門兩穴,源源 
    將兩股熱流,注入過庭芳體內。 
     
      原來過庭芳身上的傷勢並未完全痊癒,那女子敢情知道過庭芳生性倔強執拗,也許 
    不肯讓人替他療傷,所以不願先行解開過庭芳的穴道。 
     
      過庭芳俯在地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不由暗罵那人缺德,心想:你要替我療傷 
    ,何妨先把我的穴道解開?何必讓我多吃這些苦頭? 
     
      過了半晌,那人突然縮回雙手,繼而將過庭芳轉過來,一掌拍活他的穴道。 
     
      過庭芳霍地一躍而起,藉著門外射進的月光,只見眼前盤膝坐著一個少女,貌若嬌 
    花,一身紅衣,胸前繡著一朵雪白的寒梅,正是南海掌門之女,「一枝梅端木玉」。 
     
      過庭芳一見救他脫險的竟是端木玉,大出意外,不覺失聲問道:「端木姑娘,令堂 
    被人謀害,你怎麼還有閒工夫四處亂跑?」 
     
      端木玉突然眼眶一濕,但嘴角仍強自掛著一絲笑意,緩緩說道:「先母的遺體已由 
    少林寺的師父們重棺厚殮,運往嵩山暫停靈少林寺,等我找到真兇,報復大仇,再正式 
    卜吉安葬。」 
     
      過庭芳又驚訝地問道:「你這樣四處亂闖,是不是為了尋訪真兇?」 
     
      端本玉點頭道:「不錯,我必須把握時間,否則時日一久,線索盡失,就無法偵查 
    了。」 
     
      過庭芳想了想,搖頭歎道:「能夠下手殺害七位掌門之人,武功必定很高,你就是 
    找到了,又能奈何得了他嗎?」 
     
      端木玉冷冷一笑道:「我只要知道真兇是淮,然後我會號召天下白道英雄群起圍剿 
    ,根本用不著我去與他拚命。」 
     
      過庭芳聞言不由生出一份感慨,只覺得眼前這位少女確是不同凡俗。 
     
      她在母親慘死之後,不做無益的悲傷,只顧積極地追尋真兇,這絕非普通人所能做 
    到的。 
     
      端木玉見過庭芳沉吟不語,突然又輕啟朱唇,鶯聲嚦嚦地說道:「我叫端木玉,聽 
    說你叫過庭芳,是不是?」 
     
      過庭芳點點頭,端木玉又問道:「你與斷魂劍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何識得他的絕招 
    ?」 
     
      過庭芳答道:「那一招是先父所教的,我與斷魂劍毫無關係,也許先父昔年與斷魂 
    劍頗有淵源亦未可知。」 
     
      端木玉搖頭道:「不論令尊昔年與祁君默淵源多深,祁君默斷然不會將他的得意絕 
    招教予令尊。」 
     
      過庭芳談起亡父,頓時心中悲痛萬分,歎息地說道:「這些事我一時裡也弄不明白 
    ,不過有朝一日,我定要向祁君默當面問個一清二楚。」 
     
      端木玉思索片刻,突然站起身來,說道:「目下黑手神魔與斷魂劍都想要你的性命 
    ,你最好小心一點,這座破廟太惹人注意,我們還是換個地方為佳。」 
     
      說罷便轉身向大門走去,正欲一腳跨出門外,突然身形一震,剎住腳步隱於門內, 
    向外張望著。 
     
      過庭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荒野上正有十數條人影飛馳而來,由於距離尚遠, 
    在茫茫夜色下,看不清他們是些什麼人。 
     
      過庭芳心中吃驚,急急低聲說道:「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吧!」 
     
      端木玉搖搖頭說道:「來不及了,我們一出去,將馬上被他們看見!」 
     
      說時,匆匆回頭向廟內電掃一眼,旋即伸手取下背上長劍,交予過庭芳,說道:「 
    你暫且隱於供桌之下。」 
     
      過庭芳吃驚地問道:「那麼你呢?」 
     
      端木玉道:「我自有辦法!」 
     
      一邊說著,一邊以最迅速的手法寬衣解帶,瞬間將她的紅色緊身衣褲脫下來。 
     
      她裡面僅穿著薄如蟬翼的褻衣,曲線起伏,凹凸分明,妙處若隱若現,發散出令人 
    難以抗拒的魅力。 
     
      過庭芳不知她要做什麼,不由看得目瞪舌結,不知如何是好。 
     
      端木玉是個黃花閨女,看她的外表,嫻靜端莊,根本不是一個輕佻的女性,然而竟 
    在男人面前寬衣解帶,毫不在意,究竟是何道理? 
     
