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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三十三回 風華正茂】
    
      猛聽一聲大喝,好似半天裡打了個焦雷,一團灰黃的人影從北邊人叢中掠出,
    一路揚塵掀土向丁碧峰滾滾而來,聲勢甚是駭人。
    
      白不肖看得仔細,這人竟是錢江幫第一高手、幫主唐潮,心下大震。他不暇多
    思,在喬陀背上一推,低聲道:「大哥!這是你的對手,你代丁兄擋他一陣!」
    
      喬陀自與會來,一直被白不肖拘住撈不著架打,陡聞此言,大喜若狂,大叫一
    聲:「我來了!和身縱起,在空中連翻三個觔斗,後發而先至,搶到丁碧峰座椅前
    擋住了唐潮。
    
      唐潮奔行甚急,突見眼前插進一人,硬生生地將衝勢煞住。他說行便行,說停
    便停,乾脆利落,博得了陣陣彩聲。
    
      唐潮見這出來阻擋的是個陌生少年,衣衫雖新,卻不甚合體,又有幾粒鈕扣未
    扣好,顯出一副落拓不羈的樣子,便淡淡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宇?何人門下?
    也要搶龍椅坐坐麼?」
    
      喬陀道:「我叫喬陀,是我師父的徒弟,是我義弟的大哥。你又叫什麼名字?
    想跟我搶龍椅麼?」
    
      唐潮唐幫主威名遠播湖海,又是這次大比武的東道主,谷中群雄誰人不識?這
    喬陀居然問他姓名,誰不以為是故加嘲諷,谷中頓時噓聲一片。唐潮涵養卻好,咧
    嘴一笑:「我叫唐潮。」
    
      「久仰!久仰!你是唐幫主,太好了,正對我胃口!我們打一架裡!」喬陀滯
    留杭州已久,唐潮是錢江幫幫主這一節倒是知道的。至於「正對胃口」,是他真心
    寫照。但在旁人聽來,畢竟語涉哂弄,把堂堂錢江幫幫主當作一碟可口的小吃。
    
      唐潮道:「好說!你亮兵刃罷!」
    
      喬陀有一對兵器,左劍右�翩A自入江湖後還未用過。他正要抽出,忽見唐潮挺
    立不動,奇道:「你的兵刃呢?」
    
      唐潮雙掌一伸:「我與後輩動手,向例是一對肉掌!」
    
      喬陀大怒:「你敢小看我?我就肉掌對你肉掌!」
    
      唐潮一怔,隨即道:「也好,我們對對掌。你只要接得下我十掌,這龍椅就讓
    你坐!」
    
      喬陀笑總「十個十掌又何妨?你……」
    
      唐潮不等他說完,右掌平平推出,「第一掌來了!」
    
      喬陀右掌迎上,噗的一聲。兩人都退了一步。喬陀方站穩,陡覺又一股大力湧
    來,再退一步,仍立不穩,只好退第三步。幫眾們見幫主一招即佔上風,轟然叫好。
    
      唐潮有一門「怒潮神功」,是上幾代幫中一位高手創製的,這門神功發揮到極
    致,可連推十八道勁力,猶如錢江惡潮,一往無前。
    
      唐潮知喬陀不是尋常少年弟子,故一上來就用了怒潮神功。他說十掌見高下,
    實為自己留下極大餘地,如果十掌暗蘊神功的掌力推不到對方。他也成了強勢之末
    ,再無餘力制敵。
    
      第一掌比拚,唐潮雖佔了上風,卻也暗暗驚詫:這少年的掌力陰冷狠戾,兩掌
    相接,如觸寒冰。
    
      喬陀叫了聲:「第二掌來了!」弓身縱上,突然一個魚躍滾翻,頭下腳上,以
    腳掌與唐潮對了一掌。唐潮見他如此當眾侮弄,這一掌擊出用了八成怒潮神功,滿
    擬將他全身骨胳震碎。
    
      手掌與腳掌相交,唐潮猶似胸口挨了重錘一擊,一股寒意自掌心衝向胸窩,半
    片身子都麻了,登登登連退三步。那喬陀則以手代足,倒立著飛退十幾步方正過身
    子來。
    
      這一掌,樣式的古怪自不必說了,谷中如許武學之士,別說是看,連聽都未聽
    說過,起先還以為喬陀意存輕悔,待見唐潮連退三步,方知他以腳掌代手掌乃是一
    門奇功。
    
      喬陀的師父應四郎外號「鬼主」,平生最喜研製詭異怪奇的招式,別人越說他
    旁門左道,他越高興。但應四郎其人別人都以為他早就死了,再想不到喬陀是他傳
    人。喬陀所習內功名「太陰大法」。取導陽培陰之意。唐潮的「怒潮神功」兼具陰
    陽之氣,但以陽為主。
    
      他接了第一掌,已從對方掌力中吸入陽氣,轉化為陰力,輸至足底「湧泉」。
    第二掌以足底相迎,又吸入許多陽氣,輸至掌心「勞宮」。這兩掌一輸等於將唐潮
    輸給的真力摻入自己的功力中。這一來,體內真氣大盛,功夫陡增一倍。
    
      喬陀雙掌平推,叫道:「去你的!」唐潮亦雙掌平推,將「怒潮神功」發揮至
    十成。四掌相接,毫無聲息。兩人上身同時一晃,四隻手掌就膠結不松。
    
      這就到了純以內力相拼的關頭。論修為,喬陀原不及唐潮,可是他的內功正是
    唐潮的剋星。唐潮的「怒潮神功」發出,一股股勁力如落人汪洋大海,水波不興。
    而喬陀卻正相反,他平空得了源源輸入的真氣,內力愈來愈強,真氣更加充沛,反
    擊之力也更強更寒冷。
    
      唐潮只覺自身真力如決堤洪水般洩去,而對方傳來的絲絲寒氣幾欲將血脈凍住
    。他冷得渾身簌簌亂抖。一心想撤掌認輸,但兩掌已被吸住抽不回來,心頭閃過一
    個「死」字,不由大悔。
    
