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長白蔘女】
富春城中悅來客棧裡,高無痕、碧玉、綠雲、伍天風皆注視著榻上昏迷不醒的
白不肖。
他臉上的血污已被洗去,血跡斑斑的外衣也都換下,腿上、肩頭、背脊的外傷
,均敷了金創藥。打從圓性等劍下救回至此刻,已過去七八個時辰了。
高無痕按著他的腕上寸關尺處切脈。碧玉、綠雲都目不轉睛,屏息靜氣看她的
臉色,欲待從她眉目間晚出白不肖的生死禍福來。但高無痕始終面無表情,那象牙
雕成似的臉龐上既不見喜又不顯憂。
碧玉忍不住輕聲說:「莫不是他傷得太重,咱們的『蔘茸續命丸』也救不了他
的性命?」
綠雲說:「豈有此理?只要有一口氣,咱們的『蔘茸續命丸』便可保他活命。
只是他內傷太重,元氣大傷,經脈都被震散了,便是能活下來,也形如廢人,再難
復原。」
碧玉歎了口氣,斜眼看了看伍天風,道:「伍公子,你們南方的大俠們怎恁地
沒出息了專幹些倚多為勝、乘人之危偷施暗算的鬼名堂!在我們北方,將這種行徑
叫做下三濫,人人嗤之以鼻的。是英雄好漢,便一對一地幹。便是敗了,也沒人笑
話!」
伍天風臉一紅,道:「碧玉姑娘你有所不知。這個姓白的連勝數十武林人物,
作惡多端,激起了公憤,被南方武林視為公敵,所以聯手殲魔,不按單打獨鬥的規
矩辦。」
碧玉鼻子冷哼一聲,道:「什麼『作惡多端』,你瞧見了麼?人證物證又在哪
裡?那個什麼峨嵋派的圓性老尼姑,不僧不俗的,我瞧著就來氣!還有那個什麼梁
三娘子,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發暗器射我,要不是小姐眼疾手快,我便傷在她手下了
。你們南方的俠客便是這般濫殺無辜的,我已領教過了!」
伍天風道:「那梁二娘子是不像話。但這姓白的,江湖上許多大有身份的前輩
名宿都說他是……」
碧玉冷笑道:「什麼『前輩名宿』的屁話?我們到桂香樓吃飯,又礙著『前輩
名宿』們什麼了?居然一擁而上要打死我們!若是我家老爺知道你們這樣子欺負小
姐,早趕進關來收拾你們了。梁二娘子不像話,你怎不出手阻止?」
這便有點兒胡攪蠻纏,鬧意氣的樣子了。伍天風礙著高無痕的面子,不能疾言
厲色與碧玉鬥口,只苦笑不已,連連搖頭歎氣。
綠雲笑道:「咱們不管他們南方武林中的恩怨糾葛。小姐要救姓白的,咱們便
救他。以後怎麼辦,咱們聽小姐的就是。再說,圓性是圓性,伍公子是伍公子。咱
們到這兒人生地不熟的,還多虧了伍公子引路導遊。小姐還說了,伍公子慷慨熱心
,她心中是很感激的。」
伍天風一聽此話,頓時臉上飛金溢彩,向高無痕施了一禮,謙道:「小姐言重
了。能夠為小姐效勞,是天風的福氣。再說,天風也性喜徜徉山水,一舉兩便的事
,當不得小姐言謝!明日,我陪你們去普陀,那是佛國勝境……」
碧玉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現在小姐要你去街上藥鋪看看,有川穹、蔘
三七、藏紅花,買些來。」
那伍天風並不見高無痕對碧玉有何指示,聞言一愣,明知是碧玉搗鬼,卻不敢
不從,惟恐失了小姐的歡心,只好唯唯稱是,出門買藥去了。
伍天風一走,那高無痕再也忍俊不禁,噗呼一笑,用手指在碧玉額上戳了一下
,罵道:「你這促狹鬼!我幾時要他去買藥了?」碧玉笑得前仆後仰,綠雲也忍不
住格格脆笑,室中頓時一片鶯聲燕語,春光旖旎。
原來「啞女」高無痕卻是裝啞巴。她是關東第一號大俠「長白蔘王」的掌上明
珠,人長得極美,武功也極高,年已二十,仍待字閨中,蓋因眼角太高,關外的英
俊俠少沒一個放在眼裡。
