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流水掌法】
太平莊西去十里許,有一座山。山不甚高,形似一把打開的折扇,又像一隻雄
雞的大雞冠。時在初秋,山上遍地紅楓。這山,鄉人喚作雞冠山。
碧綠的小清河,從山下流過。河灘上,一片雪白的卵石,與山上的紅楓交相輝
映,煞是好看。好事的文人騷客,當深秋時令,駕船載酒,順流而下,賞紅葉,撿
白石,會吟出好多詩來。
這日清晨,霧氣還遊蕩在小清河上,太陽也沒出來。「正人鉤」掌門人文方遠
率門下親傳七大弟子和數十記名弟子,皆勁裝結束,腰懸兵器,來到雞冠山下,白
石灘上。
人多難免嘴雜,眾弟子見河灘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一影,忍不住罵開了。
「那雲雁飛別設個空城計,誆我們白跑一趟?」
「那女娘有多大能耐?早夾著尾巴溜回湘中了,卻虛晃一槍……」
「照我說當時掌門就該出手教訓她一頓!現在卻又去哪裡尋她?」
眾人正亂猜亂議,忽有個聲音哈哈大笑道:「『正人鉤』慣會吹牛皮說大話,
也不怕把天吹破!」
七八丈外的亂石堆裡,轉出一個人來,正是手搖折扇的「逍遙書生」武層樓。
跟在武層樓後面的,是「翠羽鳳」雲雁飛。今日,雲雁飛已恢復女裝,翠綠的窄袖
裙衫上,綴著閃光的金絲銀線,腰束鵝黃絲絛,足蹬大紅薄底快靴,顯得婀娜又剛
健。
武、雲現身,文方遠的弟子們立時安靜下來,並把視線投向雲雁飛。見那雲雁
飛眉聳春山,眼橫秋水,唇紅齒白,十分艷麗,與當日扮作書僮時相比,判若兩人
,不禁把眼睛都看直了。
雲雁飛冷笑一聲,歎道:「名門弟子,如此浮躁:竟不知怎有臉自稱『正人君
子』?看來,『正人鉤』氣數是盡了!」
文方遠臉上一熱,忍不住狠狠瞪了眾弟子一眼,手負背後,揚聲道:「文某今
日應約前來。廢話不用多說。武先生、雲姑娘的口舌之利,文某已經領教;此刻,
倒要想見識二位的真功夫。請二位劃下道兒來!」
武層樓將大折扇一搖,笑道:「文掌門稍安毋躁!我還有一言相勸:文掌門成
名不易,今日你們雖人多勢眾,又在自家門口,但須知『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倘若一個閃失,文掌門的數十年英名便將付之東流。依我看嘛,以和為貴,只須文
掌門將『三友圖』擲還,我們立即拍手走路,保全彼此的交情。」
文方遠總算是平和大度的人了,當此際也忍不住怒形於色,喝道:「姓武的,
我當你遠來是客,故一再容讓。你口口聲聲誣陷我,我若不給你點顏色看,江湖上
的朋友還道文方遠是好欺侮的,會個個跑來拉屎撤野了!」
他兩手往胸前一分,別別別繃飛了外衣的十數拉扣子,右手反轉將外衣脫下,
往地上一丟。這一手乾脆利落,眾拍子齊聲喝彩。
文方遠正要提步上前,眼前人影一晃,二徒弟餞之希已竄了出來。
「師父,殺雞焉用牛刀?且先讓弟子與這位湘中大俠鬥一鬥!」
錢之希是文方遠門下武功最高的,又富智計。文方遠已知武層樓功夫不如自已
,心想以錢之希的身手,三十招以內足可自保,便頷首道:「也好,你向武先生領
教幾招拳腳。」
錢之希自告奮勇打頭陣,自有他的算盤在內。他已和武、雲二人交過手,覺得
武層樓的功夫並不比自已高出多少。只要能應付三五十招,便已在師父和師兄弟面
前掙足了面子。
他竊得「正人要決」,對掌門之位是志在必得,此刻需要多做門面上的光彩事
以收服人心。這麼多師兄弟在場,他愛妻身負重傷,仍奮勇爭先,越顯得公而忘私
,勇敢果決!
錢之希朝武層樓躬身抱拳,朗聲道:「武先生屢番辱罵吾師,晚輩明知不敵,
也要與武先生拚一拚!縱然粉身碎骨,也不容武先生放肆!」
武層樓將折扇插在項後,斜睨著錢之希,哈哈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樑上
君子錢小二,那夜你……」
錢之希不待他往下說,猱身縱上,拳掌連發,出手如電,直擊中宮。「大成拳
法」的招式何等精妙,加上他遽然發難,出其不意,竟將武層樓攻得手忙腳亂,仗
著身法的快捷和步法的靈活,才沒吃大虧,但下面的話就無暇說出。
「大成拳法」集天下各門派拳腳功夫之精練,招式繁複,變化多端,最是難練
。錢之希在這套拳法上下過苦功夫。拳擊,掌劈,指戳,肘搗,膝撞,腳踢,加上
大小擒拿手、分筋錯骨術、鷹爪功、太極陰陽拳、蘭花拂穴手、金剛斷脈指……各
種奇招妙式展出不窮,越打越快,一時竟佔了上風。
武學之士相鬥,多先認明對手的武功家數,然後再思克敵之術。武層樓雖久經
沙場,但見對方的招式太過繁複,這一腿是少林派的,那一掌又像武當八卦掌,一
時眼花繚亂,辨不清他的路數,惟有閃避格架,先取守勢。
「正人鉤」眾弟子見錢之希勇猛似虎,一口氣攻出二三十招,將成名人物打得
