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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虹一劍

                     【第九章】 
    
    第九章 虎洞認親遭奇遇
    
       「粉田狼心」劉喬,正在持劍威脅,語聲未落,突覺腦後有微風指到。 
     
      劉喬心念電轉,隨手將秦玉陽往後一拉,想將他做個擋箭牌,但已不及,左肩挨了一杖 
    ,鎖骨打斷,痛澈心肺,同時全身一麻,已被點了穴道。 
     
      這意外的救援,使得岳胄和孫仲武,都大感意外。 
     
      他們只見一個姿容絕世的紫衣少女,手持一枝長可三尺,雪白如銀,頭上鑲著一個黑黑 
    龍頭的奇形兵刃,從劉喬室中電閃一般出現,卻不認識她就是潘七姑的愛徒諸葛湘青。 
     
      接著從屋上飄來幾條身影,正是潘七姑、諸葛玉堂、逍遙子等人。 
     
      岳胄大喜叫道:「七姑,你老真是『追命俏羅剎』,來得可真快呀!」 
     
      當下各人匆匆打過招呼,這邊孫仲武拿解藥讓岳胄服下,那面由逍遙子下手,將秦玉陽 
    的穴道解開,他雖傷勢較重,但仍掙扎著向師父及諸人行了大禮,叩謝救命大恩。 
     
      再下來就要處置劉喬了。 
     
      依孫仲武之意,恨不得一刀將他了賬,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便擅作主張。 
     
      論在場的人,自然以潘七姑年高德劭,一切該她作主。 
     
      她知道劉喬和「玄蜘教」和在場的人,大多有仇,此事極難料理,而且在客店中耳目昭 
    彰之地,也不便料理眼前的事,因而向大家使個眼色道:「咱們走!」 
     
      店門外,早有永茂騾馬行陳掌櫃備馬等候,一行數眾,由潘七姑領頭,帶著被點了穴道 
    動彈不得的「粉面狼心」劉喬,向城外疾馳而去。 
     
      途中,岳胄問起潘七姑,怎會趕到太谷?才知胡六自岳胄和孫仲武從沁縣動身以後,用 
    「雞毛報」傳遞消息到臨汾,潘七站立即率領眾人,翻過太岳山趕來赴援。 
     
      到太谷,進城打聽消息,永茂陳掌櫃一說經過,隨即來至「大興」客店,正趕上劉喬持 
    劍威脅,如從正面端現,深恐劉喬情急之下,真個殺害了秦玉陽,因此,潘七姑才命湘青從 
    劉喬房間的後窗進入,果然奇襲奏功。 
     
      岳胄嘖嘖讚道:「七姑,你真好福氣,收這麼個好徒弟,將來怕不青出於藍,在『武林 
    六強』的後起之秀中,佔個第一把交椅!」 
     
      潘七姑在馬上大笑道:「小一輩的,第一把交椅已經有人人。」 
     
      岳胄問道:「誰?」 
     
      潘七姑道:「一微上人的弟子祈煥藝,剛出道就被江湖上封做『俊劍王』」停了一下又 
    滿懷欣悅的笑道:「不過那也不是外人,他跟湘兒是一起長大的,幾時我請你做現成大媒, 
    跟諸葛玉堂說說,把他們完了花燭吧!」 
     
      岳胄大為高興,連連說道:「妙極!妙極!這才是金童玉女,人間少有的好姻緣。」 
     
      這兩老高談闊論,早羞得湘青雙頰生霞,佯作沒有聽見,玉手一拍馬頭,跑了下去。 
     
      岳胄還在逗她說道:「湘姑娘,你跑什麼?還不先謝謝我這大媒?」 
     
      這一說,越使湘青不好意思,一霎時走得無影無蹤。 
     
      潘七姑等人,亦都催馬趕上。轉過一片樹林,只見湘青正站在一座古廟前,向潘七姑叫 
    道:「師父,這廟沒有人。」 
     
      潘七姑點頭說道:「好,咱們就在這裡辦事。」 
     
      眾人紛紛下馬,孫仲武在殿前掃干一塊地方,潘七姑居中坐下,眼光向四周掃了一遍, 
    厲聲向「粉面狼心」劉喬說道:「劉喬,你忘義背信,所作所為,那還顧得江湖道上,半點 
    規矩?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劉喬淒厲的慘笑道:「已經落到你手中,我還說什麼?七姑,你也是成名的前輩,趁早 
    給我一個痛快,若是拖泥帶水,可別怨我說出不好聽的來!」 
     
      潘七姑冷笑道:「小子,你別打歪了主意,我潘七姑手下不殺無名小輩,也罷,且擱下 
    我這一段,先算別人的帳。」 
     
      說到此處,轉臉對逍遙子說道:「逍遙道長,玄蜘教擄辱貴派弟子,承鶴年道友不棄, 
    托老身出來,慚愧得緊,老身效勞不周,多虧岳老身大俠和孫少俠將劉喬截住,倒替我圓了 
    面子,就此交差,劉喬該殺該剮,逍遙道長也該有句話。」 
     
      逍遙子肅容靜聽,等潘七姑話一完,趕緊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感激的說道:「小徒被 
    擄,武當受辱,多虧潘老前輩、岳大俠、諸葛大俠、孫少拔刀相助,雲天高誼,永矢不忘。 
    只是小徒內傷甚重,貧道一點私意,想先帶小徒回山療傷,同時將經過情形,上達掌門師兄 
    ,各位盛情,必當補報,至於『玄蜘教』欺人太甚,自然也不便緘默,只是此刻貧道無法作 
    主,劉喬賊子任聽潘老前輩發落。」 
     
      潘七姑聽罷,微一點頭,說道:「逍遙道長太客氣了,既然如此,再請教岳大俠的高見 
    ?」 
     
      北鞭岳胄帶了女兒婉貞奔波江湖,就是為了要揭開愛婿石守襲暴斃去世之謎,上次在長 
    安「安平鏢局」曾聽伏虎將陶世泉說,有種歹毒無比的「摧心脂粉彈」,守雄可能喪命在這 
    門暗器之下。 
     
      而這門「摧心脂粉彈」暗器,卻是「玄蜘教」陰陽脂粉判耿瀆所有。 
     
      岳胄心裡有了這樣想法,見潘七姑視線投向自己這邊,就向「粉面狼心」劉喬問道:「 
    劉喬,你師父耿瀆使用何種暗器?」 
     
      「粉面狼心」劉喬早已把自己這條命甩開,見岳胄問出此話,陰惻惻一笑,道:「岳老 
    頭兒,不用拐彎抹角的問了,我現在乾脆告訴你就是,你女婿『白馬銀鞭』石守雄,就是死 
    在我師父『摧心脂粉彈』下的。」 
     
      岳胄聽得髦眉皆張問,他抑下心頭怒火,又問道:「劉喬,你師父『陰陽脂粉判』耿瀆 
    與我女婿守雄,昔無冤,今無仇,因何要用『催心脂粉彈』將他置於死地?」 
     
      劉喬簡短的回答道:「滅口。」 
     
      岳胄聽來驚詫不已,道:「我女婿石守雄正正堂堂,武林俠義門中一條漢子,跟你們『 
    玄蜘教』並無索絲攀籐之事,何來『滅口』二字?」 
     
      劉喬嘿嘿一笑,道:「岳老頭活是那麼說——可是我師父在石守雄跟前洩了身份,底細 
    ……邀他入伙,遭他所拒,這檔事宣揚出去,對『玄蜘教』有失光彩!」 
     
      諸葛玉堂想到愛子天龍與兒媳孟昭儀身上,接口道:「劉喬,『摘星攀虹』諸葛天龍, 
    『金枝寒梅』孟昭儀夫婦二人,一夕間在商邱『東昇客店』雙雙暴斃去世,也出於你師父耿 
    瀆的手?」 
     
      「粉面狼心」劉喬落在眼前情況下,知道自己想活也活不成,見諸葛玉堂此間,嘿嘿嘿 
    連聲冷笑,道:「諸葛玉堂,別婆婆媽媽問了……你兒子媳婦們如何死的,跟岳老頭兒女婿 
    石守雄,一模一樣那回事!」 
     
      北鞭胄見劉喬乾淨俐落地說出這些話來,聽進他耳裡卻是激怒膺胸……一卷大袖,踏前 
    一步,慘聲獰笑道:「劉喬,你說來倒是輕鬆,難道我女婿石守雄這筆血債就此算了不成… 
    …反正你們『玄蜘教』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先斃了你,再找你惡師算帳!」 
     
      語聲一落,右掌起處,帶起一股凌厲掌風,嚴如寒冬之霜,疾如六月奔雷,直向劉喬當 
    頭擊下。 
     
      就這時,另有一道掌風,斜刺裡橫截過來,並有一人急急叫道:「使不得!」 
     
      語聲中,兩股勁急掌風,一激一撞,站立不住,捲起滿院沙石,聲勢極其驚人。 
     
      岳胄猝不及防,足下吃橫截的掌風一撞,趕緊左足往前橫著一撐,方始站住。 
     
      定睛一看,發言攔阻的,卻是諸葛玉堂。 
     
      岳胄好生不悅,怒沖沖剛要開口責問,諸葛大俠已拋來一個眼色,同時說道:「岳大哥 
    ,冤有頭,債有主,劉喬既非殺害令婿和小兒天龍兒媳昭儀的人,你我不可鹵莽,反為江湖 
    道上恥笑。」 
     
