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劍神曲 ,牛語者,第六集 玉牒金書 

    第一章驚情

    一慟大師的表情此時沒有人能看懂，這位雲林神僧並沒有立刻反駁丁原的指責，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

    時間越長，越多的人慢慢變得懷疑，進而開始揣摩一慟大師的回答將是如何。

    可是老和尚將手中的佛珠一顆顆捻動足足兩圈後，方才開口，他僅說了一句話：「原來昨夜在白雲峽外發出動靜的人，便是丁小施主。」

    眾人頓時驚愕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雲林禪寺的僧人們，齊刷刷聚焦在這位他們心中視若神明的尊長身上的目光，更透露出匪夷所思的驚疑。

    此刻在場的所有人心中所受的震撼，甚至遠遠超過聽到淩雲羽承認暗中培植黑衣殺手，意欲挑起正魔兩道血戰，妄圖稱霸天陸的事實。

    人們都無法理解一慟大師殺死耿南天的動機何在，更難理解一慟大師這樣一位與翠霞派淡一真人一南一北並著於世的天陸正道泰斗，又怎會去修煉了魔教的十六絕技。

    丁原道：「不錯，若非丁某有意驚走閣下，又豈能留住耿南天最後一縷元氣？一慟老和尚，有道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恐怕你昨夜行兇之時，也未曾料想到，丁某早在暗中跟隨了多時。」

    一慟大師尚不置可否，鍾南山驚疑不定的問道：「大師，丁原所說可是真的，您為何要殺害耿師兄？」

    一慟大師木然道：「耿南天該死，竟然要脅老衲，老衲不殺他，留他作甚？」

    鄧南醫道：「大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耿師弟到底如何冒犯了您，您非殺他不可？」

    這也就是對著一慟大師，他會多此一問。若另換旁人，背後的「滌塵」仙劍早已不由分說的招呼上去。

    一慟大師道：「如何冒犯？嘿嘿，前晚老衲體內魔氣發作，不得已隱身在白雲峽內療傷，卻教耿南天窺得。他當時不作聲張，卻在昨日中午邀約老衲掌燈之後往白雲峽會面。

    「老衲當晚應邀而去，孰知他竟敢以老衲修煉魔功之事相脅，要老衲立誓替他報殺子之仇，除去盛年、墨晶與丁原。」

    人群中爆發出驚異的呼聲，沒想到耿南天居然會向一慟大師提出這等的要求，可細細想來又在情理之中。

    一慟大師冷笑道：「以老衲看來，除去這三人並非難事，最多只是丁原棘手一些。可老衲焉能受這小人脅迫，又有誰敢保證他日後不會借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脅老衲？」

    丁原道：「於是閣下便痛下殺手，殺人滅口。又惟恐旁人追查，故此有意施展幽明折月手，好讓人懷疑是魔教所為。」

    一慟大師淡淡道：「既然老衲已經讓魔教背過一回黑鍋，也就不在乎多這一次了。」

    眾人大奇，原來一慟大師以幽明折月手擊殺耿南天並非他頭一回作案，卻不知另一個死在他掌下的冤魂又是誰？

    無涯方丈雙手合十，低沉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師叔，這麼說來無為師兄也是命喪在您的手中？」

    一慟大師冷笑道：「無涯師侄，時至今日你終於說出心中對老衲的懷疑之念，虧你如此之久以來能隱忍不發。」

    無涯方丈搖頭道：「師叔有所不知。當日無為師兄離寺而去，曾有留下一封秘函給貧僧，叮囑只有等到他圓寂之後方可拆閱。

    「無為師兄火化之後，貧僧遵囑打開秘函，上面隱晦提到二十餘年前婆羅山莊一戰之後，魔教三冊《天魔令》不翼而飛之事。當時貧僧雖有所懷疑，卻也不敢妄言。」

    一慟大師猛然哈哈大笑道：「老衲苦心籌謀二十多年，不料最終居然毀在耿南天這麼一個無恥小人之手。

    「丁小施主，老衲曉得你為著無為師侄之死與黑衣殺手之事，追查老衲多時。但若不是昨夜老衲一時不慎，未能立時取下耿南天的性命，恐怕你今日依舊抓不到老衲的絲毫把柄。此乃天欲亡我，老衲亦無話可說！」

    丁原聞聽一慟此言也放聲笑道：「丁某也未曾料想到閣下陰謀敗露，竟只會怨天尤人，卻不明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一慟老和尚，你難道當真以為耿南天在閣下幽明折月手全力一擊之下，還能勉力支撐寫下血書麼？」

    一慟大師心電急閃，立刻醒悟過來，眼中怒色不可遏制，低喝道：「丁原，原來你是在詐我！」

    丁原笑道：「老和尚，你終於醒悟過來了？可惜已是太晚！想那耿南天若果真在垂死之前留下血書，以指代筆字跡必然與平日大相逕庭。何況區區『一慟』二字，葛南詩離得那麼遠，又怎能一眼便認出？」

    鄧南醫恍然道：「老夫剛才還在心裡犯疑，那血衣雖是耿師弟的，可上面的字跡頗為潦草，怎麼葛師弟能想也不想便脫口斷定，原來竟是這麼回事。」

    丁原點頭道：「昨夜白雲峽中，一慟突然下手擊殺耿南天，丁某因離得過遠，欲救不及。

    「事後雖故作動靜驚走了一慟老和尚，可耿南天也早已氣絕身亡。丁某無奈，只好扯下他半邊袍服帶走，暗地裡找到葛老先生，商定下此計。」

    葛南詩歎道：「丁賢侄前來說明一慟大師乃是殺害耿師兄真兇時，老夫也著實嚇了一跳。

    「當時只是抱著或可一試的想法，才勉強答應下來，心裡也在將信將疑，擔心若事有偏差，反白白傷了敝派與雲林禪寺的和氣，沒想到……唉！」

    丁原此次計謀幸能成功，全在於賭定如一慟大師這樣的心高氣傲之人，一旦被人挑明揭穿，必不會似市井無賴那般抵賴糾纏，失了自己的身份。

    一慟大師已然恢復鎮定，搖搖頭道：「丁原，淡言真人有徒如斯，也大可瞑目了。」

    丁原冷冷道：「閣下不配提我師父的名諱！假如不是你包藏禍心，挑唆一執大師，借用阿牛身世打擊翠霞，好教雲林禪寺一派獨尊，老道士又豈會捨身而去？一慟，你惡貫滿盈，今日丁某就要為老道士討回這個公道！」

    風雪崖忽然叫道：「丁兄弟請慢！老夫還有一件事情，須得問過一慟！」

    一慟大師轉頭望向風雪崖道：「風施主，你可是想知道，當年到底是誰將羽教主隱退婆羅山莊的秘密透露給敝寺的？」

    風雪崖道：「正是！這件疑案懸在老夫心中數十年，引得本教兄弟相互猜忌，彼此提防。雖然事過多年，可此人不除，萬難消解老夫心頭之恨！」一慟大師緩緩點頭，道：「風施主，怕就怕老衲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

    風雪崖與阿牛對望一眼，冷哼道：「信與不信老夫與羽少教主自有定論，大師只管說來！」

    一慟大師慢悠悠道：「那洩漏羽翼濃行蹤，引發魔教毀教浩劫之人，正在施主的身邊好端端的坐著。」

    風雪崖霍然轉首，目光如電，掃過身旁眾人，低喝道：「是誰？」

    這話裡藏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音，因為他實在不能相信，與自己相交百多年的兄弟手足中，真的隱藏著出賣聖教與羽教主的叛徒！

    一慟大師微笑著道：「赫連女施主，你也該露露頭了吧？當日你偷上雲林，不僅將羽翼濃藏身之處告知貧僧與無妄師侄，挑唆敝寺聯合七大劍派突襲婆羅山莊，還故意設計誘老衲盜出三冊《天魔令》，從此墮入魔障不能自拔。

    「女施主隱居幕後二十多年，老衲也不得不佩服你好手段，如今難道還想繼續穩坐下去麼？」

    殿青堂怒喝道：「信口雌黃！本教兄弟誰不曉得，夫人與羽教主伉儷情深，舉案齊眉；對教中兄弟也是關懷有加，勝似兄妹。她焉會做出這等殺夫滅教之舉？」

    一慟大師道：「伉儷情深？嘿嘿，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幌子。事實上羽教主早就另有所愛，否則羽羅仁又是從哪裡蹦出來的？

    「赫連夫人察覺此事，心中氣憤難平，便將羽教主下落告知敝寺，為的就是借正道七大劍派之手，替她出一口惡氣。」

    丁原冷笑道：「一派胡言，我娘親絕不是這種人！」

    一慟大師不以為然的掃過丁原，道：「丁小施主，你與赫連夫人失散時，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娃娃。她的能耐，你又能知曉多少？

    「丁原，你可知暗中潛入我雲林，擊殺一愚師弟、嫁禍於你的人是誰麼？哼，正是你那好娘親！」

    雷霆斷然道：「不可能！夫人十餘年前遭人追殺，九死一生，幸得雲二哥以萬息歸無冰封療傷。年前雖已起死回生，可記憶全失，哪裡有能力殺害一愚大師？」

    一慟大師縱聲長笑，道：「這才是她最高明之處。記憶全失，哼，裝模作樣連三歲的孩童都能學會。

    「至於封凍萬年玄冰之內，那也不過是和雲布衣串通，掩人耳目的奸計罷了。

    「只可惜貧僧雖明瞭此間種種，也同樣無力拿出憑證。一愚師弟遇害後，老衲曾暗中離寺查詢，奈何赫連夫人演得太像，竟讓老衲一無所獲。不然，又何須此時方才不得不說將出來？」

    布衣大師歎口氣道：「一慟大師，你卻是將老衲也一併懷疑了進去。可一愚大師遇害的當天，夫人整日都與老衲和風施主在一起。

    「難不成她分身有術，更御劍萬里，潛入雲林禪寺？」

    一慟大師道：「倘若赫連夫人的修為已達散仙境界，則分身作案，又有何不能？」

    昨日目睹曾山化身成三，大戰蘇真、絕情婆婆和燃燈居士的賓客聞言，情不自禁點點頭，覺得一慟大師此言，也非虛妄之辭。

    忽然聞聽有人咳嗽著道：「大師的推論果然合情合理。可惜，你一開始便誤入歧途，漏算了一個最關鍵的人物。」

    一慟大師抬眼瞧去，見說話的乃是水晶宮宮主任崢，白眉一皺道：「任施主，你說老衲漏算了何人？」

    幾年過去，任崢咳嗽更是劇烈，他喘息著道：「那便是宣妹一母同胞的孿生姐姐，赫連宜！」

    底下一片嘩然，一慟大師怔怔道：「赫連宜？」

    任崢目光深深望向赫連夫人。

    明知對方已經失去記憶，但仍然希望能從她的眼眸裡，瞧見對自己的一絲依戀與關切。可惜，得到的依然是失望。

    赫連夫人的眼神凝望一處，朱唇輕輕翕動，眉宇緊鎖，根本就渾不在意自己此刻乃是萬目聚焦所在。

    任崢心中暗歎，頷首道：「莫說是大師，縱然天陸之大，聽說過赫連宜這名字的，也寥寥無幾。丁原，你可還記得，當年在水晶宮我曾經提及過此人？」

    丁原道：「不錯，我還記得當時蘇大叔與水嬸嬸也都在場。」

    任崢道：「可你一定不知道，老夫曾經暗中跟隨你與墨晶姑娘前往棲鳳谷，希望能見得宣妹一面便心滿意足。

    「誰曉得宣妹沒有見著，卻撞見了八名黑衣人。老夫想起你說過宣妹遭黑衣高手追殺之事，便動了疑念。

    「孰知交手之下，這群黑衣高手的修為個個不弱，俱都精擅魔教十六絕技，顯然也是為尋宣妹而來。

    「老夫不得已祭出元神，衝上『滄海無量』十重天的大圓滿境界，才將他們盡數斬殺。可自己也險些命懸一線，無奈之下只得回返水晶宮閉關修養。」

    丁原驚訝道：「竟有此事？」

    任崢頷首道：「老夫事後推測，這群黑衣人必定是瞭解宣妹與淡言真人的交往，這才尤其注意你和盛年等人的行蹤。」

    風雪崖道：「任宮主說得不錯，當年老夫也是由此才找到了棲鳳谷。」

    一慟大師道：「可這又能證明什麼？」

    任崢又是一陣咳嗽，手裡的絹帕上儘是斑斑淤黑血痕。

    任崢道：「老夫確實有些說遠了。可昨日老夫遠遠見著宣妹之時，心裡陡然生出的一絲疑念。

    「丁原，你仔細瞧瞧你娘親的頭上，可是插著一支銀釵？那釵子本不值錢，可那是老夫百餘年前送她的第一件首飾。」

    不只丁原，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赫連夫人秀髮之上瞧去，果然見著一支鳳釵。

    丁原疑惑道：「這支鳳釵我娘親一直都戴在頭上，又有什麼不對了？」

    任崢道：「那是大大的不對了。因為當年婆羅山莊，我與你娘親重會時，她的頭上並無這支鳳釵！

    「我原本以為她嫁與羽翼濃後，淡忘舊情，又或因著其他什麼緣由，將釵子收起不用。可昨天一見，才知道並非如此。」

    丁原恍然大悟道：「不錯，我娘親倘若那日真是求你帶她回返水晶宮，怎會忘記戴上這支銀釵？」

    任崢悲愴笑道：「老夫昨晚整整想了一夜，開始懷疑與我會面的可能不是你娘親。待到方才一慟大師指認宣妹曾拜訪雲林，我更是不信！

    「因為再無人比老夫更瞭解她。假如她是這樣的女子，當年便不會悄然出走，一心只想成全我與宜妹。」

    他的話音剛落，驀然赫連夫人身軀劇顫，如遭電擊，神情痛苦而迷惘，好像腦海裡抓住了什麼，可偏偏又無法將它握緊，額頭上細細的汗珠涔涔滴落，宛如走火入魔一般。

    布衣大師一聲低吟，臉上顯出緊張而激動的神色，雙手飛速在赫連夫人腦後連扎九根金針。

    任崢見赫連夫人有事，也立時停止了說話，目不轉睛的瞧了過來。

    殿青堂低聲問道：「雲二哥，夫人她這是怎麼了？」

    布衣大師回答道：「夫人剛才定是見著了什麼足以刺激起記憶的東西，才有了這等反應。

    「她腦中仍有淤血壓迫神經，故而難以恢復記憶。我利用金針度穴，盡力為夫人疏通血脈，成與不成就在此一舉了！」

    魔教群雄，乃至全場的人，都已將目光投向赫連夫人。

    大夥兒都明白，此事的關鍵現在已經著落在赫連夫人的身上。只要她能恢復記憶，許多疑問或可迎刃而解。

    丁原更是飛身來到娘親身邊，緊張的注視著她的面色變化。

    然而九針入穴，赫連夫人的痛苦之色非但沒有減輕，反而眼中的目光更加散亂游離，布衣大師的眉頭也皺得更緊。

    阿牛忽然道：「大師，倘若只為疏通夫人腦中積壓的淤血，在下也許可以一試。」

    丁原奇道：「阿牛，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醫術？」

    他深知阿牛從不多話，卻言出必中。若非有極大的把握，也絕不會主動開口。

    阿牛露齒一笑，道：「這不是醫術。丁小哥你還不曉得，新近我剛參悟出第九幅星圖。那並非一式掌法劍招，卻乃打通經脈，疏導血行的一種奇妙心法。

    「我也不知道成與不成，但想著也不會加重夫人的病情，或能姑且試試。」

    丁原望向布衣大師。布衣大師微作沉吟，默默頷首。

    阿牛深吸一口氣，雙掌徐徐亮起一簇白色光暈。

    此時摒棄雜念心神凝一的阿牛，已全然聽不見別人的話語，也看不見大夥兒緊張焦急的神色，完全融入了星圖之中。

    恍惚裡，那幅名為「盈虛如一」的星圖在腦海裡流轉演繹，展現出壯觀浩淼的神奇景象。

    阿牛的雙手十指微微蜷縮，猛地手腕一振，一縷縷白光此起彼伏，將赫連夫人的頭頂盡皆籠罩，遠遠望去好似有一團光雲盤旋飛舞。

    「嗤嗤」低響不斷，赫連夫人的臉色越來越紅，雙頰艷如朝霞，突然櫻唇一顫，溢出幾絲深黑色的淤血。

    布衣大師眉頭一舒，長吁一口氣，滿面喜色低聲道：「成了，羽少教主你可以收功啦，下面的事情交給老衲便可！」

    阿牛十指一收，捏攥成拳，白光沒入掌心不見，渾身已經大汗淋漓。

    丁原用力一按他的肩頭，由衷道：「阿牛，多謝你啦！」

    阿牛呵呵一笑，順勢在丁原胸口捶了一拳道：「丁小哥，等夫人恢復了記憶，你們就能真正的母子團圓啦。」

    他說完這話，卻猛然想到直至現在，還不曉得自己的娘親究竟是誰，臉上的笑容頓時顯得惆悵。

    布衣大師收了金針，取出驪雲珠站到赫連夫人面前，低沉柔和的聲音緩緩送入赫連夫人耳中道：「夫人，什麼也不要多想，看著這枚珠子，可曾見到了什麼？」

    赫連夫人平靜而茫然的目光盯著驪雲珠，道：「雲霧，全都是雲霧。」

    布衣大師猛一咬舌尖，臉色血色盡消，驪雲珠瞬間釋放出絢麗光華，照得方圓數十丈朦朧如幻，再次輕輕問道：「穿過雲霧，你又瞧見了什麼？」

    赫連夫人的眼眸漸漸亮了起來，宛如夢囈的聲音回答道：「一個夢——」

    布衣大師舒暢的笑了起來，顧不得嘴角溢出的汩汩血絲，彷彿是用盡全身的力量低喝道：「夢如朝露，無常無我。世情幻變，大空大悟。赫連夫人，還不醒來！」

    驪雲珠爆射出耀眼的華光，潮水般湧入赫連夫人的身軀。

    赫連夫人的臉上亮起一層動人的光彩，嘴角含著一抹恬靜的笑容，好似正從睡夢裡醒來。

    「啪！」

    布衣大師指尖的驪雲珠燃盡最後的能量，猛然爆裂，化作一蓬齏粉，亮麗的光點落英繽紛，灑在赫連夫人身上。

    布衣大師的聲音沙啞，艱難的問道：「夫人，告訴老衲，剛才你看見了什麼？」

    這回，赫連夫人的臉上不再茫然，而是露出思索之情，道：「我瞧見了宜姐！」

    任崢訝異道：「宣妹，你沒有看錯麼，宜妹她竟也在這裡？」

    赫連宣搖搖頭，說道：「不會錯的，宜姐遇事之時，總愛用左手的食指撥弄右手的小指尖。這麼多年過去，她人雖變了，這個習慣卻沒有絲毫的改變。」

    布衣大師的笑聲變得無比的歡暢，雙目內隱有淚光，喃喃道：「夫人，你終於醒了，老衲也終不負羽教主昔日大恩！」話音剛落，整個人軟綿綿仰天倒在地上。

    風雪崖急忙伸手扶住，叫道：「雲二弟？」卻驚痛的發現，布衣大師笑容猶在，心口已停止了跳動。

    這位魔教昔日護法，眾人眼中的大魔頭，以自己的生命之光，重新喚醒了主母的記憶！

    風雪崖雙手緊緊抱住曾經同生共死的兄弟，雙目盡赤，仰天長嘯！

    殿青堂、雷霆等魔教群雄，也無不黯然垂首，悲痛難忍。

    丁原因娘親清醒而產生的喜悅，立時不翼而飛，想起棲鳳谷初見布衣大師的情景，熱淚滿眶，單膝跪倒在他遺體前！

    赫連夫人默默注視著布衣大師，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眼角，那眼角，分明有一滴晶瑩的珠淚滑落。

    風雪崖怒嘯徐歇，抬手替布衣大師合上雙目，沉聲道：「二弟，你只管放心去吧。當年陷害羽教主與夫人，弄得我聖教分崩離析，幾遭沒頂的真兇，我風雪崖發誓，上天入地也要將他抓了出來，碎屍萬段！」

    心齋池上空雲嵐飄蕩，霞光濛濛，但每人的心頭都彷彿壓上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第二章孽緣

    過了許久，一慟大師打破沉寂問道：「赫連夫人，你說見著了赫連宜，她在哪裡？」

    他已有九成九相信任崢所言非虛，想到自己素來自負睿智深謀，竟被赫連宜玩弄欺瞞於股掌之上二十多年，不由得又驚又怒，更有一絲沮喪。

    赫連宣輕聲說道：「一慟大師，以你的睿智，又怎會找不到她？」

    一慟大師嘿了一聲，犀利的目光從眾人面龐上一一掃過。

    每個人雖知道自己絕非一慟大師所尋之人，可接觸到他森寒的眼神時，依舊情不自禁的垂下頭去。

    這時，冰宮蓮台上那絕妙女子，揭起蒙面輕紗緩緩起身，目光對視赫連夫人，低低哼了聲道：「宣妹，你終究還是認出我來了。

    「有道是姐妹連心，無論我如何千變萬化，能夠騙得過這世上所有的人，卻還是逃不脫你的眼睛。」

    眾人一片訝然，連任崢也抑制不住震驚瞧瞧赫連宣，再望望赫連宜，委實瞧不出這兩人有任何相像之處。

    赫連宜悵然一笑，望向任崢道：「崢哥，那麼多年來，你的心思依然全都放在宣妹身上。倘若能分出半點來關注小妹，也許你也早已認出我來。」

    她的週身冉冉騰起一蓬白光，光暈裡面容與身軀驟然變幻，漸漸露出了本來面目。從頭到腳，五官身形與赫連宣果然是一模一樣，恐即生身父母在世也難以分辨。

    一慟大師聳然動容道：「如意萬象訣！」

    需知只有如意萬象訣與天魔化身大法，才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容貌體型。但如畢虎那般的修為，所施展的天魔化身大法已然等而下之，高手功聚雙目即可識破。

    惟有如意萬象訣，即令一慟大師這樣的高手也難以一眼堪破，端的神妙無比。但環顧天陸，能施展此訣者，亦非散仙一流不可。

    赫連宜當眾以如意萬象訣隨意變化，顯露她的修為著實到了超凡入聖，睥睨四海的境界。

    任崢劇烈的咳嗽數聲，說道：「宜妹，真的是你！」

    赫連宜淡然道：「是我，你方纔的推測一點沒錯，那些事情也都是我做的！」

    任崢苦澀道：「宜妹，咱們三人自小起即在一處，你與宣妹乃是同胞親姐妹，你為什麼要做出那樣的事情？」

    赫連宜唇角泛起一縷譏誚，道：「為什麼？你真的不明白麼？這麼多年，你心中總也只有一個人，偏偏她就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子，赫連宣！即便她離開水晶宮，即便她嫁與羽翼濃，你還是忘不了她！」

    任崢怔怔道：「就為這個？你怎會就為這個？我……哇－－」猛噴一口熱血，灑濺在胸口的衣襟上。

    赫連宣低低驚呼一聲，赫連宜也是神色微變，可當看到任崢的目光淡淡越過自己，掃向自己的妹妹身上，她的眼中頓時一片冰冷，啞聲道：「任崢，我有哪一點比不上那丫頭？你竟棄我如履，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多看上一眼？」

    這個問題，早在百年前，她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時候，便已經日夜回轉心頭。

    溫柔賢淑如她，為任崢添衣暖酒，焚香栽花，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而在她眼裡，那時的赫連宣依然還是個青澀的小丫頭，整日瘋瘋癲癲從沒半刻的安分，好像一輩子也長不大。

    然而她錯了，錯得厲害。在她與赫連宣之間，任崢選擇的，不是她！

    赫連宣低歎道：「宜姐，你－－」

    赫連宜冷笑道：「赫連宣，你莫要假惺惺的來安慰我，我更不需要你和任崢的同情憐憫。

    「我離開水晶宮隱姓埋名這麼多年，就是為了證明，我比你強！你能得到的，我也能得到；我若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丁原道：「赫連宜，你這是瘋了。」

    赫連宜掃了眼丁原，道：「小子，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瘋。相反，我如今才是真正的大徹大悟，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赫連宣面色蒼白，道：「宜姐，就算你怨恨小妹，小妹也無話可說。可你何必因我一人，便一定要將羽大哥與聖教的眾兄弟盡數除去？他們與你無怨無仇！」

    赫連宜道：「羽大哥？你對羽翼濃那匹夫的稱呼好生親熱。可你知道麼，他早背著你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風雪崖斷喝道：「赫連宜，你休得胡說！羽教主乃頂天立地的漢子，絕不容你侮辱他半句！」

    赫連宜一陣大笑，道：「我胡說？咯咯，你們都被他蒙在鼓裡。二十餘年前，當我終於臻至散仙境界，更探得赫連宣的下落，便尋到婆羅山莊。我發過誓，要毀了赫連宣所擁有的一切。

    「可笑她竟然還傻呼呼的興高采烈款待我，甚至將我引見給羽翼濃。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接下來該做什麼了。我要將羽翼濃從她身旁奪走，讓她也親身品嚐一下痛失所愛的滋味究竟如何。」

    風雪崖不屑道：「癡人說夢，羽教主又怎會為了你這麼個無情無義的人捨棄夫人？」

    赫連宜不理他的話茬，問道：「赫連宣，好妹妹，你可否記得有一日我邀你與羽翼濃賞月飲酒之事？」

    赫連宣點頭道：「我記得，那夜正是八月十五中秋月明，我們三人把酒言歡，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赫連宜得意的咯咯笑道：「醉的是你們，卻不是我。我先將你扶到我的床上，而後便回了羽翼濃的臥房。

