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蒙冤受辱】
「千手智者」李子龍被眾豪簇擁著灌了十七八杯酒,已一然有些暈頭暈腦了,
一時竟將白不肖置之腦後。山伏平和吳尚行報仇心切,見李子龍又將滿滿一杯黃湯
料進嘴裡,互相交換眼色,由吳尚行開口:「子龍兄,那姓白的小賊如何處置?」
李子龍愣怔了一下,笑著反問:「各位可有什麼高見?小弟只管擒人,別的倒
也沒想得太多。」他這人極富心計,明知吳尚行等要當場拷問白不肖,卻不肯由自
己來說這話,以為日後留個退步。
吳尚行將衣袖一擼,大聲說:「天下英雄有一多半在此,大夥兒千里迢迢趕了
來,就為了查明魔頭是誰,這姓白的有重大嫌疑;何不當場拷問,定要他吐出實情
來?」
李子龍笑一笑,道:「小弟並無主見,各位如以為這法子好,小弟無不依從。
但咱們不是私設公堂,得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主持此事。」
眾豪轟然叫好,便推了喬鵬舉、圓性、唐潮三人主審;山伏平、吳尚行、伍天
風等四五人陪審。即時搬開當中幾張桌子,空出一塊地方來。山伏平便將白不肖提
了來丟在空地中間,眾豪團團圍住。
因喬鵬舉年紀最大,眾人便請他先問。喬鵬舉沉吟有頃,摸著白鬍鬚道:「白
不肖,我看你年紀輕輕,身手不俗,又是北門大俠的弟子,心裡甚是愛惜。你如作
了錯事,只要將前因後果都說個明白,改惡從善,也未必不可重新做人。你且從實
道來!」
白不肖身子不能動,開口說話還是不妨事的,但他只冷冷地瞥了喬鵬舉一眼,
並不作聲。
圓性道:「我觀此人眸子不正,定是奸詐之徒,若不給他一點苦頭吃,他怎肯
低頭認罪?」她將手中拂塵抖得筆直,以拂塵尖在白不肖肋上「期門」穴上一戳。
白不肖頓覺週身皮膚上似有無數蜂子蜇叮,又痛又辣,難受至極,他只是咬緊
牙根強自忍住,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冒將出來。
唐潮見白不肖滿臉痛苦的神情,厲聲喝道:「白不肖,你快從實招來!座中百
十好漢,每人都有一種刑法,你能熬得過去?」他隨手抓起兩根竹筷一擲。竹筷擊
中白不肖腳底「湧泉」穴。
「湧泉」是人身最敏感的穴道,白不肖只覺渾身麻癢難熬,忍不住呵呵怪笑不
止,笑聲中含著無限的痛苦,眾豪聽了禁不住渾身起了一陣寒戰,均知這痛猶可忍
,奇癢最難熬。見那白不肖口中發出怪笑,臉上肌肉抽搐,齜牙咧嘴的,甚是可怖。
白不肖怪笑聲漸漸變得尖厲淒切,猶如荒野狼嚎,夜半鬼哭,突然他一口氣接
續不上,笑聲頓歇;一張臉憋得紫紅,雙目盈突青筋怒凸,喉間咯咯怪響,頭一歪
,竟閉氣昏了過去。
眾家見此慘象,心中駭異至極,均想;如此酷刑若施之於自己身上,真不知何
以克當。
喬鵬舉紫銅杖伸出,杖頭急點,解了白不肖的渾身奇癢。伍天風忙含一口酒向
白不肖臉上噴去。
白不肖吁出一口長氣,悠悠醒轉。
山伏平陰慘慘地說:「姓白的,你是招還是不招?你若是再不從實招來,老夫
就對你不客氣了。」他掏出一隻油光紅亮的毛竹罐,伸到白不肖臉前半尺處,「你
看仔細了,這是什麼?我這竹罐內養著一對五彩毒蠍、兩條白蜈蚣、三條藍斑毛辣
蟲、三隻大腹紅蜘蛛!你若再不開口,我就將這十隻毒蟲放在你臉上,叫你嘗嘗生
不如死的滋味!」
在場的都是弄槍使刀的武林豪客,即使白刃加頸也不會皺眉,但聽山伏平講他
的竹罐裡養著毛蟲、毒蠍、蜘蛛、蜈蚣,便像眼前有許多毛茸茸的毒蟲在蠕動,不
禁心中發毛,頭皮根子發炸。只怕他真的放出來,看著也催人作嘔,便七嘴八舌地
說:「姓白的,你還是招了吧!」「姓白的,好漢作事好漢當!砍頭也不過碗大個
疤,何必多受這份苦?」
白不肖乾脆閉上了眼睛。
山伏平見狀,拔開竹罐的木塞,將罐口一側,擱在白不肖臉頰上,獰笑道:「
我看你能挺多久!」他一言方畢,便從罐口爬出一條指頭粗渾身長滿藍斑白毛的毛
辣蟲。罐中毒蟲是他精心飼養,從不任其吃飽的,是以一出題目,嗅到血肉之氣味
,即快速蠕動向前,在白不肖臉上尋找血豐肉滿之處下口。
眾人見了,無不汗毛凜凜牙齒打戰,好像那毛蟲要爬到自己身上來似的,一個
個往後退縮。
山伏平放出一條毛蟲,即蓋上塞子,道:「姓白的,我這毒蟲非比尋常,你臉
上經它咬嚙之處,三個時辰後即潰爛腐蝕,無藥可救的!」
那毛蟲正附在白不肖鼻尖上探頭探腦,似乎還沒拿定主意是就此咬下呢,還是
另覓膏腴之處。
眾豪雖恨白不肖死不開口,但見此令人心驚肉跳的惡蟲,也覺太過殘忍,心腸