      說罷又擠一擠眼,岳胄外聞諸葛玉堂智謀過人,料他這樣的態度,必有深意,便故意憤 
    憤的向劉喬說道:「便宜你這狗賊,若非諸葛大俠阻攔,叫你活不過今天!」 
     
      這時潘七姑朗聲說道:「既然武當願意有帳以後再算,諸葛大俠和岳大俠,又是寬宏大 
    量,我老婆子索性人情做到底,也不用你留下記號,只不准你從此再踏入關內一步,還不快 
    滾!」 
     
      掌隨話到,潘七姑使二成真力,虛空一擊,劉喬立刻穴道解開,手足能動,頭也不回, 
    往廟外而去。 
     
      這潘七姑不愧一幫之主,察言觀色,心知諸葛玉堂想找「陰陽脂粉判」耿瀆算帳,但以 
    耿瀆隱秘行蹤,極為難找,放了「粉田狼心」劉喬,好利用他作一個帶路之人,所以加上一 
    條限制,不准他再踏入關內一步,這一來,就逼著劉喬非摸上「玄蜘教」老巢不可了。 
     
      潘七姑和諸葛玉堂配合得天衣無縫,這「粉田狼心」劉喬雖然狡猾萬分,卻也沒有識破 
    諸葛玉堂的真意。 
     
      等劉喬一走,逍遙子帶著玉陽,亦即告辭,自回武當。 
     
      餘下諸人,一番計議,諸葛玉堂帶著湘青,孫仲武陪作岳胄分途釘緊劉喬。 
     
      潘七姑本不放心湘青入虎穴,但她的父母之仇,不能不作個交代,而且她祖父作主,自 
    然不便勸阻,只好諄諄囑咐,自己帶著富貴幫的人轉上歸程。 
     
      這邊,諸葛玉堂計算劉喬由山西回陰山的途徑,與岳胄兩人,一個守候「殺虎口」,一 
    個守候「得勝口」,由孫仲武負責聯絡,可說是萬全之計。 
     
      哪知道,劉喬出了雁門關,行至晉北重鎮的大同,就逗留下來,對潘七姑來說,雁門關 
    亦是關外,不算違背了她的「不准踏入關內」的禁令。 
     
      這一來,諸葛玉堂也只好在大同,悄悄住店,明查暗訪,注意劉喬的行蹤。 
     
      諸葛玉堂的修養已在爐火純青之境,自然沉得住氣,只有湘青焦急不耐,加以諸葛玉堂 
    怕她露了蹤跡,劉喬有所防備,故而輕易不准她出外,這下,更是把湘青在客店中關得悶悶 
    不樂。 
     
      這一夜,祖孫兩人正在燈下閒談,忽聽窗外有人輕叫:「小姊姊!」 
     
      湘青耳朵尖,早已聽清,驚喜的叫道:「是藝弟弟!」 
     
      一面說,一面翩若驚鴻的移步去拔閂開門。 
     
      門外閃進一條身影,身穿藍衫,腰懸長劍,在燈下如玉樹臨風一般,正是「俊劍王」祈 
    煥藝。 
     
      祈煥藝一見諸葛玉堂,立即跪下地去,叩頭道:「爺爺好!」 
     
      諸葛玉堂滿面笑容,一把將他扶了起來,祈煥藝轉身又向湘青說道:「沒想到在這兒看 
    見小姊姊。」 
     
      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握著湘青的柔荑。 
     
      一個月的小別,湘青已積下無限相思,要向情郎細訴,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拿 
    一雙秀目,脈脈含情的注定祈煥藝。 
     
      諸葛玉堂越看越愛,想起潘七姑托岳胄做媒的話,不覺心懷大暢,「噗」的一聲笑了出 
    來。 
     
      這一笑,才使湘青驚覺,奪手轉過臉去,羞得連耳根上都紅了。 
     
      祈煥藝也有些窘,訕訕的說道:「爺爺跟小姊姊怎麼到了大同?」 
     
      諸葛玉堂把經過情形略斜一遍,反問祈煥藝怎麼到了此地。 
     
      祈煥藝離武當,走榆林,直到漢南第一大埠的包頭,一路打聽,不知「陰陽脂粉判」究 
    在何處?由包頭迤邐東行,打「得眭口」進關,來至大同,因此地市面繁盛,龍蛇混雜,希 
    望能夠探出消息,連日在客店寺院等處暗訪,不想意外發現諸葛玉堂相湘青,這才現身相見 
    。 
     
      這一夜燈下團聚,直至四更,方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湘青吵著一定要上街逛逛,諸葛玉堂磨不過她,只好應充。 
     
      但祈煥藝並未同行,因諸葛玉堂怕孫仲武來聯絡行蹤,特命他留守,湘青自然怏怏不樂 
    ,諸葛玉堂只好稍作讓步,約定中午在東門外御河邊的「天樓祥」酒館見面,一起歡敘。 
     
      到了午牌時,祈煥藝如約而往。 
     
      「天祥樓」店面極其整齊,買賣也很熱鬧,祈煥藝上樓找了一副座頭,叫夥計先泡來一 
    壺茶,慢慢喝著,等候諸葛湘青二人。 
     
      不久,走上來一個白衣少年,朱唇皓齒,俊美非凡,手中持著一枝金色皮馬鞭,意態瀟 
    灑的往中間空桌上一坐。 
     
      這時,只見跑堂的滿臉堆笑,走至那白衣少年面前,神態極其尊敬。 
     
      祈煥藝心想:是了,這是個紈褲子弟,故而茶樓灑館,最是有人趨奉。 
     
      白衣少年低低囑咐了幾句,跑堂喏喏連聲去了,片刻間,點心餚饌擺了一桌子,祈煥藝 
    看他果然是個紈子弟,不看他也罷,管自己別轉頭去,看那欄外滾滾河水。 
     
      但心中卻總是把那白衣少年的影子放不下,按捺不住,悶頭偷看一眼。 
     
      不道白衣少年也正自拿一雙俊目偷覷著他,四條視線相撞,各自趕緊收攏,祈煥藝就像 
    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臉上微微紅燒。 
     
      就這時,猛然聽得一聲擊桌之聲,有人暴喝道:「周老四,你到底怎麼說?有錢還錢, 
    沒有錢照你自己說的話辦!你說話像放屁,我胡三爺難道是好惹的?」 
     
      祈煥藝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獐頭鼠目,滿身衣服花緞閃亮的中年漢子,手裡揚著一張紙 
    ,戟指怒罵,被罵的那人,像是個不第的寒儒,眉目倒還清秀,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破藍布大 
    褂,瑟瑟縮縮,滿面畏懼,想來這人就是週四,發脾氣的那人就是胡三了。 
     
      週四抱拳哀求道:「三爺,你再寬我十天限期,利息加倍計算,你老放心,十天以後准 
    有……」 
     
      胡三雙目一翻,罵道:「准有,準有,有你媽的個屁!你要說話不算話,老子拼著這二 
    十兩銀子不要,告到縣大老爺那裡,托刑房張七爺一頓板子你兩條狗腿!」 
     
      祈煥藝一聽這話,便已經明白,天生俠義心腸,便站起身來,走至胡三面前,拱拱手說 
    道:「胡三爺請了,這位兄台可是欠了足下的銀兩,小弟尚有餘資,替他還了就是。」 
     
      說完,一掀衣襟,取出十兩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放在桌上。 
     
      胡三鼠目一瞪,好像一時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那週四卻還在客氣,連說:「不敢當,不敢當,這位兄台的好意,在下週四維感激莫名 
    ,只是……」 
     
      一語未完,胡三向祈煥藝怒喝道:「媽的,你來多管閒事,誰要你的臭錢!」 
     
      一面說,一面拿起金元寶往外一丟,落入街中。 
     
      祈煥藝禁不住生氣,剛要發活,只聽背後有人說道:「這就奇了!」 
     
      語聲入耳,祈煥藝不由得心下一動,回頭一看,正是那白衣少年。 
     
      只見他指著胡三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人替這位兄台還債,你高興還來不及 
    ,為什麼發橫?」 
     
      週四維接口答道:「兩位有所不知,胡三爺不是要錢……」 
     
      說到這裡,遲疑不語,含著帶愧的低下頭去。 
     
      白衣少年,微一遲凝神,慢慢說道:「不是要錢,哦,難道要人?我看!」 
     
      細長潔白兩指微伸,電光石火般把一張借據從胡三手裡搶了過來。 
     
      胡三大怒,一掌劈來,口裡大罵道:「你這小兔二爺……喔唷唷……。」 
     
      身子歪了下來,一看那白衣少年,不知使什麼手法,把胡三一支大拇指扭了過來,疼得 
    他冷汗直流。 
     
      祈煥藝大為不忍,拍拍白衣少年的肩道:「兄台,別跟他一般見識!」 
     
      白衣少年彷彿十分怕癢,祈煥藝舉手一拍肩頭,他趕緊側身一縮,扳著胡三的那兩支手 
    指也即鬆開。 
     
      胡三甩了兩下手腕,又想發狠,白衣少年俊目一瞪道:「你再敢嘴裡不乾淨,看我不把 
    你摔在江裡喂王八!」說著伸食指微按桌面,只聽「噗」的一聲輕響,桌面上出現了指頭大 
    一個小洞。 
     