      過庭芳一顆心幾乎從口腔裡跳出來,怔怔地注視著端木玉半裸的玉體。 
     
      他驚駭過度,呆呆出神,竟然忘了「非禮勿視」的古訓。 
     
      端木玉見過庭芳那付失魂落魄的模樣,只是無所謂地笑笑,並不說話。 
     
      她迅捷地將那套紅色衣褲翻過來。 
     
      原來這套衣褲乃是雙層的,反過來之後,便成一套一般村婦所穿的黑色唐裝。 
     
      她迅速地將這套唐裝穿在身上又從衣袋中掏出一個玉瓶,倒了一些粉劑在手上,往 
    臉上一抹,立時嬌容陡變,變成一個面色蠟黃,形容憔悴的中年村婦。 
     
      過庭芳哪曾見過這等上乘的易容變裝之術,心中萬分驚奇,欽佩不已。 
     
      端木玉默不作聲,急急忙忙地將過庭芳推入供桌之下,然後自行蜷伏在破廟的屋角 
    里。 
     
      她剛剮躺下,就昕到廟外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接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們先 
    把這破廟四下圍定,我進去看看。」 
     
      話落,只聽「嗖」的一聲,閃進一條人影,正是先前隨侍在斷魂劍祁君默身旁的中 
    年大漢。 
     
      那人一進廟中,立即瞥見蜷伏於屋角的端木玉,當下不動聲色,迅速地欺近端木玉 
    ,倏然出指向她的麻穴點去。 
     
      他此舉是要試探端木玉是否身懷武功,哪知端木玉毫無反應,便立即收指,改用腳 
    尖向她推了一下。 
     
      端木玉悠悠睜開雙跟,看到中年大漢,驚悸的目光盯在他手中明晃晃寒森森的厚背 
    刀上,渾身不由自主,瑟瑟索索地亂抖起來,縮成一團,口中結結巴巴地叫道:「大… 
    …大王饒命……我……沒有錢……」 
     
      她的聲音宛如一個中年村婦,維肖維妙,沒有半絲破綻。 
     
      過庭芳在供桌下聽得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差點笑出聲來。 
     
      那中年大漢現出厭惡之狀,怒聲喝道:「誰要你的錢?你今晚在這附近有沒有看到 
    什麼人?」 
     
      可是端木玉仍一勁兒顫聲叫道:「我……我要到長沙城去……我……我沒有錢…… 
    」 
     
      中年大漢心頭火起,怒喝一聲,厲聲叱道:「你再囉嗦,大爺索性宰了你,大爺問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 
     
      端木玉哭喪著臉,訥訥地說道:「沒……沒有,這裡只我有一個人……」 
     
      中年大漢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又向廟裡電掃一眼,一語不發,閃身出了破 
    廟。 
     
      過庭芳等了半晌,情知那些人已然去遠,方從供桌下鑽出來。 
     
      只見端木玉已盤膝坐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塊香帕,在臉上擦了幾下,立刻又恢復 
    那張吹彈得破的粉臉,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微笑,注視著過庭芳。 
     
      過庭芳將長劍交還端木玉,歎口氣說道:「你這一手確實令人歎為觀止,不過此地 
    恐怕不安全,我們還是走吧!」 
     
      端木玉搖搖頭,說道:「搜過的地方不會再搜了,目下算起來這裡最安全,我們儘 
    管坐下來聊天,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了。」 
     
      說時,從衣袋中掏出一些乾糧,遞予過庭芳。 
     
      此刻已是深夜,過庭芳早已飢腸轆轆,便老實不客氣地坐在地上大嚼起來。 
     
      端木玉一邊吃著,一邊想了一想,道:「據我觀察,斷魂劍祁君默並不想殺你,只 
    想將你生擒活捉,否則他既能以劍氣隔空打穴,要殺死你易如反掌,只不知他想生擒於 
    你,究竟目的何在。」 
     