    「那日我故意換上了與你一樣的服飾，加之你我姐妹相貌酷似，他大醉之下，你猜一猜，他會不會把我當做是你？」

    赫連宣輕皺眉頭面色慘澹道：「你，你和他－－」

    赫連宜冷笑道：「怎麼可能？我赫連宜清白之軀，又豈能容羽翼濃那匹夫玷污？其實很簡單，我只不過是將床上稍加佈置而已。

    「可笑那羽翼濃翌日早晨清醒時，卻自以為鑄下大錯，侵犯了自己夫人的姐姐。我當時故作寬容體諒獨自離去，好讓他生出愧疚。

    「十個月後，更好笑的事情發生了，我為他抱回了一個嬰兒！」

    魔教群雄齊聲驚呼，不約而同望向阿牛。

    阿牛也是滿臉的激動詫異，道：「赫連、赫連宜夫人，您說的嬰兒便是我麼？」

    赫連宜看了眼阿牛，頷首道：「不錯，那嬰兒就是你。」

    風雪崖質疑道：「赫連宜，你剛才分明否認與羽教主有瓜葛之事，又怎能抱回一個嬰兒？」

    赫連宜道：「這就更簡單了！找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然後，殺盡他全家，不就成了？」

    阿牛腦海裡轟然巨響，呆如木雞。

    原來自己並非羽翼濃親子。

    更加殘酷的是，他的親生爹娘和親人早已盡遭滅門慘禍，起因只是為了二十多年前那一天，自己剛巧降生人世，而又偏偏被赫連宜選中！

    老天爺真是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他自懂事以來，就把自己當成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為師父收養，拜入翠霞門下。

    可雲林禪寺一戰，眾口鑠金，硬將自己指成羽翼濃的嫡子，師父也因此而死。魔教眾人更為著這層關係，把他推上了教主寶座。

    孰知，到頭來自己終究不是羽翼濃的兒子！

    不是便不是吧，這對於阿牛其實並算不得什麼。他本就無所謂魔教教主的寶座，也無所謂眼前的風光。

    然而自己的師父，卻已經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價。

    到頭來，他救的卻並非羽翼濃的兒子，僅僅真的只是一個生下來就害死全家的普通少年，一切的犧牲，陡然間都失去了價值。

    阿牛幾乎忘記了憤怒，忘記了心痛，腦袋裡一團混亂，失神的低語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赫連宜渾不在意道：「我要讓羽翼濃相信，我與他有了夫妻之實，更與他有了一個兒子。如此一來，我便可要他打發了赫連宣，立我為魔教教主夫人。

    「可恨的是，羽翼濃竟然不識好歹，非但如此，還將那嬰兒抱走，從此不知所蹤，令我一片苦心落空。」

    殿青堂咬牙切齒道：「所以你便再生毒計，將婆羅山莊的秘密洩漏與雲林禪寺，引得七大劍派八月十五圍攻偷襲本教？」

    赫連宜揶揄道：「殿護法，你還漏說一點。憑羽翼濃的修為，縱然七派圍攻，也未必能盡滅魔教，因此我還得再做一件事才行。

    「我以宣妹的名義向東海水晶宮傳出密信，邀崢哥當夜會面。這次得讓羽翼濃睜大眼睛把我當成是赫連宣，我讓他親眼目睹我與崢哥好生親熱。

    「那羽翼濃原本對赫連宣有愧，不想卻真的撞見了自己的妻子不貞，與舊情人私會，我諒他再也不可能裝作無事人一般。」

    任崢搖頭道：「宜妹，你這麼做怎對得起宣妹？」

    赫連宜冷笑道：「是你們對不起我！不過，崢哥，你還真的應當感謝我，若不是我讓羽翼濃見到他妻子投入舊日情人懷抱，心如死灰，你何堪與他一較高下，最終才有了羽翼濃墜下懸崖，萬劫不復的大好結果。

    「而他手下一幫教眾，也幾乎被那些正道門派殺得全軍覆沒，片甲不留。只可惜七大鐵衛捨命血拼，保護他們的教主夫人奪路逃走了。」

    眾人悚然無語，這樣一位貌若仙子的婦人，為了心中的一口怨氣，竟一連串施展出這多的毒計，引得天陸風雲變色，堂堂魔教近乎滅亡，委實讓人不寒而慄。

    赫連宣搖搖頭，淚光盈然，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激動憤慨，說道：「宜姐，你一手拆散小妹與羽大哥，毀了聖教，更害得崢哥為傷病纏身數十年，也該心滿意足了吧？卻為何還不肯收手？」

    赫連宜道：「你沒有死，崢哥沒有向我低頭認錯，我為什麼要心滿意足？」

    丁原道：「所以後來你便指使四名黑衣高手追殺我娘親，令她九死一生，冰封十年？」

    赫連宜道：「若非我當日有意留她一命，又焉容她脫逃直活到今日？」

    赫連宣慘然一笑，道：「留小妹一命？宜姐，小妹這十年生不如死，著實消受不起你的好意。」

    赫連宜笑道：「赫連宣，我對你沒興趣再有好意。我不殺你，只不過是因為你知道聖匣的下落罷了。」

    九真師太低聲念頌佛號，說道：「赫連宜施主，原來凌雲羽凌施主乃是受了你的攛掇，才夜襲藏經塔。虧得有南無佛境庇佑，否則也險些令你得手。可憐那些無辜弟子，卻護法殉身，犧牲了性命。」

    赫連宜道：「九真師太，你該慶幸才對。也是我低估了靈空庵，才教凌雲羽出手盜取聖匣。倘使我親自出馬，區區南無佛境又算得了什麼？」

    風雪崖道：「赫連宜，說到凌雲羽，你又為何唆使他操縱黑衣殺手，四處作案，嫁禍本教？」

    赫連宜依然笑盈盈道：「誰讓羽翼濃也如崢哥一般，對我視若無睹，棄我如履？就算我給他抱回一個孩子，他的眼中也只有一個赫連宣。我就是要把他珍愛的東西，全部都徹底毀掉，包括赫連宣，包括魔教！」

    數千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直覺得思微峰頂柔和的祥光照耀在身上，也驅不散從腳底竄起的一股森森寒意。

    一慟大師一聲低喝道：「妖婦，一愚師弟可也是死在了你的手中？」

    赫連宜道：「老和尚你幹什麼明知故問？可惜給你這麼好的機會，你都沒能幹掉丁原，反害我白白暴露了蹤跡。」

    無涯方丈道：「赫連宜女施主，一愚師叔佛功精湛，你即便有散仙之能，又如何能在他毫無覺察之下輕易加害？」

    赫連宜笑道：「方丈身為雲林主持，怎會是如此健忘之人？我既精通如意萬象訣，變幻成一慟大師模樣又有何難，只要裝作去而復返，一愚猝不及防之下，焉有逃過我手掌心的道理？」

    一慟大師雙目寒冷如冰，泛起幽綠色的光芒，現出魔功發作的徵兆。他緩緩頷首，猛喝道：「妖婦，一愚師弟的血債，說不得也要落在你的身上！」

    赫連宜咯咯一笑道：「一慟大師，其實這裡數千人中，最該感激我的應該是你才對！若非有我指點，你又豈能盜得三冊《天魔令》，有了而今修為？」

    一慟大師道：「你不過是想陷害老衲，陷害敝寺，更好在將來某一日，將你種種所為栽贓到老衲身上罷了！」

    赫連宜道：「一慟大師，你又何必說得這般無辜？其實你早清楚我的用意，只不過自負過高，又受不了《天魔令》所載絕技的誘惑，才心甘情願踏入其中，這，可也怨不得我。」

    一慟大師道：「可惜，老衲醒悟得太晚。直到那日在雲夢大澤裡，魔氣噬體，喪心病狂之下錯殺了無為師侄，事後我才真正體悟到你傳授《天魔令》的歹毒用心。

    「也在那時，老衲下定決心，定要將你斃於掌下，好為無為師侄報仇。只可笑，當時我兀自以為，自己該找之人乃是赫連宣，萬沒想到竟是你這妖婦在背後作亂！」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的綠光越來越濃，臉上的神情也越發的冰冷恐怖，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丁原見這個相貌酷似娘親的女人笑意盈然，可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聽她慢聲細語地，將一樁樁惡毒計謀娓娓道來。

    丁原伸手從天羅萬象囊裡召出雪原仙劍，朗聲道：「赫連宜，你惡貫滿盈，丁某今日便要代娘親、一愚大師，和那些枉死在你手中的冤魂，討還個公道！」

    赫連宜傲慢但依舊不失美麗的臉上閃現一縷譏笑，蔑然道：「丁原，別以為你能將楚望天制得服服貼貼的就了不得了，想憑那幾手三腳貓的本事對付我，還差得太遠！藍婆子號稱正道十大高手，又能如何？還不是被我輕鬆拿下。

    「唔，丁原，我還忘了問你，藍婆子擊向你胸口的那一掌，滋味想必不錯吧？」

    丁原平靜的道：「赫連宜，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丁某偏是生來這麼一副臭脾氣。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一樣要打！」

    赫連宜放聲嬌笑，道：「不自量力的小子，倒與赫連宣少時的脾性挺像。好吧，我便成全了你！」

    忽聽阿牛叫道：「丁小哥，讓我來！」

    他大步走到丁原跟前，指著赫連宜道：「這人殺了我爹娘全家，更害得師父為我而死。今日我定不能放過她！」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過一個人。即使是面對逼死老道士的一執大師，他也能謹記師父的教誨，寬容以待。

    然而此刻，除了壓抑在胸膛裡的無限憤怒與悲傷，更有一種深深的負疚與罪責感，猶如毒蛇般盤踞心頭，正用那尖利的毒牙在生吞活剝般的啃噬著他！

    只是那個問題，阿牛不敢多想，更不敢問上一問！

    赫連宜不屑一顧道：「也好，你們師兄弟兩人便一齊上吧，也省得麻煩。」

    所有人都很安靜，為赫連宜的狂妄與孤傲所震懾。

    當今世上，只有兩個人曾參悟《天道》，而他們就站在赫連宜的對面。她竟如此不以為然，根本不在乎丁原與阿牛聯手！

    一個是天陸奇葩，以平亂訣、六道神劍縱橫九州的天成小子；一個是魔教現任教主，身世迷離，滿腔悲憤的血海孤雛。

    環顧六合八荒，萬千俊傑，有誰敢隨口便說受下他們的連袂一擊？

    風停雲止，天地彷彿突然間凝滯。丁原與阿牛並肩而立，共同面對著前所未有的強大敵手。

    丁原腦海中浮光掠影般浮現過一幕幕的舊事，從年少時與娘親失散，顛沛流離於市井之間；到翠霞學藝，隕落潛龍淵；再到聽聞老道士慷慨赴義，魂歸星天。

    所有的新仇舊恨齊齊如同海潮似的翻滾而起，一股洶湧的血氣自胸口直衝頭頂。

    「轟－－」的一記巨響，千百幅畫面煙消雲散，驀然腦海裡只剩一片空明。在這剎那裡，他出離了憤怒，一顆心載沉載浮融於浩瀚天地。

    依稀里，自己又漫步於大羅仙山中，聽鳥鳴水流，望雲起竹舞，超脫於塵世之上。

    都天大光明符煥起的白光冉冉蒸騰四溢，在他的週身形成一團有若實質的光雲，隱隱現出騰龍飛天之狀。

    身邊的阿牛亦同樣沉浸於天道星圖裡，敦實的身軀散發出一蓬蓬絢麗的銀色光華，與丁原交相呼應，氣沖斗牛。

    沉金古劍鏗然鏑鳴，自動彈飛出鞘，閃爍著古樸華光，一道道雄渾無儔的劍氣磅＠澎湃，水銀洩地般奔流激盪。

    《天道》兩卷，散軼人間千年，而今終能以這樣的方式合流為一！

    天道無垠，仙心如幻。銀白兩股光瀾浩浩湯湯，漫天充盈，漸漸將赫連宜的身軀包容其內。

    然而赫連宜就像幻化作了這兩股光瀾的某一部分，水乳交融，生不出絲毫的抗力，一任丁、羽二人氣勢不斷的暴漲，兀自巍然不動。

    譬如一滴水珠溶於浩海，縱是驚濤駭浪拍岸裂雲，那水珠總也毫髮無傷，甚至誰也感應不到它的存在！

    因它幾近於無。

    天地有容乃大，但超然於天地的，卻是虛無天道。道家所謂「煉神還虛，復歸無極」；佛經所言「不著皮相」，莫不喻此。

    半炷香的功夫，三個人誰也沒動，卻給人一種凌風飄御，千變萬化的奇怪錯覺。

    好像頭頂的日月，宛如亙古靜止，然而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已不知在這平靜的表象深處，包容了多少森羅萬象，高深莫測的變化。

    阿牛體內的翠微真氣緩緩提升至顛峰狀態，氣機牽動之下低低虎吼，一劍劈出。

    那邊翠霞派的許多年輕弟子皆情不自禁的低咦，原來阿牛所用的招式，居然是翠霞劍派碧瀾三十六式裡，最為普通的一招「大江東去」。

    這一手別說派中的長老，就算一個入門三、五年的四代弟子，也能使得像模像樣。可要用它來對付赫連宜這樣的絕頂高手，似乎過於簡單粗陋了一點。

    令那些弟子驚訝的是，赫連宜臉上居然露出欣賞之色，讚道：「好劍法，僅此一招，魔教教主之位你也算得當得！倒也不枉費我當年將你抱給羽翼濃。」

    可讚譽歸讚譽，赫連宜的身形依舊動也沒動，右手玉指輕描淡寫的在胸前舒展，姿勢曼妙如花。

    阿牛卻是神色一緊，沉金古劍中途陡止，左掌飛速拍出，「生生不息」掌幻舞成一團銀光，將全身護持得風雨不透，如臨大敵。

    而赫連宜的右手玉指，分明尚遠在六丈開外！

    赫連宜輕輕微笑，這刻的她猶如嫡落凡塵的仙子，飄然御風，丰姿卓越悠然，右手五指在虛空裡眼花撩亂的變幻屈伸。

    而阿牛就似一個牽線木偶，掌勢越發迅疾，好似在全神貫注的提防著一柄無形魔劍，無孔不入的侵襲攻擊。

    丁原看出其中蹊蹺，明白赫連宜指勢只在一招之間便已籠罩阿牛週身，不僅隱隱封死了沉金古劍的攻招，更反制著阿牛各處要害。

    只要阿牛的生生不息掌出現稍許的破綻，哪怕是遲滯絲毫，勢必會被對方纖纖玉指中暗蘊的絕殺轟得形神俱滅，萬劫不復。

    這樣的敵手，十年仙劍生涯，他尚是第一回碰到。縱是昔日的辟星神君，也不敢說有如此強橫的威勢，卻也同時激起了他的傲然心性！

    第三章天殤

    丁原身形一晃，搶到阿牛側旁，雪原仙劍鏑鳴如龍，揮灑而出，一招劈落在阿牛與赫連宜之間的虛空之處。

    「嗤嗤！」劍氣鼓蕩，三人身形同時微微一晃。

    阿牛悶哼而退，收掌護住身前，額頭上隱約有絲絲冷汗滲出。剛才那短短的彈指交手，竟似跋涉了千山萬水般的艱辛，直如從閻羅殿前打了一轉方自回返人間。

    赫連宜的指勢被丁原仙劍斬斷，不驚反笑，讚了聲「好！」左腕微振，一束水袖層層疊疊罩向丁原頭頂。

    丁原劈落仙劍後，胸口就像灌了鉛似的難受，被對方無形中迫來的龐大氣勢，壓得近乎窒息。

    這才體會到阿牛剛才一招間支撐得是如何辛苦。自他踏出潛龍淵，轉戰萬里，尚是首次領略到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眼見赫連宜的水袖打來，空中一蓬蓬橙光瀰漫，竟判斷不出對方的招式鋒芒究竟指向哪裡。

    只覺得自己原本以為滴水不漏的防禦，突然之間變得到處都是破綻，赫連宜的水袖幾乎不必花費任何的氣力，便能把自己打得千瘡百孔。

    好在他對敵經驗極為豐富，電光石火裡不退反進，施展穿花繞柳身法，一頭鑽進赫連宜跌宕飛舞的水袖之中，消失了蹤跡。

    一如游魚靈動輕盈的穿梭在看似毫無可能的縫隙之間，仙劍緊貼胸前，將燃燈居士自創的獨門絕技，發揮得淋漓盡致。

    「啵」的一響，雪原仙劍終與水袖撞擊在一處。

    赫連宜的攻勢為之一滯，一瞬裡露出些許空隙。

    丁原身形拔雲飛騰，脫出重重橙光，在高空一個盤旋，飄落回阿牛身旁站定。頭頂髮簪「啪」的斷裂，黑色長髮隨風起舞，飄蕩在身後。

    丁原任隨髮絲舞動，伸指在雪原仙劍上輕輕一彈，竹劍發出「叮」的金石之音。

    丁原道：「雲水一線，天衣生隙。赫連宜，你終究心魔纏身，情恨鬱悒，難臻圓滿。不然適才一招，丁某縱是插翅也難飛出！」

    赫連宜嘴角輕微一動，明白丁原有意為之，想借此擾亂自己的心神。可還是忍不住勃然冷笑道：「臭小子，說什麼廢話，看招！」檀口輕啟，一束橙芒如劍，經天激射。

    丁原仗劍封架，阿牛則發動《天道》星圖中的「週而復始」劍式，揉身再攻。兩人一攻一守相得益彰，並無任何的言語交流，卻遙相呼應，如有靈犀。

    三人你來我往激戰一團，轉眼便是二十餘招。

    方圓數十丈內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激撞四濺的流火罡風不斷撲向四周的玉手蓮台。仙山數百弟子陣列在前，勉強護得賓客無恙。

    有道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那些修為略低一些的弟子，早已瞧得頭昏眼花，分辨不清三人的身影，只覺得橙、白、銀三股雲柱越轉越高，不住膨脹交織，直似要將頭頂的老天也捅出個窟窿來。

    如年旃、淩雲霄這般的天陸頂尖高手，卻是如癡如醉，眉飛色舞。

    有些師長還間或向門下弟子指點讚歎幾句。可憐那些弟子，腦袋都脹大了，也只能口不應心的點頭稱是。

    饒是丁原、阿牛功力非凡，在赫連宜面前也無濟於事。兩人的攻招往往被對手一觸即潰，再精妙的招式亦形同虛設。

    赫連宜好整以暇，分明還留有餘力，只赤手空拳與丁、羽二人周旋，穩佔先機。

    可誰也不會因此小覷了丁原與阿牛。需知昔日天一閣一戰，為對付辟星神君，仙閣不僅盡遣六大高手出陣，更擺下了海天劍陣，全力拒敵。到最後雖剿滅了辟星神君，但也賠進了樊婆婆。

    丁原與阿牛能與赫連宜酣戰到這個分上，已屬難能可貴，換作別人，有那份出戰的勇氣就已足以換來眾人的翹指稱道。

    阿牛已完全沉浸在星圖天地中，再也感覺不到驚懼與慌亂。

    他生性堅忍厚重，此刻更如同一尊磐石佇立在赫連宜跟前，明明已被沒頂的駭浪吞噬，可退潮之後他依舊能巍然不退。十成攻勢裡，反倒有六、七成被他硬接下來。

    而丁原則更像一股捉摸不定的長風，飄忽往來，在外圈游鬥，一力主攻。

    赫連宜一旦想放手攻擊阿牛，雪原仙劍總能如影隨形的跟到，給予石破天驚的一擊，令她如梗在喉，不得不退而還擊。

    又是十餘個照面，赫連宜拼出真火，丹田仙氣凝聚如霜，右掌橙光亮起迸立如刀，劈手斬落。

    「喀喇喇」一串尖銳的鳴響，幾乎戳破眾人的耳膜，上百道橙色電光鋒芒森寒，鋪天蓋地湧向丁原。

    風雪崖動容道：「七報刀！」

    橙光如霞，映襯著魔教群雄滿臉的驚駭。

    原來七報刀也屬於魔教十六絕技之一，昔日殿青堂與已故的七大鐵衛中，皆曾有修煉。

    所謂「七報刀」也並非真正的刀法，而是凝結丹田真氣，幻化成七束淩厲刀氣，以不同角度、速度交織劈擊，故而極是難防，卻也格外耗費真元。

    以殿青堂之能，如今一掌之下傾盡全力，可發出九記七報刀，斃敵於彈指之間。可真若這麼做了，也等若抽空了自己丹田全部的真氣，一段時日內好似廢人難堪再戰。

    幸而殿青堂出道以來，尚未遇見過能讓自己連出九刀的敵手，至多七刀已經足以拾掇下一派的宿老高手。

    哪裡料到赫連宜眼皮也不眨一下，便一口氣劈出至少十八記七報刀，鋪天蓋地，聲勢恢弘，更遑論凝氣煉光，化光為刃的驚人手段。

    別說殿青堂無能辦到，羽翼濃復生也怕亦是力有不逮。

    難怪她陰謀大白於天下仍是泰然自若，毫不驚恐。單憑這手本事，已然冠蓋當場，要想脫身絕非難事。

    許多人下意識的閉起眼睛，更多的人驚呼出聲，著實為丁原和阿牛捏了一把汗。

    姬雪雁心懸愛郎，一雙手緊緊抱住胸口的彩兒，只掐得可憐的鸚鵡叫苦連天又動彈不得。

    丁原身子往後一收，背上璇光如虹而起，六道神劍飛掠長空。

    神劍光刀縱橫交錯，在半空此起彼伏「嗤嗤」相擊。一簇簇繽紛流火如花盛綻，呼嘯的劍氣刀風破出雲嵐光柱，刺裂九天。

    七報刀固然是煙消雲散，丁原卻也被震得飛跌而出，咽喉一熱嗆出縷血絲，身子陀螺似的急轉不休，化解尚未卸去的淩厲刀風。

    六道神劍光芒頓黯，隨著主人心念催動回收丁原身後，隱隱斂成一蓬光暈，嗡嗡輕鳴。

    阿牛見狀不假思索，沉金古劍轉守為攻挑向赫連宜面門，好減輕丁原壓力。

    赫連宜左袖一拂，袖口鼓蕩張開，好似一頭巨獸的血盆大口吞噬向仙劍鋒刃。

    阿牛仙劍抖動，盤算好的諸多劍招後手都施展不上，急忙撤劍出掌，「砰」的轟在水袖之上。

    他的掌力一觸水袖，立時感覺不對勁。對方原先堅逾金鐵的衣袖驀然柔如秋水，深深凹陷下去，將阿牛的左掌也一併吸入其中，「呼」的捲裹。

    赫連宜一聲冷笑，右手五指戟張，插向阿牛頭頂天靈。千鈞一髮之際，沉金古劍一招「中流砥柱」朝天佇立，劍尖點向赫連宜掌心。

    赫連宜朱唇間噴出一縷劍氣，「叮」的將沉金古劍擊偏，手爪毫不停留繼續下落。

    阿牛左手受制，身軀不可思議的扭轉蜷縮，運起「十三虛無」中的「柔」字訣，以《天道》之功閃躲對方滅頂一擊。

    赫連宜笑容隱去，似乎沒想到自己十拿九穩的殺招讓阿牛破解。她剛欲乘勝追擊，趕在丁原回救之前拾掇阿牛，卻不料身側罡風浩蕩，劍氣襲體，竟是有高手閃身殺至。

    這一劍裡並不含沖天殺機，顯然只為救援阿牛，迫己回防。可劍勢充滿一往無前的磅＠剛毅之氣，實不容她小覷。

    赫連宜功敗垂成，禁不住低低冷哼，右爪順勢揮出，看也不看便抓向來劍。

    「鏗」的一聲，爪劍交擊，赫連宜左袖一鬆借勢飛退數丈，這才凝目端詳來人，正是丁原與阿牛的師兄，紫竹軒淡言真人門下首徒盛年。

    盛年抑制住心頭的氣血湧動，抱拳道：「在下救人心切，尚請閣下海涵。」他說第一個字時，微微顯露出氣喘徵象，可短短數字說完，氣息已然平服如常。

    赫連宜不以為然道：「我當是誰，卻又是一個活得不耐煩想早死的。」

    丁原譏笑道：「我們兄弟聯心，其利斷金。老妖婆你雖修為了得，可終究只是孤家寡人，滿腹情怨，怎也修不得正果。」

    赫連宜被丁原一而再，再而三的戳到痛處，臉上陡然泛起凶狠的殺氣，森然道：「臭小子，你敢再胡說半句，今日我誓將你轟得萬劫不復！」

    丁原哪裡會怕她，一面暗自恢復真氣，一面繼續笑道：「我有說錯麼？你苦戀任宮主不得，又誘惑羽教主不能，空負一身絕世修為，卻偏偏只能去垂涎別人有的東西。比起你來，我娘親縱然流落天涯，也勝過你萬分。」

    赫連宜提高嗓音喝道：「丁原，你找死！」抬手拍出一股狂飆，高達六、七丈的雲柱如同怒龍盤旋，壓向丁原。

    丁原身軀一彈，化作一縷清風貼在雲柱表層急速盤繞，直朝高空射去。順著赫連宜轟出的狂飆不停卸去洶湧的氣勁，朗聲吟道：「誰曉琴心添衣暖，凝眉相望心惘然——」

    別人倒也罷了，赫連宜卻是如受針刺。

    這兩句詩詞，正是赫連宣昔日題與任崢，她豈會不曉？

    想到其中酸苦怨怒，她心中更是嫉恨欲狂，尖聲大叫道：「臭小子，我要殺了你！」一掌掌狂飆毫無吝嗇的轟出，激得一片天昏地暗。

    任崢搖頭苦笑，黯然喟歎道：「這孩子，唉——」低頭咳嗽，心比身傷。

    阿牛與盛年見丁原吃緊，雙雙出劍。

    盛年的天照九劍，阿牛的《天道》星圖，再配合上丁原感悟於《天道》的一身藝業，鼎足三分，硬是抗住了赫連宜沛然莫御的攻勢。

    赫連宜被丁原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百年來不堪回首的傷疤，已不復從容心態，靈台上終於現出一絲縫隙。