      胡三一看,始而呆若木雞。繼而拱肩縮臂諂笑道:「好,好!你這位小爺,既然肯替我 
    週四弟出面料理,我胡三謹遵台命就是。」 
     
      白衣少年鼻子裡「哼」了一聲,問週四維道:「本利一共是多少?」 
     
      週四維答道:「一共是四十二兩六錢。」 
     
      白衣少年看看據冷笑道:「四個月功夫,對本對利有餘,好個重利盤剝。不過既然的闊 
    少爺出手大方,我也不必擋你的財路。目下市面,金子十二換,十兩金子合一百二十兩銀子 
    ,還掉四十二兩六錢,該找七十七兩四錢,這位闊少爺善財既拾,自然也不想再收回去,送 
    了給這位週四兄吧!話已交代,找銀子來!」 
     
      胡三苦著臉說道:「金子丟到河裡了。」 
     
      白衣少年長眉微揚道:「你自己去撈呀!河面上又沒有蓋子,誰還攔著你不成?」 
     
      此言一出,四座客人禁不住哄堂大笑。 
     
      祈煥藝出來打圓場說:「兄台,算了。我另外再送週四兄十兩金子就是!」 
     
      白衣少年擺出兄長的姿態,責備道:「什麼?金子一送人十兩!你家裡掘到金礦了嗎? 
    真是紈垮子弟,不知莊稼之艱難!」 
     
      祈煥藝心想:這倒好,我說他紈垮子弟,他也說我紈垮子弟! 
     
      就這時,樓梯上登登一陣暴響,眾人一齊注目,只見奔上來一個稍長大漢,濃眉大眼, 
    鼻直口方,生得好不威武,但舉止神態,卻似有些傻里傻氣。 
     
      白衣少年一見之下,立即背轉身去,悄無聲息。 
     
      那大漢在額上抹了一把汗,兩眼骨碌碌掃一遍,忽地眉開眼笑,向白衣少年這裡走來, 
    嚷道:「嗨,小師妹,一眼不見,你又溜了,讓我到處找!」 
     
      眾人一聽,這白衣少年,大剌刺的擺出長兄姿態責備人,敢情是個妞兒,不由得哈哈大 
    笑。 
     
      「白衣少年」,羞得滿臉緋紅,惱不得,笑不出,那副尷尬神色,益增嫵媚。 
     
      那大漢尚待前拉拉扯扯,白衣少年,杏眼微瞪,怒道:「你盡量跟我搗亂。」 
     
      大漢一伸舌頭,做了個鬼臉,傻嘻嘻的窘笑著。 
     
      祈煥藝看不過意,上前悄聲說道:「小姐,看小弟的薄面,不必動氣。」 
     
      白衣少年回嗔作喜,嬌笑道:「咦,這倒奇了,他是我師哥,我們是一家人,何用著你 
    的薄面?」 
     
      祈煥藝吃她咄咄逼人一問,窘得無話可答。 
     
      「白衣少年」又是一陣掩口葫蘆,粉靨生春,十分嬌媚,說道:「好吧!就看你的金面 
    ,我把這檔子閒事管了以後,馬上跟我師哥回去。」 
     
      說罷,轉臉一看,又待發怒,原來胡三的腿滑,早已趁機溜走了。 
     
      週四維趕緊上前,說道:「兩位兄台,古道熱腸,俠氣凌雲,小弟週四維有生之年,決 
    不敢稍忘雲情高誼。兩位兄台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尚請明示,以便銘睹心版。」 
     
      這一陣文縐縐酸溜溜的談吐,白衣少年聽得早皺了眉頭,祈煥藝卻很誠懇的答道:「小 
    弟姓祈名煥藝。些些小事,何足掛齒,周兄千萬不要說什麼銘諸心版的話。」 
     
      祈煥藝心想,俗語道:救人救澈。特從隨身行囊中,又取出十兩金子,送與週四維道: 
    「周兄寒窗苦讀。可敬可佩,這些須微物,略助周兄膏火,請收下了吧!」 
     
      週四維那裡肯收,推來推去,那大漢這時已聽旁人說了適才的經過,便有些不耐煩了, 
    大聲說道:「他有錢送你幾兩金子使,算不了什麼,幹嘛推個不了?你要不收也可以,把他 
    剛才替你還帳的金子一起算還他!」 
     
      這一說,週四維才沒奈何,千恩萬謝的收下金子。 
     
      白衣少年抿嘴對大漢說道:「師哥,你那來這麼大的火氣?讓你這一頓訓,把別人的好 
    處都給折了。」 
     
      大漢委委屈屈的說道:「你又派我的不是,好了,該走了吧!」 
     
      白衣少年摸出一塊銀子來丟在桌上,向祈煥藝揚一揚手,翩若驚鴻般下樓而去。 
     
      不一會,那大漢又登登跑—上樓來,向祈煥藝說道:「喂,小兄弟,我師妹在樓下,要 
    跟你說話。」 
     
      祈煥藝依言走至樓下,那「白衣少年」在一棵大樹下等候,見他走近,問道;「你是『 
    俊劍王』祈煥藝?」 
     
      祈煥藝答道:「我正是祈煥藝,請教姑娘芳名?」 
     
      白衣少年道:「我叫孔美鸞。」 
     
      又指著那壯漢道:「他是我大師哥陳盈山。」 
     
      祈煥藝素性謙恭,聽說,便很有禮貌的,重新叫過一聲「孔姑娘」和「陳大哥」,然後 
    問道:「不知孔姑娘有什麼話吩咐?」 
     
      孔美鸞低聲問道:「你可是想到陰山去找『陰陽脂粉判』耿瀆?」 
     
      祈煥藝十分驚疑,因為他的行蹤十分隱密,報仇之事,更是少人知曉,何以當前這位小 
    姑娘竟能洞若觀火!不能不叫人奇怪? 
     
      但轉念又想,大丈夫來去分明,行藏既已被人識破,也不必再加隱瞞,便慨然說道:「 
    小弟正是想會一會『陰陽脂粉判』,孔姑娘由何得知?」 
     
      孔美鸞道:「五福莊一戰,名震江湖,今天看到你待人接物,愈加欽佩,你的血海冤仇 
    ,我略微曉得一點,苦於不便詳行……。」 
     
      說到此處,祈煥藝又驚又喜,深深一揖,哀懇道:「祈煥藝一想到父仇在身,如坐針沾 
    ,姑娘既知其洋,千乞賜告,我沒齒不敢忘懷大德。」 
     
      孔美鸞方在躊躇,陳盈山在旁插言道:「師妹就是這樣,話說一半,弄得人心癢癢多難 
    受!既然不能說,又把別人找來幹什麼?」 
     
      孔美鸞原是對祈煥藝,生了好感,情不自禁,但話到口邊,又覺其事關係不小,得要慎 
    重,這時聽陳盈山心直口快一說,不覺微感羞窘,嬌嗔道:「你又想聽新聞不是?我偏不說 
    。」 
     
      陳盈山急忙說道:「好,好。你別找我,我躲開你。」 
     
      說著,管自己走到一邊,睹氣不理。 
     
      孔美鸞這才微然一笑,慢然斯理的說道:「其實我也知道不多,大致是這樣,當初『陰 
    陽脂粉判』創立『玄蜘教』時,令尊曾經參與其事,立下誓約,如有背叛洩漏情事,任憑制 
    裁,死無怨言。」 
     
      「後來,令尊因見『玄蜘教』倒行逆施,漸萌悔意,終於攢帶令堂逃亡。」 
     
      「耿瀆得知消息,命人追殺令尊全家,所派的人,即是『佛心青獅』杜萊江。」 
     
      「杜萊江不但是令尊的朋友,而且知道耿瀆蓄意要殺令尊全家,乃是另有私怨,這就是 
    說,令尊在『玄蜘教』中即使不逃亡,性命也將難保。」 
     
      「杜萊江因此不忍下手,但如他不聽耿瀆的惡命,全家老少,亦將不保,故而迫不得已 
    ,保得奉令行事。」 
     
      「這以後,杜萊江越起越覺心寒,便在耿瀆面前,屈意奉承,日漸取得寵信,然後以『 
    玄蜘教』欲成大事,必須結納江湖為言,獲得耿瀆應許,至川南一帶經營商業,事實上是趁 
    此作退身之計。不過不敢公開背叛,所以暗中仍受節制約束。」 
     
