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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 幽 禪 功

               【第二十五章 再世為人】
    
      姚碧等四個女孩子,被幾近五十名的黑衣大漢圍住,好在她們應付得宜,四人 
    背靠背,結成了一個四方陣式應敵,尚不致於落敗。 
     
      此刻,白斌猝然閃進,又猝然後退,而就在這一退一進之間,七名黑衣人俱在 
    同一時間失去了右臂,號叫著栽倒屋頂下面。 
     
      豁然狂笑,吸血鬼鞭出有如鳥籠攪海,呼轟生風,他大叫道:「白娃兒,過癮 
    哪!」 
     
      伽藍劍翻了個小巧的圈子,白斌正要直撲向姑娘那片鬥場,火光熊熊的夜色裡 
    ,一條魁梧的人影已有如一朵烏雲般凌空撲到! 
     
      白斌含著一抹冷笑朝向來人,伽藍劍「嗡」的一顫,陡然幻為百條金芒激射而 
    去,夜暗中,彷彿閃出溜溜眨目的異彩烈焰,煞氣森森。 
     
      來人似是未估到對方具有如此強悍威力,吃驚之下不禁狂吼一聲,上身微仰, 
    雙腿猛蹬,竟硬生生收住了下俯之勢,奇異而又美妙絕倫的倒翻而去。 
     
      白斌將劍輕抬,冷冷的道:「朋友,不接兩下再退?」 
     
      那人在空中一個盤旋,揚手便是七點銀星斗射而至,白斌看也沒多看一眼,伽 
    藍劍猝然彈舞,七枚無羽鋼箭全巳被切為兩斷。 
     
      伽藍劍的鋒刃割裂生氣,其聲如嘯,對方卻乘著這細微的空隙電撲上來,一把 
    紫鱗刀泛著囁人的光彩,照面之下,便是狂風暴雨般三十三刀,刀刀相連,式式銜 
    接,又快、又狠、又毒! 
     
      白斌不退不讓,挺立原處,伽藍劍閃截攔架,其急如飛,而且,每次出手又是 
    奇準無比,但聽得一連串「嗡嗡」震響,對方那三十三刀已完全被擋了出去。 
     
      那人身形有些踉蹌的落在屋脊上,白斌眨眼打量著他,那是個四旬出頭的中年 
    漢子,滿臉于思,濃眉大眼,微勾的鼻子下面有一張削薄的嘴,看起來充滿了精悍 
    與暴戾之氣。 
     
      嗆人的濃煙已經瀰漫在屋頂,那樣滾突突的,飄蕩蕩地,而週遭有幢幢人影在 
    奔掠拚殺,吶喊叱暍的聲音卻隱在煙霧裡,看起來,像隔得很遙遠,像是在一場惡 
    夢中,那麼朦朦朧朧的,那麼迷迷茫茫的…… 
     
      在濃重的煙霧籠罩下,白斌臉上的神態看起來越發生冷獰厲,帶著那麼陰沉而 
    狠毒的氣息,這氣息裡,又參揉多少令人起栗的猛鷙威武意味…… 
     
      那中年人喘息有些急促,他瞪視了白斌片刻,一擺手中的紫鱗刀,語氣粗厲地 
    道:「朋友,報上你的萬兒?」 
     
      白斌平靜地道:「早晚你也會知道,如今並非攀名問姓之時,是嗎?」 
     
      中年人粗啞的冷笑一聲,道:「好極了,姓蕭的忝掌『赤玉山莊』紅旗三奇之 
    席,不怕逼不出你的根源來。」 
     
      白斌冷淡地道:「此處農莊主人,乃是一名務實農夫,與你赤玉山莊並無嫌隙 
    ,何以勞師動眾,毀莊尋仇,朋友,這又作何解釋?」 
     
      姓蕭的中年漢子道:「赤玉山莊與風雲堡早結友弟盟,本莊莊主曹天淳與詹堡 
    主有金蘭訂交,韓霜老兒勾結匪徒逞兇,炸毀風雲堡,本莊為肅清匪盜,豈容此等 
    一幹不法之徒存在……」 
     
      白斌截住姓蕭的話尾,啞然失笑道:「蕭朋友,你是十足的混球,你們那位莊 
    主更是是非不明的白癡。」 
     
      姓蕭的方待答話,斜刺裡,驀地有人影一閃,一名黑衣大漢悶聲不響的衝了過 
    來,他握著一柄厚背刀猛然砍向白斌的大腿! 
     
