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激戰高塔】
南宮虎和白不肖日夜兼程,實在乏了,就在途中打個盹,運幾遍氣行功恢復元
氣、兩人內功都有獨到造詣,腳頭又快,數日後,即到了杭州。
在途中,白不肖已將最近江南武林中發生的大事都告訴給南宮虎:司馬高如何
招降納叛,錢江幫如何屈膝投靠,司馬高對不服他的武林人物如何大肆殺戮等等,
內心極盼師哥出頭為武林申張正義。
但南宮虎功成名就,娶妻成家,只想過安分日子,近十年來未逢可與一戰的對
手。在白鶴山逍遙時,上山來挑戰的,沒有一人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性情趨於淡
泊恬然,喜靜厭喧,已不復會當年爭強好勝的少年豪氣。
此行只想著救回徒弟,對江湖紛爭無大興趣,只說:「不肖,武林中有王霸之
心的狂徒,代代都有,我們也管不過來。只要他們不來犯我們,他要稱王稱霸是他
的事,與我們無關!」
白不肖微感失望,又說:「師哥,那司馬高曾對我說他要與你比武。你名聲那
麼大,他怎肯放過你?」南宮虎道:「你娘子將分娩,閔捷又生死莫卜,我哪有心
思跟他比武?」
不過他也怕司馬高糾纏。一到杭州,未去錢江幫及其餘幾位有交誼的武師處拜
訪,與白不肖徑投客棧住下,悄悄打聽陳虹影的下落。
蓋因避免與江湖人物接觸,一連數日,什麼也沒打聽到。陳虹影猶如泥牛入海
,毫無音訊。而南宮虎與白不肖到杭州的事,反被錢江幫幫徒偵知。
這日晚間,二人才回下處,便聽到李子龍的聲音在問店主:「老闆,南宮大俠
、白少俠住在哪一間?」
兄弟倆雖化名住店,但知躲不過去,只好出房迎客。李子龍帶了七八個隨從,
不由分說,便將他兩人的行李捲起。李子龍道:「兩位到了此地,哪有在外住店的
道理?分明是瞧不起敝幫!且去且去!」便將他倆請到門外車上。
到了此際,南宮虎拗不過他的深情厚意,又想錢江幫人多勢眾,耳目靈通,或
能知陳虹彩的下落,便與白不肖去了錢江幫。
唐潮早已備下酒席,山珍海味隨即端上來,奉南宮虎坐了首席,主人慇勤勸酒
布菜。酒過三巡,唐潮道:「我七日前剛派人飛馬傳書去白鶴山恭請南宮大俠,想
來南宮大俠途中未通信使?」
南宮虎搖頭道:「未遇.唐幫主飛檄見召,有什麼事?」
唐潮道:「此事說來可算武林中一樁大事。四十年前,令尊在嵩山大會上力挫
群雄,奪得『擎天一柱』美稱,為當時少年英傑之冠。三十年前,令師在黃山論劍
之期以一把長劍打敗所有高手,人稱『天下第一劍客』,名垂數十載,江湖上人人
欽服。自令師去世後,武林也算人才輩出,但究竟是哪一派武功高,哪一位把式奇
,誰也說不清楚,誰也不服誰。
「弄得你殺來我殺去,幾無寧日。白白死了不少人,流了不少血。因此,與武
林中一些前輩名宿談起,都覺得應舉行一屆武學大較,讓各門各派的好手亮亮相,
比一比各自的絕學,將優劣次序定下來,免得互不服氣,紛爭不休。同時亦可給大
家一個印證武學、取長補短的好機會,將上一代老英雄傳下的功夫發揚光大,日後
去見祖宗時也不至於臉上無光,讓祖宗罵一聲『一代不如一代』……」
白不肖插口問:「唐幫主,這屆比武大會諒來是貴幫主持囉?」
唐潮愣了一下,臉上微顯尷尬之色:「非也!非也!敝幫人手不算少,但個個
是飯桶,奔走張羅雜務自當仁不讓,要主持大會,豈不讓天下英雄笑掉了下巴?主
持大會的另有夠身份的高人。屆時少林、武當的高僧、老道將與會公證,南宮大俠
。白少俠正該雄才大展,為我們江南武林爭光!」
南宮虎名心不重,但畢竟是武學之士,況且父親、師父都是一代宗師,他縱然
不想爭個第一第二,但有機會觀摩天下各門派的武藝,不能不怦然動心。白不肖年
少氣盛,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心知此事定與司馬高有關,或有什麼私心摻雜其內
,也佩服他的大氣魄、大手筆!