連連後退,歡欣鼓舞,高聲喝彩,只道錢之希穩操勝券了。
彩聲甫落,只見武層樓滴溜溜一個轉身,倏退倏進,兩個激鬥的人影攪作一團
。砰的一響,一個人影飛了起來,文方遠急縱而上,伸出雙臂接住了倒飛的錢之希
。只見他臉色慘白,雙目微閉。再看武層樓肩窩滲出一大片殷紅的血跡,竟負了重
傷。
原來,武層樓熟諳了錢之希的拳法後,即轉守為攻,逆料錢之希突出袖匕,拚
著胸口挨他一掌,將袖匕插進他肩窩。本來兩人是言明空手過招的,武層樓自負武
功高出他許多,又是前輩身份,不料錢之希會施暗算,一時大意,雖一掌拍中,自
己也吃了大虧。
他惱怒至極,但肩傷甚重,已無力再戰,惟有咬牙切齒地罵道:「『正人鉤』
門中儘是小人!」出指點了止血止痛的穴位,退到一旁去裹傷上藥。
文方遠雖恨武層樓的肆意謾罵,但理曲在己方,也做聲不得,出指切錢之希的
脈門,知他內傷不重,急給他推血過宮。錢之希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師父,弟
子幸不辱師門。」
文方遠點了點頭,將他交給身旁弟子護理,眼睛看著雲雁飛,說:「雲姑娘,
該我們正主兒上場了吧!」
雲雁飛對武層樓的負傷,恍若未見,竟不聞不問。她踏上兩步,笑道:「文掌
門調教出的好弟子,聰明伶俐,真正難得!我瞧著都歡喜起來!」
她臉上笑嘻嘻的,暗運勁於雙足。霎時之間,她足下所踩的白色卵石一塊塊飛
將起來,呼呼射向文方遠及眾弟子。頓時,半空中亂石紛飛,密如飛蝗。
只聽哎喲哎喲呼痛之聲連成一片。眾弟子被打得鼻青臉腫,抱頭鼠竄,其中兩
個功力較差的,閃避不及,被石頭打破顱殼,一命嗚呼,至於臂折腿斷的,為數更
多。白石灘上,紅血斑斑。
文方遠待石雨收歇,回身檢視,只有七大弟子安然無恙,那躡來看熱鬧的記名
弟子竟無一幸兔。更有一個被嚇破了膽的,長聲呼號著狼奔豕突,掉進河裡才清醒
過來。
文方遠動了真怒。雖然門下弟子武功低微,但雲雁飛也太過毒辣,非但不給主
人一點面子,還擲石打死主人的徒弟。「正人鉤」在江湖上屹立數十年,從未受過
如此重大的折辱。
文方遠雙掌互擊,大步上前,兩道充滿殺意的目光,利劍似刺向雲雁飛,怒聲
喝道:「你出招吧!我們一決生死!」他雖然恨不得將雲雁飛一掌拍死,但終究不
失大掌門的風度,自忖年紀比對方大,不肯先行出手。
雲雁飛嬌笑道:「文掌門不必客氣,還是拔兵刃吧。本姑娘要想領教你的鉤上
功夫!」她手腕一翻,手中就多了一件物事。這件東西形似馬鞭又不是馬鞭,長三
尺半,寬僅寸餘,通形碧綠,更奇的是梢頭上還有一隻薄圓金片,極像一支孔雀的
尾翎。
饒是文方遠見多識廣,也叫不出這奇形兵器的名堂。他心頭一凜,不敢托大,
反手抽出雙鉤,一鈞指天,一鉤橫胸,立個門戶,沉聲道:「你進招吧!」
雲雁飛的兵器名叫「鳳翎劍」,劍身極柔極韌彈性極佳。她手腕輕抖,劍身一
顫動,即發出琴鳴似的輕音。她搖搖頭,說:「叫你的徒弟們併肩子上吧!姑娘可
不耐煩一個個地收拾你們。」
文方遠在江湖上成名已近二十年,若非因雲雁飛踢石傷人露了一手驚人的武功
,他還不屑用兵器對敵呢!雲雁飛這話,可說對他極度的藐視,他怒極反笑,朗聲
道:「雲姑娘目空四海,文某十分佩服!有僭了!」刷的一鉤就遞出去。這一鉤貫
注內力,挾著一股勁風,直取雲雁飛的右臂。
文方遠這對鋼鉤,實則是鉤連槍,頭上還有個小槍尖。這一招就是從槍法中化
出的「雨打芭蕉」,槍尖連顫幾十下,將對手的半邊身子都作攻擊對象,看似平平
無奇實則辛辣無比。對方只要一抬臂招架,彎鉤回奪,既鎖拿兵器又斷臂膀,一招
中蘊藏許多變式。
那雲雁飛眼睜睜看一鉤潮來,既不格架又不閃避,好像是驚呆了,猝不及防。
那槍尖堪堪要刺中肩窩,人人都當文掌門一招得手,正欲張口喝彩。遽料雲雁飛身
形一長,鋼鉤向她腋下空檔遞進。文方遠招式用老,急抽鉤回奪,但鋼鉤已被她單
臂夾住,猶如夾在石縫之中,回奪不動,而那支鳳翎劍已順著鉤身急掠而下,來削
文方遠的五指。
勢非得已,文方遠不及攻敵,先求自保,忙躬腰疾退,將一柄鋼鉤交給了敵人。
照面第一個回合,就讓敵人奪去一柄鋼鉤,文方遠自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這
麼狼狽。雖可推說自己太過大意,上了敵人的當,但也不得不佩服對手心思靈巧,
膽大藝高。當下,他將剩下的一柄鉤交與右手,收斂心神,鋼鉤斜劈,撩起一道白
光,左掌從腹下翻出,食、中二指分點對方腹中要穴。
雲雁飛一招佔先,並不輕進,鳳翎劍劍頭亂抖舞出一朵朵碗大金花。她身隨劍
走,如陀螺般急旋,左手倏伸倏縮,使的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想來搶奪文方遠的
鋼鉤。