    可她憤怒出手，聲威更加的驚人。兼之惱怒丁原，舉手投足的殺招多半都洩落到他的頭上。

    師兄弟三人迭遇險情，卻越戰越勇，彼此首尾相顧，心心相契聯成一體。

    盛年的剛勇穩重，阿牛的敦實堅毅，再加上丁原的激越飛揚，三柄仙劍飛縱幻舞，直看得眾人心潮澎湃，目眩神馳。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丁原激怒赫連宜，不單令她亂了心境，更令其將所有的憤怒殺機，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這樣非但可以減少阿牛與盛年的危險，更讓赫連宜在除去自己之前，絕不願分心籌謀他事。

    可惜這番苦心，在場數千人，偏生有幾人能夠明白？

    絕大多數的人，僅僅只將他看作口舌如劍，不肯饒人而已。就算想到他是有心激起赫連宜的怒火，也只當他是擾亂對方心境，決計意識不到丁原更深一層的考慮。

    饒是如此，大夥兒已經感慨不已。

    場中與赫連宜激鬥的三個年輕人，最長的如盛年不過三十多歲。可隨便拿出其中任何一個，都堪稱一派的宗師修為。百年之內，哪一家能出得一個半個，已可炫耀。

    然而這三人，不僅出自同一宗派，更授業於同一恩師。紫竹軒淡言真人，生前盛名不顯，而今因著這三名弟子，終能令人高山仰止，生出敬福之念。

    丁原可管不了別人在想什麼，他在赫連宜暴風驟雨般的攻勢底下，直覺透不過氣來。

    對方的心中自是對他恨之入骨，招式越發的淩厲詭異，不著痕跡。就好像身旁的雲嵐，忽聚忽散，無常無定，永遠也尋找不到它的規律蹤跡。

    時間一長，丁原自己的心裡也漸漸急躁起來。而兩翼的阿牛與盛年，頭頂依稀蒸騰起淡淡的水汽，真元消耗極是驚人。

    他忽地心頭一動，暗道：「我真是愚笨到家，竟一意以雪原仙劍與她周旋，卻忘了身上另有一寶或可掣肘赫連宜！」

    當下丁原一個假身撤出三丈，真言念動召出天殤琴，雙手抱於胸前，揚聲道：「赫連宜，你可認得此寶？」

    赫連宜在盛年與阿牛的夾擊之下猶有餘暇打量，不屑道：「臭小子，把羽翼濃的天殤琴也亮了出來，卻又能奈我何？」

    丁原微微一笑，吟道：「半生金戈半生花，亦無風雨亦無晴；常憶月色染楓亭，一曲琴蕭遠天涯——」

    赫連宣目光落在天殤琴上，情難自禁的低低喚道：「大哥！」

    眼前恍惚浮現起一個個良辰月夜，婆羅山莊楓亭如畫，自己與羽翼濃耳鬢廝磨，撫琴弄蕭，雙宿雙飛，心意交融。

    想著羽翼濃金戈鐵馬那麼多年，歸隱山莊伴己身旁，一洗血衣征塵，何等的灑脫快意。然而到頭來浩劫難逃，飲恨絕壁，只留下自己孑然漂泊，九死一生，眸中清淚何堪再忍，潤濕眼眶。

    漸漸的，場中丁原的身影彷彿幻作了羽翼濃，手撫天殤琴，正朝著自己含笑相望。

    赫連宣猶如著魔般的緩緩起身，走向場內，目光裡閃爍著喜悅與歡樂，喃喃道：「是你麼，你來找我了麼？」

    風雪崖一瞧苗頭不對，急忙功聚丹田低喝道：「夫人！」

    赫連宣止住腳步，茫然回頭問道：「風大哥，你是在叫我麼？」

    風雪崖探手貼住赫連宣背心，注入一股純厚真氣，道：「夫人，場中的是你的養子丁原。羽教主他，早已不在了。」

    赫連宣「啊」的輕叫一聲，眼簾裡羽翼濃的形象緩緩又變回丁原，頓時心頭劇痛好似刀絞，神志恢復到殘酷的現實裡。

    那廂赫連宜的心態又是大相逕庭。

    她明知丁原希望借此進一步激起自己內心的嫉憤，可失控的心緒怎也收斂不住，眼中寒光閃爍，比寒光更刺人的是她的聲音，道：「臭小子，我要把你跟這破琴一併砸爛！」身形從阿牛與盛年雙劍間閃出，揮掌拍向丁原胸膛。

    丁原不閃不躲，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拂，「淙淙」金石琴音響起，琴弦上亮起一蓬青光，束集成團「呼」的掠起，與赫連宜的掌力砰然相交。

    丁原順勢側飛出數丈，雙手不停連撥琴弦，一曲悠揚激昂、悲愴豪邁的樂曲響起，直叩眾人心扉。

    赫連宜面色猙厲可怖，叫道：「天殤訣，當年我略施小計就能讓羽翼濃萬劫不復，如今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兒，敢幾次三番的戲弄我。哼，既然你參悟了天殤訣，那我就讓你跟羽翼濃一樣的死無葬身之地。」

    天殤有憾，心意無缺。傳承千年的魔教至寶，盡情的展示自己撼天動地的無敵神威，融日月精華，納萬古豪情，琴音錚錚裡釋放出無與倫比的光與焰！

    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壯蒼涼，交織著奇異的豪氣柔腸，讓所有人都無法自拔的融化在天殤神曲超凡脫俗的曠世意境裡，就好像感受到了操琴者的心聲和吶喊。

    寂寞與落拓，歡融與躑躅，更有隱藏無語的那痛、那傷。

    沒有一句話，無需半個字，可人們清晰的覺得，這古琴仙韻，分明就是在對自己訴說傾吐——赫連宣的眼角溢出晶瑩淚珠，合起雙眸難抑心中的酸痛。

    這段神曲，自己曾經是多麼的熟稔，甚至能倒背如流其中的每一個音符。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後自己竟能再次聆聽天殤一曲，上天待己委實不薄。

    痛只痛，物是人非。那曾在楓亭中，與她琴蕭相偕之人，如同黃鶴一去，再不復返！夢中執手，只剩淚眼凝望。

    青光越來越濃烈，在高空逐漸凝煉出八道綺麗的光柱，長逾十丈沖天狂舞。

    四周的雲嵐黯然失色，轟轟雷鳴，濃重的氣浪像一座座山嶽怒號，朝著四面八方摧枯拉朽似的湧蕩。

    百頃心齋紫波沸騰如注，激起千堆飛雪，恰似整座思微峰都在戰慄晃動。

    偌大的蓮台在池面上起伏跌宕，隨時都有傾覆之危，上面的人修為稍差一點，只怕就要給迎面迫來的龐大罡風捲入場中。

    「叮叮」幾聲，琴音拔高，天殤琴上又泛起一層亮麗紅光，吞沒了八道青色光柱。那光柱迅即煥出耀眼光華，化作舞蕩怒龍搖首吞雲，將赫連宜圍在正中。

    赫連宜笑道：「米粒之光，也敢與日月爭輝！你有天殤易龍，我也有七曜天鷲！」

    七竅之中同時冒出一縷淡淡紫煙，在頭頂凝聚成大小有若嬰兒拳頭的丹丸形狀，布成北斗七星序列，卻亮起「黑、白、金、青、赤、銀、碧」七彩光芒。

    猛然七星爆裂，彩光迸流，幻化出七頭碩大無倫的璇光天鷲。每頭天鷲的額頭生著一枚晶瑩絢麗的光瘤，分別以顏色區分成「金、木、水、火、土」與日月七曜。

    一雙雙流光溢彩的羽翼披被霞光，遮蔽天日，兩眼裡更是綻放出懾人的神采。

    眾人心旌搖惑，被灼烈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卻誰也捨不得挪移開視線。數十丈的高空裡，龍鷲嘯天，風雷滾動，宛如一幅人間末世浩劫景象！

    依稀里有一縷飄渺悠揚的簫聲響起，赫連夫人手執黑晶魔蕭，朱唇輕啟，哀婉動人的蕭韻和著天殤神曲的旋律縈繞。

    丁原心弦震動，低聲叫道：「玉兒！」卻瞬即醒悟，這是娘親在以黑晶魔蕭同奏一曲天殤，為他助陣。

    他只是略一分神，上空一頭天殤易龍抖落一簇簇光鱗，險些教天鷲撕裂。丁原趕緊穩住心神，不敢再有旁騖，心念集中於天殤琴上，全力催動神龍猛攻。

    赫連夫人手中的黑晶魔蕭愈來愈亮，一蓬如水華光蔓延開來，與場內天殤琴散發出的青紅光芒融合在一起。

    天殤琴歡騰雀躍，琴心暢愉，好像一個在茫茫黑夜裡跋涉了千山萬水的孤獨旅人，這刻終於尋覓到可相伴同行的知音。

    兩股韻律相依相偎，迸發出石破天驚的光輝！

    天殤易龍齊聲長吟，龍軀上煥起一層血紅光焰，好似要把頭頂的天空也一併燃燒。

    七曜天鷲心有不甘的激越唳鳴，煽動如山的翅翼，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光瀾鋪天蓋地，如同決堤的洪水朝四周洶湧。

    數百仙山弟子仙劍齊出，在心齋池四面築起一堵絢麗光壁。場內湧出的罡風光霧撞擊在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似乎天地都在為之搖搖欲墜。

    赫連宣在颶風暴浪之中，形單影隻的飄然立在蓮台之側，靈魂早已飄蕩回那座月夜楓亭。

    隔絕了恩怨情仇，世俗紅塵，只有一琴一蕭，頭頂明月，身外紅楓，那裡的世界，如此的恬靜平和，令人沉醉。

    她滿頭烏黑的秀髮不知不覺裡徐徐染白，從鬢角而始，猶如染上了一層秋霜。此際的她，哪裡是用自己的真元與心在吹奏，更是在用如花的生命渲染塵封的記憶——一曲琴蕭遠天涯。天涯縱遠，她也總可走到。

    但流逝的故事，再難相握的手，無論走過多少歲月多少坎途，也不可能再次擁有。只剩下纏綿的天殤，與永不願磨滅的記憶，常問心扉。

    第四章歸真

    「鏗－－」石中劍雷鳴如吼，盛年兩側驀然幻起八道虛影，分別施展出天照九劍。

    光芒衝霄，劍氣射日，團團虛幻的劍華里九劍合一，虛影疊合於真身，祭起他得悟自「大乘佛境」的「天照劍訣」！

    幾乎與此同時，阿牛也心有靈犀的御動「萬象森羅訣」，朝著赫連宜發起激戰以來，最為猛烈的一次反攻。

    赫連宜發出一記悠長清嘯，手指柔若柳絮，各映著一蓬黑色與銀白色光暈，在胸前虛畫出一個尺許大小的光圈。

    光圈由淡而濃，赫然鑄成一道太極符印。

    赫連宜雙手一攏收在太極符印之後，眼花撩亂的將數十種匪夷所思的法印形狀變化而出，有動有靜，虛實相加，剛柔並濟。

    黑白兩色的太極符印迅速膨脹擴散，將她全身包容成一座圓球狀的法陣。

    這過程以言語描述，未免稍顯累贅。而在當時，不過是眨眼之間。

    「轟轟」兩聲地動山搖，沉金古劍與石中劍猶如隕星橫落，從左右兩側撞擊在赫連宜祭起的「兩儀太初元」。

    黑白雙色的光球上，濛濛光霧浮動，裂開絲絲紋縫，激起的罡風狂飆般飛濺，站靠前一排的十數名仙山弟子首當其衝，俱被捲裹飛出，吐血暈厥。

    盛年與阿牛齊齊仙劍失控，翻飛跌出十數丈外。兩人面色慘白如金，丹田真氣幾乎耗盡，胸口窒悶欲死，不約而同噴出幾口熱血，這才衝開淤塞，護住心脈。

    丁原心有所感，雙手重重拂在弦上，天殤琴音律轉為嘶啞低沉，宛如百丈山峽曲折迤邐。

    黑晶魔蕭隨之音調拔高，激越百轉，應和著鏗鏘琴音，譬如高山間歡唱的叮咚流水。

    天殤易龍陣列成行，好似千軍萬馬衝殺而去。

    七曜天鷲在赫連宜的心念法印催動中亦毫不示弱，逆風迎上。

    天龍如電迅即化作八道青紅弧光，席捲漫天雲嵐光霧，最終匯成一道氣勢恢弘的光束，轟然撞在七曜天鷲化作的七色璇光之上。

    「叮」的一響，弦斷蕭裂。

    眾人尚未從前一次的巨響裡回過神來，兩束光華便又在高空裡爆發出更為驚天動地的撞擊聲。

    這一次，上千名賓客與仙山弟子齊聲悶哼，耳鼻溢血，更有數百人昏死過去，難顯生命徵跡！

    流光繽紛碎落，奼紫嫣紅開滿天空。龐大的氣流旋轉狂舞，將一座座玉手蓮台從池面上掀起，又狠狠拋出！

    心齋池水出奇的沒有翻騰，因為已在這眨眼功夫裡，教三大頂尖高手的合力一擊盡數蒸乾，露出十數丈下錯亂驚惶的雲嵐。

    年旃也同樣未能倖免，腳下蓮台在空中碎成齏粉，自己的身子甩起老高方自穩住，嘴裡忍不住怒罵道：「格老子的，想拆了思微峰麼？」

    猛地「呸」出一口濁氣，老鬼頭立時想到丁原，急忙放眼瞧去。

    只見那小子背負雪原仙劍，騰立雲端，身外激流似的罡風勁浪翻湧滾捲。左手五指緩緩屈伸，捏起平亂劍訣。

    在他對面十丈，赫連宜從容自若，「兩儀太初元」光暈流轉迅速的修復裂紋，冰冷至不含絲毫波動的眼神穿越層層霧嵐，亦只注視著丁原一人。

    年旃停止咒罵，喃喃自語道：「奶奶的，丁小子要玩命了！」

    丁原已經顧不得身外的動盪，心神與雪原仙劍合為一體。他在不斷的攀升飛翔，直至與無垠的天地融為一體。

    正在這當口，丁原耳中忽然聽到一個柔和蒼老的聲音，和緩沉穩好似甘冽的清泉注入心底，卻是淡一真人在以傳音入秘說道：「萬物有法，法為天地；天地有道，道歸於無。無中生有，有中藏無；無無無有，無有無無。心中忘有，渾然無我；萬象無我，我本為無－－」

    這段真言本記載在《翠微九歌》最後一章的尾部，丁原卻從未曾讀到過。

    他得悟《天道》，修為從通幽境界突飛猛進至大乘，固然仙遇難求，可凡事弊利交集，非能盡善盡美。

    也正因此，他的根基反遠不如盛年與阿牛紮實，許多原該修得的心法也俱都錯失。完全憑藉自身天賦的悟力，和九死一生的血戰經驗，才提升至今日境界。

    耳中聽得淡一真人的指點，丁原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他在腦海裡翻來覆去的念頌著這段口訣，只覺得字字珠璣，點在了自己的癢處。

    心中忘有，渾然無我；萬象無我，我本為無。

    丁原的嘴角閃動出一絲微笑。

    執著於忘，故不能忘。自己總一門心思想著如何忘去本我，以證仙心，殊不知只有到最後連一個「忘」字也真正的拋去，徹底歸結於無，才是天道正途！

    丁原心裡那層莫名無形的硬殼終被粉碎，瀰漫縈繞的迷霧頃刻散盡，露出天道本心。

    歸真於無。然我本為無，何須再歸？

    從出得大羅仙山那一日起，始終纏繞著丁原的莫大迷惑終是解開，答案竟又是如此的簡單淺顯！

    一種超脫空明的舒暢體悟自心而生，丹田內的都天大光明符猶如巨大的吸盤，汩汩匯入虛空中無窮無盡的天地精華，不停膨脹鼓蕩，進入先天大圓滿之境，充盈全身，融會自然。

    一蓬乳白色的光芒從丁原週身爆裂，潮水似旋即充盈數十丈的空間，絢爛奪目的光華逼得所有人情不自禁的瞇縫起雙眼，身上卻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溫暖與舒適，好像渾身都被浸泡在了暖洋洋的溫泉之中。

    丁原的頭頂冒起一簇青光，凝聚成形，正是元神出竅之狀。與以往不同，那元神周圍五色祥雲繚繞，三股彩光聚頂，分外絢麗。

    雪原仙劍徹底光華，盤旋護持在丁原元神周圍，猶如一條昂然睥睨的威龍，捲起高高光柱，乳白色的劍光海潮洶湧，驚濤拍岸，壯觀至極。

    淡一真人端坐不動，狂疾的罡風似乎連他的道袍也吹拂不起，微合的雙目中掠過欣慰之色，用近乎不可聽聞的聲音緩緩道：「三華聚頂，五氣朝元－－他終未辜負三師弟的一片苦心造就！」

    赫連宜的臉上首次真正變色，兩儀太初元在平亂訣浩然的劍氣壓迫裡「嗤嗤」作響，爆出一簇簇火花，朝著中間驟然收縮，光芒卻顯得黯淡許多。

    她一聲沉吟，袖口裡掠出八十餘年未曾動用的「戮神匕」，一團血色光芒冉冉綻放，朱唇念動真言，竟也是祭起了御劍訣。

    白光如海，血色殘陽。

    兩團碩大渾圓的光球在各自主人的真元催動中，將一縷縷凌厲劍氣凝煉成有若實質的絢光，碾壓過虛空裡的萬物生靈。

    四周的雲嵐光霧甫一碰觸到劍華，立時灰飛煙滅，了無痕跡。彷彿此際的思微峰頂，全然成為紅白兩色光焰熊熊燃燒，不可一世的修羅世界。

    姬雪雁芳心悸動，驚恐的回憶起昔日，坐忘峰後潛龍淵上的那一幕魂斷神傷，撕心裂肺的舊事。

    那一日，他也是元神出竅，御動平亂劍訣，氣吞山河，力拼翠霞派數位高手。然而最終，她卻只見得一抹褚衣飄蕩，永不回頭的墜入萬丈深淵！

    這次，還會是同樣的結局麼？

    「不要啊，丁原－－」

    姬雪雁不管不顧的拚命朝場內衝去，迎面鼓蕩而來的劍氣狂風將她吹得歪歪斜斜，好似浪尖的扁舟，就要壓爆她的軀體。

    九真師太早留意著姬雪雁的一舉一動。見她身形飛出，左臂長袖一舒纏住姬雪雁纖腰，運起佛門「靜念梵咒」勸慰道：「癡兒，飛蛾投火，於事何補？丁小施主已臻圓滿飛昇之境，當可無事。」

    她這麼說，恐怕亦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打了誑語。

    奈何丁原與赫連宜全力御劍，方圓數十丈內如同熔爐，萬物不存。以自己三甲子多的修為，也不敢遽然犯險，落得形銷神散，何況是姬雪雁？

    若非如此，如年旃、盛年、阿牛等人，早已衝破漫天光瀾，出手相助。而現在，只能眼巴巴的瞧著丁原與赫連宜殊死一搏。

    「轟－－」兩團劍光在激撞中同時炸裂，萬千束灼熱如焚的流光瘋狂的迸散，丁原與赫連宜的身影俱在人們的視線裡消失不見。

    姬雪雁嚇得魂飛魄散，拼出全力掙脫九真師太衝入光海，用盡全身力量呼喚道：「丁原－－」

    一股熾熱的罡風鋪面而至，倒灌入喉，頃刻攪得經脈如火如荼。

    忽然，一道身影在十多丈外驚鴻乍現，一閃即沒。

    姬雪雁心頭狂喜，祭出九真師太傳贈的碧竹天心。一蓬青翠柔和的光暈擴散，盪開週身狂風，她一面往前飛掠，一面叫道：「丁原！」

    前方光嵐排雲般中分，露出一個人影。兩人幾乎異口同聲的驚叫道：「你！」

    姬雪雁的心一下子墜入冰谷，站在眼前的，赫然竟是赫連宜！

    此刻的姬雪雁沒有半點意識到自己可能遭遇的危險，腦海裡只一個勁的叫道：「丁原他到底怎樣了？丁原他在哪裡？」

    想到赫連宜兀自好端端的站在這裡，丁原難道已遭不測？一念至此，姬雪雁一陣頭重腳輕，險險栽倒。

    說到赫連宜，其實也當真稱不上「好端端」這三個字。

    她左半邊身子已被平亂訣炸得不成樣子，渾身浴血披頭亂髮，哪裡還有半分散仙的氣勢仙韻？

    那柄「戮神匕」光澤黯淡，佈滿裂紋，「絲絲」哀鳴。

    體內的仙氣更是被丁原轟得支離破碎，狂亂奔竄，勉強硬撐丹田一口真元，兀立不倒。

    她驚見姬雪雁喊著丁原的名字一頭闖入，知對方乃丁原愛侶，一腔怨毒殺機頓時翻湧上來，厲笑道：「臭丫頭，我先殺了你，讓丁原後悔一輩子！」

    僅餘的右手聚齊殘存功力，原本晶瑩如玉，好似粉雕玉琢的纖纖五指剎那血光森寒，膨脹數倍，變成索命奪魄的閻羅鬼爪，一式「殘玉赤魔爪」插向姬雪雁天靈。

    姬雪雁心掛丁原生死，已然神思不屬，待到警覺，赤魔殘玉爪距離頭頂不過數尺。

    彩兒趴在主人的肩頭瑟縮驚叫道：「小姐，快躲啊－－」

    「砰」的一龐濃烈光瀾裡，任崢斜刺掠來，擋在姬雪雁身前接下赤魔殘玉手，斷喝道：「宜妹，事到如今，你還要再造殺孽？姬姑娘與你有何冤仇，你要置她於死地？」

    他接住赫連宜一爪，手掌上泛起五道殷紅抓痕，胸口氣血激盪舊傷難耐，一陣劇烈的咳嗽。

    赫連宜見出手攔阻自己之人居然是任崢，眼神愈加瘋狂，咯咯冷笑道：「天下人負我，我便殺盡天下人！崢哥，你信是不信，我連你也一起殺！」

    任崢一臉蕭索，道：「老夫早該死了。既然一切惡果皆因老夫而起，今日也該由老夫了結！」他的臉龐上碧光大盛，頭頂一蓬光霧竄升，凝成元神。

    赫連宜驚異不定，似乎想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下意識的退後半步，低吼道：「任崢，你想做什麼？」

    任崢進入空明境界，對赫連宜的喝問毫無反應。那道碧色的元神越來越濃，越來越亮，猛地爆開潮水般湧向赫連宜。

    赫連宜驚叫道：「碧海丹心咒！」右掌奮力拍出一束狂飆死死抵住，身形急忙飛退。

    任崢元神幻化成一團碧浪般的光瀾，僅僅一張堅毅悲愴的面龐尚依稀可見。

    他藉著元神出竅，一舉衝上滄海無量第十重天，以畢生真元煉出「碧海丹心咒」，立意與赫連宜玉石俱焚！

    赫連宜的掌力拍在碧濤上「嗤嗤」飛滅，身軀頓時被任崢元神包容。兩人的臉有一刻是如此的接近，又是如此的遙遠。

    望著少時朝夕相處的赫連宜，任崢嘴角逸出一絲飄渺恬淡的笑容，輕聲道：「宜妹，你如願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赫連宜面無人色，尖聲嘶叫道：「不要－－」

    可惜她的修為，而今十成裡剩不到三、四成，此消彼長之下，急切裡根本無法脫出任崢的元神包圍。

    任崢念動最後的真言，目光最後穿透過飛舞的光霧，投向赫連宣曾經飄立的地方。但重重疊嶂阻隔，他已看不見那道美麗的身影，惟能在心底默默道：「宣妹，崢哥先走一步，去見羽兄於九泉！」

    「呼－－」

    元神急劇收縮，連帶著赫連宜的軀體凝收成一團不到尺許的光球。

    一簇妖豔的紅光從光球裡迸散，虛空霍然開裂，呈現出一個丈許大小的黑洞。那洞口裡霧光瀰漫，一股股強大的罡風倒捲，吞噬著周邊的雲濤。

    姬雪雁怔怔看著任崢的元神消失在洞口中，裡面煥放出濛濛黑光，一種不真實的嗡嗡聲忽近忽遠的在腦海裡鳴響。

    洞口收攏幻滅，彷彿從來也不曾出現過，可赫連宜與任崢的元神都已經不復存在，只留下一尊空空的肉身神色泰然，飄浮在眼前。

    彩兒早嚇昏過去，雙爪兀自牢牢抓著主人的肩膀。

    久久，姬雪雁說不出話來，直到潛意識裡想起丁原的安危，「丁原，丁原你在哪裡－－」

    側旁的光霧裡有人說道：「雪兒姑娘，莫要著急，丁小哥沒事！」話音落處，阿牛渾身浴血，懷抱丁原與盛年齊齊趕到。

    姬雪雁見著丁原，大鬆一口氣，可又見他人事不醒，劍眉緊鎖的模樣，忍不住放下的心再次懸空，焦灼道：「阿牛，他這是怎麼了？」

    阿牛道：「我也說不好，很奇怪，丁小哥全身一點傷也沒有，只是昏了過去。我和盛師兄找著他時，雪原仙劍化作一團丹丸般的光珠正沒入他的口中，竟如伏魔六劍那般的光化了。

    「我剛才用真氣體察丁小哥週身經脈，也沒發現任何傷情，該當沒有問題才對。」

    姬雪雁喜極而泣，珠淚盈盈，探手撫上丁原熟悉的臉頰，低聲喚道：「丁原－－」

    盛年接住任崢遺體，詫異道：「咦，為何我感應不到任宮主絲毫生機，剛才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姬雪雁低聲回答道：「任宮主剛才祭出元神，轟開虛空，與赫連宜同歸於盡了。」