南宮虎道:「在下資質愚鈍,才疏學淺,深知武學一道,無窮無盡,江湖上不
知有多少高手隱伏,山澤巖壑更藏龍臥虎。獻醜不如藏拙,屆時,我們師兄弟但能
開開眼界,心願已足,比武是萬萬不敢的。」
李子龍笑道:「南宮大俠是北門傳人,名滿天下,白少俠血氣方剛,是少年弟
子中的佼佼者!你們兩兄弟不露一手,這屆比武大會就不必舉行了!即使勉強舉行
,決出來的冠軍也名不副實,難以服眾!」
南宮虎被他一捧,心裡舒服,但他掛念閔捷,謙虛了幾句,即把話轉入正題,
道明自己的來意。唐潮自一口答應,拍胸脯打包票。南宮虎知錢江幫在此地勢力極
大,眼線眾多,才略為放心,起身向唐潮等致謝。
南宮虎和白不肖客寓錢江幫,幫中大老將他二人奉為貴賓,輪番作東宴請;杭
州的一班武林名士也都聞風前來拜會;加上許多三山五嶽的高手名宿陸續抵杭參加
比武大會,或仰慕南宮虎的威名,或本系意氣相投的舊交,新知舊友同會杭州,更
少不了一番應酬。把兩兄弟更纏得分身乏術,整日前門迎客後門送友,忙得團團轉
,哪還有工夫去找尋陳虹影及閔捷。
這日剛送走一批豪氣如虹的客人,管門的幫往送來一信。說是個頭梳雙髻的小
孩交來的。南宮虎忙拆信展讀,信曰:南官大俠台鑒;
僕再拜言南官大俠足下:曩者僕浪跡江湖,每聞天下武士云:任俠仗義扶危濟
困者雖在在多有,然其佼佼,首推南宮!僕既愚且拙,仰慕當世英雄,時作效顰,
常思學步邯鄲,縱為人笑亦不悔矣。日前仍見一婦挾童而行。老婦惡悍,幼童病弱
。僕尾隨窺之,方知幼童閔捷乃足下高弟也。乃憤而出手,邀天之倖,奪得令徒。
本當護送至門,因身被數創,力不從心。斗膽請足下一人於今夜子時移駕六和塔領
徒。僕謹再拜。
知名不具南宮虎又喜又驚:喜的是閔捷有了下落,總算不曾喪命,驚的是這通
書信不具名,竟不知系何人所為。白不肖讀了讀,於驚喜之外還多了層疑慮,直覺
其人作事有點兒違背常理:他既能派人送來書信,何不徑派人送了閔捷來?為何要
師哥今夜半孤身前往?忍不住說道:「師哥,我看其中有詐。我陪你去!」
南宮虎怫然道:「不肖,人家與我素不相識,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若還疑神
疑鬼,未免對不住人。」
白不肖道:「師開,比武大會臨近,這幾日四方好手雲集,已發生幾起暗害對
以掃除奪冠障礙的事。師哥樹大招風,江南武林眾望所繫,都盼你在會上獨佔鰲頭
,難保沒有陰險小人在會前阻你出頭。要不,我代師哥去赴約!」
白不肖說的的確是實情。比武大會定在三日後,來自各地的好手絡繹至杭州,
其中自知沒什麼絕藝在身的人,只存觀摩看熱鬧之心,但更多的人,好不容易才盼
到這三十年來首屆大校武,怎不想力挫群雄,一舉成名?即或不能奪得第一第二,
能躋身前十名也不枉此生。
光明磊落的好漢,自是只打算以真本事真功夫嶄露頭角,但一干陰險小人,則
另辟捷徑,或刺探別家武功秘奧,或下毒謀害對手,或設計損傷別人的內功,明爭
暗鬥層出不窮。
其中最轟動的一件事是:某一北方年輕好手。投宿杭州一家客棧。每到夜晚,
即有兩名濃妝艷抹的美女推門而入,既不自道來歷,又不索要財物,只說慕君風流