      過庭芳突然心下一動,失聲說道:「祁君默善以劍氣打穴,難不成七派掌門的死與 
    他有關?」 
     
      端木玉搖頭道:「據我所得的線索,謀害七派掌門的兇手另有其人,絕對不是斷魂 
    劍。」 
     
      過庭芳詫異地問道:「你已得到了什麼線索?」 
     
      端木玉道:「我曾在現場仔細查過,依我推想,以七位掌門的功力,任何人要想暗 
    算他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否則必會驚動他們,難免一場搏鬥,所以我認為那 
    人以劍氣暗算七位掌門之時,必定站於一個固定的位置!」 
     
      過庭芳插口問道:「你有沒有找到他所站的地方?」 
     
      端木玉頷首道:「我從七位掌門所受傷勢的角度推算,那人下手之時,必定站於那 
    個小涼亭的後面,果然我就在亭後找到一些腳印……」 
     
      過庭芳搖搖頭,打岔地說道:「我也曾經走到小亭之後,說不定那是我的腳印。」 
     
      端木玉道:「不錯,腳印一共有兩組,其中一組是你的,另一組卻很特別,在走到 
    亭後的路上,異常模糊,幾乎看不出來,可是亭子腳下有一雙腳印,陷入土中幾達一尺 
    。」 
     
      「為什麼?」 
     
      「這就是那人下毒手暗算時所留下的,由於他發出劍氣之時,全身運功,真力四布 
    ,所以雙腳隱入土中將近一尺,這一對腳印相當完整,非常明晰,足可告訴我許多事情 
    。」 
     
      過庭芳懷疑地問道:「一對腳印又有什麼用處?」 
     
      端木玉神秘地一笑,說道:「從這雙腳印可以推出許多事來。」 
     
      「第一、此人所穿的是草鞋,這雙草鞋相當粗糙,顯然不是熟手所編,而是那人自 
    製的,那人武功已入化境,斷然不會窮得連一雙草鞋都買不起,所以他必須隱於荒澤深 
    山,離群獨居。 
     
      第二、此人的雙腳很大,身量必也很高,依我推想,當在七尺以上,斷魂劍僅是中 
    等身材,所以我敢說絕對不是他……」 
     
      過庭芳搖頭插口說道:「這倒不一定,有的人身量不高,雙腳卻長得特別大呢!」 
     
      端木玉微笑道:「你不要打岔,祁君默的雙腳並不大,適才我在長沙城外已經注意 
    過了。 
     
      第三、這雙腳印的左腳比右腳深,可見那人發出劍氣之時,左手所用的力量較大, 
    換言之他是個慣用左手的人。 
     
      第四、右腳的腳印,右上角有點模糊,我敢說此人右腳的大拇趾必已斷去。」 
     
      過庭芳聽得端木玉這番分析,不禁又驚又佩,以欽敬的語氣說道:「你的聰明才智 
    ,的確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們只要找到一個身高七尺,慣用左手,右腳沒有大拇趾 
    的人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端木玉被過庭芳稱讚得粉瞼通紅,嬌羞地搖頭笑道:「你怎麼這樣性急?我還沒有 
    說完哩!如果單憑這四點,要尋找真兇還不是有如海裡撈針?我另外還從那雙腳印推出 
    此人的住處呢!」 
     
      過庭芳眉頭一皺,疑惑地問道:「憑一雙腳印怎能推出他的住處?這個恕我無法相 
    信。」 
     
      端木玉一清玉喉,侃侃地說道:「此人所穿的草鞋與眾不同,並不是以普通所用的 
    鹼水草編成的,而是淡水湖中所產生的蘆草,依我看來,八成是洞庭湖濱的細桿白蘆葦 
    。 
     
      另外那人下手暗算之時,曾將夾於草鞋中的泥土抖下少許,這種泥土是金黃色的, 
    顯得很特別,我們只要到洞庭湖找到有這種金色泥土的地方,相信必可找到那人。」 
     
      過庭芳聞言更對這位美艷無比,聰明絕頂的端木玉肅然起敬,慨然說道:「你如果 
    要到洞庭湖去,我願意陪你走一趟。」 
     
      端木玉眼光露出欣喜的光芒,緊盯著過庭芳,含笑問道:「你為什麼要陪我去?」 
     
      過庭芳道:「我現在反正也無處可去,你若不嫌棄,兩人結伴同行,多少也有個照 
    應。」 
     
      端木玉聞言沉吟片刻,突然面轉嚴肅,正色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愛上了我了。」 
     
      過庭芳想不到她竟會問起這種問題,一時裡目定舌結,不知如何回答。 
     
      他對端木玉當然已是非常喜歡,但究竟愛不愛她,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他根 
    本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愛情究竟為何物,他根本還茫然無知。 
     
