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情是何物】
夜闌人靜,起了風。風推著雲層從東南移來,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一條黑影嗖
地躥上客棧的圍牆,似夜行的狸貓在瓦背上疾掠,悄無聲息地奔至陸怡屋後窗戶之
上,他一個「蝙蝠倒掛」,以足尖鉤住屋簷,身子倒懸,從敞開的北窗向屋內窺伺
一番,跟著翻身入屋,一步步挨近床,一手撩起蚊帳,另一手捏著劍,毫不猶豫地
朝床上人刺了下去……
這一劍,貫足了勁道,好似要將床上人刺個透心窟窿,若非懷著刻骨仇恨,決
不至如此狠辣無情。
本應是一擊必中的,偏偏刺了個空,鐵劍貫枕而過,卻沒刺到人的身體。這刺
客應變甚捷,不加思索,收劍又刺。只聞噹一聲響,鐵劍被硬物架住,霍的一股掌
風襲來,相距過近,閃避己然不及,刺客只得一掌迎上。「噗!」一聲輕響,他渾
身一震,退了三步,還待挺劍再上,突翊一聲女子的清叱:「什麼人敢行刺?」
刺客一怔,只見眼前人影一晃,一個女子手執如水長劍,已立在北窗之前,堵
住了他的退路。
這刺客倒也果決,-見北窗被封住,左手一揚,發出兩枚鴿蛋大的鋼珠,身子
卻似箭一般向後疾射,「彭!」一聲巨響,竟用背脊將門板撞出一個人形大窟窿,
轉瞬間便沒入黑夜之中。
待陸怡用劍將兩枚鋼珠擊落,緊追出去看時,見那刺客的身影已不見了。客棧
牆外街上有人慘嗥一聲。
她急躥房越牆,飄落下地,只見街心橫著一人,俯身看處,是個白髮更夫,心
口一個深洞。兀自往外汨汨冒血漿。想來是那刺客所殺。
陸怡抬頭看,街上哪還有刺客的人影子?她心中又是氣憤又是驚疑,忽聞身後
有衣袂振風之聲,原來是高無痕、綠雲、碧玉聞聲追出來了。
四人合在一處,綠雲、碧玉要分頭去追,陸怡道:「追不得,別中了調虎離山
之計。」話甫出口,心念一動,急返回客棧,逕奔白不肖的住處。高無痕等不明所
以,也緊隨其後。
陸怡只恐白不肖遭遇意外,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見窗紙上燭影透出,正要推
門入內。屋中白不肖已在說話:「是哪一位?外面出了什麼事?」
陸怡推門入屋,見白不肖已披衣坐起,急扶他躺下,說:「一個蒙面刺客,已
讓他逃脫了。」
高無痕等也進屋來。碧玉便問陸怡那刺客的模樣。陸怡只能道出個頭身材,那
刺客以黑布蒙臉,且一直未發聲,音容就無法知曉了。「刺客武功不弱。我與他交
了一劍一掌,覺他內力頗強,少說也有十年以上的功力。又不知他為何要行刺?他
若與我正大光明地交手。五十招內我還不一定佔得了上風。」
這意思誰都明白,論武功,她比刺客要高出幾分。「我一向隱居竹林,不涉足
江湖恩怨,自忖沒有什麼兔家對頭,誰要加害於我呢?」
碧玉、綠雲是局外人,更猜不出刺客的來歷了。白不肖道:「怡妹,我在想,
那刺客恐怕是衝我來的。那日,高小姐和兩位姑娘將我從圓性、郝如命、梁二娘子
手中救出,他們豈能善罷甘休?說不定當時即派人暗暗跟著,後知我未死,便派高
手夤夜行刺,以絕後患……險些因我這廢人帶累了你,我……」他懊喪不已,連連
歎氣。
陸怡心頭一熱,高聲道:「白大哥,你說這話,豈不叫我無地自容了?若不是
為了我,你又怎麼會千里奔波,迭遭凶險?怎會讓圓性那幫狗東西打成這副樣子?