      喬陀本可吸引對方元陽之氣,令他凍死。一見唐潮臉色如土,眼中滿含哀懇求
    生之意,心中一軟,撤掌抽身,道:「唐幫主,你輸了!」
    
      唐潮如一堆軟泥,萎頓坐地,大口喘氣,點點頭道:「我……認輸……『鬼主
    』應四郎……是你……」
    
      喬陀道:「那是我先師。你功夫還是不壞的,前兩掌我幾乎接不住。」
    
      喬陀三掌贏了唐潮,谷中群豪竟無一人喝彩。大家看著這弱冠少年,心中都包
    了種異樣的感覺,彷彿此人非仙即鬼,決不是凡人。那唐潮是大幫之主,三掌即遭
    敗北,實在匪夷所思。
    
      坐在紅木椅上的圓絕師太冷笑數聲,緩緩起立,睜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眸子。道
    :「原來是『鬼主』高徒,了不起!了不起!」
    
      她話音如金石相擦,尖銳高亢,一張慘白起皺的老臉又死氣沉沉的,毫無表情
    。眾豪無不心頭一凜,暗道,這老尼姑與喬陀有什麼過節?
    
      喬陀見了她這死樣怪氣的模樣,心裡就不舒服,一拍拍身上沾著的灰,道:「
    你也很了不起!是不是要跟我打一架?」
    
      圓絕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即數近身去,合掌念了聲佛:「好說,你我兵刃上
    見個高低吧!」反手一掠,取出雲帚,在身前輕輕一拂,發出嗤嗤微響。
    
      喬陀笑道:「見個高低就見個高低。」解下了寶劍。他原是左劍右�膘漭顜L器
    ,見圓絕只拿出拂塵,不肯佔她便宜,將寶劍抽出,卻不去鞘,以承公平比武之意。
    
      圓絕卻未安好心,她見丁、喬兩個乳臭未乾的少年人連敗成名高手,心裡便有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又見喬陀連劍鞘都不去,更是恨得牙癢,再不多話,一抖腕,
    那柄下垂的雲帚倏地彈起,帚尖似錐,嗖地戳向喬陀肚腹。
    
      喬陀錯步閃開。圓絕如影附形跟上,手中雲帚翻飛,遍襲他上三路,雲帚被她
    貫注真氣,嗤嗤作聲。喬陀久聞峨嵋派以劍術、拂塵功兩大絕藝著稱於世,不敢怠
    忽,仗著身法的輕捷,—一閃避,乘隙還出一二招。
    
      那圓絕連攻十招,招招落空,怪叫一聲,縱身躍起,欲居高下擊。喬陀不甘示
    弱,也跳起空中,對拆三招,與她一齊落地。一時,兩人鬥了個旗鼓相當。眾豪見
    他倆甫落即起,一次比一次躍得高,彷彿鷹隼搏擊,頻頻喝彩。
    
      圓絕是峨嵋第一高手,與一初出道的後生小子久鬥不勝,自覺面上無光。耳聞
    彩聲不絕,心中殺意陡盛,厲叱一聲,手中拂塵脫手擲去。這一招叫「飛龍在天」
    ,乃峨嵋拂塵功中不傳之秘。拂塵飛擲,塵絲如一大團飛蠓。脫柄射出,化為無數
    暗器,而塵柄去勢更疾,夭矯似龍,力挾千鈞。
    
      兩人皆躍起三丈,身在半空相距不到一丈,圓絕突發絕招,塵絲散射,塵柄電
    擊,眼看喬陀無幸,許多人驚叫起來。卻見喬陀右足在左足背一踏,驀地向上拔起
    半丈,那大蓬塵絲、一柄鑌鐵塵柄,恰恰從他足底射過。
    
      圓絕不料他有如此精妙的輕功,心中一悔,一串念珠分上下一線,再度發射。
    那念珠中間有個穿繩的眼,破空而出,頓時發出一片瞿瞿瞿的哨聲。喬陀揮劍一掃
    ,嘩啦一片響聲,磕飛了射來的精鋼念珠。
    
      兩人一前一後相繼落地。到這時,圓絕的兵刃已失,不敗也無能為再鬥。可這
    老尼姑驕傲得緊,要她向一後生小子低頭服輸,那真是比死還難過。她臉上青氣一
    現,雙臂一振,大袖拂出一股勁風,捲起地上的砂上細石,向喬陀掃去。
    
      喬陀只道她自己說過比兵刃,既兵刃已失,該當認輸了,不料竟會再度出手,
    百忙中向後飄退丈餘,道:「你這尼姑不講信用!高低已分,還打什麼?」
    
      圓絕充耳不聞,欺上前去,左手去抓他連鞘寶劍,右手似刀切他胸腹。這老尼
    姑的指甲養得又尖又長,恰如五把小刀。喬陀哪能叫她得逞?「陰風封喉爪」原是
    他師門絕技,百發百中。圓絕指刀還未及體,咽喉反叫喬陀三指扣住。
    
      當此際,她再不服輸也說不過去了。只好低頭退開三步,合掌道:「喬施主技
    高一籌,佩服!」
    
      喬陀躬身回施禮,突聞嗤嗤連響,眼前白光疾閃,十枚暗器飛射而來。喬陀一
    個「鐵板橋」,上身後仰,雙膝電擊似地一麻,撲通摔倒於地。
    
      原來,圓絕趁喬陀躬身低頭回禮之際,又射出十枚念珠。喬陀雖然武藝高強,
    又怎知成名人物會在大庭廣眾之間偷施暗算?總算他身手矯健,躲過了八枚射上身
    的念珠,兩足的「陽陵泉」還是被圓絕打中。
    
      那圓絕偷襲成功,居然面不改色地回到座椅上坐下。其餘九人中雖有人心鄙其
    行為惡劣,或素與峨嵋派交好,或事不關己,或畏其心狠手辣,皆默不出聲,更有
    幾位耆宿向她道賀。至於四周與會群豪中,雖噓者不斷,她卻安然端坐,貫若罔聞。
    
      白不肖看得又氣又恨,正欲出去幫喬陀解穴,那喬陀已自己解開穴道站了起來
    ,向北面端坐的總公證慧智和凌莊子大聲問道:「兩位不是『洗兵大會』的總公證
    麼?這一場是那卑鄙無恥的老婆子贏呢還是我贏?」
    