文方遠經驗老到,哪容她再得手?招招都不使老,一鉤鉤皆從意想不到的方位
送出,左手指戳掌劈,快捷無論,漸漸扳轉守勢。
雲雁飛見他單鉤的威力並不遜於雙鉤,尤其厲害的還是他那只神出鬼沒的左手
,不由焦躁起來,清吟一聲,將一把鳳翎劍使得如靈蛇飛舞,越打越快。鬥到後來
,眾人只見一團白光裹著一團碧光,兩條人影都不大分得出來了。
纏鬥良久,兩人竟然旗鼓相當,難分難解。文方遠心頭大驚,想不到這麼年輕
的女子有如此身手,白己如稍不慎,幾十年的名頭得毀在這裡。當下招式一變,鋼
鉤如挽重物,一招慢似一招,左掌連拍,想用掌力摧垮對方。
雲雁飛和他對了兩掌,便覺不對頭,對方的掌力看似柔和,柔和中卻蘊含一股
殺氣,心知對方內力深厚,久鬥下去,必然無倖。何況她身後七大弟子虎視眈眈,
萬一一擁而上,今日倒是個不了之局。於是,她也將劍法一變,由快變慢,一劍一
劍直刺對方胸口。
驀地,她騰空躥起兩丈,凌空下擊。文方遠不敢大意,急掠向後。
哪知雲雁飛輕功卓絕,身在空中,無所憑借,仍如蒼鷹搏兔斜飛而前,劍尖在
文方遠鉤頭一點。借力躍得更高。這一招叫做「飛鳳戲蛇」,是雲雁飛的成名絕技。
如此一來,她始終保持凌空擊下之勢穩佔了上風頭,無論文方遠如何的前縱後
躍,總是無法擺脫挨打的情勢,惟有將單鉤舞得密不透風,才堪堪擋住她倏落倏升
一下一上的攻擊,若要講到還手,那是萬萬不成的了。
「正人鉤」弟子中,以錢之希最富智計,當師兄弟們一味觀賞雲雁飛曼妙無比
的輕功之際,他已看出師父的敗局已定,只要稍有疏虞,雲雁飛鳳翎劍便可乘隙而
入。他看到師父身左五丈外有塊一人高的巨石,心念一動,揚聲喊道:「師父,快
速向左方巨石後!」
話喊出口,心中好一陣後悔,心道;我又提醒他作甚?讓他斃於雲雁飛創下,
我不就即刻當上掌門了嘛!至於雲雁飛取勝之後,會不會誅盡「正人鉤」弟子?武
層樓會不會立即報復?他可沒想到。
文方遠正自苦思對策,錢之希的一聲喊將他從夢中喚醒;只要有巨石作屏障,
就可扳轉劣勢。他當即向左方退去。
雲雁飛怎不知他心意?她這「飛鳳戲蛇」在曠野之上威力最大,若有木石阻礙
,情勢就大不相同了。眼見文方遠向巨石迅速靠去,她雙手握著風翎劍一挺,劍尖
甫觸鉤身之際,左手一分,鳳翎劍一分為二,左手劍就勢下撩。
一道碧光閃過,文方遠長聲慘呼,右肩上射出一道血箭,整個膀子被卸落於地
。他眼前一黑,仰身跌倒。雲雁飛得理不讓人,右手劍直取他心窩……
眾人一見此情景,都知掌門必死無疑,膽小的竟將眼睛閉上不敢再看。正在萬
分危急之際,半空中嗚嗚之聲大作。一物如輪,閃閃發光,疾飛向雲雁飛的背心。
雲雁飛年紀雖輕,臨敵經驗還豐富,一聽這風聲勁急,便知蘊含極強的力道,
不及攻敵,先求自保,雙劍疾往後掠,「噹!」一聲響過,她像被人猛推一把,前
飛丈多,方才落地,兩臂已酸麻得幾乎拿不住劍了。
轉過身來看時,有一人正從「正人鉤」眾弟子頭上騰越而過,伸手接住了一柄
薄刃彎刀,原來是北門天宇的徒弟白不肖。
在場諸人無不大驚。雲雁飛是驚他的功夫在數日內精進如斯,與前幾日判若兩
人,實在難以置信。錢之希等是怕他趁人之危,在「正人鉤」大傷元氣之際,報復
下手。
白不肖還刀入鞘,大步上前,扶起文方遠,歎道:「文叔叔,我來晚了。」一
邊給他點穴止血,一邊撕下衣襟要給他裹傷。那邊劉東嶽等見白不肖不似有敵意,
趕過來給掌門人上藥裹傷,扶到一旁。
白不肖見雲雁飛如此狠毒,義憤填膺,戟指道:「比武校技,點到為止。你怎
如此沒有人性?已經得勝了還要對文掌門下毒手!」
雲雁飛胸中氣血翻湧,倘一開口,怕有大口鮮血噴出,故對白不肖的斥責充耳
不聞,暗暗調勻氣息,化解了體內的憋悶之感,方開口吐聲:「武士動手過招之際
,便得將性命押上。誰讓他藝不如人?」
若非白不肖插手,她已取了文方遠的性命,眼看到手的鴨子又飛了,心中怎不
恨得癢癢的?但不知白不肖的虛實,猜他身後有高手撐腰,故不敢貿然出手。
她遊目四顧,河灘上並無異樣,山腳的樹林中也不似藏有人影,這一來,膽氣
復壯,指著白不肖道:「小子,你若不服,只管和他們一起上來。本姑娘定成全你
們的孝心!」
文方遠的弟子們見師父被削去一條臂膀,悲憤難抑,在場的七大弟子中先跳出
三個,又跟上兩個,劉東嶽見師弟中除錢之希負傷,都已跳了出去,他猶豫了一下
,也走上前來,指著雲鵬飛想道:「你傷我們師父,我們死也不會放過你!」
站在一旁的武層樓一搖折扇,走過來與雲雁飛比肩負立,大聲道:「好!我們
也不以大欺小,你們都上來吧!」
白不肖銳聲叫道:「且慢!」他對劉東嶽抱拳作禮:「劉大哥,這一陣先讓了
小弟。小弟如若不敵,各位師兄再上不遲。」
劉東嶽本不願送死,迫於情勢不得不出頭,現在白不肖一攔,他正中下懷,點
點頭,回身對眾師弟說:「既然白兄弟願與姓雲的單打獨鬥,我們就先讓他鬥鬥!