    盛年和阿牛從彼此眼睛裡都看出了對方的驚異，誰都沒想到，最後居然會是這樣的一種結局。

    盛年默然無語，輕輕為任崢合上雙目，擦去嘴角已經乾掉的絲絲血跡，抱起他的遺體道：「我們出去吧。」

    這時候光霧漸散，場面卻更加混亂。許多人四處呼叫，找尋失散的同門親友，更有人倒在血泊裡痛苦呻吟，等待他人的急救。

    赫連宣依舊神情孤獨的佇立在心齋池畔，怔怔的出神凝望。

    適才她的心底沒來由的猛烈一痛，好似生命裡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在消逝。

    緊跟著她全身感覺無比的疲倦空虛，空蕩蕩的身軀只能一動也不動的靜立，眼角悄然滑落一顆淚珠。

    她的容顏短短鬚臾間驀然蒼老百年，原先亮麗的青絲盡染秋霜，一片銀白，空洞而哀戚的眼神注視著盛年懷中橫抱的任崢，從數十丈外緩緩走來。

    風雪崖片刻不離的守在她的身旁，關切問道：「夫人，你怎麼了？」

    淚水湧出眼眶，赫連宣低低道：「崢哥也走了！」

    風雪崖剛欲開口安慰，忽地心底警兆生出，金風玉露掌不及細想揮灑而出。一卷紅雲挾著沛然狂飆撞上掌風，「砰」的一聲悶響將風雪崖震退數步。

    風雪崖如墜銅爐，渾身灼熱難當，待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看清來人居然是一慟大師。

    這老和尚鬚髮戟張，神情可怖，眼睛深處爆射出詭異妖豔的綠色光簇，狂熱癲迷的眼神讓人只瞧得一眼，便不寒而慄。

    他身上的描金袈裟獵獵抖動，口鼻劇烈的喘息，發出「呼呼」低吼，一股股懾人的冷霧從中勃然噴出，猶如一尊地獄魔神現世。

    一慟大師震退風雪崖，並未乘勝追擊，側轉高大魁梧的身軀，探手抓向赫連宣。

    赫連宣好似癡了一般，只木然凝望著盛年懷抱中的任崢，完全沒有閃躲之意。

    風雪崖掣出玉如意，九霄罡風汩汩注入泛起一團光雲，轟然砸向一慟大師背脊，高聲喝道：「夫人，快閃開！」

    一慟大師低吼，後背的袈裟如同充氣的皮囊猛然鼓脹起來，「噗」的硬受了玉如意摧枯拉朽的重擊。袈裟破裂，化為片片紅屑亂舞，亦把風雪崖硬生生挫退。

    一慟大師口一張，噴出蓬火熱血雨，右手已制住赫連宣。

    風雪崖睚眥欲裂，顧不得調勻浮動的真氣，玉如意奮盡平生功力，打出一道「百曲碧嵐」。

    當年棲鳳谷一戰，丁原便是在這招絕技之下九死一生，險些命喪黃泉。

    可一慟大師卻連看也不多看，挾起赫連宣合身躍入七、八丈高的碧嵐風柱裡，順著罡風升騰之勢，紅影一沒，倏忽消隱在頭頂濃濃的光霧裡。

    殿青堂與雷霆聞聲趕到，風雪崖厲聲喝道：「快追，夫人被一慟挾持！」

    三人撲入上空，舒展靈覺到處搜索，可再也查找不到半點端倪。

    殿青堂急得一跺腳，本想埋怨風雪崖幾句，可抬眼看見他面色蒼白，嘴角溢血，顯然為保護赫連宣盡了全力。

    奈何一慟大師魔功實在霸道，兼之突然偷襲，任誰也防備不到。

    雷霆苦澀歎道：「夫人在你我眼皮底下被那禿驢劫走，咱們還有什麼臉見羽教主於地下？更不用說，稍後如何面對丁原了。」

    風雪崖寒聲道：「他中了老夫的一記玉如意，傷勢絕不會輕，暫且逃不了多遠。咱們分頭率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將夫人完璧無損的救回來！」

    殿青堂懊惱道：「剛才若是我也能守在夫人身邊，無論如何也不會教一慟得逞。只是他抓走夫人，又想做什麼？」

    風雪崖道：「此人走火入魔，神志瘋狂已不可以道理計。夫人在他手裡多逗留一刻，便增加一分危險。

    「雷三弟，殿四弟，這事暫時莫要告訴丁兄弟，以免他氣急攻心加重傷勢。我們立刻分頭搜索。」

    且不說這三人率領手下找尋一慟大師與赫連夫人的下落，思微峰頂亂雲湧動，足足紛擾了半個多時辰，才略微恢復了些秩序。

    心齋池已不復存在，周圍一片狼藉觸目驚心。

    數百仙山弟子忙前忙後，救死扶傷處理善後。這般情形底下，至少仙會今日是無法召開的了。

    雲臨真人與安孜晴、九真師太等人稍作商議，遣出門下弟子，引導賓客返回各自歇息的精舍。同時再致歉安撫正魔兩道的魁首人物，卻是誰也沒有心情再去多問仙會何時重開。

    混亂裡凌雲羽想乘機逃逸，卻哪裡能夠，他早已被凌雲霄靈覺鎖定，激戰百餘合將其拿下，交與了古燦看管。

    這當口，七大劍派的掌門宿老也同樣沒心思再向冰宮興師問罪，只想著趕緊清點本門傷亡的人數。

    第五章兄弟

    黃昏時分，思微峰停仙水榭的一間靜室裡，聚集了當今正魔兩道過半的頂尖人物。

    大夥兒的目光都緊盯著昏睡在竹榻之上的丁原，一旁的農百草，緩緩收回從鼻中吐出的兩股輕煙。

    盛年問道：「農醫仙，丁師弟是否有事？」

    農百草搖搖頭，道：「他體內生機盎然，並無重傷跡象，自是一點事兒也沒有。」

    姬雪雁急道：「那農醫仙，丁原為何一直昏睡，久不醒來？」

    農百草不緊不慢道：「如果老夫猜測的不錯，他現在正元神出竅，魂遊太虛。想來是催動平亂訣時，這小子悟得天道真諦，已臻至百日飛昇的境界。」

    農冰衣道：「爺爺，丁大哥他不會就此一去不返，真的羽化成仙了吧？」

    農百草晃晃白頭感慨的說道：「那有什麼不好，多少人削尖腦袋還求之不得。」

    農冰衣瞥了眼姬雪雁，小聲咕噥道：「當然不好，他要是真的不能回來，姬姐姐可怎麼辦？」

    年旃道：「他奶奶的，臭小子要走便走，還留個肉身躺在這裡半死不活的算什麼？」

    絕情婆婆冷冷道：「年老鬼，你少說兩句屁話，老婆子沒把你當啞巴。」

    年旃何曾被人當面訓斥過，除了丁原敢調侃他幾句之外，老鬼頭焉肯再吃旁人的虧？

    他怒眉一聳，正要發飆，忽然想到自己的這副肉身還是拜絕情婆婆所賜。

    所謂拿人手短，大丈夫恩怨分明，滾到嘴邊的髒話轉了幾圈又吞回肚子裡，道：「格老子的，好男不跟女鬥，老子不與你鬥嘴。」

    蕭浣塵皺眉道：「可這麼等著似乎也不是辦法，難道咱們就沒別的法子可想？」

    九真師太道：「淡一真人，貴派不是有一瑰寶名喚」還魂珠「，不知真人是否隨身攜帶？倘若用它試著召喚丁小施主魂魄，或可收到奇效。」

    農百草不等淡一真人回答，已搖頭道：「沒有用的。還魂珠只對陽間的魂魄有招引之力，可丁原的元神多半已過了大羅仙山。

    「除非他自己兜了一圈復又回來，不然誰也沒有法子。」

    年旃奇道：「大羅仙山？」

    想起丁原在潛龍淵裡對自己曾說起過參悟《天道》上卷的遭遇，莫非這小子還真又去故地重遊了？

    不過上回他是修行不到，未能更進一步。這次卻是參透天際，得窺大道，一隻腳已經踏進了仙道門檻，會不會再回來可就難說了。

    雲臨真人道：「諸位仙友儘管放心，無論丁原何日醒轉，他的肉身敝山都會有弟子精心照管護法，絕計不會有半點差池。」

    無涯大師道：「掌門真人有所不知，丁小施主中了仙靈朱果的火毒，恐怕性命不過月餘。倘若不能及時甦醒救治，縱是元神歸竅也無濟於事。」

    說到丁原所受的火毒，眾人一陣子默然。在座無一不是顯赫天陸之人，可偏對此束手無策，坐困愁城。

    淩雲霄拔開塞子，灌了口烈酒，說道：「真要如此，老夫寧願再見不著他，讓他羽化飛天，與日月長存來得更好。」

    安孜晴低聲說出心頭憂慮道：「怕就怕他魂魄在適才的惡戰中已灰飛煙滅，如今只留下一副空空肉身，因著體內的諸般仙寶護持才維護著生機不滅，人其實已經沒了。」

    這話又引來屋內眾人一起默然，安孜晴的話雖犀利，可說得也是所有人最擔心的一種可能。

    即使是農百草、九真師太、雲臨真人等人，也不敢擔保丁原的元神是否在早先的激戰裡，為赫連宜石破天驚的反撲所吞噬。不然，為何大家當時都沒有感應到丁原元神的飛昇離去？

    惟有淡一真人徐徐搖頭，說道：「丁原很快便會回來。」

    燃燈居士大奇，問道：「淡一真人，你為何說得如此肯定，難道已有所發現？」

    淡一真人淡淡一笑，拂塵一擺，飄然出屋道：「塵緣未了，浩劫未盡。天道雖近，何堪流連？」話音飄蕩在耳，人已不知了蹤影。

    屈痕疑惑的瞧著淡怒真人，問道：「淡一掌門這是打得什麼禪機，所指為何？」

    淡怒真人品味師兄所言，啞然失笑道：「屈掌門，若論禪機，你該問無涯大師才是，怎找起貧道來了？」

    這功夫風雪崖神色凝重，從門外走進來。眾人已知魔教變故，察言觀色之下已曉得結果不妙。

    風雪崖望著竹榻上的丁原，問道：「少教主，丁兄弟的情形如何？」

    阿牛道：「淡一師伯說丁小哥很快便能甦醒，他老人家的話該是不會錯的。」

    風雪崖鬆口氣，道：「這就好。」

    但他眉頭很快重新皺緊，道：「少教主，咱們與仙山弟子四處搜索了數個時辰，卻毫無線索。

    「我與雷三弟、殿四弟懷疑，一慟多半是挾持著夫人，躲藏進了仙山某一處禁地之內。卻因沒有雲臨真人的手諭，誰也不能擅自闖入，這才來向你通稟。」

    雲臨真人不等阿牛開口，便吩咐道：「秋波，你親自陪同風護法，率人搜索敝山九大禁地。若發現一慟大師與赫連夫人的蹤跡，不可輕舉妄動，一律聽從風護法調遣，務須將赫連夫人安然無恙的解救出來。」

    阮秋波應了一聲，阿牛感激道：「多謝掌門真人鼎力相助，在下銘感肺腑。」

    無涯大師道：「羽少教主，可要敝寺也派遣人手，協助貴教追查夫人下落？」

    風雪崖回絕道：「不必了，誰曉得雲林禪寺中，是否還有一慟的心腹會暗中通風報信，攪亂局面？有聖教兄弟和蓬萊仙山弟子助陣，已然綽綽有餘。」

    無涯大師暗自一歎，此種情景之下他也不好多說什麼。這回蓬萊仙會，雲林禪寺千年的盛譽只怕要掃地了。對於風雪崖的倨傲態度，他更是無話可說，尷尬至極。

    阿牛心下不忍，道：「風護法，我看還是請雲林禪寺高僧隨行查找吧。畢竟，一慟大師出自雲林，又曾暗害了無為方丈。」

    風雪崖雖頗不贊成，可少教主既已開口，自己總不能抗命，於是頷首道：「既然少教主這麼說，老夫遵命就是。」

    無涯方丈意外的起身合十道：「羽少教主，貧僧多謝了。」

    阿牛也趕忙站起還禮道：「大師千萬別客氣，說起來貴寺與本教同樣都是受害者。」

    無涯方丈道：「貧僧這就親自率人隨風護法前往，一切行動惟貴教馬首是瞻。」

    這話以他的身份說出，份量極重，等若是承認處置一慟大師一事的大權，雲林禪寺甘願退讓於魔教之手。其中固有順水推舟的無奈，也是感懷阿牛的寬宏。

    淩雲霄哈哈一笑道：「老夫也該去前廳弔唁任崢，為他燒上一炷心香。百年來咱們同列魔道十大高手，又同有魔教三宮宮主之尊，卻沒想他竟落得這般的結果。」

    任崢與赫連宜玉石俱焚的經過，大夥兒已從姬雪雁口中得知。

    想到赫連姐妹與羽翼濃、任崢情孽糾纏百年，幾乎由此引發了天陸日後種種波瀾大劫，未料，到頭來均是慘澹收場，令人可悲可歎。

    眾人等風雪崖、無涯方丈與阮秋波走後，又閒聊片刻。見丁原仍未甦醒，便陸續起身告辭。最後屋子裡仍還剩下盛年、阿牛、姬雪雁等十數人。

    年旃、古燦也沒走，像門神似的一左一右把在門口的座椅裡。農冰衣和屈箭南、桑土公等人在輕聲聊天打發冗長辰光。

    姬雪雁將丁原軟綿綿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坐在床邊心中暗自禱告。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外面的光線漸漸昏暗。紫色的弧光靜靜照射在窗紙上，也透入屋中柔和的灑散在丁原身上。

    姬雪雁的手心突然感覺到了輕微的顫動，丁原體內緩緩釋放出一層乳白色的光暈包裹著全身，逐步轉濃擴散。

    姬雪雁驚喜道：「他醒了！」

    眾人呼啦一古腦的聚攏到床邊，十來雙眼睛眨也不眨，緊緊關注著丁原的面龐。

    年旃道：「大夥兒誰也別出聲。瞧這模樣，丁原的元神正在回返肉身。」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乳白色的光芒充斥了整棟屋子，照得室內亮如白晝。

    丁原背後六束彩光綻放，雪原仙劍的劍魄也從他唇間溢出，幻化成光劍盤旋在床頭。

    農冰衣大氣不敢出上一口，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出什麼聲響驚擾了丁原。

    可耐心守候了半晌，丁原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反倒是白光漸漸黯淡，伏魔六劍也跟著收回了他的體內。

    農冰衣實在忍不住，小聲道：「這是怎麼回事，老鬼頭，你不是說丁大哥的元神回來了麼？」

    年旃受了絕情婆婆的氣，到現在總算找到發洩的地方，哼了聲道：「丫頭片子，你又懂什麼。等這小子將雪原仙劍也收回丹田，就是甦醒的時候到了。」

    農冰衣心裡稍安，可無端被年旃譏誚了一番未免難受，不忿道：「多活了一百多歲又有什麼了不起，以老賣老，哼！」

    「叮——」

    雪原仙劍發出輕鳴，紫色光霧徐徐凝聚，煉成一顆大小如龍眼的丹丸，緩緩沉入丁原口中不見。

    屋子裡頓時晦暗下來，石璣娘娘取出夜明珠懸在空中。

    丁原的眼皮在輕輕翕動，慢慢的睜開了雙眼。

    觸著丁原眼神的人都是一怔，原來他眼眸中早先所有的精湛深邃光華已經蕩然無存，平靜得猶如一個初生嬰兒。

    可再仔細打量，頓時又覺得那一雙星眸竟是深不可測，彷彿其中蘊藏著虛空宇宙。

    桑土公一塊大石落地，吁口氣道：「丁、丁小哥，你、你總——算醒了！」

    丁原環顧床邊一張張熟稔而關切的面龐，最後凝視在雪兒嬌艷動人的玉容上，微微一笑，問道：「這是什麼地方？我睡了很久吧？」

    姬雪雁也微笑道：「這兒乃是雲臨真人特意安排的一間靜室，你也只睡了三個多時辰。先前許多人都來此探望過你，見你無甚大礙，這才散了去。」

    丁原很是訝異道：「三個時辰？可我只覺得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而已。」

    畢虎道：「一盞茶？你這一盞茶喝的時間也實在太長了一點吧。」

    盛年道：「丁師弟，你且猜猜她是誰？」

    說著，從身後推出一位嬌小玲瓏，滿臉喜悅羞澀的少女。

    丁原莫名其妙的看著少女，總感到對方的相貌甚是熟悉，似乎以前在哪裡見過，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

    那少女被丁原瞧得嬌羞低頭，低聲喚道：「丁公子！」

    丁原恍然道：「你是芊芊？幾年沒見，一下子我竟認不得你了。」

    看她真真切切玉立在自己面前，比之初遇時那種淒苦無依的模樣，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丁原也由衷為她高興。

    芊芊突然盈盈跪倒，驚得丁原急忙起身，右手發出一股無形真氣將她身子抬起，道：「芊芊，你這是要做什麼？」

    芊芊道：「昔日芊芊肉身盡毀，孤苦伶仃，全賴公子仗義相救始有今日。公子對芊芊恩深如海，芊芊無以為報，只能真心誠意跪謝公子。」

    丁原苦著臉道：「你要這樣我可生氣了。難道你把我丁某看作是施恩圖報的卑鄙小人麼？」

    他有意岔開話題，好移轉芊芊的心思，免得她跪在地上讓自己老大的不自在。

    眼睛一掃，正好找到藏在人群後面的年旃，呵呵笑道：「老鬼頭，你也是肉身盡毀為丁某相助，怎不見你學人家芊芊姑娘感恩戴德，向本少爺跪上一跪？」

    年旃沒想丁原把火燒到自己頭上，「呸」道：「格老子的，剛一睜眼就消遣老子。」

    芊芊與眾人一起大笑起來。

    晏殊道：「丁小哥，如今芊芊姑娘已是安孜晴安仙子的入室弟子，與玉兒姑娘分屬同門師姐妹。」

    丁原掛在臉上原本爽朗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晏殊也是冰雪聰明的人，當下醒悟到自己有些多嘴了。

    秦柔偷偷瞥了眼姬雪雁，見她面帶盈盈微笑似乎並未掛懷，才稍稍放心，說道：「丁小哥，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甘心衍甘仙子的奇症，也有得法子救了。」

    丁原果然精神一振，昔年他為盜取冰蓮，戲弄甘心衍，始終存愧，更暗自立誓要為她設法醫治。

    可依照布衣大師所言，需得兩位擅長大日天魔真氣的魔教高手同時出手，方始有望。

    且不說當世無法再找到第二個擁有大日天魔真氣的高手合作，布衣大師已逝，這種希望更加的渺茫了。

    他問道：「秦姑娘，不知是誰有此神通，我得好好謝謝他！」

    農冰衣搶先笑道：「丁大哥，這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與你可是生死之交。」

    丁原環顧眼前的張張笑臉，驚喜的目光鎖住阿牛憨笑的臉龐道：「阿牛，是你？」

    阿牛笑呵呵的搓搓手，道：「當年你跟我說起甘仙子之事，我也一直記在心裡，想著也許什麼時候能盡上一分心力。

    「先前我用」盈虛如一「的心法救治赫連夫人時，便想到甘仙子的症狀也是因淤血壓制腦中神經引起，說不定這法子同樣也能救她。

    「所以，剛才在等你醒轉的空閒裡，我特意請教了農醫仙和安仙子，如今至少也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成功。」

    丁原興奮的照著阿牛胸膛就是一拳，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可幫了我大忙。」

    阿牛見丁原高興，自己也是開心，揉揉胸口道：「丁小哥，你差點把我打岔了氣。」

    年旃跳了出來，惡狠狠道：「說，你小子適才是否又魂遊了一回大羅仙山？他奶奶的，就你這麼好命。老子活了兩百來歲一回都沒見過，你卻去了兩次！」

    丁原心情舒暢，笑道：「老鬼頭，你也不用這般窮兇惡極吧？再過個百八十年，但要你不死，也總能得道飛天，親見大羅仙山。」

    似乎是不想多提在大羅仙山的遭遇，丁原問道：「赫連宜現下如何了？」

    畢虎眉飛色舞的吐吐長舌頭道：「還能如何，當然是玩完了唄。任宮主最後關頭施展出」碧海丹心咒「，與那妖婦同歸於盡啦。」

    丁原問道：「任宮主，他仙逝了？」見眾人點頭，心中的歡喜頓時被沖淡不少，說道：「稍後我要去拜祭他老人家。」

    姬雪雁點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年旃前所未有的歎了口氣道：「奶奶的，上屆仙會的魔道十大高手，如今還好好活著的，就只剩下老子和絕情婆婆、淩雲霄、蘇真了。

    「楚老魔跟紅袍老妖惡貫滿盈，只比死人多口氣罷了。」言下不勝唏噓，甚是滄桑。

    石璣娘娘「噗哧」一笑，道：「年老祖，惡貫滿盈這四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我聽著好像有點古怪的味道？」

    年旃一瞪眼，道：「你不就想說老子跟他們也是一丘之貉，早也該惡貫滿盈了麼？嘿嘿，偏生老子命好，在潛龍淵裡撞見了丁原這臭小子，得聞《天道》奧義，又憑借雪魄梅心重塑肉身，因禍得福，直讓天王老子乾瞪眼。」

    大夥兒一起笑了起來。

    丁原很是意外的看著年旃：「這老鬼頭脾氣委實改變了不少。若在以前，石璣娘娘這話雖是調笑之語，老鬼頭也斷不容她，現在卻能一笑置之。紅袍老妖之流現在怎能再與他相提並論。」

    他望向阿牛問道：「我娘親可還好，怎不見風大哥、雷老爺子他們進來？」

    盛年在旁惟恐阿牛說話時神態露出破綻，急忙微笑代阿牛答道：「赫連夫人和風護法他們先回了倦歸峰。

    「夫人為相助你破敵，耗損真元吹奏晶蕭，極是疲憊，殿護法他們便先護送她回返歇息了。」

    丁原怎會懷疑盛年的話，當下不再有問。

    自始至終，姬雪雁都靜靜坐在床邊，一臉幸福快樂的凝望著丁原。

    屈箭南心細，笑道：「咱們叨擾了丁師叔這麼久，他勢必也有些疲倦了。不如大夥兒暫且散去，讓丁師叔再好生休息一會兒。」

    桑土公一時沒回過味來，心想瞧丁原生龍活虎的模樣，哪裡有絲毫的疲倦？大家正聊在興頭上，為何要這麼著急著離開？

    他傻呆呆的看著晏殊，卻被她半推半搡往門外趕道：「屈公子說的是。雪兒姑娘，丁小哥便麻煩你照料了。」

    這下桑土公再笨也能明白過來，憨憨一拍腦袋，嘿嘿笑道：「可、可不是——該休息、休息了？丁小哥，哎——哎……」他還想說呢，晏殊已經把他推出了門外。

    十多人眨眼間走得一個不剩，農冰衣臨了帶走滿是不情不願的彩兒，還從門外探回腦袋道：「丁大哥，姬姐姐，咱們就在外面的庭院裡賞月，你們有事招呼一聲。」

    年旃逮著機會，哼道：「笨丫頭，蓬萊仙山雲霧環繞，哪裡來的月亮可看？吹牛也不會，還要我老人家教麼？」

    姬雪雁俏臉越發紅了，丁原也啞然失笑道：「這幫傢伙，真是沒辦法。」

    盛年在庭院裡的一張石凳上坐下，阿牛一個人走了過來，在他身邊落坐道：「盛師兄，你身上可有帶酒，我想喝上一口。」

    盛年解下酒囊，他的印象裡阿牛素來不擅飲酒更不喜飲酒，難得會主動討酒喝。但他還是將酒遞了過去。

    阿牛接過，拔了塞子，皺著眉頭猛朝嘴裡灌，嗆得連連咳嗽，滿臉漲紅還在讚道：「真、真是好酒——」一邊說，一邊又要再喝。

    盛年伸手按在酒囊上，問道：「阿牛，你可是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地方？」

    阿牛頹然放下酒囊，沉默半晌，低聲道：「盛師兄，我不是羽教主的兒子！」

    盛年立刻明白了阿牛的苦悶所在，道：「那又如何，師父要收的是弟子，可不是誰的兒子。」

    阿牛道：「不是的！如果一開始大夥兒便知道真相，師父便不會因我而死了。我、我對不起師父，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孤兒，實在不值得他老人家用性命相護。」

    盛年一笑，抬頭眺望蒼茫雲天，那層紫色的弧光籠罩四野，看不清夜晚的月與星。他悠然道：「阿牛，你以為師父他捨卻性命，救的只是羽教主的嫡子麼？

    「大道理我不必跟你說了，只是你該曉得，在師父的眼裡，人永遠無貴賤之分。你是不是羽教主的兒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他心愛的弟子，終未令他失望。

    「大丈夫義之所致，有所必為，卻根本不需要去問是否值得。」

    阿牛抬起頭，喃喃道：「話雖這麼說，可師父總歸是為我而死。他為了我，甚至連魂魄都煙消雲散，漂泊荒郊野嶺。」

    盛年搶過阿牛手裡的酒囊，道：「振作起來，阿牛。師父他老人家留給我們的，又何止是一條性命？我們師兄弟三人能有今日，哪一點不是拜他所賜？」

    阿牛道：「正因為這樣，我才更加覺得自己對不起師父他老人家，也對不起你和丁師弟。不是我，師父又怎麼會死？他對我那麼好，我卻害死了他，我、我——」

    盛年將酒倒進嘴裡，一捋唇角酒漬道：「阿牛，你想歪了。」

    阿牛帶著苦相道：「盛師兄，你還是痛打我一頓吧，興許這樣我會好受一點。」

    盛年笑道：「痛打魔教教主，我哪有這樣大的虎膽？不若再請你喝口酒。」

    阿牛一笑，眼淚卻滾落下來，接過酒囊喝了口，悵悵出了口氣道：「聖教教主原本就是風護法他們趕鴨子上架，我推托不了才勉強答應的。現在，真相大白，我壓根不是羽教主的嫡子，這副擔子也該卸下啦。」

