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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劍神曲

    【第八章】

    傷逝

        畢虎綠豆大的眼睛泛起神采，追問道：「清妹，你說這話不會後悔？」

        石磯娘娘心緒激動，想也不想就應聲道：「誰後悔誰是烏龜王八蛋！」

        畢虎大喜，喘息道：「清妹，你把我平放在地上。」石磯娘娘一愣，卻還是依言將他輕輕放下。

        畢虎的身上徐徐煥放出一層碧色的妖艷光芒，肌膚朝外慢慢的鼓脹，宛如充足氣的皮囊。

        農冰衣大是好奇，問道：「畢老前輩，你到底在做什麼？」

        畢虎嘿嘿低笑，道：「女娃兒，我老人家變個戲法給你瞧瞧，可千萬別眨眼。」

        他頭頂「啵」的裂開一道口子，身上的肌膚就像蛻皮一樣往下脫落，露出裡面完好無損的身子。

        待那層皮囊褪到腳下，畢虎一躍而起，活靈活現的站在石磯娘娘跟前叫道：「清妹，我又活過來了，你剛才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

        石磯娘娘張大嘴巴，一時忘記了叱責，怔怔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楚望天望著地上，畢虎脫落下的皮囊正緩緩收縮，凝鑄成形，卻像足了一條爬蟲的巨尾，不由嘿然道：「好個畢虎，居然用本命真身的尾巴擋下了老夫的致命一擊，算你小子機靈。」

        畢虎得意洋洋道：「過獎，過獎！壯士斷腕，畢虎斷尾，這道理原本就是一樣的。楚望天，今日我老人家便讓你大開一回眼界。不過你也夠狠，竟然破了我本命分身，也就不必太過失望啦。」

        正在得意著，冷不防一隻玉手帶著香風扇在自己臉頰上，還沒回過神來，自己已被人緊緊抱在胸前，石磯娘娘驚喜交集的嗔怒著嗚咽道：「你這個該千刀萬剮的老賊頭，你敢騙老娘！」

        畢虎眉頭一皺，齜牙咧嘴噴出一口鮮血。石磯娘娘大驚失色，趕忙扶住老賊頭問道：「畢虎，你不要緊吧？明明身上有傷，幹嗎還要逞能？」

        畢虎苦笑道：「楚望天那兩拳可不是好挨的，我老人家福大命大，才躲過一劫。」

        石磯娘娘一跺腳道：「都到這關口上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姬雪雁見此情景，不由自主的目光投向依舊盤膝端坐的丁原，心扉微微一酸。想著與其一任對方步步緊迫，投鼠忌器，還不如先發制人設法將兩大魔頭擋在身外，於是拔出雪朱仙劍朗聲道：「弟子東海靈空庵門下靜齋，尚請楚施主不吝賜教！」

        紅袍老妖喈喈低笑，哼道：「小妮子，你的對手可是老夫。適才落馬驛外一戰，都因你多管閒事壞我大計，眼下正可一筆清算！」

        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紅袍前輩，火燒雲釀天府，破你分身的是我阿牛，與雪兒姑娘毫無關係。你要想算帳，晚輩斗膽奉陪！」隨著話音，阿牛與顧智、遼鋒從洞口掠出，飄然落地，橫身擋在了姬雪雁的身前。

        原來盛年他們剛走，阿牛在房中圍著桌子轉了兩圈，實在難以忍受在禪房中無所事事的乾等，乾脆衝到暴雨中，縱身跳到寺廟最高處向雲林禪寺方向張望，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遠遠瞧見雲林襌寺方向火光沖天，似乎激戰已起。

        阿牛心頭強壓焦躁，卻只覺得頭頂閃電越來越耀眼刺目，雷聲越來越震耳欲匱，最終還是決定偷偷率著顧遼二人，潛入雲林襌寺內找尋丁原、盛年。

        當他們御風趕至，寺內正魔兩道鏖戰正酣，誰也沒有閒暇前來搭理。阿牛潛行匿蹤尋到承天壇，見守在門外的十餘名僧眾橫七豎八軟倒在地，已經死去多時，從傷口來看，均是一擊致命，乾淨俐落之極，顯然是絕頂高手所為。