      「自杜萊江敗在你手下,自盡身亡,耿瀆深恐洩漏底細,另派武當不肖弟子馮森白,脅 
    迫杜萊江的女兒,一切需要聽命行事。因此,誰是殺害令尊的真兇,恐怕你也未必全然清楚 
    。」 
     
      「最近,我聽說你到過包頭一帶,又聽說劉喬綁架武當弟子玉陽,為潘七姑救出等等事 
    情,湊在一起看來,想必你已知道耿瀆與你的關係,正在找他。苦於不得其門而入,是不是 
    ?」 
     
      祈煥藝急忙答道:「正是如此。孔姑娘想必知道耿瀆幽居的所在,尚求見告,感德不盡 
    。」 
     
      孔美鸞道:「此去陰山,並非容易,待我畫張圖與你,回頭送到你所在住的客店就是。 
    」 
     
      祈煥藝大喜謝過,又問道:「小弟一段血海冤仇,孔姑琅何以知道得如此詳細?這非是 
    ,小弟有所懷疑,恐將來在陰山遇到與孔姑娘熟識之人,手下也好留意。」 
     
      孔美鸞道:「實不相瞞,家父與杜萊江杜大爺,是極好的朋友,杜大爺曾向家父痛哭懺 
    悔,等他死後,家父才將此中原委,詳細告知,以為誤入歧途者戒,至於『陰陽脂粉判』耿 
    瀆,對家父,亦甚禮過,只是家父嫌他人不正派,不大理他。兩年之前,耿瀆再三修書派人 
    來邀家父,意欲羅致他老人家為『玄蜘教』效力,家父不肯應允,只是帶了我到他那裡去拜 
    訪過一次,所以陰山的途徑我還識得。」 
     
      說罷,作別自去。祈煥藝雖還有許多話要問,但恐諸葛玉堂等得太久,故亦轉身仍回酒 
    樓。 
     
      這一來,祈煥藝獨探陰山,龍領遇險,虎洞認親,竟有意想不到的奇遇。 
     
      這時,諸葛玉堂已帶著湘青來到酒樓,因為耽誤時間過久,湘青等得不耐煩了,嘟起小 
    嘴正生悶氣,一見祈煥藝先埋怨了一頓。 
     
      吃飯中間,祈煥藝有事在心,默默不語,諸葛玉堂察言觀色,已知其中別有隱情。 
     
      飯罷,湘青還待再到各處逛逛,諸葛玉堂推說困乏,要回客店休息,這下,正中祈煥藝 
    下懷。 
     
      回至客店,諸葛玉堂暗將祈煥藝叫來一問,祈煥藝一字不遺,照實說出。 
     
      諸葛玉堂微帶驚喜的說道:「照此看來,這孔美鸞的父親,必是山西英豪『玉柱擎天』 
    孔期山。」 
     
      祈煥藝問道:「爺爺與孔期山可熟識?」 
     
      諸葛玉堂道:「此人是武林中一大怪傑,為人介乎邪正之間,我跟他雖不熟識,卻見過 
    幾次。」 
     
      祈煥藝從恿道:「爺爺何不桉江湖道規矩,登門拜訪?」 
     
      諸葛王堂道:「這反不好,孔期山一生行事,任性而為,給了別人好處,不願別人見情 
    。這『陰陽脂粉判』的情形,或許是授意孔美鸞告於你,亦未可知,咱們先看看再說,這事 
    你先不必告訴湘青。」 
     
      在諸葛玉堂是老謀深算,知道這些秘密越少人知越安全,怕湘青無意間在神色之間流露 
    ,反易引起意外。 
     
      祈煥藝卻正在躊躇,他本待告訴湘青,又怕她引起意外猜疑,上次與玉陽比劍後,提到 
    杜采頻,她就老大不快,這一次如又聽說又是一位少女扮男裝的麗人與他打交道,不定會思 
    到那裡去?因此,一聽諸葛玉堂叫他對湘青保行秘密,自然忙不迭的答應。 
     
      這夜諸葛玉堂叫湘青早早睡了,自己悄悄來與祈煥藝一屋,熄燈靜坐,等候孔美鸞。 
     
      四更過後,月斜星稀。 
     
      忽聽窗稜上輕輕一響,祈煥藝開窗一看,暗處正有人向他招手。 
     
      祈煥藝問頭看了一下,諸葛王堂輕說一個字道:「去!」 
     
      祈煥藝更不多事逗留,一探身,如離弦之箭,無聲無息的穿出窗外。 
     
      前面孔美鸞施展小巧的輕功,像頭狸貓樣踏瓦越脊而去,祈煥藝以「大幻步」無上輕功 
    ,不徐不疾的緊跟在後。 
     
      走至荒野無人之處,孔美鸞站住腳等候。 
     
      祈煥藝緊上一步,躬身問道:「去陰山的路程圖,孔姑娘帶了?」 
     
      孔美鸞道:「帶來了。」 
     
      語聲中取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白紙,遞了過來。 
     
      祈煥藝伸手接過。孔美鸞將紙片慢慢放在他手中,涼涼的纖白手指,卻不馬上收回去, 
    似乎想與祈煥藝握一握的意思。 
     
      月光下,孔美鸞秀目半凝,櫻唇微張,神情非常微妙。 
     
      祈煥藝心神一蕩,趕緊接過紙片,眼觀鼻,鼻觀心的說道:「多謝姊姊成全,等小弟陰 
    山回來,再來拜謝。」 
     
      孔美鸞道:「陰陽脂粉判的武功,深不可測,此去小心,免得人惦念。」 
     
      說到這裡,孔美鸞心知把話說漏,羞得耳根都紅了。 
     
      好得她靈心慧質,便又掩飾道:「要不然,我送你這張圖,豈非變成了害了你,於心何 
    安?你說是不是?」 
     
      祈煥藝急忙答道:「多謝姊姊關切,小弟一定定當心。」 
     
      孔美鸞又說道:「這圖上有一處註明『虎洞』的地方,你必得去一下,當有奇遇,不可 
    忘記!」 
     
      祈煥藝說道:「姊姊指示,小弟一定遵辦,只是不知什麼奇遇?姊姊可否見告?」 
     
      孔美鸞道:「到時自知,現在告訴你,反而徒亂人意。」 
     
      兩人到此均感有話想說,卻又想不起該說什麼話?只在月光下彼此有意無意的凝視對方 
    。 
     
      好久,孔美鸞問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誰?」 
     
      祈煥藝從實答道:「她叫諸葛湘青,祈煥藝從幼即離父母膝下,多虧諸葛爺爺撫養。」 
     
      孔美鸞說道:「那麼你們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了,怪不得形影不離。」 
     
      說罷笑了起來,但笑聲非常勉強? 
     
      祈煥藝無話可答,又是深深一揖,說道:「姊姊請回吧!」 
     
      孔美鸞停了一下,說道:「陰山回來再見吧!你只住原來的客店。我自然會來找你的! 
    」 
     
      語聲未終,人影已遠,看來孔美鸞的功夫,不在諸葛湘青之下。 
     
      祈煥藝一路如飛回店,一路心神蕩漾,他暗暗想著,自出道以來,不過大半年的功夫, 
    所遇到的三個俠女,仕采頻、諸葛湘青,孔美鸞,無不是儀容絕世,功夫超人,真令天下鬚 
    眉,慚愧得太多。 
     
      這時他又想到杜頻,由仇人變成朋友,以後遇到秦玉陽,卻又良緣難詣,迭遇驚險,都 
    是為了自己而起,現在玉陽雖已救回,但違犯清規的羽士,武當門中決難容留,以後不知如 
    何?了局。 
     
      為了自己的殺父仇人,牽連得好人受累,這一切都由於「陰陽脂粉判」倒行逆施而起。 
     
      這樣想著,他把他母親臨死的遺訓,暫時收起,他想,母親只說「此仇非汝能報」,卻 
    並沒有說此仇不該報,只要自己的力量夠得上報仇,自然非報不可。 
     
      他又想到孔美鸞的話,說「陰陽脂粉判」跟他父親有「私怨」,不知是何私怨? 
     
      同時,杜萊江既然奉命殺他全家,何以又把母親送到白衣庵中去住? 
     