她父母只有她一個女兒,對她十二分溺愛,雖然從十五歲始,上門求親的便絡
繹不絕,但女兒非要自擇佳婿,兩老也不相強,只是眼見女兒年紀一年大於一年,
心裡不免發急。這年有人介紹了一個品貌俱佳的世家子弟,兩老看中意了,便來勸
女兒。女兒卻嫌他空長了一副好皮囊,武功和文才實不值一哂,便執意不從。
「長白蔘王」大悔自己昔日對女兒的放縱,立意改弦更張,非要女兒嫁人不可
。因此高無痕帶了兩個侍女偷跑離家,浪跡四方。久聞江南人人品俊逸,便迤邐南
下,一邊遊山玩水,一邊物色文才武功品貌出眾的如意郎君,想天下之大,必有芳
草。
她既懷了擇偶之心,故裝作啞巴,以便暗中閱人,也是處晦觀明,處靜觀動的
意思。至於啞人的手語,胡亂比劃而已,只拿來矇混人的,若真要碰到行家,勢必
露餡。
伍天風丰神雋朗,英氣勃勃,文才武功也還差強人意,而對高無痕一見傾心,
鞍前馬後地獻慇勤,並不以其「啞」而露絲毫撼意,高無痕不能不動心,是以容他
在身邊走動,也好細察其品性。
三女嬉鬧一陣,便聞白不肖在榻上呻吟了一聲,急趨近看視,見他猶緊閉雙眼
,但臉上已現血色,呼吸也粗重多了。
高無痕搭他脈門,但覺脈跳已不似適才那般遲細無力,漸漸弦數起來,這才將
一顆心放回實處。叫碧、綠二人將他扶起,伸掌搭住他命門穴,要將自己的內力輸
進去,助他整理經脈,化敵瘀血,運功療傷。
高無痕是「蔘王」之女,年紀雖輕,修為卻已不凡,掌心一搭上他後腰命門,
便隱隱感到他體內氣息流動。心中不禁訝然,想不到他傷得如此重,居然內息尚能
流轉,內功實有非常造詣,其路數卻和自己所學大不相同。
「長白蔘王」久居高寒之地,常年服食山蔘鹿茸,其內功屬純陽洪正一路,高
無痕雖是女於,所學皆由父授,內功也與乃父相同,只修為深淺之別。但白不肖初
食至陰靈藥「百草精珠」,後習郁天華所授「流水掌法」和內功心法,久而久之,
內功已偏向陰柔一路。
此刻他剛從鬼門關口頭,內息實是極為微弱,若高無痕掌力一吐,陰陽頡頏,
反而更為凶險。因此她便撤回手掌,讓白不肖躺倒,心想:終不能為助他反害了他
,能否康復,要看他的造化了。
這時,伍天風已買了藥歸來,他去時匆忙,碧玉也未言明份量,到了藥鋪,老
闆問他買多少?他傻了眼,轉念一想,多了不要緊,少了又得再跑一趟,是以開口
說每味二斤。三味藥共六斤,包了三大包。
高無痕等見他夾著三大包藥走進來,都嚇了一跳。碧玉笑著說:「伍公子想是
要經商開藥鋪了要?我們長白山遍地是藥材,日後倒可做個長久戶頭。」
伍天風一見三女神態,便知自己辦了蠢事。這三味藥中,藏紅花和蔘三七價值
不菲。他是大家公子出手豪闊,自渾不在意。
但見高無痕莞爾微笑,恰如一朵牡丹驟然開放,而碧玉口角含噴、眉目失春的
嬌態,綠雲眼波流轉,翠袖掩口的羞怯,頓覺如飲醇酒,心神俱醉,有說不出的舒
坦受用。想古人千金難買一笑,今日自己以三大包藥博三美喜悅,實在上算得很了。
伍天風正想入非非,那邊白不肖又發出數聲呻吟。眾人都聚攏去看,只見白不
肖雙眼睜開一線,已醒過來了。
碧玉為救他差點遭梁二娘子暗算,對他的生死自更比旁人上心,不由唸了一聲
佛,歎道:「菩薩保佑!這小子命也真硬。換一個人,便是有十條命也找不回來了
!」
綠雲也歡喜,說:「菩薩是咱們小姐。若非小姐出頭,那菩薩的弟子圓性早取
了他性命。」
伍天風心裡只盼白不肖傷重不治,現見他死而復生,高無痕又一門心思要救活
他,明知她只出於惻隱之心,別無他念,心中還是不自覺地泛出絲絲酸味。
他不去留意白不肖,只偷眼覷著高無痕的臉龐,見她眼中滿含憐惜溫柔的神情
,目不轉睛地瞧著白不肖,更是恨意大盛。又想:論家世品貌,這小子萬萬不能與
自己相比,何必自尋煩惱呢?