      慧智道:「喬施主嘴上積一點德吧!這一場叫我們說是圓絕師太勝了。天下各
    派武功中都有反敗為勝的絕招,不足為奇。不過,喬施主身手不凡,若要再上場也
    無不可!」
    
      此言一出,場中大嘩,自是對慧智的偏袒不滿。
    
      喬陀大怒,指著圓絕、圓性道:「好!你們峨眉派既不要臉,我也不客氣了!
    你們兩個老尼姑滾出來!小爺再領教你們『反敗為勝』的絕招!」
    
      圓絕、圓性在武林中輩高位尊,幾曾被人當面罵過?兩張白臉頓時脹成紫醬色
    ,正欲離座應戰,一個聲音高叫:「喬陀你休狂!我來領教你的高招!」
    
      一人從北面人叢裡縱出,大袖飄飄,足不點地地掠來。本家一見,紛紛驚呼:
    「是南宮虎!」「南宮大俠!」
    
      白不肖暗暗叫苦;一個是義兄,一個是師兄,無論誰勝誰負,只對司馬高有好
    處。眼見南宮虎快速掠向場中,無暇多思,高叫一聲「師哥!」越眾而出,幾個起
    落,即至場中。
    
      南宮虎這幾日被司馬高著意籠絡,往來甚密,雖也覺察司馬高有稱霸武林之心
    ,但不想與他為敵。參加「桂雨洗兵大會」,他自忖若得不到第一,對十大高手的
    虛名也無興味。見喬陀武功十分怪異,見獵心喜,便欲出戰;又見圓絕手段惡劣,
    心以為非,但峨嵋派向為俠義道,不忍見她們太難堪,因而出場向喬陀挑戰,要煞
    煞他的鋒頭。
    
      南宮虎身未定住,就一掌斜拍,耳中陡聞師弟的叫聲,也不以為意。喬陀見來
    人出手,使知他比圓絕高明,身形滴溜溜一轉,也是一掌斜劈。兩掌相交,兩人均
    退了一步。
    
      南宮虎心頭微驚,暗道:這小子才二十出頭,內力恁強?倒要小心了。喬陀更
    是大驚,他覺對方掌力極為雄渾,透出一股煞辣,彷彿是「龍虎神掌」,便大聲道
    :「你是什麼人,怎麼也會『龍虎掌法』?」
    
      白不肖已行近,急道:「大哥,他是我南宮師哥呀!你們不要鬥了!」
    
      喬陀一知這是白不肖的師哥,不由喜動顏色,左掌右爪連環兩招攻去。他師父
    應四郎創製了一套專為克制北門武功的招式,他本欲在白不肖身上施展,只因結為
    兄弟,竟至無用武之地,現在突然冒出個「師哥」來,正好拿來試招。
    
      他這兩招,出手極快,掌拍胸口,爪抓肘關節。南宮虎被白不肖一打岔,稍稍
    疏神,眼見怪招進擊,一時無有拆解之法,抽身疾退。
    
      喬陀哪裡肯捨?一個魚躍,雙手撐地倒立,雙足交替連踢六下,忽又騰出一手
    ,利爪撩陰。南宮虎未見過如此古怪的招式,被迫再度後退五尺,一招「虎踞龍盤
    」。以守為攻,打算扭轉劣勢。
    
      北門天宇的「龍虎神掌」中,「虎踞龍盤」這一招守得最穩,被稱為無可破解
    的守著。雙掌發出的掌力交織成網,封住上中下三路,猶如無形的銅牆鐵壁。為了
    破解這一招。應四郎殫精竭慮,終於想出了一招「驅蛇趕貓」。
    
      只見喬陀著地和身一滾,忽而以手代足,忽而以足代手,身子在地上滾滾連轉
    ,便已繞到南宮虎身後。南宮虎內力已收發由心,掌力甫吐,忽見已失敵影,立即
    以足跟為軸心和身一旋。那喬陀已彈起身來。身子旋轉如風車,同時繞著南宮虎東
    旋西轉。南宮虎以不變應萬變,仍是一招穩穩的「虎踞龍盤」,將來招盡數封住。
    
      白不肖看得驚心動魄。驀地想起當日師父與奇竹瘦在白鶴山比鬥那一幕,奇竹
    瘦也是以與喬陀相似的招數攻破了「虎踞龍盤」。
    
      眼前喬陀修為不及奇竹瘦,而南宮虎已不遜北門天宇,故兩人相持不下,勢均
    力敵。但時間一長,必能決出勝負。從內心講,他實不願二人拚出高下,但自忖功
    力不逮,無法拆解。
    
      白不肖暗自著急,又不敢出言擾亂他們的心神。突聞一個女子的厲叱:「南宮
    虎!我來與你鬥鬥!」
    
      一條黑影快逾飛箭,射入場中,身形未停,已從袖中突出兩道綠光,閃電似地
    刺向南宮虎。
    
      南宮虎正自凝神對敵,突見又一人挺兵刃插入,後退七尺拔劍一格,叮叮脆響
    ,將來人震退,定睛一看,失聲叫道:「虹影姐!」
    
      那陳虹影一退又上,袖中劍倏突倏收,猶如與大仇人拚命似地,著著搶攻。喬
    陀喝止不住,又不便與她聯手,只好退開一旁。
    
      圓性當白不肖躍出之際,便欲與他相鬥,終因忌憚南宮虎,強捺著滿腔的仇恨
    ,死死盯住他。現見又有個女子尋南宮虎拚命,自覺良機到來,雙手在椅子扶手上
    力按,騰身而起,連翻兩個觔斗,落在白不肖面前:「白小賊!你拔刀,我與你決
    一死戰!」
    
      白不肖見她兩眼火紅,咬牙切齒,倒為之一怔,但見白刃一閃,圓性長劍刺來
    ,急錯步避開,叫道:「師太!我不與你比鬥!快住手!」
    
      圓性數次折在他手下,恨不得啖肉寢皮,怎會聽他的話?一連刺出七劍,招招
    指向要害。白不肖只一味閃避,並不還招,叫道:「師太!你有本事去向司馬高挑
    戰,贏了我又有什麼光采?」
    
