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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虹一劍

                     【第一章】 
    
    第一章 少林寺內危機重
    
       長安東南,丹江上流,地名商縣,乃是秦嶺中四塞的名邑,商山縣得名,卻由商山而起,
    漢韌四位年高德面的布衣,隱居於此,極受帝王尊重,世稱「商山四皓」,人傑地靈,美傳
    千古。 
     
      商山號稱七盤十二峰之勝,其中有一處地名黑珠崖,在那人跡罕到之處,有一片片不大 
    不小的平陽之地,三楹精舍,避風而建,雖是竹籬茅茨,卻佈置得一塵不染,門雖設而常關 
    ,只懸著一掌寬,尺許長一塊白松木牌,一筆瘦硬通神的簧山谷書法,上寫:「諸葛玉堂醫 
    廬。」 
     
      諸葛玉堂實是一位退隱的大俠客,二十年前「關中三極」名震武林,「太極陰陽學」諸 
    葛玉堂,尤為個中翹楚。早年本為裘馬翩翩的獨世公子,家財鉅萬,多在結交四方豪客,扶 
    恤孤寡貧黎中,暗暗銷盡。但卻學得一身驚人的絕藝和一手起死回生的歧黃妙術。中年以後 
    ,遠走江湖,豪情氣概,不可一世,誰知曉境卻甚慘涼。 
     
      諸葛玉堂膝下單丁一子名「天龍」,武林中有「摘星攀虹」之稱,一身武技盡得乃父所 
    傳,妻孟昭儀也是一位身懷絕藝的巾幗女傑,是以江湖上冕她一個「金枝寒梅」的稱號。 
     
      夫婦兩管鮑雙修,劍樊合籍,遊俠江湖各地,誰知那年在商邱旅次「東昇客棧」,卻是 
    禍起滿牆,就在一夕間雙雙暴斃去世。 
     
      那時諸葛玉堂剛歸隱黑珠崖,接得噩耗,星夜趕來商邱,奔進東昇客棧客房看時,子媳 
    二人已魂歸地府。 
     
      諸葛玉堂抑下晚年喪子之痛,細細察看研判,發覺此事好不蹊蹺! 
     
      如若愛子急病而亡,兒媳昭儀又如何會追隨丈夫同時去世?若是仇家寅夜來犯,除非人 
    身懷之學,亦難解難分不如此輕易就範瑟纓留渤裝祟並未聽到爭論打鬥之聲。 
     
      如果天龍夫婦二人,真是喪命身懷絕技高手之手,則對方又是何等樣人物? 
     
      起於何種原因結下此仇,才使天龍夫婦二人一夕之間雙雙死去? 
     
      諸葛玉堂雖因愛子兒媳驟然去世,心頭傷痛至極,但覺得此事撲朔迷離,百思不解,沒 
    有留下絲毫蛛絲馬跡可循,不得已之下。只有把天龍夫婦安葬,自己暫且歸山,慢慢再探詢 
    查訪。 
     
      如是轉眼之間,匆匆已五年過去。 
     
      這天節氣已交小雪,山高天寒,黃昏時草堂生起一盆熊熊的炭火,諸葛玉堂正取出秘製 
    的百花酒,一隻手一捲書,一隻手拿著酒杯,淺斟低酌,清興不淺。 
     
      地下站著兩個孩子,正在猜豆子玩,那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在八、九歲的年紀。小 
    姑娘眉目如書,白得出奇,梳著兩個小小螺髻,雪青寧綢札腳長褲,杏黃蜀錦裌襖,習武人 
    家,女孩多不纏足,一雙纖瘦天足,穿一雙百蝶繡花紅鞋,打扮得華麗嬌貴,不似山窪裡的 
    姑娘。 
     
      男孩生得威武非凡,星目劍眉,通關鼻樑,手腳都比常兒來得長大。臉上笑容不斷,一 
    口一個「小妹妹」,兩小無猜,親愛已極。 
     
      原來女孩名喚湘青,是諸葛玉堂的孫女,也就是天龍、昭儀夫婦倆的女兒。男孩小名藝 
    兒,卻非諸葛大俠的親骨肉。 
     
      這是,正是湘青猜錯了藝兒手裡豆子的單雙,嘟起小嘴,伸出粉嫩的小手,準備讓藝兒 
    打手心。 
     
      藝兒笑道:「我打重了,你可不許哭。」 
     
      湘青鼻翅兒哼了一聲,沒有理他。 
     
      藝兒又假作威嚇說:「我可要打了。」 
     
      湘青小嘴一撇,嬌嗔道:「討厭,要打就打,別廢話。」 
     
      藝兒起了個壞心眼,心想拿起那只又軟又香的手,好好聞一聞。哪知湘青比他更乖覺, 
    猛一抽手,藝兒收不住勢,自己打了自己一鼻子。 
     
      湘青笑得花枝亂顫般,好半天才停下來,說:「活該!你那個臭鼻子想聞我的手,也配 
    !」 
     
      這裡諸葛玉堂聽得笑聲,不免停杯注視,眼看這一對粉裝玉琢的小兒女,如此可愛,自 
    然高興,但一想到老的老,小的小,後路茫茫,不知如何了局?又不禁深鎖雙眉,黯然無語 
    了。 
     
      正在沉思間,忽然聽得掙然一響,聲音極輕而極清越,少停又是掙的一聲,趕緊站了起 
    來,親自去開門。 
     
      門外涼月高掛,一條黑影,飛般而來,轉眼已到門前。諸葛玉堂高聲問道:「寒夜客來 
    ,可是侯老前輩?」 
     
      來人煞住勢子,一面緩緩行來,一面答說:「正是老朽。」 
     
      這位武林前輩,江湖異人,「九指神偷」侯陵,外號又稱「三不知」,一不知行輩多高 
    ,只知當今武林七派十三幫的長老,對他都執後輩之禮。二不知師承所自,各派各幫的淵源 
    歷史,說起來如數家珍,可是卻看不出他的武學得自哪派哪幫。三不知功夫多深,在江湖上 
    從未走過下風,這還不算奇,最奇的是,無論何人獨創的絕門秘藝,他都有辦法偷到手,「 
    神偷」之名,即由此而來。 
     
      當下諸葛玉堂趕緊垂手肅客,等候陵一跨進門,只聽湘青、藝兒,同喊一聲「侯爺爺」 
    ,雙雙撲了上來。 
     
      侯陵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一手一個抱起兩孩子,晃著滿頭白髮的腦袋,看看這個又看 
    看那個,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首先是湘青撒嬌道:「侯爺爺,您真不好,那天故事沒有講完,您就走得沒有影兒了。 
    」 
     
      侯陵還未答言,藝兒又搶著問道:「侯爺爺,您答應給我的彈弓呢?」 
     
      侯陵忙不迭的答說:「有,有,都有,先給湘青講故事,再給藝兒做彈弓。」 
     
      等這—老兩小鬧過一陣,諸葛玉堂早已叫人添了杯筷,相將落坐,滿滿斟了一杯百花佳 
    釀,雙手送到侯陵面前說:「千里奔波,老前輩辛苦了。」 
     
      侯陵接過杯來,一飲而盡,先讚一聲好酒,然後才道:「總算不虛此行。」 
     
      說罷微笑,神情中透著滿意。 
     
      諸葛玉堂長眉一軒,急於想知道詳情,可是一看孩子在旁,便暫且不言。對湘青和藝兒 
    說道:「你們還不進去吃飯?回頭又該挨姑婆婆的罵了。」 
     
      原來諸葛玉堂中悼亡,便未再娶,自從歸隱黑珠崖後,就把一個守寡而兒女的妹妹,接 
    來主持家務。這位老姑太太持家極嚴,對湘青、藝兒愛是愛,管是管,一雙小兒女,一聽說 
    姑婆婆要罵,都乖乖的回到後面,剩下主賓兩人,正好款款深談。 
     
      諸葛玉堂一面替侯陵斟酒,一面問道:「看老前輩的神情,莫非……」 
     
      說到此,住口不語,抬眼四顧,似深怕隔牆有耳,被人偷聽了去。 
     
      侯陵微笑點頭,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寫了—個「藝」字。 
     
      諸葛玉掌驚問:「果然是他?」 
     
      這位遊戲人間的奇人異士,收起平日嬉笑滑稽的臉色,莊容答道:「一點不錯,這可是 
    他天大的福緣。」 
     
      諸葛玉堂聞言心頭一喜,但不知何以會是天大的福緣?暗下沉思,久久想不出個道理來 
    。 
     
      這面侯陵卻又問道:「老弟台,知道是何托我尋訪此人?」 
     
      諸葛玉堂陪笑答說:「晚輩實在不知。」 
     
      侯陵掀髯一笑,又用筷子蘸酒寫出四字:「一微上人。」 
     
      這一下,讓諸葛玉堂驚得合不攏口,好半天才說:「這位老人家還在人間?難道是他老 
    人家要度化此子?莫非有什麼宿緣不成?」 
     
      諸葛玉堂一連三問,倒搞得能言善道的侯陵,不知從何答起,且舉杯就口,緩一緩氣再 
    作長談。 
     
      一微上人八十年前出身少林門下,德行武功冠絕同門,恩師亦真大師走火入魔,閉關靜 
    養,由一微師叔亦玄掌門亦真大師門下七人,一微行二,大師兄一塵功夫不如一微,卻十分 
    工於心計,心知少林家規,立賢不立長,將來掌門大任,准免落在一微肩上,因此一塵以首 
    座大弟子,總管全寺庶務的地位,刻意市恩上下,培植黨羽,準備師父師叔圓寂以後,與一 
    微爭奪掌門人的寶座。 
     
      其時侯陵出道未久,在開封振遠鏢局當一名與趟子手不相上下的小鏢頭,總鏢頭「銀鞭 
    鐵掌」賀開慶對這個小兄弟倒頗為契重,閒下來常常指點指點他的功夫,侯陵也能虛心愛教 
    ,論兩人的關係,可說是在半師半友之間。 
     
      這年臘月二十幾,賀開慶保一票紅貨由開封到武昌,路過桐柏山,與當地一霸金刀王七 
    山一言不合,兵刃相見,交手之下,賀開慶一條左臂,生生叫王七山斫斷,一世英名,付之 
    流水。還且不說,那票紅貨價值二十萬兩銀子,乃是河東總督衙門赫赫有名的鄔師爺托保, 
    說明要趕元宵以前送到武昌,遲一天都還不行,現在整個兒把鏢丟了,怕不連累東家傾家蕩 
    產,當時急怒攻心,一暈而絕。 
     
      幸得侯陵急救得法,賀開慶悠悠醒轉.一看這個不了之局,便欲引刀處裁,手下人拚命 
    將刀奪下,送回振遠鏢局。賀開慶一見東家,雙淚交流。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 
    傷心處」,偌大英雄,作出婦人女子之狀,叫人看了最是慘不過。 
     
      這下振遠鏢局,可真是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一面要替賀開廢醫傷,一面要商量如何討 
    鏢,另外還得當心,不能走漏一點風聲,若有三言兩語傳到鄔師爺耳朵裡,動用官兵緝捕, 
    這票紅貨就不用打算要回來了。因為江湖規矩,江湖事江湖了,「六扇門」裡的人一插手, 
    有理都會變成無理,再按規矩拜山討鏢,可就晚了。 
     
      振遠鏢局的東家,邀請有頭有臉的大鏢頭,關起門來密議,侯陵悄悄躲在窗下偷聽,這 
    才知道王七山手底下的功夫。原來稀鬆平常,最近不知道怎麼得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硬 
    砍砍猛打,賀開慶才吃了大虧。 
     
      眾鏢頭你一言,他一語,議論紛紛,說來說去,王七山有寶刀在手,事情更不好辦。侯 
    陵心想,久聞少林寺有一把鎮山寶劍,可以切金削玉,吹毛斷髮,劍上鑒有七個小孔,迎風 
    一舞,其聲嗡嗡,名為「雷音七星狀魔劍」,若能將此劍得到手中,何愁不能制服王七山為 
    賀總鏢頭報仇討鏢? 
     
      初生犢兒不怕虎,侯陵想到就做,全未想一想少林寺鎮山之寶,豈能讓你這個初生茅廬 
    的雛兒給盜了去?當下興沖沖星夜撲奔登封縣少室山少林寺,剛一踏上藏經閣。就被人一腿 
    踹了下來,跟著點了肩井穴,口舌能言,四肢動彈不得。 
     
      這人正是一微,這天恰巧輪到他擔任總巡之職,當時喝問侯陵擅闖佛門禁地,意欲何為 
    ? 
     