      姓蕭的中年人目光一懍,腳步倏旋也掠了下來,紫鱗刀起如瑞雪漫天,兜頭蓋 
    頂的罩下。 
     
      披肩的黑髮猝然蓬飛,白斌的伽藍劍猝然反翻上斬,「克嚓」一聲,那個偷襲 
    的大漢手中刀應聲折斷,整個腹部也由下而上開了膛。 
     
      在火光的映幻下,伽藍劍森森的劍氣,幻映在空氣中,似是寒霜凝凍。 
     
      紫鱗刀的刀身急劇的震盪,那姓蕭的中年人齜牙咧嘴,面上變色的向後歪斜而 
    出,白斌暴喝如雷,似行雲般那麼灑脫的跟進,手臂揮舞,「刷刷」之聲破空宛若 
    鬼哭,金芒交織飛舞,縱橫如萬星穿曳。 
     
      姓蕭的中年人咬牙切齒的奮力抵擋著,紫鱗刀迎截阻擋,帶起寒光閃閃,但是 
    ,他卻彷彿是一個狂夫遇上了八臂之神,任是如此拚命相搏,卻也是敗相畢露,捉 
    襟見肘,左右袍灰裂開了…… 
     
      「嚓」的一聲輕響,伽藍劍帶起了一大片皮肉,那姓蕭的中年人肩頭的鮮血噴 
    灑濺流,痛得他滿口牙齒磨響,又踉踉蹌蹌向後退下。 
     
      沒有絲毫迴轉餘地給敵人,白斌再上再進,伽藍劍「嗡」的一顫,星點與光流 
    並閃互結,猝然扣罩向敵! 
     
      不錯,這是迴輪十八式的最凌厲一式——「再世為人」。 
     
      姓蕭的中年人大吼一聲,揮刀急擋,然而,卻在他的刀鋒還未及扳回前的剎那 
    ,白斌的伽藍劍已插進他的小腹。 
     
      慘叫聲像是能扯出人們的肝腸,姓蕭的中年人像是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沉重 
    的栽倒屋下,手上的紫鱗刀,也向空中拋起了老高…… 
     
      四名黑衣大漢狂叫看朝白斌撲來,然而,隔著尚有幾步,他們這幢立身處的房 
    屋已在一陣短促的搖晃下,轟然塌頹! 
     
      瓦片和火苗子交相濺飛,帶著烈火的木頭與泥屑往週遭揚射,白斌拔起在空中 
    ,一個盤旋已向後面落下。 
     
      下面是一個不大的曬穀場,但是,如今卻早已不像是個曬穀場了,似是人肉的 
    屠宰場,雙方的人馬在作混亂的拚殺狠哄,只見刀光如練,刀鋒濺血,發自人們喉 
    中的叱喝叫聲是那麼野悍與粗厲,似是最原始的獸性完全從血管中迸出,似是潛伏 
    的殘酷根本,一剎間茁長起來,人人的目光中透著血紅,個個的神色裡帶著狠惡, 
    宛若他們已經遺忘了身外的一切,只有一個字在他們心裡——殺! 
     
      三名黑衣大漢正狠拼著華山客,劉天苞對付這三名黑衣大漢本來綽綽有餘,但 
    他們那種悍不畏死與敵俱亡的打法,使華山客稍存顧忌,但,取勝是早慢的事。 
     
      白斌甫一落地,已揮劍斬翻了七名黑衣,他目注戰況的演變,但是,又不知道 
    那有這麼多敵人再度擁上。 
     
      「嗤」的一聲,一把匕首刺進了一個黑衣大漢的胸膛,二十多名黑衫角色奮不 
    顧身的攻殺向白斌,白斌一面閃電般翻掠縱躍,一面遊目四注,他在擔心四位姑娘 
    ,而這幾位姑娘現在被隔截得很遠,不知道如今是個什麼情形? 
     
      一個黑衣大漢猛街上來,搶中宮,走洪門,居然用險招欺身而入! 
     
      腳步微退,白斌漫下經心的讓了出去,上身倏偏,又躲過了三柄來自左右的鬼 
    頭刀,他有些茫然的向四周不停的搜視。 
     
      眼角中黑影微掠,兩名敵人斜刺裡撲來,也是鬼頭刀,寒光閃閃的飛快切向白 
    斌頭頂! 
     
      身軀猝歪,伽藍劍驀然豎擋,「叮噹」撞擊中,那兩個黑衣角色已虎口全裂的 
    踉蹌退出,這一下,白斌的心才收回來,他冷冷一笑,不待週遭的敵人再度擁上, 
    欲然縱出五步,金燦燦的光輝如旭日東昇,在烈芒的閃映之下,四顆斗大頭顱已帶 
    著四股熱血濺空而起! 
     
      一片驚嗥出自黑衫人的口中,不由自主的紛紛後退,白斌猛一旋轉,伽藍劍作 
    中鋒挺戳,又一名黑衫人被透胸穿過,帶著血跡的劍刃在拔起的瞬息,幾乎分不出 
    先後,「克嚓」一聲再將另一個黑衣人劈成兩半。 
     
      劍刀飄舞著,像一條鬧海蛟龍,金屬撞擊聲,雜亂得宛如天上落下的冰雹打著 
    鐵皮屋頂,清脆而急劇,於是,便在這些聲音裡,二十多名黑衫人已那麼迅速的栽 
    倒了一大半。 
     
      白斌在一次快刀斬麻中,再次宰殺了對方七人。 
     
      二十多名黑衣漢子如今只剩下三個了,他們原先圍攻著白斌,因為白斌心有旁 
    騖,和他們周旋之際,也是輕描淡寫的未盡全力,是以這些赤玉山莊的角色以為對 
    方不過爾爾,並未十分緊張,不料,卻只在這一剎,白斌方才正式展開反擊之時, 
    他們即已潰不成軍,一敗塗地了。 
     