      忽聞嚓一響,喬陀橫刺裡替白不肖架了一劍。他那把劍是件削鐵如泥的寶貝,
    立時將圓性的長劍削斷,那斷頭飛了起來,喬舵手疾眼快,寶劍連揮,將斷頭劈成
    無數碎片。只見半空裡銀星點點,閃爍不定。
    
      喬陀道:「你這尼姑好不曉事!我兄弟懶得與你動手,你還糾纏不休?要不要
    與我鬥鬥?」
    
      圓住心知喬陀功夫高過師姐圓絕,被他一打岔,頓生怯意,恨恨瞪了他倆一眼
    ,將斷劍一丟,轉身離去。圓絕見掌門師妹走了,再也無顏坐著,起身跟了上去。
    
      白不肖心知這幫俠義道只關心個人的虛名恩怨,斷不敢與司馬高作對。當下長
    吸一口氣,叫道:「天下英雄請了!我白不肖挑鬥司馬高!司馬高!你敢不敢與我
    鬥一場?你高踞在上,讓別人先拚傷元氣,你再揀現成便宜,打的真是好算盤!你
    要想做武林之聖、江湖至尊?沒那麼容易吧!」
    
      與會眾豪中許多人均知司馬高招降納叛、網羅高手、濫殺無辜的行徑,也知那
    張龍椅本是為他所設,只是忌憚他手下高手如雲,他本人的武功已出神入化,故誰
    也不敢去爭那龍椅。但盼能儕身十大高手之列就心滿意足。
    
      現見白不肖徑向司馬高指名挑戰,紛紛起哄附和。雖不指望白不肖能得勝,只
    要能挫一挫司馬高的銳氣,令他日後有所顧忌,不再為所欲為,便上上大吉了。
    
      這時,九華三老疾奔入場,且行且喊:「大膽狂徒,竟敢搗亂!不要命啦?」
    
      三人三隻手齊向白不肖抓去。眾家都曾見過九華三老中的莫老的身手,只道在
    這三隻手下,白不肖必然無倖。
    
      白不肖大喝一聲,雙掌一先一後相繼推出,正是「流水掌法」中「大江東去」
    那招,掌力如潮,一浪高於一浪。龍華三老滿擬手到擒來,只覺大力衝到,胸悶氣
    促,不得不飄身後退以避其鋒,臉皆變色。
    
      白不肖目光似電,厲聲問道:「九華三老莫非也受了『神君令牌』?好好的人
    不做,甘做司馬高的走狗!」他自問並無差錯,但三老猛下辣手,猜他們已與司馬
    高做了一路。
    
      三老臉上一紅,為首的仇老罵道:「小子胡說八道!爾乳臭未乾,竟敢向司馬
    先生挑戰,吾等身為執法,豈容你猖狂!」
    
      此言一出,眾豪大嘩,紛紛指責三老執法不公。白不肖大聲道:「九華三老如
    此維護司馬高,天下英雄誰能心服?三老既甘心為虎作倀,已不配再居執法之位。
    我就一人與你們三個鬥一鬥!不知慧智禪師、凌虛道長可有異議?」
    
      慧智和凌虛是總公證,眼前之事看得一清二楚,其曲本在三老,但他倆也看不
    慣後生小子的飛揚跋扈,小聲商議幾句,凌虛道:「三老只為大會執法,並不來爭
    搶名次,怎能與你比武?除非三老願意……」
    
      司馬高插口道:「九華三老是成名多年的老前輩,今在天下英雄前受黃口小兒
    的辱罵,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字宇徐徐道來,聲震山谷,將喧聲立時壓了下去。
    
      當此際,九華三老不能不戰,三人互看一眼,居末的莫老抽出腰間早煙管,打
    火點著,猛吸一口,道:「好!我先來會會小畜生!」鼓腮撮唇一吹,煙霧噴出,
    筆直如線,直射白不肖面門。
    
      白不肖見這白煙來得古怪,氣湧丹田,張口噴出,兩股真氣在半空撞激,立即
    白煙反捲回去,莫老忽閃開。
    
      白不肖道:「你們三個一起上!我可不耐煩與你們車輪戰!」
    
      喬陀正自在旁觀戰,鼻中吸進些許煙霧,頓覺胸中煩悶,心頭一凜,暗道:這
    煙有毒!便道:「三老,我們兄弟倆鬥你們三個。」
    
      喬陀的武功大家都已見識過了,掌敗唐潮,又與南宮虎不相上下。三老見他出
    頭,再不敢托大,均拔出旱煙管,打火點著。仇老道:「你們亮兵刃裡!」
    
      白不肖正欲拔刀,喬陀拉了他一把,笑道:「我們兄弟的兵刃出鞘。不飲人血
    刀不還鞘,還是借你們的毒煙管一用!」左手虛晃,右臂一振一勾,立時將莫老手
    中的旱煙管奪了過來,往地上一丟。
    
      那莫老早間驅逐衡山派好手時何等乾脆利索,這回將手中兵刃送給喬陀,也顯
    得利索乾脆。
    
      三老氣得目眥盡裂,齊聲怒吼,閃身撲上,他們以旱煙管為兵器,精擅打穴。
    仇、紀兩老嗷嗷亂叫,手中煙管點綴劈挑,莫老兵刃雖失,施開大擒拿手,分筋錯
    骨。白、喬二人只以巧妙身法閃避,間或貓逗老鼠似地還擊數招。五條人影糾纏盤
    旋,地上塵土飛揚,轉瞬間就鬥了幾十招。
    
      激鬥中只聽啊啊兩聲驚叫,白、喬已飄身退開,手上各擎一支烏沉沉的旱煙管。
    
      到了這時,三老唯有面面相覷,待要認輸,面子上怎下得來?待要再戰,卻無
    勇氣。正自猶豫間。忽見兩根煙管飛了過來,白不肖和喬陀齊聲叫:「接住了!」
    
      仇、紀伸手抄接,那兩根煙管來勢甚捷,堪堪飛到面前,忽地交錯而過。仇、
    紀接了個空,煙管落於塵埃,與地上岩石相撞,迸出兩蓬火星。
    
      三老也真厚顏,各俯身撿起,裝上煙末。那仇老道:「我們年老手腳不利索,
    再跟你們比比內功。」對眾豪的嗤笑怒罵充耳不聞。
    
      白不肖和喬陀相視而笑。白不肖道:「也罷!索性奉陪到底,看你們的毒煙可
    能毒倒我們倆?」
    
      仇、紀、莫三老分立三隅,各自猛吸煙管。只見那三隻小碗大的銅煙鍋中嗤嗤
    微響,越來越紅,不時迸出火星。三人的肚子也像充了氣的球,漸漸鼓圓膨脹。白
    、喬見了,也暗自驚駭。場外眾豪更屏息靜氣注視,連南宮虎和陳虹影也罷手不鬥
    ,走近觀看。
    