」他一邊說,一邊向師弟們使眼色。
眾弟子心中雪亮:大師兄的意思是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雲雁飛固是傷師大仇
,白不肖重創莫琳,也是「正人鉤」的敵人。雲、白二人無論誰勝誰負,都是一件
大好事。否則如果白不肖與雲、武聯手,「正人鉤」自掌門以下必全軍覆沒,死無
葬身之地了。
眾弟子緩步後退,樂得作壁上觀。
白不肖見武層樓也要退開去,便向他招招手。「武前輩,你的肩傷若不礙事的
話,可和雲姑娘聯手,省得小爺料理了姓雲的,還得再對付你。」
雲、武二人成名已久,幾曾受過這等輕慢?何況對方還是個少年人,直氣得怒
髮衝冠,渾身發抖,若非在眾目睽睽之前,早撲上去一掌打死他了。終究是雲雁飛
冷靜些,她冷笑道:「你這小子口氣這麼大。真不怕死嗎?快說,是誰指使你來的
?」
她始終不信白不肖會在數日內練就上乘武功,故而有此一問。
白不肖心惱她下手狠毒無情,便笑嘻嘻道:「你這小子口氣這麼大?快說:是
誰指使你來的?」他照她的話複述了一遍,油嘴滑舌的,是江南小兒與人鬥口時常
用的賴皮法子。劉東嶽等忍不住笑起來。
雲雁飛粉面一寒,心中殺意暴熾,臉上卻不動聲色,歎息著道:「我看你根骨
不俗,人又機靈,來日方長,何必為他人來出頭送死呢?」
「對呀!我看你根骨不俗,人又機靈,來日方長,何必為他人來出頭送死呢?
」白不肖又照她原話複述一遍,同時有意無意地看了看武層樓,如此一家,竟似武
層樓成了幕後策劃的主使者。
劉東嶽等又發出一陣哄笑。
雲雁飛都當作沒聽見,慢悠悠地說:「白小子,這『正人鉤』中有幾個正人君
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姓錢的小子,深更半夜潛入陳濟世屋中偷竊之事,你也是
曉得的。到危急之際,棄友先逃,絲毫不講朋友義氣,累得你差一點丟掉小命……」
雲雁飛之所以同白不肖磨牙,一則是忌憚他背後有高手;二則自己與文方遠苦
鬥一場,氣力未復,故意拖延時間來恢復元氣;三則也可行離間計,分化敵方。
白不肖哪懂得江湖人這套伎倆,一聽到說錢之希的卑鄙事,忍不住回頭狠狠瞪
他一眼。
雲雁飛正要他分神,一見白不肖回頭張望,機不可失,立即縱身前飛,劍身成
為一線,射向白不肖胸口。這一把名曰「靈鳳搶珠」,辛辣迅捷,厲害無比。連人
帶封地直衝,力量大得驚人。
白不肖近來所遇,多是奸詐之徒,是以警惕性甚高,一聽風聲簌然,便知敵人
已施偷襲,他拔刀已然不及,雙臂一抬,自然而然使出了新學的「流水掌法」的第
一招「春江潮水」。
雲雁飛正向前衝擊,遽覺一陣雄渾的掌力如潮般湧來,擋住了她的前衝之勢,
就是再前進一尺也無能為力,只好雙足落地,左掌拍出,呼的一聲,地上沙飛石走
,她站立不穩,後退三步。
「流水掌法」猶如潺潺流水,連綿不斷。白不肖一招未盡,二招「一碧萬頃」
又使出,他左手輕拂,右掌平推,掌力便從身周平鋪開去。緊接著「清流汨汨」、
「奔流到海」、「水光瀲灩」、「春風吹皺」數招接連使出。
那雲雁飛人如飄萍,身不由己,被流水沖擊似的暗勁撥弄得東倒西歪,幾次欲
提劍衝上,但終究力不從心,只覺遍體生寒,呼吸窒滯,一顆心咚咚亂撞,直退出
八尺以外才勉強站得穩身子。
她輕功絕世,又重演故技,足尖一點,身如大鳥,高飛三丈,頭下腳上,雙劍
合一俯衝下來,頓時劍芒暴長,猶如一道閃電刺向白不肖的頭頂心。同時身子一抖
,衣衫上的那些閃光的金屬片盡皆脫衣四射,成為無數紛飛的暗器,向白不肖兜頭
罩下。
這一招叫「鳳凰涅槃」,威力極大,也大損元氣,若非萬不得已,她是決不肯
用的。
白不肖見半空裡閃爍著無數光斑,其間夾著一道電蛇,當下不暇思索,一招「
濁浪排空」。漫天的星雨和顫抖的電蛇化為無形。那雲雁飛如斷線紙鷂搖晃幾下,
砰地跌落塵埃。
在場諸人,無不看得心驚肉跳,萬萬想不到武功如此高明的「翠羽鳳」竟會被
白不肖不知從何處學來的十餘怪招打得氣息奄奄。
武層樓呆了半晌,才奔過去扶起雲雁飛,給她餵了一粒丹藥,又驚又怕地望著
白不肖,問道:「郁天華在哪裡?是不是郁天華叫你來的?」
白不肖也沒想到這套「流水掌法」會有這樣厲害,驚得呆了,聽武層接問他,
隨口答道:「誰是郁天華?我不知道啊!」
武層樓拾起雲雁飛的鳳翎劍,又看了白不肖一眼,說:「你瞞得過別人,還瞞
得過我嗎?你這套『流水掌法』除了郁天華誰會?我們認栽!雁飛,那婆子恐怕就
在附近。我們快走!」他挾起雲雁飛,順著河灘大步疾走。
白不肖低頭思索了一陣,恍然大悟:打魚的大娘原來名叫郁天華,只不知武、
雲二人,為何對她這麼懼怕?
他提氣急追上去,大聲叫道:「武前輩請留步!我有事要問你!」
武層樓一聽白不肖喊他,跑得更快了。他雖手中抱著一人,肩頭又掛了彩,但
依然快逾奔馬,足不點地往前急掠。
白不肖追了一陣,見武層摟這副樣子,即便追上了,他也未必肯說,便停下腳
步,慢慢往回走。
武層樓當然不會將實情告訴白不肖,他是郁天華的丈夫,而雲雁飛是郁天華的
義妹。兩人勾搭上了,私逃出來,怕的就是被郁天華追殺。因此一見白不肖使出了
郁天華的武功,除了個「逃」字,別無良策,連所謂的「三友圖」也不敢要了。
※※ ※※ ※※
河灘上文方遠師徒們見強敵遠遁,無不舒一口氣,但看掌門人丟了一條手臂,
心頭又沉重起來,更怕白不肖轉回來,尋仇報復。看他現時的身手,即使師兄弟們
聯手,怕也難以抵擋,便小聲商議,先回太平莊去。
眾人正要回轉,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那人身材高瘦,頭髮花白,正是瘋癲多年
的四師叔祖黃金沙。
只見黃金沙大袖飄飄,身法極快,足下浮塵不揚,一會兒就來到面前。他一掃
平素那種邋遢相,雙目炯炯,衣衫洗淨,頭髮也梳得十分整齊,一絲不苟,手中還
提個藍布包。
眾人感到疑惑不解;他不去酒肆灌黃湯,來此幹什麼?
