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神君令牌】
多年來,白不肖都是獨自一人闖蕩江湖,雖然自由自在,但身處荒山野郊之中
,臘月寒星之下,也會有寂寞孤獨之感。此番南行,一路有佳人為伴,聯袂漫遊,
走走停停,到處遊山玩水。自金陵至杭州,相距不足千里,行了月餘,方到海寧境
內的鹽官鎮。
浙江潮素稱天下奇觀,每年八月十八江潮最盛,沿江數百里男女共觀。而觀潮
的佳絕之處,又以鹽官為最。可惜白、陸兩人到鹽官鎮時,才七月十三,離觀潮日
尚一月有餘。
兩人在鎮上找家小客店宿了。用過晚飯,說一會活,陸怡自回房去。白不肖洗
了腳,剛要上床,忽聽得店堂中一陣喧嘩,似有一大群人來投宿。
聽他們嘈嘈雜雜,說的是各地鄉音,個個中氣充沛,嗓門宏大,顯然是練家子
。鹽官只是個小鎮,又未到八月中旬,市面甚為寥落,一下子來了許多外鄉客人,
店中老闆夥計都樂得眉開眼笑,亂進顛出地忙著招呼來客。
白不肖開門探頭張望,見來客中既有挑夫又有船家,既有富商打扮,又有儒生
裝束,還間雜一二僧道,身份頗為駁雜,但事不幹已,即掩門吹燈,上床睡覺。
睡至中夜,聽鄰房中喀喀輕響,似是打火點燈。隨即有一人壓低嗓門說:「老
五,休要點燈了,莫驚動了旁人,多生事端。」打火聲便就止歇,而各房中都有開
門走路的輕響。
白不肖早已醒來,聽鄰房中那人說「莫驚動了旁人,多生事端」的話,心念一
動,想道;這批客人本是一夥的,口中所謂「旁人」,該是指我這樣的局外人了,
卻又有什麼事端?難道要幹什麼傷天害理的歹事?
當下他輕輕起床開門,正好陸怡也悄悄過來要告訴他。兩人傾聽腳步聲一路東
去,互相打個手勢,飛躍出牆,偷偷追上去。
是夜滿天烏雲,不見星月,週遭漆黑一片。耳聽那片腳步聲折向東南,上了高
高的大堤。大堤外是江灘江水,並無人家,顯見這夥人並不為打家劫舍而摸黑夜行
。白、陸兩人好奇心大盛,不即不離地跟在後面。
兩人輕功均佳,又有濤聲遮掩,尾隨許久,前頭的人們毫無知覺。不消半個時
辰,已行了二十餘里。
正行間,忽見前頭的人們停了下來,面江而立,也不知在看些什麼。
慕地,遠處雷聲隱隱。這聲音越來越響,轟轟發發,震耳欲聾。白不肖、陸怡
凝目看去,海口方向的江面上,赫然一道白線滾滾移來。原來是夜潮到了。
白線漸移漸近,潮聲如雷鳴,如猛獸齊吼,如萬面金鼓擂響。水牆壁立,轟轟
推來,勢若萬馬奔騰,群虎狂奔,氣勢澎湃,震地撼山,極為駭人。潮頭撞擊大堤
時,濺起的濁浪高達數丈,彷彿怒龍騰飛。白、陸二人總算是膽大的,也不由得心
頭怦怦亂跳,臉上變色:直覺造化之偉力無可御抗。
二人伏在堤頂,見前頭那夥人為怒潮的聲勢所懾,有幾個情不自禁地往堤內退
卻,惟恐一個大浪打來,將自己捲入江中。
白不肖心道:這夥人究竟意欲何為,難道只為了一睹錢江潮的壯觀不成?向陸
怡望去,見她也是一臉的詫異。
正自猜度不定,那潮頭已遠向西南而去,滿江濁流鼎沸,嘰嘰咕咕,好似煮開
一大鍋粥,看久了,令人頭昏目眩。忽見江面上紅光一閃,有一條木船隨波逐流飛
駛而來。紅燈下,一人挺立船頭。那船不甚大,忽而落人浪谷,只餘一截桅尖,忽
而躍上濤顛,猶若離水騰空。船頭那人,似一段鐵板釘在船板上,穩立不動。
白不肖道:「錢江幫?」陸怡點了點頭,伸出一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意示勿要
急躁。
那船越浪渡波斜行近岸,桅上一面黑棋繡著一條黃龍,在江風裡獵獵飛舞。船
頭那人,身材魁梧,穿一身黑衣,衣袂飄舉,威風凜凜。他單臂一揚,一條粗如手
臂的纜索如長蛇行空,呼地飛向堤上,纜索頭上有只形似鐵錨的鋼爪,頓時便將船
穩住在岸邊四五丈外。
堤上那夥人中有一個聲音叫道:「尊駕可是『無上神君』?我等已在此佇候多
時了。」
「無上神君」?這是誰呀?白不肖從未聽說過錢江幫中有這麼一個人,轉望陸
怡,陸怡也搖了搖頭。船上的黑衣大漢哈哈哈笑了三聲,身形一晃,便掠過四五丈
寬的水面,落在堤上。單是這份輕功,就足以驚世駭俗,錢江幫的唐潮幫主也未必
及此。
白不肖正自疑惑,那黑衣大漢道:「些許小事,怎能請得動無上神君他老人家
?在下是無上神君座下的一名小卒,姓檀名培的便是!各位都收到了名帖,禮物帶
來了麼?」
那夥人低聲議了一陣,領頭人說道:「原來是『東海龍』檀大俠,久仰了。神
君他老人家五十華誕,我們都備了些薄禮給他老人家拜壽道賀。柬帖上說是在此處
有人迎接,卻不知是檀大俠知客。就請檀大俠引路,我們前去拜見神君。」
「東海龍」檀培的名頭,白不肖聽人說起過,知他是一個海盜首領,窩巢設在
錢江入海口的王盤山島。但「無上神君」又是何人,卻一無所知。
檀培嘿嘿嘿一陣冷笑,道:「尊駕是『千里獨行狼』桑適吧?虧你在江湖上混