      吳老、紀老率先將煙霧噴出,兩線濃煙筆直地噴向喬陀和白不肖的面門。
    
      白、喬早已運氣於口,眼見濃煙射近,鼓腮一噴,立將煙箭阻住。四股真氣相
    撞,蓬蓬有聲。只見莫老噴出的那條濃煙,向上折捲;紀老的濃煙向後翻滾。
    
      觀鬥眾豪中不乏見多識廣之士,但這樣的比鬥,還是平生僅見。只見兩股濃煙
    忽伸忽縮,忽聚忽散,蔚為奇觀。
    
      鬥了片刻,仇老亦加入戰團,接替莫老。他噴出的濃煙色作明黃,更奇的是在
    筆直一線的煙龍外,又套著一個個滾滾而前的煙圈。莫老換過一口氣,又上來接再
    紀老。
    
      這一來,變成三老都有輪番換氣的機會,而白不肖和喬陀,卻只能以一口氣拚
    搏到底。這好比是比賽在水中得氣,一個終站將頭埋在水中,另一個卻不停地浮上
    來換氣。眾豪見三老如此下作,紛紛怒罵斥責。
    
      白不肖、喬陀內功都有獨特的造詣,一口氣比常人不知長了多少倍,但終究有
    時而竭,被兩支毒煙逼住,勢無換氣間歇,久耗下去,必敗無疑。兩人對瞧一眼,
    猛提丹田真氣磅礡而出,直似從口中噴出兩條氣龍,頓時將射來的毒煙席捲回去,
    乘機一躍而前,各出雙掌推去。
    
      三老雖口鼻早含有解藥,不懼自己的毒煙回襲。但兩道濃煙被對方吹散,成了
    一團遮眼的霧障。煙霧中四掌翻飛而來,仇、紀不得不翻掌迎上。莫老正在換氣,
    看出便宜來了,見喬陀與紀老拼掌,就從旁一掌向喬陀腰間拍落。喬陀早防了他這
    一擊,勾腿反踢,以腳掌接住莫老來掌。
    
      只見三聲悶哼!九華三老分向三個方向躍出,各自口中噴出一口血來,還雜帶
    大股毒煙。
    
      眾豪齊聲叫好。白不肖、喬陀揮掌盪開毒煙,喬陀笑道:「九華三老服不服輸
    ?」
    
      仇、紀、莫三人被大力震傷了臟腑,爬都爬不起來了,怎還能答話?
    
      丁碧峰起先還不怎麼看得起白、喬二人,現見他倆將三老打得服服帖帖,不由
    肅然起敬,再也坐不住了,從龍椅上躍下,叫道:「白兄、喬兄請坐!小弟讓賢!」
    
      白不肖道:「丁兄留步!這龍椅我們不稀罕,砸碎算了!」足尖挑起一塊舉大
    的石蛋,砰的一聲,將那嵌金鑲銀的龍椅打得粉碎。
    
      那十大高手中除圓絕、圓性自行離去,還余八人,見了丁、白、喬三少年英傑
    的身手氣概,無不自慚形穢,心中忐忑。現見龍椅打碎,只怕他們來搶自己的座椅
    ,內中也有人由此悟到:一個人如不能自立自強,頂天立地,縱獲了個什麼虛名,
    也名不副實。那丐幫幫主喬鵬舉生性豪邁,哈哈大笑:「想不到後生的識見比我們
    又高了一籌,好!」他「好」字一吐,力沉後臀,喀嚓!將紅木椅震碎。其餘七人
    終是怕了司馬高,不敢弄碎座椅,但再也無顏端坐,一個個相繼起身走開。
    
      丁碧峰掄起銀杖,一杖打碎了四張椅子。喬陀雙足一頓,飛身掠去,足尖在餘
    下的每張椅背上點了一下,飄身掠回,大喝一聲,那五張椅子嘩啦連響,一齊倒塌
    ,碎片四迸!
    
      這一來,標誌當世十一名大高手的交椅頃刻間化為烏有。司馬高一手操縱的「
    桂雨洗兵大會」亂作一鍋粥,谷中噓聲、叫好聲、罵聲、笑聲匯響如潮。
    
      司馬高原來盤算得好好的,要在今日登上武聖寶座,名正言順地成為號令群雄
    的江湖至尊。哪知被三個少年攪亂,眼見數年心血盡付東流,氣得兩眼發黑,氣血
    逆湧,長嘯一聲,彷彿虎嘯深山,龍吟大澤,震得人人耳鼓嗡嗡直響。
    
      他高叫:「武聖在此!誰敢亂動!」他座下五名高手飛掠而出,奔向白不肖、
    喬陀、丁碧峰三人。
    
      這五位高手是「快劍」陳鮮、「勾魂雙使」史繹珠、史綠珠、「萬蝠之王」霍
    景洪、靈寶山的映空和尚。
    
      五人中,映空起步最遲,卻頭一個到達場中。
    
      南宮虎見師弟等將洗兵大會攪亂,心中雖不贊成,卻已無可奈何,現見司馬高
    座下五高手齊出,自己再難置身事外,他知映空武功最高,兜頭攔住,躬身一揖,
    道:「大師是無嗔無慾的羅漢,難道也來與我們俗人爭名奪譽麼?」
    