小妹只恨自己武功低微,沒能擒住刺客為大哥雪恨!從此刻起,到你傷癒為止,我
不離開你半步!便是千軍萬馬來攻,我但使一口氣在,決不讓你傷損一根頭髮!碧
玉姑娘、綠雲姑娘,煩你倆將我的鋪蓋取來。」
高無痕等雖覺陸怡與白不肖交契不淺,卻仍未想到她竟會為白不肖的生死安危
而將男女大防全然棄之腦後,其勇決果敢義氣,不使人不為之心折。碧玉、綠雲應
聲去取鋪蓋。
白不肖初聞陸怡的話,甚為感動。朋友相交,貴在義氣,為這樣肝膽相照的朋
友去死,死又何憾?他望著燭光下的陸怡,文秀的臉龐上顯出一股剛烈的神色,心
中不由一動,便即想到男女之大防一節。
心知只要陸怡的睡榻在屋中一旦架起,二人同室,縱然相守以禮,但一個是待
嫁之女,一個是未娶之男,在世人眼中,便已大違禮法。若有那一干陰險小人羅語
結言,必致浮謗如川。眾口可以鑠金,他自己已因謗言以致身歷幾度生死,怎可再
讓一個冰清玉潔的少女毀於流言之下?
一念及此,矍然而驚,扶牆坐起,急道:「怡妹,使不得!那刺客既已遠遁,
不會再來。再說,過幾日伍公子就要歸來,你們如許好手在此,誰敢冒死前來行刺
?」
他故意提到伍天風,是暗示陸怡,又不在高無痕面前露了痕跡,用心可謂良苦。
陸怡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一見白不肖滿臉惶急驚恐之色,又聽他話中有活,
立知他心中想的是什麼。她心志已決,冷笑一聲道:「白大哥,我一向敬重你是條
心胸坦蕩的好漢,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誰知數日不見,卻成了個畏讒憂譏、
汲汲於榮名的迂夫子。我都不怕讒言詆毀,你又有什麼可怕的?」
白不肖被她刺得面紅耳赤,礙著高無痕在一旁,不便與陸怡把話說得太透,只
恨自己口拙舌笨,兼且心中實有禮法橫梗如骨,誰有搖首歎氣,苦笑對之。
須臾,碧玉、綠雲捧被提榻進來,在近門處設起床鋪,又在兩床之間架起一道
竹製屏風。事已至此,白不肖無法阻攔,只任她們忙碌,管自己翻身往裡閉上眼睛。
高無痕等離去後,白不肖偷眼相覷,見陸怡端坐幾分,長劍橫於膝頭,面容端
莊,眉宇間流露一股挹鬱之氣,便歎道:「怡妹,伍公子出身名門,才貌雙全……」
陸怡哼了一聲,嗔道:「你只管安心養傷,別去管伍公子七少爺的。你不覺你
管別人的事管得太多了麼?」
白不肖見她面容冷峻,語音尖峭,滿含著抑制不住的憤怒,不由愕然而驚,竟
不知她為何生氣,便不敢往下說。他忽然想起不告而別的奇芙蓉,奇與陸兩個少女
,性子大不相同。
奇芙蓉素來任性無羈,喜怒無常,每有出人意表的行為;而陸怡,在他的印象
中卻是溫文嫻靜、謙和有禮,自尊自重,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子。今日忽現狂涓之態
,與往常謹慎細緻的性子大相逕庭,倒與奇芙蓉隱隱有些氣味相投了。左右睡不著
了,倒不如與她講講奇芙蓉其人。
他從多年前奇竹瘦與北門天宇決鬥於白鶴山頂講起:奇竹瘦如何受群豪圍攻身
亡,奇芙蓉如何帶傷逃脫。近年來,奇芙蓉如何與武林人物作對,如何冒他的名作
下許多案子,究其源由只是為了找到他。再說到相逢於北埠客棧,在大江上並肩抗
敵,入無憂谷拜訪避世高人司馬高等等情事。
陸怡長年依傍祖母膝下,哪經過這些江湖奇事?聽白不肖娓娓談來,直似比大
書還要有味,不由悠然神往,只覺以往這寧靜的十多年簡直形同虛度,根本不知世
上還有別一種笑傲江湖、縱橫五嶽的生活。
她喝一口冷茶,輕輕歎道:「幾時得與那位姓奇的姐妹見上一面就好了。」轉
念便想到奇芙蓉與白不肖久別重逢,多半是對生死情侶,心中微微一酸,頓覺將世
事看淡了許多,雖不能盡釋愁懷,卻也略微輕鬆了些,笑道:「白大哥,那位芙蓉
姑娘定是生得很美吧?」
白不肖見她滿面紅暈,眼中閃爍著羞澀的光芒,不由證了怔,心道;她們兩個
怎麼都關心對方的容貌長相?這問題甚難回答,便含糊地說道:「奇芙蓉素常喜扮
作翩翩少年,吐屬斯文,舉止瀟灑,不知瞞過多少人的眼睛。是以她雖作了許多驚
天動地的事,竟無人疑心到她身上,反都賴到我這醜八怪頭上。」說著,微微一笑。
陸怡心道:你一點都不醜。再說一個人要緊的是心地的好壞,長相如何是次而
又次的事了。你代人受過,吃了那麼多苦頭,卻毫無怨懟之意,若非對奇芙蓉一往
情深,焉能如此豁達?