,前來攀龍。
那年輕人來自北方沙漠之地,哪見過江南美女風華絕代,還真道自己風流游灑
,引得美女爭寵奪愛。自坦然而納,夜夜狂歡,一連五日,換了十名美女,弄得元
陽大損,玄功盡失。第六日早上起來欲練練功失,一對二百斤重的大鐵錘才論了半
圈,手一軟,鐵錘墜地,將自已的腳背砸得血肉模糊。
卻見兩名妖妖嬈嬈的美女捲了他的金銀。笑盈盈地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出門
去了。年輕人大呼抓賊,客棧的店主說:「好漢不要叫了!這些女子都是青樓賣身
女,你出些夜度資也是該當的!」
丟失金銀還是小事,他雄心勃勃地來與群雄爭高低,卻先敗在群雌手裡,殘了
雙足還不知對頭是誰,又氣又急義憤,一時想不開,自絕經脈而歿。若論他武功,
實已臻一流高手之境。
此事轟傳杭城,南宮虎也數次聽來客講論,故知白不肖是一片關念之意,便道
:「不肖,閔捷是為救我才落入人手,倘我為了一己虛名,竟不去接他,有何面目
以師自居?我意已決,你不要再說了!」
是夜,南宮虎結束停當,也不與唐潮等說知,默運數遍玄功,待夜深人靜,飛
身出牆,往六和塔行去。
那六和塔在錢塘江邊月輪山上,系吳越王錢俶於北宋開寶三年為鎮餞江潮而建
。塔身九層,高五十餘丈,頂上裝燈,江上夜航船隻賴以導引。在夜幕中看去,高
塔頂天立地,猶如擎天大柱,直指星空;又似倚天長劍,飛刺雲天。
南宮虎繞塔行了一周,但見夜霧沉沉,不見一個人影,耳聞江濤嘩嘩,風掀木
葉。心裡忖道:要我到六和塔來接人,卻不知是在塔下抑或塔上。
正思忖不定,忽聞空中一個聲音笑道:「南宮大俠真是信人矣!令徒便在塔上
,佇候已久,請移趾上塔!」
這聲音清朗如磬,雖從塔頂發出,卻如在耳邊。南宮虎心念一動:此人內力極
深,絲毫不像受傷難行的樣子,倒真叫不肖猜中了,其中果然有詐。他藝高膽大,
見塔門緊閉,便不假思索,起身一躍,飛起六丈,伸手勾體第二層的飛簷,力貫雙
臂,借勁一落,身子再度飛起,足上頭下,倒躥上去,便至第三層。
他雙足剛踏定飛簷,便聞一聲暴喝:「下去!」一道勁鳳撲胸而至。這時他舊
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子還未穩定,倘硬接這股掌力,勢非落下塔去不可。百忙中
橫移一尺,二指一彈,嗤的一縷指風彈出,射進那股潮湧而來的掌力之中。那人渾
不料南宮虎身處劣勢竟還有能力反擊,雙掌一錯護在胸前。指風透掌而入,頓將他
兩隻手掌戳了一個透明窟窿。
南宮虎看也不屑看他一眼,身子再往上躥,掠過了第四層的飛簷,身在空中之
際,「龍虎神掌」已輕輕拍出,這是有了前車之鑒,先出掌護守。「龍虎神掌」本
是至剛掌力,但到了化境,已由剛轉柔,自重返輕。他兩掌拍出未遇阻力,雙掌一
圈,即將發出的掌力圈住,以免損傷塔身。
正欲提氣再跌,兩條長鞭從兩個窗口射出,無聲無息,輕飄飄地盤曲飛來。一
條卷他雙足,一條繞他脖頸。
南宮虎一掌疾拍,將卷足的長鞭震開。另一手兩指一鉗,立將繞頸的鞭頭鉗住