了二三十年,怎一點規矩也不懂?神君乃世外高人,豈是桑朋友這般凡夫俗子見得
到的?各位請將壽禮留下,各位的一片孝心,在下會稟報神君。」語聲中充滿譏消
之意。
突有一個粗豪的嗓音怒道:「世上哪有什麼『無上神君』?一紙柬帖嚇得倒別
人,卻嚇不倒我歐陽宏!老子有個臭脾氣,不見真佛不燒香……」
檀培點頭道:「皖北『神拳歐陽』快人快語,好!還有誰敢違逆神君雅意的?」
又有一個嘶啞的聲音說:「歐陽見所言不差!我等半月前接到一個什麼『無上
神君』的柬帖,請我們喝什麼壽酒。我們備了厚禮,巴巴地從四方趕來,倘不能見
一見那個什麼『神君』的龍顏玉貌,怎肯甘心?列位說對不對呀?」
眾豪轟然應和,有的說定是檀培海面上的買賣不景氣,窮急了,想出這麼個斂
財的法兒,有的說自己根本就沒相信,更沒備禮,有的說便真有什麼無上神君,但
素無交往,憑什麼要給他送禮……七嘴八舌,各抒己見。
白不肖和陸怡已聽出個大概:這夥人皆是稱雄一方的武林梟雄,在半月前接到
一份署名「無上神君」的柬帖,請他們會齊於鹽官鎮附近。柬帖上必有威脅性的言
語,於是從四方趕了來,要看一看這無上神君究竟怎生模樣。不料出來個檀培,要
他們放下禮物轉回去。
檀培道:「列位可已想明白了?都非要面見神君不可麼?」
桑適道:「檀大俠問得荒唐?我們給神君祝壽,豈有不見壽翁—面的道理?」
檀培道:「好!各位心意既決,在下也不便多勸。」他大步向前,一把向桑適
抓去。
桑適早蓄勁待發,一見檀培雙足移動,就從袖管裡飛出兩枚雞典大小的鐵膽。
二人相距既近,鐵膽飛出直擊檀培胸腹。只聽砰砰兩聲,射個正著。
桑適雖非一流高手,但袖中鐵膽卻是他的絕技,傷過不少好手。豈料打在檀培
身上卻毫無功效,他一任之下,急抽身後退。但其勢已然不及,檀培五指扎落,在
他腦門上鑽了五個血孔,連一聲都沒喊出,就一命歸西。
歐陽宏雙拳擊至,正中檀培小腹。他號稱「神拳」,拳勁自非同小可,小腹又
是人身柔軟之處,兩拳擊實,卻似夯在一塊厚鐵板上,心知不妙,正要收拳再擊,
檀培又是一抓,抓住他的頭顱,隨勢一扭,將他頸椎扭斷。
眾家見檀培兩抓,就連斃兩名好手,皆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心想他武功雖高,
終究孤身一人,難敵人多。兩道兩俗挺刃撲上,兩把鐵劍、兩支鐵筆、一對銅錘,
分上中下三路向檀培擊去。
檀培更不避讓,左手一鉤,右掌斜掃,雙足連環踢出,只聽一片金鐵相交的脆
響,兩把長劍、一對銅錘落入江中,四個人或被打破顱骨,或被踢斷腰骨,或被利
爪開膛,使鐵筆的那位,一對判管筆反而插入自己的小腹。也不過一招,四人盡皆
身亡倒地。
餘下人眾見檀培如此猛惡,嚇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各持兵刃僵立堤上,個
個面無人色,渾身顫抖。
白不肖早想縱出去拆解,陸怡知他心意,將手緊緊一捏,阻他出頭。
檀培笑道:「還有沒有想與本座交手的好漢了?」他語氣輕鬆,似乎根本未把
連殺六人的事放在心下。
眾豪又驚又懼,誰也不敢答話。其中一人騰身躍起,向堤下逃竄。檀培伸足挑
起一塊百十斤重的方形堤石,在那人雙足落地之前,堤石便撞正他背心,帶著他又
向前飛一丈有餘,方一同落地。
檀培道:「誰敢不從神君之命,那七人便是榜樣!快將壽禮取出來!」
眾豪紛紛解囊取出珠寶奇珍,他們中大多在接到柬帖之後作了兩手準備,心想
:不管神君究屬有無,生死關頭,只好信其有,保住性命是第一要務。也有兩人未
備賀禮,此時只好掏出盤纏銀子權充禮金,心裡惴惴,惟恐被檀培看破。至於帶足
了禮品的幾人,反而沾沾自喜,心想除非檀培不留一個活口,要留的話,必定留下
自己,活命的希望比旁人多了幾成。
誰知檀培對各人奉上的禮物看也不看,手一揮,從船裡下來兩個水手,將禮物
悉數裝進一隻大布袋,扛上船去。那幾個多付了贖命錢的不免有些肉疼,卻也無奈
其何。
檀培換了一副笑臉,向眾豪拱手道:「各位的孝心,神君一定歡喜。俗語說,
禮尚往來。各位對神君禮敬有加,神君也備了些許回贄,著在下分送各位。」說罷
探手入懷。
眾豪見他說得客氣,皆躬身連說不敢,又見他伸手入懷掏摸,暗道:哪有將許
多禮物揣於懷中的道理?定是在摸暗器了,都連步後退凝神戒備。
但見檀培摸出一把金光燦然的銅牌,手掌平攤,那疊銅牌長方形,厚約半分,
碼得整整齊齊。植培笑道:「各位休嫌禮薄,都接住了。」也不見他抬臂,掌中銅
牌一塊塊自行飛去,前後左右方向不同,正依著各人站立方位。
眾豪見了這份怪異功夫,不敢不接,待接在手中、一摸方知牌上鐫刻有字。目
力較好的,便念了出來:「無上神君,武林至尊。頂禮膜拜,無殃無災。」眾家都
大惑不解,卻又不敢問,面面相覷,不知受了這份「禮」,是禍抑或是福?