      侯陵十分乖覺,心知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為妙,便一五一十把來意敘明,說到傷心憤恨之 
    處,虎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一微愛他一身上好輕功,更敬他一片俠義之氣,心生一計,卻不說破,替侯陵解開穴道 
    ,拔出身後寶劍扔給侯陵,故意作勢威嚇,說長侯陵以兵刃對他一雙肉掌,如能十招不敗, 
    便放他過去,否則就要送官府辦他竊盜之罪。 
     
      侯陵聞言好生奇怪,轉念一想,有劍在手,怕他何來?好歹數衍過十招,便可脫身而去 
    ,其他不必多問。 
     
      於是,按劍莊容問道:「大和尚說話算話?」 
     
      一微單掌當胸,宣一聲佛號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請出招吧!」 
     
      侯陵更不答話,一式「舉火燒天」,左足踏開半步,揮劍分心便刺。這自然是虛勢,等 
    一微晃肩避過,身隨劍走,「玄鳥劍沙」,順勢往一微右臂斜砍,口中輕叫道:「第一招。 
    」 
     
      一微大袖一翻,錯步轉至侯陵身後,微推一掌,不待勁風拂到,侯陵已經兜轉身來,「 
    金龍戲水」轉化「鳳凰三點頭」,劍芒起處。刷刷刷一連三劍直指一微面門及兩肩,口裡喊 
    道:「大和尚,又是兩招過去了。」一微微笑不語,身形卻是靈迅已極,一飄一閃,猛然低 
    頭,伸右指直點侯陵左腰章門穴。 
     
      侯陵大驚,他萬想不到一微赤手空拳,竟敢欺身走此險招,趕緊左足後退一步,劍斜切 
    一微右腕。這下來勢既猛且疾,一微如不趕緊撤招,眼看就要血流五步。 
     
      哪知侯陵手中劍剛一轉向,一微疾伸左手。如電光石火般,倏然握住侯陵右手手腕,食 
    中兩指扣住脈門,微微使力一扭,侯陵疼得豆大的汗珠直冒,萬般無奈,只好撒手,嗆啷一 
    聲,把劍拋在地下。 
     
      一微看見侯陵交劍,便一鬆手。侯陵滿面羞慚,暗下尋思,若真是經官府,這個人可丟 
    大了,連帶振遠鏢局的面子也一掃無餘,不如找個空,溜之大吉。 
     
      正在暗打主意,心神不定之際,卻不料一溜寒光,緩緩撲來,定神一看,仍是那把寶劍 
    ,順手一抄劍把,接在手中,怔怔的看著一微,不知是何用意? 
     
      只聽對面一微又輕喝道:「貧僧要打你個心服口服,來,來,再賜教幾招,讓貧僧開開 
    眼界。」 
     
      侯陵如墜五里霧中,不知是凶是吉?細看一微臉色,帶著詭秘的笑容,再一回想剛才交 
    手的情形,心中一動,精神復振,滿面笑容的回說:「好,好,難得有機會領教大和尚的絕 
    學,在下侯陵先告罪了!」 
     
      說罷,右手捧劍,環胸斜搭左掌,靜侯一微進招。 
     
      一微識得這是青城嫡派「先天玄都劍」的起手式,心中更添了一份好感。原來少林、青 
    城兩派,素稱交好,動手過招,無形中會情讓三分。因此微微笑道:「原來是青城弟子,貧 
    僧倒失敬了。」 
     
      侯陵一聽這話,不覺耳根發燒。原來侯陵並非青城出身,他這套「先天玄都劍」,仗著 
    心性靈敏,是從賀開廢那兒偷學來的。不過當時不便說破,含含糊糊說一聲:「不敢。」混 
    了過去。 
     
      一微說聲:「有僭了。」僧衣飄拂,揉身發掌。侯陵一撤右手,一式「白猿獸果」,劍 
    尖直指一微下頦。 
     
      一微身形往後一仰,不待侯陵撤招,起右足,「平地樓台」直取侯陵小腹分水穴。這一 
    招看來陰險,實是虛招,等候陵一吸小腹。閃身後退,一微立即腰上一墊勁,上身仰起,右 
    足跨出,順勢一掌,直擊侯陵前胸。這一招名為「逆水行舟」,威力非凡,一微有心要試一 
    試侯陵的功力,看看他能招架得了招架不了,故而招式雖凶,掌力卻輕,只不過才用上三成 
    真力。 
     
      就這樣已震得侯陵身形一晃,暗叫一聲慚愧。更不敢稍有怠忽,一領劍訣,一式「分花 
    拂柳」,重又撲身向前。這一交上手轉眼二十招過去,侯陵這套「先天玄都劍」,雖說偷學 
    而得,卻也招式精純,不粘不脫,一時劍影滿地,雙掌生風,打得難解難分。 
     
      一微看看是時候了,喝聲:「侯施主儘管施展絕學,看貧憎接不接得下來!」說罷掌風 
    一緊,逕取侯陵全身之三十六大穴。 
     
      這下逼得侯陵不能不全力應付,一式「三山半落」,抖起碗大劍花,當頭刺去。但招式 
    不敢用老,右手撒劍,左腳上步,「白鶴亮翅」,自下而上,斜砍一微左肩。 
     
      好個一微,捷如猿猴,不待劍到,先已退步,然後擰身一竄,來至侯陵左面,一跺腳喝 
    道:「當心了,看我奪劍!」 
     
      侯陵口雖不言,心卻不信,正待以一式「縱虎歸山」,回劍封住門戶,那一微已起右拳 
    直搗面門,侯陵心神一分,右手手腕不知怎麼已在一微左手掌握之中,只覺得他使勁—抖, 
    手中劍把握不住,第二次墜落塵埃。 
     
      這剎那間,侯陵顧不得腕痛如割,只緊緊記住一微的招式,如何擰身閃避,如何虛晃右 
    拳,如何同時伸左臂捉自己的手腕,如何捉住手腕使勁一抖。 
     
      一微可已鬆了手,右掌拍出,喝道:「還不快走,下次再犯在我一微手裡,可不拿這一 
    式『赤水屠龍』治你了。」 
     
      侯陵心想,居然連他自己的法名和招式的名稱都告訴了,心中感激萬分。 
     
      當下就著一微的掌風,順勢滾了一個跟頭,翻身而起,一揖到地,朗聲說道;「侯陵敬 
    承大教,此時不敢言謝,將來總有報答之日。」 
     
      說完,以「龍行一式」往前一竄四五丈,施展絕頂輕功,飛奔下山,去辦自己的正事。 
     
      一微抬起寶劍,眼望黑影漸漸沒於萬山夜色中,不由得浮起一陣舒暢的笑容。原來兩次 
    過招,乃是一微有心暗傳少林獨門秘藝,傳者有情,受者會意,這也算是人生遇合的一快了 
    。 
     
      且說這手秘藝,乃是第一等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當年一微的師祖天通大師,深以出家 
    人江湖行道,身帶兵刃,諸多不便,而如遇強梁之徒,兵刃又為防身所必需,為求赤手空掌 
    得以制服兵刃在手的惡徒,故而博採各家空手入白刃功夫的長處,參以新意,苦心研求,經 
    歷五栽之久,才創出這門秘藝,名為「護身三妙手」。 
     
      「護身三妙手」共為三招九式,第一招,「赤手屠龍」,可以奪腕。第二招,「大千微 
    塵」,兩指輕彈,借力使力,可使敵人兵刃脫手而去。第三招,「如磁引鐵」,不論任何兵 
    刃,伸兩指便可夾住刃尖。「大千微塵」和「如磁引鐵」兩招,非具有絕高內功,不宜輕學 
    ,學不好,兵刃無眼,無益而有害。數當時少林好手,除了亦真、亦玄和兩三長老以外,後 
    輩子弟中,只有一微獨擅「三妙手」。就連一塵,也不過對「大千微塵」偶爾一試,「如磁 
    引鐵」的功夫,實在差得遠了。 
     
      一微因愛才一念,並知侯陵功力尚淺,故而授以「赤手屠龍」的奧義,幸虧遇著玲瓏七 
    竅心的侯陵,不負他一番苦心,自感欣然。至於侯陵得此不傳之秘,隻身上桐柏山,以一雙 
    肉掌等於發揮「雷音七星伏魔劍」的功用,大敗金刀王七山,討鏢復仇,揚眉吐氣,從此名 
    震武林,只好一言表過,不再多敘。 
     
      且說那一微幹了這一件慈悲為懷,稱心愜意之舉,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縱有人知亦無 
    愧於心。那知道另有寺中輩分高、身手好的和尚,看得一清二楚,詳詳細細,告到一塵面前 
    。 
     
      在一塵,這可是大做文章的好題目,假借僧眾名義,一狀告到掌門人亦玄面前。告一微 
    的罪名,一是「勾結匪類,竅盜本寺重器」,二是「未得掌門允許,私傳本門秘藝」。 
     
      這兩款罪名,只要有一項成立,一微就該逐出師門,一塵工於心計,深知打草驚蛇的道 
    理,平日決不輕舉妄動,一動就如打蛇在七寸,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故而所告罪狀事實, 
    有頭有尾,無可抵賴。少林掌門人亦玄,對一微這個師侄,萬分契重,私下把他找來一問, 
    一微直認無諱。這讓亦玄可是痛心之極,明知一微本心不壞,只是一時之錯,倘因此而把這 
    樣德行武功,冠絕同門的弟子,逐出山門之外,於公於私,實在都不忍心。可是以掌門之尊 
    ,必以執法為重,既犯少林家規,何可庇護?何況告狀的人,乃是一微的大師兄,少林寺總 
    管蔗務的首座大弟子,其中用意實不簡單,更需要番慎將事。可憐七十高齡的亦玄、竟為此 
    彷徨繞室,澈夜若思。第二天清晨,悄悄去叩訪病廢已久的師兄,也就是一塵、一微的恩師 
    ,亦真大師。老哥兒倆促膝淡了兩個時辰,亦玄才回到方丈室。 
     
      跟著,鳴鐘撞鼓,召集全寺僧眾.齊集大雄寶殿,亦玄高聲宣佈,說面承師兄亦真之命 
    :一微不聽教誨,幽閉寒山石洞十年思過。 
     
      一微本人,亦在隨班侍列之中,聽到這一法命,心怨師尊執法太嚴,及至一入寒山石洞 
    ,才知恩師格外成全,明為十年思過,實是有意造就。 
     
      那寒山石洞,地處少林寺後山,鳥徑相通,人聽不到,但有一條秘道直通少林寺方丈的 
    香積廚,日常飲食,供給並不困難。洞中一大一小兩間石室,小的一間作為打坐靜修之所, 
    大的一間,既是書房,又是習武的所在。石匱所藏,除了本門武功「羅漢拳」,初創十八手 
    ,斷分龍、虎、豹、蛇、鶴五形共一百二十八手的圖形,和少林內功不傳之秘的易筋經以外 
    ,還有亦真大師和歷代高手,在此靜修參悟的筆記,故而這寒山石洞,實是萬分秘密的少林 
    武庫,非等閒人所能到此。 
     
      那些典籍圖形,文字簡單隱晦,圖像更是拙劣如小兒塗鴉。但俗語說得好,「師父領進 
    門,修行在各人」,這些粗陋的文字圖畫,外行看來一錢不值,在行家眼中,指點迷津,如 
    無價之寶。一微稍一涉獵,便驚得目瞪口呆,當下雙膝著地,遙叩師恩,從此手不釋卷,一 
    意進修。這寒山石洞簡真是他的安樂鄉,山中無甲子,渾忘歲月長了。 
     
      轉眼十年過去,奉命出洞。其時亦真大師早已圓寂,亦玄和尚,年高八旬,名為掌門, 
    實際上禪房避囂,已不大管事,大權均落在一塵手中。一微叩見掌門師叔以後,立刻奉到法 
    諭,下山普度有緣,廣行功德。 
     
      一微心知是大師兄不喜歡他在眼前,才有此舉。當時也不說破,欣然下山,遍訪武林前 
    輩,名山寶剎,較藝談禪,一時黑白兩道高手,提起少林寺一微,莫不既敬且畏。 
     
      出山以後,到第十二年上,得知信息,亦玄老和尚已歸西方極樂。一微星夜趕回少林, 
    老和尚戒體業已火化,大師兄一塵果然如願以償,接替掌門大位,可是言詞神態間,冷談異 
    常。一微心知一塵尚存猜忌之心,便自請再入寒山石洞靜修,一塵樂得允許,只是表面不動 
    聲色,暗地裡卻在另打主意。 
     
      這次一微入洞,原有一番大志,立意想光大少林武學,遍歷江湖,深知武功一道,畢竟 
    要恁內力,因此日夕以達摩所傳正統心法,苦苦研求,好在一微元陽未洩,心無雜念,加之 
    天賦宿慧,早年又得明師薰陶,故而他人中年練功,進展不易,一微卻又不同,功力日增, 
    終於突破最後一關,以本身真力,打通任督二脈,煦煦元氣,周遊十二重樓,全身血脈微梢 
    ,真氣無所不達。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但以素性堅毅過人,不敢稍有自滿,仍是一意修為, 
    猛進不已。 
     