    盛年道：「這事你還是自己拿主意吧，無論你當與不當，咱們總歸是師兄弟。」

    阿牛點點頭說道：「盛師兄，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什麼？並非參悟《天道》星圖，也不是莫名其妙的做上聖教教主。而是能拜在師父門下，能有你和丁小哥這樣的同門師兄弟。

    「我曉得，就算我什麼都不是，就算所有人都鄙視我，不相信我，你們也一定會站在我身旁！」

    背後有人微笑著道：「阿牛，你錯了。我們不單是師兄弟，更是兄弟！」

    第六章脅迫

    任崢的靈堂暫設在停仙水榭的一座側廳中。他一生孑然，死後無親，諸般善後也只能由年歷等一眾水晶宮護法代為主持。

    丁原與姬雪雁在任崢遺體前上香祭奠後，年歷將兩人引入了後堂。

    丁原問道：「年護法，不曉得你們打算何時將任宮主的遺體入土為安？」

    年歷回答道：「我們明日一早便會護送宮主的靈柩回返東海。依照慣例，水晶宮主仙逝後，遺體火化，骨灰入海。」

    丁原點頭，低沉道：「生於東海，長於東海，最後亦魂歸東海，這很好。」

    回憶起初遇任崢，青衣飄飄，踏波海上，說不盡的儒雅風流，寂寥孤傲。一世的情孽苦戀，最終魂斷了結，教人怎不感慨萬千。

    年歷道：「丁公子來得正好，宮主出戰赫連宜之前，曾留下一句遺言，托付老夫轉告於你。你若是不來，老夫也須得前去找你。」

    丁原奇道：「任宮主留下的遺言和在下有關麼？」

    年歷道：「宮主交代，他若回不來，丁公子便是水晶宮之主，從此我東海一宮九山七十二島所有人等，惟丁公子馬首是瞻。」

    彷彿早有默契，年歷的話剛一說完，連他在內，後堂中十餘位水晶宮執事之人，齊齊單膝跪倒，恭聲道：「屬下等願奉丁公子為水晶宮第十九代尊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儘管各人也有極力壓低聲音，以免驚動靈堂裡的賓客，可這聲勢已讓丁原大吃一驚。

    丁原萬沒料到任崢仙逝前，竟是留給自己這麼一道題目。他雙手托起年歷等人，苦笑道：「你們這算什麼，趕快起來，咱們萬事好商量。」

    這時的丁原，也體會到了被人趕鴨子上架時所特有的苦惱。

    年歷的身軀晃動幾下，卻硬是沒有起來，說道：「丁公子，這是宮主生前惟一的遺願。公子若不答應，老夫將來有何面目再見任宮主？」

    其他幾個護法原本都順勢起身，見年歷還跪著，趕忙也跟著跪下道：「年護法所言極是。任宮主生前既無子嗣，也無弟子，仙逝後水晶宮宮主寶座空懸，餘人俱無此資歷堪當。也只有丁公子大智大勇，又與任宮主淵源甚深，可當此任。」

    丁原道：「其他事情任宮主但有托付，在下無不答應，惟獨這事丁某恐難從命。」

    年歷見丁原堅持不允，抬頭道：「丁公子，說起來任宮主也是你的舅舅，咱們也都不是外人。你也不想水晶宮千年傳承的一脈，斷絕於任宮主之手，讓他成為千古罪人吧？」

    丁原道：「年護法，諸位是否知道，在下身中仙靈朱果火毒，僅剩下月餘的性命。我即使做了這水晶宮宮主，也不過是個短命宮主。一個月後火毒發作，只怕大夥兒又得忙著找第二十任宮主了。」

    年歷執意道：「在老夫看來，丁公子福澤深厚，也絕不是早夭之相，定能逢凶化吉，否極泰來。」

    丁原無奈道：「我何嘗不想多活幾年？咱們不如做個約定。倘使在下藉著年護法吉言，果能再躲過這一劫。一個月後，丁某當親赴東海水晶宮，履踐任宮主之托。

    「要是老天爺存心要在下早點歸天，那也只好麻煩大夥兒另找旁人了。」說著探手再扶年歷。

    年歷沉吟一會兒，又瞧瞧周圍眾人，方自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來道：「丁公子，咱們便這麼說定了。老夫與諸位護法，回宮後便召集九山七十二島群豪，在東海恭候公子大駕光臨！」

    丁原與他擊掌為誓，說道：「有一件事情在下不得不先行說明。丁某素來散漫慣了，縱是當了宮主，也大有可能一年裡回不了幾天水晶宮。到時候，大夥兒可別埋怨我干吃飯，不幹活兒。」

    眾人都笑了起來，年歷道：「丁公子放心。水晶宮一向風平浪靜，那些俗務都有專門的職屬打理，極少會有事情需得驚動宮主。

    「你盡可和這位姬姑娘嘯傲四海，雲遊天下，只是空下來的時候能想著回來看看便成。」

    姬雪雁玉容羞紅，微笑道：「聽年老爺子這麼一說，似乎這水晶宮主之位也頗為清閒。」

    年歷呵呵笑道：「這便是無為而治了。不過姬姑娘別以為敝宮宮主好當，拋開水晶宮本宮上千部眾不說，東海萬里海面上九山七十二島，大小魔道門派上百，哪一個會是省油的燈？

    「若沒有似丁公子這樣的人震懾住他們，那還不早晚鬧翻了天？任宮主將敝宮托付丁公子，可也不是一味的顧念舊情。」

    丁原問道：「對了，年護法，我娘親是否會和你們一起回返東海水晶宮？」

    姬雪雁暗叫糟糕，還來不及使眼色，那邊年歷已經怔道：「丁公子，沒人告訴你麼？赫連夫人她被一慟劫走，至今了無音訊。」

    丁原臉色大變，道：「娘親她怎麼會被一慟劫走？為什麼你們不告訴我？」這話他是向著姬雪雁問的。

    姬雪雁道：「這是盛大哥和風護法他們的意思。惟恐你甦醒後身子尚未恢復，聽到這個消息氣急攻心，亂了方寸。」

    丁原低罵道：「雪兒，你也跟著他們一起犯糊塗！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卻全都瞞著我不說。若娘親真有個閃失，你倒教我如何才能不氣急攻心？」

    他明白這事也怪不得姬雪雁，可一股鬱悶當頭，哪裡還管得了那許多。

    姬雪雁知道此事無法與丁原理論，只能安慰道：「丁原，你先不要著急。風護法和無涯方丈正和仙山弟子一起，四處找尋一慟大師與赫連夫人的蹤跡，該很快便有結果。」

    丁原無心聽姬雪雁解釋，轉向年歷道：「年護法，丁某先行告辭，咱們後會有期。」

    年歷等人自不便挽留，趕緊將他送出靈堂。

    水榭的庭院裡清風陣陣，花香醉人，卻不能舒解丁原心中絲毫的急躁鬱悶。

    姬雪雁道：「丁原，我想一慟大師與赫連夫人並無瓜葛怨恨，抓了她去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許是另有圖謀。」

    丁原情緒稍平，口氣放緩道：「雪兒，你不是沒有見過。一慟修煉魔教絕技走火入魔，一旦發作是何等的可怕，連無為方丈他都殺了，何況是我娘親？

    「咱們先回去找阿牛和盛師兄，問一問搜索的進展，就是把蓬萊仙山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他們！」

    但他最擔心的一件事情沒有說出口，那就是憑借一慟大師的神通，可能早已離開了仙山。一旦回返天陸，蒼茫乾坤要找尋兩個人，等若大海撈針。

    兩人沿著雲端竹徑默默無語往回趕，周圍數百丈的紫竹婆娑，沙沙搖曳。

    姬雪雁輕聲道：「丁原，還有一事屈師兄托我轉告。下午屈掌門親自向安閣主提親，已蒙准允。

    「來年正月初一，他便要迎娶楚淩仙楚姐姐了。屆時，希望你能到越秀山作客，喝上一口喜酒。」

    丁原聽到這個喜訊，也替屈箭南高興。但眼下的情形無論如何也讓他快樂不起來，悶悶道：「等我有命活到明年再說吧。」

    姬雪雁抓住丁原的手，平靜而清楚的說道：「丁原，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丁原回握著她，歎道：「但願如此。老天爺既教咱們能劫後重逢，也不會讓我們這麼快便生離死別。」

    他說話時心念轉動，暗道：「奇怪，楚淩仙乃安閣主衣缽傳人，異日天一閣道統所承。安閣主怎會這般輕易將她出嫁？莫非是玉兒——」

    竹林深處隱約有人在暗處幽幽輕歎，聲音好熟稔。

    丁原脫口叫道：「玉兒！」卻沒人回答。

    丁原靈覺舒展，四下搜尋，叫道：「玉兒，我知道是你！」

    姬雪雁見狀，明眸如星四處打量，也揚聲問道：「玉兒妹妹，你也來了麼？」

    地上竹葉沙沙輕響，蘇芷玉從林中走出。多日不見，她的面色有些蒼白憔悴，紫霧瀰漫裡衣袂飄飄，更顯寂寥孤獨。

    姬雪雁驚訝道：「玉兒妹妹，真的是你！」

    雖然從沒有誰對自己說起過蘇芷玉與丁原的事情，但女兒家的慧心何等敏銳，尤其牽涉情郎之事，更是分外敏感。

    昔日她與蘇芷玉雲夢大澤一會，便依稀知道這位天之嬌女如同自己一般，對丁原情根深種不能自拔。

    待到與丁原重會後，愛郎極盡小心不在自己面前提及玉兒的事情，但她又豈能對丁原的矛盾與痛苦毫無所覺？

    蘇芷玉的目光落在丁原與姬雪雁緊握在一起的手上，櫻唇邊強自露出一縷微笑道：「丁哥哥，姬姐姐，玉兒還沒有恭祝過兩位琴瑟和諧，苦盡甘來呢。」

    丁原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無聲無息的滴淌著血。

    他是否應該稱謝，可他開不了口；他想過去也拉住蘇芷玉的手安慰她，但腳下卻生了根。

    尷尬沉悶的氣氛裡，姬雪雁不著痕跡的鬆開丁原的手，淺笑問道：「玉兒妹妹，你來得正好。我也正奇怪，今早在心齋池怎沒見著你的蹤影？」

    蘇芷玉道：「小妹下午才抵達仙山，正想前往弔唁任宮主，不想在此遇見兩位。」

    丁原澀聲道：「玉兒，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裡？過得可好？」

    蘇芷玉頷首道：「多謝丁哥哥關懷，小妹一切都好。今日又蒙安閣主恩允，許以她老人家百年之後接掌仙閣的大任，也算了去娘親平生一樁憾事。」

    果然如此！丁原看著腳下飄落的竹葉，說不出話來。

    他深深明白，三大聖地之一，天一閣閣主的寶座對於旁人，或許是夢寐以求的恩寵，可對玉兒而言，卻是一副終生孤老的枷鎖。而自己，就是親手為她套上這副沉甸甸枷鎖的人！

    姬雪雁道：「恭喜你了，玉兒妹妹。」

    蘇芷玉展顏一笑，道：「丁哥哥，還有一個好消息，小妹也想讓你知道。閣主已恩允玉兒回山後，即可參悟仙閣至寶《天一十章》的全卷。

    「聽娘親說起，《天一十章》包羅萬象，博大精深，惟有仙閣閣主與諸位長老，方有權查閱全書。娘親也僅得其中八卷而已。說不定，玉兒便能從中找尋出醫治仙靈朱果火毒的妙方。」

    丁原聲音沙啞，低低道：「玉兒，苦了你了。」

    蘇芷玉搖搖頭道：「丁哥哥不必在意，這對小妹本是舉手之勞，況且能否從《天一十章》中有所收穫尚未可知。玉兒只是一盡心力罷了。」

    她上前幾步，取出一物交在姬雪雁手中，微笑說：「姬姐姐，你與丁哥哥苦盡甘來，終成眷屬。小妹也由衷欣慰，可惜身無長物，只有用這只鐲子聊表心意。」

    姬雪雁低頭一望，正是一隻靈犀鐲。而另外一隻，則早已繫在了丁原腕上。她急忙推辭道：「玉兒妹妹，這使不得！」

    蘇芷玉道：「小妹的薄禮雖有些寒酸，可也算小妹一份心意，姬姐姐且莫推辭。」

    說完盈盈一禮，極力平靜的微笑道：「玉兒先告辭了，謹祝丁哥哥與姬姐姐白頭到老，舉案齊眉。」蓮步輕移，漸漸消失在迷霧裡。

    姬雪雁喚道：「玉兒妹妹！」

    蘇芷玉的腳步略一凝滯，終是沒再回頭。

    丁原呆呆瞧著玉兒遠去的背影，幾次湧起衝動想喚住她，可話到嘴邊，又一次次艱難苦澀的吞嚥回去。

    留住她自己又能如何呢？自己也不過剩下月餘的性命，連大羅金仙都打救不了。與其到那時候再魂斷神傷的訣別，也許這樣的分離會是更好的結果。

    何況，他的肩頭還有另一份同樣沉重的責任。

    他可以衝破潛龍淵，他可以劍挑赫連宜，但他卻無力將情義責任踩在腳下！

    姬雪雁靜靜的站在他身旁，凝視手中熠熠閃光的靈犀鐲，似乎同樣懷著莫大的心事。秀眉微微蹙起，又緩緩的鬆開。當她再次握緊丁原的手，竟是那般的涼。

    丁原木然低頭，迎上姬雪雁明亮而溫柔的眼波，方自感覺到一絲暖意。只是眼前，為何依然有雙曾經繁星閃耀的眼眸，在哀婉的褪淡星光——忽然竹林裡傳來低沉的一聲喟歎道：「情孽害人，莫不如是。任宮主前車之鑒，記憶猶新。丁小施主，你勿要重蹈覆轍才好。」

    丁原恍惚的神思一醒，身軀護在姬雪雁身前，喝道：「什麼人，出來！」

    右側竹林中飄蕩的霧嵐裡，緩步走出一名紅袍老僧，寶相莊嚴，神情平和，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不過有感而發，卻驚擾兩位施主了。」

    姬雪雁驚叫道：「一慟大師！」玉手下意識的握住背後雪朱仙劍，看向丁原。

    丁原乍見一慟，一腔憤懣恨不能盡數傾瀉在這老和尚的身上。可對方手裡握著自己的娘親，又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只好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說道：「老和尚，你還有膽子在這兒露面？」

    一慟大師慢條斯理道：「丁小施主，你不是也在找尋老衲麼？而今老衲送上門來，豈不正省了施主的那多麻煩？」

    丁原逐漸從蘇芷玉離去的黯然神傷中擺脫出來，恢復了靈志，心念急轉，冷笑道：「老和尚，原來你劫走我娘親，是衝著丁某來的！」

    一慟大師全無白天癲狂猙厲的模樣，更好像一點也不記得丁原當眾揭穿自己陰謀，令他盛名掃地，被迫流亡的深仇大恨，和顏悅色的笑道：「丁小施主果然聰慧，一語中的。不錯，老衲正是有事要相求丁小施主。」

    丁原道：「我娘親現在哪裡？她若是少了一根頭髮，丁某發誓要將你挫骨揚灰！」

    一慟大師淡淡道：「姑且不論丁小施主是否有這個本事，老衲若是怕了，也不會有意現身於小施主面前。此間非你我說話之地，還請丁小施主隨老衲來！」

    姬雪雁急忙道：「丁原，別中了他的奸計，咱們先擒住這老和尚再說！」

    一慟大師泰然自若道：「恐怕兩位還留不住老衲吧？」

    姬雪雁嬌哼道：「一慟大師，你別忘了思微峰正魔兩道高手雲集，你已成眾矢之的，只需我們揚聲一喚，不消彈指功夫，就可將停仙水榭圍得水洩不通。」

    一慟大師神色不改，回答道：「若真是那樣，老衲固然好不了，可赫連夫人的結局恐怕會更加淒慘一些。」

    說罷，他轉身朝竹林深處走去，道：「丁小施主，若想擒拿老衲，只管下手。不然我可走遠了。」

    丁原一咬牙道：「老和尚，我跟你走！」

    姬雪雁恐他一人有失，說道：「丁原，雪兒要陪你一起去。」

    一慟大師駐足道：「不成。丁小施主，茲事重大，不傳六耳，你若要來，只准一人跟來。還請女施主留步。」

    丁原也不願姬雪雁陪自己一同犯險，當下說道：「雪兒，你先回去吧，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等我的消息。」

    姬雪雁心中忐忑，誰曉得一慟大師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若他借赫連夫人脅迫丁原自盡，這可怎生是好？只微一猶豫，丁原與一慟已去遠。

    卻說丁原隨在一慟大師身後御風而行。兩人修為絕頂，又小心隱匿身形，倏忽離了思微峰數十里，在一處僻靜的雲坳裡停下。

    丁原目光炯然環顧四周，問道：「老和尚，你把我娘親藏到哪裡去了？」

    一慟大師道：「丁小施主放心，赫連女施主現下很好，很快你就能見著她了。」

    丁原哼了一聲，道：「說吧，你到底想做甚？」

    一慟大師道：「老衲所求之事，既非要施主殺人放火，也不會令施主太過為難。只是想拜託施主與老衲上一回縹緲峰靈空庵，盜得那只聖匣，再陪老衲去另一個地方取一樣什物。」

    丁原見一慟說得慎重，反問道：「那聖匣裡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惹得你與赫連宜都垂涎三尺？」

    一慟大師道：「這事說來話長，牽涉到千多年前的許多秘聞舊事。不知丁小施主可曾聽說過《玉牒金書》的傳說？」

    丁原搖頭，道：「我沒聽說過。不過聽這名字，好像是道家的一部典藏書名？」

    一慟大師微笑道：「望文生義最是要不得，連丁小施主也為這名稱所惑。它並非什麼仙書秘笈，而是與《天道》一併流傳於世的仙界靈印。靈力之強，匪夷所思，哪怕是神魔擋之，亦是勢如破竹，灰飛煙滅。

    「不過老衲想要得著它，卻另有用處。假如能將《玉牒金書》煉化吸納，便不啻脫胎換骨，再造金身，連大羅金仙也望塵莫及。正可治癒我體內愈來愈難以抑制的魔氣。」

    丁原道：「老和尚你既知世間存有此寶，便早該取來煉化，何必說給丁某知道？」

    一慟大師道：「老衲雖然相信《玉牒金書》如《天道》兩卷一般確存於世，可始終不知它確切的所在。惟一的線索，便著落在聖匣之上。

    「可惜，我多年尋訪聖匣，終無結果。偏巧今日會上，赫連宜說出原來它就藏在靈空庵內。」

    丁原道：「既然靈空庵藏有此寶，又為何不開啟聖匣，取了那《玉牒金書》？」

    一慟大師回答道：「這裡面自有緣由，卻恕老衲不能相告。只要丁小施主相助老衲獲取《玉牒金書》，令堂赫連夫人自可無事。」

    丁原道：「老和尚，你是在用娘親來要脅丁某麼？」

    一慟大師道：「老衲情非得已，丁小施主見諒。蓬萊仙山雖有上千高手，但能入老衲法眼的，也僅只施主一人而已。」

    丁原哼道：「老和『bbs.sept5.cｏm』尚，你也不必吹捧我。想來你忌憚南無佛境，不敢孤身犯險，而其他入得了你法眼的人，又未必會受你脅迫，所以才用我娘親逼丁某出手助你。」

    一慟大師不置可否，道：「丁小施主，老衲所求之事成與不成，全憑你一言而決。」

    丁原不是傻瓜，當然明白如果《玉牒金書》果真有一慟大師所說的威力與靈性，讓這老和尚得著了，無異於如虎添翼。

    一旦為禍，只怕其害之甚猶勝赫連宜。但自己要是斷然拒絕，娘親的性命便萬難保全了。

    一慟這老和尚老謀深算，也正是看準自己的弱點，才現身要脅。

    他沉吟片刻，已定下決心，說道：「老和尚，我怎麼能相信，你得著《玉牒金書》後，便會將我娘親安然無恙的送回來？」

    一慟大師早有定算，聞言道：「老衲早知丁小施主信不過我。不過，老衲卻信得過施主。

    「只需你當場立下毒誓，答應助老衲盜出聖匣，獲取《玉牒金書》，老衲立刻將令堂藏身之處相告。等丁小施主送赫連夫人回轉倦歸峰後，我們再去縹緲峰如何？」

    丁原難以置信的打量一慟，道：「老和尚，你當真相信丁某不會毀諾，不然你可虧大了。」

    一慟大師道：「丁小施主與老衲，應該都是同一類人，一言九鼎，敢作敢當。老衲自負不會看走眼。」

    丁原道：「老和尚，丁某與你怎會是一類人？不過，我答應你！」當下立了毒誓。

    一慟大師等丁原立誓完畢，好像暗自鬆了口氣，將赫連宣所在的地方說了，又道：「丁小施主，你這就可去接回令堂了。半個時辰後，咱們在白雲峽會面，連夜趕往東海。此事只限你我兩人知曉，你可明白？」

    丁原清楚，老和尚這麼著急，最大的原因是妄圖借靈空庵高手滯留仙山之際乘虛而入，盜走聖匣。

    丁原也不願意拖到九真師太等人回山，萬一撞見難免一場惡戰，給靈空庵帶去更大劫難。

    他點頭答應，與一慟大師暫時分手，一路御風前往解救赫連夫人。

    原來一慟大師將赫連宣藏在了斗姆海中。那裡濁浪萬頃，風狂雲卷，確乃藏身絕佳之處。

    不過丁原既知具體位置，找起來也不會太難。有半個時辰的功夫，盡可趕回白雲峽。

    第七章故事

    丁原與一慟大師離開蓬萊仙山，御劍東行，次日傍晚抵達東海縹緲峰。兩人躲過守山弟子的巡查，隱匿身形悄然潛入。

    丁原引著老和尚到縹緲峰半山腰的一座古洞之中，說道：「咱們便在此暫歇，待到天黑便上靈空庵盜匣。」

    一慟大師走入洞內，雖然光線幽暗了些，但裡面的情形依然能一覽無餘。

    這是一座幽長的古洞，臨近洞口的地面上鋪滿被風吹入的竹葉，洞內並不見長蟲蛇鼠的蹤跡。

    一慟大師猶疑的問道：「丁小施主，這裡可會有靈空庵弟子過往？」

    丁原在洞口坐下，望著外面如海碧竹婆娑輕搖，答道：「放心，這兒是竹海深處，平日難得會有人從外面經過。上回丁某曾在縹緲峰暫住十數日，每到夜間便在此打坐歇息，極是清靜。」

    一慟大師一言不發，緩緩靠著洞壁雙膝盤坐，合起眼睛似是入定。

    不知道的人瞧他慈眉善目，一派高僧風範，多半會生出景仰之心。決計想不到他魔功發作，陷入癲狂時的惡神模樣。

    丁原也懶得多搭理他，抱元守一盤腿打坐，也好養精蓄銳，應付今夜的行動。

    不消片刻，真氣遊走全身，生出一團勃然暖意，輾轉萬里的稍許疲乏立刻不翼而飛，頓時神采奕奕，氣定神閒。

    他與虎為伴，倒也不存畏懼。這個時候，一慟大師即便對自己恨之入骨，奈何有求於他，斷不會促下殺手。真正的危險，該當是在取到《玉牒金書》之後才會到來。

    洞外夜色漸漸濃重，竹林裡升起柔紗般的霧嵐，輕輕蕩漾。在月華的照耀下，碧竹好似染上一層銀霜，分外靜謐幽雅。

    月影西移，洞內一陣極為壓抑沙啞的「呼呼」低吼驚醒丁原。

    他凝目望去，只見一慟大師身上的袈裟鼓蕩如球，獵獵作響，軀體劇顫不已。老和尚的雙目緊閉，面龐肌肉扭曲戰慄，雪白的眉毛與鬚髯戟張而起，映照著一層熒熒綠光。

    丁原趕忙收功問道：「老和尚，你可是魔功發作了？」

    一慟大師低哼一聲，算作回覆，鼻子裡噴出兩道淡淡的綠色輕煙，在面前徐徐擴散，形成一團雲霧狀，將他的臉龐遮掩得朦朧隱現。

    丁原站起身，剛打算出手助他鎮住魔氣，忽然轉念道：「這老和尚自作自受，又曾害死了老道士和無為大師。我雖立下誓言如今不能殺他，卻也犯不著幫他療傷。讓他多吃一點苦頭，也能稍解我心頭之恨。」

    他正自遲疑間，一慟大師驀然發出一記低低嘶吼，宛如負傷的野獸怒嚎，雙目乍啟，綻出懾人綠光，兩簇詭異妖艷的鬼火在眼眸裡燃燒閃爍。一股濃濃的綠色煙霧從嘴中溢出，胸口猛烈的起伏喘息，發出「嗚嗚」的低鳴。

    丁原見勢不妙，急忙雙手捏作法印，封出一道結界鎖住洞口。

    夜深人靜之際，空山萬籟俱寂，一慟大師的吼聲足可傳至山顛靈空庵。萬一引來守夜弟子，徒增麻煩。

    他剛設下封印，一慟大師猛從地上一躍而起，光禿禿的腦袋狠狠撞向對面堅實的石壁，「嘩啦」一聲轟塌一片山石，他自己也受反衝之力搖搖晃晃連退數步，可腦袋上除沾了些石屑泥塵外，並無任何皮肉外傷。

    只是這一下撞擊帶來的疼痛，令他稍稍舒服了一些，神志也由此一清。

    一慟大師站在原地，雙手合十，喃喃低頌起一段清心除魔的佛經，語速越來越快，壓抑的顫抖卻越來越明顯。

    他週身的光霧迅速轉濃，慘綠的光瀾籠罩著洞內，若非有結界的封擋，早溢出了竹林。體內的魔氣從丹田汩汩冒起，千軍萬馬般奔騰不休，衝擊著諸處經脈要穴，直如沸水就要蒸騰滿溢而出。