檀培笑道:「諒來各位心中都在罵我老檀打逛語吧?一塊銅牌又算得什麼禮品
了?各位休要小看了這面銅牌,日後在江湖上行走,若遇到急難之事,只要出示這
面銅牌,定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須知此牌乃無上神君他老人家所頒發,不出一月,天下武林各大門派都會接
到神君諭旨。各位如若不信,便可至杭州『錢江幫』總舵去試一試,只要取出銅牌
,那唐潮定會待以上賓之禮。不妨告訴諸位一聲,少林、武當、峨嵋、崆峒四大門
派的掌門人都已先後歸屬神君麾下。」
眾豪聽他說得玄虛,將信將疑,都將銅牌收好。白不肖料定檀培是個騙子,心
想:峨嵋、崆峒倒還罷了,少林、武當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中原武學陽剛、陰柔
兩大流派的發源地,其掌門人怎會聽命於什麼「無上神君」?倘若這是個謊言,那
只能說明檀培其人不僅武功高強,才智也非同一般。
正思索間,見那夥人都沿堤走去,檀培仍任立原處目送眾豪消失在黑霧之後,
才緩緩回轉身來,緩緩地道:「好朋友請現身罷!」
白、陸不由一驚,他倆隱伏之處離檀培足有五丈,其時江中濤聲不絕,卻不知
怎為他所覺,當下也不隱匿,長身立起,向檀培走近幾步。陸怡怕他突然發難,手
按劍柄全神貫注地戒備。
其實擅培並沒覺察白、陸二人。蓋因白、陸二人伏在上風頭,風將陸怡身上的
脂粉香送至檀培鼻中,他為人精細,心中起疑,冒喝一聲,不料真的出來兩人,倒
讓他吃驚不小,一瞧兩人步法身形,便知身負武功,比適才那夥人都要高得太多。
他心念甫動,雙手微抬,嗤嗤連響,兩蓬暗器電射而出。
陸怡長劍斜揮,將射來的暗器悉數掃落,末尾運了一點回勁,劍勢一回,早拂
著一片暗器,端近來一看,卻是一片橢圓形的鋼片,烏沉沉的,邊緣甚是鋒銳,極
像一片大魚的魚鱗片,觸鼻一股腥臭,諒來喂有毒藥,忍不住罵道:「素聞『東海
龍』成名已久,原來靠的是使毒行詐闖出的名頭!」
「東海龍」檀培是海盜首領,獨霸東海二十餘年,武學上確有造詣,足跡鮮履
陸地,卻威名遠播中原,眼見一個二十上下的少女隨意一劍便將他的龍鱗毒鏢掃落
,又出口不遜,不由勃然大怒,大步踏向前去,一把便向陸怡的劍上抓去。
他的「龍爪手」算得上一門絕學,看似平平無奇,實蘊諸多變化,對付二三流
好手,可謂百發百中。
陸怡一見他如此托大,擰腰翻腕,長劍上挺,心道:你敢以肉掌抓我的百煉精
鋼劍,我便剁掉你的爪子!當下毫不留情,劍鋒一拖,就要削下他的五指。
豈料「叮」一聲響,劍掌相交,陸怡的長劍猶如碰上堅鐵,竟削不動他的手掌
。檀培一招得手,左爪便向她頭頂插落。陸怡運勁回奪,長劍似被夾在石縫中奪它
不動,眼見五指尖利如刀插向己頂,當務之急,只有棄劍後退避開一抓。
忽覺身旁風聲颯然,白不肖肘撞、指點、掌擊,襲向檀培肚腹。這一招三擊出
手快捷,勢道凌厲。檀培識得厲害,咦了一聲,急縮手疾退一丈,方避開白不肖的
襲擊。
兩下裡一合即分,快逾電光石火,卻已各顯示了一手上乘功夫。檀培心中大疑
,問道:「兩位尊姓大名?好俊的身手!為何隱匿於此?」
白不肖心念急轉,決定冒他一冒,笑道:「你這人好沒眼光!神君他老人家派
我倆來督察,看看你檀培可曾照他老人家旨意勤勉辦事?你又管我們作甚?」
檀培敢怔了怔,墓地想起無上神君特別器重年輕有為的好手,瞧這一男一女,
年歲雖小,武藝著實可觀,說不定真是神君的親信近侍,可不能得罪了他倆。
當下換了副笑臉,躬身叉手,恭恭敬敬地說:「檀培奉了神君諭旨,絲毫不敢
傷懶,這十幾天中,已收服了江浙皖三地的三十三家門派的主腦人物。尤為可喜的
是,蘇北清幫程立德、太湖三和會滕寬兩大幫會皆已皈依神君門下。」
陸怡已知白不肖的意思,見檀培前倨而後恭,心中暗暗發笑,冷冷道:「你辛
苦了!這般勤快,神君定有重賞。」她見檀培喜容滿面,如奉綸音般的恭敬,頓一
頓,隨即厲道:「你為何濫殺無辜,大違神君慈悲及於蒼生的本意?毀損他老人家
清譽令名?」
這句話卻問壞了。檀培歸順無上神君,本非心甘情願,他三個結拜兄弟桀騖不
馴,皆喪於神君之手,深知神盡心狠手辣,若非他識時務及時向神君屈膝效忠,早
已作了孤鬼遊魂,陸怡責他「濫殺無辜,大違神君慈悲及於蒼生的本意,」豈非南
轅而北轍?
他心中起疑,卻不敢造次,賠笑道:「姑娘教訓得是!檀某知罪了。日往月來
,天地定位,……下面兩句話怎麼說的?請姑娘教我。」
陸始征了怔,不解他何以突然冒出這句話來,轉念間已猜知是他門派中的切口
。她知「日往月來,天地定位」八字出於《周易》,但下面兩句是什麼,哪能得知
呢?她見擅培雙目開合之間,精光四射,殺氣騰騰,暗說不好,笑道:「我自然知
道囉!你或許已忘了吧?」
檀培嘿嘿冷笑,哂道:「小丫頭膽子不小,竟敢來消遣我?我便告訴你們也無
妨,反正你門已活不過一時三刻了!下面兩句是『神君御龍,江湖傾覆!』你們兩
個不知死活的小把戲,速速跳入江中,省得本座動手!」
他雙臂一振,手上已多了條烏沉沉、粗若手臂的奇形兵器,似鞭非鞭,繞臂盤
曲,有頭有牙,形如蟒蛇,且渾身生刺,名日「毒龍鋼鞭」。
方才白不肖見檀培膽敢以肉掌抓劍,便知他練有「鐵手」功夫,又見他此刻擎
出了毒龍鞭,心下凜然,輕輕抽出兵刃,凝神戒備,笑道:「老檀!你口氣也太大
了些,不怕神君抽你龍筋剝你龍鱗麼?竟敢與他老人家放對?」
擅培大怒,踏步而前,毒龍鞭一挺,鞭身挺直,分擊白、陸兩人。白不肖飄身
上前,彎刀反磕,意欲將毒龍鞭磕開。不料,那毒龍頭倏地彎曲過來,利牙怒張,
即來咬他手腕。檀培左手的一塊龜形鐵板,堪堪砸倒。他大為駭異,急飄身疾退。
陸情長劍連顫,劍尖已在那龜形鐵板上連刺七八下。
檀培乃東海梟雄,功夫實在不凡,手中兩件奇形兵器,更是武林中罕見的奇珍
。那條毒龍鞭,既有尋常軟鞭的招數,其厲害之處,就在以數十節綴成,盤曲環繞
,龍頭靈動異常,四枚利牙上淬過海中毒鰻的毒汁,見血封喉。