略軟的,別轉了頭不敢再看,心裡在嘀咕:山伏平以俠自許,但以這種可邪門歪道
的手段來逼供,人品也好不到哪裡去。
正在這時,嗤嗤之聲連響,一叢如頭髮粗細的白光從人叢中直射屋宇。房樑上
「叮叮叮」一陣急響。眾豪皆抬頭仰視,見有數十枚鋼針插在梁木上,心中大驚,
不知是誰發出這叢鋼針?意欲何為?忽又有一人驚叫:「大家快看!」
眾人順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見原先附在白不肖鼻尖上的藍斑毛蟲已滾落於地板
上,身上插著兩枚晶光閃亮的細鋼針。
山伏平毒蟲被殺,勃然大怒,罵道:「是哪個兔崽子弄死我的神蟲?有種的走
出來與我較量較量!偷偷摸摸的算哪門子好漢?」
心思敏捷的人一見毒蟲被鋼針扎死,便知那蓬射梁木的鋼針是為了調開眾人的
注意力,行聲東擊西之策。以兩枚細針射死粗如指頭的毒蟲,而不傷白不肖皮膚,
這份發射暗器的準頭和手勁控縱的本事,也足以驚世駭俗了。座中諸家雖不乏擅長
暗器功夫的名家,但要論此道聖手,則非「千手智者」李子龍莫屬,此刻山伏平一
罵,便有幾人不由自主地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李子龍。
鋼針自然是坐在前排的人所發,一則鋼針細小難以及遠,二則後排之人發針必
得舉臂。李子龍雖見到了許多懷疑的眼神,但自忖問心無愧,仍端坐不動面帶微笑。
豈知吳尚行見李子龍微微含笑,心中疑心更盛,暗想:這李子龍詭計多端,誰
能猜知他與白不肖到底有無瓜葛。吳尚行也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問道:「李副幫主
!你笑個什麼?」
這一問甚是無理且無禮,但許多人已對李子龍起疑,便覺吳尚行問得合情合理
,心道:若非是你幹的,你又高興個什麼勁?
李子龍何等機敏,想自己因微笑而遭無端的猜忌,心中十分惱怒,忍不住反唇
相譏:「照吳大俠意思,李某該當擺出一副哭相囉?便是玉皇大帝也不能令天下人
只許笑或不笑!李某生來便是一副笑相,那有什麼法子?」
山伏平一聽這話似乎暗射自己,氣往上衝,斜著一隻獨眼冷笑道:「李副幫主
的一身暗器功夫,天下還有誰能與你媲美?難怪要笑口常開了!不過,暗器暗器,
也只能在暗中搗鬼罷了!」
李子龍氣黃了臉,倏地站起來冷哼一聲,傲然道:「山大俠莫非要伸量在下不
成?」他一向自負得緊,現山伏平竟敢嘲笑他賴以成名的絕技,焉能不惱!
山伏平也是個十分驕傲的人,他將竹罐往懷中一揣,雙掌互擊,想道:「有種
的就出來練練!咱們手底下見真章!」
眾人看他倆越說越僵,眼看就要動手窩裡鬥,但不知這次是真的犯彆扭?還是
演雙簧要哄騙什麼人?故而雖見他倆針尖對麥芒,卻無人出來打圓場。
這時際,李子龍真是進退兩難。若真的與山伏平動手。暗器不比別的兵器,樓
上那麼多人擠在一堆,萬一誤傷他人,那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若不與山伏平相
鬥,便顯得示弱退縮,把面子丟盡了,今後怎能再在江湖上混呢?他只盼有人出來
拆解,因此先不動手,說道:「山大俠要指點在下,那是好極了。久聞山大俠一對
判官鐵筆使得出神入化……」
李子龍是欲拖時間等別人出來拆勸,山伏平卻沒這心思。他見李子龍絮叨不休
,搶上一步,揮拳便打。
李子龍不防他說動手就動手,閃避已然不及,只好舞掌迎上。拳掌相交,李子
龍身形一晃,山伏平卻紋絲不動,第二拳又運勁擊出。兩人接連拆了數招。山伏平
自恃內力精深,出拳毫不容情。李子龍的「秋風掌法」講究的是輕靈飄逸,蓋因地
方狹窄,無法騰挪,只好與山伏平力拚。
他內功稍遜一籌,硬接了山伏平那力挾千鈞的七八重拳,胸口隱隱發痛,暗暗
叫苦,一時卻無良策。眼見山伏平又是一拳擊來,他忍無可忍,左肩一聳,射出三
柄飛刀。山伏平急收拳五指連彈,將三柄飛刀彈飛。
山伏平指力甚強,那三柄飛刀經他一彈,分三個方向往人叢中射去,便有人驚
呼起來。喬鵬舉、圓性和伍在風急出手接住,齊聲叫道:「兩位別打啦!」
山伏平見李子龍能從肩上發出飛刀,心下駭異,這一戰他已佔便宜,再鬥下去
只怕對方暗器層出不窮地射來,倒也不易應付,他見好就收,退開兩步,朝李子龍
怒瞪一眼道:「我們的賬先記下,日後再算!」
李子龍無緣無故結了個冤家對頭,心中好不懊悔,回瞪山伏平一眼,哼了一聲
,也退回自己的座上。
圓性師大道:「山大俠,我看你對李副幫主有點兒誤會。你把毒蟲再放幾條出
來,看看到底是誰在暗助這姓白的小賊?」