      這寒山石洞,構造異常精巧,石洞大門,乃是一塊萬斤重,兩尺來厚的長方巨石,安上 
    奇巧門樞,推動並不費力,通香積廚的出口,卻是一個一尺見方的小洞,以備傳遞飲食之用 
    ,大小石洞之間,石壁頂上,五尺方圓一個大洞,直透山頂,形如煙囪,其長不下二三十丈 
    ,這根「石煙囪」有兩樣好處,第一是透氣,第二是光亮的來源。及至一微入洞,更多了一 
    樣好處,原來一微未出家以前,是個飽學之士,深通天文,參修之暇,在「石煙囪」下,依 
    據日規原理,刻下周天分度,從此晴天月夜,就可以日光月影的移轉,測知時刻,另外在石 
    洞四周,暗暗鑒於幾處水道,如有雨水,便可由此宣洩出去。 
     
      「石煙囪」出口之處,極為隱秘,向為人跡所不到。一夜,正是天心月滿時,一微忽聽 
    得「石煙囪」上有人問道:「洞天福地,可容方外俗客打擾?」 
     
      不問可知,來者乃是武林高手,因一微所聽得的語聲,入耳雖輕卻字字清楚,正是內功 
    練到化境才能施為的「傳音入密」的功夫。 
     
      當時一微好不驚奇,心下思忖,來人語音生疏,不知是友是敵,正在沉吟時,聽得上面 
    又有聲音傳來說:「想是大和尚在入定,異日再來拜訪吧!」 
     
      一微心想,這口氣不像是來尋仇的,就是來尋仇,自己也決無畏懍之理,反而閉洞不納 
    ,不像待客之道,因此,也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回答道:「那位檀越光降,請現身相見 
    !」 
     
      一微的話剛完,只聽一陣清越的笑聲過後,石煙囪中飄飄然如燕飛鷹飆般,落下一條瘦 
    小人影。到地以後,便即下拜,口說:「師兄可好,想煞小弟了。」 
     
      來人感激一微「護身三妙手」一招相傳之恩,故對一微以「師兄」二字相稱。 
     
      一微不願受人大禮,雙手虛虛作謙讓之勢,一陣勁氣將來人扶住,拜不下去。 
     
      來人又是一陣響亮的笑聲:「師兄好功力,可還記得小弟侯陵否?」 
     
      一微這才記起,悲喜交集,趕緊下了石榻,笑道:「真正想不到,竟是侯師弟光降,二 
    十多年的故人,難得,難得。」 
     
      兩人在「石煙囪」下面,就著如銀月色,殷殷話舊。 
     
      原來侯陵在這二十年中,迭遇異緣,一身功夫與昔日有天壤之別,在江湖道上,神出鬼 
    沒,出山不到五年,就享了大名。這一次專來拜訪一微,一來敘舊,二來叩謝當年那一番暗 
    中傳藝之恩。及至一到少林寺,細一打聽,才知一微因他受累,並又知道一塵對一微竟然不 
    顧同門親如手足的情誼,作出異常陰險卑鄙的舉動,因此,把原來公然登門拜晤的打算,改 
    成月夜私下探訪。 
     
      敘過一番別後離衷,和各人的武學心得,侯陵動問道:「師兄閉洞參禪,難道從此不出 
    山了?」 
     
      一微笑道:「目下尚無打算。」 
     
      侯陵道:「當今武林,群魔並起,師兄身懷絕學,難道不肯以慈悲為懷,出山整頓一番 
    ?」 
     
      一微讓他說得怦怦心動,但細想起來,也有一層難處,心知師兄一塵,猜忌過甚,如果 
    自動請求出洞,恐又將引起不安。自己的打算,只望這番潛心隱修,不問世務的苦心,能夠 
    感動一塵,泯沒猜嫌,到那時出洞,才是最適當的時機。 
     
      侯陵聽他說完心意,一聲冷笑:「師兄如想由貴派掌門人一塵仁法師,自動來請師兄出 
    洞,恐怕此生休想了。」 
     
      —微詫異道:「師弟此話,從何而來?」 
     
      侯陵遲疑的看了一微一眼,問道:「師兄自己切身主事,竟無所知?」 
     
      一微回道:「實在不知,是老衲什麼切身之事,師弟何不見告?」 
     
      原來一塵對這位師弟,猜忌過甚,始終怕一微會將他的掌門人的地位,取而代之。幾次 
    想下辣手,將一微除去,苦於武功不敵,再說少林名派,如鬧出內訌醜劇,亦為天下恥笑, 
    思來想去.機緣湊巧,想出一個移花接木的絕戶計來。 
     
      一年以前,召集全寺憎眾,公然宣佈,說奉前代掌門人亦玄大師遺命,一微敗壞少林清 
    規,應予永錮寒山石洞,私下卻由親信弟子,嚴厲告誡全寺僧眾,不得將此消息,告知一微 
    。 
     
      全寺僧眾,原知亦玄圓寂以前,確曾手書遺命,指示一塵應於三年以後開拆,照令行事 
    ,因此,對於一塵的宣佈,信以為真,各無閒言。 
     
      一微聽侯陵說完這段經過,不由得百感交集,慘然說道:「既有前代掌門人遺命,老衲 
    自然敬謹奉行,只好在這寒山石洞中,了卻餘年了。」 
     
      侯陵趕緊說道:「師兄千萬休作此想,我看其中必有蹊蹺。」 
     
      一微苦笑回道:「先師叔遣命確是有的,老衲四年前回山之時,便聽說過。」 
     
      侯陵說道:「遺命是有,遺命的內容,不見得就如一塵所說。試想,如果令師叔遺命真 
    是要將師兄永錮寒山石洞,一塵何不將那遺命面交師兄奉行?更不必叮囑全寺僧眾,瞞住師 
    兄,這就顯見得其中有詐。」 
     
      一微心想不錯,而且亦玄師叔一向對自己另眼相看,想來亦不致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加以 
    這樣的重罰,這事情倒真難說了。 
     
      侯陵見他沉吟不語,便又說道:「師兄實不必把此事看得太嚴重,照小弟想來,亦玄大 
    師圓寂之時,已達八十以外高齡,年紀太大,難免悖晦,縱然遺命內容如一塵所說,那也是 
    臨危的亂命,並無遵守的必要……。」 
     
      話尚未完,一微已經合掌當胸,高聲說道:「罪過,罪過!侯師弟不可侮辱少林上人。 
    」 
     
      侯陵看見一微如此迂腐,知道空口相爭,並無用處,便說:「照師兄所說,你準備在這 
    寒山石洞了卻餘年,甘願讓一身絕學與草木同朽了?」 
     
      一微輕閉雙目,回道:「師命不可違!」 
     
      侯陵緊接著問道:「若是師命並非如此呢?」 
     
      一微睜開雙眼,目中兩道湛如寒泉的精光,直注在侯陵臉上問道:「侯師弟問這話可有 
    別故?」 
     
      侯陵趕緊笑道:「沒有,沒有!」心中卻另有主意,不過表面上聲色不露,談了些別的 
    閒話,便即告辭。 
     
      一微也不挽留,只辭色之間稍現躊躇,按待客之禮應開石洞大門相送,但既是奉命永錮 
    石洞?那麼私啟石門便是犯禁了,因此左右為難。 
     
      侯陵卻已看出他的心意,微微冷笑道;「石門外面早巳貼了封條,加了鎖,鎖眼裡還灌 
    了鐵汁,真是不打算讓師兄你出來了,不過一塵也不想想,這就能把人給困住了嗎?」 
     
      一微斂眉低首,悄然不語,心中卻是萬分難過,如果永錮石洞真的不是師叔遺命,那麼 
    同門學藝受戒的嫡親師兄,這詳以防範重囚的方法相待,未免也太過分了些。 
     
      這裡侯陵早把一微的神情,冷眼看透,但一時不便說破,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五個打磨得 
    雪亮的康熙制錢,正待施為,只聽一微一指右面石壁上的小洞問道:「侯師弟可會縮肌卸骨 
    之法?」 
     
      侯陵知道一微在替他籌劃離開石洞的門路,微帶傲然的說一聲:「不用!」右手一揚, 
    一串寒星直往「石煙囪」上飛去。 
     
      一微心中一喜,心想侯陵竟能用「五星聯珠」的手法打錢鏢,可見功夫到了家,只不知 
    他打出這一把錢鏢的用意何在? 
     
      抬頭一看,只見五枚康熙制錢在「石煙囪」的下半部,每滿丈把就有一枚嵌在石壁裡面 
    ,一半在內,一半在外,內家功夫能練到這樣地步,真是飛花摘葉都可傷人了。最難得的是 
    一手五錢,距離不同,並且由下而上,勢道相逆?居然拿捏如此之準,用力輕重各都恰到好 
    處,恐怕要自己來施為,也許都不能辦到。 
     
      正在這樣想著,侯陵抱拳一揖,口說:「小弟暫且告辭。」語聲甫畢,圈著的雙手,往 
    後一撤,身形一拔數丈,如沖天一鶴,半空中左腳尖往那嵌了一半在石壁的制錢上面一點, 
    借勢發力,再往上一竄,到第二個制錢附近,如法泡製。同時右手一揚,又是一枚錢鏢嵌在 
    第五枚制錢之上的石壁裡面,這樣一面上聳,一面發鏢,片刻之間,已到了山頂,這身輕功 
    ,實所罕見。 
     
      且不說一微如何在寒山石洞嗟歎不止。那侯陵離開石洞以後,稍為停頓了一下,便往右 
    前方少林寺方丈起居所在撲奔而去。 
     
      少林寺方丈住處遠離大殿之後,單有一個四合院子,西面精室三楹,是一塵的禪房,東 
    面一座五開間的大廳,內藏歷代高僧的法物遺澤,侯陵此來的用意,自然是想盜取亦玄的遺 
    命。 
     
      那少林寺為佛門古剎,武要重鎮,習武僧人,少說亦有上千,每日晚間起更之後,派出 
    得力弟子輪值總巡山之職,各處要地如大雄寶殿、藏經樓、武器庫、方丈室等處,更有專人 
    防守,侯陵因為在江湖道上名高望重,雖有「神偷」之稱,但學下三濫的毛賊,於此盜竊的 
    勾當,傳出去未免丟人,因此不願驚動少林寺僧人,仗著一身詭異莫測的輕功,避過各處暗 
    樁,不一會來到方丈的院子裡。 
     
      一塵的功夫雖不如一微,但畢竟是一派掌門人,少林本門武功,已極精純,「九指神偷 
    」一絲一毫不敢大意,看清四面無人,自屋脊微起身形一翻,面上背下,成了「臥看牽牛」 
    之勢,起右手輕往詹廊上木架一搭,雙足勾住,臨空貼在詹瓦之下。 
     
      身旁恰好有個開著的氣窗,侯陵扭頭一看,裡面有月光映照,看得十分清楚,只見那間 
    大廳,打掃得十分潔淨,四壁掛著歷代高僧的遺容,一個個都生得慈眉善目,靠壁放著大大 
    小小的架子,上供各種法器、圖畫、一時也看不周全。中間一個神龕,供著無數塊金漆木牌 
    ,上面字跡,卻看不清楚。神龕上面,單有一個朱漆木箱,落入侯陵眼內,心中一動,暗說 
    一聲:「怕就是在這裡了!」 
     
      當下「九指神偷」把四下形勢,估量一番,施展「縮肌卸骨」之法,只聽骨節一陣爆珠 
    般響,身形暴縮,穿過氣窗,自梁間蛇行過去,伸手拉住木箱銅環,拿過來一看,不免躊躇 
    起來。 
     
      原來木箱上面,扣著一把白銅九簧鎖。侯陵早年原有黑道朋友送的一個「百寶囊」,開 
    鎖毫不費事,但成名以後便已棄之不用,此時有心用重手法捏開了鎖,又怕外表損壞,易於 
    為人發覺。 
     
      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一個辦法,暗運內家真力,聚於食指指尖,往鎖眼中微微一點,只 
    聽「卡喳」一響,外表無損,內裡鎖簧卻已斷了。 
     
      打開木箱,內中果然存的是歷代掌門人的法諭遺命,可是翻遍了也打不到亦玄的遺命, 
    深為失望,轉念一想,一塵既然偽造遺命,當然不會把真的遺命收儲起來,自己留下證據。 
    說不定亦玄的遺命,早就為他毀去,再找也是白找,這只能另想別法了。 
     
      侯陵把木箱放回原處,那把白銅九簧鎖照舊扣著,外表一無異狀。這才由氣窗中回了出 
    來,遠處寒雞啼曉,不便再作逗留,加快腳程,不消一個時辰便回到登封縣西關連升客淺, 
    推開窗戶,回到自己屋裡,悄悄坐功調息。 
     