她又想:他早就意有所屬,我就是沒有先父訂下的親事,也屬自作多情,可笑
復可歎!那奇芙蓉真是好福氣。常言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居八九。白大哥慷
慨豪俠,當世並無第二人可與之比肩,那奇芙蓉卻不知厭足,棄他而去,實在也太
沒道理了!白大哥待我如此義氣,我必得以義氣報之,好歹要幫他找回奇芙蓉,方
能心安。
次晨,衙門中的捕快來客棧中查驗兇手蹤跡,亂哄哄了半晌,一無所獲,只得
向店主敲詐些銀子,怏怏而歸。居留客棧的客人中,膽子小的都結算房錢,拍屁股
走了。偌大一爿客棧,頓時冷清了許多,倒利於白不肖靜養。
高無痕等只當陸怡是白不肖的情侶,除了來給白不肖運功治傷,其餘換藥送飯
之事,皆不插手,都由陸怡服其勞。過了數日,白不肖外創都已結痂,奇經八脈俱
已打通,已能下地走動了。
奇經八脈一通,體內氣息暢通無阻,元氣漸生。他本就際遇不凡,內功修為已
有相當火候,又有陸怡執劍站在門口衛護,一心一意自行運氣療傷,不怕外感驚擾
,進境更速。當日,傷勢就好了六七分,內力也恢復了六七成,使拳踢腿,再無窒
礙。眾女見他好得如此迅速,俱是又驚又喜,才知他的武學修為,要比各人所料高
得多。
白不肖謝了高無痕救命之德,便向她們告辭。江湖兒女,相交貴在知心,彼此
一揖,各道後會有期。高無痕等還得等伍天風,是以將白、陸二人送出客棧大門,
便轉回去了。白不肖本欲讓陸怡留候伍天風,陸怡執意不肯。他轉念想,她的婚姻
是父母遺命,在回覆她祖母之前讓她私會未婚夫婿,恐與禮法不合,也就不再勉強。
兩人即在江邊雇了一隻快船,順水而行,三四個時辰,便至杭州碼頭。為防錢
江幫的人尋釁,上岸前陸怡便替白不肖在唇上粘了兩撇小鬍子。那船家見他上船時
猶是小伙子,離舟時已變成中年人,驚得目瞪口呆。白、陸二人向他笑笑,縱身上
岸,揚長而去。
二人入候潮門,見沿街家家戶戶都插香燃艾,門前置案,供養著菱角、時果、
五色水團、五色瘟紙。孩童幼兒額上都以雄黃點塗,賣粽子、桃、葵榴、蒲葉的攤
販比比皆是,滿城清香瀰漫。掐指一算,今日正是端二,距端午節還有三日,不由
相視而笑。陸怡即掏錢去一個攤頭上買了兩串肉粽子來,遞給白不肖一串。兩人且
肅且吃,弄得滿手滿嘴的油。
行至清河坊時,忽聞路上行人紛紛傳言「來了!來了!」清河坊一向是鬧市區
,街上大小店舖,連門俱是,諸行百市,樣樣齊全。往來人流,直如過江之鯽,男
女老少,摩肩接踵,這時連呼「來了!」齊向北流去,連店舖中夥計、帳房也競相
倚門踮足,引頸遙視。
白、陸二人不明所以,忙拉住一灰衣少年問。少年道:「今日是扇子巷王老闆