        阿牛大驚，再管不得許多，順著紅袍老妖與楚望天轟開的捷徑，一路登上承天壇頂層，耳中正聽見紅袍老妖的說話。

        農冰衣驚喜道：「羽大哥，你來得正好，快幫咱們趕走這些惡人！」

        阿牛一眼望見地上盤膝而坐的六人，愣了愣問道：「冰兒姑娘，盛師兄、丁師弟和幾位前輩他們是怎麼了？」

        農冰衣答道：「說來話長，他們——咦？」她話到一半忽然抬起頭，只見星陣再次亮起一蓬金色光華，頓時興奮叫道：「快看，我爺爺和丁大哥他們就要出來啦！」

        紅袍老妖暗叫不妙，眼中激射出兩道寒光凝望頭頂星陣，果然看到那閃耀著金色光華的陣心裡，徐徐冒出一團赤色元神，漸漸重新凝聚成形，面目依稀可見正是姬別天。

        緊跟著農百草、蘇真、一執大師與丁原、盛年幾人的元神也魚貫而出，這六人竟是同時自大乘佛境中脫身歸來。

        紅袍老妖與楚望天對視一眼，彼此心中瞬間形成默契，均曉得錯過今夜，這些從大乘佛境歸來的正魔兩道頂尖高手們，俱已成強仇。

        尤其如蘇真、丁原這般快意恩仇，孤傲不羈的人，日後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而農百草、一執大師又是正道頂尖高手，再加上翠霞派的盛年與姬別天，這個仇越結越大，絕非好事。

        一念至此，兩人心頭同時升起凶念，乘著眾人目光皆被吸引在丁原等人的元神上面，悄無聲息的電射而起，繞開阿牛、姬雪雁與水輕盈的阻截，雙雙淩空迫向六人猶未元神歸位的肉軀。

        桑土公、墨晶與晏殊就站在丁原身前，不由大驚失色，也無暇細想齊齊飛身攔截，無奈這三人的修為明顯相距甚遠，被楚望天袍袖一捲一拂湧出的沛然罡風震到一邊。紅袍老妖乘勢殺到，抬起右掌打出一蓬血雨腥風，重重轟擊向六人的肉身。

        無怨大師趕緊舞動手中禪杖，幻化出一層光團護持在六人跟前。他的修為自比桑土公等人為高，紅袍老妖的掌風擊在光團上「嗤嗤」有聲，流風四濺。

        無怨大師被震得胸口窒悶難忍，眼前一陣陣的金星亂冒，腳下迫不得已登登朝後退出一串碎步，每往後半寸，嘴角便又溢出一絲鮮血。那蓬血紅的掌風終於逐漸由盛而衰，被化解於無形。

        沒等眾人松上一口氣，楚望天猛然從紅袍老妖身旁掠出，袖口裡銀光怒綻祭起無憂心箭，風馳電掣般朝著丁原胸口刺去。

        說到底，在這六人中他最想滅的並非蘇真，而是丁原。

        如此一連串的變故兔起鶻落，只在電光石火之間。蘇真、丁原等人的元神尚未重新凝鑄，而阿牛等人雖已從後面趕至，卻終究慢了半拍，在六人肉身之旁更是無人能有餘力為其護法。

        姬雪雁身在半空，見此情形不禁魂飛魄散，失聲叫道：「丁郎——」秀眸一合，已不敢再接著往下看，只感到一陣的天塌地陷，一顆芳心直墜入無底深淵。

        「啵」的一響，丁原肉軀前紅光一閃，姬別天的元神飛撲而至，硬生生的用雙掌接下了這記無憂心箭。

        原來在出陣六人裡，姬別天元神復原的最早，正冉冉降落要回歸自己的肉身之內，卻見楚望天突施暗算，丁原危在旦夕。

        他當機立斷，橫身擋住丁原肉身，拼盡全力用雙掌夾住無憂心箭。可楚望天的修為何等了得，姬別天匆忙出手已落了下風，縱是藉著元神出竅也難以抵敵。

        無憂心箭雖是被他死死鉗制難以寸進，但姬別天的元神也是劇烈扭曲震顫，宛如風雨飄搖中的一簇燭火，岌岌可危。

        楚望天低喝道：「閃開！」左拳穿雲裂石轟向姬別天。

        姬別天此時已再無餘力抵擋，唯一的生路，便是如楚望天所言立刻趨避躲閃。然而在他身後就是丁原的肉身，若挨上楚望天這記鐵拳，絕無幸理。

        想到這裡，姬別天元神鬚髮戟張，爆喝如雷，不退反進，高高挺起胸膛迎上楚望天的鐵拳。

        「轟——」的一聲悶雷般爆響，姬別天元神如同一塊被砸碎的冰面，裂出無數細縫，絲絲悲鳴。

        可憐姬雪雁再次睜開眼睛，所看到的竟是這樣一幅催斷肝腸的景象，甚至連悲呼都來不及發出，人已從空中無力摔落，痛昏過去。

        楚望天暗叫可惜，正想再補一手，水輕盈的還情仙劍破空掠至，直挑其後心。他不得不放棄了追殺丁原的念頭，飄身閃躲。

        阿牛眼睜睜瞧著姬別天替丁原代受一拳，心口好似要爆開來一般，大叫道：「姬師叔——」沉金古劍施展出悟自星圖的「氣吞鬥牛」式，磅礡無儔的萬丈光芒充盈天地，挾起無限悲憤豪情山呼海嘯狂湧而去。