      端木玉見過庭芳忸怩地垂下頭,默默無語,心中感到非常痛苦,悲歎一聲,顫聲說 
    道:「你如果愛我,我會非常感激你的,但是我卻不能愛你,換言之,你要愛我,不妨 
    盡情愛我,但你卻不能指望我以愛情來回報你。」 
     
      過庭芳聽她話裡有因,不禁心中生疑,不解地問道:「這樣說來,你的芳心已另有 
    所屬了,是不是?」 
     
      端木玉眼中淚光浮動,痛苦地搖搖頭,哽聲說道:「不是。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 
    男人,只是南海門有一些特別的規矩,你難道不曾聽人說過?」 
     
      過庭芳茫然搖頭道:「我沒有聽說過!」 
     
      端木玉突然雙手掩面,嚶嚶地哭泣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道:「南海門的規矩……我 
    可以接受你的愛,卻不能愛上你……我可以為你生兒育女,卻萬萬不能嫁給你……」 
     
      過庭芳心中更是萬分驚奇,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女人所重的無過於貞操,既 
    然能夠為他生兒育女,卻不能與他結合,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他苦苦向端木玉追問,可是端木玉只顧掩面痛哭,不肯詳細解釋。 
     
      他看得出端木玉的心中萬分痛苦,這種痛苦必是由於南海門的那些怪門規所致,這 
    樣看,端木玉必定對他已有很深的感情,否則不會如此難過。 
     
      端木玉一直在低聲哭泣著,過庭芳受了她的哭聲所感染,一時裡也是柔腸寸斷,悲 
    不自勝。 
     
      兩人默默相對,直至東方發白,不曾交談一語。 
     
      他們的內力都甚深厚,一夜未眠,並無倦怠之感。 
     
      晨曦從殘破的屋頂射下來,照在端木玉的臉上,但見她面色蒼白,兩隻秀目腫得像 
    紅桃一般,顯得分外楚楚可人。過庭芳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這種激動並非 
    由於其他,而是由於憐憫,由於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因為他們同是淪落天涯,孤孑無 
    依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將端木玉攬入懷中。 
     
      端木玉毫不抗拒,溫馴地依偎在過庭芳懷裡,而且還伸出玉臂繞過過庭芳背後,將 
    他緊緊抱住。 
     
      過庭芳本是無意識的動作,此時與端木玉擁在一起,心裡突然感到很不安,覺得這 
    樣做很不應當,正想輕輕將她推開,驀地——破廟之外響起一聲輕笑,接著一股尖銳的 
    聲音說道:「哈哈,兩個人抱在一起,不知羞!不知羞!」 
     