的大少爺迎親吉日!」說了便掙脫白不肖的手,向北擠去,惟恐落後。
這時,便聞鼓樂聲大作,鞭炮聲密如連珠,震得人耳鼓發麻。適才潮湧而前的
人流又紛紛散向街兩旁,空出一條甬道來。
在迎親隊伍最前頭的是十八名吹鼓手,衣帽嶄新,吹吹打打。其後是迎親的行
郎,各執花瓶、花燭、香球、梳妝盆、裙箱、衣奩等等物事,一對對闊步向前。再
後面才是新娘坐的花轎。
杭州人一向有愛軋熱鬧的「杭兒風」,何況又是城中有名的「扇子王」家迎親
,就連平素深居簡出、掉了牙的老婆婆,也由兒孫攜著扶著,從小巷裡顫顫巍巍走
出來,擠到街上爭睹為快,少年頑童更是在人叢中擠進擠出,失聲怪叫。爭搶未炸
響的鞭炮子。
有一干浮浪子弟,專往大姑娘小媳婦堆裡擠擠撞撞,乘機佔些便宜。罵聲、笑
聲、哭聲、喊聲雜作一團。
白不肖望著那喜氣洋洋的迎親隊伍,忽想到陸怡不久也會如這樣坐在花轎中被
伍家抬了去,不由轉頭去看陸怡,不料站在他左邊的不是陸怡,而是個張著大嘴傻
笑的胖大嫂。他左右張望,眼前儘是一張張汗流滿面的陌生臉孔,再也不見陸怡的
影子,料來是被人流擠散了。
好久,迎親隊伍才過去,看熱鬧的人漸次散去。白不肖找了一陣,找不到陸怡
,心想她或已回家去了,故也不著急,提步向北行去。出錢塘門,沿著西湖北岸西
河,不消一個時辰,便至棲霞嶺後的竹林外。
時近黃昏夕陽如血,映得西邊雲霞紅似燃火。萬竿青竹綠浪翻騰,清香四溢。
白不肖憶起昔日在竹林中險遇群蛇周攻那一幕,不敢造次,繞竹林轉了半圈,
尋到那條小徑。頃刻,便望到竹樓的尖屋頂。
走近竹樓,卻不聞巨獒吠客,他微感詫異,也不甚在意,想來陸怡已先至家中
,將巨獒引開以免駭客也說不定。
白不肖站在門外喊了兩聲「婆婆」,未聞屋裡有人應聲。那門本是應掩著的,
白不肖伸手一推,便呀然洞開,只見屋內桌椅潔淨,裡屋門簾撩起一半,露出陸老
夫人的半個背影。
白不肖跨進門內,又喚了聲「婆婆」。那陸老夫人恍若未聞,一動也不動。他
聞到屋內有股異味,心感蹊蹺,正要邁步向前,突聞腦後有金刃劈風之聲。突然生
變,轉身已然不及,他一個前撲,只覺一道勁風緊貼著背脊疾削而下。他心中大驚
,萬料不到竹樓內會伏有大敵,緊跟著一個前翻,就勢拔刀在手,當背後利刃又一
次襲到,氣運右臂,反手一刀急撩,預擬將偷襲者的兵刃震脫。
「噹!」地一響,他頓覺虎口劇痛,手中刀險些反被敵人震脫,才知敵人的功
力高過自己的估計。第三下襲來時,他還未能轉身對敵,仍是反手一探。兩刃相交
,白不肖身子似箭一般向前射出以消去對方的勁力。便在腦袋將觸壁之際,他彎腰
收腹,把身子轉了過來。
那人也沒料到白不肖重傷初癒還會有如此身手,怔了一怔,一時不知是該上前
搏殺還是拔腿逃遁?