      一會天亮,侯陵略略漱洗飲食,出了店房,便是西關大街,在估衣鋪買了一身乾淨衣履 
    ,又買一個「朝山進香」的黃布香袋,就在那裡換上,把舊衣服寄存在估衣鋪裡,閒步出了 
    城廂,一看四下無人,立即施展輕功,取道山間僻徑,不一會便來到少林寺附近,這才放緩 
    腳步,請了香燭,入寺拜佛。 
     
      燒香拜佛已畢,少不得隨喜一番,一腳便來到一塵所住的那個四合院,剛要舉步入內, 
    門旁閃出一個中年和尚,單掌當胸,一面施禮,一面說道:「施主請止步!」 
     
      侯陵不便硬闖,含笑說道:「喔,喔,恕在下遠來,不知寶剎規矩,誤闖禁地。」 
     
      那和尚趕緊說道:「施主言重了。這裡倒也不是什麼禁地,只是敝寺方丈習靜之所。方 
    丈有了年紀,無法應酬施主,千乞諒宥。」 
     
      侯陵問道:「貴寺方丈可是一塵大師?」 
     
      那和尚恭聲答道:「正是上一下塵。」 
     
      侯陵趁此機會,沒話找話,跟那和尚在院子門外談了半天,一面冷眼旁觀,只見有兩三 
    個火工下人,不時出入,端著飯盤等物,似正伺候一塵吃飯。侯陵看了一會,不便久留,告 
    辭出寺,另作盤算。 
     
      山門之外,一條碎石鋪的長街,兩旁皆是商舖,有賣香煙的,有賣土產的,有賣碑貼古 
    玩的,也有茶店飯館,侯陵信步找了一家乾淨飯鋪,要了一壺酒,四盤下酒菜,儘是豆乾麵 
    筋之類的淨素茶餚,侯陵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姑且自斟自飲,聊以排遣。 
     
      正在一面獨酌,一面尋思之時,忽聞得一縷肉香,侯陵肚裡的饒蟲,頓時造了反,便把 
    夥計叫來,問說:「有肉為什麼不端來我吃?」 
     
      夥計是個愣小子,翻著白眼說:「我們這裡不賣葷菜,要吃葷上城裡去。」 
     
      侯陵好不生氣,怒喝道:「明明有葷腥,為何不賣與客人,你這是哪門於的規矩?」 
     
      這時掌櫃的趕緊上前,斥退了夥計,向侯陵陪笑道:「老客請勿見怪,因為小店領的是 
    少林寺的本錢,一向規矩,在這裡開飯鋪,不准賣葷腥。老客聞到的肉香,是舍下自己打牙 
    祭,原該請老客一起來用,只是這一來讓寺裡曉得了,小店就開不成了,千萬請老客體諒, 
    改天城裡有緣相遇,一定請老客好好喝一杯,以陪今日之罪。」 
     
      侯陵一聽這話,只得罷了。不一會,店中閃進一人,正是在少林寺方丈禪房前所見的火 
    工下人,當時使留神觀看,只見那伙下人跟掌櫃的咕噥了幾句,相偕往後而去,好久未見出 
    來。 
     
      侯陵忽然心中一動,心想:原來如此。藉著小解,繞到屋後,往窗戶中一瞧,果不其然 
    是那火工下人跟掌櫃對面而坐,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陣陣肉香酒香,撩撥得侯陵怒火上 
    衝。正待進屋去質問,忽又動念,心頭狂喜,心想:這真是天賜機緣了。 
     
      想著,已從身邊摸出一大塊碎銀子,推開屋門,把銀子往掌櫃面前一拋,笑道:「我來 
    作東!」 
     
      那火工下人嚇了一跳,掌櫃更是驚喜交集,一看那塊銀子,不下四五兩之多,反倒不知 
    這位老客是真的出手豪爽,還是故意開玩笑,呆呆立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侯陵笑道:「掌櫃的,且請收起銀子,再拿酒來。」 
     
      這下掌櫃才相信真的遇見了闊客,好在不是在店堂之中賣肉給客人吃,也不算犯了少林 
    規矩。隨即慇勤招待,侯陵對那火工下人甚為客氣,喝酒的人最容易交朋友,一會工夫,兩 
    人就很熟了。侯陵得知他姓徐,是一塵身邊的侍者,更加用心結交。 
     
      這姓徐的,原是在寺裡吃齋吃得嘴裡淡出鳥來,故而偷偷勾結掌櫃,十天半個月來打一 
    次牙祭,匆匆吃畢,意猶未足,臨走時抱怨道:「今天的酒喝得不盡興,喝多了又怕臉上紅 
    紅的,讓老師父知道了有麻煩。」 
     
      侯陵一聽這話,悄悄跟了出來,扯了他一把衣服,輕聲說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老兄 
    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喝個痛快。」 
     
      姓徐的喜逐顏開,回說:「後天該我歇工,不過叨擾您老,真不好意思。」 
     
      侯陵說道;「那算不了什麼。後天一早,我們在山門口那株大櫟樹下見面,不見不散, 
    可好?」 
     
      姓徐的一疊連聲答道:「好,好,不見不散。」 
     
      第三天一早,侯陵備了兩匹馬等在山門外面,辰牌時分,姓徐的果然出現,相互寒暄數 
    語,各自認鐙上馬,出了山道,刷的加上一鞭,八蹄翻飛,直奔登封縣城。 
     
      就在連升客棧,侯陵備下美酒佳餚,讓姓徐的開懷暢飲。兩人都是海量,酒到杯乾,從 
    近午時分直喝到起更,方始罷手。 
     
      喝酒中間,侯陵把一塵的身邊瑣事,打聽了個詳細,據說,一塵有一本三寸寬五寸長, 
    連史紙訂成的小冊子,貼肉珍藏,片刻不離身,侯陵猜想那上面必記有隱秘之事,如能盜得 
    到手,亦玄遺命疑案,或有端倪亦未可知。 
     
      這天晚上,姓黎的醉得動彈不得,侯陵挾他上馬,送到少林寺前,敲開前日來過的那家 
    飯店,將人交與掌櫃。回馬進城,秘密佈置了一番,第二天晚上,重又現身少林寺。 
     
      時當初夏,天氣已熟,這可就看出少林寺戒律精嚴,除了有職司的和尚以外,一應僧眾 
    ,按時歸寢,沒有一個貪圖涼快在屋外逗留的。侯陵天生神目,四下留神,避過影影幢幢在 
    各處巡邏的和尚,施展絕頂輕靈的身法,蹦高竄低,安然貼近一塵所住的那個四合院子。 
     
      西面精室三楹,隱隱有旃檀香味,隨風輕送。靠北面那間,一盞明晃晃的萬年長命油燈 
    ,在雪白的窗紙上映出光暈,侯陵猜想定是一塵的禪房,悄悄掩至後窗下,用手指蘸了唾沫 
    ,輕點窗紙,開了豆大一個洞孔,湊上去一瞧,只見一塵盤腿坐在禪榻上,面前一張木幾, 
    上供香爐,並有一本攤開的經卷,看樣子正在做夜課。 
     
      那一塵身材魁偉,面如滿月,倒是好一副莊嚴實相,側面看去,太陽穴微微隆起,足見 
    內功亦見不凡,侯陵不敢大意,屏聲息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痧藥瓶,小心翼翼拔開瓶塞, 
    趕緊用手指撳住,然後拈出一粒芝麻樣的東西,扣在指甲之中,打窗紙上那個豆大的小孔中 
    ,往裡一彈。 
     
      當侯陵在掏鬼時,自己都覺得皮賴得可笑。原來那痧藥瓶裡所裝的,是他花了二百文錢 
    向東獄廟老叫化賈米的跳蚤。這一彈彈了進去,費不了一盞茶的工夫,只見一塵不住縮脖子 
    在衣領上蹭癢。侯陵一看此法見效,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從痧藥瓶裡又弄出兩隻,彈到一塵 
    身上。 
     
      這一來一塵的罪可受大了,佛家定力,全然無用,站起身來,解衣寬帶,露出半身白肥 
    肉,走到一邊開箱取出一件白布乾淨僧衣,又打換下來的那件貼肉汗衣上,一個小口袋中取 
    出一本薄薄小本子,待放到乾淨僧衣的口袋中去。 
     
      俠陵心頭狂喜,腳下更不怠慢,平地一頓,一個「乳燕投懷」之勢,撞得窗稜嘩啦啦一 
    陣暴響,生生破裂木屑碎片落得滿地,身子已到了一塵跟前,伸右掌臨空一抓,巧運真氣, 
    把那小本子硬吸到手中,此乃是九指神偷秘創的獨門功夫,名為「空空手」。 
     
      說時遲,那時快,侯陵剛把小本子搶到手中,一陣凌厲無匹的掌風,亦自襲到。原來一 
    塵一見滿載隱秘私事的筆記為人奪去,急怒攻心,這一雙有四十年功力的「少林劈空掌」, 
    用是十成真力,縱然把來人立斃掌下,亦所不措。侯陵猝不及防,可就吃了大虧,踉踉蹌蹌 
    跌出去數步,只覺眼前金星亂舞,胸口火辣辣地發燒,喉嚨口甜津津的,暗說一聲「不好」 
    ,忙運一口真氣先自封住穴道,勉強拿樁站穩。 
     
      這裡一塵搶步上前,又自一掌發到,口中低喝道:「你是何人?還不快快拋下手中之物 
    ,遲一步悔之晚矣!」 
     
      侯陵受了內傷,那還敢硬接一塵這一掌,仗著身法輕靈,一側身避過一塵掌力,猛起雙 
    拳,一招「推窗望月」,直取一塵面門,其實卻是虛勢,趁一塵起掌往上格拒之時,雙臂一 
    長,走一個險招「巧越刀圈」,堪堪從一塵肋下穿過,直撲窗外。 
     
      一塵哪裡肯放,擰身上步,一招「蒼鷹搏兔」,凌空撲了上來,侯陵閃身避過,一看四 
    面,聞警趕來的少林和尚,已按九宮八卦的方位,密密佈滿,不由大吃一驚,心想:「此番 
    休矣!」 
     
      有道是人急智生,侯陵畢竟見多識廣,處此重重包圍之下,臨危不亂,仍有過人的機智 
    ,當下回身喝道:「好不要臉的賊禿,在此清靜禪房,竟敢私藏良家婦女,看你這副德行。 
    有何面目見少要弟子?」 
     
      四下僧眾,聞言一愣,一齊注目去看方丈,一塵亦自醒覺,如此赤身露體,實在有失體 
    統。就這遲疑錯愕之間,侯陵見機而作,直往東南方巽門奪路。守那一方的和尚,乃是一塵 
    第四個弟子道悟,手下原本不弱,只因心無二用,直等候陵撲到跟前,方始發覺,要想攔阻 
    ,已自不及。 
     
      侯陵雖喜脫出重圍,但所受內傷甚重,又知少林寺和尚,勢力不小,懸衙門裡,多有結 
    交,此番一塵失去秘件,必在城內大搜,連升客棧,亦不能免,自己負創在身,極須調養, 
    沒有精神跟他們嚕嗦,還是不回去的為妙。 
     
      盤算了一會,覺得還是一逕去找一微,最是上策。主意打定,又怕少林僧人暗地跟至, 
    便饒道而去。來至寒山石洞附近,看清四面無人,才往石煙囪中一飄而下,及至到地,業已 
    精疲力盡,只有喘息的份兒。 
     
      那一微正在坐功,神靈湛明,落葉皆知,一聽有人闖入,微睜星目,雖在暗影中仍然看 
    得極其清楚,趕緊下了石榻,扶起侯陵一看,已是面如白紙,手足冰冷。 
     
      侯陵正緊閉著一口氣,不敢開口說話,只是用手指指胸口。一微心知是受了極重內傷, 
    便點點頭,將侯陵抱至石榻之上,點燃松脂,解開衣服一看,不由得臉上變了色,問道:「 
    師弟此傷從何而來?難道是我師兄……」 
     
      原來侯陵胸前有一紫色掌印,這是為「少林劈空掌」所傷的特殊痕跡,所以一微入眼即 
    知。 
     
      侯陵微一點頭,又指指衣袋,一微伸手進去,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心下好不納罕。不 
    過此時救人要緊,不及細看,將那本子放在一邊,取過一塊虎皮褥子,鋪在石榻之上,將侯 
    陵扶起,盤腿坐定,接著取過一粒恩師所賜的「護心保魂丹」,納在侯陵口中,然後說道: 
    「師弟,鎮定心神,且請調息,待老衲與你化解內傷。」 
     
      說著,盤腿坐在侯陵身後,微搓雙掌,緊按侯陵後背「靈台穴」,輕輕揉摩,兩手交替 
    運用,摩過一百零八次,移到他腰股之間,兩手分按「命門」、「賢門」兩穴,如法施為。 
     