      這些都是疑團。 
     
      這些疑團只有到了陰山,才有希望知道內情。 
     
      因而,他的想到陰山去跟「陰陽脂粉判」見個高下的意念,強烈得幾乎一刻不能忍耐。 
     
      突然,他聽得一聲蒼老的聲音叫道:「藝兒!」定睛一看,原來是諸葛玉堂。 
     
      他不放心藝兒,故而特意出來接應,在半途相遇。 
     
      藝兒急忙取出孔美鸞所贈的紙片,祖孫二人,就在月光下,細細觀看。 
     
      上面所畫去陰山的途徑,和「陰陽脂粉判」所住的「玄蜘教」十分詳細,顯見得孔美鸞 
    花了一番功夫。 
     
      兩人細細看罷,祈煥藝說道:「爺爺,我想明天一早就走。」 
     
      諸葛玉堂道:「依我看,還是等你岳大爺、孫二哥來了以後,大家商量妥當再動手的好 
    了。」 
     
      祈煥藝趕緊說道:「那一來怕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我想我一個人比較方便。好爺爺, 
    你讓我先去吧,我一定謹慎小心,沒有把握,決不動手,你跟岳大爺等我的信再趕上來,也 
    還不遲。」 
     
      諸葛玉堂原怕他人單勢孤,見他如此執意不肯等待,情知他報仇心急,便也不好過分阻 
    攔,只得答應。 
     
      第二天一早。 
     
      祈煥藝悄悄上路。 
     
      這一次懷著悲憤的心情,精神抖擻,辨明方向,盡從冷僻小道,施展平生絕學「大幻步 
    」不到三天,便已來至大青峰下。 
     
      大青山,在孔美鸞圖中是個起點,到了這裡,便得按圖行走,否則便有迷失在萬山叢中 
    之虞。 
     
      因此,行程也慢了下來。 
     
      漠南天氣,素稱苦寒,一路上凍死的行人,時有所見,祈煥藝衣衫單薄,雖仗著純陽之 
    體,內功精深,也不免冷得瑟瑟發抖。 
     
      白天還好辦,用力跑快一些,體內自會發熱。一到晚上,山風怒號,點水成冰,蜷縮在 
    山洞之內,那份苦楚非常人所能消受。 
     
      然而,祈煥藝到底不同於流俗,終於撐過去了。 
     
      這一天來到一座絕嶺,前臨一條深約百丈的山澗,祈煥藝細看圖上所載,這座嶺名為「 
    毒龍嶺」,翻過「毒龍嶺」即是「天幽峰」,「玄蜘教」正在「天幽峰」中。 
     
      目的地眼看將達,只是那一道澗,約有二丈寬,如何才能過得去? 
     
      祈煥藝相度地勢,躊躇久之,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這辦法並非萬全之計,但情熱逼到這地步,只好冒險一試。 
     
      他先走到澗邊一株高可七八丈,老干拿空的杉樹面前,雙手合掌,以「金兜羅」發出三 
    成真力,向杉樹極上輕砍。 
     
      「金兜羅」雙手合掌所拍出的掌風,利刀逾斧,但是,他把杉樹的根部,只砍斷三分之 
    二。 
     
      那株百年老杉,因為根部砍斷三分之二,已是搖搖欲倒,同時,因為靠澗的那一面枝葉 
    較,份量較重,所以向外而倒。 
     
      這時,祈煥藝已以「大幻步」加上「龍形九劍」中,「潛龍初用」的身法,身影竄起, 
    右足抵左足足背,再用丹田之氣硬拔,己輕悄悄的上了杉樹頂。 
     
      腳下微一使力,杉樹吃不住重量,往澗中慢慢倒下。 
     
      就在這杉樹倒得與地相平,等於從嶺上平伸七八丈時,祈煥藝運足內功,借勢往前竄了 
    出去。 
     
      這一竄足有十丈之遠,離對面那座天幽山,還差兩三丈之多,同時身形平竄,也無法再 
    在足背上借力。 
     
      祈煥藝原已看好,對面山腰橫生一株松樹,約有丈許,借「細胸巧翻雲」下落之勢,正 
    好伸手搭住。 
     
      那知一切順利,就在右手剛要抓住松技時,山飆驟發,其勢極為強勁,祈煥藝身形受阻 
    ,同時松枝飛舞,以寸許之差,右手落空。 
     
      這一落空,身形急飄,轉眼落入百丈深澗,怕不粉身碎骨。 
     
      祈煥藝行走江湖以來,這是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危險,但是,他臨危不亂,就這片刻間, 
    心念電轉,把身臨絕壑深澗的自救之道,都想到了。 
     
      現在,他只有唯一的一個逃生的機會。 
     
      十丈之下,突出一塊巨石,他要以「青霜」長劍,一劍尖正好點在石上,借力翻起,正 
    好落到石上。 
     
      雖然這塊巨石,上不見天,下不著地,仍是絕境,但只要有之足之地,總可另想辦法脫 
    困。 
     
      意念一動,更不怠慢,在空中自腰間掣出長劍,向外一揮,身形又進了尺許。 
     
      然後兩腳往外一蹬,頭上腳下手中長劍直往右上點去。 
     
      就這時猛見一股勁風,當胸襲到,祈煥藝身在空中,無法趨避,眼看要喪身澗底,想起 
    父死母亡,懷仇千古,抱恨地下,不出得鼻子一酸,幾乎掉淚。 
     
      說也奇怪,那股勁風忽地化為極大的吸力,祈煥藝身不由主,直往石下撲了下去。 
     
      接著,祈煥藝一陣奇痛澈骨,肩頭像是為一把利鉤紮住,趕緊運起「須彌勁」,護住全 
    身其他部位,肩頭奇痛,只有咬牙挺住。 
     
      但在奇痛之中,他反覺安慰,因為無論如何,總算有了立足之地,至於為人所制,還可 
    另想別法。 
     
      驚魂初定,他聽見一個人問道:「你是誰?」 
     
      那聲音宛如老虎受傷被困以後的悶吼,令人膽戰心驚。 
     
      祈煥藝藉著洞外的微弱的光亮,看清抓住他的人是個老人,腦袋極大,但幾乎只剩了一 
    張皮和一個骨格子,花白的頭髮和鬍子,連結在一起,又髒又亂,宛如一把野草。 
     
      在這把野草中,露出三個洞,大一點的洞是嘴巴,小一點的兩個洞是眼睛。 
     
      老人身上的一件衣服,已看不出顏色,東一片,西一片披在身上,露出裡面的皮膚,跟 
    泥土已是一樣的顏色。 
     
      祈煥藝從未見過這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人物,不免微有怯意,但仍大聲答道: 
    「我姓祈。」 
     
      話一出口,他即懊悔,因為這老人是友是敵,尚還不知道,不該輕吐真意。 
     
      老人聞言,「哦」了一聲,又問道:「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祈煥藝這時便不肯再說真話,反問道:「請問你老人家是什麼人?」 
     
      老人怒道:「你管我是什麼人?說,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說著,他那枯瘦銳利,緊抓住祈煥藝肩頭的手,又是一緊。 
     
      祈煥藝忍痛吭聲說道:「你老人家先把我放開再說。」 
     
      老人沉吟了一下,慨然說道:「放開就放開!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不過,你能經得 
    起我一下,咬牙不討饒,倒還硬氣,看這份上,你好好跟我說實話,我放掉你。」 
     
      說話之間,他的手已鬆開,祈煥藝微一運氣,疼痛立即消失,然後恭恭敬敬,向老人叩 
    了一個頭道:「我先叩謝你老人家救命之恩,若不是你老人家用絕高的手法救我入洞,這時 
    早已葬身澗底了……。」 
     
      話猶未完,老人不耐煩的搶著說道;「少嚕嗦,你只說你來幹什麼?」 
     
      祈煥藝答道:「我是奉命來見『陰陽脂粉判』耿大俠。」 
     
      老人緊逼著問道:「奉何人所命?見他何事?」 
     
      祈煥藝方在遲疑,老人將眼一瞪,兩道炯炯生威的眼光注定祈煥藝,喝道:「快說,除 
    非你不要命,儘管說假話好!」 
     
      祈煥藝從未讓人如此咄咄逼人的叱斥了,由得豪氣頓生,吭聲說道:「奉先父遺命,找 
    耿瀆來算帳!」 
     
      老人聞言一驚,雙目睜得極大,急急問道:「你剛才說你姓祈,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祈煥藝答道:「先父單名一個麟字!」 
     
      老人失聲叫道:「祈麟!你母親姓什麼?」 
     
      祈煥藝道:「姓沙!」 
     
      話一出口,突見老人鬚眉亂顫,口角翕動,虎目中流下兩行熱淚,以手加額,仰天喃喃 
    祝告道:「老天爺啊!老天爺,真是上蒼有眼,我沙風子垂死之日,述能看見親外孫,死也 
    瞑目了。」 
     
      這一番舉動把祈煥藝可搞得有些不大肯相信,他無論如何想像不到,「陰山活判」沙風 
    乾還在人間,更想不到自己的母親竟是沙風子的女兒。 
     
      但看迷情形,不由得祈煥藝不信,趕緊叩下頭去,說道:「外孫祈煥藝,叩見外祈親。 
    」 
     
      沙風子破涕為笑,再變為喜極而涕,一把拉起祈煥藝,雙目圓睜,怔怔看了半天,說道 
    「看你這副模樣,叫我想起你母親與你父親,你功夫不弱,是何人傳授?」 
     
      祈煥藝恭恭敬敬答道:「孫兒的師父是一微上人。」 
     
      沙風子一聽這話,面現驚喜之色,失聲叫道:「你竟是老和尚的徒弟。這仇報得成了! 
    」 
     
      祈煥藝急忙接口道:「孫兒此來正是想報仇的,不過……」 
     
      說到此處,祈煥藝無法再往下講,因為沙風子雖是自己的外祈父,但也是仇人的師父, 
    這筆恩怨牽纏的帳,實不知如何了結,故而住口不語。 
     
      這時沙風子情緒已恢復平靜,說道:「咱們爺兒倆從長計議,你先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 
     