。他這兩根手指,一注真力,就一條鋼條鐵棍生鉗得斷。但鉗住鞭頭,只覺似毫不
受力,彷彿是一條極薄的綢帶,隨即兩指微微一麻,趕緊鬆開,長帶便飛了回去。
跟著聽到一個女人的笑聲。
南宮虎頓時省悟。喝道:「是靈峰『勾魂雙使』麼?我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何
賺我來此!」
「勾魂雙使」是一對姐妹,皆四十多歲,貌美心冷,以綢帶為兵器,在西北一
帶久享大名,連何冰兒的師父「寒山一枝梅」巫倩倩也險些喪在她倆的綢帶下。她
倆的綢帶不是尋常之物,帶上密生小刺,又柔韌無比,利剪也剪不破。南宮虎雙指
去鉗,反為帶上小刺所傷。
只見兩姐妹縱出窗來,一著綠,一全身紅衣,雖然徐娘半老,仍媚眼如絲,唇
紅噴火,膚若凝脂,豐乳細腰,說不盡的風流婀娜。那姐姐史繹珠格格嬌笑道:「
南宮虎,你跪下來給我們姐妹叩個頭,我們心腸一軟,就放過了你。」
南宮虎正要答話,陡覺二根手指一陣麻癢,心知她們帶上喂毒,忙運氣逼住指
上毒質,不使循血上行,暗道:你們如此歹毒,我豈能輕饒?單掌一立,喝道:「
吃我一掌!」一招「神龍擺尾」明擊史繹珠,暗襲史綠珠。
「神龍擺尾」是「龍虎掌法」中極精妙的一招,專以極解前後夾擊之敵。他掌
勢前擊,而掌勁卻向後發出。史繹珠見他一掌向自己拍來,不敢硬擊,側身退避。
那史綠珠長帶揮出,夭矯似靈蛇噬鳥,偷襲南宮虎左耳。不料迎面一股暗勁湧至,
不僅將她揮出的長帶捲回,還將她推向窗裡。她一腳踩空,倏地掉進塔裡,後臀起
的撞在樓板上,幾欲摔成四爿。胸口氣血翻湧。
史絕珠大怒,揮帶攻上。她長帶揮出一個個圓圈,忽而上卷頭頸,忽而下纏足
踝,極為靈動。南宮虎只以劈空掌盪開他的綢帶。史綠珠又重新躍出窗來,助姐夾
擊。兩條長帶一左一右,盤旋飛舞,使得得心應手,將南宮點上中下三路封住,要
把他退下瓦背,摔個粉身碎骨。
「勾魂雙使」雖然厲害,但南宮虎是什麼人?他只輕輕抬手揮送,用充沛的內
勁在身子四周立起一道氣牆,便將兩帶阻在外圍。「勾魂雙使」連攻十幾招,始終
沒法將長帶送至他身上,焦躁起來,史絕球大叫:「妹妹!他已中了我帶上的『離
魂引』,撐不了多久的!」
南宮虎笑道:「不見得!」內力疾收,放那兩帶進來,左手虛引,帶出一股旋
勁,頓時把兩帶相互纏住。這一來,兩根長帶連成一根,兩端分別操住「勾魂雙使
」之手。南宮虎不欲和她們久纏,雙足一蹬,躥向第五層。
這可是他太大意了!「勾魂雙使」本來就練有一招「萬榮歸一」的絕招,這一
招即以兩帶互結,合力傷敵為宗旨。南宮虎縱身高躍之際,「勾魂雙使」同聲嬌叱
:「下來!」長帶中間彎成弓形,倏飛而起,後發先至,高過了他頭頂。
他若不收上縱之勢,正好是自己去湊那長帶。帶上遍生小刺,又貫注兩人勁力
,碰著就傷。南官虎力隨意走,不得已鬆了內息,落回四層瓦背。「勾魂雙使」手
腕一沉,長帶壓下,同時又從近手處各抖出一個圓圈,飛也似地落向中間。
頭上長帶壓下,兩邊帶圈旋至,南宮虎先手盡失,且又身在空中,除非飄身下
塔,才能得脫此大厄;但如果掉到第三層,哪還有臉再往上闖呢?