左手那塊龜形鐵板,名曰「靈龜殼」,既可作盾,又能當重錘,腹內暗蓄五隻
飛爪,按動機關,即可飛出傷人。這兩件兵器,他等閒不使用,正是將白不肖、陸
怡當作勁敵,才取出來對陣。
白、陸兩人吃虧在對敵經驗的欠缺,對檀培的奇形兵器,可說是平生僅見,更
不知其招式的路子。一交手,只覺毒龍鞭變幻無常,上擊下噬橫抽,無隙不入;靈
龜殼勢挾勁風,劈砸推切,一往無前,不由心下大駭,連連後退,一刀一劍織成一
片光幕,堪堪守護得住,也說不上見招拆招,更別提還手了。
檀培一路猛攻,原擬三招兩式便料理了這兩個後生。不料連攻二十幾招,對方
刀劍守得異常嚴密,毫無破綻可尋,而且還從刀劍上傳過陣陣反震之力。自己的一
對兵器擊出去,好像撞到了一張堅韌無比的網上,使的勁力愈大,反震之力就愈強。
心下嘖嘖稱奇,暗道:哪來的這兩個扎手的小子丫頭,若久鬥下去,誰勝誰負
就難說了,當下牙齒一咬,毒龍鞭一鬆,故意賣個破綻。
陸怡所懼的,正是他這條渾身長滿倒刺、頭上生有毒牙的毒龍鞭,對那黑黝黝
的靈龜殼,也只覺除招沉力猛外,並無特異之處。眼見他毒龍鞭下墜,肩上露出空
門,一劍突刺過去。
檀培等的便是這一招。他沉肩閃開,毒龍鞭上竄,鞭身的倒刺立即將她長劍鎖
住,左手靈龜殼推了出去,一拉機關,五枚飛爪電射而出。
若論對人心險詐的瞭解,白不肖自然比陸怡所知為多,他一見檀培露出破綻,
便知他施誘敵之計,但也想不到檀培那塊不起眼的靈龜殼中會暗藏飛爪。眼見五件
金光閃閃的暗器飛出,陸怡長劍受制,極難閃避,危急之際無暇多思,他挺身插上
,左掌右刀齊施,將五枚飛爪中的四枚盪開,但還有一枚紮住他右肩。
檀培一發出飛爪,便抽步後退。他的飛爪見端有細鐵鏈與靈龜殼相連,他退開
丈餘,硬生生將白不肖肩頭一塊肉撕下來。聞得白不肖一聲痛呼,檀培哈哈大笑,
道:「小子!我的飛爪上喂有劇毒,你去見閻王吧!哈哈哈……
他得意洋洋,心知只剩下一個小丫頭,還不是手到擒來?故縱身長笑,要看白
不肖毒發倒斃。笑聲未已,突見一團銀光旋飛而來;嗡嗡之聲大作。他舉起靈龜亮
一擋,猛覺手上一輕。
睜眼看處,倒吸一口冷氣,自己的左手齊腕而斷,斷處驀地冒出一股鮮血,這
才覺得痛楚難當,「啊!」的喊出聲來。又聞一聲怒喝,陸怡連人帶劍直射過來。
檀培嚇得瑰飛魄散,不敢招架,身影一長,從堤頂倒翻下去,足尖在岸邊堤上一點
,躍向船上。水手一刀砍斷纜索,正是退潮時分,那船立即順水飄開。
原來白不肖挺身救陸怡,受了一飛爪,陡聞擅培之言,肩頭創口又痛又癢,心
知已中劇毒,一招「冷月寒霜」擬與敵人同歸於盡,可惜只斫下檀培一隻手。那飛
爪上的毒性甚烈,他剛將彎刀接住,眼前一黑,撲通摔倒。
陸怡一擊不中,讓檀培逃上快船,忽聽身後撲通一聲,轉頭看時,白不肖已倒
臥堤上。她心神大亂,急忙回到白不肖身邊,將他扶起,見他雙目緊閉,氣息奄奄
,肩頭創口血作紫黑,腥臭難聞,急得哭出聲來。
連呼白不肖的名字,卻不見他應聲,心痛如割,暗道:白大哥中了劇毒,未必
便死,我可不能自己慌了手腳,若是他真的死了,我決不獨活世上。當下強攝心神
,出指如風,連點他胸腹九大穴,以阻止毒質攻心,又取出自己熬製的解毒丸給白
不肖服下。
她久居竹林,常年與毒蛇為伍,自然備行解毒藥。至於這解蛇毒的藥丸能否祛
除植培的飛爪之毒,卻難料知。她按了按白不肖的脈搏,覺他脈跳十分古怪。常人
中毒之後,生命垂危,脈、息都細弱無力,但白不肖的脈跳猶沉弦有根,只是忽而
快,忽而慢,遲數紊亂。
陸怡能解百蛇之毒,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症狀。眼見白不肖肩頭創口發出腐臭,
黑血凝結成塊,急取匕首割了個十字,取一丸藥噙在口中,心道:趕緊將他創口毒
血吮出,或還有救!
當下毫不遲疑地深吸一口氣,將櫻唇湊近,用力猛吮,吮了三五口,便覺頭暈
目眩,心頭狂跳。自知以口吮毒大是凶險,但倘若白不肖竟而不治,兩人一起毒死
,黃泉路上有個照應,也強勝一人活著。
她連吮三五十口,待吐出的血液已全轉紅,才頹然坐地,搜腸刮肚大嘔一陣,
幾欲將膽汁也吐了出來。強撐著爬到水邊吸了幾口江水漱口,待要再爬上堤壩,卻
力不從心,眼前金星四進,手一軟萎,昏了過去。
※※ ※※ ※※
大堤上,一向罕有人跡。白不肖躺了整整一天才悠悠醒轉。正是傍晚時分,夕
陽西照,江面上金蛇狂舞。他掙扎坐起,又是一陣眩暈心跳,好容易才定住了神,
展目四顧,卻不見陸怡的影子,她的長劍卻在自己身邊。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拄劍站起來,才看到她俯伏在臨江的堤坡上。急奔下去扶
起她,見她雙目緊閉,眉宇間透出一層青氣,所幸呼吸均勻,脈息正常。看這模樣
,似中了幾分毒,但渾身上下卻不見傷口。
白不肖又驚又疑,盤膝坐好,調勻內息,將掌心貼在陸怡背心「至陽」穴上,
徐徐輸入真力。良久,陸怡面色漸紅,緩緩睜眼,看白不肖好端端地在自己身邊,
問道:「白大哥,我們沒有死嗎?」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白不肖這番運功,累得氣浮心跳,且喘且笑道:「哪能死呢?咱們要活一百歲
呢!」
白不肖幼年曾服過奇芙蓉贈予的「百草精珠」,尋常的毒質已不能損害他身子
。檀培的毒是海鰻之毒,與陸上的蛇蠍蜈蚣之毒大異,若非陸怡以口吮毒,他原不
能迅速復原。他內功又較陸怡精湛,故反較她復原得快。
他問明了陸怡中毒緣由,心下大為感動,試想陸怡若口中有些許創口,此時必
死無幸,忍不住責道:「治妹,你記住了,我不值得你冒死救治。倘若你因我而死
,我還能活著麼?」
他詞氣峻峭,陸怡反覺心中甜甜的十分受用,心道:你此刻所言與我適才心中
所思一般無二,便說:「白大哥,我救你也就為救我自己。」
白不肖聞言一怔,見她暈生雙頰,淚光瑩然,身子軟軟地倚在自己懷中,別有
一番惹人愛憐的嬌情,心中一蕩,頓悟她言外之深意,怎忍再出言苛責?