白不肖在轉身之際,已將偷襲者看清,這人身形頎長,渾身勁裝結束,一塊黑
布蒙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殺氣騰騰、精光四射的眼睛,掌中一口寬身鐵劍,
泛著油亮的青光。
白不肖喝道:「尊駕是誰?快撤下臉上的洗腳布!」彎刀斜撩,便削那蒙面劍
客的脖頸。
蒙面劍客橫劍疾架,卻不知白不肖這一刀乃是虛式,他身形一轉,已轉到蒙面
劍客背後,右刀左掌齊施,頓時將蒙面到客逼在屋角。
蒙面劍客一聲不吭,只把鐵劍舞得呼呼生風,穩守不攻。白不肖功力尚未全復
,一時竟欺不近身。他心中牽掛陸老夫人與陸怡的安危,只想三招兩式便將蒙面劍
客擒下,怎奈對方劍法精妙,勁力不弱,自己又是重傷初癒,力不從心,一輪進攻
猛打,便覺心跳氣浮。
幾次刀劍相交,受大力反震,胸口隱隱發痛。自知硬拚強攻並非良策,當下故
意賣個破綻,讓對方一劍在袖管上撕了個口子,口中「哎喲」大叫,急退出門到院
子裡。
蒙面劍客一招得手,精神陡漲,喊了聲:「哪裡跑?」緊追出屋,鐵劍更使得
得心應手,劍刃帶風,盡往白不肖胸前刺來。
白不肖聽他發聲,頗為耳熟。又見他身材高矮極像一個熟人,心念一動,腳下
連連後退,裝作心力不支的樣子,口中說道:「原來是你!你終要殺了我才甘心。」
白不肖使的是詐術,要引對方多說幾句話以辨真偽。但那蒙面劍客頗為機警,
只將劍直刺斜劈,不再吭聲。「仙人「指路」、「弩箭穿心」、「羅漢上殿」、「
猛虎出洞」、「泰阿倒持」、「烏龍擺尾」,一招招厲害殺著接連不斷地使將出來
,端的是形健骨遒,法度謹嚴。刺、洗、劈、砍、挑、點、崩、擊、斬、刜、抹、
削、絞……各式層出不窮,儼然名家身手。
若非白不肖步法神妙,身法敏捷,又久經大敵,早已傷在他這套「盤龍劍法」
之下。
那蒙面劍客卻已焦躁起來,他原擬在五十招內將傷後體虛的白不肖斃於劍下,
誰知鬥到八十多招,還未能傷到對方一根毫毛,自己貌似佔了上風,實則劍劍刺空
,那白不肖似有神助,每每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劍刃。
久鬥下去,萬一對方來了幫手,自己要全身而退也不容易;但若今日殺不了白
不肖,待他功力全復之後,自已更不是對手了。蒙面劍客低吼一聲,挽個劍花,身
於騰空躍起,一招「雲龍三現」,人劍橫成一線。向白不肖兜心疾刺。
這一招是「盤龍劍法」中極精奧厲害的妙著,一招共有三式,故名「雲龍三現
」。對方若舉兵刃招架,便以「烏雲壓頂」破之;若矮身躲閃,即以「長虹垂地」
殺之;若後退逃竄,轉以「流星追月」斃之。
白不肖已退到竹林邊上,一見對方人劍合一,疾射而來,勢道驚人。退無可退
,躲無可躲,當下急中生智,反手握住身後翠竹,用力一扳。
蒙面劍客陡見一大片翠綠的竹葉竹枝嘩的迎面掃來,饒是鐵劍無敵,也沒見過
這樣的怪招,他身在半空,無所憑借,不及傷敵先護自身,只有抬劍上撩。一根粗
竹上有無數細技,鐵劍撩削,固削中大部,但也有幾根帶葉橫枝掃中他頭臉,頓時
將他臉上黑蒙布掃落,額上現出數條血絲。
白不肖扳竹掃敵,將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時,他只要將刀一舉,以一招平
平無奇的「舉火燎天」,立可將敵人開膛破腹。但在對方蒙布脫落那一瞬間,白不
肖手中刀便舉不起來了。
這人正是他已猜到而又不願相信的伍天風!