      那侯陵在「護心保魂丹」納入口中時,只覺一股清香,微帶暖氣,直透丹田,當下神氣 
    一清,隨後覺得後背一股陽和熱氣,逐漸透達四肢,心知一微不惜耗損本身真力,為他補氣 
    活血,心下好不感激。可是不敢過於激動,極力維持心神鎮定,調勻鼻息,順著一微傳送過 
    來的內家真務,緩緩運轉,起初覺得一陣陣的酸痛,但酸痛過後,立即感覺身心輕快,神閒 
    氣爽。 
     
      如是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只聽一微輕喝道:「師弟,張口!」隨即在他後背上輕拍一掌 
    。 
     
      侯陵喉間一陣痰湧,慌不迭張了大嘴,就在一微輕拍一掌之際,一大口紫色淤血,直噴 
    到對面石壁上。 
     
      一微走下地來,滿頭大汗,但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說道:「不妨事了!師弟再好好調 
    息息幾個時辰,就可復原。」 
     
      說罷,他也不看侯陵帶來的本子,逕自走到對面另一張石榻上,閉目靜坐調息。 
     
      侯陵也不多說,照一微指示,靜坐調息。 
     
      須臾天曉,兩人都已行功完畢。侯陵試著一運氣,但覺真力增加了不少,便笑著向一微 
    說道:「多謝師兄,我倒是因禍得福了。」 
     
      接著,他把這幾天如何定計盜此秘本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說到侯陵暗彈跳蚤, 
    和用詐語污賴一塵私藏良家婦女,一微也忍俊不住的笑道:「師弟真是淘氣!」 
     
      侯陵也笑道:「莫說我淘氣,我對令師兄還真不敢相信,且看看他這本子上,可有記著 
    私養粉頭的風流艷跡?」 
     
      於是兩人並坐同看那秘本。 
     
      那本子形似日記,但非逐日而記,其中大部分所載,乃是一塵對其弟子及少林寺中負重 
    要職司的和尚的考語,這卻不關重要。 
     
      另有一部分,乃是一塵與各幫各派掌門人及重要人物交往的記錄,從這些記錄看,一塵 
    頗有意結納修好,用意在光大少林門派,卻也未可厚非。 
     
      但是,其中有一條,終於揭開了亦玄遺命之謎。 
     
      原來亦玄有一年朝拜藏邊大雷音寺時,曾與「天仙樵魔」鄧來陽無意間結下樑子,鄧來 
    陽被亦玄一劍削去兩指,當時訂下二十年後的生死約,彼時兩人皆已六十開外,如一方壽元 
    已盡,應命下一輩踐約,了此前因。 
     
      亦玄圓寂那年,離踐約之期,尚有一載,因而留下遺命,說明經過,命一塵踐約,但以 
    冤家宜解不宜結,此去不是力拼所能了事,必須有過人的武功,使其知難而退。可是鄧來陽 
    為報那兩指之仇,近二十年來,苦心孤詣,專練隔空識穴的功力,能夠兩手齊發,十步以內 
    致人於死命,所以一塵如自識不敵,便應用本門信符,將雲遊在外的一微召回,示以遺命, 
    令其代為踐約。 
     
      那一塵自知不敵,卻又對一微心存猜忌,因此竟不惜重金,覓得一枝千年老參,另外配 
    上三色重禮,不等期到,先自登門拜訪「天山樵魔」鄧來陽,自執後輩之禮,乞求鄧來陽寬 
    恕。一面偽造遺命,將一微永禁於寒山石洞。 
     
      這一段事跡,一塵雖然記得簡略,但辭氣之間,不難推知真相。一微看完之後,面色灰 
    白,長歎無語。 
     
      侯陵卻是嫉惡如仇的脾氣,大為憤憤不平,向一微冷笑道:「哼!這就是你們少林名派 
    的作為,我都替你們羞死了。」 
     
      一微搖頭不答,端的痛心疾首到了極處。 
     
      侯陵一半是不忿一塵的卑鄙,一半卻也愛惜少林聲譽,便慫恿道:「師兄,照我看,一 
    塵犯了三大項罪名:第一,不遵遺命。第二,靦顏事敵,辱及師門。第三,擅禁師弟,同類 
    相殘,又有何德何能,敢據此掌門人的大位。」 
     
      一微仍然不語,侯陵便又說道:「師兄何不召集僧眾公開宣佈一塵罪狀,取而代之…… 
    。」 
     
      語猶未完,一微變色叱道:「師弟莫非要陷我於不義?」 
     
      侯陵毫不畏怯,抗聲答道:「是他先不仁,又何怨師兄你不義?再說,光大門派,也正 
    賴師兄的戒律武功,師兄也不想想,照一塵如此作風,亦真、亦玄兩位老前輩,在天之靈亦 
    未見得不痛心吧?」 
     
      這話卻說到一微心坎中去,長歎一聲道:「唉!話雖如此,老衲實不忍見少林的家醜外 
    揚,更不忍見少林有內哄之事。」 
     
      侯陵緊接著問道:「照師兄說,就在這寒山石洞中永不出世?只怕你為令師兄打算,令 
    師兄卻容不得你。」 
     
      一微沉吟半晌,慘然說道:「看來只有各行其事了,師弟,我們走吧!」 
     
      侯陵一看如此情形,不敢多問,只隨著一微行事。 
     
      但見一微在石洞中略一收拾,走到那巨大石門之前,舉右掌,沿著石門縫隙,自上而下 
    。輕輕一劃,隨手一拉,石門緩緩移開,門外那把灌了鐵汁的大鎖,連著鐵閂,碎成兩半, 
    落在地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石洞,腳步看起來極其從容,實際上卻是飛快,不一會來到少林寺大 
    殿前面。 
     
      少林眾僧,一看一微突然出現,無不驚奇,有些趕來參見,有些趕緊去通報一塵。 
     
      一微單掌當胸,作為答禮,腳下卻並不停留,直上大殿拜佛。 
     
      且說一塵聞報,說是一微無故出洞,後跟一人,即是昨夜大鬧方丈精舍之人,顯見兩事 
    必有關連,千萬要小心應付,才可免去一場大辱。因此急急命首座大弟子道印過來,低聲囑 
    咐了幾句。 
     
      道印受命趕了出來,正遇到一微和侯陵要進方丈的院子,當下躬身說道:「弟子道印, 
    參見師叔。師父聽說師叔功德圓滿出洞,萬分歡喜,快請師叔方丈室相見。」 
     
      侯陵暗罵一聲:「好禿驢,真會做作。」 
     
      這裡一微卻擺擺手說:「不見也罷!」 
     
      說著,逕自往方丈室對面,那間掛著歷代高僧遺容的大廳走來。 
     
      道印不敢多說,隨侍在側。 
     
      只見一微向神龕參拜以後,取出度牒,就著燭火焚花,霎時熊熊火焰過後,將琥林仰望 
    ,禪門重視的少林出身,付之煙盡火滅。 
     
      這一舉動來得太為突兀,侍立僧眾,無不大駭,卻又不敢攔阻,侯陵亦自納悶,只不過 
    此時不便詢問,怔怔的瞧著一微下一步動作如何? 
     
      哪知這少林高僧,已是情不能已,顫聲向神龕禱訴道:「恩師,恕弟子不孝。弟子不敢 
    背叛師門,無奈弟子忍辱含垢至今,非去不可,如若不離少林,眼看牆禍起……」語聲未了 
    ,撲倒在地,痛哭失聲。 
     
      這一哭哭得天愁地慘,佛家子弟雖說四大皆空,但到底是人就有血性,一微見一塵如此 
    對待,實已寒透了心,如若流連不去,一塵還不定使出什麼詭計,那時古剎蝶血,兄弟幾牆 
    ,說出去為天下恥笑,猶在其次,只恐平日與少林有嫌的幾個幫派,聯結一氣,趁機打擊, 
    那時少林瓦解,才真是百身莫贖之罪。因而以壯士斷腕之心,寧肯牲犧小我,保全師門。這 
    份委屈恐無人諒解,只好在涕泗滂沱中發洩了。 
     
      侯陵一看如此情形,又是難過,又是憤怒,枉說佛門廣大竟容不下自己弟子,不由得對 
    道印而視。 
     
      當時情景,實是尷尬,道印除了極力慰勸以外,別無他法。 
     
      一微盡情哭過一陣,收淚起來,又換了一副堅毅的神情,掏出那本小冊,交給道印說: 
    「煩你轉給你師父,並請轉告,但願好自為之,克保少林令名。」 
     
      說罷,又向侯陵微一揚手,說聲:「師弟,咱們走吧!」起大袖一抖,侯陵跟著飄起, 
    翩翩如兩隻灰色大鶴,霎時間海闊天窆,走得無蹤無影。 
     
      這一微二次踏入江湖,縱橫三十年無敵手,可是從不妄殺一人,其間兩至天山收服鄧來 
    陽,完成亦玄遺志。三上少室,解七派圍攻少林之危,義救一塵,又曾在高鄧湖獨擒水怪, 
    保障一方生靈,完成俠義門中種種可歌可泣的俠義事跡。 
     
      三十年以後,江湖元奸巨憝,死的死,隱的隱,一微倦鳥知返,這時少林掌門人已由道 
    印繼承,數次叩請師叔回山怡養,那一微自覺不甚合適,堅持不肯,悄悄在伏牛山尋下一處 
    石洞,以一鶴一猿為伴,閉門靜修,除了侯陵一年兩度去探望以外,江湖中人根本不知他尚 
    在人間,不過盛名卻是二十年不衰,凡是年過花甲的武林前輩,每一提起「一微上人」四字 
    ,無不肅然起敬。 
     
      就在去年盛夏,侯陵上伏牛山避暑,與一微上人盤桓了半個多月,臨別之時,一微上人 
    說出一件生死大事。原來一微上人,功行猛進,靜中神遊,默悟前因,有一段四世宿業未了 
    ,此一前世有緣之人,七年前中秋之夜,降生中州富貴人家,如能度化上山,解消宿業,功 
    德亦說圓滿了。 
     
      話中之意,是想請侯陵代為尋訪此一有緣人,老友生死大事,義不容辭,侯陵慨然答就 
    應下來。 
     
      這下可苦了閒雲野鶴,遊戲人間的九指神偷侯老俠。蓋因一微上人,不過朦朧參悟,到 
    底此人姓什名准,降生中州何處?一概不知其詳。侯陵如大海撈針般,四處探訪富戶人家的 
    幼年子弟,不是年齡不對,就是生日不對,日子愈長愈覺渺茫。 
     
      由於這一年多來,侯陵足跡始終不離開中河洛一帶,因此常到諸葛玉堂家盤桓。他愛諸 
    葛玉堂秘製的百花佳釀,更愛諸葛玉堂瀟麗不俗,因此原來泛泛之交,倒結成了晚年的密友 
    。湘青和藝兒這一對小兒女,更是與侯陵投緣,因此,每當踏破鐵鞋無覓處,心中煩悶異常 
    之時,只要到諸葛玉堂處來大醉一場,逗弄逗弄這一雙娃娃,一切尤愁便都拋到九霄雲外。 
     
      這年夏天,侯陵從銅山沿黃河西上,直到潼關,再沿渭水西到咸陽,細細搜索了一避, 
    仍舊毫無蹤跡。由咸陽踅回長女,順道到黑珠崖來探望諸葛玉堂,正值重陽佳節,登高置酒 
    ,鬧談之中,侯陵提及當年與藝兒之父伏一睿,在泰山登高,分手以後,伏一睿不上兩個月 
    ,就在海南五指山誤飲毒泉而亡的往事,唏噓不止。那諸葛玉堂也黯然微歎道:「老前輩可 
    知,藝兒並非一睿的遺孤?」 
     
      侯陵聞言詫異,問道:「那麼藝兒又是什麼人呢?」 
     
      於是,諸葛玉堂停杯低語,說出藝兒一段神秘身世。 
     
      事在一年半以前,長安城內安平鏢局掌櫃,諸葛玉堂的三十年老友「銀槍神臂」胡勝魁 
    ,派趟子手丁四騎子快馬,來請諸葛玉堂去診治一宗疑難大症。 
     
      病人乃是一個幼童,據胡勝魁說,他從太原交鏢以後,回程在潼關附近的山澗中,發現 
    這個孩子,渾身傷痕,但胸頭猶有一絲熱氣,江湖道上,講的是扶傾濟危,豈能見死不救, 
    因此將他帶回鏢局,延醫診治。奇怪的是,孩子始終昏迷不醒,但又並不斷氣,請來的醫生 
    都識不透其中道理,這才求教於不輕易下山出診的諸葛玉堂。 
     
      諸葛玉堂,果然名不虛傳,一看之下,微微笑著問胡勝魁況:「賢弟久行江湖,見多識 
    廣,可知此子為何如此?」 
     
      胡勝魁欠身笑道:「正因小弟愚昧,才來請教老大哥。」 
     
      諸葛玉堂不再答話,打開了藥囊,取出秘製的紫金奪命丹,調化開了,將那孩子身上傷 
    處塗遍,白布包好。下余之藥,撬開孩子牙關,和茶灌了下去,然後在他右邊肺底稍下,用 
    兩分真力,使掌一推,孩子的手足一動,哼出聲來。 
     