      祈煥藝依言在一旁盤腿坐下,只見沙風子在光線微弱的暗處,閃動炯炯眼光問道:「你 
    不知道你有個外公叫沙風子嗎?」 
     
      祈煥藝答道:「孫兒事先絲毫不知。」 
     
      沙風子歎口氣道:「這樣說來,你對你父親為何被害,也是茫然無知了?真是蒼天有眼 
    ,讓我能夠親口告訴你,你和身世才可澈底明白。」 
     
      「你的父親名叫祈麟,十八歲時投入我陰山門下,那時我的逆徒耿瀆正在創立『玄蜘教 
    』也是我素性強項任意,雖免昏憒不明,同時正在天幽山絕頂,辟了一處洞府,閉門著書, 
    想將平生絕學,傳流下來。」 
     
      「你的外祖母早已亡故,給我留下一個女孩,即是你母親。」 
     
      「我在天幽山辟洞之時,只有你母親在我身旁侍奉,耿瀆一月來問安兩次,平時有事請 
    示,都派人傳遞消息,所派的人,就是你父親。」 
     
      「你父親生得英俊不凡,甚得我歡心,日子一長,跟你母親有了感情,我其時正忙於著 
    書,竟是絲毫不知。」 
     
      「忽有一日,你母親向我哀哀哭訴,原來我那逆徒耿瀆亦覬覦師妹,向她逼婚,耿瀆認 
    為我一定能夠允許,只怕你母親嫌他年長貌寢,所以直接向她相逼,只待你母親一點頭,便 
    來向我稟告。」 
     
      「其時耿瀆的逆跡,猶未明彰,我便問你母親的意思如何?如果你母親願嫁耿瀆,我亦 
    不表反對。」 
     
      「你母親這時才跟我說,非你父親不嫁。」 
     
      「當時我深感為難,因為耿瀆雖然年長貌寢,到底是我傳衣缽的弟子,同門師兄求娶師 
    妹,武林之中,亦是常事。」 
     
      「若是我不允婚事還則罷了,不允而又將你母親另行許配門下晚輩,對瀆太以交代不過 
    。」 
     
      「你母親看出我的心事,跟你父親商議之後,定下私奔之計。」 
     
      「你母親拿話向我暗示,我不表贊成,也未反對,這就是說,我已默許。」 
     
      「天啊,一著錯,滿盤輸!我忘了此時已將掌門令符,暫交耿瀆,他有全權處理陰山門 
    戶的資格,因而你父親便遭了毒手。」 
     
      「耿瀆因你父親雖非他的徒弟,但既在門下便晚了一輩,按輩份說,你母親等於你父親 
    的師叔,以下犯上殺無赦。」 
     
      停了一會,沙風子接著往下說道:「因此,耿瀆派遣你父親的好友杜萊江,執行門規, 
    但是,耿瀆下令,屠殺你父親全家,包括你母親及你在內,這是太過於狠毒了。」 
     
      「杜萊江倒還念著我一點香火之情,沒有殺你母親,據他有一次冒殺身之險,偷偷來告 
    訴我,說將你母親安頓在川南江津縣白衣庵,你可知道?」 
     
      祈煥藝聽得沙風子一問這話,想起在白衣庵母子見面,竟如陌路,以及母親為阻止自己 
    報仇,竟忍心自盡,使自己尋親的動機變成殺親的催命符,不由得心如刀割,當即哭告道: 
    「孫兒已見著母親,想不到母親竟不敢相認!」 
     
      哽咽聲中,祈煥藝將往事訴說一遍,祖孫二人,相對流淚不止。 
     
      沙風子又悲又喜,但想到耿瀆的滅絕人性,不由鬚眉亂張,白慘慘的鋼牙,咬得格格乍 
    響,圓睜又目,悶聲吼道:「一切的一切,都由耿瀆而起,不殺此獠,是無天理!」 
     
      說著,身體一動,嗆啷一聲,似是金屬撞擊之聲,這時,祈煥藝才發現,沙風子身後背 
    脊骨上,竟繫著一條鐵鏈,鐵鏈的一端,繫在石壁的圓環上。 
     
      祈煥藝剛要動問,沙風子已先說道:「逆徒耿瀆,傷天害理,滅絕人性,因你母親離山 
    而去,遷怒於我,並欲強索我所手著的『天幽秘笈』經我一番斥責,竟存下梟獍之心,趁我 
    不備,暗下毒藥,及至藥性過後,等我醒轉,已為他鐵索穿脊,挑斷腿筋,幽閉於此,屈指 
    算來,已經十年有餘。」 
     
      十年漫長的歲月,幽閉在這陰濕濕黑暗,形如鬼府的洞中,真不是常人所能經受。祈煥 
    藝對著這高年至親,想起他窮愁極慘的遭遇,心中酸苦異常,一把抱著沙風子,憐痛的說道 
    :「外公,你老人家受苦了,待孫兒替你除去鐵鏈,背你下山,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殺 
    了耿瀆,我送你上廬山五老蜂,請『七妙居士』孫師叔,替你老人家把腿醫好,讓孫兒好好 
    孝順你。」 
     
      沙風子淚如泉湧,十年來度日如年,吃盡人間奇苦,剛強不屈的他,都能咬牙忍住,不 
    說半句洩氣的話,這時天外飛來的奇遇,如拔雲霧而見青天,情感激動,不能自己,只是喃 
    喃的說道:「好孩子,好孩子!只怕外公的腿,殘廢已久,再也醫治不好,辜負了你一片孝 
    心。」 
     
      祈煥藝急忙固執的否認道:「不,不!一定會好的,你不知道孫師叔的醫道有多高明! 
    」 
     
      沙風子見他如小孩一般,一片純真天性流露,反過來安慰他道:「好孩子,我怎麼不知 
    道『七妙居士』的醫道呢!等我的腿好了,我教你我獨創的『判官腳』,你聽說過這兩句話 
    沒有,『判官腳』到,性命難逃,就是指我的『判官腳』。」 
     
      祖孫相遇以後,只有這句話才是高興的話,祈煥藝心頭正感溫暖,想要開口,沙風子忽 
    然雙眉一揚,示意噤聲。 
     
      祈煥藝凝神靜聽,只聞石壁中隱隱有足步聲傳出,但聲音極低,非內功極清湛的人細細 
    辨別,不能聽出。 
     
      沙風子又指指身後,做了個手勢,祈煥藝會意,走到沙風子背後,低頭藏伏。 
     
      不一會腳步聲漸近,只聽右面石壁上「撲托」一聲,露出一個大洞,微有光亮閃進。 
     
      祈煥藝躲在沙風子身後,偷眼覷去,只見進來的人,卻是一個和尚。 
     
      這和尚生得又瘦又小,鼻塌眉稀,了無血色,一雙鼠眼,時露凶光,從窬貌上看,這和 
    尚本性,一定極為險狠惡毒。 
     
      這時,他已單掌當胸,向沙風子行過了禮,說道:「沙老前輩,又是數天不見了。恐怕 
    老前輩洞居寂寞,特來奉訪。」 
     
      沙風子冷冷答道:「多謝盛情。」 
     
      和尚說道:「老前輩住的地方,太不像樣子了,該想個辦法才對。日前我曾提議,想替 
    老前輩略效微勞,調停家務,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沙風子縱聲大笑,石洞中嗡嗡作聲,不怒而威。 
     
      笑罷多時,沙風子厲聲喝道:「太時!多謝你費心,不過依我之勸,你出家人還是不要 
    為虎作倡的好,沙風子雖生之日,猶死之年,十年悲慘的歲月已經熬過,現在只欠一死,更 
    無所畏,亦無所羨,逆徒想謀奪我的『天幽秘笈』,萬萬不能!」 
     
      原來這「五毒行者」太時,正是兩番從「九指神偷」侯陵掌下逃生的餘孽,他生性陰險 
    ,在中原無法立足,投入「陰陽脂粉判」門下,正好臭味相投。 
     
      「陰陽脂粉判」耿瀆所以留得他師父一條命在,正因「天幽秘笈」之故,當時沙風子雖 
    未防到耿瀆有叛師之舉,卻防備到耿瀆有暗偷「天幽秘笈」的可能,故而將未成之稿,藏於 
    秘密處所,始終未為耿瀆所得。 
     
      這十年來,耿瀆對「天幽秘笈」,無時釋懷,屢次派人談判,要沙風子以「天幽秘笈」 
    ,換取自由,皆為沙風子所峻拒。 
     
      這次「五毒行者」太時,奉命前來再一次試探,希望談成功,在耿瀆面前立下一件大功 
    ,不想沙風子仍然寧死不屈,不由得毒念頓生。 
     
      當下,「五毒行者」太時,陰惻惻的冷笑,說道:「沙老頭,說硬話容易,你要試試真 
    的,怕就要懊悔。有道是螻蟻尚且貪生……」 
     
      他的話到此處,沙風子不覺「哦」的一聲,暗想,難道你還敢不利於我不成。 
     
      「五毒行者」太時,心知機鋒已露,身形極其迅速的往邊上一閃,正躲在一塊厚達五尺 
    ,突出如門的石後面。 
     
      蓋以沙風子下盤雖廢,脊骨亦因鐵鏈鎖住,身形無法移動,但一雙「陰風掌」具有六十 
    年功力,只要為掌風拂及,不死亦當重傷,因此太時先要找個隱蔽的地方躲好,以免被襲。 
     