伍天風頭臉一陣刺痛,雙足甫落地,脖根上便被一片冰涼的東西抵住。
一著失手,滿盤皆輸。到這時,伍天風才明白,他與白不肖無論武功、智慧,
皆差得太遠。死在這樣的人的刀下,似乎是一個必然的結果。他倒並不懼怕,只在
心中憤憤不平地喊道:「老天!你既生伍天風,為何再生個白不肖?」
白不肖以刀抵住伍天風,久久凝視這張俊俏的臉龐。伍天風的臉上沒有恐懼,
也沒有懊喪,他眉宇間充滿了憤懣與傲慢。
白不肖明白,只要用刀一推,這憤懣與傲慢便煙消雲散,但—想到陸怡,一想
到適才街上所見的迎親隊伍,便將提刀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伍天風,你暗算我不止一次,瞧在陸怡的面子上,你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你滾吧!你記著,下一次你若再害人,我是不會饒放你了!」
伍天風自問必死無疑,不料白不肖竟會饒了他,胸中傲氣頓失,呆呆地看著白
不肖陰沉的臉龐,一步步後退,怕他忽而變卦。直退出三丈多遠,見白不肖確無殺
意,心中求生慾望大漲,忽轉身飛奔而去,至於這時心中可還有「一時瑜亮」之恨
,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白不肖返入屋內,才知陸老夫人與巨獒俱已死去多時。陸老夫人是被掌力震碎
顱骨,死於床邊椅上。巨獒則被利刃割斷了喉管,死在地上。料來必是伍天風所為
。白不肖瞧著一人一狗兩具屍體,心中大悔。原先,他以為伍天風數次三番,只是
要殺自己,卻不料他竟會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下毒手,但這究竟為了什麼呢?
難道伍天風因向陸老夫人退婚不成而起了惡念?
倘陸老夫人確係伍天風所殺,日前富春城中客棧裡的刺客必也是他了。
白不肖細看陸老夫人的腦門,只見掌印深陷,顱骨碎裂,照伍天風眼下的功力
,似乎尚不能及此。又見她的膚色泛青浮脹,死去定少已有一天一夜,巨獒頸下創
口也已發臭。難道伍天風會在此屋中伴著行將腐爛的屍體潛伏一天一夜之久?
設若兇手另有其人,又如何解釋伍天風會出現於此?
無數疑問盤旋於白不肖腦中,攪成一團亂麻,一時哪裡理得清?正自抱頭苦思
冥想。屋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足音,由遠而近。接著,響起陸怡喜悅的叫聲:「奶奶
!我回來啦!」
※※ ※※ ※※
陸怡在清河坊被觀看迎親隊伍的人潮衝散,初時尚能見到白不肖在探頭探腦地
找自己。其時擠過去與他會合,並非難事。蓋因那花轎觸動了她的心事,頓時不知
從哪裡來了一股怨艾之心,便任那人潮將她推來推去,離白不肖也就越來越遠了。
待迎親隊伍過去,她也沒再找白不肖,一步懶似一步地往前走。出錢塘門,又
在西湖邊的垂柳下一個人坐了好久。
坐在湖畔呼吸微含腥味的水汽,看白條魚一群群在水面覓食,心裡頭那股愁緒
如濕霧般久滯不散,直至暮靄漸降方驀然醒悟,歎一口氣,站起來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在想:白不肖必已到家,正在跟祖母說伍天風。祖母必是喜容滿面
,笑得合不攏嘴……
直至竹林在望,她才將重重心事擱下,加快步子,只盼早些見到祖母。遠遊歸
來,陡見蕭蕭茅屋,竟沒去留意週遭有甚異常,歡快地叫一聲:「奶奶,我回來啦
!」
門開著,巨獒也未奔躍出來搖尾乞憐,屋裡沒有人聲。
陸怡步入屋內,只見白不肖站在裡房門前,神氣甚是古怪,似笑似哭,非悲非
喜;又見桌椅翻倒,灶台半塌,不由心頭一慌,急問:「怎麼啦?我奶奶呢?」
白不肖往邊上讓開,讓她走進裡間。
陸怡已預感發生了什麼大事,一顆心怦怦激跳,待看到祖母的屍身,頓覺胸悶
氣促,天旋地轉,眼睛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白不肖見陸怡搖搖欲倒,搶上去扶住她,又掐人中又捶背。良久,陸怡悠悠醒
轉,這才放聲大哭。她與祖母相依為命,十多年來須臾未曾分離,這次回鄉祭父,
離家不過數日,歸來已人鬼殊途,怎不傷心得肝腸寸斷?」
這一哭,多少已忘卻的舊事一齊湧上心頭。白不肖知道無可勸慰,於是默默站
在她身旁,且讓她縱懷一慟,發洩心頭的悲傷。同時也好乘這空檔,想一想該不該
將伍天風伏擊自己的事告訴她。
伍天風嫌疑最重,自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但一未親見,二無證據,萬一兇手另
有其人,豈不誤了陸治終身?他反覆思索,覺得還是不說出「伍天風」的名字為好。
陸怡哭干了眼淚,哭啞了嗓子,才收住悲聲,轉頭問白不肖,可曾發現兇手蹤
跡?白不肖答以只見一蒙面劍客從房中竄出,他與蒙面人拆了數十招,終因功力未
全復原,叫那廝跑了,至於蒙面劍客是否便是兇手,甚難確定。因她祖母已死去多
時。
陸怡想來想去,平生仇家僅只大慧和尚一人;但大慧已被她廢去全身武功,決
無康復之理,便是有心報復;也鬥不過祖母和巨獒,除了大慧,又有誰下得了這般
毒手呢?