劉東嶽忙迎上去:「四師叔祖,你來作甚?」
黃金沙傲然一笑,看著文方遠笑道:「我來問問文方遠,你是否該將掌門之位
還給我了?」
聽他這話,猶自瘋瘋癲癲。文方遠道:「四師叔,你快回去吧!」
黃金沙冷哼一聲,將手中包袱遞給劉東嶽:「小劉,你將包袱打開給你師父瞧
瞧。」
劉東嶽接過包袱,將手一摸,裡面圓圓的一個物事,像是西瓜,便解開結頭,
包中赫然一顆人頭,白髮蒼然,竟是二師叔祖蕭鐵干!他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
人頭落地,滾動了幾尺遠,端然不動。
「四師叔祖,你你……」劉東嶽連連後退,如同白日見鬼,渾身篩糠似抖個不
休。眾弟子皆大驚失色,怎麼也猜不透蕭鐵干的人頭會落到黃金沙的手中。畢竟文
方遠鎮定些。指著地上人頭,問道:「四師叔,這是怎麼回事?」
黃金沙仰面大笑,笑聲蒼涼悲憤,震得眾人耳鼓震顫,心頭怦怦亂跳,方知這
位癲狂的老人,身負深厚的內力。
黃金沙笑罷,雙目圓瞪,怒道:「蕭老賊惡貫滿盈,是我將他殺了!」
此話一出,猶如石破天驚。文方遠等只知這位師叔祖數十年來瘋瘋癲癲,時常
醉臥長街,任憑頑童百般戲弄也從不生氣,因此雖然癲狂,卻於人無害。今日他竟
將蕭鐵干殺了,須知蕭鐵干武功也不弱,既被黃金沙割了頭去,足見這癲子武功高
強。他一開殺戒,如何得了?太平莊從此不得安寧矣!
錢之希心思最快,立即振臂高呼:「師兄弟們快聯手將這瘋子除去,否則後患
無窮!」他不稱「四師叔祖」而稱「瘋子」,自是將其當作神志不清亂殺好人的害
人蟲,避免「犯上作亂」的嫌疑。
黃金沙瘋癲多年,徒子徒孫們並不將他當作位崇輩高的本門長輩看,一聽錢之
希的號召,立即各抽兵刃,從四面圍上。
黃金沙嘿嘿冷笑,身形急旋,連發五掌。眾弟子只覺掌力如山迎面壓來,身不
由己,一個個踉蹌倒退,下盤不穩的,便坐倒在地。
黃金沙雙目直射文方遠,厲聲道:「文方遠,你可知我是什麼人?」
文方遠幼年即拜陳濟世為師,黃金沙繼任掌門,因違祖訓被黜,至神志失常諸
事皆發生在以後,雖不知其詳,但也知道個大概。見黃金沙今日言語條理清楚,不
似癲狂,心中疑雲大起,便躬身答:「你是我第四個師叔。」
「還有呢?」
「你是本門第二任掌門,但……」
「『陳蕭謝黃,金沙最強!』『正人鉤』第二代弟子中以我武功最強,是以恩
師將衣缽傳給我。誰知你那狼心狗肺的師父陳濟世覷覦掌門之位,夥同蕭鐵幹這賊
子設下陷講害死我愛妻,又施毒計廢我武功,篡奪掌門之位,逼得我只好裝瘋賣假
三十餘年,苟且偷生,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多少次,街上頑童將污泥濁水潑到我
身上,多少次,鎮上的閒人用惡言惡語辱罵我!我唾面自乾,腆顏人世,忍下來了
,為的使是有朝一日報仇雪恨!總算老天有眼,叫我等到了今日!哈哈給哈!」
他仰天狂笑,眼中落下淚來,多年積憤都在這狼嗥似的狂笑聲中展露無遺。眾
人聽了,不由連打冷戰,十分害怕。
文方遠對他的話將信將疑,事關重大,雖知他極可能出手傷人,但不得不硬著
頭皮說:「四師權所言皆是上一代的事,方遠縱無懷疑,只怕門下弟子不信服,請
師叔拿出佐證來。」
黃金沙臉上青氣一現即隱,厲聲喝道:「還要什麼佐證?老夫數十載含辛茹苦
便是天大的佐證!你這掌門之位是讓還是不讓?」
文方遠慘然一笑,道:「方遠已成廢人,對掌門之位並不留戀。凡我門中不管
是誰,只要能找回鎮門之寶『正人要訣』,我立即退位讓賢!耿耿此心,可表天日
!」
經此一役,文方遠九死一生,又失去一臂,頓時將名利二字看得淡了,這番話
可說出於內心。門下眾弟子聽了,無不心中一動,又想想漫無頭緒,卻又從何尋覓?