      聽那語音,明明只是個孩童,但兩人已是驚弓之鳥,不敢怠慢,急忙齊地翻身站起 
    ,閃身衝出廟門。 
     
      只見遠處一塊大石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童子,正自咧開嘴傻笑著。 
     
      那童子頂多只有十一二歲,圓圓的臉,自淨的面皮,眼中黑多白少,顯得聰明伶俐 
    。 
     
      他看到過庭芳與端木玉,立即仰天縱聲大笑,一邊還裝出各種鬼臉。 
     
      過庭芳見只是一個童子,心下稍安,也不願與他計較,當即對端木玉說道:「我們 
    走吧!」 
     
      可是端木玉早被那童子笑得心中生慍,便狠狠地瞪了童子一眼,怒叱道:「你笑什 
    麼?」 
     
      童子又裝個鬼臉,拉開嗓門,大聲說道:「笑你們不要臉!」 
     
      說時,陡地一揚手,竟然打出一塊碎石,直奔端木玉的面門。 
     
      那塊碎石破空有聲,強勁異常,端木玉猝不及防,差點被打個正著,不禁氣得七竅 
    生煙,驀然一聲嬌叱,身形陡起,直向童子撲去。 
     
      端木玉乃是南海掌門之女,武功已得其母真傳,身手不凡,疾撲之勢,快逾電光石 
    火。 
     
      哪知童子卻刁鑽異常,身形滴溜溜一轉,已巧妙無倫地閃躲過去。 
     
      過庭芳見童子身法怪異,顯然武功頗高,不由心頭一震,不假思索,也伸出右手, 
    向童子抓去。 
     
      童子朗笑一聲,卻不再閃避,陡直豎起一根小指頭,直向過庭芳的肩井穴點去。 
     
      這一招詭奇異常,而且快捷無比。 
     
      過庭芳不由大吃一驚,無暇多想,右手一翻,一掌向童子拍去。 
     
      他雖然不識拳掌招式,但內力深厚,掌力甚為雄渾,一掌拍出,處處生風。 
     
      童子嚇了一跳,雙腳一蹬,急急向後暴退。 
     
      他已看出這兩人相當難惹,再也不敢戀戰,趕緊腳底抹油,向荒野疾馳而去。 
     
      小小的身軀飛掠地面,快如流星,顯然輕身功夫極為超絕,過庭芳與端木玉不由看 
    得動容,心中暗暗驚奇。 
     
      過庭芳沉吟地說道:「這個童子小小年紀,就有這等造就,長大後那還得了?假以 
    時日,恐怕不難成為絕等高手。」 
     
      端木玉心中猶有餘怒,恨恨地說道:「看他那副德性,只他還沒長大成人,就已被 
    人打死了。」 
     
      話聲未落,猛聽得背後一股低沉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你們自己恐怕也活不到成 
    年呢!」 
     
      兩人大吃一驚,急忙回轉身形,匆匆一瞥,不由驚得三魂六魄直飛向九霄雲外,只 
    見廟門口挺然直立一人,正是黑手神魔申林父。 
     
      黑手神魔看得兩人驚駭欲絕的神色,得意地輕笑數聲,繼而臉色一變,眼噴怒火, 
    直逼過庭芳,咬牙恨聲地說道:「你敢如此戲耍老夫,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過庭芳尚未接腔,端木玉搶著厲聲喝道:「黑手神魔,你堂堂武林一代高手,恃技 
    凌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黑手神魔憤恨的眼光移向端木玉,咧嘴冷冷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獰笑說 
    道:「你今日亦難逃一死,老夫數到十,你們若不自行了斷,老夫將讓你們嘗盡各種痛 
    苦,慢慢的死去。」 
     
      說罷,果然朗聲數著:「一、二、三——」 
     
      他數到「三」時,突然雙眉微微一皺,凝目注視遠方,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 
     
      端木玉與過庭芳順著黑手神魔的目光,向後斜睨一眼,只見荒野之間,正有一大一 
    小兩條人影,飛奔而來。 
     
      來人身法快得出奇,片刻已然來近,正是適才那童子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 
     
      老婦雞皮鶴髮,不知已有多大年歲,但精神瞿鑠,神采奕奕,童子一邊奔跑,一邊 
    手指過庭芳與端木玉,大聲叫道:「奶奶,欺負寧兒的就是那兩個人!」 
     
      白髮老婦像一陣風般衝至過庭芳與端木玉身前,滿臉怒容,響起一股破鑼般的聲音 
    嚷道:「好啊!居然有人敢欺負我家的寧兒,待老娘把你們抓回去關起來,讓你們吃吃 
    苦頭!」 
     
      說著,果真伸出手來,想向兩人抓去。 
     
      黑手神魔陡地暴喝一聲:「且慢!」 
     
      接著身形一閃,擋在老婦面前,洪聲道:「這兩個娃兒與老夫有一段過節,老夫自 
    會懲治他們,無須他人插手。」 
     
      自發老婦滿臉鐵青,歷聲叱道:「滾開!」 
     
      右手突然一揮,想將黑手神魔推開。 
     
      黑手神魔生性凶殘,哪裡按捺得住,立即怒喝一聲,猛地一掌向老婦擊去。 
     
      老婦也是火燥性子,見黑手神魔竟敢動手,更是怒不可遏,想都不想,一掌倏舉, 
    直直迎去。 
     
      但聞「砰」的一聲,一陣天搖地動,老婦身不由主,倒退一步。 
     
      黑手神魔則蹬蹬蹬連退三步,始拿樁穩住。 
     
      這一來不僅旁觀的過庭芳與端木玉,駭然愕住,黑手神魔更是驚得三魂渺渺,七魄 
    蕩蕩。 
     
      他的「陰煞混元掌」冠絕武林,霸道無比,數十年來,自認舉世無敵,昨夜與獨臂 
    老者打成平手,已使他萬分震駭,如今竟然還有人能夠將他震退一步,似乎也大感意外 
    ,兩眼發直,怔怔出神。 
     