李子龍跺足道:「我早該想到這法子!姓山的!你將你的毒蟲全數放那姓白的
臉上,看哪個王八蛋敢再嫁禍於人!」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李子龍後悔莫及。
山伏平被圓性一語點醒,急從懷中摸出那個油光紅亮的竹罐子,揚聲道:「各
位招子放亮了,務必將姓白的同夥查出來!」隨即彎腰拔開木塞,將罐口向渾若死
人的白不肖臉上湊去。這一回,他不再容情,要把罐中所有毒蟲都放出來。
只聽彭的悶響,山伏平的身軀直飛起來,重重地撞上屋頂,破瓦而出!頓時,
酒樓震動,碎瓦和樑上積年的灰塵嘩嘩落下來,瀰漫一片。迷得眾豪睜不開眼睛。
圓性等久經大敵的高手應變奇速,立即從四面八方躍向中間,但終究是慢了一瞬,
一條人影在漫漫灰霧中夭矯騰空,猶如潛龍飛昇,從山伏平撞破的大洞中激射而出。
圓性等身形一長,相繼躥出追趕。屋裡眾人只聽上面哎喲哎喲痛呼之聲接連不
斷,又有一條人影從破洞倒栽下來,重重摔在樓板上,昏了過去。眾人一看,正是
緇衣芒鞋的圓性師太。這時,屋頂上的毆擊呼痛聲已不再聞,代之以一片駭人的靜
寂。屋中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均想:那追出屋頂的諸人大概皆已罹難,照情理也該
出去救援,但誰也沒有勇氣來率先躍上去。
突然,屋頂上響起一個充滿激憤仇恨的聲音:「屋裡諸賊聽明白了!我白不肖
若不報今日之仇,誓不為人!」
這話一個字一個字如釘子般紮在屋裡眾人的心頭。座中雖多桀驁不馴的武學高
手,卻無人敢出聲應戰。許多人不由直打寒噤,似乎聽到了閻王催命的聲音。
丐幫幫主喬鵬舉見眾人噤若寒蟬,不由暗道:「江湖從今多事矣!」他紫銅杖
住地上一拄,一個胖大的身子已躍起半空,倏地鑽出破洞,上了瓦背,遊目四顧,
哪還有白不肖的影子?瓦背上僵臥著四條漢子,山伏平和吳尚行皆已氣絕身亡,錢
江幫大總管江汛與伍天風都負了重傷,昏迷不醒。喬鵬舉又長歎一聲,一手挾起一
個,從破洞中跳下。
眾人見喬鵬舉安然歸來,便知強敵已遠遁,這才將一個激跳不已的心安回腔子
中。有的人上屋頂將死者搬下來,有些人圍著三名重傷者商議救治之策,更多的人
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談的都是日後的麻煩。大家心裡都明白,從他臨去時那番話
看來,今日與會的人都是他的仇人了。許多人不禁對錢江幫及圓性、山伏平、吳尚
行等人生出怨懟之心,若不是他們硬要拷問逼供,怎會弄出如此難以收拾的局面?
有幾個聰明人,乘這亂哄哄之際,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也有一些身份較低,坐
得較遠的人自忖不一定會被白不肖認準面孔,暗自慶幸,覺得名氣大未必是好事,
名氣小也未必是壞事。當然,更多的人,心裡在想:如果白不肖確不是那個心狠手
辣、神出鬼沒的蒙面劍客,那麼,這一來,無疑是將他逼成一個與武林作對的魔頭
了!再進一步推想,如果白不肖從今後與蒙面劍客聯手,天下武林焉有寧日?
忽有一位來自五嶺號稱「妙手摘星」的點穴名家容一啄大聲向李子龍發問:「
李副幫主!容某有一事百思不解,要向閣下請教!」
李子龍正在協助唐潮等料理圓性、江汛、伍天風三人的治傷事宜,聽容一啄聲
氣峻厲咄咄逼人,不由一愣,笑道:「請教二字不敢當,容大俠有話儘管吩咐!」
容一啄道:「素聞『千手智者』不僅以暗器稱絕於世,點穴手法也別具一格。
那姓白的既被你封住『腎俞』與『命門』大穴,怎又能從容逸去?容某愚鈍,望李
副幫主開導!」
李子龍今日實在是晦氣星當頭,剛才山伏平疑他發針助白不肖,現在又有容一
啄懷疑他點穴時做了手腳,真是氣得兩眼發黑,血氣上逆。但此刻白不肖已跑得不
知去向,錢江幫從此結下一個厲害的仇家,推本溯源,皆因由他設計擒住白不肖起。
當務之急,是共商對敵大計,多一個朋友多一分力量,萬萬不能意氣用事,自
亂陣腳,故而只得忍氣吞聲,強壓心頭惱怒,賠笑道:「容大俠問的極是。在下點
穴時使了獨門手法,照理至少得過十六個時辰方可解穴。我此時想起,先師在世時
曾對我說過:世上有一種『移經易穴』的功夫,可自解被封穴道。那姓白的師父是
『天下第一劍客』北門天字,想來也練成了『移經易穴』的功大。嗨!只怪我一時
大意,致使那廝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脫,還傷了敝幫的江汛兄弟!」