又想:若是能得到高無痕的關護照料,便是身受重傷也值得的。只恨自己身子
好端端的,一根毫髮不少。他初墮情網,不免心中百念叢生,以至斤斤計較、患得
患失而難以自已。
白不肖睜開眼睛,忽見高無痕等,心中大是奇怪,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待聽了
碧玉、綠雲的話,方知是高無痕等救了自己的性命,欲待要爬起來向她們叩頭謝恩
,但手足重逾千斤,彷彿不是自己的了,無法動彈分毫。身上的傷口更是火灼一般
的疼痛。
他只有開口說:「多謝……高小姐救命之恩,再生之德……」他神智雖清醒,
卻氣力全無,便是短短一句話,也是上氣不接下氣,無法畢其詞。
碧玉急勸道:「你什麼也不用說,待養好傷後再圖報答也不遲。但我家小姐也
無用你報答什麼。你只要好好活轉來,便等於報答了小姐救你之恩。」
高無痕連連點頭,又拍拍碧玉的肩稱讚她說得好,她與這兩個丫頭自幼相伴,
名為主僕,實比姐妹還親。綠雲溫文而碧玉潑辣。相比起來綠雲更能體察她的心意
,但這次倒是碧玉率先道出她要說的話,心裡更高興,隨即指示兩個丫頭給白不削
民些雞汁香粥,眼食「蔘茸續命丸」。
心想此番南下,遊玩之餘救了一個人,日後回家說給父母聽,是一樁大慰親心
的俠事。要叫父母得知:女兒不再是驅狼護兔,給小鳥治傷的小孩子,已懂得濟困
扶危行俠仗義的大道理了。
白不肖服食了熱粥靈藥,出了一身汗。碧玉、綠雲又給他傷處換了藥,精神略
復,眼見伍天風立在一邊,心想機緣湊巧,正好將陸怡的事告訴他,只是高無痕等
在場,不便啟齒,只向他點點頭,說:「伍公子的救命大恩,白不肖沒齒不忘。」
伍天風見他向自己道謝,不由一怔,隨即醒悟,知道白不肖昏迷中人事不知,
見自己與高無痕在一起,想當然耳!等要板起臉孔言明事不關己,又怕高無痕不喜
,便說:「白爺該謝高小姐、碧玉和綠雲姑娘,我卻不敢當。」
白不肖不知他別有隱情,只當他客氣,也不再說什麼,當下閉上雙眼,默運玄
功療傷。他元氣損傷太過,所幸年紀輕,內功底子好,高無痕的「蔘茸續命丸」又
是大補元氣的藥物。只是心中掛念奇芙蓉的下落,又念著伍天風與陸怡的姻緣,好
容易才摒除雜念,意守丹田,將散亂的內息一滴一點導入「氣海」貯積。
高無痕等見狀,無不詫異,真想不到他有如此上佳的內功修為,當下互使個眼
色,悄悄退出房來。
眾人忙了一天,見天色漸暗,已是黃昏,才想起連午飯都忘了吃。現刻白不肖
已脫離險境,寬心大放,頓覺腹中空空。飢腸轆轆。於是相偕下樓去吃飯。伍天風
要討三女歡心,叫了滿滿一桌的酒菜。席間碧玉不住與伍天風鬥口,綠雲間或插嘴
解勸,高無痕仍作「啞巴」,只微微含笑。
待酒足飯飽,高無痕向碧玉打了幾個手勢。碧玉便說:「我家小姐說。那姓白
的重傷之後,動彈不得,夜間要湯要水,沒個人照顧還不行。伍公子若不怕勞累的
話,是否將鋪蓋被褥移至姓白的房中,也好就近照應,以免我們牽掛?」
伍天風不料會派給自己這麼個差使,不由面露難色。若傷者換作別人,他早就
答應下來了,但白不肖惡名昭著,江湖上多少人將他恨得咬牙切齒。自古正邪同冰
炭,善惡不可以同道,他看在高無痕面子上,對白不肖不聞不問,已經有違江湖道
義,豈可更進一步助他養傷,自污羽毛?