    修煉三甲子的佛門功力應運而生，頑強護持住心脈不讓魔氣攻陷，卻也無力照管其他的地方。

    兩股水火不容，卻同樣渾厚絕倫的真氣翻江倒海，來回拉鋸，堵在他胸口的丹丸之地，鬱積成川，一慟已近乎窒息，呼呼氣喘。

    他終於忍受不住這非人的煎熬，怒吼道：「狗屁佛經，狗屁佛祖，老衲敬你拜你又有何用？」右手五指張開，竟是一爪插進自己的胸膛。

    「噗」的一聲，五個森森血洞裡淌出汩汩鮮血，錐心的劇痛令他幾欲昏厥，可胸口鼓脹的感覺卻沒有絲毫的減輕。

    他心頭的靈覺與神志被一點一滴的吞噬，好像緩緩墮入無底的深淵裡。

    周圍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孤獨，有無數的魂魄隱藏在暗處發出此起彼伏的嘲笑與哀嚎，不斷振蕩著他的耳膜。

    他怒聲吼道：「一心，你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裡，你想看老衲的好戲，你想看我被魔氣吞噬，你想看我狼狽不堪。如今我就是了，你來看啊，來看啊！」

    他腳步蹣跚，在洞內跌跌撞撞的遊走，雙掌不停的轟出，「砰砰」擊在石壁上，激得山石飛濺，塵煙滾滾。

    丁原見他癲狂駭人，已完全迷失了神志，漸漸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感。他也曾經因誤修大日天魔真氣而導致魔功反噬，險些走火入魔葬送性命。

    幸運的是，先有仙閣的化功神訣相助，後得《天道》上卷化解，自己因禍得福，反修成前無古人的道魔合一之體。眼前的這個老和尚，卻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瞧他臉上綠光越來越盛，早已掩蓋住佛功所釋放的紅色光霧，顯然是魔功日深已到達喧賓奪主的地步。再不加以救治，任他修為高深舉世無匹，也早晚難逃神消形散，爆精而亡的厄運。

    可這怨不了別人。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一慟大師因著魔功殺害了無涯方丈，逼死了老道士，最終自己也難逃大日天魔真氣的噬體荼毒。誰也是救不得他的了。

    話是這麼說，丁原依舊忍不住冷冷道：「老和尚，你的幽明折月手再插下去，只怕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抓了出來，還是坐下來好好歇口氣吧。」

    他的聲音儘管不響，可用上了「定心咒」的心法，敲在一慟大師心頭宛如轟然古鐘悠鳴。可惜他入魔已深，丁原的話語不過杯水車薪，遠遠不能解他燃眉之渴，反倒將一慟大師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恍恍惚惚裡，在一慟大師的眼中，面前冷傲佇立的青年，幻作了羽翼濃年輕時的模樣。一般的冷峻，一般的驕傲，更是一般的向自己流露出輕蔑與憐憫的眼神——「羽翼濃！」一慟眼眸中爆射出驚心動魄的殺機，狂吼道：「你憑什麼來教訓老衲，看我殺了你，為青雅報仇——」緊跟著兇猛無倫的就朝著丁原撲來。

    丁原傻了一下，用穿花繞柳身法趨避。

    一慟大師神志雖然喪失，可一身驚世駭俗的修為不僅沒有削弱，反而更增添三分肅殺詭異之氣。

    他幽明折月手走空，身軀柔柳般反折，左手迅雷不及掩耳插落丁原頭頂，又是一式赤魔殘玉爪。

    丁原揮出二十二字拳，拳爪相交「啪」的一震，兩人各自退後三步。

    丁原道：「老和尚，你認錯人了。羽教主二十多年前便駕鶴歸天，你想找他算帳，還是去陰曹地府找人吧。」

    一慟大師胸膛上的血洞被真氣激得血花翻射，仍然毫無所覺。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形同魔獸，更透著濃烈的殺氣，哈哈狂笑道：「羽翼濃，你躲到天涯海角，老衲也不會放過你。」呼的又是一掌。

    丁原見他的回答牛頭不對馬嘴，完全跟自己說不到一處去，分明神志盡喪陷入幻覺，已是不可理喻。只是不曉得他口中所叫的那個「青雅」又是誰，報仇之事又從何說起。

    他抖擻精神，與一慟大師游鬥周旋。

    洞內暫態打得天翻地覆，火星四射，好在有結界封鎖，洞外依然是清風明月，祥和恬靜。

    兩人纏鬥半個多時辰，一慟大師仍無半點疲態，猛烈的攻勢有著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一浪高過一浪。

    魔功發作之人，最需要的就是找到一個可以盡情宣洩的口子，將積鬱於體內的魔氣盡數捲湧過去，不留絲毫餘地。

    這下可苦了丁原。

    和這麼一個瘋子幹架，竭盡全力去拚個你死我活未免不值得；可稍一保留，對方不僅不會領情，反而步步進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虧得他現下的修為已達天人合一的化境，換個人來不被打死也被累死。

    又鬥了百多回合，一慟大師臉上的綠光開始徐徐褪去，終於露出疲乏之態。丁原漸漸佔據主動，一面以穿花繞柳的身法遊走左右，一面轉守為攻，壓制對方攻勢。

    一慟大師體內的佛門真氣逐漸抬頭，兩股功力激撞更疾，不住撕扯著他的經脈內臟。氣血翻湧中他的眼眸緩緩黯淡下去，嘴角一縷黑色淤血汩汩冒出，已不復先前的威猛聲勢。

    丁原尋得一個破綻，左拳虛晃，欲身貼到一慟大師身前，右掌一探在他胸口舉重著輕的一按，純厚柔和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氣泉湧而入。

    一慟大師「哇」的噴了丁原一身熱血，身子踉踉蹌蹌朝後退出數步，眼中恢復一絲清明。

    丁原長吁一口氣，調勻內息，平靜道：「老和尚，你也該打累了，坐下休息片刻吧。」

    一慟大師心脈為丁原注入的真氣包容，立時感覺舒暢不少。他呆望了眼對面的丁原，一聲不吭的徐徐盤膝坐下，運功抵禦魔氣侵襲。

    丁原與發狂的一慟大師惡戰多個時辰，也耗損了不少真氣，見狀在他對面也坐了下來，瞑目運息，真氣遊走周天，一層白色的光霧若有若無從身上散開。

    兩人幾乎同時收功睜眼，四道目光在半空不期而遇。

    丁原嘿道：「老和尚，你可清醒過來了，要不要丁某再轟你兩掌？」

    一慟大師哼了聲，低頭封住胸前傷口周圍的要穴，突然開口問道：「你剛才為何不趁機下手殺死老衲？」

    丁原冷笑道：「老和尚，你莫把人都看作似你一般的無恥陰險，乘人之危，不可救藥。」

    一慟大師神色恢復正常，但身上及白髯上的斑斑血跡，猶能讓人觸目驚心。他道：「乘人之危，嘿嘿！你著結果了老衲，便不必再受毒誓約束，豈不更好？」

    丁原道：「大丈夫一諾千金，絕無悔改。丁某答應過你的事情，定當辦到。老和尚你無需用話語拐著彎的來試探我。」

    他說完這話，不知道為什麼，猛然想起了南海之約。

    自己也曾向另一個人鄭重承諾過，如今卻化作了泡影。丁原頓時心中頹然，胸口悶得難受，再說不出話來。

    一慟大師歎道：「老衲的魔氣發作間隔越來越短，為禍之烈卻每況愈凶。若再得不著《玉牒金書》，只怕不消三十日，就當走火入魔，癲狂自爆。《玉牒金書》，嘿嘿，但願這回一心師兄沒有騙我。」

    丁原試探道：「老和尚，你似乎與羽教主也結下過什麼仇怨。適才發狂時，說要找他報仇，還提到過一位什麼青雅？」

    一慟大師不耐的粗聲道：「丁小施主，你的好奇心未免太重了一些！」

    丁原哼道：「不說也罷，閣下的事情，丁某原本就沒多大興趣。只是牽涉到羽教主，這才隨口一問而已。」

    一慟大師自語道：「羽翼濃，羽翼濃！哼，若不是他，老衲又怎會落得今日的這般田地？」

    丁原聽他語氣，恨意甚濃，忍不住又問道：「老和尚，羽教主都過世了二十多年。你修煉魔功，墮入心魔，可都是以後的事情，怎會去埋怨羽教主。」

    一慟大師冷笑道：「你知道什麼？老衲認識羽翼濃的時候，你師父都恐怕還沒出世呢。那時候，老衲剛拜入雲林禪寺，他羽翼濃也僅只魔教一個年輕人罷了。」

    丁原有意道：「原來你們早就相識，還有過一段交往？」

    一慟大師良久後方搖頭道：「交往？若說是段孽緣還更貼切一點！當年羽翼濃的歲數與你現下差不太多，老衲則癡長他十二歲。」

    「老衲奉師命喬裝成一介書生雲遊天陸，歷練見識。一日興起，便搭船出海，想好生欣賞一番海外景致。誰曾想，一次心血來潮的決定，卻改變了老衲此後的一生！」

    丁原笑道：「老和尚，話說得忒重，想來你不過是在海上邂逅了羽教主？」

    一慟大師道：「世事無巧不成書。羽翼濃當日也正乘坐那艘大船出海雲遊，與老衲一樣同為一介書生的模樣。老衲見他相貌雖有些醜陋，可氣宇不凡，慷慨豪邁，便生出親近之心，主動上前攀談結交。」

    他說到此處，又搖了一搖頭喟歎道：「那時老衲閱歷淺薄，初出茅廬，竟看不出羽翼濃魔教的出身，還將他引為知已，夜夜清茶良晤，秉燭共話。說到投機之處，羽翼濃提議八拜結交，訂下金蘭之盟。老衲雖有猶豫，奈何佛心不堅，又禁不住他一陣勸說，便答應下來。」

    丁原大吃一驚道：「老和尚，原來你和羽教主竟還有過八拜之交？」

    一慟大師嘴角牽動，露出一絲苦笑，道：「你不相信麼？」

    丁原道：「那老和尚你與羽教主以後又為何會反目成仇？」

    一慟大師道：「就在結交後的翌日，突然殺出一撥海匪，裡應外合想要劫船。我與羽翼濃聯手，收拾幾十個海匪自不在話下。可偏生這船上，還有一個人也殺將出來，與我們並肩禦敵。那便是青雅了。雖則她一身男子裝束，可也逃不過我與羽翼濃的眼睛，只一眼便能看破了她女兒家的真身。」

    丁原沒有打岔，等著一慟大師繼續說下去。

    一慟大師似乎漸漸沉浸在對往昔的追憶中，目光變得柔和起來，緩緩說道：「巧的是，我們三人都有意隱藏自己的身份，均未施展出師門的心法，彼此也就無法猜知對方的真正來歷。」

    丁原猜道：「恐怕以後的麻煩就出在這裡了。」

    一慟大師道：「不錯。海匪被我們殺退，青雅卻受了點輕傷，老衲粗通醫術，便自告奮勇為她醫治，青雅這才露出了少女裝扮，當時羽翼濃也陪伴在旁，青雅那時才告訴我們，她本姓林。」

    丁原哈哈笑道：「老和尚你動凡心了？這倒是丁某未曾料到的事情。」

    一慟大師不以為然道：「你沒有見過青雅，自無法明白老衲當年所受的震撼。莫說老衲，羽翼濃那魔頭鐵石心腸，不也一樣的起了窺覷之念？」

    他不等丁原插嘴，接著道：「其後半年多，老衲與羽翼濃偕著青雅遍游南海，而後又回轉天陸，四處遊歷。不知不覺中，老衲一年的下山期限日近，心中卻越來越難以割舍下青雅。」

    丁原道：「你若真喜歡青雅姑娘，便該向她表白，說明了心意。那雲林禪寺的和尚不做也沒什麼打緊。」

    一慟大師哼道：「你懂什麼？老衲深受佛門教誨，立誓一心向佛，又焉能叛出雲林，還俗娶妻？」

    丁原很想頂他一句，但轉念又道：「或許這老和尚年輕時果真有如此的志向，我也不必再刺他的痛處了。」

    一慟大師道：「羽翼濃看在眼裡，私下卻將老衲的心思透露與青雅知曉。誰料想，青雅心中真正屬意之人，是那個十惡不赦的魔頭，老衲其實是個多餘的人。這些，也是老衲以後方才曉得。當日青雅不理羽翼濃的媒介，反向他坦露了心跡。」

    丁原道：「這位青雅姑娘敢愛敢恨，讓人欽佩。」

    一慟大師冷笑道：「只可惜，羽翼濃竟毫不顧惜青雅對他的一片深情，當夜便不告而別，從此了無音訊。他以為自己是全兄弟之情，將青雅拱手相讓，卻不明白老衲身為出家之人，又焉能娶妻生子？」

    一慟大師頓了頓，見丁原用心聆聽並無絲毫譏謂之色，才又說下去道：「老衲拼著回山受罰，陪同青雅半年間訪遍天陸正道各門，可那個化名『習雙飛』的年輕人，卻如同朝露般蒸發於世間。無奈之下，老衲才將青雅送返她的師門蒼松嶺白石劍派，自己也回山覆命去了。」

    丁原微一皺眉，道：「蒼松嶺白石劍派，這名字我好像從未聽人說起過？」

    一慟大師道：「放在一百多年前，白石劍派也算是天陸正道名家之一。可惜後來為魔教所滅，自不會再有人提起。」

    丁原諒道：「白石劍派為魔教所滅，那這位青雅姑娘和羽教主……」

    一慟大師冷笑道：「造化弄人，統領魔教兩壇人馬剿滅白石劍派的人，正是羽翼濃。老衲回轉雲林潛心佛學，倏忽又是三年，心中卻總是記掛青雅與羽翼濃，便向恩師告假，前往蒼松嶺拜望。正遇上魔教襲來，老衲義不容辭，相助白石劍派共抗魔教。血戰之際，羽翼濃卻出現了。」

    丁原問道：「老和尚，當時你們二人可有動手較量？」

    一慟大師道：「沒有。羽翼濃見著我與青雅，假惺惺的喝令手下退兵罷戰。我們三人來到蒼松嶺下一間茶棚裡，這才徹底知道了彼此的真正身份。老衲當時還癡心妄想的勸羽翼濃脫離魔教，棄暗投明。羽翼濃卻堅決不允，反勸老衲還俗娶了青雅。話不投機，青雅第一個離去，老衲也隨著她回返了白石劍派。沒想到，進了白石劍派的山莊，裡面屍橫遍地，一百六十餘名白石劍派的弟子無一活口，只剩下一群婦孺老弱哭天搶地。一問才知，就在老衲三人離開不久，魔教惡徒去而復返，一個時辰內將白石劍派屠殺殆盡，片甲不留。」

    丁原心中狂震，道：「怎會這樣，羽教主斷非言而無信之人，恐怕裡面另有蹊蹺。」

    一慟大師沒有回答，說道：「老衲與青雅悲憤之下，又回頭尋找羽翼濃，約他在茶棚會面。那羽翼濃雖是露了面，可他不做任何解釋，反取出自己的魔劍交在青雅手上，逼著青雅說：『你要報仇，便殺了我吧！』青雅一再追問，為何羽翼濃如此狠心陰險，屠滅白石劍派滿門，他卻始終惺惺作態，閉目不答。」

    丁原道：「此情此景，真夠為難那位青雅姑娘。」

    一慟大師語含悲涼之音道：「何止是為難那麼簡單！青雅追問不得，手中魔劍終於落下，可她殺的不是羽翼濃，卻是她自己！老衲欲救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用劍刺穿自己的咽喉，一腔熱血盡灑在羽翼濃的身上。我憤怒之下衝向羽翼濃，要與他拚命，奈何技不如人，被他制住倒在地上。」

    丁原點點頭，雖對結局早有預料，但青雅姑娘的剛烈秉性與一腔癡情，仍讓他唏噓不已。

    一慟大師接著道：「老衲豁出性命，大罵羽翼濃忘情負義。他也算知道一絲廉恥，無言以對，只抱起青雅遺體遠去。後來，我才知道，魔教去而復返乃是奉了時任教主袁遙航的口諭，並不關羽翼濃之事。但青雅為他而死，卻是毋庸置疑。這場慘禍，讓老衲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著不想被人殺，被人害，就得有高人一等的權力與修為。什麼佛法心經，兄弟之情，統統都是混帳話。羽翼濃和魔教一干人害死青雅，老衲若就此放過，又怎能告慰青雅在天之靈？」

    第八章盜匣

    洞中兩人都一起陷入沉思，無語。

    好半天，丁原緩緩吐了口氣，思緒回到現實，說道：「夜色已深，咱們開始吧。不過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閣下，我們的目的只在盜取聖匣，老和尚你若要傷人，丁某可絕不答應。」

    一慟大師不以為然道：「何須囉嗦，難道老衲果真是嗜殺成性之人麼？」


    丁原嘿道：「這也難說。」不等一慟大師回話，率先起身出了古洞。

    兩人一前一後御風潛行，舒展靈覺避開巡夜的弟子，朝著靈空庵一路疾馳。

    丁原數月前曾在縹緲峰逗留十數日，於此間一草一木頗為熟悉。只是上回來，是為探望雪兒，而這次卻是要盜取聖匣。

    恐怕他自己作夢也想不到，這輩子已沒多少天可活，卻還要學老賊頭那般的做一回偷兒。要讓畢虎知道，那還不笑疼肚皮。

    靈空庵內外經歷過淩雲羽盜匣事件之後，夜間的防備加強了不少。尤其近日庵內耆宿精英又多赴北海蓬萊仙會，對藏經塔的看管更是著緊。

    但這些都難不住丁原與一慟大師，兩人幾乎沒費多少周折，便欺身到距離藏經塔不遠的一座無人佛堂之中，透過紗窗向外察看。

    黑夜中的藏經塔巍峨聳立，分作七層，高逾十二丈，在靈空庵的建築群中頗有鶴立雞群之姿。方圓十丈之內，一片的空曠開闊地帶，任誰想接近經塔都無從隱身。塔外的正門前，懸著兩頂燈籠，並不見有人看守。

    丁原傳音入秘道：「藏經塔三層以下，皆有門戶視窗可供潛入。但從四樓起，除非硬轟開石壁，否則只能從樓下的石階攀登而上。聖匣便藏在經塔頂樓，有南無佛境守護。

    「塔內可能還會有十餘名靈空庵弟子隱於暗處，一旦有變發出警訊，頃刻之內全庵的尼姑便能將藏經塔圍得水洩不通。」

    一慟大師默不作聲，從袖口裡取出一顆銀色的圓珠，狀若龍眼大小，托在指尖。

    他臉上紅光一閃，低低念動真言，那顆珠子徐徐釋放出一團淡淡光華，並不見其他的動靜。

    丁原雖看不明白，但情知這老和尚不會幹些徒勞無益的事情，便在一旁靜靜的等待。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外面的夜色裡悄然飄蕩起一層薄薄的霧氣，猶如輕紗吹漾，籠罩著整座靈空庵。這霧氣漸漸變濃，遠處的景物很快就顯得模糊不清起來，即使功聚雙目，也難以極盡十丈開外。

    不消多久，濃霧漫天，遮蔽明月，兼之夜色深沉，靈空庵內已然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

    一慟大師收了號稱天陸六珠之一的「霧熠珠」，低聲道：「走！」

    二人斂息而起，有若迷霧中翱翔的兩羽蒼鷹，憑借先前的印象輕而易舉掠到藏經塔三樓外的窗戶口。

    這時靈空庵各處都點起了熊熊火把，以驅散濃霧，也有女弟子警惕的詢問呼喝之聲，在黑暗裡此起彼伏的傳來。

    一慟大師伸出右掌，在窗紙上一按，整扇窗戶悄無聲息的化為齏粉，露出了裡面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

    丁原靈覺探察，並未發現庫房裡有人存在，飄身躍入。一慟大師緊跟著飄落在他的身邊，目光炯炯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存放草藥的丹室，上百種天陸罕見的靈草、仙花分門別類珍藏其間，飄溢著一股醉人的芬芳。

    一慟大師不屑一顧，闊步走到門背後，默默佇立了一小會兒，方才用傳音入秘道：「樓梯口守著兩名小尼姑。」

    丁原不擔心一慟大師會對門外兩位年輕的靈空庵女弟子束手無策，卻再次警告道：「只可制服她們，絕不能傷人。」

    一慟大師沒有理睬他，隨手將一捆藥材掃到樓板上，藥材落地發出輕微的響動。

    外面有一女尼道：「師姐，丹室裡好像有動靜，我進去看看。」

    另一個聲音道：「你小心一些，我在外面守著，有事便叫我。」

    那女尼應了一聲，輕輕推開門，丹室裡空無一人，只有掉在地上的那捆草藥還在。她放下手中仙劍，走上前彎腰道：「真是的，好端端的又沒風，這草藥怎會掉落下來？」

    猛一抬頭，發現側旁的一扇窗戶已經不翼而飛，她剛想出聲示警，背後一麻便軟倒在一人懷裡。

    一慟大師制住這女尼，雙眸亮起一簇幽綠的火焰，逼視著對方驚恐的眼睛，用傳音入秘催眠似的吩咐道：「將你的師姐喚進來——」

    女尼眼中出現頑強的掙扎神情，可哪裡抵得過一慟大師的功力壓迫。

    這手源自魔教《天魔令》第三卷的「攝魂心咒」，雖耗費真元，但對於修為遠遜的敵手，卻顯示出莫大的威力。

    門外的女尼久不見師妹動靜，也有些不放心的問道：「師妹，你在裡面幹什麼？」

    就聽見裡面那女尼徐徐應道：「師姐，你進來一下。」

    門外女尼心生疑惑，邁步走進丹室，問道：「什麼事，有哪裡不對勁麼？」

    她的腳剛跨進門檻，丁原閃電般從門後欺近，一指將她點倒。

    一慟大師鬆開懷中女尼，低聲說道：「小師父，你累了，快睡上一覺吧。」那女尼失去控制，眸中妖艷的綠光迅速消失，酣然昏睡過去。

    兩人攜手，一鼓作氣衝上六樓，又制服了八名女弟子。

    可剛解決完看守在六樓的三名女尼，塔外卻突然響起警音，有人高聲喊道：「藏經塔三樓的窗戶破損，有人潛入塔內，快去稟報九虛師叔！」

    原來塔外的濃霧開始消散，在火把映照下漸漸顯露出藏經塔的真身，終被人察覺了破綻。

    一慟大師哼道：「這樣也好，放手闖吧！」率先縱身飛撲上了頂層。

    頂樓的四名女尼以靜念為首，聽聞塔外報警，剛趕到樓梯口，迎面撞上一慟大師。

    情急之中，四尼也不及多問，齊齊亮出仙劍，刺向一慟大師。一慟大師身形飛轉，捲起一束狂飆，震得四人踉蹌後退。

    靜念穩住身子，橫劍護胸，卻瞧見丁原從樓下掠出，不禁驚愕道：「丁小施主？」

    丁原點頭道：「對不住了，諸位小師父。今日丁某隨一慟這老和尚前來，旨在取匣。多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蓬萊仙會上的消息還沒有來得及傳到東海，靜念等人聽聞面前這闖塔老僧，居然是名垂天陸的雲林四大神僧之首一慟大師，更是驚訝莫名。全想不明白，這兩位要聯手盜取聖匣意欲何為？

    一慟大師道：「丁小施主，廢話少說，取了聖匣趕緊脫身才是正途！」話音未落，雲林絕技金剛佛印轟然鼓蕩而出，力壓四尼。

    靜念驚疑不定，一邊抵擋一邊問道：「丁小施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丁原苦笑道：「說來話長，日後丁某但教不死，必會親上靈空庵負荊請罪！」說罷袖口一揚，祭出伏魔八寶。

    靜念等人雖是靈空庵二代弟子之中的佼佼者，可焉能抵禦得住一慟大師與丁原這天陸兩大絕頂高手？好在一慟未敢痛下殺招，不然轉眼便是血濺五步的淒慘景象。

    饒是如此，幾個照面後除了靜念兀自勉強支撐，其他三名女尼已軟倒在地。

    一慟大師向靜念猛攻數招，不想對面這位貌不驚人的女尼修為已臻忘情境界，施展蘭芥劍法全力防守，一招半式間竟也收拾不下。

    一慟大師心頭著惱，一聲冷笑，側身欺近，一副近身肉搏的架式。靜念的仙劍逐漸被壓制到一丈方圓之內，但仍不見散亂。

    一慟大師覷準機會，左掌金剛佛印虛晃，右手一式「幽明折月手」擊向靜念左肋。靜念不敢硬撼，碎步閃躲，揮劍反擊，削向一慟的肩頭。

    一慟大師運氣佛門獅子吼，低喝道：「小尼姑，你敢傷老衲？」右肩蘊起護體真氣，往下一沉，左手化掌為爪如電飛抓，纏住靜念左臂。

    靜念受獅子吼一喝，心神搖動，想著對方畢竟是雲林禪寺四大神僧之首，稍稍猶豫，劍勢便弱了幾分。

    「噗」的刺入一慟大師肩頭袈裟內，靜唸一聲驚叫，卻更驚奇的發現沒有鮮血流出，自己反被一股莫大的吸力所引，深陷其中不得脫出。

    丁原心領神會，不等老和尚招呼，掠至靜念身側，低聲道：「得罪了！」

    靜念應聲也軟倒在地。

    一慟大師不多看一眼，撥出劍來大步邁向庫房，說道：「丁小施主，老衲前去找尋聖匣，外面便有勞你把守了。」

    丁原望著從口不能言的靜念等女尼眼中射出的憤恨驚異目光，歎了口氣沒有說話。這時樓下風聲響動，守護在底層與二樓的幾名女尼已趕來應援。

    丁原不欲纏鬥，召出天殤琴，以「築壁」一訣將眾尼擋在樓下，近身不得。

    幾名女尼看不見樓上情形，以為靜念等人盡遭毒手，悲憤無已一力猛攻，卻一次次被天殤琴發出的蓬蓬光幕硬生生的激撞回去。

    正這時候，一慟大師從庫房裡一閃而出，左手挾著一隻竹匣，右掌罡風浩蕩朝底下轟去，「砰砰」幾聲，將那幾個女尼震得吐血而退。

    丁原收了天殤琴，朝他怒目而視。

    一慟大師冷冷道：「放心，死不了。」

    兩人剛打算破開石壁御劍遁走，頭頂上驀地亮起一團奪目的銀色光華。

    丁原心頭警兆勃起，抬眼瞧去，一羽碩大威武的雪白光鵬舒展丈許長的雙翼，清鳴激越，口中射出一道絢麗的七彩雷光，直劈一慟大師的背心。

    他不假思索，祭起混元錘，砰的砸在雷光之上，低喝道：「還不快走！」

    一慟大師更不遲疑，佛門真氣遍佈全身，生出一層柔和紅光，合身撞向石壁。

    雪鵬見雷光受阻，雙翼飛振，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道銀白飛電淩空疾射，撲向一慟大師。藏經塔內罡風四起，三界琉璃瞳嗡嗡鏑鳴，煥起寶光。