李子龍的這番解釋軟中帶硬,他故意抬出「眾目睽睽」和「江汛受傷」的事實
來洗刷自己,語氣間又帶著疚歉之意,容一啄等既不知天下是否真有「移經易穴」
的神功,又未抓住什麼確鑿的證據,心中雖疑雲猶存,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李子龍的推測實與事實相距不遠。白不肖所修習的內功,雖非「移經易穴」,
但以意導氣、以氣馭血的奧妙庶可近之。當時他猝不及防,被李子龍制住要穴,即
開始運氣衝穴。當被拷問之際,他一言不發,是因運氣解穴到了要緊關頭,無法分
神。至李子龍與山伏平交手時,他已解穴成功,故意靜伏不動,主要是想搞清誰是
發針射蟲的恩人,以圖後報。
到山伏平再次俯身施放毒蟲,他遽然發難,一舉成功。他在山中苦練了六年,
師門的「龍虎神掌」和漁婆郁天華所授的「流水掌法」均有小成,因此,當圓性、
伍天風、吳尚行、江汛四人追上屋頂,他左手使至陽至剛的「龍虎掌」,右手使至
陰至柔的「流水掌」。
圓性等人連身子還未穩住,哪裡擋得住他全力施為的兩招?便落了個一死三傷
的局面。至於山伏平,在身子飛起之際已挨重擊斃命了。
※※ ※※ ※※
卻說白不肖施展輕功,在屋宇上縱躍奔竄,須臾間即遠離了桂香摟,看看後面
沒有人追來,便跳下地來。他想:錢江幫在桂香樓召集各路豪強聚會,定在城內密
佈眼線暗探,自己才從龍潭虎穴中僥倖脫身,可不能因大意再落魔掌,便混在人群
中,出了湧金門。
江南春天多雨,方才天上還是艷陽高照,這會兒,陰雲四合,淅淅瀝瀝飄下雨
絲來了。
湧金門外,即是西湖。湖邊草長鶯飛,桃紅柳綠。湖中蓮葉如錢,春水蕩漾。
遠處煙波浩渺,雨霧迷茫。三三兩兩的遊客傍著湖岸的青石路,也不管雨濕羅衫,
興致勃勃地踏青賞花。一隊隊來自鄉下的村姑老婦,身背鵝黃香袋,逶迤南來北去。
白不肖看看眼前平和的景致,回想方才桂香縷中九死一生的險象,不由生出兩
世為人的感慨,暗暗對自己說;從今後,你該硬起心腸做人!切不可饒赦那伙自稱
名門正派的惡人!
白不肖沿著湖岸向北行去。他無心觀賞湖光山色,不消半個時辰便到斷橋,踏
上了白堤。
這白堤是一條土堤,形似長帶,橫貫湖中,連接孤山島。堤上兩邊,內層是婀
娜多姿的垂柳,外層是絢麗多彩的碧桃,桃紅柳綠,交織如錦。有仕女遊客拈花拂
柳,往來不絕。幾個小販沿堤叫賣茶水點心。
白不肖過了錦帶橋,忽聞前頭馬蹄得得,抬頭看去,但見從平湖秋月那裡過來
三騎高頭大馬。當先的是一匹白馬,馬上騎者也渾身著白,在紅花綠樹中顯得分外
扎眼。白不肖初時心頭一沉,那騎白馬的白衣人正是從關外來的「長白蔘女」高無
痕。
真是冤家路狹,這白堤平直坦蕩,寬僅十丈,相向而行,勢非遭遇不可。白不
肖想轉身往回走,又怕來人騎在馬上,正所謂登高望遠,一覽無餘。何況馬跑得比
人快,他這一猶豫間,高無痕已到了三十丈外。白不肖惟有將笠帽的帽簷往下壓一
壓,折向臨湖的堤邊,借碧桃樹隱身,硬著頭皮望前走,心裡只盼對方亂花迷眼,
疏漏過自己。
高無痕與綠雲、碧玉所騎的都是口外駿馬,體高腿長,不一會就從白不肖身旁
馳過去。耳聽馬蹄聲得得遠去,白不肖心頭一鬆,正欲回頭看時,那三女竟撥轉馬
頭,揚鞭策馬追了上來,一個尖脆潑辣的聲音大喊:「喂!那小子,你站住!」
白不肖只當作不是叫自己,埋下腦袋往前疾走,心想只要到了孤山,就有法子
擺脫她們了。
但哪有這樣的好事?白不肖剛過平湖秋月,就被追騎趕上。三騎馬分三面圍住
了他,圓臉蛋的碧玉橫眉立目地叱道:「小子!姑奶奶叫你站住你為何不站住?」
刷的一鞭向白不肖兜頭抽來。
白不肖焉能叫她抽著?反手一撩要抓她的鞭梢。碧玉知他藝業不凡,振鞭一抖
避開他的一抓,又是一鞭抽下。白不肖心裡惱怒,站在那裡不躲不閃,眼睜睜看那
馬鞭如靈蛇噬人呼嘯擊下,暗運氣於臂,打算一掌把她擊下馬來。
啞女高無痕「呀」地叫了一聲,撩起手中馬鞍一揮,立時將碧玉的馬鞭彈開。
白不肖見狀,也垂下了雙掌。高無痕臉帶怒容,咿咿呀呀地朝碧玉嚷著,似是在責
備她什麼,隨即她又向瓜子臉的綠雲打了幾個手勢。綠雲便朝白不肖拱拱手,輕聲
道:「我家姑娘說,她沒有惡意。你是我們南來所遇到的第一個青年高手。我家姑
娘想與你尋一僻靜處單獨較量一下,希望公子勿推辭。」
她強調「單獨」,自是影射先前桂香摟中那一掌的較量不能作數。
高無痕策馬追來僅僅是為了比武較技,這使白不肖略放下一點心事。但此刻他
急急如漏網之魚,哪有心思與人比鬥?桂香樓距此並不遙遠,萬一那百餘豪強尋蹤
追來,豈非才出虎口又入狼群?