綠雲見伍天風躊躇不語,已知他為何作難,便勸道:「伍公子也累了。使點銀
子叫客棧的夥計陪一夜便是了。」
碧玉冷笑一聲,斜瞄著伍天風道:「不願意,直說也無妨。我家小姐也不過是
問一句罷了,怎敢差遣伍大公子呢?」
伍天風一抬頭,見高無痕一雙妙目正瞧定自己,似有求懇之意,頓時心神大亂
,急陪笑道:「碧玉姑娘一張嘴真正鋒利如刀。我並未說不願意,但教高小姐高興
,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皺眉頭。你們只管放心安歇,那位白爺由我來照料。」
碧玉終究嫌他應承得不夠爽快,急跟著說了一句:「你休要只管自己呼呼大睡
。」
伍天風笑道:「你放心,我定將雙眼睜得大大的。」便做個瞪眼鼓腮的怪相,
引得三女格格嬌笑。
於是,都上樓去,三位少女自回房歇息,那伍天風果然將自己的床鋪叫夥計搭
進白不肖房中。高無痕見伍天風對自己百依百順,心中也有幾分高興。反倒是碧玉
說他不夠聽話,於他人的安危也不放在心上,空負俠義的名頭。綠雲便為伍天風辯
白,說他能與白不肖捐棄前嫌,已屬難能可貴,若非氣度恢宏,又怎肯上街買來三
大包藥?
伍天風搬床鋪時,白不肖運功正到關鍵時刻,一開口說話,岔了內息,不僅前
功盡棄,還會走火入魔,是以雖知伍天風移榻相陪,卻顧不上向他道謝。料來伍天
風是武學之士,自知這其中的輕重緩急,必不會怪自己失禮。
伍天風勉強答應了高無痕所造,獨個兒來到白不肖房中,心中實有說不出的懊
惱。見他還在用功,正中下懷,可免了一番尷尬的招呼應酬。當下急急忙忙關門閉
戶,展被捕床,放倒頭便睡。
心想只要不與白不肖接談,便不算與他同流合污。雖然共處一室,但清者自清
,濁者自濁,人神共鑒,自己仍是個名副其實的大俠客。這樣自欺欺人的譬解一番
,居然憂懼大消,不一會便安然入夢。
半個時辰後,白不肖睜開眼來,經過這一番運功,自覺督、任二脈已打通,胸
中的煩惡之感也消解不少,雖然還起不得床,但精神已好了許多,正欲跟伍天風說
話,卻聞他鼻息深長,已經睡著了。想他定是為救護自已費神費力,心中甚是過意
不去,怎好再叫醒他?
他看著案上的紅燭,心想伍天風不念舊惡,以德報怨,慷慨大度,不愧俠客風
度,確是陸怡的良配。而「長白蔘女」高無痕等急公好義,濟困救難,更是非常之
人.這一番險情高義,今世報不了,來生給草啣環也得報之。
又想到自己這一生,每當危難之際,都有人援手相助,世路雖艱難坎坷,好人
卻在在都有,也算不幸中之大舉了……
更深夜盡,白不肖睏意上頭,也沉沉睡去。
※※ ※※ ※※
子夜時分,伍天風忽然醒來。他是被一個惡夢驚醒的。在夢中,許多使刀弄槍
的武林人物將他圍在垓心,一個個怒目圓睜,罵他是武林敗類、魔頭幫兇,百死不
足贖其罪的大好人。他饒饒而辯,哪有人肯聽?急得渾身冒汗,手足發駭。
眼見眾俠齒巉巉如鋸,皆曰可殺,隨即有數人挺劍刺來,他欲拔劍格架,卻不
知鐵劍何時失去,急返身而逃,但雙足都邁不開步,又有一人掄斧當頭所來……這
時,便霍然驚醒了。
擁被坐起,猶自心跳不已,身上汗渾渾的。見案上紅燭已將燃盡,便披衣下地
取過一支新燭換過。
遙視白不肖,正在夢鄉遨遊,那因失血過多而顯蒼白的臉上,洋溢著安謐與沉
靜,居然睡得甚是妥帖,若非心境恬淡忘機,無所憂愁,怎能如此安穩?他胸中油
然萌生嫉恨之心。回想方才夢中光景及郝知命、圓性臨去時那番話,胸口猶如受大
錘重擊,不由渾身一震。
這白不肖重傷之後,命若游絲,只要悄悄掩過去,出指一點,便可取他性命。
從公論,是為武林除害;從私論,也報了昔日桂香樓那一掌之仇!