    丁原一聲清嘯，張口吐出一隻光丸，瞬間凝練成雪原仙劍，紫光如虹，劍氣恢弘浩蕩，射向雪鵬胸前。

    雪鵬通靈，知道遇上前所未有的勁敵，不敢怠慢，雙翼鼓蕩釋放出潮水般的白光。

    雪原仙劍撞擊在白光之上，發出轟然巨響，無數亮麗流光四濺，燭火齊暗。雪鵬唳鳴，被磅＠的劍氣反挫上高空，灑下片片潔白無瑕的光羽。

    那邊轟隆的一響，一慟大師劈開石壁，縱身躍出塔外。

    丁原壓下浮動的氣血，催動真氣揚手一招，把兀自在半空中盤旋低鳴的雪原仙劍喚回手中，剛想隨著一慟從石壁破洞遁走，塔內情勢突生變化。

    頂樓裡乳白色光瀾大盛，充盈激盪。雪鵬張開雙翼飄浮空中，居高臨下虎視眈眈鎖定丁原的氣機。

    四壁上的彩繪流光溢彩，畫上的三十六尊沙門尊者寶相莊嚴，禪唱悠悠，從四面八方將丁原圍困在正中。

    丁原明白，彈指之間南無佛境就會全面發動，屆時自己想全身而退勢必登天。

    他左手捏起劍訣，正打算拼著以都天伏魔大光明符受上雪鵬一擊，御劍而去，不防身後有人喝道：「賊子休走！」卻是那幾名被一慟大師震傷的女尼奮不顧身，身劍合一殺將上來。

    丁原大皺眉頭，又不願御劍傷了那幾名女尼，只好強自煞住已起的劍勢，祭出玄天旗，飆射出一束狂瀾，將其迫退。

    就這麼稍一凝滯，方圓十餘丈內的白光壓迫湧到，把他的身軀吞沒其中。

    卻說一慟大師衝出藏經塔，身形立時戛然而止。

    原來對面不知何時，一位灰衣老尼背負仙劍佇然而立，正是留守靈空庵的九虛師太。另有十數名靈空庵弟子布成扇形劍陣，守住外圈，已將他合圍。

    一慟大師見靈空庵三九神尼之一的九虛師太現身，心知一場惡戰勢所難免。老和尚將竹匣收入袖口，低哼道：「九虛師太，你來得好快啊。」

    九虛師太與一慟大師曾有過謀面，見狀也微露訝異之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尼萬萬未曾料到，今夜盜匣之人竟會是一慟大師。」

    一慟大師雖未回頭，靈覺卻也感到塔內祥雲白光繚繞，丁原的氣機猶如泥牛入海，了無痕跡，想來南無佛境已全面發動令他無法遁出。

    一慟對眼前的九虛師太並不以為意，靈空庵眾尼裡，惟一能讓他生出忌憚之心的，僅而今遠在萬里之外北海蓬萊的九真師太而已，余子皆不足慮。

    況且，聖匣已經到手，他根本不必與靈空庵弟子死戰，只消找準時機御劍而去，自可讓對方莫可奈何。

    至於丁原，能夠脫身乃是那小子的福氣，一慟大師並未將丁原逃脫與否計入籌謀之內。

    一慟大師放好竹匣，道：「師太見諒。老衲此舉實乃情非得已，否則也不願叨擾貴庵。」

    九虛師太問道：「大師可曉得這匣內裝的是何物？天陸浩劫盡繫於此。大師若討要敝庵其他物事，貧尼無有不允。可獨獨此匣，貧尼縱拼得粉身碎骨，也不容大師帶走。」

    一慟大師道：「可惜老衲所要之物只此聖匣。師太想攔下老衲，恐怕未必能夠辦到。」

    九虛師太臉露悲憫之色，歎道：「大師佛功精湛，百年修為，本可有望修成正果，功德圓滿。奈何勘不破貪念執著？貧尼委實為大師惋惜。」

    一慟大師背負雙手，傲然道：「九虛師太，你若再不動手，老衲便要先走一步了。」

    九虛師太不動聲色，道：「大師只需留下聖匣，貧尼自當恭送大師。」

    一慟大師不說話，兩人形成對峙僵局，誰也不願輕舉妄動，白白將制勝先機拱手相讓。

    靜立良久，氣勢漸起，兩股無形的佛門真氣在高空中暗流洶湧，彼此試探，找尋著對手的破綻，更耐心等候著自己出手的時機。

    一慟大師靈台如境，感應到周圍眾多女尼中，有四名中年女弟子修為明顯高出同門半籌，與九虛師太隱成犄角之勢，遙相呼應，依稀便是一座蓄勢待發的劍陣。

    他思忖道：「靈空庵無量佛陣聞名遐邇，與敝寺的大日如來陣有異曲同工之妙。莫非九虛這老尼姑自知不敵，竟要發動佛陣？」

    他當即催動真氣，向那四名女尼迫去。

    那四名女尼雖是修為不凡，為同輩弟子間出類拔萃者，但在一慟大師雄渾無比的氣勢所逼之下，亦是壓力倍增。

    「叮」的一響，四柄仙劍齊齊彈出半截，亮起團團劍華，堪堪抵住捲湧而來的龐大氣浪。

    九虛師太面色微微一變，曉得一慟大師已識破無量佛陣。她繼續與對手僵持下去自無大礙，可四名女弟子未必能支撐得了太久。一旦氣機有變，露出破綻，反會給一慟大師造成可乘之機。

    當下九虛師太催動仙劍飛縱在手，遙指一慟大師。一股祥和純厚的劍氣浩浩湯湯，瀰漫虛空，正抵銷了對手日益見長的氣勢。

    四名女尼壓力大減，急忙擎劍在手，配合九虛師太啟動陣勢。

    一慟大師面對五劍合圍，若無其事的喟然道：「老衲久聞靈空庵無量佛陣盛名，今日有緣一試，不亦快哉！」

    九虛師太道：「大師佛功通神，貧尼自愧不如。只因聖匣事關重大，故此不得已請出無量佛陣，望以我佛慈悲法力，化解大師心頭魔障。」

    一慟大師縱天大笑，聲若洪鐘，震得眾尼耳朵嗡嗡轟鳴。一些修為略淺的女弟子，已忍不住抬手捂耳。

    半晌後，這極盡狂妄孤傲的笑聲徐歇，餘音猶在空山間隆隆迴盪，一慟大師道：「你我同出佛門，這些廢話不必多說，出手吧！」邁步朝前，與九虛師太的距離陡然拉近丈許。

    九虛師太的灰色袍服「嘩」的吹起，獵獵飛舞，手中仙劍反而光華暴漲，如同滾滾江河波濤澎湃。

    四名女尼見狀運轉佛陣，遊走方位，雙方仍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均勢，只是佛陣又朝裡緊縮了半丈。

    陣勢一動，一慟大師對四尼的實力又有了進一步的瞭然。

    這四名女尼的修為，竟有兩人與鎮守藏經塔的靜念一般，已達到忘情境界。另兩名女尼雖是稍遜，卻也僅在一線之間。

    三大聖地之名，果不虛傳。任是一個二代弟子也不可輕侮。自己起先實在有些托大了。

    飄渺峰頭萬籟俱寂，針落可聞。然而在這靜謐無聲裡，雙方都已將各自的功力提升至滿盈。

    一慟大師的身軀在陣心緩緩轉動，慢得幾乎讓人看不出他在飄轉。

    週身散發的強大罡風漾起一層淡淡紅光，如同漩渦般圍繞著他的身子齊齊盤旋，一次次撞擊在銀光瀰漫的佛陣上，又似退潮般落去。

    漸漸的，一慟大師越轉越快，身軀化作一蓬紅雲，席捲著罡風光霧，不住向外壓迫。

    幾名女弟子借助劍勢，勉力抗衡，不知不覺裡陣勢又向外擴出半丈，恢復了原先形態。

    雙方這番看似風平浪靜的互探虛實，卻無時無刻不在鬥智鬥力，彼此考教。

    此刻誰稍有分神，又或受不了氣勢壓迫，對手淩厲無儔的攻勢即刻洶湧而到，絕不會有絲毫的僥倖可言。

    九虛師太抱劍在懷，右手法印凝起，仙劍鏗然鳴響射出一束精光，在紅雲上空與另四道劍華匯合為一，凝聚成一團銀白光球，隱隱灑下波光沖消著紅霧。

    一慟大師沖天而起，雙掌排山倒海似的推出，激撞在光球之上。光球浮動震顫，抬升數十尺，碎落成一束束光箭，嗤嗤有聲幕天席地射了下來。

    一慟大師的身影在爆散的光箭裡飄飛翻折，向右首的一名女尼淩空飛撲。人尚未到，沛然無倫的掌風挾著灼熱紅光已鋪面襲至。

    那女尼法名靜衡，年紀雖長，卻屬陣中四名二代女弟子中，修為最弱的一個。

    一慟大師目光如炬，出手之前已經洞徹若明，立意要先聲奪人，不能讓佛陣氣勢全起，牽著自己的鼻子走。

    靜衡見一慟大師攻到，依照陣勢步罡踏鬥，閃身避讓。一左一右的靜執靜業雙劍橫飛，將對方轟來的掌風截成三段，化為烏有。

    身後九虛師太與另一女弟子靜悟掩襲而上，迫得一慟大師不得不回身招架，那邊的靜衡退後數步，又重新站穩陣腳。相互間的配合不管火候、分寸皆妙到毫釐，無懈可擊。幾乎不用言語招呼，只在各人靈犀一動裡。

    六人走馬燈似的在空中跌宕起伏，翻翻滾滾激戰數十回合。

    無量佛陣猶如一泓清泉，輕柔無比的將一慟大師包容其內，千變萬化，空明剔透。往往他一招攻去，正面的防禦彷彿汩汩綿綿的湖水般盪開，令人空負一身神功卻無從下手。而四周陣勢依舊是層次分明，虛實相掩，渾不露半點破綻。

    一慟大師身如飛鴻，游轉陣內，一口氣連換了七種破陣之法，至於更迭的招式身法，更是數不勝數，讓人眼花撩亂，歎為觀止。

    奈何無量佛陣不為所動，不論他是示弱誘敵，還是放手搶攻，對方始終固若金湯，巍然不動。

    僵持了半個時辰，六人誰也奈何不得對方。

    但靈空庵弟子眾多，盡可輪番上陣，一慟大師可沒這個閒情奉陪。手掌一翻，祭起了雲林三寶之一的「迦羅佛缽」。

    第九章天機

    迦羅佛缽一起，空中綻放出萬道金光，一朵朵金蓮盛開，壯觀絢爛至極。

    那些金蓮的每一片花瓣，等著一束光刃，充盈天地，曼妙飛舞。千百朵金蓮飄浮空中，那種景象固然煞是好看，對於無量佛陣卻絕非好事。

    九虛師太也就罷了，四名二代女弟子一邊要運轉陣勢圍攻一慟大師，一邊又須時刻提防迦羅佛缽的攻擊，難免有顧此失彼之感。

    更麻煩的是，金蓮飄飛不定，經常出沒盤旋在眾尼週身。

    往往靜衡等人剛想依著陣勢變化移動方位，不定哪裡就會掠出一朵金蓮飛刺而來。只身形微一遲滯，戰機已失。

    不消半盞茶的功夫，陣形漸亂，靜衡眾尼不住被迫後退，累得九虛師太亦不得不隨之後撤，以維持陣勢完整。若不是她功力通玄，力挽狂瀾，局面早已一發不可收拾。

    可幾位女弟子依舊是岌岌可危，左支右絀，瞧這模樣落敗只是早晚。

    此消彼長，一慟大師聲勢大振，雲林禪寺的諸般絕技由他信手拈來，無不精采紛呈，妙到巔毫。

    舉手投足間一派高僧風範，從容自若，悠然飄逸，而一招一式亦無花巧可言，均是鬼斧神工，匠心獨具，讓人無所適從，全不知該如何招架。

    假如不是彼此敵對，四周壓陣觀戰的靈空庵弟子早忍不住喝彩出聲。此時一個個緊張無比，手握仙劍，屏息關注著陣內局勢。

    驀然九虛師太清聲吟道：「佛光普照，化身千萬——」

    「叮——」

    五柄仙劍應聲騰空，在迦羅佛缽之下組成一朵梅花形狀，劍鋒朝裡，劍柄向外，急速飛旋，舞動如風輪煌煌，旋即幻化作一片燦爛光雲。

    一慟大師打得興起，不假思索轟出一記「阿難明拳」，「砰」的擊在五柄仙劍化作的光雲中心。

    五劍激得齊鳴，卻未被震散，一股倒捲之力反將一慟大師震得血氣浮動。

    一慟大師心頭微凜，只見九虛師太與靜衡四尼雙目微合，神情肅穆虔誠，盤腿飄懸於空，雙手結成慈悲法印。頭頂上佛光騰騰，升起一蓬銀白光霧，形似元嬰，浮影綽綽。

    他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元神出竅！」不等自己的話音落下，全力催動迦羅佛缽，聚起千朵金蓮攻向光雲。

    可惜他終究慢了半拍，眾尼元神先一步幻作五束銀光注入光雲裡，與各自的仙劍水乳交融，合為一體。

    漫天金蓮此起彼伏撞擊在光雲之上，金石鳴響絡繹不絕，響徹清霄，一蓬蓬絢麗流火爆裂灑落，澎湃洶湧的氣浪決堤氾濫，將站立在數十丈外的靈空庵弟子盡數拋飛而出，唯獨那五具肉身在佛光庇護中安然無恙，載浮載沉。

    迦羅佛缽顫動翻轉，隨著一朵朵金蓮幻滅，光華黯淡了許多。

    一慟大師悶哼飛墜，雙袖飛拂盪開四周流光罡風，暗暗悔道：「老衲一念之仁，竟讓這些尼姑祭出元神，反戈一擊。早知如此，方才便該痛下殺手，速戰速快！」

    頭頂風雷滾動，從光雲中煥放出萬丈霞光，一尊尊身高兩丈的金佛橫空出世，組成一座不知宏偉壯麗多少倍的全新無量佛陣，顯現出它的終極威力。

    一波波金濤翻滾，迅速將一慟大師淹沒在其中。

    戰況越發的激烈。

    若說先前雙方各有所顧忌，尚在出手時存留幾分餘地的話，此刻已經完全放開，拼得你死我活，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一慟大師聖匣在握，自不願多與靈空庵眾尼糾纏，只是情勢迫人，也身不由己了。

    數十位靈空庵女尼遙遙飄立在陣外，眼中金光炫目，霞彩瀰漫，根本無法看清陣內的情形。

    但想著九虛師太與四位同門師姐妹，為著除魔衛道，保護聖匣，一個個元神出竅，不為瓦全，無不熱淚盈眶，低頌佛經，只盼佛祖慈悲，保佑靈空庵安然度過今夜浩劫。

    忽聽陣內一慟大師「哈哈」狂笑不止，聲音裡竟含著陰冷的魔意，大異於他往日高僧形象。

    原來激戰多時，一慟大師的真元耗損頗多，兼之為佛陣所困，他靈台清明佛心漸失，體內潛伏的魔氣漸漸抬頭，又陷入了無我無佛的癲狂狀態。

    魔心既生，殺機遂起。

    大日天魔真氣鼓嘯奔騰，散發出層層綠色光芒。魔教十六絕技肆虐橫行，在一尊尊金佛前凶焰如熾，極盡狠絕。

    如此一來，頓成騎虎難下，不死不休之局。

    無量佛陣在一慟大師驚濤駭浪般的攻勢裡，變幻無方，以柔應剛，彼此好似兩團水火互不相容，爭鋒相對。

    一慟大師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劇烈，口鼻裡噴射的煙霧亦越來越濃，魔功不停的提升，一尊尊金佛被他轟得光影消散，灑落成煙，整座佛陣風雨飄搖，偏生生不息，譬如靈燈不散不滅。

    與此同時，頭頂上五柄仙劍築成的光雲，不斷經受著迦羅佛缽的衝擊，叮叮急鳴，運轉更疾。

    戰局至此，落敗一方自然是形銷神散，萬劫不復；可倖存一方，也不過是慘勝之局，無可誇耀。

    一慟大師惱怒欲狂，卻也無濟於事，坐困佛陣。

    就在這個當口，藏經塔內傳來一聲激越清嘯，蓋過陣中隆隆風雷，迴盪在空山月夜之中。觀戰弟子情不自禁轉眼眺望，立時驚呼出聲，呆立當場。

    只見空中風馳電掣，掠起六道綺麗耀眼的劍光，分作赤、橙、紅、青、金、烏各色，並駕齊驅，環繞在丁原週身，宛如流行劃破長空，浩蕩而來。

    六劍飛空，九天御龍。神魔之威，不外如是。

    轟然一響，光雨飄飛，丁原破陣而入。

    陣內金光褪淡，劍華如虹。無量佛陣儘管法力浩瀚，可也只對著陣內之敵，於丁原駕馭六道神劍從外圈侵襲，著實有些措手不及。

    六道神劍撞開佛陣，毫不停留，挾起瑰麗異彩穿越而過，倏忽消失在萬頃東海的上空茫茫夜色裡。

    眾弟子這才從心撼神搖裡回過味道來，紛紛驚呼道：「師父！」仙劍盪開未散的激流濃光，撲向陣內。

    五柄仙劍鏗然低鳴，迸散隕落，從裡面釋出九虛師太等人的元神。佛光如潮退去，一尊尊金佛也隱入黑暗之中，只是已不見一慟大師的身影。

    九虛師太元神歸竅，面色蒼白，看看簇擁身旁的眾弟子多有張惶之色，強自壓下湧到咽喉的淤血，望向靜衡眾尼問道：「靜衡，靜執，你們可有大礙？」

    四尼元神陸續回身，各自吐了幾口殷紅的血絲，微微喘息道：「多謝師父關懷，弟子並無大礙。」

    九虛師太取出靈丹，分於四尼，苦笑道：「丁小施主手下留情，未曾傷人，可卻又幫助一慟盜走聖匣，其中原因著實令貧尼百思不得其解。」

    靜悟垂首道：「師父，弟子無能，未能護得聖匣周全，請師父責罰。」

    九虛師太搖頭道：「若說責罰，首該問罪的當是為師。聖匣一失，非同小可。貧尼需親赴蓬萊，稟報庵主。」

    遠處靜念等看守藏經塔的女弟子獲救趕來，一臉不可思議的驚駭神情。

    不等走到近處，靜念已叫道：「師叔，丁小施主破陣而去後，壁畫上的沙門三十六尊者和大鵬明王也都一下消失，全都不見了蹤影。就好似被丁小施主收走了一般！」

    九虛師太一怔，抬眼望向藏經塔，暗自思量道：「依古老箴言：解南無佛境，非參悟《天道》者莫屬。丁小施主以一己之力，收去大鵬明王與三十六尊者靈魄，又助一慟大師盜走聖匣。莫非一飲一啄，皆有天數，今夜浩劫也未必是禍？而開啟聖匣，以應天機的人，應該就是他了？」

    丁原與一慟大師離開靈空庵，未在縹緲峰稍作停留，還自御劍往西而去。

    路上一慟大師魔氣未平，呼呼低吼，甚是可怖。丁原無可奈何，只得在海上尋了座無人荒島，收了仙劍飄落在半山腰裡。

    可惜這半山腰偌大一片好端端的古樹便遭了殃，被一慟大師接二連三攔腰劈倒，橫七豎八傾倒一地。

    整整折騰了半個多時辰，失控的魔氣才稍稍平服，一慟大師筋疲力盡的盤膝坐倒，運功療傷。

    直到翌日天色微明，一慟大師方自清醒過來。他徐徐睜開雙眼，就瞧見丁原遠遠坐在對面一株傾折的古樹下，星眸合起也在打坐歇息。

    一慟心中凶念湧動，忖道：「這年輕人能從南無佛境中安然脫身，修為造化直在老衲之上，若不除去，遲早是禍患。既然聖匣已到手，剩下的事情老衲應可應付，也再不需他的相助。嘿嘿，蓬萊仙會上，要不是他使計欲詐老衲，我又何至於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越想越恨，殘餘未消的魔氣重新泛起，眼中殺機陡現，右掌不自覺的抬了起來。

    不料丁原這時也睜開眼睛，冷冷注視他道：「老和尚，你想過河拆橋麼？」

    一慟大師心驚不已，凝聚的魔氣瞬間散去，明白丁原早對自己有所戒備，要想暗襲得手，尚需另尋良機。

    他若無其事的順勢將右手立在胸前一禮，道：「阿彌陀佛，丁小施主多心了。老衲先謝過昨夜施主相助之情。」

    丁原心如明鏡，見對方殺氣收斂，失口否認，也懶得說破，淡淡道：「不必了。丁某不過是履行誓言而已。老和尚，你還是看看這聖匣裡到底藏著什麼東西，可讓我們尋得《玉牒金書》。」

    一慟大師道：「不錯，老衲正有此意。」

    他小心翼翼從從袖口裡取出竹匣，雙手托住仔細打量。看了半天，卻皺起眉頭沉吟不語。

    原來，竹匣表面光滑如鏡，嚴絲合縫。除了四壁上鏤刻的花紋之外，並無開啟的鎖眼機關。

    丁原見一慟托著聖匣發呆，禁不住問道：「老和尚，這聖匣莫非不對？」

    一慟搖頭道：「此物即是聖匣，斷不會錯。」

    他伸手一指匣蓋上雕刻的篆文道：「這『天機』二字，正是聖匣真正的稱謂，模樣形狀，也與一心形容的毫無區別。」

    丁原奇道：「那你瞪大眼睛在這干瞧著作甚。還不打開匣子，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一慟大師回答道：「這匣子並無鎖孔樞紐，當日一心也未曾告訴老衲開啟的法子。」

    丁原恍然道：「原來如此。老和尚，讓我瞧瞧。」

    一慟大師頓時警覺起來，拒絕道：「不必了，老衲自有法子打開它，便不勞施主。」

    丁原看破老和尚心意，冷笑一聲道：「你既信不過丁某，索性挑明直說，也不需虛偽推托。」

    一慟大師老臉微熱，默不作聲，伸出一根手指撫在篆文上，順著上面的筆跡描了一遍，聖匣毫無動靜。

    他性情堅忍，自不會就此沮喪，又試著往聖匣裡注入一道柔和真氣。

    這聖匣雖是竹製，也不曉得經過何種煉化，端的堅硬無比，佛門真氣猶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絲漣漪。

    一慟大師不敢強起大勁，唯恐損傷匣內珍藏，只好收手低頭冥思。他也算才智敏捷之士，不多時便想出了十數種開啟方法，不停的嘗試。

    可聖匣總不領情，任其左按右掀，始終不動。

    丁原看得無聊，乾脆靠在樹幹上，翹起二郎腿打個哈欠道：「老和尚，你慢慢折騰吧，丁某先睡了。」

    一慟大師埋頭不理，苦苦思索，那邊鼾聲輕輕響起，也不曉得他是否真的睡著。

    日頭一點點從東往西挪移，眨眼天近正午。

    一慟大師懷抱聖匣靜坐樹下，怔怔凝視聖匣上的篆文，喃喃低語道：「天機，天機，這天機究竟藏於何處？」

    忽然，匣上的篆文彷彿動了起來，在一慟大師眼裡漸漸幻化成兩潭深不可測的雲淵，依稀散發出無形的氣機。

    一慟大師呆了呆，好像從雲淵裡看見無數哀怨的魂魄來回飄蕩，天地裡充滿無情的殺戮之息。他的眼睛裡泛起綠焰，不知不覺被幻象吸引，視線再移不開去。

    慢慢一慟的神情也開始變得猙獰，現出興奮之色，雙手緊抱住聖匣，目光如癡如醉，狂熱的低吼道：「殺，殺！天地為爐，日月為炭，萬物為銅，皆是芻狗——」

    丁原覺察到一慟大師又不對勁，坐起身道：「老和尚，你又在發什麼瘋？」

    一慟大師深陷聖匣產生的幻境裡不可自拔，對丁原的喝問置若罔聞，只白髯戟張，肆意狂笑。

    丁原略一思量，隱隱揣測到一慟大師的問題出在哪裡。

    他剛打算出手救助，忽地又想道：「這老和尚作惡多端，挾持娘親逼我立下毒誓與他合作。而今他自己著了魔，若是就此完蛋，也為世間除去一個禍害。我不乘機除掉他，已算對得起這老和尚，更不曾有違誓言。」

    念頭轉動，他又思忖道：「不成，我這麼袖手旁觀，任由其自生自滅，與掩耳盜鈴有何區別？我既答應要助他獲取《玉牒金書》，大丈夫一諾值千金。老和尚固然可惡，但要殺他，我何須憑此下三濫的手段，像這樣幸災樂禍，借刀殺人，非丁某所為！」