        楚望天剛閃躲過水輕盈的劍招，立足未穩就覺著周圍金光大盛，好似有層層疊疊的長河大浪席捲而來，氣勢驚人，直讓人生出不可與之為敵的心念。他面色微變，再看紅袍老妖竟已見機不妙先一步遁逃，心底更是驚怒交加。

        「嗤嗤」劍嘯猶如雷動電閃，楚望天在沉金古劍編織起的漫天驚濤駭浪裡載浮載沉，好不容易尋到一絲縫隙脫身而出，背後衣裳卻盡數碎裂。

        饒是他眼高於頂，獨尊西域萬里魔疆，此際也不敢再行逗留，拼上十成的真元擋下水輕盈一擊，倉皇往紅袍老妖相反方向飛遁而去。

        水輕盈收劍回身，運起天一閣無上玄功，將姬別天的元神小心翼翼納回體內。蘇真等人的元神也一一歸位，片刻後睜目醒來。

        但人們已經沒有劫後重逢的欣喜若狂，紛紛聚攏到姬別天身周。農百草氣也顧不得喘上一口，一把抓住姬大鬍子的脈門瞑目不語。眾人在旁邊默不作聲，甚至呼吸也不知不覺的停頓。

        晏殊等人因著丁原的關係，對姬別天素無好感，然而這個時候卻也由衷期盼老天開眼，千萬不要把這位性情暴躁爽直的老人帶走。

        過了一會兒，農百草木無表情的收回手，又取出一顆藥丸塞入姬別天口中。

        一執大師問道：「農施主，姬施主的傷勢究竟如何，還能得醫治麼？」

        農百草搖搖頭，說道：「楚望天這一拳已將姬兄的元神完全震碎，老夫也已無力回天。我剛才餵他服下一枚」還神通陽丹「，稍後他醒過來，大夥兒有什麼話就快說吧。」

        說完，農百草又搖搖頭，神色沮喪黯然，站起身一言不發的朝外走去。

        農冰衣叫道：「爺爺，您老人家是天陸第一神醫，告訴冰兒，您能想出辦法來的！」

        農百草恍若未聞，喃喃道：「醫仙，醫仙，我既治不好丁原的毒傷，又救不回姬兄的性命，還配稱什麼仙字！」「匡」的將藥箱狠狠摔碎在地上，頭也不回的去了。

        丁原雙拳緊攥，面色冰冷，一字一頓的低吼道：「紅袍老妖，楚望天！」猛然推開人群，卻看見昏睡在晏殊懷抱中的姬雪雁，不禁呆立不動。他幾乎不知道，等到雪兒甦醒時，自己究竟該如何面對這位命運多舛的少女？

        如果不是他，她不會遁入佛門，遠離深愛自己的父母與爺爺；如果不是他，姬別天也不會死，而雪兒此刻正該沉浸於祖孫團圓的幸福中。這一切苦難的真正罪人，或許，並非楚望天，而恰恰是自己！

        恍惚裡，聽見背後姬別天微弱的聲音喚道：「丁原——」

        丁原迅速回過頭，半跪在姬別天身前，喉結艱難的滾動幾下，澀聲道：「姬師叔！」

        姬別天嘴角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和藹微笑，低聲道：「雪兒怎樣了，她不要緊吧？」

        丁原強忍住眼眶裡酸澀濕潤的滋味，點點頭回答道：「她很好，只是昏過去了。」

        姬別天「哦」了一聲，道：「老夫知道，在你心中一直記恨著我，始終不能諒解老夫痛手拆散了你與雪兒。

        「其實，你並不明白，老夫對你的欣賞與期望並不輸於你的師父，甚至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成為天陸正道的中流砥柱！只是你小子的脾氣怎麼就比我老人家還要大呢？」