伍天風一念及此,頓覺體內熱血沸騰,一顆心怦怦激跳。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大
好機會,稍縱即逝。雖說出手加害一個毫無抵抗力的重傷員非俠客行徑,但想到日
後自己的聲名富貴、自己的聲望地位,心中更無猶豫。
立即屏息致氣,躡手躡足欺近白不肖榻旁,運勁於右臂,食中二指一駢,便要
向他頭頂心「百會」穴戳落。「百會」是諸脈之總匯,白不肖原有重傷在身,輕輕
一戳便能叫他一命歸西,且又無跡可尋,不致得罪高無痕。
伍天風右手甫抬,突聞屋外廊上有人足音移近。此時四下裡寂靜無聲,他內外
功皆有相當造詣,又正處於極度緊張的時刻,便是一片樹葉落地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這人腳步雖輕,但在他聽來卻響若驚雷,心中一凜,便不敢出手了。
足音步步移近,至門外便不響了。門上響起畢剝的輕叩,便有一個女子的聲音
輕輕地叫:「伍公子!伍公子!」聽來依稀是綠雲的嗓音。
打開門來一看,果然是綠雲。只見她雙手捧著一隻紅漆圓盤,盤中是一碗熱氣
騰騰的大餛飩。原來,她怕伍天風長夜守護腹饑,便去燒了一碗夜宵來。女孩兒春
心初動,無時無刻不念及意中人的冷暖飢渴。綠雲本就溫柔細緻,自然從小處顯出
她的體貼關懷。
綠雲雖不及高無痕姿容絕世,但膚色白晰身材苗條,又正當妙齡,也算得上一
個秀美的少女。此刻深夜送餛飩,多少有點兒私會情郎的意味,禁不住芳心突突,
臉泛紅暈,媚眼如絲。那副嬌怯柔羞,脈脈含情的樣子,若放在平時,伍天風早該
會心解意,此刻卻哪有心思著意於她的柔情蜜意?只盼她放下托盤,早早離去。
綠雲卻不知他心意,好容易鼓足勇氣獨個兒來送夜宵,只想和他多說會子話,
多捱一刻也是好的,雖覺他神思恍惚,意有旁屬,也只當他夙夜不寐,困乏勞頓所
致,再也想不到盤桓他心中的竟是殺人惡念,使溫言慰諭一番,又看了白不肖的情
形,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伍天風被綠雲一攪,弄得心煩意亂,總算將她送出門,靜立廊上做了一番吐納
功夫,將腦中雜念悉數摒除,這才復行至白不肖榻前,看他仍沉睡未醒,使在心中
叫道:白不肖,你咎由自取,休怪我心狠手辣!即聚力於指端,深吸一口氣,就要
抬手戳下。
便在此時,白不肖忽然睜開雙眼,輕輕叫了聲:「伍公子!」
伍天風二指距他腦心不過半尺,見狀大驚,待要順勢戳下,又怕他大聲喊叫,
綠雲離去不久,若聞聲復來看視,事情敗露,必不見容於高無痕。得失之間,甚難
取捨,他心中疑懼交集,栗六不安,二指懸在白不肖頭頂,一時難以斷然自決。
原來,白不肖當綠雲叩門時,便已醒來,陸怡的親事不便當著第一人談,故仍
閉眼假寐。待伍天風再至榻前,他睜開眼睛,突見伍天風滿臉殺氣,駢指如劍,懸
於己頂,已知其意,心中一陣說不出的難過傷心,知道自己在伍天風眼中仍是個大
壞蛋。
他此時勁力全失,實與三朝嬰孩相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死,不足惜,但別
人所托之事未了,不免心感歉疚。他望著伍天風殘忍的眼睛,說:「伍公子定要殺
我,便請動手。但我還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伍天風冷笑道:「你此刻求饒也已晚了。」
白不肖哼了一聲,怒道:「大丈夫視死如歸!伍公子也把人看得太低了。若非
此事與你有關,我也不屑與你囉嗦。」
伍天風見他面無懼色,心念一動,暗道:莫非他傷勢不重,故意使詐引我上當
不成?便隨口道:「你這話只能拿來騙三歲孩子。什麼事與我有關?」一面暗自戒
備,以防他突然發難。
白不肖見他眼露疑懼之色,不免好笑,此人岸崖自高,十分傲慢,實際功夫卻
不足一哂,便道:「伍公子可曾聽令尊說過一個名叫陸鯤的前輩英雄?他與今尊有
過金蘭之誼。」
伍天風聞言一愕。他父親伍世海亡故後,落英莊武功日趨式微,母親、叔叔們
皆將振興落英莊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總是說他父親在世時何等英雄,何等威風,