      旁邊看熱鬧的鏢頭、趟子手、車把式擠了一屋子,一看孩子醒了,一齊高興的叫道:「 
    好了,好了,果然諸葛大俠好手段。」 
     
      這時胡勝魁也已明白,便問:「這孩子可是讓人點了重穴?」 
     
      諸葛玉堂點頭回說:「正是讓人點了胸前的巨闕穴。可也虧得先點了穴,氣血一閉,內 
    裡才不受傷害,要不然從出上摔到山澗裡,豈還有他的命在?」 
     
      胡勝魁一聽這話,不由孤疑,接下來又問說:「先點穴後摔落,那就不是失足,難道他 
    小小年紀,就受人暗算?」 
     
      諸葛主堂罷手回說:「賢弟問得有理,回頭一問孩子就知道了,現在先救人要緊。」 
     
      說完,在八仙桌前坐了下來,提筆開了一張加減十三味的方子。胡勝魁趕緊叫人去抓了 
    藥來,煎好讓孩子服下。 
     
      果然諸葛玉堂有起死回生的妙術,不消半月,那孩子便已復原,鮮蹦活跳,茁壯調皮。 
    就有一樣,可煞作怪,問起孩子,姓什名誰?家住何處?一概都茫然不知。胡勝魁無計可施 
    ,只得帶了孩子,再來求教諸葛玉堂。 
     
      諸葛玉掌聞言也覺怪異,八、九歲的孩子,應已懂得人事,再說孩子沒有一個不要找父 
    母的,這孩子在胡勝魁家一點都不認生,彷彿對他自己過去的一切,毫無印象,這其中必有 
    原因。 
     
      於是諸葛玉堂將孩子帶入靜室,從頭至足,細加檢視,好久才出室問胡勝魁道:「說來 
    慚愧,愚兄自問對點穴之道,精研四十年,江湖上少有對手,現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 
    人,那天竟未看出來。」 
     
      胡勝魁大駭急問:「怎麼?」 
     
      諸葛玉堂拉過孩子,指著他腦後說:「這裡是玉枕骨,名為腦戶穴,為督脈陽氣上升入 
    泥丸的門戶,通十二經脈,如擊成重傷,七日必死。腦戶穴下一寸,即是啞穴,點傷成啞吧 
    ,無治。此子在腦戶穴與啞穴之間,被人以陰柔掌法所擊,所以過去記憶,盡皆喪失。」 
     
      胡勝魁又問:「那麼該如何解救呢?」 
     
      諸葛玉堂搖搖頭說:「愚兄可無能為力。」 
     
      胡勝魁方在沉吟之間,諸葛玉堂又問道:「動問賢弟,此子如何處置,賢弟想已成竹在 
    胸?」 
     
      胡勝魁知道話裡有話,便反問道:「老大哥看,該怎麼辦?」 
     
      諸葛玉堂略停一停,莊容答道:「山居寂莫,湘青得找一個小朋友作伴,如果賢弟肯割 
    愛,就讓愚兄我來撫養這個孩子,如何?」 
     
      胡勝魁一聽此話,正中下懷。原來他膝下已有五男三女,妻室劉氏本就在埋怨,自己的 
    孩子還照料不了,又拾個野孩子來添麻煩,因此原有把這孩子送人的打算,此時一聽諸葛大 
    俠願意收養,那真是千穩萬妥的好事,自然一口答應。 
     
      在諸葛大俠卻另有深意,說給湘青作伴,實是托詞。因細看這情形,這孩子乃是受人暗 
    算,必有深仇大恨在內,如果仇家得知消息,趕來強索硬要,豈不是平地風波,替胡勝魁招 
    惹麻煩,因此才要把孩子帶在身邊,實是成全老友的一番好意。 
     
      從此這孩子就跟了諸葛大俠,起名藝兒,對外則宣稱是他的遠房表侄銀鞭大俠伏一睿的 
    遺孤。 
     
      當時諸葛玉堂敘畢這番經過,侯陵也歎息不置,說道:「看這孩子,根基極厚,不想幼 
    年之間,就有九死一生的遭遇,現在連父母何人都不知道,豈非天倫骨肉之間一大慘事。回 
    頭我倒要看看,或許能叫他恢復記憶亦未可知。」 
     
      諸葛玉堂微笑道:「不瞞老前輩說,其實要知道他的身世,也還不難。」 
     
      原來藝兒腦後所受一掌之傷。記憶盡失,諸葛玉堂並非無能為力,實怕藝兒記憶恢復之 
    後,恐有什麼悲慘之事,充滿了小小心靈,反而斷傷天機,對孩子有害無益,所以故意聽其 
    自然,待到藝兒成年以後,再看情形,斟量施為。 
     
      這一番用心仁厚的老謀深算,侯陵大為歎服。因心下關切便又問道:「自此以後,可曾 
    聽說有人來找過藝兒?」 
     
      諸葛玉堂答道:「晚輩曾問過胡勝魁,始終沒有。」 
     
      侯陵說道:「想是窮家小戶的孩子,為歹人拐帶,丟了也就算了。」 
     
      諸葛玉堂搖搖頭答說:「不然,此子當初綾羅裹體,必是生長在富貴人家。」 
     
      這一句話,恍如焦雷轟頂,侯陵細想一想,頓覺如無邊黑暗中的一片光明,急急問道: 
    「老弟台莫不是故意誑騙老朽?」 
     
      諸葛五堂真想不透這位遊戲三昧的老前輩,又在搗什麼鬼?一時在那裡,答不上話來。 
     
      侯陵一陣大笑,聲震山谷,笑罷舉杯道聲:「請!」巨觥連於,痛飲過一氣,才笑盈盈 
    的說道:「多謝老弟,這番大概算是找對了娘家了。」 
     
      當下把一年多來奔波之事,細說了一遍,只不過不便提及—微,僅說受一武林異人的重 
    托。諸葛玉堂也覺藝兒的出身與年齡都算相符,只是生辰卻不知對不對? 
     
      他這一提,侯陵不免犯了愁,問說:「老弟台可有什麼高見?怎麼才能知道藝兒的生辰 
    ?」 
     
      諸葛玉堂沉吟了一會,答道:「想來富家大戶,孩子出生以後,都要排算八字,老前輩 
    何不從這方面下手?」 
     
      話猶未完,侯陵拍手叫道:「著啊!老弟台真是指點迷津,好痛快!」說罷又引杯痛飲 
    ,直到新月初上,乘著酒興,連夜動身,去辦正事。 
     
      因為聽藝兒的口音,是出生在開封一帶,這也正合了一微上人默悟所得,此一「有緣人 
    」生在中州的話,所以侯陵出武關,過廬氏,沿洛水取道洛陽,直奔開封,下榻在大相國寺 
    前綢緞楊家。 
     
      綢緞楊家的主人楊守雲,四十左右年紀,為開封五大富商之一,豪爽好客,愛友如命, 
    性好習武,善使一對護手雙鉤,因此江湖公稱「神鉤小孟嘗」。侯陵遊戲人間,曾故意喬妝 
    做貧病交迫的老叫花,望門投靠,誰知楊守雲真個慧眼識英雄,請入內室,待以上賓之禮, 
    侯陵感其誠意,結成忘年之交。當初,侯陵因為要找的「有緣人」生長在富家,自己既不便 
    出面,耶麼委託楊守雲實是最理想的人選,這次一客不煩二主,自然仍以找楊守雲幫忙比較 
    適當,所以一到開封,首先便到楊家。 
     
      當下一說經過,楊守雲也代侯陵高興,秘密計議了一番,叫來得力管家,放出話去,就 
    說:楊家一個五歲的小姐,因為命宮犯煞,須得配一位於生八月十五的八九歲富家小公子, 
    叫相家命館如有此等八字,快快拿來,每個八字,酬銀二兩,如果將來喜事成功,另有重賞 
    。 
     
      這話不到兩天工夫,就已傳遍星相同行之中,送來了二三十個八字,逐一打聽,不是年 
    歲不符就是身世有異,也還有冒充騙賞的,楊守雲素性寬厚豪邁,一律照賞不誤,花冤枉錢 
    揚守雲不在乎,只是想出來的這條計策,毫無效果,心內不免怏怏。 
     
      倒反是侯陵過意不去,轉而說些寬慰的話,彼此愁懷不開,楊守雲便邀侯陵到酒樓去買 
    醉。侯老俠一聽見酒,天大的事都可擱下,當即欣然應諾。 
     
      二人出了大門,信步往大相國寺閒遊。楊守雲家道素封,且又為人寬厚,因此一路走來 
    ,不斷有人招呼問好,侯陵頗覺厭煩,再說酒蟲亦已爬到喉頭,正待找一家酒樓,先喝它三 
    盅,只聽有人叫道:「楊大爺,楊大爺!」 
     
      二人停步一看,面前正是一家星相館,上掛一塊黑底金漆招塊:「邢孟齊設硯候教。」 
    叫「楊大爺」的人,正是那邢盂齊。 
     
      楊守雲一面招呼,一面向侯陵說道:「這邢孟齊排八字,開封有名,我陪老前輩進去看 
    看。」 
     
      侯陵道聲「好」,跟著楊守雲進子命星館。邢孟齊慇勤萬分,敬茶敬煙,鬧過一陣,邢 
    孟齊才說:「聽說小姐的八字有關煞,何不讓孟齊來細看一看。」 
     
      楊守雲故意淡淡的笑道:「這都是內人鬧的,小孩子家哪有這麼多講究?」 
     
      邢孟齊不以為然的答道:「楊大爺,子平一道,實有至理。」停了一下,又說:「可是 
    說小姐要配一位八月十五生的八九歲小公子?」 
     
      楊守雲道:「倒是有這麼一說。怎麼不見你迭八字來,好歹也賺他個二兩頭!」 
     
      邢孟齊笑道:「開封官宦人家,富商巨戶的小少爺,在我於裡的八字倒也不少,就沒有 
    一個像楊大爺所說的那樣的。找來找去,勉強找到一個……」 
     
      那孟齊的話未說完,楊守雲可就沉不住氣了,趕緊搶著問道:「在哪裡?」 
     
      邢孟齊搖搖頭答道:「楊大爺先別高興,沒用!第一,生日是閏八月十五。」 
     
      楊守雲道:「閏八月也是八月。你且說,幾歲了?」 
     
      邢盂齊掐指算了一算一會說:「該是九歲了。」 
     
      落地算一歲,九歲則生在八年之前,一微曾說生在七年前,那是去年的話,算來恰正相 
    符。侯陵便插言問道:「邢先生,你這第二無用又是什麼?」 
     
      邢孟齊道:「第二,這位九歲的小公子不在開封。」 
     
      侯陵緊接著又問:「現在何處?」 
     
      邢孟齊答道:「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去年春末夏初,舉家遷移,不知搬到何處,豈不 
    是有也沒有?」 
     
      楊守雲說道:「你不管有用沒用,你只說是哪一家的孩子?」 
     
      邢孟齊道:「南門外祈總兵家二房裡的孫少爺,學名叫做祈煥的那一個。」 
     
      楊守雲臉上的神情微變,向侯陵使個眼色,摸出一塊碎銀子,擺在桌上,起身拱手,說 
    聲:「真的沒用,我們不談也罷,改日見吧!」 
     
      邢孟齊方要謙讓,不肯收此銀兩,楊守雲已挽著侯陵撥長出門。 
     
      二人就在這大相國寺左近,上了一家大酒館,名叫得月樓,這時不過未末申初,午市已 
    過,晚市未到,甚為清靜,楊守雲隨便叫了酒菜,揮走夥計。才悄悄向侯陵說道:「老前輩 
    ,怕是打對了。」 
     
      侯陵停杯微笑道:「看老弟的神情,我就知道不虛此行,想來老弟與祈總兵家二房有舊 
    ?」 
     
      楊守雲點頭答道:「正是。」接著又長歎一聲道:「祈煥這孩子身上有一段父死母辱的 
    血海深仇。」 
     
      楊守雲移一移座位,就著侯陵耳邊,細細訴說那家的悲慘故事,良久方罷。 
     
      侯陵聽罷,也覺慘然不歡。不過祈煥到底是否就是藝兒,卻還得中有真恁實據,才好作 
    準。 
     
      楊守雲聽侯提出此間,也覺有理,稍一沉思,便欣然叫道:「這太好辦了。內人當初跟 
    祈家二少奶奶原是走得很近的,祈煥身上也許有什麼特徵,內人或許知道,印證一下,便可 
    明白。再不然讓內人到黑珠崖去一趟,一看也就瞭然。」 
     