兩人怕檀培去而復來,相扶下堤,朝三四里外一個村莊行去,一路談論那個什
麼「無上神君」,雖仍不明其身份、性別和來歷,但想如檀培這般的海上大盜,甘
心情願受他差遣,必是個了不得的武學大師。
兩人尋了一戶老實農家,向主人買了飯食吃個飽,又在茅屋內將息了一夜,各
運內功拔盡體內毒質。到了次晨,白不肖除了肩頭外傷,內力已恢復了八九成,陸
怡也能行走如常了,只是還施不得輕功。
他們也不敢久留,向主人買了幾件舊衣,一個扮作農夫,一個扮作村姑。攬鏡
自照,不覺相互一笑,都說甚像。於是藏起兵器,專揀僻靜小路,往南行去。
數日後,便回到了杭州。進入城裡,但見街上人來車往,市聲喧囂,景物依舊
,都大感親切。陸情更歡喜得眼圈紅了又紅。她自幼便住在杭州,一街一巷便是閉
了眼也不會走錯,這幾年為追蹤仇人,遠離家鄉,浪跡四方。
今日大仇得報,又有心上人作伴同歸故里,更有遊子返家的感觸,轉念想到祖
母墓木早拱,人鬼相隔,自己這番心事已無法向她言明,以求寬宥,不由又是慚愧
又是傷感。
兩人匆匆穿城而過,回到竹林,昔日的竹樓已蕩然無存,舊址上長出無數翠竹
嫩枝,凡欲將空地擠滿。白不肖倒不覺得什麼,陸怡卻神色淒惶,在舊址上來回踏
看,尋尋覓覓,找到了一口�袬蝖A一隻缺了破口子的瓦盆,臉上淚水簌簌而下。
白不肖知她感念舊時光景,也不出言勸慰。片刻之後,陸怡收淚拭臉,抬起頭
來對白不肖道:「白大哥,你在此等我,我到祖母墳前去去就來。」
白不肖道:「我與你同去吧!」
陸怡雙手連搖,神色大變,急乎乎地說:「你不要去!我是個件逆不肖的孫女
,你若與我同去,祖母要生氣的!」隨即拔足竄入竹林。
白不肖一愣之下便即省悟:陸老夫人一心要孫女嫁給伍天風,而今陸怡大違祖
命,自覺羞愧難當,故不准他去墓前。用心雖然無可指責,卻不兔太過迂俗了。白
不肖惟有暗自苦笑,負手佇候。
等了許久,尚不見陸怡轉來,雖知這竹林內決無意外,他心下還是有幾分擔心
,幾次想提足入內察看,又恐被陸怡責怪,因此,只在原地彷徨,心中好生為難。
忽聞林外有腳步聲急促,一個聲音叫道:「你逃到哪裡去?老子抓住了你大卸
八塊!」
這喊聲粗嗓,來自與陸老太太墓地相反方向。隨即金鐵交擊之聲連響,又有一
個聲音「啊喲」一聲痛呼,顯是受了傷。
白不肖大感詫異,這片竹林地處葛嶺後山,一向鮮有人跡,怎會有人打鬥?心
念未已,但聞竹林嘩嘩亂響,一陣足音向這邊過來了。
頃刻間,一個十八九歲的白衣少年從林中竄出,他臉上身上血污斑斑,手中提
著一根方稜鐵�翩A看到白不肖,楞了一下,隨即面顯怒容,大喝道:「我與你們拼
了!」舉�膠V白不肖頭上打來。
白不肖咦了一聲,橫門兩步,反指一點。那少年收勢不及,衝了過去,突覺背
心一麻,就此僵立不動。
林中又衝出一條灰袍大漢,方面高額,圓眼大鼻,塊肉橫生,相貌甚是猛惡。
他手挺一把厚背薄刃鋼刀,見了白不肖也未收步,二話不說,就舉刀向那僵立的少
年斫下。
白不肖豈能容他殺人?叫道:「住手。」那大漢本未將一個尋常農夫放在眼裡
,但白不肖一聲斷喝,震得他耳鼓一痛,似乎被尖針刺了一下。他手中刀路緩一緩
,仍劈砍下去。眼見要將對方劈成兩半,突覺碰到了什麼窒礙,刀鋒懸在半空,怎
麼也折不下去了。
只見白不肖用兩根指頭捏住了刀背。大漢膘厚體壯,膂力甚強,一刀劈落,勢
疾力猛,怎麼也不信會被人家兩指捏住刀背就無法動彈,連連催勁,鋼刀猶似卡在
石縫中,一動不動。他想也不想,左拳橫擊喝道:「放手!」
忽覺一股大力從刀上傳來,五指辣痛難忍,不得不放開刀柄,退後三步,瞪圓
大眼,滿面驚懼之色,顫聲道:「你是神仙還是妖怪?」
白不肖哼了一聲,問道:「你為何追殺他?」手往前遞,將刀還給大漢。
大漢道:「我何曾追殺他?我與他是同門師兄弟,比武來著!要你多管?」
白不肖拍開少年穴道,見他額上、臂上好幾處刀傷,問行「他的話是否確實?」
少年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是師哥,我是師弟。我們兩個比武來著。我打
不過他,只好逃。」
白不肖大奇,問道:「你們從何而來?叫什麼名字?跟誰學藝?同門師兄弟比
武怎能真刀真槍地拚命?」
大漢道:「我們的師父是仙居黃紀中,外號『刀�蝓矰K方』,上個月不幸謝世
。我們師兄弟共三個。我叫王阿虎,他叫許根土,還有個小師妹黃素英,現在客棧
中。師父原想招我為婿,執掌門戶,卻因感染時疫,不及交待後事使死了。
我們師兄弟妹三人便來杭州,想請師伯主持公道。不料師伯因事外出。我們久
居客棧,盤纏將盡,無法久候,便商量妥了,兄弟倆鬥個高低,誰勝便娶師妹為妻
執掌門戶,是以來到此地無人處比武。許根土明明輸給了我,卻不服氣。你倒來評
評這個理!」
白不肖啞然失笑,看那王阿虎年已二十七八歲,相貌粗俗,而許根土眉清目秀
卻是個小白臉,諒來他們的師妹決不願嫁給大師哥,看他們師兄弟的武功,實在低
劣得可以,其師號稱「鎮八方」多半自欺欺人罷了。
白不肖笑道:「叫我來說,你們的師妹喜歡哪個就嫁給哪個,另一個做掌門,
如何?」
王阿點呆了呆,皺起眉頭思索頃刻,忽然一跺足,喜道:「此言大是有理!師
弟你看如何?」
許根土臉上一紅,低聲道:「但憑大師哥吩咐就是!」
王阿虎哈哈大笑,向白不肖連作三個揖,講道:「多謝大哥為我們排難釋疑!