黃金沙聽了,嘿嘿一笑說道:「話倒不錯!沒有『正人要訣』何來『正人鉤』
一派?爾等誰能找到『要訣』,即可登上掌門大位!好!好!」
他雙眼斜睨,瞥向錢之希。
錢之希夢寐以求的,便是成為一門之掌,揚眉吐氣受人尊崇。文方遠的話一出
口,他便心跳加速,只想站出來大叫一聲:「我找著了!我當掌門!」忽見黃金沙
將目光掃過來,他頓生戒備之心,恐怕這是個圈套,忙將伸入懷中的手抽出來。
這時,白不肖已回來,站在人圈之外,默默注視著。眾人的注意力皆在黃金沙
身上,也沒去留意他。
黃金沙又提聲問:「文掌門的話你們聽清了麼?想做掌門人的,快去找『正人
要訣』!」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忽有一人打破了難耐的靜寂,那是大師兄劉東嶽。
他臉上青紅不定,額頭汗星點點,一副惶急相,聲音也顫抖著。
「稟告四師叔祖和掌門人;我……我……我……」
「你尋著了『正人要訣』?」黃金沙面帶微笑地問。
眾人都將目光投向劉東嶽,不信他有這麼好的運氣。
劉東嶽只是點頭,面上汗流如注。
「口說無憑,須拿出來讓我們驗證。若是真的,掌門人便是你了。」黃金沙說。
劉東嶽遲疑了一下,一咬牙,從懷中抽出一冊書,遞給黃金沙,黃金沙接過,
看也不看,就交給文方遠。
文方遠坐下,將書擱在膝頭,一頁頁翻看。這時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沙
沙的翻書聲。眾人都將目光齊集到文方遠臉上,只待他一點頭,新掌門人便是劉東
嶽了,當此重要時刻,誰也不敢出聲。
文方選將書翻完,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把書交給黃金沙。他臉上表情木然,竟
不知在想什麼。
黃金沙略略一翻,即交還給劉東嶽。這時。文方遠說話了:「東嶽,你為本門
立了一大功,使『正人鉤』一派不在我手中斷絕。我心中甚是高興。」
眾人一聽到這話,便知劉東嶽手中的「要訣」是真的。
突然,錢之希開口了:「師父,你看清了麼?大師哥手中的東西是真的麼?」
文方遠愣了一下,不知錢之希何出此語,便道:「我看是真的。至於東嶽從何
處得到?他願講或不願講,我都不管!」他知劉東嶽與陳濟世過往甚密,猜他是從
陳濟世手中得來的,心頭不樂,但話已出口也就不願多事。
黃金沙忽笑問:「之希,你的意思好像是說東嶽的『要訣』有偽?」
錢之希躬身道:「兩位掌門在上,之希並不敢說大師哥手中之物是假的。只是
掌門人關係本派命運,之希多慮,是以有此一問。若兩位掌門都說是真的,那便定
是真的了!」
劉東嶽一向與這師弟明爭暗鬥,錢之希的話雖冠冕堂皇,但言外之意誰都聽得
出來,忍不住譏誚道:「錢師弟若以為是假的,就請將真貨拿出來給大夥兒瞧瞧!」
黃金沙沉吟道:「我做掌門之日無多,那『正人要訣』是三十多年前看的,其
中內容也都忘得差不多了。東嶽那本的真偽,我實不敢確認。之希的話也有幾分道
理。但此事甚難驗證……」
錢之希終於鼓起了勇氣,「兩位掌門;我也有一本『正人要訣』,請兩位掌門
辨別真偽。」
他也從懷中摸出一本書來。從外觀看,與劉東嶽那本一模一樣。
眾人大為驚奇,萬想不到會出現這樣的場面,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文方遠將兩本要訣逐一對照了,居然一模一樣,心中那份震驚難以言喻:「這
……這是怎麼回事?」
黃金沙將兩本「要訣」提在手中,左換右換,變戲法似地交換多次,使人辨不
清哪一本是劉東嶽的,哪一本是錢之希的。然後,他將其中一本夾在腋下,另一本
用雙掌夾住一陣揉搓,在眾人的驚叫聲中,那本「要訣」立即化為片片紙蝶,他舉
手一揚,紙蝶翻飛,隨風飄去,落入河中。
「『正人要訣』是開山祖師所撰,向來只有一種,現在出現兩種文字一模一樣
的『要訣』,總不成立出兩位掌門人來?故而我毀去其中一種。僅剩的一種誰屬?
我並無定見。大家說怎麼辦?」
錢、劉二人初見黃金沙毀訣,急得要命,只是忌憚黃金沙武功了得,不敢上去
搶奪。後聞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同聲叫道:「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黃金沙把僅剩的「要訣」一揚,笑道:「若說這『要訣』是你們兩人中間某一
人的,倒也不錯。若定要說定是某人的,只怕眾人也不服。我現在有個法予:你倆
先鬥一場,誰勝了,誰便做掌門;那輸了的永不爭執,否則便群起攻之;如何?」
眾人都覺這法子甚好,點頭稱是。文方遠失血甚多,強撐到現在,心中明知黃
金沙不懷好意,也無奈地點了點頭。
錢之希見師父一點頭,便知今日之局,自己要作掌門,非拚掉劉東嶽不可。心
念一動,他身子已縱出去,雙鉤疾掄直取劉東嶽脖頸。那劉東嶽也是心狠手辣貪婪
無恥之徒,抽鉤迎戰。師兄弟乒乒乓乓打成一團。
論武功,本是錢之希略高一籌,但他受傷在先,功夫打了折扣,與劉東嶽半斤
八兩,難分高下。兩人同門學藝,招數相同,又都懷相同的心思,四鉤上下翻飛,
都是狠辣的殺著,下手絲毫不留情面,已非比武較技,完全如性命相搏一般。
兩人都將手中鋼鉤掄得密不透風,倏分倏合,來來去去地激鬥,倏忽便過百招
。突然四鉤互絞,掙脫不開。劉東嶽撩起一腿,逕踢對方下陰。錢之希疾扭胯避開
,一個肘錘搗向對方軟肋。劉東嶽也如法炮製,以肘對肘,吸氣硬撞。彭的一聲,
兩人一齊脫手棄鉤,各退兩步,復又縱上,拳打腳踢,頭撞肘搗,勢若瘋虎餓狼,
都紅了雙眼。
眾人看得心驚肉跳,屏住了氣一聲不響,惟恐使他們分神。
砰!劉東嶽左眼挨了一拳,立即腫起鴿蛋大的青包。彭!錢之希胸口被踹了一
腳,傷上加傷,往後坐倒。劉東嶽立即「餓虎撲食」,和身撲上。
錢之希雖敗不亂,「兔兒雙蹬腿」,將劉東嶽從身上踢飛過去。劉東嶽就地一
滾,復壓在對方身上,雙拳連擊,都擂在對方身上。錢之希眼疾手快,雙手捏住對
方左手腕用力一扳,喀嚓一聲響,生生將他腕骨擰斷。
劉東嶽慘呼一聲,目眥盡裂,張開血盆大口,狠命朝對方鼻子咬去。
鬥到此時,哪裡還像武學之士比鬥,直似無賴潑皮毆鬥打架,全無把式路數可
辨。
文方遠看他倆實在不像話,數番出言喝止。他倆充耳不聞,仍在地上翻來滾去
地惡鬥。突然,錢之希騰出手來,白光一閃。劉東嶽「啊!」地大叫,肚腹上已插
了一柄只剩短柄的匕首。他兩腿蹬了幾下,眼睛一翻,就此氣絕身亡。
錢之希搖搖晃晃爬將起來,渾身上下皆是血污傷痕。他狂舞雙臂,且笑且叫:
「哈哈!我勝了!我勝了!哈哈!我是掌門人了!」
他跌跌撞撞徑向黃金沙撲去,欲奪回「正人要訣」。黃金沙側身避開,高舉著
「要訣」說道:「莫急,莫急。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搶也搶不去!你看誰來
了?」
錢之希急回頭看,身後並無別人。黃金沙道:「你再仔細看看,你身後有個鬼
!」
青天白日,哪來的鬼?文方遠等皆感疑惑,莫非黃金沙瘋病又發作了?