      等他處於沙風子掌力所不能達到的巨石後面,這才用梟般的聲音大聲說道:「沙老頭聽 
    著,我和尚此來,已受耿教主全權委託,如能兩下和解,耿教主得到『天幽秘笈』你安享餘 
    年,坐視『玄蜘教』光大門戶,豈不甚美?如你執迷不悟,莫謂你陰風掌力功夫未廢,我和 
    尚近不得你的身。嘿,嘿!」 
     
      這「嘿,嘿」兩聲,其急不言可知,沙風子心下微感疑惑,但以一向素性高傲,倒要看 
    著他施出什麼陰謀詭計?因而默不作聲。 
     
      此時氣氛沉寂,但殺機四伏,在沙風子固然猜疑不定,在「五毒行者」太時亦極費躊躇 
    因對手有「陰山活判」之稱,只聞其名,從未見地他出手,不知功夫究有多高,若是出手之 
    後,一擊不中,立刻便有殺身之危,需得仔細衡量情勢。 
     
      就這時,突見火光一閃,一陣硫黃氣味,異常刺鼻,沙風子暗中大驚,他沒有想到,太 
    時竟用江湖上最下流的手法,以火相攻,自己動彈不得,將要活活澆死。 
     
      一個硫黃彈瞬即燒光,「五毒行者」太時高聲說道:「沙老頭,你識得厲害了吧?我和 
    尚體上天好生之德,放你一條生路,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獻出『天幽秘笈』贖命!」 
     
      沙風子沉吟了一下,答道:「好吧,你來我告訴你!」 
     
      「五毒行者」太時,狡猾萬分,豈肯中計,桀桀如梟鳥般笑道:「哈哈!沙老頭,你少 
    在我面前弄鬼,你打算等我走近,你再一掌送我上西天,多謝盛意,我和尚還要在這紅塵中 
    再好好享受幾年,恕不應命,你只說了『天幽秘笈』隱藏德所在,和尚我起出以後,自然放 
    你。我和尚說話算話,決不食言。」 
     
      沙風子接口答道:「『天幽秘笈』在我肚子裡,你出來我念給你聽就是。」 
     
      「五毒行者」太時笑道:「好極!你念吧!我帶了筆硯,你念我寫,我這裡就聽得見。 
    」 
     
      這一來,沙風子無計可施,他自然絕不甘於就此將一生所寄的「天幽秘笈」,為人劫持 
    ,因而久久不語。 
     
      「五毒行者」太時,不斷催促,沙風子只是不答。 
     
      太時突地獰笑道:「好,你這老狗,竟敢戲弄你佛爺,非逼我燒死你不可!」 
     
      說罷一溜火光,直往沙風子面前飛來,熊熊的烈焰,將他如茅草的鬍子燒了起來。 
     
      沙風子急忙用手掌亂抹,捏滅火焰。 
     
      「五毒行者」太時,偷眼相覷,見沙風子那副狼狽之狀,心中極為得意,縱聲獰笑,同 
    時手中又拋出一枚硫磺彈,他存心想要沙風子慢慢受難而死,藉以戲弄。 
     
      這一次,沙風子有了防備,等硫磺彈飛至一半,突用陰風掌法一扇,硫磺彈火勢更熾, 
    但卻往回飛去,「五毒行者」太時探出頭來偷看,趕緊往後一縮。 
     
      就這時,猛聽得一聲大喝道:「狗賊禿,你住那裡躲?」 
     
      語聲中,太時右臂一陣劇痛,身子彷彿一沉,一條手臂生生叫人打斷,連皮搭肉,垂落 
    下來。 
     
      「五毒行者」太時,這下可吃了苦頭,額上豆大汗珠,紛紛下落,咬牙定睛一看,只見 
    面前站定一個長身玉立,劍眉星目的美少年,正怒目相視。 
     
      這時,聽得沙風子叫道:「藝兒,你把他帶過來,我有話問他。」 
     
      祈煥藝一把抓住又瘦又小的太時的後頸,如捉小雞般提,了過來,將他擲在沙風子面前 
    。 
     
      沙風子向太時說道:「本來你可以好去好來,現在卻放你,不得,免得你小子洩露機密 
    ……」 
     
      話猶未完,太時已知性命難保,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的哀告道:「沙老前輩,沙老爺子 
    ,沙老祖宗,你老人家就算買支烏龜放生千萬放我一條生路,我決不洩露這裡另有一位小俠 
    ,如若不然,聽憑你老人家把我亂刀分屍!」 
     
      沙風子搖搖頭,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怨不得我。也罷,我讓 
    你死得明白,告訴你,這少年是我嫡嫡親親的外孫,江湖人稱『俊劍王』的祈煥藝。」 
     
      「五毒行者」太時,一聽是「俊劍王」大為驚異,同時想起,江湖傳言,「俊劍王」祈 
    煥藝秉性仁厚,或許尚有生路,頓時一線希望又生。 
     
      但是「陰山活判」又豈容他偷生,不等他向祈煥藝哀告求生,便即發出一掌,只見一陣 
    勁風起處「五毒行者」太時已經坫咚栽倒。立時了帳。 
     
      沙風子低聲喝道:「將這東西,丟在山澗裡。」 
     
      祈煥藝依言而行,「五毒行者」就此葬身天幽山底。 
     
      沙風子這時神色微現緊張,向祈煥藝說道:「太時一去不回,必有人來探訪,你的行蹤 
    ,難免不被發現。……」 
     
      說話未完,祈煥藝急忙接口說道:「事不宜遲,孫兒先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沙風子聞言不答,靜靜思索半晌說道:「你是一微老和尚的弟子,『龍形九劍』客『須 
    彌功』,跟耿瀆抵敵得過,剛才看你出手的情形,我更有信心。但是,近年耿瀆練成『摧心 
    大歌樂』,魔力甚大,怕你雙手不敵四手,兼以耿瀆鬼計多端,你功夫雖高,經驗不足,為 
    求萬起見,以暫時不出手為宜。」 
     
      祈煥藝問道:「如此一來,孫兒又隱藏在什麼地方呢?」 
     
      沙風子微笑道:「我自有道理。」 
     
      沙風子精通奇門遁甲,只是行動不離五尺,無法佈置,現在有了祈煥藝便好辦得多。 
     
      當下,沙風子叫祈煥藝撿了許多石塊樹枝,按照他的吩咐,在右面石壁,太時進來的甬 
    道上和祈煥藝由山腰中進來的洞口,將石塊樹枝,以九宮八卦的規矩,陰陽倒置,奇正相生 
    ,分別佈置妥當。 
     
      這時已經入夜,山風怒號,聲如鬼魁,沙風子取出乾糧,祖孫二人相繼食用完畢,各自 
    調息行功。 
     
      第二天一早,洞外透進光亮,祈煥藝道德想到一件事,說道:「我替外公把這根撈什子 
    的鐵鏈弄斷。」 
     
      沙風子說道:「這根鐵鏈乃是取雪山底下萬年寒鐵,九鍛九煉製成,非有利器,不易砍 
    斷,你的寶劍成嗎?」 
     
      祈煥藝說道:「我試試看!」 
     
      祈煥藝掣出青霜劍,冷芒如電,一劍向鐵鏈砍去。 
     
      青霜劍真不愧神器,果然不凡,劍芒繞過,鐵鏈應劍而斷。祈煥藝一劍收功,心頭狂喜 
    ,再以極其謹慎的手法,將附著於沙風子脊骨的最後一根鐵鏈割斷,喜孜孜的說道:「外公 
    ,好啦!」 
     
      沙風子伸手一摸,突地上半身往上一縱,單手一點洞頂一撐,又往斜刺飛去,漏洞縱躍 
    ,宛如一隻猿猴一般,同時發出又哭又笑,非常滑稽而難聽的聲音。 
     
      祈煥藝看得莫名其妙,傻看著他外祖父,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沙風子十年拘禁,那 
    根鐵鏈如附骨之蛆,一旦脫去桎梏,恢復自由之身,怎不欣喜而狂,才有這種不該有的動作 
    。 
     
      祈煥藝不久便看出他外祖父的心情,心裡想道:「他老人家是半身殘廢之人,僅憑上半 
    身提氣,竟能行動如風,這份深厚的內功,太驚人了。」 
     
      沙風子盡情縱跳一陣以後,落下地來,仰天一躺,雙手亂舞的狂笑道:「那根鬼鏈子, 
    鎖了我十年,連躺下來睡一覺都不成,這下好了!」 
     
      說罷以後,忽地又一翻身,將祈煥藝一把摟在懷裡,老淚縱橫的喚道:「好孩子,真是 
    蒼天有眼啊,叫我們祖孫今生還有制裁逆逆徒,手雪兩代奇冤之日。」 
     
      說到此處,忽放開手,端容而坐,及其鄭重的看著祈煥藝道:「孩子,『天幽秘笈』的 
    未完稿,藏在離此不遠的一處山洞內,用巨石封閉,以你功力,不難順利取到,不過我卻不 
    能給你,因兩年以前,有一來此作客的少女,無意闖入這『虎洞』……」 
     