      侯陵聞言大喜,顧不得再在灑樓貪杯,回到楊家,把楊守雲的夫人請了出來.一說根由 
    ,楊夫人想了一會答道:「好像這孩子足心上有粒紅痣,記不真切了,不過,孩子的相貌我 
    是畫得出來的。」 
     
      楊守雲拍手笑道:「真是該死,我怎麼忘了這個了。」 
     
      原來楊夫人的父親,是開封知名的畫家,楊夫人家學淵源,亦稱丹青妙手。於是夫人款 
    移蓮步,進入內室,不上頓飯工夫,手拈畫卷,笑盈盈走將出來,楊守雲接過畫卷。展開來 
    掛一壁上一看,一幅白描的人物,聊聊數筆,神氣活現。 
     
      侯陵一看,向楊夫人一揖,說道:「弟妹好手筆!」 
     
      楊夫人趕緊襝衽還禮,問道:「可是祈煥這孩子?」 
     
      侯陵既悲又喜的答道:「不是他又是誰?一看弟妹的法繪,我覺得這孩子好像就站在我 
    眼前。」 
     
      真相既明,侯陵再不耽擱,星夜趕回黑珠崖,向諸葛玉堂細說前因後果。 
     
      且說諸葛玉堂,聽侯陵敘畢經過,接口便說:「藝兒左足心果有一粒紅痣。」 
     
      這一來,藝兒即是祈煥,乃是千真萬確,再無可疑的事了。 
     
      這時諸葛玉堂暗暗欣幸,當初所料不差,藝兒果有深仇大恨在身,未曾冒昧救治他腦後 
    一掌之傷,如果記憶恢復,以這孩子天性的淳厚,必定會吵著要見他母親,事情就難辦了。 
    為今之計,只有仍然聽其自然,好在有蓋世高僧的一微上人,收歸門下,不愁將來無報仇雪 
    恨之日。不過相處日久,愛如幼孫,就此別去,辭色之間,也實在有些割捨不得。 
     
      侯陵已看出他的心意,催問一句道:「老弟台意下到底如何?可捨得將這孩子交與一微 
    上人?」 
     
      諸葛玉堂趕緊答道:「老前輩說哪裡話,這是他一生大事,我豈敢私情自用,耽誤了他 
    。」 
     
      侯陵滿引一杯,笑道:「這太好了,累我奔波一年多,總算辦成了這件大事。明天我先 
    上一趟伏牛山,聽聽一微上人的意思,再來安排他上山,你道可好?」 
     
      諸葛玉堂正要答話,忽聽得叩門的聲音,心訝荒山寒夜,何來不速之客?趕緊親自去開 
    了門,一看之下,不由驚喜交集,一面延客,一面笑道:「是那陣好風,把賢弟從滇南吹到 
    這荒山中來?」 
     
      來客一躬到地,莊容答道:「早想來給大哥請安,苦恨不得機緣,今年俗務稍閒,專誠 
    來看大哥。」 
     
      這位來客,乃是名震西南的大俠客景尚義,世居滇邊瀾滄江上,以家傳二十四式孟家拳 
    ,知名於世,更以籐甲緬刀,獨創一路柔中帶剛,專攻下盤的刀法,人稱「銀刀甲震天南」 
    。十二年前路過大散關,宿仇「金川雙魔」,暗地伏擊,單刀力戰,堪堪不支之時,正好諸 
    葛玉堂從青城山訪友歸來,經過此處,一掌解圍,由此訂下八拜之交。江湖道上,一旦受恩 
    ,終身不忘,故而景尚義對這位老盟兄,執禮甚恭。 
     
      這時諸葛玉堂且不忙暢敘離情,先將景尚義向侯陵引見,景尚義對「九指神偷」的大名 
    ,嚮往已久,不勝企慕,侯陵亦是不拘小節的豪邁之性,加以一微上人所托訪求「有緣人」 
    的大事完成,心懷大暢,故而興致甚好,與景尚義一見如故般暢談痛飲,不知不覺,二更將 
    盡。 
     
      那侯陵正談到昔年漫遊雲貴,智服生苗的往事,忽然停聲不語,側耳靜聽,諸葛玉堂與 
    景尚義相顧錯愕,侯陵已一口氣吹滅了九蓮燭台上的紅燭,低聲說道:「外面有人,玉堂, 
    你去看看。」 
     
      諸葛玉堂輕答一聲:「是!」竄身至窗前,板窗微微一啟,人已到了屋外,舉頭遙望, 
    半輪淡月,滿山秋響,雖無異狀,卻不敢造次大意,當下單掌護胸,朗聲說道:「那位高人 
    光降,恕我諸葛玉堂迎接來遲。寒夜客來,幸有水酒,何不現身出來。同飲一杯?」 
     
      諸葛玉堂因不知來者是友是敵,故而先盡主人的禮數,一面暗運真力,嚴密戒備,同時 
    目光遍掃,一眼看到一株黃梅樹上,黑忽忽掛著幾條身形,便又笑道:「樹上的朋友既不肯 
    賜教,恕我諸葛玉堂有滇邊的遠要款待,不再奉候了。」 
     
      說罷,就空一揖,剛要轉身,只聽一陣夜貓子叫似的咭咭笑聲,隨後三條身形往下一落 
    ,有人獰聲說道:「果然景尚義在此。」 
     
      當三人往下落時,雖然輕如桐葉之墜,諸葛玉堂早已聞聲循影,看得清清楚楚。發話的 
    那人,身高六尺有奇,暴睛蒜鼻,滿腔橫肉,一頭亂蓬蓬的濃髮,隨風亂飄,身穿一領土黃 
    色的布袍,身後斜背一把映月生光的銀鏨月牙鏟,正是「金川雙魔」中的大魔,「七煞頭陀 
    」太明。 
     
      二魔「五毒行者」太時卻生得又瘦又小,鼻塌眉稀,了無血色,一雙鼠眼,時露凶光, 
    使一條比他人還高的禪杖。這條禪杖在黑道中甚具威名,太時每殺一人,必取指骨一節,裝 
    飾禪杖,號稱「白骨杖」。 
     
      諸葛玉堂看他那條禪杖上,纍纍然掛著的指骨,怕不有三五十節,忿怒厭惡之心,油然 
    而生。但表面上卻不能不以客禮相待,拱手說道:「真想不到『金川雙魔』會光降荒山,但 
    不知有何見教?」太明冷笑道:「諸葛玉堂,你不必裝傻賣瘋,我兄弟的來意,你豈不知? 
    大散關前,一掌之恨,暫且擱下,先讓景尚義老匹夫出來吃我一鏟!」 
     
      景尚義早在門口聽聞多時,一聽這話,搶步上前,向諸葛玉堂說道:「大哥請退後,冤 
    有頭,債有主,這兩個佛門敗類,萬惡淫賊,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們。任恁他們七煞五毒 
    ,還有這位不知名的朋友,一齊上手,我景尚義只恁一把緬刀,替江湖除害。」 
     
      諸葛玉堂知道景尚義深恐一人難敵六掌,故意拿話點穿,想「金川雙魔」也是黑白兩道 
    知名的人物,總不好意思合上,為江湖恥笑。又看到跟雙魔同來的那人,一身黑色勁裝,不 
    似善類,但眉宇之間,別有英氣,一念憐才,另有打算,便不等太明開口,搶先說道:「兩 
    位大和尚怎不替我引見令友,慢客之罪,諸葛玉堂可擔當不起。」 
     
      七煞頭陀太明原已被景尚義罵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現見諸葛玉堂江湖過節,一 
    步不錯,便不好馬上發作,忍氣答道:「哦,這位乃是武林後起之秀,青城門下的方長虹小 
    俠。」 
     
      語聲未畢,黑衣少年已自搶步上前,抱拳當胸,朗朗說道:「在下方長虹,訪友三秦, 
    不想中途患病,多蒙兩位大和尚仁義參天,慨賜援手。聞得兩位大和尚與景大俠,諸葛大俠 
    尚有前緣未了,此正是武林末學瞻仰前輩身手的大好機會,因此不嫌冒昧,追隨兩位大和尚 
    前來開開眼界,久聞諸葛前輩七十七手『太極陰陽掌』,冠絕古今,還請不吝賜教。」 
     
      這番話說得頗有分寸,諸葛玉堂心知方長虹並非雙魔死黨,只以旅途受惠,以得不來幫 
    拳,念頭一轉,便即答說:「兩位大和尚來意,諸葛玉堂現在算是明白了。江湖之上,冤冤 
    相報,總非了局,當日景大俠與兩位大和尚結恨經過,無妨乘今天當著這位方老弟台,說個 
    明白,果然其曲在景大俠,諸葛玉堂情願代友陪罪,總以化干戈為玉帛,方是上策。」 
     
      景尚義在一旁靜聽,暗暗稱妙。心知諸葛玉堂想藉機會折辱雙魔,讓方長虹聽聽是非曲 
    直。正要發話,「五毒行者」太時一晃「白骨杖」,陰惻惻一笑,搶著說道:「江湖講理, 
    但恁手下,勝者直,負者曲。久聞諸葛玉堂人情練達,想不到有此酸丁的口吻。」 
     
      原來當年「金川雙魔」在西南一帶,無惡不作,十二年前在寶雞採花做案,為景尚義伸 
    手攪破,幾乎讓鳳翔府三班捕頭蔡九大撿便宜,因此「金川雙魔」對景尚義恨如切骨,暗暗 
    跟綴,在大散關前出其不意,合手伏擊,這段結怨經過,說將出來,實在不夠光彩,太時深 
    恐他師兄魯莽受愚,故而搶著拿話揭了過去。 
     
      諸葛玉堂與景尚義,哈哈大笑。方長虹雖不知他們結仇原因,但以生性機敏,也已看出 
    誰是誰非,再一聽景尚義與諸葛玉掌二人,充滿了輕蔑的大笑,心中越發雪亮。 
     
      太明聽見這笑聲,卻不好受用,暴喝一聲:「呔,諸葛玉堂好猖狂!你既好管閒事,先 
    還我一掌的公道,看你接得下幾招『七煞烏龍掌』?」 
     
      說罷,兩手上舉,大袖褪落,露出兩條長滿黑毛的手臂,暗運真氣,兩臂帶手掌手指, 
    暴脹一倍,而且發出黑色光亮,如兩支精鐵鑄成的棒槌一般。上身微側,左臂從空中劃過, 
    一招「興雲布雨」,只見右面樹林,枝葉紛披,海碗粗一株大樹,轟然倒落,驚起宿鳥,紛 
    紛高飛,聲勢真個驚人。 
     
      景尚義微一變色,搶步擋住諸葛玉堂說:「大哥,殺雞焉用牛刀,待小弟來會這惡魔! 
    」 
     
      那面太明嘿嘿冷笑聲中,方長虹已自告奮勇,微一躬身說道;「大和尚且請息怒,待我 
    跟景大俠討教幾手孟家拳。」 
     
      太明稍一沉吟道:「方小俠,不必。」 
     
      話雖如此,太明眼中卻是彭勵的神色,皆以一別十二載,究不知景尚義的功夫長了多少 
    ,如果先由方長虹過招,可以看出景尚義的深淺高下。方長虹察言辨色,自然明白,便一躍 
    上前,右掌斜交手,環胸而立,靜候進招。 
     
      太明的用意,諸葛玉掌瞭然於胸,一按景尚義肩頭。微使眼色,慢步向場中走去,拱拱 
    手道:「方老弟台請賜招。」 
     
      方長虹一看諸葛玉堂這付瀟麗脫俗,隨意自在的姿態,便知內家功夫,已達爐火純青之 
    境,估量成名的前輩大俠,決不肯對後輩先行進招,便也不必假客氣,說聲:「放肆了!」 
    雙臂一撤,分而復合,一招「撞彭鳴鐘」,直取諸葛玉堂前胸。 
     
      這自然是虛晃一招,待諸葛玉堂衣袖微拂,塌左肩避過,方長虹跟著欺身上步,駢指直 
    點對方血門商曲穴。 
     
      那諸葛玉堂真是會者不難,待至逼近之時,倏翻右掌,往下直切,方長虹也料到有此一 
    著,猛然撤招,腳下墊上一步,起左掌封住門戶,右掌往左斜打,這一招名為「回山環水」 
    ,表面上平淡無奇,實是青城嫡傳「先天玄都掌」中攻奪相生,體用兼備的絕招。因為對方 
    若是躲過這一招,以下「九天閶閹」大開門,舒左臂反打,跟著回身以右掌平推,敵人連拆 
    兩招,身形必成往後微仰之勢,這「回頭一笑」好比順水推舟,攻力差一點,就非仰天躺下 
    不可。 
     
      諸葛玉堂見多識廣,自然不肯中計,避過方長虹的右手掌風,制敵機先,揚掌直取方長 
    虹左腰志堂穴。 
     
      這一來,方長虹顧不得舒左臂反打,微一扭腰,左掌直下。猛覺背後一股勁風襲到,知 
    道諸葛玉堂的太極陰陽掌已開始發揮威力,趕緊一墊左足,橫飄數尺,方始躲過此厄。 
     