白不肖略一沉吟,便對綠雲說:「請轉告高小姐,我今有急事,實難從命,尚
請鑒諒。」
綠雲見他一臉惶急,不住向後張望的樣子;便說:「公子有什麼為難的事?可
否告訴我們?我家姑娘最愛救人急難,在關外是出了名的俠女。」
白不肖此刻是聽到一個「俠」字便生氣。他從十四歲起碰到多少以「俠」自居
的江湖客,大多幹著盜賊行徑。他心生戒備,冷冷說:「多謝你家小姐的好意,在
下的事,在下自己料理得了。告辭!」他一抱拳,轉身欲行。
碧玉馬鞭一揚,攔住了他,沒好氣地說:「你這人好沒道理!總得留下個姓名
、住址,日後我家姑娘仍要來尋你比試的!」
「萍水相逢,何必通姓道名呢?在下浪跡江湖,居無定所,你們也找不到我的
。」
這時高無痕又向綠雲打手語,綠雲便將她的意思譯出來:「我家姑娘便下榻在
城內悅來客棧,公子有什麼為難的事,可到悅來客棧找我們。我們姑娘說:你不肯
見告尊姓大名,她也不勉強。後會有期!」
綠雲率先抱拳,高無痕也抱拳為禮,向白不肖點頭作別。三人撥轉馬頭,一抖
韁繩,那三匹馬立即奮蹄揚鬃,飛馳而去。
白不肖心中也覺奇怪,這「長白蔘女」在酒樓中那般倨傲無禮,此刻卻又如此
謙虛,真不知是怎麼回事。
他向西一路疾行,翻過孤山,越過西岸橋。在西泠橋下的涼亭裡買了一碗茶喝
。這時雨停了,夕陽西照,湖山金碧輝煌。橋畔那座葬著南齊名妓蘇小小的墳塋前
紙灰翻飛,有兩個羽扇綸巾的文士正在臨穴吟詠前人的詩句。一個穿綠的唱道:「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另一個穿白的便說:「且聽這一首:『漠漠窮塵地,蕭蕭古樹林。臉濃花自發
,眉恨柳長深。夜月人何待,春風鳥為吟。不知誰共穴?徒願結同心。』情真意切
,真乃好詩!只是太淒涼了些。」
那穿綠的說:「蘇小小生時,雖以能詩善歌知名於世,但所遇者不是貪色狂徒
,便是薄倖兒郎。茫茫人世,又有幾人真能與之永結同心?其寂寞淒涼,惟有夜月
春風知之。若非有個知情知義的鮑仁為她建墓造亭,湖山雖大,何處可棲香骸呢?
所以叫我來說,是沒有鮑仁便沒有蘇小小!西湖山水佳妙,古往今來,不知有幾千
萬蘇小小這樣的女子寄跡於此,但一旦香消玉殞,便湮沒無聞了。只因出了個鮑仁
,才使其中之一得以與湖山共存。」
那穿白的便撫掌笑道:「兄台此論甚是精妙!何不做一首詩,掃一掃前人的舊
調陳詞?」
那穿綠的文士捻著頷下青須凝神思索。白不肖正想聽他能做出什麼富有新意的
佳句來,忽聞白堤上馬蹄聲急如驟雨。他虎口餘生,正如驚弓之鳥,一聽這蹄聲急
驟,細察之下,足有七八匹決馬急馳而來,哪裡還有心思聽文士吟詩?手按刀柄,
急掠出亭,便揀樹木茂密之處,往棲霞嶺上跑去。
他一口氣奔上半山腰,方回頭察看,只見山下七區快馬馱著七個漢子向靈隱方
向奔去,顯然不是來追殺自己的。他剛鬆了一口氣,忽聞頭上不遠處有人發出一聲
輕笑。他嚇了一跳,急拔刀轉身。山林寂寂,並無人影。他還道自己精神太過緊張
,將鳥叫誤作人聲,正要還刀入鞘,一個聲音說.「小兄弟真是好輕功。」
隨著這聲音,在白不肖前上方三丈處的一棵大樹後,走出兩個人來,一個穿綠
,一個穿白,正是在西持橋畔蘇小小墓前吟詩的文士。穿白的臉白無須,穿綠的頷
下有一副短鬚,兩人都在三十歲上下,笑盈盈地瞧著白不肖。
白不肖驚駭至極,須知他輕功聽力皆已相當高明,這兩個文士竟能神不知鬼不
覺地跟他上山,甚至還能跑到他前頭去而不被他發覺,這份功夫怎不叫他目瞪口呆
?倘若這兩人是錢江幫的同夥,就危險了。
心念急轉之下,白不肖立即拔刀在手,怒道:「小爺今日反正不打算活了,你
們兩個一齊上吧!」
穿白的和穿綠的面露詫異之色,對視一眼,穿綠的說:「小兄弟怕是認錯人了
吧?咱們是初次見面,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怎談得到『生死』二字?」
白不肖被那些偽善的人騙苦了,怎能信他的話?一躍而上舉刀就劈向穿綠的,
左掌同時向穿白的拍去!但眼前人影急晃,這蘊含十成勁力的一招兩式都落了空。
白不肖自知身處危地,非速戰速決不能脫身,鋼牙怒咬,一口氣攻出十幾招,可是
連對方的一片衣襟都沒碰到。
他心念轉得極快,猛攻既不奏效,便抽身疾退,身子往山下方向射出,人在半
空就轉過了身來,雙足在一根樹枝上一點,借力彈起前飛,突然耳邊有人斥道:「
回去!」便有一股拳風迎面撲來,那穿白的早已趕在他前面等著了。白不肖身子一
折,向左掠去,一道綠影已超越了他,在他前頭停住。
穿白與穿綠的兩人圍追堵截,無論白不肖左衝右突,都無法跑出方圓十丈之地
。那兩人似乎並不急於將他拿下,只以渾厚無傳的掌力拳風將白不肖迫回。
白不肖急怒攻心,奔突一久,便有些力不從心了。到此時,他越發認定這兩人
是錢江幫的同謀,心想與其被他們擒去身受酷刑,還不如一刀自刎,免受那種死去
活來的酷刑。
於是,他身形急停,站在一塊青石上,怒視迫近來的兩文士,咬牙切齒地罵道
:「惡賊!我白不肖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他將眼一閉,回轉刀鋒往自己頸中割
去。
刀鋒將及項頸之際,穿白的「咦」了一聲,出手如電,以兩指挾住無刃的刀脊
,硬生生將刀穩住了。
白不肖睜開眼睛,運勁急奪,卻奪不動刀,心知與對方差得太遠,乾脆鬆手奪
刀,轉頭朝岩石撞去。
穿綠的急將單掌插上,白不肖急撞過去,著頭處綿軟異常,渾如撞進了棉花堆。
「你這後生,怎麼動不動就尋死?好沒出息!」穿綠的發力一推,白不肖登登
登後退三五步,背心撞在身後樹上,樹葉亂晃,震下許多綠葉來。
跑又跑不掉,死又死不成。白不肖面對這兩個武功奇高的文士,頓覺天地間自
己是最不幸的了,心中一酸,忍不住熱淚滾滾。
那穿白的皺皺眉,說:「這麼大個人,心裡有什麼委屈只管倒出來,哭個什麼
勁?」
白不肖看他陰陽怪氣地,一抹眼淚,怒道:「你們有種快殺了我!我若皺一皺
眉頭就不是好漢!」
穿綠的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忽而要殺我們,忽而要自殺,忽而又要我
們殺你。你倒說說看,你與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一問,白不肖不禁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也不知這兩人的姓名來歷,又怎
談得上「深仇大恨」四字呢?