      祈煥藝插口驚問道:「『虎洞』?那少女可是孔美鸞?」 
     
      沙風子面現驚奇的說道:「你何以知道是孔美鸞?」 
     
      祈煥藝將遇見孔美鸞的經過一說,也想起她所謂「虎洞奇遇」正是指此而言言。 
     
      沙風子點頭說道:「虧得孔美鸞指點,我更該實踐諾言,那時她對我極其尊敬,不斷偷 
    著來陪我閒談,我曾許下,如果此身還能脫困,必以半部『天幽秘笈』相贈。目前我只可先 
    擇一兩種專破我那逆徒的功夫,傳授於你,大仇在身,強敵當前,你要加倍用功才好。」 
     
      祈煥藝亦是面現肅穆之色,誠謹遵教。 
     
      沙風子首先傳授祈煥藝的是一種「二陽炎罡」,專破耿瀆的「玄蜘教魔網」。 
     
      「玄蜘魔網」乃是耿瀆失採集十萬頭玄色母蜘所吐之絲,用二十七種毒草煎汁淬裝,編 
    製而成,一撒開來,輕如薄紗,視如無形,往往為人所不及防,及至發覺,毒網已經臨頭, 
    毒絲著體,立即潰爛見血,十二個時辰以內,白骨盡露狠毒已極。 
     
      這還不說,最厲害的是「玄蜘魔網」那股窮陰極寒之氣,內功再好的人一經遇上,亦自 
    施展不出。 
     
      「二陽炎罡」,以相生相剋之理,專破「玄蜘魔網」,當初沙風子把「玄蜘魔網」的練 
    法教了耿瀆,正待傳授「二陽炎罡」,不想耿瀆叛跡已露,所以沙風子還留下這一手能夠制 
    服逆徒的秘藝。 
     
      但是「二陽炎罡」的練法,易學難精,它的練法是以本身內功,分貫雙掌,相互摩擦激 
    盪,漸生真火,練成以後,雙掌交錯,發出灼熱如火的罡氣,可以將「玄蜘魔網」擊成大洞 
    ,脫身而去。 
     
      當下,沙風子傳授了口訣手法,祈煥藝盤膝坐在洞口,一意練功。 
     
      「二陽炎罡」原是內功的一種,不會武功的人,從頭修練,自然要三年五載的工夫,祈 
    煥藝卻以內功精湛,力化為火,易於速成,因此兩天以後,後心灼熱,歷久不消,顯已有了 
    效驗。 
     
      三天過去。 
     
      事先沒有想到的問題發生了。 
     
      沙風子的乾糧,由玄蜘洞中送來,每隔十天送一次,一人之糧二人用,因而未到下次送 
    糧的日期,即將告盡。 
     
      唯一的辦法是,去打點獐兔飛鳥之屬,和找點野生果物來補充。 
     
      祈煥藝把這情形,稟告沙風子,沙風子只好應許他傍晚人跡較少時,秘密出去一趟。 
     
      那知到了傍晚,掌片大的雪,竟然漫天飛舞,一下雪,飛禽走獸,都將潛匿不出,很難 
    尋找。 
     
      祈煥藝站在洞口發愁。 
     
      忽然,一條淡青色的影子,飛過毒龍嶺。 
     
      淡色的衣服,映著白雪,不易看出,而且相隔甚遠,更難分辯,但難逃祈煥藝天生神目 
    ,他不僅看出是條人影,而且覺得那條影子好熟。 
     
      娉娉苗條,是一位女郎。 
     
      誰呢? 
     
      他忽然叫道:「不好!」 
     
      身軀隨即往洞裡走去,向沙風子急促的稟告道:「外公,我剛才看見一位姑娘由毒龍嶺 
    進天幽峰,這位姑娘就是孫兒的青梅竹馬的伴侶,諸葛湘青,富貴幫幫主潘七姑的弟子。她 
    這一來,必是想探一探玄蜘洞的虛實,你老人家准我也去,以便相機支援。」 
     
      沙風子雙眉一皺,對愛孫的要求,無法拒絕,點點頭說道:「我准你去,但你得答應我 
    ,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從事,目前只可在外面看看形勢,切忌輕舉妄動,你可由甬道口,即是 
    天幽峰邊緣,已近玄蜘洞禁區,務必小心!」 
     
      祈煥藝喏喏連聲,腰懸青霜,由甬道疾步穿行。 
     
      甬道中,沙風子雖巳設了禁制,但由裡往外而出,並無困難,轉眼間已來至洞口。 
     
      祈煥藝站在洞頂四面一望,才知這虎洞之名的由來,洞頂山脊,形如虎背,前洞是虎口 
    ,後洞一條石脊,迤邐前伸,恰如虎尾。 
     
      天幽峰四山環抱,中間一大片盆地,盆地中央,密密層層蓋了許多房屋,玄蜘洞即在整 
    片房屋中間的地層之下,這些,祈煥藝早都聽沙風子講過,故而一看就明白。 
     
      現在,他頂要緊的任務是找諸葛湘青。 
     
      在漫天撒臨飛絮,一片灰濛濛的晚空中,他目光如電,盡力搜索,只是不見湘青的俏影 
    ,他想,既見師妹,爺爺諸葛玉堂一定也來了,可是諸葛玉堂也未看見。 
     
      祈煥藝一撩衣襟,身影如離弦之箭,下了山道,接近禁區去搜索。 
     
      在施展大幻步絕頂輕功之中,祈煥藝仍能耳聽四路,眼觀八方,不費吹灰之力的避開了 
    ,正巡邏的玄蜘教徒。 
     
      「好俊的輕功,踏雪無痕。」 
     
      祈煥藝微一吃驚,但已看出樹梢一動,信手一掌「金兜羅」用三成真力,震得雪花紛飛 
    ,枝葉亂搖。 
     
      樹中人存身不住,一頭栽下來,落地之時,雙腳一撐,身子翻起,拿樁站穩,身手亦自 
    不弱。 
     
      「祈少俠,別來無恙?」 
     
      祈煥藝認得此人,正是「杜園七客」之一,心性極其陰險的「七步奪命」秦斯。 
     
      於是,他冷笑一聲道:「原來是你,想不到愈來愈下流,竟投入玄蜘教下,替『陰陽脂 
    粉判』為虎作棖。我問你,你攔住找,準備拿我怎麼樣?」 
     
      「七步奪命」秦斯,被祈煥藝罵得火冒十丈,不過城府極深,臉色一變之後,隨即哈哈 
    大笑道:「『俊劍王』名滿江湖,諒我秦斯拿你怎麼樣?喏,喏!祈少俠,你辦你的正事, 
    請吧!」 
     
      祈煥藝冷笑一聲,回身便走。 
     
      剛一轉身,陡聽絲絲破風之處,祈煥藝心念電轉,出手更快,一招「龍戰松野」,單足 
    著地,身軀旋轉,迅疾如狂奔車輪,青霜劍舞出一根令人目眩心搖的巨大光柱。 
     
      「叮,叮,叮,」一陣輕響,鐵蒺藜、甩手箭、透風鏢,落得滿雪地皆是。 
     
      「七步奪命」秦斯,以三種暗器偷襲,不想皆被祈煥藝用青霜劍磕飛,心驚神技,剛呆 
    得一呆,立即醒悟,轉身拔腳飛逃。 
     
      「你給我站住!」 
     
      祈煥藝大喝一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粒鐵蓮子,星墜丸射般向秦斯下盤擊去 
    。 
     
      秦斯是極負盛名的暗器高手,而這一粒鐵蓮子,竟未能避開,腳跟一軟,噗通栽倒在地 
    。 
     
      祈煥藝一亮掌,比著秦斯冷笑道:「你要死要活,要死,嘗嘗我新練的『二陽炎罡』, 
    要活,趁早跟我說實話。」 
     
      秦斯尷尬的陪笑道:「在你掌風威脅下,不說實話也不行啊!」 
     
      祈煥藝說道:「可曾見一位穿淡青色衣服的女郎?」 
     
      秦斯答道:「進洞去了。」 
     
      祈煥藝心頭一驚,急急喝道:「說,到玄蜘洞是怎麼個走法?那位女郎由那個方向進去 
    的?」 
     
      秦斯冷笑道:「虧你還是武林第一高手一微上人的弟子,連這片房屋的構造都看不出來 
    。」 
     
      祈煥藝舉目細看片刻,暗叫一聲:「慚愧」。原來這片房屋,內中暗含八卦陣式,早先 
    竟來看出。 
     
      既已識破機關,祈煥藝不必再問,一伸手點了秦斯的「睡穴」,單手一提,將他放在樹 
    上,做他的清秋大夢。 
     
      眼前即是「生門」,祈煥藝仗劍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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