在這危急之際,他身子一折,嗆啷出劍,一招「空空如也」,暗夜中劍芒疾閃
,長帶被斷成七八截,紛紛揚揚飄下塔去。
「勾魂雙使」陡覺手上一輕,成名兵刃已毀於閃電似的劍光,各怔了征,無言
退入塔中。南宮虎暗暗叫了聲慚愧!他已多年不用劍對敵,今日被逼出劍,勝亦不
喜.忽聽史繹珠叫道:「給你解藥!」將一個瓶子擲了出來。
南宮虎本已運息將指上毒質全迫出體外,心想人家既是一片好意,不使拂逆,
造了聲謝,便欲伸手去接。突有一物橫刺裡飛來,擊中那個瓶子。啪!瓶子炸裂,
火光一閃,一蓬細如牛毛氣息甜悶的毒針嗤嗤四射。南宮虎急劈出一掌,將毒針掃
落,才知「勾魂雙使」以擲瓶為名,實射歹毒暗器,頓時心下大怒,飛身入塔,繞
行了一周,「勾魂雙使」早躲得沒了影子。
六和塔共九層,每一層間都有樓梯盤旋連接。南宮虎心知有人暗助,但急欲上
塔頂,料想第五局必有高手阻擊,不敢大意,手提寶劍拾階而上。哪知第五層中空
無一人。他即行向第六層,剛到中間,撲簌簌一陣響,無數帶翼生物從背後撲來。
他疾轉身橫劍抵擋,從上面也飛下一群東西。只聽一個陰慘慘的聲音格格失笑道:
「南官虎!『萬蝠之王』在此,你還不丟劍認輸?」
「萬蝠之王」是雲南大山中一個異人的外號,據說輕功、暗器兩項天下無人能
及。他還善馴一種吸血蝙蝠,驅之噬人,極為厲害。
南宮虎身居樓梯之中,上下均有群蝠撲至,接連使了兩招「空中樓台」、「空
前絕後」,光閃閃的劍幕將襲來的蝠群擋住。有幾隻毒蝙蝠,被劍氣所傷,墜在地
上,猶自吱吱亂叫。
南宮虎一面舞劍護住身周,一面叫道:「霍老大!你有種出來與我斗三百招!
躲在暗中偷襲算什麼好漢。」
這兩群編蝠吱吱亂叫,雖一時間不進劍幕,但倏進倏退,圍著南宮虎上下翻飛
,他的劍也再傷不著它們。人蝠相鬥。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南宮虎雖身經百戰,
像這種陣勢卻還是平生第一回遭遇,手上寶劍絲毫不敢鬆懈,舞得水洩不進。
相對良久,猶不見「萬北王」霍景洪現身,耳中只聞蝙蝠的撲翼聲與吱叫聲,
想自己縱橫江湖,鮮逢對手,難道反叫一群蝙蝠困住不成?南宮虎深吸一口氣,猛
然發聲長嘯。他內力充沛,這聲長嘯彷彿龍吟大澤,震得塔內板牆、樓梯格格亂顫
,樑上灰塵簌簌落下。那些編幅被嘯聲中的真力所激、辟辟啪啪下雹子似地落下地
來。
這群編幅是霍景洪豢養多年、苦心調教出來的,被南宮虎一嘯震斃三成,霍景
洪不得不振唇為哨,召群蝠歸來。他居高臨下,手臂一抬,從袖中射出四隻鐵蝠鏢
,兩隻直擊南宮虎頭胸,兩隻從他頭上飛過。
南宮虎寶劍一撩,「當當」兩聲,手臂一震,暗道;這屠景洪手勁不小。驀地
腦後風聲勁疾,原先飛過他頭頂的鐵編幅突然飛回反噬。南宮虎急彎腰縮頭,嗤的
一聲,眼前飄落幾莖斷髮。這才知霍景洪不僅靠毒蝙蝠揚威,手上功夫著實不差。
兩隻鐵蝙蝠割斷了南宮點幾根頭髮,即飛回霍景洪手中。
南宮虎抬頭看去,見霍景洪站在樓梯口,渾身黑衣,實像只大蝙蝠。他寶劍一
指,喝道:「你讓開!」連人帶劍直刺而上。這一劍勢挾千鈞,追風逐電,快捷無
倫。只見眼前黑影一晃,已失霍景洪所在,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黑影倒懸樑上,千
百點寒星激射而下。
南宮虎暗叫不好,一個前縱,只聽身後奪奪奪奪連響,無數暗器都釘在樓板上
。再看霍景洪,已無蹤跡,忽聽窗外傳來他的聲音:「你能避開三擊,我放你上去
!」
南宮虎趕到窗前一看,只見霍景洪斜飄下塔,他衣袖寬.大如翼,被氣流托住
,連搧幾下,即落向塔旁十幾丈外的大樟樹。這份輕功,南宮虎自歎不如。想他雖
以偷襲始,但三擊不中即孤身引退,終不失高手風範,與屢施詭計的「勾魂雙使」
不可同日而語。
南宮虎掠上第七層,未遇阻礙,又上到第八層。只見塔裡迴廊中間的小室內一
僧趺坐於蒲團上。他身周地上豎著五支蠟燭,映得他那張窄長的黃臉油汪汪的,好
似打了層蜂蠟。這老僧垂目合掌,妙相莊嚴。南宮虎到他跟前,他也不抬眼觀望。
南宮虎心中納悶,心想這和尚究竟算哪路尊神?既無敵意,且不必理他!即轉身欲
上頂層。
那和尚開口道:「施主轉來!」聲音低微。有氣無力。
南宮虎停步轉身,道:「敢問和尚上下怎麼稱呼?有何見教?」
和尚緩緩起身,開目道:「貧僧乃靈寶山聖壽寺映空是也。久聞南宮施主內功
精湛,今日有緣相見,怎不施展一二,以慰貧僧渴思?」
南宮虎聞言一愕,這靈空山聖壽寺遠在山西,本不是什麼出名的佛地,只因其
方丈映心佛學高深、武功卓絕,已修成「金剛不壞功」,聲望直追少林方丈,故在
武林中大大有名。人道靈空山「三映」,映心、映靈、映空。映空雖是三映之末,
亦當非常人可比。
南宮虎急插劍回鞘,斂容答禮道:「原來是映空大師,晚輩失禮!晚輩這點兒
微末功夫一怎敢在大師面前顯丑?」心裡卻感納悶;這夥人今夜齊聚六和塔,到底
是何用意?