「你們為何要跟牢我?」白不肖能問的,只有這一句。
穿白的微微一笑,道:「我們見你輕功不俗,所以想跟你比一比腳頭功夫。無
非是一時技癢,並無他意呀!」
比試之下,自然是白不肖輸了。
白不肖仍難相信,說:「你們難道不是錢江幫差來捉我的嗎?」
那兩人對視一眼,穿綠的臉上頓時顯出傲慢的神色,冷笑道:「小兄弟你太小
看人了!錢江幫系一群地痞烏合而成,那唐潮給我當孫子我也不要。哼哼!再說天
底下又有誰能差遣我們?」
口氣之大,好像他就是皇帝老子。
穿白的道:「小兄弟,你姓什麼?你師父是誰?」
白不肖如實回答了。
那穿綠的驚訝地說:「哎呀!你原來是北門天宇的徒弟,怪不得!怪不得!這
麼說,令師已故去六年了?可惜;可惜!我兩人白來一趟了。」
白不肖聽他話中有因,試探地問:「兩位前輩高姓大名,與先師可是有舊?」
穿白的說:「我姓秦單名一個雷字,隴西人氏。這位姓展名堯臣,祖籍曹州。
我兩人素聞尊師是『天下第一劍客』。是以結伴南來,想與他印證一下武學,不料
尊師已亡故了。真是可惜!」把刀還給白不肖。
白不肖已知自己誤會了,躬身施了一禮:「白不肖不知兩位大俠的來歷,多有
得罪!展大俠、秦大俠是先師的客人,弟子本該為兩位大俠洗塵接風,但……」
展堯臣揮手打斷了白不肖的客套,不悅地說:「小兄弟,你休將『俠』字往我
們頭上套。我兄弟二人平生最討厭這個字。江湖上有多少人假『俠』字以售其奸。
我們無非是對武學一道有些許心得罷了,既不曾仗義疏財,又不曾鋤暴除惡、扶危
濟困,哪裡談得上一個『俠』字?」
白不肖覺得展堯臣這番話極對自己的心思,對這兩人大起好感,恭謹地說:「
前輩說的是至理名言,弟子謹受教誨!」
秦雷笑道:「小兄弟你也不要『前輩前輩』的。我們雖無緣拜識令師,但見識
到了北門的武功,總算不虛此行。你現在打不過我們,不是你的武功不如我們,蓋
因我們癡長十幾歲,修為比你強一些而已。再過十年,我便不是你的對手了。展兄
或可與你鬥個平手。」
展堯臣連連搖頭:「到那時,我也打不過他了。他的掌法將至陰至陽熔於一爐
,將至柔至剛揉成一路,是我平生僅見,實在不可小覷。但他此刻功力不逮,陰柔
陽剛的轉換交融還見滯澀,只消假以時日,勤習苦練,十年之後,天下無敵矣!僅
以這路掌法看來,秦弟,你我只怕比北門尚遜半籌呢!」
他只當白不肖的功夫全得之於師傳,是以自認不及北門天宇。其實,展堯臣的
功夫比北門只強不弱,那秦雷也可與北門平分秋色。這二人,於武學極為癡迷,天
賦又高;更有文學之長,只是生性恬淡,不大理會江湖中的恩怨是非,因此名聲不
顯。展堯臣自稱「武癡」,秦雷自稱「武迷」。故在北地有人將他倆合稱為「癡迷
散人」。
秦雷也說:「小兄弟這路刀法也不壞,迅捷剛猛與飄逸靈動兼而有之。山西佟
家的潑風刀法是剛猛至極的刀法,但也失之剛猛,若碰到對手比他強的,太剛則折
。粵北柳葉刀是極柔的刀法,老子曰:柔弱勝剛強,每每能以柔克剛,但太柔則廢
。所以無論什麼器械,總要剛柔相濟,方能戰無不勝!」
展堯臣笑道:「秦弟,你又迂了,一般的人限於資質、遭際、壽限種種不可超
越的障礙,窮畢生之功,能練成至剛或至柔的功夫,便很不尋常了。雖說『剛柔相
濟』四字人人耳熟能詳,世上又有幾人能進入那個境界?這位白兄弟若非得遇名師
,又怎能有目前的本事……」
這一癡一迷一談起武學來,便將什麼事都忘了,只顧滔滔不絕地批評各門派武
功之長短,將白不肖晾在一邊。
那展堯臣說得興發,口沫四飛,指手劃腳:「器械、拳腳、輕功、暗器四者,
其實不過是武學的形,稱之武技可也。一個人若真正悟到了武學之道,天地萬物皆
可為之用。一草一木可化為切金碎玉的利刃,舉手投足便是最精妙的拳術掌法,鳥
的羽毛和蟲的腳爪可以當作無堅不摧的暗器,而渡江河不用舟揮,越高山如履平地
,乘風御氣扶搖騰空,隨心所欲。那才是武學最高的境界。所謂『羚羊掛角,無跡
可求』,如你我一著於形跡,便落入武學中的下品了……」他深深歎息,為自己迄
今未入上品而遺憾。
白不肖聽得心馳神往,暗想一個學武的人休說入上品,但使能有展、秦二人那
樣的功夫,便足可快意恩仇、傲視江湖了。
秦雷忽笑道:「展兄,你我只顧自己說活,卻將白兄弟晾在一旁,未免太失禮
了。白兄弟,你與錢江幫結了什麼仇,且說給我們聽聽如何?左右我們在此沒別的
事。」
聽他的口氣,似乎要幫助白不肖。白不肖年紀雖輕,性子卻傲,心想:我已長