      陳虹影早將司馬高很得牙癢,此時也無暇與南宮虎糾纏,見霍景洪奔近,身形
    一晃迎上,袖中劍彈出,分心便刺。
    
      那壁廂喬鵬舉接住了「快劍」陳鮮。高無痕也奔來,與丁碧峰雙戰「勾魂雙使
    」史氏姐妹。
    
      白不肖見己方以五敵五,足可自保,拉了喬陀一把:「我們去尋那司馬高!救
    芙蓉出來!」隨即拔刀出鞘,揚聲叫道:「司馬高!滾出來!」
    
      他一馬當先,奔向司馬高。陡見眼前插入一條黃影,慧智和尚怒聲斥道:「不
    懂規矩的小輩,快滾回去!」那邊凌虛也攔住了喬陀。
    
      慧智是少林寺與方丈同輩的九大神僧之一,這一聲「獅子吼」,貫足真氣,擬
    將白不肖震退。哪知白不肖身子疾晃,從左側晃過。慧智回手一撈,「拂袖功」、
    「龍爪手」齊施。白不肖回掌斜拍,掌緣及袖,只覺他袍袖鐵硬,立運氣變招,借
    力前躍,叫道:「大師自重!」
    
      慧智是被司馬高以卑詞邀來作公證人的,他是大宗師身份,對一後輩小子二擊
    不中,自不能三度出手,又聞「大師自重」四字,不解其意,愣了愣,白不肖已過
    去了。
    
      那邊凌虛子對喬陀也未攔住。喬陀和白不肖已衝近司馬高,司馬高身周的好手
    ,紛紛挺刃阻攔,怎擋得住這兩個初生牛犢,紛紛向兩旁趨避。
    
      司馬高端坐在一棵大桂樹下,面前置著幾桌。見兩人勢若狂龍,擋者披靡,大
    喝一聲:「都給我退開!」伸手在幾桌邊上一擊,幾桌上的酒壺、酒杯、盆碟果菜
    被他內力所激,飛跳起來,向白、喬打去。
    
      白不肖、喬陀刀劍一揮,雖將飛來物事悉數掃落,但各覺臂膀劇震,停住了衝
    勢。
    
      司馬高哈哈一笑,長身立起,雙手負在背後,道:「少年人有此身手,也算難
    能可貴的了。若不露幾手給你們看看,你們怎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他伸手折
    下一株連葉帶花的桂樹枝,將成一串桂花放下鼻下嗅了一下,又道:「桂雨洗兵,
    花熏劍氣。我就以這支桂花枝與你們倆過幾招,只要能削斷我手中樹枝,便算我輸
    ,如何?」
    
      他意態閒暇,壓根兒就未將白不肖和喬陀放在眼中。
    
      白不肖聽芙蓉說司馬高已到了「摘葉攻敵飛花傷人」的境界,不敢怠忽,但以
    二敵一,勝之不武,便道:「大哥,我先上,你替我掠陣,我若不行,你再上。」
    彎刀一立,知司馬高不會先出招,道聲:「有僭了!」一刀「月華如水」,斜斜劈
    下。這原是虛招,招未使老,回手上挑,削他手中花枝。
    
      司馬意抖腕避開,大袖一捲,盪開他刀勢。花枝一抖,數片綠葉脫蒂射出。白
    不肖不料他武功如此神奇,一矮身躲過,一輪快刀劈山,刀芒暴長,席捲過去。司
    馬高大意輕敵,袍袖上被削去一片布。
    
      他勃然大怒,手中花枝連抖,左手鼓勁,發力猛推,葉片、花蕾如雨點般傾瀉
    而去。嚇片和花蕾原為輕軟之物,被他內力一激,堅硬不逾金屬飛器。白不肖快刀
    織成一張刀網,猶抵受不住,連連後退,有片綠葉砍刀網而入,削斷了他一莖頭髮。
    
      司馬高以花枝對敵,佔了上風,哈哈大笑,身法如魅似鬼,飄身而前,將樹枝
    作劍,上刺下挑斜掠橫斫,招招搶攻。白不肖仗著兵刀之利,堪堪招架得住,但要
    還擊,卻緩不過手來。
    
      一個緊逼,一個連退,頃刻間兩人就鬥到谷中。
    
      司馬高偷眼一看,見已方五名其手除了映空對南宮虎猶是個平局之外,其餘四
    人皆落了下風。心中只想三招兩式打敗白不肖,好去收拾別人,可是白不肖將刀舞
    得水潑不進,便暗悔自己過於托大。他蓄勁於掌,一「劍」把白不肖逼向左側,袖
    中掌刷地翻出,掌力迅若奔雷,震歪了刀勢,大喝一聲:「躺下!」暗藏於口中的
    「舌底鏢」隨之射出。這枚「舌底鏢」射的不是白不肖,卻是右側觀鬥的喬陀。
    
      司馬高知那喬陀武功尚在白不肖之上,即或打倒了白,還得與喬鬥一場,只怕
    時間久了,手下的高手盡數落敗,自己孤家寡人,縱藝高於人,也不耐與那麼多人
    車輪大戰。故明擊白不肖,暗襲喬陀,要將他一舉擊倒。
    
      喬陀正凝神觀鬥,猝不及防,「舌底鏢」來勢極快,體積又小,待自驚覺,已
    近面門,百忙中一個「懶睡雲床」,往後仰倒,頭皮上痤,削了個血口子。
    
      司馬高口一張,又是三鏢射出,這時喬陀已仰躺在地上,極難躲閃。白不肖手
    中刀擲出,旋飛如輪,將那三枚「舌底鏢」絞得粉碎。司馬高「樹劍」突刺,在他
    臀上刺了個血洞。
    
      這對喬陀已「鯉魚打挺」一躍而起,左劍右�膘滽諤L器一絞,將司馬高的樹枝
    絞斷。白不肖也接回飛力,兩人合鬥司馬高。
    
      司馬高武功雖高,但在兩大高手攻擊下,只得連連後退,也顧不得食言而肥,
    兩臂一振,兩條金光燦然的龍頭短鞭從袖中滑出,噹噹噹架住三件兵器。
    
      白不肖、喬陀陡覺虎口一痛,幾乎兵刃脫手,心知司馬高內力極強,不能與之
    硬拚。他兩兄弟的武功家數本屬陰柔一路,立即展開身法,避免兵刃相交,此進彼
    退,彼進此退,只從鞭縫裡伸傢伙。
    