      眾人全都傻愕愕地發呆,無人做聲,四下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 
    一清二楚。 
     
      半晌,忽然聽得那名叫「寧兒」的童子高聲叫道:「爺爺快來,這些人欺負寧兒! 
    」 
     
      話聲未落,荒野中已電射般衝來一條人影。那人乃是一個白髮老翁,一張佈滿皺紋 
    的臉,宛若風乾橘子皮,年紀可能此老嫗更大了幾歲。 
     
      老翁衝著老嫗含笑叫道:「老婆子有架打,怎不叫我,你想一個人獨佔,是不是? 
    」 
     
      老嫗回頭瞟老翁一眼,容色肅穆地說道:「老頭子,當今武林中居然還有人能夠將 
    老娘迫退一步,你相信不相信?」 
     
      老翁聞言一怔,想了一想,突然輕笑一聲,搖頭道:「老婆子,你休得危言聳聽, 
    天底下哪有這等事!」 
     
      老嫗怒聲叱道:「誰在跟你開玩笑,適才老娘與此人互對一掌,他退了三步,可是 
    老娘也立身不住,後退一大步。」 
     
      說時一隻手指著黑手神魔。 
     
      老翁兩道白眉緊緊地鎖在一起,疑惑地問道:「老婆子,你適才那一掌用了幾成力 
    道?」老嫗答道:「九成!」白髮老翁臉上現出驚異之色,喃喃自語道:「這就奇了。 
    」 
     
      說著沉吟半晌,突然向黑手神魔逼起一步,平靜地說道:「如果拙荊所言是實,尊 
    駕必定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如蒙不棄,老朽也想向你討教一掌。」 
     
      他說話時,態度極為嚴肅,先前玩世不恭之狀盡行收斂,語音洪亮,仿若驚蟄春雷 
    ,震人心弦。 
     
      黑手神魔臉色鐵青,濃眉微軒,凜然點點頭,一語不發,將雙手舉於胸前,蓄勢待 
    發。 
     
      他那副絲質黑手閃閃發亮,渾身透出一股神秘的氣氛。 
     
      老翁突然低呼一聲:「有譖!」 
     
      右手緩緩舉起,虛飄飄地向黑手神魔拍出一掌。 
     
      黑手神魔厲嘯-一聲,雙掌半推而出。 
     
      兩股掌力一觸,猛見黑手神魔倒縱而去,藉著老翁的掌力,翻出八、九丈遠,頭也 
    不回,宛如一溜輕煙,絕塵而去。原來黑手神魔雖然極為自負,但一生行事卻非常謹慎 
    ,一見勢頭不對,不敢久留,急急離去。 
     
      老翁想不到對方竟然藉勢遁走,不覺呆了一呆,鄙夷地往地上「呸」了一口,憤憤 
    地說道:「這廝怎地這樣窩囊!」 
     
      老嫗怒在心,衝著老翁厲聲喝道:「老頭子,你怎麼不追!」 
     
      老翁不耐煩地應道:「算了,讓他去吧!」 
     
      那「寧兒」突然拉住老嫗的衣袖,撒嬌地說道:「奶奶,那兩個人欺負我,你就不 
    管了嗎?」 
     
      老嫗一把將寧兒摟在懷裡,同時對老翁厲聲命令道:「老頭子,這兩個娃兒欺負我 
    們的娃兒,你把他們抓回去,教訓他們一頓。」 
     
      老翁目注呆立一旁的端木玉與過庭芳,搖頭應道:「這兩個娃兒長得這般俊俏,不 
    是什麼壞人,叫他們向寧兒陪個不是也就算了。」 
     
      老嫗怒聲喝道:「不行!上次那個雜毛老道,說是什麼武當派的掌門,在我們的菜 
    園子裡撒了一泡騷尿,都被我們關足三十天,這兩個娃兒學得一點三腳貓功夫,就敢欺 
    負我們的寧兒,非關他五十天不可!」 
     