大成人了,自己的恩怨當自己料理,怎可假手他人?便說:「前輩的好意,弟子心
領。那錢江幫也不是三頭六臂,弟子並不怎麼把他們放在眼中。兩位前輩遨遊天下
,見多識廣,可曾遇到過一個武功高強的蒙面劍客?此人自稱『肖不白』或『北門
杜』,但這都不是他的真名。」
展堯臣和秦雷相互瞧了一眼,心道:這年輕人性子倒傲得緊!展堯臣道:「我
們路過長沙一個朋友處,聽他談武林逸事,說到有這麼一個專向成名人物下手的怪
人。但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從長沙到杭州,我們一路遊山玩水,也不理會江湖中
的事,因此不曾再得到那怪人的訊息。聽你所說,他化名『肖不白』和『北門杜』
,似與你的名字來歷有所關連?」
白不肖心中失望,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但晚輩初入江湖,自忖並無冤家對
頭,怎麼也想不透他為何這樣做。」
這時,太陽已下山,暮靄漸降,西湖南岸淨慈寺的和尚敲響了晚鐘。鐘聲當當
,隔湖傳過來,山谷皆應。西湖左近的寶石山、葛嶺、棲霞嶺、北高峰、南高峰、
玉皇山、天竺山等諸大名山建有許多的大小寺院。南屏晚鐘一響,各大小寺院的銅
鐘也一齊轟鳴。一時間,前者未絕,後音又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煞是動聽。
展堯臣不禁逸興遄飛,悠然吟道:「翠屏對晚,烏榜占堤,鐘聲又斂春色。幾
度半空敲月,山南應山北……」
秦雷推了他一把,笑道:「展兄,張矩的西湖詩詞多的是,一時半會也吟不完
。天色已晚,我們也該下山進城去打尖歇息了。」他轉向白不肖:「白兄弟下榻何
處?咱們一起進城吧?」
可以想見,此刻錢江幫定夥同眾豪在城內大索。白不肖不欲牽連展、秦二人,
抱拳謝道:「弟子不進城了,玉泉寺離此不遠,彼處有一友在等弟子。」
於是,三人循原路下山,抱拳作別。展堯臣、秦雷便向城裡去。白不肖徑往玉
泉寺方向走去。
那玉泉寺在玉泉山麓,又名清漣寺。寺內有泉,色碧如玉,因以名之。
白不肖一路行去,但見暮色四合,鴉雀噪林,竹林寂寂,長草婆娑。行了多時
,也沒碰見一個人,也沒見到寺廟的紅牆黑瓦,心知是迷了路。別的倒不打緊,林
中草叢裡到處可以睡得,只是腹中咕咕、飢火上竄,無處去尋果腹的東西來吃。他
也顧不得許多,只管撥草分樹往前走,翻過一個坡,見前面竹林中隱隱有燈火亮著
,又有狗在暗處狺狺吠著。
竹林中有片空地,空地上搭著一座小小的竹樓,毗連的茅棚裡有羊在咩咩叫。
白不肖剛踏入空地,一條比牛犢還大的長毛巨獒嗖地從暗處竄出來,衝著他狂
吠不已。
竹樓的門「呀」地打開,出來一個村姑裝束的姑娘,她手裡擎著一盞風燈,喝
住了暴躁的巨獒。
白不肖急躬身施禮道:「請問姑娘,我是外鄉人,欲往玉泉寺投宿,因不熟路
徑誤行到這裡……」
「錯了!錯了!」那村姑說:「客官你走錯了。此地是葛嶺後山,玉泉寺在離
此西北十里路。天已黑了,這一路過去林密草長,多有野獸出沒,你單身一人怎麼
去呀?」
白不肖道:「請姑娘教我!」
村姑猶豫了一下,說:「你不如先在我家住一夜,待天明再走吧。」
白不肖喜出望外,又深施一禮道:「如此便打擾了。飯錢鋪銀我一併照付。多
謝多謝!」
「請進吧!不要客氣,誰也不是頂著屋子行路的。」村姑一提裙幅,正欲迎上
來。竹樓裡傳出個老婦人有氣無力的聲音:「怡兒呀!誰在外頭?」
村姑應了聲,回道:「一個迷路的外鄉客人!」
那老婦便不再說話。
白不肖跟村姑走進屋裡,見屋中桌、椅、櫃、榻無一不是竹製,使用得久了,
色作暗紅,精光滑溜,倒也別緻。通向內室的門上掛著竹簾子,那老婦必是在裡間。
白不肖道:「請姑娘請出令堂來,也好讓在下拜見。」
那村姑給白不肖倒了一碗茶,說:「那是我祖母,一直臥病在床。」
話音剛落,裡屋老婦便咳嗽起來,連咳了數十聲才止歇。
白不肖見這村姑膚色白嫩,容貌端正,十指纖纖,身子單薄,不像終年戶外勞
作的人,便問:「姑娘家中便是祖孫二人嗎?做什麼營生?」
那村姑蹲在灶下點火為白不肖做飯,說:「鄉里人家,無非是繡花、挖筍、養
幾頭羊、採茶,反正就我們祖孫二人,粗茶淡飯總應付得過。」