        丁原啞然無語，緊緊握住姬別天冰涼的大手。旁邊的人紛紛垂淚，石磯娘娘等人更是將頭轉開，不忍繼續看下去。

        姬別天含笑道：「丁原，老夫還想最後看一眼雪兒，你替我將她抱過來。」

        丁原二話不說，抱過雪兒送到姬別天的面前道：「姬師叔，是我害了你！」

        姬別天吃力的搖搖頭，顫抖的手輕輕愛撫姬雪雁的臉容，愛憐道：「這丫頭最得老夫的寵愛，可惜命也實在苦了些。丁原，你如今早已不是翠霞弟子，雪兒也拜在了靈空庵門下，名分之隔不復存在。老夫今日將她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絕不能再讓她受半點委屈。」

        丁原心神激盪，重重點頭應道：「姬師叔，您請放心，弟子願對天發誓，今生不敢有負雪兒分毫，否則天打雷劈，萬劫不復！」

        蘇真臉色微微一沉，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一扯水輕盈的衣袖，悄然從人群裡退出。水輕盈深知丈夫心意，輕輕握起他的手，搖了搖頭。

        姬別天寬慰一笑，說道：「我相信你，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老夫惟一的遺憾，就是不能親眼看到你和雪兒成親的那天啦——這孩子，穿上新娘的禮服，模樣兒一定很漂亮，像足了她的奶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驀地貼在雪兒臉頰上的手一沉，無力的垂落，含笑長逝！

        丁原腦中一片空白，有那麼半刻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眼前的姬大鬍子，依然是虯眉鐵髯，豹眼環睜，甚至你還能感覺到他生前的威風凜凜，可是他就這麼去了麼？以後再也沒人拍著桌子衝他丁原大叫大嚷了。

        他還記得，自己初上翠霞時，就是這個姬大鬍子橫眉冷目，指責訓斥，激起自己小孩心氣，毫不示弱的惡言相向。

        他卻記得，面壁思悟洞時，也是這個姬大鬍子出手試招，要將自己逮回去授以平生絕技，自己卻是傲氣當頭抵死不學。

        他仍記得，那日越秀山上，雪兒與屈箭南定親，自己橫空殺出，還是這個姬大鬍子暴跳如雷，要掌斃自己清理門戶。

        而今，他走了，舊日種種恩怨也都隨風散去，剩下的只有無限惆悵與悲痛！

        熱淚無聲無息的從丁原眼眶裡滾落，沾濕姬別天胸口鮮紅的衣襟。這個自己曾經恨之入骨的大鬍子，竟然就這樣走了，竟然用他的死換來了自己的生！

        丁原啞然良久，終於忍不住淚濕長衫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姬師叔——」

        姬別天靜靜躺倒在一執大師的懷抱裡，低沉祥和的《往生咒》在人們的耳畔輕輕飄蕩，好似一曲為他送行的輓歌。

        盛年與阿牛跪倒在地，同樣是熱淚盈眶，難以自持，周圍儘是一聲聲壓抑的低泣。

        一執大師徐徐合上姬別天的雙目，將他小心翼翼的平放在地上，然後起身脫下袈裟鄭重的覆蓋在他的身上，雙手合十低沉道：「姬施主，佛說無死無生，有死有生。所謂生死不過是塵世幻夢，人間輪迴。施主捨己救人，慨然西歸。

        「願我佛慈悲，令施主早日得望西天極樂世界。」

        丁原好似麻木了一樣，緊緊抱著雪兒的嬌軀，看著姬別天的面容被深紅色的袈裟一點一點的遮掩，指甲深深嵌入肉裡滲出血絲，卻不知道半點疼痛。彩兒乖巧的趴在他的肩膀上，低著自己的小腦袋。

        不知道過了多久，雪兒的睫毛忽地微微翕動，一雙秋水明眸緩緩睜開。當她察覺自己正依靠在丁原懷抱中時，心弦微顫輕聲叫道：「丁原！」

        丁原勉強展顏一笑，低聲道：「雪兒，你終於醒了。」

        姬雪雁想起昏倒前的景象，面色頓時蒼白，驚惶的問道：「丁原，我爺爺呢？」

        丁原低沉道：「他老人家剛才已經走了。」環顧四周，才發現所有的人都悄悄的離去，這裡只剩下了他與雪兒，守護著姬別天的遺體。

        姬雪雁艱難的從丁原懷裡站直身子，朝著姬別天的遺體走去，珠淚如雨一顆顆潸然垂落。

        她跪下身，彷彿是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揭起袈裟的一角。那薄薄的袈裟，此刻在她的手中就如同有千萬斤那樣的沉重。