映空也不再多說,左手掌心向下,虛虛一提。地上一支蠟燭即懸空躍起。他手
掌一翻,那支蠟燭像被一無形之手托住,直直向南宮虎飛來。映空說道:「施主小
心了!」
南宮虎一見那蠟燭緩緩移來,大吃一驚,想不到這臉帶病容的和尚已練成以意
馭物的功夫,正要伸手去接,一聽他的話,顯是考較自己的功夫來著,心念急轉,
左掌一圈一提,發出一股旋勁,立即將那支蠟燭帶得急旋上飛,火頭噗噗微響。
映空叫聲「好。」兩掌連提數下,將地上的另外四支蠟燭悉數引上半空,逕向
南宮虎飛來。這場比鬥可謂十分奇特。南宮虎若是手指碰到蠟燭,或讓蠟燭墜地,
或以掌風搧滅蠟火,都算輸了。眼見四燭明晃晃齊至,上升那支亦將墜下,他滴溜
溜連轉三圈,以一股柔勁虛虛抵住蠟燭,將蠟燭全向映空送回。
小室內五支蠟燭來來去去憑空飛行,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繞著兩人的身子飛
舞,蔚為奇觀。兩人靠的都是真氣托物之功,時間一長,即分出了高下。映空猶臉
帶微笑,揮灑自若,南宮虎頭上卻冒出縷縷白霧。他眼見自已將功虧一簣,要敗在
老和尚手下,心念一動,雙手拇中指連彈。將五支蠟燭都攔腰切斷。五個斷頭就飛
向映空面門,映空不料有此變故,不得不分神去拂那射來的五個斷頭,真氣一鬆,
五朵蠟燭先後落地,正好將他留在當中。
映空怔了一下,微笑道:「施主富於急智,佩服!」
這自是說南宮虎以詭道取勝。南宮虎自知內功修為不及映空。也不客氣,拱手
道:「承讓!」縱身一躍,掠上頂層。
素淨長明燈下,站著一個身穿白袍高高瘦瘦的中年人,他兩鬢微霜,面白無鬚
,雙目含笑,安詳隨和,拱手道:「普天下能連闖四關的人實在數不出幾位,人說
南宮大俠是當世奇才。果然武功蓋世!幸會!」
南宮虎心知此人才是正主兒,抱拳還禮:「閣下過獎了!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
名?賺我來此,意欲何為?」
那人劍眉一聳,笑道:「在下司馬高,久欲拜識尊顏,無緣識荊,故不得不出
此下策,請得閣下光降。閣下稍待片刻,令徒閔捷即至。」
南宮虎已從白不肖口中得知司馬高其人,卻不料是這麼個儒雅恂恂的人物。聽
他說閔捷即刻理至,更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忽聞樓梯響,一個黑臉黃衣漢子
匆匆上來,向司馬高躬身叉手,氣喘喘地稟道:「小人劉滄浪報知主人:閔捷公子
已救回!同去的方懷慶、陳志和戰死,汪亮、蕭堅身負重傷,丁楓、丁柏昆仲在後
頭護送閔公子。小人先來報訊。」
南宮虎聞言大驚。劉滄浪、方懷慶、陳志和、汪亮、蕭堅、丁楓、丁柏合稱「
東嶽七劍」,是名動江湖的劍術好手;看劉滄浪衣衫上血斑點點,顯然經過一番惡
戰。
司馬高點了點頭笑,道:「你們辛苦了!那個姓陳的潑婦跑掉了?」
劉滄浪面有愧色,低下頭去,說道:「小人們無能。不過,她左肩上受了小人
一劍,右腿被汪亮劈了一劍。那潑婦輕功極高,小人們追了一陣……」
司馬高轉臉對南宮虎說:「我本欲替南宮大俠了卻此事,想是她陽壽未終……」
樓梯上又是一陣足音,一下子上來四個高高矮矮的勁裝漢子,人人神色疲憊,
氣喘吁吁,有兩人身上血跡殷然,傷得不輕。當先的大漢身後背著個孩子。南宮虎
一看,正是賢徒閔捷。閔捷見了師父,喜得大叫:「師父!」急扎手紮腳地從那大