我做掌門,許師弟娶妻,各得其所,還保全了兄弟之誼!真是個三喜臨門。多謝多
謝!」
許根土也向白不肖施禮道謝。兄弟倆掙扎多日糾纏不清的一件難事僅憑白不肖
片言而決,都喜出望外,非要與白不肖到城裡去「喝三杯」。兩兄弟都是腦筋不太
好使的渾人,也不問白不肖姓甚名誰,是否願意,一個拉住他右臂,一個扳住他左
肩,推推搡搡好不熱情。
白不肖本是好交朋友的性子,尤喜王、許二人憨厚拙直,若非要等候陸怡,倒
也願與他倆交交。他正要出言辭謝,左腰右肋同時一麻,「大包」、「淵腋」兩穴
被制。王阿虎、許根土立即在兩旁跳開。這一下暗算,白不肖全無防備。驚得頭髮
根子發乍,從心裡呼呼冒冷氣,真如做夢一般。
王阿虎、許根土退而復上,一個持刀,一個舉�翩A要殺死白不肖。王阿虎道:
「姓白的小賊,我讓你死個明白:我們是錢江幫的,你昔日得罪了我們幫主,今日
又傷了無上神君的人,舊帳新帳一塊兒算。明年今日是你週年。是神君和幫主要殺
你,你體要怪我們兩個!」
白不肖至此方知王、許二人為何誘自己上當。他深吸一口氣,上半身不能動彈
,眼見一刀一�蔣q左右擊來,倏地騰身上躍,雙足連環踢出。
王阿虎、許根上不料他要穴被制後仍具神威,砰砰兩聲,許很士正中胸口,七
八根肋骨齊斷,身子如斷線紙鷂倒飛出去,口中噴出一支血箭,倒地斃命。王阿虎
被踢中右臂,喀察一響臂骨立斷,鋼刀脫手飛出。此人皮粗肉厚,頗為凶悍,退了
兩步即拿樁站定,乘白不肖雙足下落之際,一個掃堂腿,想要把白不肖雙足掃折。
白不肖雙足一屈避過,卻見王阿虎啊地叫了一聲,身子搖晃,慢慢跌倒,背心
上插著一支袖箭,正中要害。白不肖大奇,張皇四顧,卻不見人影。
突聞林中一人哈哈大笑道:「名門之徒身手著實不凡!」四下裡竹葉喧嘩,湧
出八個勁裝結束的錢江幫幫眾,手中的兵刃寒光侵目,頓將白不肖圍在該心。卻又
不立即動手。
白不肖正在暗暗運氣衝穴,心中又牽掛陸怡的安危,知道錢江幫既在此處伏下
眾多打手,陸怡不是中伏被擒就是猶在苦鬥。
忽見一人從竹林梢尖飛掠而下,大袖翻飛,衣襟鼓風,直似飛鴻掠地,雙足落
地毫無聲息,這份輕功雖說不上登峰造極,卻也罕聞罕見的了。
白不肖見他身材瘦高,面容清瘦,額下三綹清須,正是副幫主李子龍,心道:
大人物親自出馬,今日要糟!
李子龍長眉一掀,笑道:「白少俠別來無恙啊?昔日桂香樓一睹閣下風采之後
,唐幫主與在下都對閣下念念不忘。今日得知閣下與敝幫故舵主陸怡的千金相偕返
杭,均喜出望外,特來相請大駕!
「昔日的誤會,其過實在我們。這幾年,我們也聽說白少俠在江湖上行俠仗義
、扶弱鏟強的種種義舉;心中很是佩服。說起來陸怡姑娘也是我的侄女,白少俠與
我們的誤會,也該不解自解啦!」
白不肖哪去聽他的鬼話?只管自己運氣解穴。王阿虎、許根土算不得一流好手
,點穴手法也平常,乘這工夫,他已衝開了左邊的「大包」穴,正凝神去解右邊的
「淵腋」。李子龍的話只當作秋風過耳。
李子龍何等機警,一見白不肖的情狀,便知他正在運氣解穴,二指一彈,射出
一粒鐵蓮子。白不肖一見鐵蓮子的來路,並不是封自己的穴道,倒是幫自己解穴,
也不閃避。
鐵蓮子及體,力道輕重得宜,立時幫他解開了穴道。這可叫他大感驚疑,猜不
透李子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子龍伸足將王阿虎的屍身撥了個轉,凝目看了看他的面容,突問道:「你們
有誰認得這兩個暗算白少俠的兇徒?」
一名頭髮花白臉皮打皺的老幫眾越眾而出,叉手回道:「回副幫主的話,小人
認得。這兩人都是太湖俠盜吳尚行的手下,這大漢姓張,那個傢伙姓李。是小人發
袖箭射死那姓張的。」
李子龍點了點頭,笑道:「孫三,你袖箭的準頭越來越好了。」
孫三得到嘉勉,臉上頓時飛金溢彩,笑道:「副幫主謬獎了!小人見姓張的…
…」他話還未說完,「啪!」臉上挨了一記耳光,身子旋了半圈摔倒在地。
「誰讓你射死他的?他們冒充錢江幫暗算白少俠,便是為了嫁禍於我幫。你射
死他,豈不正好中了他們的奸計?如今死無對證,我幫的嫌疑怎生洗刷!」
李子龍這一掌打得甚重,那孫三口鼻流血,噗的一聲吐出兩枚牙齒,半邊險已
腫了起來。
要知白不肖出道以來,所見到的武林人物,多假仁假義之徒,怎會信李子龍的
話,當下抱拳道:「李副幫主的好意,我心領謝過!我還有一個朋友在竹林中,告
辭!」拔足便行,要看看李子龍會不會阻攔。
李子龍將手一揮,手下的幫眾立即散開兩旁,個個躬身叉手,不僅毫無阻攔之
意,反顯得十分恭敬。
白不肖心念一動,暗道;你既假作慷慨,我也毋庸客氣!足不停步,穿入林中
。才走了三五步,便聞前頭足音喊喳,共有七人向此疾行而來,料來定是李子龍的
伏兵。他輕輕抽刀出鞘,步步向前走去。
反正一場血戰在所難兔,前後皆有敵人,左右方必也伏有重兵。只是久久不見
陸怡的身影,多半已落入錢江幫手中。她與錢江幫只有舊誼,並無嫌隙,今日遭劫
,全因受了自己的牽累。想到這裡,心裡又是憤怒,又是傷心。
突見前方人影一晃,一人分竹拂枝奔跑過來,後面又有數人緊追不捨。白不肖
定睛著去,跑在前頭那人倒提長劍,披頭散髮,不是陸怡又是誰呢?他心中大慰,
急迎上去,叫道:「恰妹!我在這裡!」