想到祖母被人所殺,自己卻連仇家是誰也不知,心中一痛,才幹的眼窩又聚滿
了淚水。
白不肖見狀,心中難受,卻又幫不上忙,於是將陸怡的祖母放平在床上,將死
狗提出門外,挖了個坑埋下,又生火、淘米、做飯。
陸怡終究是個少女,傷痛之情難以自已,心中全無主意。次日,白不肖徵得她
應允後,到城裡買了口棺材,叫了幾名土工石匠,將她祖母收斂了,就在竹林裡砌
了座墳墓,草草安葬。
料理了喪事,白不肖看陸怡猶癡癡呆呆,少言寡語,茶飯無心,心中大起憐惜
之意,更怕兇手再度來犯,是以不忍就此離去,便在竹樓旁用粗竹為架,結草為頂
,搭了個茅廬,一面就近照料她,一面自己練功習武。
一晃過去半月。這半月裡,陸怡漸漸從傷痛中掙脫出來,白不肖傷勢也痊癒了
,自覺內外功夫較受傷之前又進了一層。
這日早晨,他在外練了一路刀法,汗涔涔地回歸草廬。見陸怡站在竹樓前的空
地上晾衣,就走過去問候。
陸怡把濕衣搭在晾竿上,淡淡地說道:「白大哥,你該走了。」
白不肖一愣,看她神情不似說笑,猜不透她的意思,就反問道:「我走到哪裡
去?」
陸怡忽的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人說男人天性涼薄,真是不假。」
白不肖聽她話中有話,心裡疑竇叢生,卻又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說錯了話做錯了
事,便說:「你說我天性涼薄?」
陸怡斜睨一眼,道:「難道還有別人?奇芙蓉為找到你,踏遍三山五嶽,大江
南北。而今她賭氣走了,你無動於衷,不是天性涼薄又是什麼?」
白不肖臉上一紅。其實,他何嘗不想去尋找奇芙蓉,只是抽身一走,撇下陸怡
一個人,也不是個道理。他心裡一直在想著安置她的事,於是說:「我自然要去找
芙蓉的。只是未將你安置好……」
「白大哥!」陸怡銳聲叫道,忽地紅了臉,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瞅著他,緩緩
問道:「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呢?倒不妨說來聽聽。」
白不肖道:「令祖母生前的心意是……」
陸怡眉頭一皺,打斷了他的話:「我曉得了。你又要提那個伍天風!我上回就
說過:你管別人的事管得太多,該管管自己的事了。我的事該怎麼辦?我自有主張
,不勞你費心。你既非我長輩,又非我兄弟,管頭管腳的,不怕人家厭煩麼?」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將衣袖一甩,顧自徑回屋裡,砰地合上門。
白不肖不料她竟會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來,一片好意換來個老大沒趣,心頭微生
怒意,便想就此甩手離去,左思右想終是硬不下心來。忽又聞屋裡陸怡嚶嚶的哭聲
,更是心亂如麻,只覺女孩兒的心思太過深奧難以索解。
哭了一陣,陸怡收淚,聽屋外毫無聲息,還道白不肖已走了,心中大急,忙從
門縫看去,見他仍一個人站在當地,禁不住柔腸百結,內心裡似有千百把鋼刀在絞
。俏立許久,心腸復又轉硬,拉開門叫道:「白大哥,進來吃飯罷!吃了飯再走也
不遲。」
白不肖見她淚痕宛然,聲氣卻與平素無異,心裡納悶,也不敢違逆,低頭進屋
,就在桌旁坐下。