與江湖上奢遮人物有什麼交情。一方面是激勵他奮發向上之心,另一方面也是數說
昔時的榮耀以自慰。
陸鯤的名字,他自小便耳熟能詳,怎能不知道?他入江湖後,也向別人打聽過
父親生前好友的情形,欲以恃為奧援,卻不意從白不肖口中說出一個世伯的名字,
心裡疑雲大起,沉聲道「你把我陸世伯怎麼了?」不知不覺地將右手放了下來。
白不肖道:「陸鯤前輩已去世,但他老母親猶在,還有一位掌珠。我奉陸老太
太之托,到潯陽落英莊去尋過你,方知『寶兒』是你的小名。這才返回來找你。陸
家小姐,你也是見過一面的……」
當下,便將陸伍兩家的淵源講了一遍。
伍天風如驚雷轟頂,目瞪口呆。父親與陸鯤結義,並訂下兒女婚約之事,他是
聽母親說起過的。但後來伍、陸兩家各道變故,人事代謝,音訊隔絕多年,也就淡
忘了,並未將此當作不可變易的契約來信守。
他自從在桂香摟中一見高無痕清麗絕俗、剛健婀娜的驚人姿容後,一顆心使牢
牢粘在她身上,真是心中藏之,何日忘之,挖空心思要親近美人。從此什麼事也不
理會,日日陪伴高無痕,雖不能與她交接片言隻語,也已覺快樂無窮。
現下突然冒出個「未婚妻」來,恰如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心,五臟六腑也
似被翻了個身,心神大亂,胸口煩惡至極,只覺這世上惟有自己最悲苦最可憐,命
運最不公道,造化最會捉弄人。
白不肖說了一會話,已覺精力不繼,閉上了眼睛養神,他願心已了,已無掛礙
,要殺要放但憑伍天風自決。
閉眼停息片刻,耳中只聞伍天風喘息聲越來越重,睜眼看處,見他表情極為古
怪,忽而歡喜忽而憂憤,忽而惆悵歎息,忽而咬牙切齒,忽而皺眉苦思,忽而揪胸
欲哭,神情在瞬息之間接連數變,兼且鼻翼扇動,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不定,似乎
胸中百念交戰,鬥得正激烈。
略想一想,便知他因何作難。白不肖心中忽起一股憐惜之情,忍不住點撥他一
下,道:「伍公子,大丈夫以信義為重!」
伍天風陡然一震,瞪眼看了他片刻,冷笑道:「何謂信?何謂義?倘若今日不
是你告訴我陸家的事,我又怎知這世上還有個陸小姐?倘若我已另娶、她已他嫁,
世上又有誰能說我不信,責她不義?兩家老人醉時戲言,便要讓子孫後輩信守不移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白不肖心念一動,覺得他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其時孔孟之學大盛,武林兒女最
重然諾,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無論白道黑道,倘輕諾寡信,便被人看不起。
更何況他一門心思要促成這頭親事,好讓陸怡有個歸宿,至於陸怡是否願意卻未加
考慮。
當下便說:「伍公子此言差矣!兒女姻緣,事關兒女終身及兩家後世興衰,令
尊與陸鯤老英雄皆一時豪傑,彼此義氣相投,才鄭而重之定下這門親事。陸、伍兩
家皆武學世家,那陸小姐的品貌武功你是見過的。」言下之意是:沒有配不上你的
地方.伍天風無言以對,默不作聲。
白不肖見他眼皮連眨,若有所思的樣子,還道他已被自己說服。卻不知情之一
物,萌於心而根於心,哪裡是三言兩語所能泯滅的?白不肖只想趁熱打鐵,又道:
「男子漢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當斷不斷反遭其亂!」他自是勸伍天風切斷對高無
痕的戀情,以免自誤又誤人。
伍天風聞言又是一震,自言自語道:「當斷不斷,反遭其亂?對極了!多謝白
兄教我。」
白不肖聽他對自己的稱呼都改了,喜心翻倒。他千里奔波,出生入死,為的便
是陸怡的終身大事,現總算有了個圓滿稱心的結果,但覺異常快慰。眼見窗紙微白
,外面雞啼聲此起彼落,便道:「伍兄與陸小姐郎才女貌,實是天生佳偶。天已快
亮了,伍兄也歇一會吧!」
伍天風笑道.「白兄,你也睡一會吧!方纔所談的這件前請自兄不要對第三人