陸怡也看到了白不肖,喜道:「你沒事嗎?」她為戰良久,氣力大衰,只是牽
掛白不肖的生死安危,才不顧一切地奔跑,眼見白不肖安然無恙,心頭一鬆,頓覺
手足酥軟,身子搖搖晃晃,就要倒了下來。白不肖急縱上前,攬住了她腰肢。
這時,六名幫眾也已迫近,當先的是總管江汛。而身後,也響起一片雜亂的足
音。
白不肖攬著陸怡,足跟一旋,已將前後情勢看清楚,目視著江汛怒道:「賊子
要取我性命,只管上來就是!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先見閻王?」
江汛不但不上前,反後退一步,臉上浮起笑意,道:「白少俠誤會了。賊子已
被我們殺盡,並無一個漏網,哪還有什麼賊子?」
白不肖聞言一驚,又見江汛等六人均無敵意,個個刀在鞘中,劍懸腰際,不像
是趕來廝殺的,心中疑竇叢生,便向陸怡看去。
陸怡初時目中只見白不肖一人,一時忘形,投入他懷中,此刻猛省周道還有旁
人,臉紅得如紅布,忙掙脫白不肖的臂彎,道:「白大哥,適才我在祖母墳前受太
湖幫四名好手的圍攻,是江總管帶了五位大哥救了我。我們怕你有什麼意外,故而
急急趕來……」
若是換了一人,白不肖定不相信,但這話由陸怡口中說出,不容他不信,難道
錢江幫確實要與自己盡釋前嫌不成?
江汛道:「白少俠沒碰到我們李副幫主嗎?李副幫主怕敵人兵分兩路,帶著八
位弟兄去迎你……看,李副幫主來了!」
李子龍含笑大步走來,道:「冶姑娘沒受傷吧?方才兩個太湖幫的小賊向白少
俠偷襲,反叫白少俠打了個落花流水。太湖幫那些熊包也太沒眼色了,練了幾下三
腳貓的粗淺功夫,便來找麻煩,那還不是自討苦吃麼?白少俠只踢了兩腳,便叫兩
個小賊去見了閻王!真是可笑復可歎!」
他閉口不提自己助白不肖殺敵的事,言語中不著痕跡的將白不肖捧了一下。當
此際,白不肖縱然再有什麼疑慮也不能不講點禮數,雙手抱拳作了個團圈揖,謝道
:「李副幫主、江大總管和各位大哥的隆情高義,小子沒齒不忘。昔日得罪之處,
雖然事出有因,但小子也太過魯莽,甘願領罪認罰。」
李子龍擺擺手笑道:「白少俠言重了!那時吳尚行、山伏平兩人一口咬住你,
我們也難辭失察之咎。好在事情終有水落石出之時,如今真相大白,令師兄南宮大
俠和何女俠上月路過杭州,也吩咐敝幫為白少使向各派分說洗冤,我們若再不認錯
,不是成了下三濫麼?說起來也真是慚愧,我們活了如許年,要論看人的眼光,就
遠不及冶姑娘囉!」
這麼一句話意合雙關,眾人均展容微笑,陸怡更羞得滿臉濺朱,雙手摀住發燒
的臉龐,降道:「李大叔真會開玩笑。」
白不肖聽到李子龍這一番話,才知錢江幫寬宥自己的緣由乃是看著師哥南宮虎
的面子,想到在金陵與師哥反目,心中十分慚愧,脫口問:「我師哥、師嫂現去了
何處?」
江汛道:「南宮大俠和何女俠在敝幫小住了數日,與唐幫主一見如故,日日切
磋武功,彼此意氣相投。現已去了白鶴山定居。行前南宮大俠還囑咐我,說碰到白
少俠的話,讓敝幫通知他你的行蹤。」
李子龍又一再邀請。陸家自當家人死後與錢江幫不再發生干係。陸怡此番回杭
,原已無家可歸,思之不免慼慼傷感。今日才回故里便逢大敵,萬幸錢江幫出手相
助,故見了李子龍、江汛等一千長輩,心中自然生出一種「娘家人」的親近感,又
聽他們言語間頗看重白不肖,心中也自十分歡喜。
更想到日後嫁娶的吉日,能有「娘家」的長輩出面張羅婚典,面子上要光彩許
多,因此極願白不肖與錢江幫講和,便說:「唐大叔、李大叔這樣客氣,我們做小
輩的受寵若驚。我們本來就要去拜見唐大叔、李大叔的,只是初到杭州,風塵未撣
,這樣子去見長輩未免不夠恭敬。」
李子龍哈哈一笑道:「原來怡姑娘這麼會說話!陸兄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白不肖雖不想與錢江幫為敵,也不想與他們套近乎攀交情,只盼能相安無事,
井水不犯河水,願心已足。但今日之勢,是自已受惠於他們,陸怡又是千肯萬肯的
樣子,再要推托就失札了,只好跟了李子龍等前去。
錢江幫的總舵設在湧金門外。李子龍等來時分乘五條快船,歸去仍也坐船。西
湖歷來水平似鏡,今日風和日麗,一湖碧水更像是一塊打磨得絹光緞滑的大水晶。
船行其上十分平穩,不過半個時辰,就抵達南岸。
一行人棄舟登岸,早有四五名幫眾在碼頭上迎候。錢江幫的總舵是一座極大的
宅子。李子龍、江汛將白、陸二人讓進一間大廳。賓主剛落座,就聽門外腳步聲響
,一個粗豪的聲音笑道:「不肖兄弟來了麼?真想煞我了!哈哈哈!」
李子龍、江汛均含笑起立。白不肖進得大門後,見一干幫徒都屏息靜氣,連一
聲咳嗽也沒有,獨有這人敢說敢笑,必是大有身份的人,忙站起迎候,只見一個方
臉盆、濃眉大眼的大漢跨進門來,原來竟是幫主唐潮親自來會客了。
錢江幫可算江南最大幫會之一,號稱有數千門徒,勢力遍及蘇浙皖贛。唐潮雖
只四十多歲,在武林中已與少林、武當、峨嵋、丐幫諸大門派的首領平起平坐。白
不肖到得此時,不得不執晚輩之禮,屈下一條腿,口稱:「晚輩白不肖叩見唐大幫
主!」
唐潮卻不容他行大禮,一把拉起他,笑道:「這可使不得!我與令師兄平輩論
交,比你癡長幾歲,叫你一聲賢弟,你不怪罪愚兄,愚兄就歡喜不盡了!」