      寧兒在旁鼓掌叫道:「對!對!關他們五十天,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人。」 
     
      老翁聞言雙肩一聳,做出一付無可奈何的模樣,轉對端木玉與過庭芳道:「老婆子 
    正在氣頭上,說不得只好委曲你們了。」 
     
      端木玉與過庭芳情知這一對老夫婦乃是絕世異人,正想開口向他們解釋,驀見老翁 
    遙遙伸指向他們一點,立覺肋下一麻,兩腿一軟,雙雙癱瘓在地。 
     
      老翁一手挾起一個,隨著老嫗與寧兒,掠過荒野,來至山腳下。 
     
      在一道小山山口,有兩棟簡陋的農舍。 
     
      老翁繞過農舍,走至屋後一塊大石之前,用腳尖輕輕一勾,將大石掀在一旁,露出 
    一個黑黝黝的地穴。 
     
      老翁將過庭芳與端木玉擲入地穴之中,然後重用大石將穴口堵住。 
     
      兩人被擲入地穴中,說也奇怪,身形一觸地面,穴道立被解開。 
     
      睜目一看,只見穴口雖被大石堵住,但仍有空隙,射人微光,穴中的影物,清晰可 
    辨。 
     
      原來這只是個小地洞,約有一丈見方,二丈高下,其中空無一物。 
     
      只聽得洞外老翁的聲音說道:「娃兒,老婆子在氣頭上,待會兒等她氣平了,我再 
    勸勸她,五十天大概可以打個折扣,關上五六天便放你們出來。」 
     
      過庭芳禁不住心中叫苦,接口說道:「老前輩,我們都有事在身,實在不便在這裡 
    有所耽擱。」 
     
      老翁的聲音說道:「老婆子的脾氣,你們不是看不出來,五六天是絕對非關不可的 
    。」 
     
      過庭芳一聽真的要在這小地穴中度過五、六天,不由心中有氣,站起來四處查看一 
    下,是否能夠設法逃出洞外。 
     
      端木玉靠壁坐下。搖頭說道:「你不要枉費心機了,這裡曾關過武當掌門紫雲道長 
    ,憑我們兩人是萬萬出去不得的。」 
     
      過庭芳長歎一聲,恨恨地說道:「這真是無妄之災,你急於前往洞庭湖,想不到卻 
    被關在此虛度光陰。」端木玉卻輕鬆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說道:「只要我們單獨相對 
    ,沒有他人打擾,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過庭芳聞言一震,想起要與端木玉單獨在這小地穴中渡過五六天,不由感到一陣緊 
    張,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一時裡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喜還是憂。 
     
      此時突然聽得頭上「沙沙」作響,繼見大石略略被推開一條縫,垂下一隻籃子,裝 
    著一瓶水和一些飯菜。 
     
      老翁的聲音,又在洞外說道:「老婆子要我來問問,你們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過庭芳莫名其妙的被關起來,滿腹怨氣,遂即接口恨聲說道:「請你轉告那老虔婆 
    ,要關便關,用不著這樣囉嗦!」 
     
      老翁「噓」了一聲,著急地說道:「你罵她老虔婆,最好小聲一點,千萬別讓她聽 
    見。」 
     
      說罷,又大聲說道:「老婆子說,你們如果不是夫妻,又不是兄妹,那麼便不能關 
    在一起,必須分開來,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端木玉聽得要把他們兩人分開,心中大急慌忙說道:「老前輩,我們是親兄妹,請 
    你們儘管放心。」 
     
      老翁「嗯」,不再說話,大概已回去告知老嫗。 
     
      過了半晌,老翁又回到洞口,長歎一聲,說道:「老婆說,兄妹也不大妥當,你們 
    還是出來一個吧!」 
     
      端木玉吃了一驚,急急說道:「老前輩,適才晚輩不敢明肓,事實上我們乃是夫妻 
    倆。」 
     
      老翁笑道:「老娃兒,你休要騙人,小小年紀,哪有這麼早就成親的?」 
     
      端木玉以央求的語氣說:「我們鄉下有早婚的習慣,我們兩剛剛成婚不久,求求老 
    前輩不要將我們拆散——」 
     
      老翁靜默片刻,歎息地說道:「我知道你們不是夫妻,不過……也罷,我就幫你們 
    騙騙老婆子算了。」 
     
      端木玉聞言不禁喜形於色,連聲道謝。 
     
      過庭芳聽得端木玉自認與他是一對夫妻,不免感到忸怩不安,心中泛起一種說不出 
    來的滋味,他一生中從未如此接近過年輕的異性,欣喜興奮之中,可又有點害怕,心情 
    甚是矛盾,使人有一種手足無措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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