陸始將菜餚端上來,七碟八碗擺了一桌,又提來一壺酒,兩隻杯子。
白不肖見萊餚甚是豐盛,又有醇酒,知她是為自己餞行,隨口說:「酒就不喝
了吧?」
陸怡正在往杯裡斟酒,說:「為何不喝?有酒就喝!你我痛乾三杯。須知:『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今日是我請你喝酒,他日你和芙蓉姐締結白
頭之約時,可別忘了請我喝喜酒!」
她將兩杯斟滿,一杯遞給白不肖,一杯端在手裡;笑道:「先乾為敬!我先喝
!」將酒送至櫻唇,一飲而盡,潑出的酒水打濕了胸襟。
白不肖見她言語舉止,俱露狂態,又聽得說自己和奇芙蓉的事,顯然有所誤解
,待要解釋,三言兩語又說不清楚,於是也一口喝乾杯中之酒。
陸怡又將兩杯斟滿,笑道:「這第二杯酒,自是該謝謝白大哥對我的種種恩惠
了。你於我恩惠太多,無以為報,便用這酒為酬謝吧!還是該我先干。」又是一飲
而盡。
白不肖無言以對,只好陪她再喝一杯。
陸怡端起第三杯酒,待要笑,眼圈忽的一紅,盈盈欲淚,低頭抹去淚花,鎮定
心神。說:「這第三杯酒,祝大哥此去鵬程萬里,樣樣稱心如意!我先喝了!」
她喝得太猛,嗆了起來,將大半杯酒潑在衣上。一張臉紅如玫瑰,淚水刷刷地
流下來。
白不肖縱然愚笨如牛,於這三杯中,也已看出陸怡對自己的一片深情。頓時酸
甜苦辣一齊湧上胸口,體內情熱似火,燃得他心頭灼痛。他本就對陸怡懷眷戀之意
,後知她已有婆家,這才硬將初茲的情苗掐斷,再不敢作非分之想。
今日陸怡置酒餞行,盡露心意,他正合青春年少血氣方剛,怎能無動於衷?
望著陸怡嬌艷如花的臉龐,楚楚可憐的神情,他明知只要一伸手,什麼都可得
到,但從此後,他倆也將為世間一切正人君子所唾棄。武林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俠
們,更會傾巢而出,將曾施之於他的手段,加到陸怡身上。
一想到冰清玉潔的陸怡將遭到千夫所指的厄運,他不寒而慄,暗暗叫道:白不
肖!你是「大魔頭」,你切不可因一己歡樂去害了別人!你身上污泥濁水再多些無
妨,但陸怡是無瑕白璧,你不能讓她沾上一星半點!
他不敢抬眼看她,默默地喝乾了酒,默默地去盛了兩碗飯。
當白不肖心中兩種念頭激烈交戰之際,陸怡已冷靜下來,並為自己適才的舉動
而深自悔疚,覺得對不起那位奇芙蓉。她本無他意,只是心裡有股說不出的鬱悶,
借酒發洩一下,便輕鬆多了。等白不肖吃罷飯,陸怡從裡屋取出一隻包袱,交給他
,道:「這裡面是一套衣衫鞋襪和些許盤纏。你帶了可路上替換使用。我不久也將
離開此地,去了結我自己的事。我不送你了,你走吧,多保重!」
白不肖見她已復常態,語言中絲毫不帶眷戀不捨的情意,暗暗詫異,便雙手接
過包袱,繫在背上,抱拳為禮,道:「怡妹,你也多保重。我走了!」
他本想多說幾句,又怕控制不住自己,暗暗歎一口氣,一頓足,走出門去。
在小徑拐彎處,他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那竹樓大門敞開著,卻不見陸怡的影子
,晾竿上她的綠衣衫輕輕拂動。他凝視有頃,心頭嗒然若失,有難以言喻的惆悵與
憂悒,接著深吸一口氣,邁開大步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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