「有一個鬼,我看見了。是個男鬼,舌頭紅紅的,拖得好長喲!」黃金沙的聲
音中充滿驚恐,他一手虛指,眼睛發直,好似極害怕的樣子。
眾人明知他在胡言亂語,卻也忍不住順他手指方向看去。
「錢之希,你看見了嗎?他來了,他要向你索命呢!」
黃金沙的語聲陰慘慘的,令人不寒而慄。
「四師叔祖,你莫開玩笑了。快將『要訣』給我!」錢之希被他弄得心中發毛
,急欲要索回「正人要訣」。他傷得不輕,元氣大傷,只怕師弟中有人橫生枝節,
要與他比武爭奪掌門。
「那個鬼是朱城!朱城!」黃金沙突然厲聲叫道。
錢之希倏地變了臉色,驚慌失措,轉身四下裡亂看,渾身戰慄不已,結結巴巴
地問:「在哪裡?朱城在哪裡?你不要嚇我!大白天鬼不敢出來的!」
黃金沙面色一端,說:「天一黑,他就來尋你了,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錢之希猛然醒悟自己失態了,強作鎮靜地說:「我繼任掌門之後,將不遺餘力
查出真兇,為朱師弟報仇!」
黃金沙冷笑幾聲,沉聲說:「還要查什麼真兇?真兇便是你自己。是你將朱城
扼死的!你這人心狠手辣,比那陳濟世老賊更勝一籌!弒兄殺弟,連眉頭都不皺一
皺,還想做掌門人?做夢!」他將僅剩的那本「正人要訣」運掌力搓得粉碎。
然後,手負身後,凌厲的目光將文方遠等掃視了一圈,說:「自吾師何正人手
創『正人鉤』一派,迄今已近六十年。今日之『正人鉤』門中多奸詐貪慾小人,猶
自打著正人君子的名頭,吾師地下有知,怕不傷心欲絕?如此欺世盜名之門派,與
其等待天譴,不如自行解散以稍減罪愆。實話告訴你們,方才毀去的那兩種『要訣
』皆是假的,真的『要訣』就在我懷中。」
他掏出一冊封面破損的舊書來,托在手上讓眾人觀看,「這冊『要訣』才是吾
師手撰之真本,陳濟世從我處奪去後視作私產隱匿於地室之中,他又謄寫篡改了一
冊偽本,傳於文方遠。真偽『要訣』大同而小異,但小異處恰能導人走火入魔。
「方遠,若非我從你家可盜走偽本,你照著偽本修習到今日,早已四肢癱瘓成
為廢人了。後來,我再創了一冊偽本,分別讓劉、錢二人竊走。這是想看看:這兩
位精明能幹人才出眾的大弟子是否還有個點公心?
若有公心,就該呈交給掌門人。結果……這正所謂『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
可活!』」他朝人圈外的白不肖點頭示意,繼續往下說:「學武之人,本該以武功
行善,倘用以濟惡,為害人間,反不如做個尋常的農夫販卒引車賣漿者……」
錢之希站在黃金沙的背後,越聽越是感到絕望。他眼中凶光大熾,口中胡胡發
聲,突然抽出匕首用盡平生之為朝黃金沙後心突刺!
黃金沙正背對錢之希侃侃而談,與錢之希相距近在降尺,眼看無幸。白刃將及
背心之際,他漠然橫移尺半,出手如電,扣住錢之希的手腕往前一帶,又回手一拗
,反將匕首貫入錢之希的心窩!
錢之希連喊一聲都來不及,便一命歸西。屍體僵立一會,直挺挺往後摔倒。一
雙眼睛仍然圓睜不合,卻是什麼也看不到了。
這變故太過突然,文方遠和眾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心頭怦怦亂跳,不知黃金沙
還將做出什麼難以逆料的事來。如果他殺戒大開,在場諸人恐怕誰也休想活命。如
果拔腿逃跑,更怕激怒了他,招來無妄之災。一個個皆如泥塑木雕,動也不敢動。
文方遠畢竟是掌門人,當此情景,不能也如門下弟子般緘默不言,便說:「劉
東嶽心術不正,我是有所察覺。但之希扼殺朱城,師叔可有證據?」
黃金沙哂道:「我這無頭帖子給你,說『正人要訣』在陳宅麗娘屋裡的一幅畫
中,你沒取到,怎麼叫錢之希取了去?是朱城告訴他的。他在林中殺朱城,還有一
人親眼看見,此人便是那位白小俠!」
白不肖走近來,說:「黃老前輩所言不虛。錢之希殺死朱城,是我親眼所見。
至於蕭尚青,是莫琳所殺,因他偶然發現莫琳的秘密,故被莫琳殺了滅口。莫琳、
錢之希要加害於我,也是因為他們的陰謀被我瞧見。」
白不肖兩次救了文方遠的性命,他的話,文方遠不能不信。文方遠看看劉、錢
二人的屍體,長歎一口氣,說:「四師權,方遠收徒不慎,弄了兩個敗類進門,難
辭己咎,又兼只剩一臂,不宜再居掌門之位,斗膽請師叔執掌門戶,使我『正人鉤
』一派不致斷了命脈。」
黃金沙仰天大笑,道:「方遠,你怎麼如此糊塗?『正人鉤』既為鼠輩充塞,
還要掛這塊招牌作甚?你的這些徒弟,仗著有幾手三腳貓的功夫,橫行霸道,敲詐
勒索,欺壓良善,太平莊上和四鄉八村的老百姓誰不恨得咬牙切齒?這種命脈早一
日斷,你這位大掌門的罪孽還能輕些!又有什麼可惜的?