說起。」
白不肖不知他另有打算,順口回答:「這個自然。」
於是各自安歇。到得天明,伍天風起床自去梳洗吃飯。高光痕等前來給白不肖
診脈換藥,見他脈息較昨晚又有好轉,都十分高興。綠雲、碧玉告說照這個樣子看
來,一周內他就可下地走動了,便是要恢復舊時功力,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足見「
蔘茸續命丸」靈驗無比。
高無痕只是微笑,心中說:你們懂得什麼?靈藥固然有良效,但單憑藥的力道
,也只能培本固元罷了,白不肖之所以能起沉痾,回春色,靠的是內力修為。
高無痕昨夜思索白不肖的內功家數,思得一個助他療傷的法兒,當下使個眼色
給碧玉,碧玉便說:「白公子,我家小姐欲以自身功力助你療傷。但你的內功路子
太過怪異,小姐怕傷了你,昨天一夜未睡,想了個法子,成與不成,要試過方知。
萬一將你治死了,你休怪小姐,那得怨你的師父。你且將全身穴道放鬆了。」
白不肖只道她說玩話,笑道:「我這條命是高小姐給的,隨時都可拿去。」
綠雲見他渾不在意,便正色道:「白公子,碧玉的話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小姐
要從你兩『太陽』穴中輸氣,你若怕死,就不必試了。」
「太陽」穴在眼角外一寸半處,是人身上的死生之穴,既可致人以死,又可使
人得生,相差毫釐而失之千里。醫家視為險穴,就是名醫輕易也不敢碰它。白不肖
焉能不知?但高無痕既敢碰它,必有六成把握。他淡淡一笑,道:「請小姐動手就
是。」
伍天風正來看視,聽見綠雲的話,心中大喜,只盼高無痕將他治死,又怕白不
肖拒絕,但當白不肖泰然自若地應允了,便想到高無痕定有神技,心中不免失望。
他忽喜忽愁,盡在臉上顯露出來。旁人一來未注意他,二來也不知他心思,故不予
理會。
其實高無痕最多只有五成把握。她是千金小姐,生長在大豪之家,自小便不知
懼怕為何物,行事但憑心意,並不計及後果。她救白不肖於峨嵋掌門人的利劍之下
,也只出於一時的義憤,渾沒念及會由此得罪多少成名人物。
待將白不肖救回,便一門心思要將他治癒,只覺治好一個人要比治好一隻病鳥
有趣多了。昨夜思得一策,今日便要試過明白方稱心遂意。總算還知人命貴重,故
讓二侍女將話說在前頭。
當下碧玉和綠雲關窗閉戶,以免外面雜聲擾亂心神,又點起一忡安息香,高無
痕閉目做了一會吐納功夫,便出兩指按著白不肖的兩個「太陽」穴,徐徐將內力輸
入。
房中旁觀的三人都緊張到極點,碧、綠二女只怕小姐失手將白不肖治死,伍天
風剛剛相反,惟恐此術見效,都睜大眼睛,屏息靜氣看白不肖臉上的表情。屋裡靜
得連各人的心跳也聽得見。
只見白不肖微閉雙目,毫無表情,碧、綠互視一眼,暗暗吁出一口氣,知小姐
此法可行。伍天風卻咬著嘴唇,心中的嫉恨更深了。
其實,高無痕心中並不輕鬆。她兩指按在「太陽」穴上,稍催內力,便覺白不
肖體內驀地出現一股吸引力,要將她的內息悉數吸去。
此時白不肖極為虛弱,若外力大股湧入,必難調和融匯,不受種益,反道其害
。好在她修為不凡,已能控縱自身內息,當下把握分寸,稍縱即控,一放一收,將
真力分段輸入。當此之際,必須全神貫注,極為小心,稍一不慎,便出亂子而不可
收拾。
伍天風在旁觀察片刻,見高無痕額現汗星,心知她並不順手,此刻只要有人從
旁搗亂,她內力失控,白不肖必死無疑,待要如何搗亂而不著痕跡,一時苦無良策
,也不敢輕舉妄動,只低頭思索。
過了盞茶工夫,高無痕緩緩縮手,碧玉急問道:「白公子,你怎麼樣啊?」
白不肖此時心頭甚是煩惡難過,一顆心咯咯亂跳。原來,高無痕為求其速愈,
仍是過了頭。這便如一個久饑之人,初次吃飯只可吃個半飽,倘讓他放開肚子猛吃
,定要闖禍。
白不肖體內真力甚微,高無痕一下子給他注入過多,他怎承受得起?方法雖對
頭,份量未把握好,兩股真力一時未能融匯化合,在體內亂竄,他怎有暇說話?費
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亂竄的真力漸漸導入經脈。
他睜開眼來,吃力地說道:「高小姐……真是……神醫……」