白不肖被他隨意一拉,便覺一股大力衝來。他內功精純,一受外力體內即生出
抗力,就勢站起,謙道:「唐大幫主忒客氣了!」
唐潮暗暗吃驚,心道。這小子內功如此深厚,竟不遜於我,難怪連喬鵬舉、圓
性之流都栽在他手下。瞧他也不過二十來歲,當真不可輕視。
李子龍、江汛原以為幫主這一提,定能將白不肖提於空中,眼見他行若無事,
便知唐潮未能試出他的深淺,心下都覺駭異。只有陸怡不知兩人在暗中較勁,向唐
潮盈盈拜下去,口稱「大叔。」
唐潮已從手下口中得知陸怡的來歷,還了半禮,道:「令尊陸鯤兄原是我幫中
一條鐵骨錚錚的好漢,慷慨豪邁,多立大功。老幫主在日極為倚重,可惜英年早逝
,人鬼殊途,使我不能時聆明教。天幸有女如花,亭亭玉立,陸鯤兄九泉有知,也
當喜慰了。」
於是,賓主落座,唐潮即傳令擺酒為白、陸二人洗塵接風。那唐潮、李子龍、
江汛三人殊為慇勤,不住地給兩個小客人布菜斟酒。
錢江幫消息頗靈通,白不肖、陸怡在金陵與「撲天金雕」申炳應和「江夏孤雁
」舒望北相鬥之事,唐潮等也略有所聞,便隨口問起這事的前因後果。白不肖知錢
江幫與申炳應有淵源,但想事情已做了,也無須隱瞞,便道:「既蒙幫主垂詢,小
子自當和盤托出。小子行事但憑天理良心……」
唐潮何等同警,一見白不肖的神色辭氣便知他心存疑慮,哈哈一笑:「白兄弟
放心!申炳應、舒望北兩個老兒,與我等談不上什麼交誼。即便是沾親帶故,也該
義字為先,古人說大義滅親,錢江幫雖不成氣候,是非黑白四個字還是認得的。」
白不肖聽他說得誠懇,便將申炳應如何害兄奪劍,如何追殺汪泰,如何設計謀
害自己等等情節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唐潮等聽得血脈賁張、扼腕怒罵申炳應不仁不
義。待白不肖說到如何與陸怡以少勝多,連誅申、舒二賊,唐潮等均擊節稱讚。至
於寶劍的下落,白不肖多了個心眼,只說已歸還汪家。
李子龍讚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正是俠客本色!臨危不懼,勇猛克敵,
正是壯士所為!見寶不取,磊落弘正,正是真君子偉丈夫風範!聽白兄弟笑談俠事
,足可浮一大白,這一杯不可不飲!」他慨然引杯,咕呼喝了一大口酒,道:「白
兄弟誅申、舒二賊,追回青虹寶劍,那位汪朋友可以瞑目了!」
江汛道:「青虹劍乃絕無僅有的神兵空器,原該有德者居之。申炳應枉自多年
修為,貪慾一起,與其說是喪於白兄弟的刀下,倒不如說喪於自己的貪慾。『利旁
有倚刀,貪人還自賊,』真是一點都不假!叫我說,如白兄弟這等慷慨磊落的大丈
夫,原該配享青虹寶劍。」
白不肖心念一動,瞥了江汛一眼道:「青虹劍乃汪家之物,原該物歸故主。我
若取來自用,豈非與申炳應一流人物無異了麼?」
江汛嘿嘿乾笑,面顯尷尬之色,不再言語。
李子龍道:「俗人多以珍寶為寶,只有如白兄弟這般見識胸襟不凡的俊傑,方
以不貪為寶。我們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但像白兄弟這般人品武功
俱是上上之選的奇男子,雖不敢說絕無僅有,但也屬鳳毛鱗角了!」
陸怡聽他們不住口地讚揚白不肖,喜心倒翻,不斷偷偷地看一眼白不肖,臉上
紅潮忽漲忽退,只感到有說不出的驕傲自豪。
唐潮眼睛甚尖,笑道:「怡姑娘的見識胸襟也比我們這些做叔叔的強了不知多
少倍。白兄弟固然是奇男子,怡姑娘也不輸於他。若不是怡姑娘料敵機先,藏身於
車底,危急之際助了白兄弟一臂之力,白兄弟還未必鬥得過申、舒這干老奸巨猾的
傢伙呢!」
李子龍笑道:「怡姑娘是我們的侄女,幫主沒有當著客人面誇自己侄女的道理
的。」
唐潮哈哈大笑,連連點頭說:「此言有理!此言大是有理!」
江訊也會湊趣,看看白不肖,又瞧瞧陸怡,笑道:「李副幫主的話說得不妥,
怡姑娘是我們的侄女,白兄弟難道是外人不成?」他向唐潮、李子龍擠擠眼睛,又
說:「我看白兄弟早晚也得是我們的侄女婿。」
此言一出,唐、李、江三人皆放聲大笑。白不肖和陸怡臉紅過耳,心裡卻是甜
甜的。
次日,唐潮叫了兩名裁縫來給白、陸縫製新衣。唐夫人、李夫人、江夫人又將
陸怡請進內宅說話,開日閉口「侄女」,透著十二分的親熱。
而錢江幫總舵的大小頭目,依職位尊卑,每日將白不肖拉去喝酒,席間都對他
十二分的奉承恭敬。白不肖自入江湖以來,頭一回受到這般隆重的禮遇,不禁也有
些飄飄然醒醒然。
如此盤桓了七八日,不僅與錢江幫中大小頭目混熟了,跟杭州城中一班有名的
武師也稱兄道弟,喝酒賭錢,成了酒肉朋友。
他乘便打聽無上神君其人。有的一問三不知;有的說世上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
,純屬好事者捏造的;有的說這人是西域百餘年前的高手。如此一來,白不肖反疑
心是「東海龍」檀培用以勒索錢財中飽私囊、又可逃脫懲罰的妙計,便將此事丟開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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