漢背上掙扎下來,奔向南宮虎懷中。
南宮虎一直對司馬高的話將信將疑,現見聞捷安然歸來,心頭一熱,摸著他的
頭說:「捷兒,你受苦了!快謝謝這幾位前輩。要不是他們救了你,你我難有再見
之日。」
閔捷聞言一怔,看看師父,又看看劉滄浪等,小小的臉上滿是憤恨之色,忍不
住大聲道:「師父!你弄錯了!他們不是好人!陳姑姑沒礙著他們,他們七個人打
陳姑姑一個!以眾凌寡,算什麼好漢!」這最後一句,小手戟指,怒不可遏。
劉滄浪等捨生忘死地將他救回來,反遭責罵,礙著主人的面不敢說什麼,人人
面上又是尷尬,又是惱怒。
南宮虎對「東嶽七劍」救回閔捷感激不盡,不料閔捷居然敵友不分,頓時大怒
,一掌摑去,打得他口鼻出血:「你瘋了!」又向七劍深深一揖,道:「劣徒定是
失心瘋了!各位休往心裡去。各位的人恩大德,南宮虎沒齒不忘!」
司馬高使個眼色,劉滄浪等躬身退下。那閔捷被師父一掌打得頭昏眼花,腦袋
裡嗡嗡直響,好一會才醒過神來,摸了摸臉,一手的血,心中委屈萬分,哇的哭出
聲來,兀自叫道:「陳姑姑是好人!他們是壞人!是……」他後心一麻,頓時什麼
也不知道了。
南宮虎素來重情義,恩怨分明。閔捷這一鬧,簡直是恩將仇報,顛倒黑白。何
況七劍兩死兩傷,這份厚恩本已難酬。閔捷縱是小孩不懂事,傳到江湖上去,人家
只會說有其師必有其徒,不得已出手點了徒弟的昏睡穴,令他無法向當眾出醜。
司馬高道:「這孩子多半是嚇壞了腦筋,南宮大俠不必過分責怪他。天時不早
了,我送你們師徒一程。」
南宮虎深施一禮:「司馬先生的隆情高義,在下永記在心。先生留步!在下將
小徒安頓好後,即對府上給先生與各位朋友叩頭賠罪!」他提起閔捷,快步下塔。
南宮虎剛離開六和外樹後轉出白不肖。原來他終是不放心師哥孤身前往,暗暗
跟了來。
「師哥,塔上是誰呀?閔捷設事吧!」
南宮虎揮揮手道:「一言難盡,回去再說!」
白不肖見他神色嚴峻,也就不再多問。兩兄弟邁開大步,一陣急行,途經鳳凰
山脈,忽見一團黑影如飛般從林中掠出,落在路中央。
白不肖手按刀柄,喝道:「你是何人?」凝目看去,那人渾身黑衣,臉上覆著
零亂的長髮,形若鬼魅。
那黑衣人嘿嘿冷笑,聲若夜梟,令人頭髮根子直麻:「南宮虎!你好本事!」
白不肖、南官虎聽得明白,這人竟是陳虹影,兩人皆往後退了一步。
陳虹影道:「南宮虎!你枉為一條漢子!自己的事要假手他人,了不起!」
南宮虎急道:「虹影,你誤會了!我……」
「你不過也是個仗勢欺人的下三濫!司馬高的走卒而已!告訴你南宮虎;我跟
你沒完!」她身法快疾,聲猶在耳,人已如頭大鳥掠入黑沉沉的夜霧之中。
白不肖拔足欲追,南宮虎一把拉住他,澀聲道:「別追她,讓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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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鶴 掃瞄 auridi、zhuyj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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