      司馬高「舌底鏢」都已射光,力鬥白、喬二人,雖落了下風,但尚可自保。見
    敵人身形飄忽,招式詭異,雙鞭遞出無著力處,心裡急了起來,心生一計,刷刷兩
    鞭掄出,回身就走。白、喬哪裡肯捨,提氣直追。司馬高奔行中突地一回身,雙足
    連頓,靴尖射出兩支藍瑩瑩的毒針。
    
      白不肖和喬陀已知此人詭計多端,眼見毒針從下上射,掄刀劍拍落。乘此空檔
    ,司馬高兩條龍頭鞭遞出,龍口大張,噴出兩股紅色的毒霧。白、喬閉氣不及,各
    吸進少許,腦中一暈,連退兩丈,猶覺胸口煩惡欲嘔,運息三轉,才消了鬱悶之感。
    
      司馬高原以為這一下能將二人毒斃,不料他們遠退之後,居然挺立不倒,縱躍
    而上,欲再噴毒霧,驀地橫刺裡插進一人,叫道:「師父!我來幫你!」正是奇芙
    蓉,她一劍刺向白不肖脖根。
    
      司馬高心中一喜,毒霧卻不能再噴,以防誤毒笑蓉。
    
      白不肖一刀架開芙蓉的劍,驚叫道:「芙蓉你……」
    
      奇芙蓉怒道:「你這不識抬舉的東西!領死吧!」一劍在白不肖臂上刺了個血
    口子。
    
      白不肖因不信奇芙蓉會真心助司馬高,故對她長劍未加防範,待劍刃入肉,才
    醒過神來,心中的痛苦更甚於臂上創痛,揮刀猛削,也削下她一片烏絲。
    
      這一下,以二敵二,白、喬重落下風。所幸他倆斗逢大改,勇氣百倍,招招搶
    攻,司馬高卻不願拚命,一時倒也莫奈其何。
    
      劇鬥間,奇芙蓉慘呼一聲,單足跪倒,手中長劍脫手飛出,無巧不巧,將五丈
    外正與喬鵬舉相鬥的陳鮮左臂斫斷。
    
      白不肖邦一刀原已將劈到芙蓉肩頭,硬生生收住。
    
      司馬高見芙蓉受傷,憤恨至極,力貫雙臂,呼呼兩鞭將白、喬二人兵刃盡數震
    飛。白、喬二人各悶哼一聲,口吐鮮血,軟倒於地。
    
      司馬高雙手扶起芙蓉,低頭看她傷勢,突見兩道白光一閃,兩柄寒匕向自己腰
    間插進。
    
      兩人身子相貼,奇芙蓉白刃刺師,只道必然得手。哪知匕尖破衣後卻刺不進去
    ,待要飄身後退,背心一麻,已被點了要穴,立時萎倒於地。
    
      司馬高發出一陣狂笑,且笑且問:「芙蓉,你捫心道來,我待你可好?你為何
    要暗算我?」
    
      芙蓉恨道:「師父,你待我好的地方,我自不會忘記。你授我武功,給我吃,
    給我穿,給我戴,我多次逃跑,你也不殺我。可是,你硬要別人照你的心意活著,
    你硬要別人向你低頭,奉你為尊。你說白,別人不能說黑,你說馬是鹿,別人也得
    跟著瞎說。你倒想想看,我怎會對你忠心?你殺了我吧!」
    
      司馬高呆了一會,說:「我早知你懷有貳心,是以內穿軟甲。既然你一意求死
    ,我……成全了你吧!」
    
      他滿面戚容,緩緩提起手掌,長歎一聲,正要擊落。
    
      白不肖和喬陀被大力震傷,掙扎不起,眼睜睜看著,卻無可奈何。突聞一聲暴
    喝:「掌下留人!」
    
      眾豪見他們師徒反目成仇,早已罷鬥,均抬頭望去,只見兩個中年人如飛掠來
    ,一穿綠,一穿白,足不點地,倏忽便至。
    
      司馬高一見來人身法,便知是高手到了,他怕橫生枝節,再不猶豫,一掌拍落
    。突聞嗤嗤風響,兩物向自己雙臂飛來,聽那風聲,就知不好對付,急旁躍閃開。
    穿綠的已到了跟前,手捻著頷下短鬚笑道:「你就是什麼司馬高吧?怎恁地蠻橫?
    這姑娘說不願跟你,你就要當眾殺人?」
    
      那穿白的垂袖一拂,就把芙蓉的穴道解開。
    
      司馬高又驚又怒,喝道:「你們姓甚名誰?憑什麼管我的家事?她是我的徒兒
    ,又是我妻子,我要打要殺,又礙著了誰?」
    
      白不肖早已認出,這兩人是昔日在西泠橋蘇小小墓前見過的「癡迷散人」展堯
    臣、秦雷。正要張口叫,見秦雷向他眨眼示意,便忍住了。
    
      展堯臣道:「你不必管我們是誰!你想做江湖至尊,我不大服氣!你要當眾殺
    人,我看不過去!」
    
      司馬高更知來者不善,但猜他倆最多如南宮虎一流人物,只要單打獨鬥,又怕
    誰來?哈哈一笑,道:「好!我與尊駕百招內見個高低吧!」
    
      展堯臣道:「何需百招,三招足矣!」
    
      司馬高心道:且讓你說嘴!立即默運玄功,抬臂及胸,臉上一半青氣陡現,另
    一半部血紅,十分詭異,令人不寒而慄。
    
      展堯臣見了,也不敢怠忽,凝神應戰。
    
      此時半空中充滿氣機,靠得近的人只覺勁風刮面,齊向後退。附近的幾株金桂
    ,為氣機所激,紛紛墜落,花雨繽紛。
    
      司馬高縱身躍起,足有五丈多高,以雄鷹搏兔之勢,雙鞭出袖,凌空擊下。
    
      展堯臣仍如嶽峙淵停,單掌一招「天王托塔」,一般大力激噴而上,司馬高竟
    不敢撲下來,凌空一個跟斗倒翻,穩穩落地,左手龍頭金鞭倏地飛出,龍口大張,
    毒霧狂噴。
    
      展堯臣微微一笑,斜掌虛劈,將那龍鞭在空中擊斷。毒霧更瀰漫半空,眾豪紛
    紛後退,惟恐沾著,只見他卻張口一吸,將毒霧盡數吸入肚中。眾豪見此,驚叫出
    聲。展堯臣神色不變,緩步踏上,笑道:「這第三招該我出手了。」
    