        姬別天熟悉的面容緩緩展現在她的眼簾中，姬雪雁立刻覺得天旋地轉，肝腸寸斷。丁原急忙摟住她的香肩，卻是無言以對。

        「爺爺！」姬雪雁傻傻注視著姬別天的遺容，一任淚珠成行。

        彩兒眨眨眼睛，小聲說道：「小姐，老爺子走時，已經答應讓你和丁原在一起了。他還說，可惜不能見到你們成親的一天——」

        「爺爺！雪兒回來了，雪兒回來陪你來了。你再睜開眼睛看看雪兒呀！嗚——」姬雪雁終於再難壓抑，鬱積的痛苦悲傷宛如山洪宣洩，一下渲湧而出。她俯身撲倒在姬別天的身上，泣聲哀婉，痛不欲生。

        丁原靜靜的守在一旁，嘴唇早已被牙齒咬破無數次。雪兒的不幸，雪兒的悲傷，都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自己難道不該死麼？自己活著還要為多少人帶來痛苦？他舉起左掌，抬到頭頂，閉上眼睛就要拍落。

        彩兒驚聲大叫道：「丁原，你要幹什麼？」

        姬雪雁悚然回頭，不由心神俱喪，大聲道：「不要——」撲入丁原懷中，緊緊抓住他懸空的左掌。

        丁原搖搖頭，用另一隻手輕輕抬起雪兒的下巴，低聲道：「雪兒，是我害了你爺爺，是我誤會了你和屈兄，也是我害死了咱們的安兒。除了這個法子，我已經無法洗清身上的罪孽。也許，從一開始沒有我的出現，你會活得更好。」

        姬雪雁淚流滿面，抱住丁原泣不成聲道：「丁原，你這個傻瓜！你這麼不負責任的死了，誰來為我爺爺報仇？誰來照顧雪兒？難道我萬里迢迢從東海回來，就是要看你自盡在雪兒面前的麼？」

        丁原木然半晌，低低道：「雪兒，你不明白，有許多事情你還不知道。」

        姬雪雁一搖頭道：「不，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可能活不了太多的日子，我也知道你覺得對不起我爺爺。可是，我相信爺爺他老人家捨命救下你，就是想要你活下去，只要你還能看到清晨的日出，你就要活下去。

        「丁原，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這麼死你對不起爺爺，對不起雪兒，也對不起淡言師伯！」

        丁原的淚水再次悄然滑落，手掌卻軟了下來。他輕聲自語道：「只要還能看到清晨的日出，就要活著。是的，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我要查找陷害魔教的兇手，我要洗刷栽贓在我身上的冤屈，我還要為你爺爺報仇。

        「更重要的是，我已經答應他老人家，要照顧你一生一世！」

        姬雪雁鬆了口氣，卻兀自不敢放開丁原的手掌，低聲道：「丁原，你要答應雪兒，絕不能再起這樣的傻念頭。雪兒回來了，今生今世都不想再離開你，咱們兩個在一起，就是老天爺最大的恩寵了。

        「百年也好，一天也罷，咱們每活一天都要快快樂樂的，將從前失去的日子補回來。爺爺天上有知，一定會為雪兒開心的——」

        丁原心如刀絞，他是多麼希望能用百年，甚至是千生萬世的光陰來補償懷中的伊人。然而，他能夠麼？朱果火毒就像揮之不去的陰魂又纏繞上心頭，能讓農百草都頹然離去的絕症，又能給自己剩下多少可貴的日子？

        姬雪雁望見丁原神情，已猜知他心裡的念頭，輕輕伸手撫摸他的面龐，柔聲道：「丁原，還記得我們從前的約定麼？我們要去一座沒有人的海外仙山，從此過上逍遙自在不羨神仙的幸福日子——雪兒還要為你生下一堆聰明伶俐的兒女，讓他們圍著我們兩個喊爹爹、娘親——」

        丁原心潮澎湃，深深的點頭說道：「雪兒，我們會的，這些我們都會有的！」

        姬雪雁轉首望向姬別天的遺容，默默低語道：「爺爺啊，您老人家生前最疼愛的就是雪兒。可是她卻不孝，總惹您生氣擔心，在您心底，一定對雪兒很失望吧？假如能夠，來世雪兒一定還要做您的孫女，最乖巧聽話的孫女——」

        丁原的目光隨著雪兒落在了姬別天安詳的面容上，也同樣默默的禱告道：「姬師叔，您安心的去吧。我答應您的事一定會做到，只要我能活著一日，就要給雪兒一日的快樂，讓她成為世上最幸福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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