      再看諸葛玉堂,面含微笑,氣定神閒,連拆數招,腳下寸步不動,不由得暗下佩服。 
     
      方長虹心內在想,手下卻也不慢,重行進步發招,緊守慢攻.極其謹慎。 
     
      諸葛玉堂自不敢大意,施展捧、履、擠、按、采、列、肘、告八法,見招拆招,但見淡 
    月微星之下,勁風呼呼,輕影流轉,打得難解難分。 
     
      這樣三五十招過後,旁觀的「金川雙魔」,喜上眉梢,景尚義卻暗暗著急,皆因青城嫡 
    派的功夫,累以善守耐攻見長,方長虹又正當年輕力壯,諸葛大俠縱然武功精湛,「太極陰 
    陽掌」又是借力打力的上乘功夫,但畢竟上了年紀,耗時太久。終非吃虧不可。 
     
      方長虹亦是如此想法,他一上來就已領教了諸葛大俠的絕技,心知猛攻偷襲,一無用處 
    ,安心以正、反、奇、偶三十六招—百零八式「先天玄都掌」,與這位關中人傑,武林高手 
    的老前輩,周旋到底。故而平矜去躁,真力內蘊,反覺得招式精沌,不知不覺中又長進好多 
    功夫。 
     
      這時方長時的「先天玄都掌」已打到第三套,三十六招三十六式,招數簡單,可是奇中 
    寓奇,乃是「先天玄都掌」法的精華所寄,依青城規矩,如這一套掌法仍不能屈敵取勝,便 
    得俯首服輸,回山重新練功。 
     
      如是連過十招,諸葛玉堂毫無敗象,方長虹一想到不勝便須服輸,回山重新練功的規矩 
    ,禁不住心頭煩躁,咬一咬牙,左掌虛推,右掌運足真力,朝諸葛玉堂當胸打。 
     
      這一招「六了開山」,是「先天玄都掌」中奪命三招之一,諸葛玉堂見來勢太猛,不願 
    以「雲手」便拆,揚雙掌「手揮琵琶」,側身卸脫。 
     
      方長虹見一掌落空,立即收回真力,左掌趁勢往後反圈,直捉諸葛玉堂右腕,這一招是 
    虛勢,只待對方起左掌反擊,成為上實下虛之時,便拔起身形,以雙足猛踢對方腹部,本人 
    卻借一蹋之勢,遠遠飄開,勝負之局,便可大定。 
     
      諸葛玉堂身軀一轉,疾如閃電,明明是側勢的「手揮琵琶」,忽然變為正面的「海底撈 
    針」,緊封下盤,跟著掌隨身走,斜穿方長虹身後,左掌反揮,一股勁風,向他肋下拂去。 
     
      方長虹臨危不亂,自腰以上,往後一仰,施展「鐵板橋」的功夫還自不算,更怕諸葛玉 
    堂趁勢進襲,左足微一使勁,往後倒竄丈許.雙手著地,一按一捧,輕巧巧站了起來,姿態 
    美妙輕靈已極。 
     
      甫一站定,就聽見諸葛玉堂道:「不愧名門嫡派,好俊的輕功!」 
     
      那聲音又輕又細,但送入耳鼓,字字清晰,方長虹知道內家功夫練到登峰造極以後,才 
    會有此「傳音入密」的神通,正在驚愕之間,又聽諸葛玉堂說道:「方老弟台試一極點衣衫 
    ,看看有何異狀?」 
     
      方長虹伸手摸摸身上,並無發現不妥,以為諸葛玉堂故意戲弄,微微不悅,凝一凝神, 
    重又欺身上步,發掌進招。 
     
      諸葛玉堂袍袖一展,交肩斜錯,方長虹忽然發現手中多了一樣極輕極軟的東西,細一分 
    辨,卻是一小塊綢子。 
     
      轉身伸掌一看,可不是一小塊黑色綢子,趕緊一摸衣擺,果不其然,是諸葛玉堂不知何 
    時以雙指作剪,生生剪下了這一角綢子,也算在他身上留了記號。 
     
      方長虹偷眼觀看旁觀的「金川雙魔」和景尚義,對這頃刻之間,已判高下的情形,似乎 
    渾然不覺,他這才完全明白,諸葛大俠不但手下留情,而且有心保全青城的面子,這等用心 
    ,何其仁厚俠義? 
     
      這一想,方長虹立即跳開數尺,整一整衣衫,朗朗說道:「諸葛前輩,名不虛傳,今日 
    之會,方長虹刻骨銘心,沒齒不忘。」 
     
      「金川雙魔」聽得此話,疑惑之中暗暗心喜,原來這雙魔誤會諸葛玉堂下了什麼絕情毒 
    手,方長虹身受傷創,故而說出這兩句門面話來,如果青城派因此與諸葛玉堂結下樑子,明 
    明有利於己,是以暗喜。 
     
      哪知方長虹接下來又衝他們兩人說道:「兩位大和尚拯我於旅途病危之際,這番恩義, 
    方長虹將來也要報答,不過此時此地,在下實在無法奉陪了,還請大度海涵。再有一句話奉 
    功兩位大和尚,冤家宜解不宜結,諸葛前輩乃是武林中的大賢,兩位大和尚休得自誤。」太 
    明一聽,敢情是投降納款,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的洩氣事,這氣就不打一處來,大喝一 
    聲,叱道:「住口,你這個忘恩負義,吃裡爬外的臭小子,吃我一掌!」說著,便要上前動 
    手。 
     
      方長虹獄峙淵亭,站在當地.屹然不動。景尚義作色慾起,諸葛大俠亦加了幾分警戒, 
    看太明究竟如何? 
     
      只有太時心下明白,方長虹輸得心服口服,說出這番話來,誠然丟人,但是這筆帳要擺 
    在後來算,現在動手,徒然讓諸葛玉堂和景尚義坐山看虎鬥,何苦來哉!因而太時—伸手攔 
    在前面說:「師兄,不必動怒,乳臭小兒理他則什?等料理了今天這一場,我弟兄順道到青 
    城山找他上一輩講活,也還不遲。」 
     
      一面說,一面使個眼色。太明會意,一陣獰笑過後,說道:「這就是名滿天下的青城派 
    子弟,洒家領教!」 
     
      方長虹聽他辱及師門,心下慚怒交並,但局面如此,萬無翻驗成仇,為江湖恥笑之理. 
    只好忍氣吞聲,抱拳說道:「方長虹告辭了。」 
     
      「金川雙魔」揚臉不理,諸葛玉堂和景尚義,都回了一禮。 
     
      方長虹飛奔下山而去,瞬息間蹤影不見。 
     
      這裡太時已站了出來,將白骨杖在當地一插,冷冷說道:「景尚義,你拿命來吧!」 
     
      景尚義嫉惡如仇,性如烈火,一見太時那等狂妄,氣得咬牙切齒,一拔身軀,飄落場中 
    ,雙掌一分,揮出凌厲掌風,直取太時。 
     
      太時早有準備,暗下已運足內力,也想一動手就下毒著,當時兩下掌風相接,激起滿地 
    沙土,各自震開一步。 
     
      未等兩人繼續發掌,諸葛玉堂倏然插身其間,高聲說道;「以地主之誼,理當由我奉陪 
    。」 
     
      這非諸葛玉堂矜才逞能,實因看到景尚義為怒火所激,心粗氣浮,犯了打鬥過招的大忌 
    ,故而願意先擋一陣。 
     
      景尚義在剛才與太時接掌之時,已知對方功力今非昔比,真要比劃下來,不見得就能佔 
    上風,何況憤怒之下,血氣浮動,真力不能充分發揮,不如讓諸葛玉堂先與太時過招,看看 
    動靜虛實,較為得計,故而欠身退下。 
     
      五毒行者太時,嘿聲冷笑,道:「居士既以地主之誼,就請出招吧!」 
     
      太時嘴裡說要對方出招,他話聲甫落,一響「呼」的劃風銳響聲起,舉起白骨杖,一個 
    「獨劈華山」之勢,已朝諸葛玉堂天靈蓋砸下。 
     
      諸葛玉堂早有防範,只一晃身,閃過白骨杖襲來的凶勢,雙掌翻飛,一招「順水推舟」 
    ,「太極陰陽掌」出手,左臂橫胸,右手屏指如戟,若切若點,疾落太時的肩窩。 
     
      太時急急落退一步,揚杖頭,坐杖尾,一式「橫架金梁」,直向諸葛玉堂右手掌指敲來 
    。 
     
      諸葛玉堂一聲輕笑,石火電光之間變招易式,「撞鼓鳴沖」之勢,落向對方胸腹要穴。 
     
      太時不由一驚.估不到諸葛玉堂換招如此迅捷,挪身閃遐,白骨杖招走「疾風掃葉」, 
    朝諸葛玉堂下二路直捲而來。 
     
      諸葛玉堂托地一跳,「太極陰陽掌」再招遞出。 
     
      兩人一來一往,杖掌交加,連戰二十餘回合。 
     
      五毒行者太時與七煞頭陀太明,西南江湖上有「金川雙魔」之稱,顯然身懷之學非等閒 
    之流能比擬。 
     
      但諸葛玉堂卻是昔年名震武林的一位俠隱,一手「太極陰陽掌」震懾黑道。 
     
      雙方二十餘合過後,太時乙漸漸遮攔不住……諸葛玉堂一聲薄叱,「太極陰陽舉」「金 
    龍舒爪」疾吐,太時閃避不及,挨上一記,蹬蹬往後跌退。 
     
      諸葛大俠原本無意傷他,見此情形,也不進迫,只拿話點他道:「大和尚莫不是有放下 
    屠刀,化敵為友,一證善因之心否?」 
     
      太時不動聲色的回道:「居士的『太極陰陽掌』還得賜教幾招,才算不虛此行。」 
     
      諸葛玉堂笑道:「如此,就不必謙讓了。」 
     
      說著,探身發掌,「五毒行者」果然也非弱者,經這片刻調息,創楚已消,接招發招, 
    毫不含糊。 
     
      這二度交手,兩人全以平生絕學,盡力施為,「五毒行者」一絲一毫不敢大意,身軀輕 
    靈,掌力沉猛,滴溜溜繞著諸葛玉堂,專一乘瑕蹈隙,似乎存著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之心。 
     
      諸葛玉堂自然也不會因小勝而致驕矜,抱定以不變應萬變的宗旨,凝聚真力,運氣歸元 
    ,將七十七手「太極陰陽掌」的威力,雖未完全發揮,也已到了八成。 
     
      轉眼對拆了四十餘招,諸葛玉堂步法身形,一絲不亂,太時心知要告自己的掌法取勝, 
    難如登天,然則不遠千里追蹤而來,不能濺血商山,又為的什麼? 
     
      惡念一生,計上心來。手下掌法一緊,猛攻猛打,頗似情急拚命的模樣。 
     
      諸葛玉堂不知是計,心想曠時持久,也非了局,既然要拚命,說不得也只好教訓你了。 
     
      這一來,諸葛王堂也就改守為攻,著著進逼。「五毒行者」一面抵擋,一面後退,待至 
    切近「白骨杖」所插之處,「五毒行者」突起鴛鴦飛腳,諸葛玉堂揚左手摟開太時左足,右 
    手握拳,進步指檔。 
     
      太時起飛腳時,早已覷準部位,趁諸葛玉堂左手摟足,進步指檔的勢子,右足往橫裡一 
    滑,左足一旋,轉過身來,已將插在地上的「白骨杖」抄在手中,順勢用足勁道,向諸葛玉 
    堂攔腰橫掃。 
     
      此時諸葛玉堂身形向前微俯,兩足前後錯開,後退不能,橫飄亦以勢子不順,而「白骨 
    杖」迅捷如風,急切間竟然無法趨避。 
     
      除非練成佛門神功金剛不壞之身,這一杖下來,諸葛王堂不死也將重傷。 
     
      景尚義冒出一身冷汗,睜大雙眼,咬緊牙關,竟看傻了。 
     
      諸葛玉堂實未料到有此一著,急切問無法可施,直至「白骨杖」堪堪掃到之際,一咬牙 
    ,運足全身真力,「旱地拔蔥」往上斜飛而起,如一隻灰色仙鶴,飄在半空。 
     
      那「五毒行者」真個狠毒到了極處,一計不成,立生二計,把「白骨杖」當關王刀使就 
    地舞開了大刀花。 
     
      「白骨杖」長八丈一寸,舞將開來,方圓十丈以內,都在杖影籠罩之下,硬是逼得諸葛 
    玉堂無立足之地。 
     
      諸葛大俠原具有「龍湫三疊」絕頂輕功的身手,在空中以左足抵住右足背,借力拔起, 
    勉度難關,但可一而不可再,第二次往下落時,「白骨杖」影,又自撲到,不由得暗歎一聲 
    :「此番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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