      口一漲,一道紅煙滾滾如龍,向司馬高襲去。司馬高雖不懼自己的毒煙,但見
    了這般神技,不禁失色。紅煙中,一掌飛速印來,他急舉鞭格架,那掌形卻不見了
    蹤影,緊跟著後心一痛,「大推」穴上似被刺了個洞,全身勁力急洩而出。
    
      這-驚,非同小可。司馬高只道必死無疑,胸中那股爭強爭霸的戾氣頓時消散
    得乾乾淨淨,說什麼至高至尊?說什麼一呼百應、頤指氣使?死,不過黃土一抔,
    冷月淒風……
    
      他冷汗簌簌,正自胡思亂想,忽覺身後那人已失,只聽展堯臣道:「司馬先生
    ,你服輸麼?」
    
      司馬高茫然地點了點頭。他自以為海內一人,不料只三招就被制住了要穴,眼
    望著展堯臣,不得不服輸。
    
      展堯臣笑道:「則以你的身手,我要贏你,至少得五十招以外。『無憂神功』
    原是一門絕技,可你名心太重、殺氣太重,離『無我無敵』差得太遠了!你懂了麼
    ?」
    
      司馬高又點了點頭,他神情木然,猶未從慘敗中醒來。
    
      展堯臣見白不肖、喬陀已相繼站起,向他倆點了點頭,微微笑道:「二位後生
    可畏,適才我也不過是襲人故智,從二位與九華三老相鬥時學了一招!由此可見,
    武學一道,永無止境……」
    
      這自是說他吸毒霧反噴迷敵這一招學自白、喬二人。招式雖相仿,但他是將司
    馬高的毒霧全數吸入,絲毫不為毒霧所傷,其內功之深湛,豈能同日而語?
    
      展堯臣續道:「哪有什麼『天下第一』的武功?學武之人,心心唸唸記著個『
    天下第一』,便落了下流,天下各派武功,各有所長,各有所短,但能取長補短,
    揚長避短,貪多務得,細大不捐,不怕我獨是,終能有所成就。」
    
      眾家見展堯臣三招打敗司馬高,心裡都想奉他為「天下第一」,聽了他這話,
    似乎對「天下第一」之稱很不以為然,奉他為尊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南宮虎、喬鵬
    舉等一班人又向他倆請教姓名。穿白衣的秦雷微微一笑,道:「有勞各位下問,我
    們弟兄倆不過匆匆過客而已,從未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恕不奉告。大哥,我們走
    吧!」
    
      展堯臣點了點頭,拍拍白不肖、喬陀的背,以示嘉勉,然後抱拳為禮,與秦雷
    並肩而行,飄然出谷。
    
      白不肖、喬陀經一番調息運功,氣力略復,又被展堯臣在背上各擊一掌,突覺
    熱氣透膚而入,心知這隨意的一掌,實還有助己療傷之效。白、喬心中極是感激,
    見他倆飄然遠去,回想展堯臣那番言語,不由心頭怦怦直跳,均躬身施禮。
    
      司馬高早已走了,展堯臣和秦雷也出谷去了。眾裊亂作一團,有的主張比武照
    舊進行,有的說大高手不在場,決出來的名次也難作數。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各持己見,吵得不可開交。
    
      白不肖原無意與人爭高低,也不麼理會洗兵大會是繼續還是散伙,抬眼尋找奇
    芙蓉,見她獨自一人任南山上走去,就高叫一聲。「芙蓉!你去哪裡?」
    
      芙蓉停了停,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回頭理會,俄傾,又舉步前行。
    
      白不肖拔足急追,他傷後氣虛,直追到山頂才追上芙蓉,一把拉住她衣袖,問
    :「你為什麼不回頭理我?你要去哪裡?」
    
      芙蓉緩緩轉身,見他一頭大汗,滿臉憋急之色,抽出手絹給他拭汗,似笑非笑
    地問:「你說我該去哪裡?」
    
      白不肖一怔之後,驀地想到了在白鶴山陪伴何冰兒的陸怡,頓時心亂如麻,臉
    上熱烘烘地似火在燒灼,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芙蓉古怪地笑了笑,手指山下。說:「你看那谷中。」
    
      白不肖回頭看去,只見桂雨谷中,武人們又捉對兒廝殺起來,諒來他們千里遠
    來,不甘心叫三十年一度的桂雨洗兵大會中途夭折,非要決出高低、排出序次不可
    。他心頭忽湧出一股悲涼落寞之情,暗暗歎了口氣。
    
      又見山腰間露一人奮力向上攀登,凝目看去,正是喬陀。白不肖想起這位義兄
    對芙蓉傾心之忱,眷戀之深,心念一動,眼瞧著芙蓉如春花初綻般嬌艷的臉龐,又
    看看漸行漸近的喬陀,待要開口,又怕芙蓉惱羞翻臉,他柔腸百結,理不出一個頭
    緒來。
    
      只聽芙蓉輕聲道:「不肖,你須記住,做不到的事不要輕易答應。你心地雖好
    ,終難管住天下所有的事。我們相識於江湖,還是相忘於江湖吧!」末兩句話,她
    強作歡容,但語音已然發顫,目中淚光瑩然。說完,她拔足便行,奔入密林之中。
    
      白不肖追了幾步,突又收步,心中酸楚難當,但欲哭無淚,只覺萬分地對不起
    她。
    
      只見她的身影起先猶清晰可見,不一會就沒入一片青翠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只有一株株株樹在搖,一叢叢竹在搖。
    
      「賢弟,她去了哪裡?」喬陀已至山巔,展目四望,著急地問。
    
      白不肖指指芙蓉行去的方向,道:「大哥,你快去追她,陪她去浪跡天涯,休
    讓人欺負她!你我後會有期!」順手在喬陀背上推了一把。
    
      喬陀怔了怔,便拔足追了下去。
    
      白不肖轉過身來,見那桂雨谷中,眾豪猶在恃勇相鬥,呼叱吆喝之聲隱約可聞
    。他呆了片刻,尋路下山,回到客棧,取了包袱,獨自一人踏上歸途。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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