綠雲已開了門窗,讓光線射入屋內。伍天風見白不肖說話有氣無力,臉上紅白
不定,情形比先前只壞不好,心頭大喜,笑道:「小姐真乃華佗再世!小可佩服得
五體投地。『太陽』乃死生之穴,差異只有分毫之間,小姐拿捏得分毫不差,實在
高明!」
高無痕初時面帶憂色,聽了伍天風的諛詞,漸將緊皺的眉頭鬆開,凝思一會,
驀地喜容滿面,深深點頭。倒叫碧、綠二人愕然相顧,不明白她治壞了人為何反而
高興,「長白蔘女」是個極聰明的女子,初時她見白不肖情形惡化,只道自已將他
治壞了,但聽了伍天風那幸災樂禍的話,她略加思索,便知方法對頭而輕重失當。
「太陽」是死生之穴,不死即生,倘若路子錯了,白不肖已成一具屍體。他既
不死,便證明此路可行,只是在把握分寸上寧不及也不要過頭。如此一想,怎不欣
然自慰?碧、綠二人才智略遜,是以們然不解。
眾人都出屋來,讓白不肖一人靜室調息。伍天風便向高無痕等辭行,說他要去
赴一個朋友的約會,三兩天後再轉來,順便也可為白不肖尋些療傷靈藥。三女將他
送出大門,伍天風打馬向東去了。
一俟伍天風走遠,碧玉就拉著高無痕問她何以喜悅。高無痕將其中道理一講,
碧玉即轉憂為喜,笑道:「小姐你真聰明!你若掛牌行醫,定教那班庸醫敲了飯碗
!」
高無痕微微一笑,道:「岐黃之道,博大精深,便是老爺也不敢說嘴,我又算
得了什麼,誤打誤撞罷了。」
綠雲道:「我們小姐的聰明,自小便出了名的。方纔,也只有伍公子猜中了小
姐的理路。我和碧玉手心裡都提了一把汗呢!」
高無痕也當伍天風是好意,點了點頭,默思有頃,道:「碧玉、綠雲,我在想
,這白公子體質偏陰;他那屋朝南向陽,於他療傷不一定相宜。你們去跟夥計講一
講,給他換一間北向陰涼的屋子,最好在樓下,便是潮濕點也不打緊。」
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天地是由陰陽之氣聚合而成,萬物之性皆屬陰陽
。日為陽,月為陰。白天為陽,夜間為陰。雄為陽,雌為陰。凸為陽,凹為陰。上
為陽,下為陰。外為陽,內為陰。
就人體而論,體表為陽,裡為陰;氣為陽,血為陰。有的人氣盛骨堅,體質偏
陽。有的人血旺筋強,體質偏陰。陰與陽既對立,又統一,相輔相成,相互轉化。
陰可以養陽,陽可以導陰。中華醫理藥性,究其本,皆由陰陽化衍。
「長白蔘王」文武雙全,熟諳易理,高無痕自小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知道
白不肖傷後血虧氣虛,非得從滋陰養血人手,培其本元為主,導氣行血為輔。當下
不再給他服那「蔘茸續命丸」,另開了一張方子,內多龜板、首烏等滋陰藥物,伍
天風購來的川芎、藏紅花也正好用上。
斟酌份量,按君臣佐使的常理略加增減,推敲妥當,著綠雲上藥堂去抓藥,碧
蘭去給白不肖換房。分派停當,自己想想也覺好笑,不料竟像模像樣地當了一回救
死扶傷的大夫,若一味拴在關外家中,哪裡會有這樣的機緣?
高無痕並不知道,她這一番處置,實是救了白不肖一命。
過了片刻,碧玉來報,說已將白不肖挪至樓下後院一間北向的敞屋。高無痕便
跟碧玉去看了。那屋子高大寬敞,終年難見陽光,地上鋪著大塊青磚,甚是陰涼。
又見白不肖面色已略顯紅潤,說話也不再有氣無力,心下甚喜。
不一會,綠雲抓回藥來,便交與夥計小心用文火煎熬。帶上房門出來,又關照
夥計不要打擾屋中傷員。
碧玉笑道:「此刻左右無事,我們何不騎馬到郊外走走?方纔我到馬廄去看了
,我們的幾匹坐騎閒極無聊,直與別的牲口咬架!」
高無痕和綠雲均點頭說好。三人同去牽了馬出來,認鐙上鞍,城中街道狹窄,
往來人多車緩。三人控韁緩行,一出西門,便縱馬疾馳,絕塵而去。三人都是馬背
好手,你追我趕,嘻嘻哈哈。只覺耳邊風聲呼呼,道旁樹木屋舍均一晃而過,心中
甚是暢美無比。
道旁田里定在務農事的農夫聞蹄聲密如連珠,見三女縱馬狂奔無羈,實為江南
之地難得一見的壯觀奇景,無不翹首以望,嘖嘖稱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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