    他一咬牙，當機立斷，縱身欲到一慟大師側旁，劈手奪過聖匣。

    一慟大師眼前幻象立時消失，但他卻如同一個輸紅眼睛的賭徒，渾不甘就此罷手，充盈殺意的眼眸惡狠狠盯著丁原，狂吼道：「還給我！」揮掌拍落。

    丁原飄飛躲閃，一慟大師煞勢不住，踉蹌往前衝出。

    步履跌跌撞撞，好似醉酒。他回過頭來，再撲向丁原手中握著的聖匣，卻完全沒有招式章法可言。

    丁原曉得一慟此際壓根不可理喻，靈機一動揚聲叫道：「青雅！」

    果然，老和尚聞言猛然四顧左右，眼睛裡恢復一絲理智。

    丁原乘機運起定心咒，沉聲喝道：「魔由心生，幻由欲起。老和尚，你參的什麼佛門經典，悟的什麼百年禪機，到頭來六根不淨全是狗屁！」

    他罵得酣暢淋漓，痛快之極。

    一慟大師木然佇立，眼中的癲狂徐徐褪去，從幻象裡又回轉到現實之中。

    他雙目緊緊鎖定丁原，吐了口濁氣清楚的說道：「快把聖匣還我！」同樣的話，兩次說來的語氣意味已大不相同，顯然神志漸蘇。

    他回想剛才情形，心下暗自凜然，而丁原不啻又救了自己一回。

    丁原端著聖匣上下打量，奇怪道：「老和尚，這匣子上的圖案花紋，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一慟大師張張嘴，很小心的問道：「你在哪裡見過？」

    丁原回答道：「應該就是在南無佛境之中。」

    他腦海裡閃現起自己破解佛境幻象，最後脫身而出的那一刻，三十六沙門尊者與雪鵬驀然幻化出的一幅奇異光圖，兩廂印證，竟是絲毫不差。

    丁原微一沉吟，右掌攤開，緩緩蒸騰起一蓬銀白光華。一慟大師目不轉睛的盯著，只不明白他在搞什麼花樣。

    丁原回想著光圖最後一瞬的變化，眼前的花紋彷彿漸漸活了起來，如同水波似的涓涓流動，散放出若有若無的紅光。

    不經意裡，他的心念好像感應到聖匣的靈性與生機，掌心中升起一顆顆珍珠似的銀色光點，細細一數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六粒，正是他從南無佛境中收得的三十六位沙門尊者靈魄元珠。

    元珠冉冉的飄浮起來，恰似有一隻隻無形的手在輕柔引導，一顆顆的鑲嵌到花紋之間的小凹孔中，熠熠生輝。

    一慟大師站在丁原身側，凝重緊張裡又含著一縷不可抑制的驚訝。

    聖匣上的花紋一條接一條的亮了起來，緊接著猶如淙淙溪流匯向匣蓋上的篆文。

    當三十六縷花紋流光全部匯入篆文，「天機」兩字忽地迸射出一團柔和的紅色光暈，聖匣上傳來微微震動，「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丁原輕聲道：「原來如此。這開啟聖匣的鑰匙，其實隱藏在南無佛境之中。倘使不能參悟佛境，見到它所幻化出的最後一幅光圖，並集起全部的靈魄元珠，縱是得到聖匣，也無濟於事。」

    一慟大師表面上平靜，內心卻是欣喜激動無比。開啟聖匣，便能得著《玉牒金書》的下落。抑或說不準，金書便藏於聖匣裡。

    他沉聲說道：「丁小施主，趕緊打開聖匣，瞧瞧裡面裝的是什麼？」說著悄然凝聚起佛門真氣，灌注右掌，蓄勢待發。

    丁原恍如不覺，低喝聲：「咄！」

    掌心裡白光一閃，雪鵬幻現，在丁原頭頂盤旋兩圈，溶成一束光芒注入篆文。

    匣蓋緩緩開啟，一縷金光從縫隙中溢出。

    一慟大師屏息凝神，緊張的注視，期待謎底揭曉的一瞬。

    「啪！」

    匣蓋終於完全開啟，聖匣內金光暴漲，映耀山林，奪目絢爛的光芒讓人根本無法看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兩人正自疑惑間，三十七粒元珠從聖匣表面脫穎而出，於濃濃金光萬丈中一射沖天，消隱在無垠蒼穹盡處。

    為著聖匣而守護千年的它們，在完成了漫長而寂寞的使命後，終於重歸仙界。

    一慟大師的目光情不自禁的目送三十七粒元珠飛昇，待到視線重新回到聖匣，立時驚咦道：「丁小施主，你看這是什麼？」

    懸念一起，卻也暫時忘記了打算偷襲丁原的事情。

    丁原凝目望去，也不禁為之愕然。

    金光浮動，形成一片光幕，裡面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一座地底熔岩火池出現在兩人面前。

    火紅亮麗的巖槳汩汩翻騰，此起彼伏的濺出池面，在半空之上迸散，又如星雨似的灑落回池中。

    滾滾的黑煙從池底冒起，瀰漫飄蕩。

    儘管只是一幅浮光掠影的畫面，卻依然能讓人感覺到來自熔池的鋪面灼熱。

    在熔池周邊，分明是座黑森森的地穴。以肉眼揣測，方圓不下千丈。

    黑色的巖壁猶如斧劈刀削，隱約閃爍著一抹抹殷紅的光華，該是池內熔漿光彩映照所致。

    熔池的正面佇立著一座六角形的法壇，高出地面九尺，分作三層，每一層的邊角上，各聳立著一座石柱。最高一層的法壇上，擺放著一尊四四方方的石鼎。

    一慟大師詫異道：「莫非《玉牒金書》竟會藏在這熔漿池底？」

    丁原剛想回答什麼，聖匣中煥放的金光突然擴散開來，將兩人一起席捲了進去。

    第十章玉牒

    金光漸淡，熱浪滾滾，兩人所站立之處已在法壇之上。

    前方的熔漿池中，灼眼的熔漿一團團爆起，隱隱發出滾雷似的悶響。在兩人背後，有一條冗長曲折的甬道迤邐，不曉得通往何處。

    丁原手中的聖匣光芒徐暗，匣蓋「啪」的緩緩合上。

    一慟大師目光炯然掃視四周，低聲道：「這裡便是我們適才在光圖中所見著的地方。」

    忽地他沉聲喝道：「有人！」

    丁原靈覺中自也有所感應，心中一奇，思忖道：「這地底熔池難不成也是有人看守？」

    他舉目瞧去，甬道口裡緩步行出兩位蒙面婦人，赫然便是雍輿情和容冰楓，丁原愕然問道：「你們兩位怎會在這兒？」

    一慟大師乍見強敵，眼中寒光掠過，暗自運氣提防。

    昔日雲夢大澤地宮一戰，他也曾見識過雍容二人的修為，以一敵一自是不怕，可要同時對付兩個，就沒多少把握了。

    雍輿情答道：「此處乃本教聖壇禁地，我與容師妹已在此守護百多年，終於等到有人持聖匣前來，卻不想會是丁公子。」

    丁原搖頭，學著阿牛的稱謂道：「雍姨，你誤會了。現下聖匣的主人乃是在下身邊的這老和尚，丁某只是答應助他一臂之力罷了。」

    容冰楓森寒如電的目光射向一慟大師，冷冷道：「丁公子，你沒開玩笑吧。這禿驢與我聖教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曾暗施毒計逼死令師，你怎可助他！你可曉得這熔池底下藏的是什麼東西，若教這禿驢得著，會有怎樣的後果？」

    丁原頷首，道：「容姨，在下曉得，池底所藏的，便是天陸瑰寶《玉牒金書》。」

    容冰楓怒道：「原來你知道，卻還要相助這禿驢，可對得起本教歷代護法千年守護，又可對得起羽少教主與公子的金蘭之誼，手足之情？」

    丁原默然半晌，道：「容姨放心，丁某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阿牛和聖教的事！」

    容冰楓道：「那好，你閃到一旁，讓我殺了這禿驢，奪回聖匣再說！」

    丁原搖頭道：「容姨，我也恨不能立刻殺了這老和尚為老道士報仇，可現在還不行。」

    容冰楓森然道：「為什麼，你害怕得罪雲林禪寺，又或是害怕這禿驢？」

    雍輿情輕歎道：「罷了，容師妹。莫要再為難丁公子了。不論是誰，只要能持聖匣而來，即為《玉牒金書》之主。你我不能阻撓，更不得加害，這是教規所定，亦是咱們立下的誓約。

    「既然一慟大師取得聖匣，又尋到熔池仙府，這《玉牒金書》便該歸他所有，你我也無權攔阻。」

    容冰楓氣得一跺腳，哼道：「好，由得你們去！」轉身飄入甬道，消失無影。

    雍輿情歎了口氣，說道：「丁公子，《玉牒金書》就藏於池底。你只需將手中聖匣嵌進身前那尊石鼎內，即可開啟機關。

    「我得去瞧瞧容師妹，莫讓她氣急之下又生出什麼事來，恕不奉陪了。」

    一慟大師目送雍輿情遠去，低聲道：「丁小施主，老衲也不由得越發的佩服閣下。」

    丁原冷笑道：「老和尚，你用不著拍我馬屁。」

    一慟大師道：「老衲說的乃是肺腑之言。老衲平生除了對一心之外，從無欽佩過其他任何一個人，連羽翼濃也不放在眼裡。

    「但此次丁小施主相助老衲奪得《玉牒金書》，盡知其中秘密，依然能夠保持一諾千金，不為所動，這等氣度，實令老衲欽佩。」

    丁原道：「稍後閣下得著《玉牒金書》，第一個要除掉的人，恐怕便是丁某。現在也不必假惺惺的再來這套。」

    一慟大師被丁原說破心事，並無尷尬之色，回答道：「自古一山難容二虎。赫連宜一死，天下能堪稱老衲對手者，首推丁小施主。

    「況且，待到老衲煉化《玉牒金書》，丁小施主的毒誓也算解除。屆時縱是老衲想放過施主，施主卻也未必肯放過老衲。」

    丁原高聲道：「不錯，為著老道士，丁某也勢必不能饒過閣下！」

    一慟大師呵呵笑道：「稍後一戰，老衲也甚是期待。不過，看在你幾次救助老衲的分上，老衲再善意提醒施主一句。

    「一旦等老衲煉化《玉牒金書》，直等若神佛降世，丁小施主修為雖高，卻未必堪受一擊。」

    以一慟大師的智慧，自然明白這麼一說，不啻是激起旁人的窺覷翻悔之念。

    可他既知丁原秉性，料定此子縱知如此，也絕計不屑出手奪寶，反而會由此激起丁原骨子裡的傲氣，靜待一戰。

    果然，丁原不再說話，慢慢將聖匣嵌入石鼎之中，剛好是嚴絲合縫，一點不差。

    轉回頭對一慟道：「紫竹軒門下，從無貪生怕死之輩。老和尚，悟道在心，而非靠投機取巧，倚仗仙寶。《玉牒金書》再是神奇，也未必能讓你真的成佛成仙。」

    「叮——」

    聖匣清嘯，邊緣亮起一縷金光，緩緩流動，從石鼎四周的小孔溢出。

    一慟大師屏息凝神，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石鼎的變化。

    「忽」的一聲，石鼎騰起金色的光焰，通過鼎足滲透到法壇光滑的石板上。

    石板也緊跟著亮起來，一層層波浪似的金色漣漪潮水般湧向四周，沿著邊角的六根石柱向上攀升。

    當流光升至石柱頂端，兩人腳下的法壇微微震顫，開始緩緩的下沉，旋即與第二層法壇持平。

    遍佈的金光迅速向第二層法壇的石板上蔓延，又很快點亮了那六根石柱。

    一炷香後，三層法壇降至地面，十八根石柱通體剔透，金光燦燦，逐漸顯出一行銀鉤鐵劃的字跡：「遺玉牒金書以終浩劫，悟天道仙心而開泰平」。

    「嘩啦」巨響傳來，池面熔漿澎湃，迸射起一道兩丈粗細的亮紅光柱。濺起的灼熱岩漿火雨般四下飛灑，落在地上「嗤嗤」冒起一團團黑煙。

    光柱裡一條三尺長，一掌寬的銀白飄帶如絲如綢，上下飛舞盤旋，上面寫滿密密麻麻的仙家真言，閃耀著熠熠金輝。

    一慟大師眼中煥起異彩，喃喃自語道：「《玉牒金書》，老衲終於得著了《玉牒金書》！」聲音因激動而不可抑制的顫抖。

    那道光柱彈指散淡，一慟大師在法壇上盤膝坐倒，口中真言念動，祭起迦羅佛缽，一蓬光瀑洩落，正罩住《玉牒金書》，將它徐徐收入缽內。

    他止念靜心，凝神守一，雙手佛印變幻，三甲子真元汩汩奔騰，催動起迦羅佛缽高懸空中，光焰如熾。

    《玉牒金書》在佛門無上法力的煉化之下，變得通明閃爍，上面的金文一行行消融。

    一慟大師猛地低喝道：「咄！」頭頂紅光乍現，元神脫竅騰空，佛光煌煌，寶相莊嚴，遁入佛缽。

    丁原頓時醒悟，原來這老和尚竟是以迦羅佛缽為鼎爐，以元神為引，借苦苦修得的佛門真元煉化《玉牒金書》，令其凝鑄成丹，消弭魔氣之患。

    孰知一慟大師的元神剛一融入佛缽，缽內立時騰起一串銀白光焰，嗤嗤鳴響。

    迦羅佛缽好似狂風暴雨裡的一葉扁舟上下翻動，釋放出紅綠兩蓬光芒。

    那蓬綠芒在銀焰的蒸騰下不斷絲絲消融，氣機牽動下一慟大師的肉身劇烈顫抖，口鼻中淌落殷紅血絲。

    猛聽得迦羅佛缽內一慟大師低吼如雷，一束光瀾砰然炸開，佛缽剎那支離破碎，從裡面射出一團光球。

    這光球中央一慟大師的元神隱約可見，渾身泛起紅綠兩色光霧。外圈《玉牒金書》幻化的獵獵光焰熊熊燃燒，竟是在反噬其主。

    一慟大師元神扭曲翻騰，在銀焰裡忽而膨脹忽而收縮，神色驚恐絕望，猙獰可怖，完全失去了遁入佛缽時的肅穆慈和，悠然自若。

    他低低嘶吼，不停凝結出法印對抗《玉牒金書》，三甲子多的真元彷彿朝露一般被蒸發抽空。那抹幽綠的光華徐徐黯淡，卻顯得更加的艷麗。

    丁原怔怔仰首觀瞧，亦沒有料到情勢會如此急轉直下，演變成眼前這般模樣。好像已不是一慟大師在煉化《玉牒金書》，而是《玉牒金書》正在煉化一慟大師的元神。

    他正在疑惑間，丹田內突然灼浪湧動，仙靈朱果的火毒不早不晚，偏趕這個當口上來湊熱鬧。

    他昨夜在靈空庵中激戰連場，收南無佛境，闖無量佛陣，早激起體內潛伏的火毒。兼之此處熔漿滔天，奇熱無比，亦令火毒來勢更加的兇猛。

    丁原暗叫苦也，農百草所贈的丹丸早已告罄，如今只能咬牙硬挺。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火毒已經蔓延全身，經脈內腑齊齊像火一樣燃燒起來，額頭上冒出涔涔冷汗。縱是有心救助一慟大師，也是自顧不暇。

    一慟大師吼聲如雷，元神奮力回收，歸附肉身。

    沒曾想這竟是禍水東引，老和尚的身軀裡，綠、紅、銀白三色光芒齊齊綻放，渾身上下猶如蜂窩般千瘡百孔，飆射出上千道血箭。

    「轟——」的悶響，偌大的肉身在漫天光瀾裡頃刻灰飛煙滅，僅剩一股元神脫出，孤魂野鬼似的飄蕩在罡風狂瀾裡。

    一慟大師淒厲長嘯，元神風馳電掣，瘋狂的在熔岩仙府中打轉盤旋，似乎想掙脫捲裹在其上的那團銀白光焰。可不論他如何的掙扎，卻總是徒勞無功。

    「絲絲」輕響裡，元神中的幽綠魔光一點一滴的被蠶食殆盡。

    他的眼中充滿猙厲與癲狂，忽然瞥到盤膝端坐在法壇之上運功的丁原。絕望之中的他，好像是找到了最後的一點發洩口，惡狠狠吼道：「就是你，是你害我如此！丁原，老衲就要你陪葬，永世不得超生——」

    他高高飛起，化作一束弧光朝著丁原激射而來。

    丁原雖火毒發作渾身難以動彈，可感觀猶存。見著一慟大師的元神喪心病狂撲將過來，心知是生死關頭，不能有半點猶豫。

    他勉力從丹田凝聚真元，意念守一催動六道神劍。

    奈何一口氣剛提到胸口立刻渙散，反激得經脈痛楚莫名，喉嚨裡一甜，含住一口熱血。

    迎面迫來的龐大殺氣宛如摧枯拉朽，破體而入，他竟只能眼睜睜瞧著一慟大師的元神驚鴻飛電似的逼近。

    丁原氣血沸騰，腦海裡一陣天旋地轉，意念恍惚中想道：「我還沒等到仙靈朱果的火毒奪去性命，就要這麼不明不白與老和尚同歸於盡。」

    他咬牙凝息，便欲自爆丹田，與一慟大師的元神拚個玉石俱焚。不防丹田一暖，隱約有一團甘露般清泉生成，磅礡湧出。

    恍恍惚惚之中「砰——」的一記驚天動地轟鳴，丁原眼前白光飛捲，擴散開來，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彷彿也同時爆裂，就此失去了知覺。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就好像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飄浮，被一層層看不見的波濤掀起，又拋落。

    終於，隱約的聽見有一個人的聲音說道：「師姐，你快過來看。」

    丁原想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到底置身何處，那說話的人是誰？

    可眼皮就像灌了鉛似的沉重，怎麼也睜不開。極度的疲憊酸軟包圍著全身，經脈與丹田如同被抽空了一樣的空蕩難受。

    迷糊中，眼前似乎有光影出現，耳中又聽到有人輕輕喚道：「丁公子——」

    他艱難的眨著眼睛，吃力的慢慢撐開眼皮，眼簾裡晃動出雍輿情和容冰楓的身影。

    原來自己還沒有死，丁原的心裡一鬆，重新合上雙眼，全身骨骼寸斷之感讓他乏力至極，只想沉沉的再睡上一覺，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想說。

    以後十數日，丁原時而甦醒，時而昏睡，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丹田內又有了真氣充盈流動的感覺。

    有時候，他在睡夢中朦朦朧朧，感受到有一股綿綿熱流從自己胸口的檀中穴注入，流轉週身經脈好不舒服。

    潛意識裡，明白該是雍輿情和容冰楓在以自身的真氣為他療傷。

    這日午後，丁原醒轉過來，就瞧見石室裡一燈如豆，雍輿情正坐在床邊的石椅裡假寐。

    他靜躺了片刻，雙手按住床板，想勉力坐起身。

    雍輿情立刻察覺，伸手扶著他依靠在枕頭上，微笑道：「丁公子，你的氣色又好了不少。用不了幾日，就能生龍活虎的下地行走啦。」

    丁原感激道：「雍姨，這些日子著實辛苦你與容姨了。」

    雍輿情含笑道：「丁公子何須客套。當日六大劍派圍攻雲夢地宮，本教危在旦夕，得蒙丁公子仗義相助，始得化險為夷。

    「這等大恩，本教兄弟姐妹無不銘感肺腑。今日能為丁公子略盡棉薄之力，輿情甘之如飴。」

    丁原笑了笑，問道：「雍姨，我又睡了多久？」

    雍輿情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算上今天，丁公子已在床上躺足了半個月。」

    丁原笑道：「竟是這麼久？不過我現下已無什麼不適，想來也不礙事了。」

    雍輿情道：「說是不礙事，你卻沒見著那天被我和容師妹救回時，自己的模樣有多嚇人。

    「我也一直奇怪，當日我與容師妹離去後，熔岩仙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不見了那老和尚？」

    丁原一邊回憶，一邊將經過說了，又簡略的敘述了娘親為一慟大師所擄，自己被迫立誓助他獲取《玉牒金書》的前因後果。

    雍輿情點頭道：「看來那老和尚的元神多半是為《玉牒金書》煉化，已不復存在。只是《玉牒金書》又去了哪裡？」

    丁原搖頭道：「這我也不曉得了。我見那石柱上的留字，似乎言道《玉牒金書》乃仙人遺澤，以應天陸浩劫之用。倘若就此消失，丁某罪大莫贖。」

    雍輿情道：「丁公子，你也不要太過責備自己。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也是天意。」

    她見丁原說了一陣子的話露出疲倦之色，於是起身道：「丁公子，你暫且休息一會兒。我去瞧瞧劣徒可有將今日的空靈石乳送來。」她轉身出了石室，輕輕帶上房門。

    屋裡一片寧靜，丁原卻已經睡不著了。

    他靠在枕頭上又想起昏迷前的最後一幕，暗暗思忖道：「我只當自己難以倖免，不料又一次大難不死。奇怪的是那老和尚的元神，與《玉牒金書》一起消失不見，未免有些蹊蹺。

    「那老和尚作惡多端，又害死了老道士，如今一死相償，連元神也灰飛煙滅，有什麼仇也都該解啦。」

    他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聽見有人低沉的歎息道：「多謝丁小施主還記得老衲，回想前塵，老衲亦是感慨萬千，一言難盡。」

    丁原大吃一驚繃直身體，低喝道：「一慟！」目光環顧石室，舒展靈覺遍搜各處，卻尋不出一慟元神藏身的所在。

    一慟大師的聲音繼續道：「丁小施主，你不必找了。老衲的元神現在就在施主的體內。

    「說來也是天意冥冥，前一刻你我還劍拔弩張，要鬥得玉石俱焚，卻沒想彼此的元神藉著《玉牒金書》竟水乳交融，共存一體。

    「老衲現在，也不曉得是該哭，還是該笑？」

    丁原嘿道：「老和尚，你搞什麼鬼，以為丁某是三歲的孩童，隨你哄騙麼？」

    一慟大師道：「老衲何嘗希望這樣？我本打算以元神煉化《玉牒金書》，可千算萬算不如天算。想那《玉牒金書》乃上天瑰寶，封魔仙印，堪稱萬魔剋星。老衲明知如此，卻依舊心存僥倖，恃強而為。

    「奈何心頭一點魔障未泯，不僅沒能煉化金書，反被它封住了元神，將老衲辛苦修煉的魔氣盡數消融。待我察覺有異時，已再無力脫身而出。」

    丁原道：「可我分明記得最後老和尚你凝聚元神轟向丁某，要置我於死地，怎麼又會將元神渡入了丁某體內？」

    一慟大師回答道：「老衲也只記得最後關頭，丁小施主的體內突然爆出一團白光，似是傳聞中的都天伏魔大光明符祭出。

    「《玉牒金書》該當是與它龍虎交匯，故而非但沒有傷著丁小施主，反倒為施主收去。只是苦了老衲，元神為《玉牒金書》封印，進出不得，如坐囚籠。」

    丁原沒有說話，細細思慮一慟大師的解釋，只覺得匪夷所思，有如天方夜譚。

    忽聽一慟大師歎道：「莫說丁小施主不能相信，老衲起始也一樣的難以置信。這幾日來殫精竭慮，苦苦思索，才勉強想通了其中奧妙。」

    丁原不經意的哼了聲道：「你醒轉得倒比我早。」驀然渾身一震，差點從床上跳將起來，愕然道：「老和尚，你居然能曉得丁某在想什麼？」

    一慟大師道：「或許，這是老衲如今惟一能有的好處吧。不過丁小施主不必擔心，你若抱元守一，集中意念之時，老衲的神思也就無空可入，不能再感應到施主的思緒。」

    這回輪到丁原笑不出來了，說：「老和尚，你總不能讓我時時刻刻抱元守一吧？不成，我得想一個法子把你從裡面弄出來。」

    一慟大師道：「這可就難了。除非老衲自爆元神，挾著《玉牒金書》破體而出。不然，施主眼下也別無他策。

    「好在你我已是同榮共辱，而且老衲元神封印在《玉牒金書》中難以舒展，丁小施主也不必擔心老衲會對你有所不利，更不用憂慮老衲喧賓奪主，佔了你的肉體。」

    一慟接著說道：「當然，還有一個法子能將你我分離，這也是老衲現今僅存的希望。倘使有一天丁小施主能得悟天道，化羽飛昇，老衲的元神也能沾著施主的光，重獲新生，轉世為人。」

    丁原冷笑道：「老和尚，你想得倒美。可惜像你這種人，壓根不配轉世重生。」

    一慟大師默然半晌方道：「丁小施主所言不差。老衲惡貫滿盈，能得施主之身庇護不死，已是幸事。

    「而今老衲體內的魔氣為《玉牒金書》盡數化解，再無走火入魔之憂；更得它靈氣滌蕩，心台亦為之一清。

    「老衲醒後無事，便隨施主思緒而動，受益之深，難以言喻。唉，萬事皆有因果。老衲百多年來，入魔甚深，雖知曉卻惘顧。直等劫後餘生，萬念俱空之後，才似從噩夢中驚醒一般。」

    丁原道：「老和尚，你莫要說的比唱的好聽，丁某可不吃你這套。」

    一慟大師道：「丁小施主這麼說，老衲也無話可辯。但老衲還是要由衷恭祝施主因禍得福。

    「《玉牒金書》已化入施主體內，盡為所用。現下施主等若仙魔金身，堪與日月同輝，而共天地長存。老衲辛苦一場，到頭卻為施主做了嫁衣。

    「不過，這天陸浩劫，恐怕也一樣要應證在施主身上！」

    請繼續期待《仙劍神曲》第三部精采完結篇

    完結篇預告：

    一慟大師萬里奔波，終於得到了傳說中的天陸瑰寶《玉牒金書》。他滿懷希望的想以元神煉化玉牒，收為己用，卻不料到頭來白白辛苦一場，為丁原做了嫁衣。

    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自己的元神為《玉牒金書》封印，居然鑽進了丁原的體內。

    一對原本不共戴天的生死冤家，莫名其妙的共存一體。而就在此時，翠霞山潛龍淵異象頻生，天陸浩劫正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