白不肖著屋角果然存有一副繡花的竹架竹繃,壁上倚著鋤頭、柴刀,暗想:家
中若無病人,倒也應付得過,有個病人,日子就艱難了。他便探手入懷,摸出最後
一隻銀錁子,放在桌上,心中不禁一陣後悔,後悔自已在桂香樓胡亂花掉了五十兩
銀子。
「令祖母得的什麼病?可曾延醫診治服藥?」
村姑將米下入鍋裡,用手指把一綹亂髮撥到耳後,淡淡地說:「醫不好的。」
白不肖暗暗驚詫,奇的不是她祖母沉菏難愈,而是她的話中毫無難過的意思,
真是久病無孝子,怪不得她家中有病人,屋內卻無藥氣味,敢情是她根本不將祖母
的病當一回事。
白不肖想起還未與主人家互通姓名,使說:「我姓白,名不肖。敢問姑娘芳名
?」
村姑自道姓陸名怡。飯將熟,她起油鍋炒菜,手腳甚是麻利。內室老婦喚著討
水喝,陸怡離不開鍋台,白不肖就一手擎茶壺一手端杯進內室給她送茶水。
內室的大竹床上,擁被半躺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床頭小竹板上一盞菜油燈
,燈火灰暗。
白不肖見這老婆婆高顴塌腮,甚是憔悴,惟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在灰黯的燈
影裡熠熠閃光,心中不由一動。須知久病之人,氣血兩枯,必定眼神黯淡,雙目無
神,但這老婦的眼神有異,或者她的病情並非如陸怡所說的那麼嚴重?
老婦向白不肖點頭致謝,掙扎撐起上身喝水。白不肖看得仔細:這老婦印堂間
透出一股黑氣,臉色蠟黃分明是既中毒素,又負了內傷。
他心存疑竇,但交淺言深,也不便多問什麼,客套了幾句,扶老婦躺下,便轉
身出外。心裡在想:怪不得這祖孫二人孤零零地住在竹林中,既不怕野獸騷擾,又
不懼強盜打劫,原來是身負武功。
卻不知傷了老婦的是什麼人?她們為何隱居於此?是躲避仇家嗎?一連串的疑
問在他心頭盤繞。他暗生戒備之心,偷看陸怡的臉色,但又看不出什麼來。
飯菜已熟,一盤炒筍片、一盤油燜筍、一碗筍絲湯,居然樣樣不離竹筍。那雪
白的米飯也散發一股竹葉的清香。
白不肖腹中雖饑,但已對這戶人家起了疑心,只怕那陸始在飯菜中做了手腳,
捏著竹筷遲疑不敢下箸,但盼陸怡轉身,好以銀錁子測試有無下毒。可是那陸怡偏
偏在對面的竹椅上坐下來,抓起桌上的銀錁子問:「客人可是將此付飯錢鋪銀?」
白不肖點點頭道:「正是,不知夠不夠?」
這個銀錁子足有二兩重,其時物價低廉,一兩銀子便可購一石上好的白米,白
不肖所付的銀兩已大大超出一頓便飯的價格了。
豈料陸怡搖搖頭:「不夠!」
白不肖以為她在開玩笑,但看她一臉正經的樣子,頓時愣了一下,喃喃地道:
「我身邊僅有這個銀錁子,不足之數,改日再給姑姑娘送來如何?」
陸怡冷淡卻堅定地說:「不成!這個銀裸子剛夠付飯錢。你吃了飯到外面羊欄
中去睡,羊欄可以不收費。」
白不肖笑道:「陸姑娘你取笑了!這餐飯哪裡值二兩銀子呢?」
「值!我這飯菜裡下了一斤砒霜!砒霜是何等貴重的毒藥!」
原來她已看出了白不肖的心思。
望望她含嗔的眼神,白不肖疑慮盡釋,同時也更明白眼前這位村姑大非常人,
此時此刻,只有放懷大啖,才可平息她的怒氣。他也真餓狠了,風捲殘雲似的將桌
上的飯菜一掃而光,拍拍肚子,意猶未足地說:「陸姑娘真好手藝,以砒霜作佐料
,鮮美無比!」
陸怡臉上毫無表情,收拾了碗筷,捧著一條薄被出來,鋪在繡花架子旁的竹榻
上,說:「客人好歇息了。」轉身就進入內室,反手關上房門。
白不肖也弄不懂她為何冷若冰霜,想來總是自己不慎得罪了她。反正就此一夜
,明日便分道揚鍵,各自東西了,也不去理會,洗了腳,吹熄了燈,摸黑上了竹榻
,忽覺一陣眩暈,心裡,一急暗暗叫苦,身不自己往後便倒,立即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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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鶴 掃瞄 auridi、zhuyj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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