「這本『正人要訣』,若落到你的徒弟們手中,只會毀壞開山祖師的清譽令名
!這位白小俠,心地忠厚純良,見義勇為,年紀雖小,但俠肝義膽,豪氣逼人,日
後必將為武林放一異彩。今日我作主,便將這『正人要決』贈於他,想來也不違先
師之初衷。你以為如何?」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白不肖雙手急搖,連連後退。他不料黃金沙會行此
舉,尷尬得滿臉通紅。
「正人要訣」上所載的上乘武學,是「正人鉤」弟子所夢寐以求的。錢之希、
劉東嶽之所以同門相殘,先後橫死,也就為了爭奪此書。作為鎮門之寶,「要訣」
存,門派就存,「要訣」亡失,「正人鉤」一派即岌岌可危。
此刻,黃金沙要將「正人鉤」的魂魄贈於一個不相干的少年,在場諸人哪個心
服?即使是文方遠,也遲疑不決。大丈夫恩怨分明,白不肖兩次救他,他感激不盡
,即或以性命報答,他也不會皺一皺眉,但「正人要訣」關乎本門氣運,非同小可!
文方遠心念急轉,苦無兩全之策,於是慨然道:「四師叔,祖師創立我門已垂
六十年,弟子不肖不賢,無顏再掌門戶,但祖師所創基業,不可因弟子一人而毀。
白兄弟人品武功,皆上上之選,放眼武林中,小一輩的俊傑裡無有人能出其右。若
白兄弟肯入我門,接掌『正人鉤』,方遠自歡欣鼓舞,竭誠擁戴!」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白不肖肯投入「正人鉤」門下,即可接受「要訣」
而成新一代的掌門人。否則,他不同意將「要訣」送人。
眾弟子自入「正人鉤」門中拜師學藝,時間有先後,武功有高低,但皆是「正
人鉤」門徒,至少在山陰境內,一抬出「正人鉤」的牌子,多少總有些便宜可佔,
因此黃金沙要解散門派,他們一萬個不情願,只忌憚他武功超卓,敢怒不敢言,此
刻聽了文方遠的話,名正言順,立刻同聲叫好!心想;管他誰做掌門,反正輪不到
我:只要門派存在,總有我的好果子吃,如果門派散了,人人勢單力薄,昔日結下
的冤家對頭找上門來,倒不易應付。
黃金沙冷笑道:「好?有什麼好?一點也不好!誰願做你們這群奸惡小人的頭
兒?姓白的!這本武功秘籍你是要還是不要?你若不等,我便毀了它!」他雙掌夾
起「要訣」。高舉過頭,只須運勁一搓,立即就化作紙屑。
「四師叔!」文方遠大驚失色,撲上去要搶奪,他傷後體虛,眼前金星迸射,
身形晃了晃跌倒於地,猶自用手抱住黃金沙的腿苦苦哀求。
白不肖見黃金沙如此固執,心想這人,受了數十年的屈辱,積怨難舒,性情偏
執乖張,不是軟言所能勸轉,當下便亢聲道:「黃老前輩,你也太小看我了!武學
一道本無止境,一個人多學一點總好一點。但學武之人當以德為本,以藝為未,不
以物惑。白不肖如見利忘義,又與錢、劉兩位何異?不是也成了貪婪之徒了麼?『
正人要訣』萬不敢收受,前輩厚愛,晚輩心領,謝謝!告辭了!」他抱拳行禮,轉
身就走。
黃金沙愣住了一會,將高舉的雙手緩緩放下,看看文方遠滿臉的哀告神情,心
腸一軟,待要付書於他,但轉念想起自己所受的千辛萬苦,深仇大恨,心腸復又轉
硬,炯炯目光把在場諸人掃了一圈,揣書入懷,厲聲道:「『正人鉤』一派面善而
心思齷齪,從今日起即行解散!日後誰敢冒用『正人鉤』的名頭,休怪我翻臉無情
!」
他大袖一翻旋,一股勁風拂出,捲起地上的灰土石塊,朝眾弟子劈頭蓋腦的襲
去。將他們打得頭破血流,慘嚎痛呼聲此起彼落,各各拔腿逃竄,惶惶如喪家之犬
,須臾工夫,就逃得不見蹤影,根本不管自己的師父安危生死。
黃金沙呵呵大笑。
河灘上只剩下黃金沙和文方遠兩人。
黃金沙道:「方遠,看在你對師門的一片忠忱的份上,我暫不毀去這本秘籍。
現在交付於你,你可物色一人品稟賦兩佳之人,讓他繼承祖師遺志,再造我『正人
鉤』一派。倘若你此生覓不著上佳弟子,寧可將『要訣』深埋於地下與草木同朽,
也不可交付匪人!你記住了麼?」
「弟子謹記師叔的教誨!」文方遠回想自己濫收了那麼多的徒弟,沒有一個像
樣的,不禁又羞又愧,朝黃金沙拜了下去,說:「弟子文方遠已悟昨日之非,現發
誓以餘生為師門尋覓傳人,倘偷懶懈怠,天地不容!」
等他抬起頭來,黃金沙已在十丈以外,大袖飄飄,足不點地地向山上行去。須
臾之間,他就進入如火似荼般的楓樹林中,再也看不見了。
文方遠站在河灘上,望著在陽光下碧波鱗閃的小清河輕快地流向東方,回想這
幾日的遭際見聞,百感交集,忍不住喟然長歎。然後,他用僅存的左手撫了撫懷中
的那本秘籍,踩著河灘上雪白的卵石,踽踽走去。
空曠的河灘上,他的身形顯得那麼孤獨和落寞。
顯赫一時的「正人鉤」垮了。是陳濟世、錢之希、莫琳、劉東嶽這些貪婪無厭
的人,將它摧垮的麼?
文方遠暗自問道,他覺著自己身負的責任很重,茫茫人世間,到哪裡去找到一
個能夠重振師門聲威的人?
他把目光又一次投向潺潺流動的河水。小清河如一條長帶,曲曲彎彎伸向無盡
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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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鶴 掃瞄 auridi、zhuyj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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