      這一陣砍殺,赤玉山莊的人物似是虎爪下的羔羊,根本連抵擋的能力也沒有, 
    又遑論反擊了,僅存的三位仁兄不由心膽俱裂,個個都是面色如土,恨不能立即找 
    個地洞上遁…… 
     
      三人中,一個頷下生著一顆大黑痣的角色兩眼一骨溜,猛一揚刀回頭就跑,另 
    外兩個人剛叫得一聲:「你……你……」 
     
      白斌倏然彈射又返,幾乎沒有看見他的動作,那位拔腿開溜的仁兄已「哎唷」 
    一聲向前摔了出去,背上,鮮血似泉湧般大量冒出。 
     
      動作是這麼的快,這麼狠,那漢子俯臥在那裡,四肢伸張,那模樣便好似他原 
    來就巳仆倒在那裡了。 
     
      另兩個黑衣人帶著哭音的驚號著,手一軟,兩柄鬼頭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下 
    ,那兩張臉蛋兒,此刻已全變成了灰暗。 
     
      白斌橫劍胸前,冷冷的盯視著眼前這個角色,緩緩地,他道:「男子漢,大丈 
    夫,寧可頭斷,也不可志屈,你們赤玉山莊的曹老大,在平素就是如此調教你們的 
    嗎?在敵前做出此等模樣?」 
     
      兩個黑衣人大汗如注,卻俱呆若木雞,白斌內心裡泛起一片深深的感喟,他一 
    仰頭,淡淡地道:「走吧!你們,但卻不要再被我碰上。」 
     
      兩個人驀地打了一個冷顫,他們這才省悟過來,這才意識到已經在定門關上轉 
    了一個圈子回來了…… 
     
      是那麼慌亂與惶恐,兩位仁兄一個動作,回身拔腿就跑,因為跑得太急,兩個 
    人撞在一起滾倒地下,他們連「吁」也沒有哼一聲,爬起來又奔了出去,那情景, 
    狼狽得合了四個字——「抱頭鼠竄」。 
     
      白斌無聲的歎了口氣,手腕一抬一轉,「嗆」的輕響,伽藍劍已入了背後的劍 
    鞘,他略一沉吟,大步走向側面竹棚之下。 
     
      那裡,華山客正在拼著老命力搏強敵。此刻,他的手臂已有幾處輕傷。 
     
      一個黑衣大漢忽然發現了白斌往這邊接近,他怔了怔,忙叫道:「錢護衛,又 
    有一個吃生米的來了……」 
     
      那白臉漢子鼻孔中冷冷一哼,短戟一抖突揚,劃起一道半弧,俐落而又快捷的 
    磕開了華山客的紫金刀,左戟一翻,他「霍」地一轉身,暴然地道:「朋友,還有 
    多少人不妨一起上吧!」 
     
      白斌平靜的挺立不動,語聲如冰:「對付你,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 
     
      白臉漢子雙戟敲打勾刺,劇烈得有如崩山排浪,再度逼向了華山客,語氣狂傲 
    的道:「華山派高手,也不過如此,你這小冤崽子,除了胡吹瞎扯,沒有一點似江 
    湖漢子的地方!」 
     
      金芒有如疾襲的蛇電倏閃,「噹」然震響中,白臉漢子已手腕發麻的被撞出了 
    好幾步,他正瞠目不知這意外的震響來自何處,白斌的聲音已那麼低沉而儒雅的傳 
    了過來:「朋友,你不夠快!」 
     
      語音一頓,回顧華山客道:「劉兄,這裡交給我好了,這位仁兄再也不能見到 
    天明的太陽!」 
     
      白臉漢子迅速側轉,一言不發,照面之間便揮戟急戳,雙戟才出,他已躍身而 
    起,有如一頭大鳥朝白斌撲落。 
     
      左右搖晃,白斌的身形似風擺荷葉般美妙,卻又玄異的在原地搖動著,而在這 
    快速的搖動中,十九劍已飛快激斬而去。 
     
      白臉漢子厲嘯出口,身軀在半空中側滾,雙戟交互勾戳,出手如風,兩人動作 
    均是快如閃電,只是瞬息,那白臉漢子已「哼」了一聲,「刷」的落下。 
     
      在白臉漢子的衣袖之間,裂開了一道半尺長短的縫口,只差一線便傷著肌膚, 
    他狠狠的盯視著白斌,冷厲的道:「毀了風雲堡的朋友約莫就是你了?」 
     
      白斌平靜的道:「不錯。」 
     
      白臉漢子嘴角抽動了一下,陰沉沉的道:「以你一人之力?」 
     
      目光一寒,白斌冷冷的道:「也不錯。」 
     
      邁了半步,白臉僅子有些驚駭的叫:「你,你,好毒的手段!」 
     
      白斌深沉的道:「如何?」 
     
      白臉漢子目光一轉,看見他的手下們雖然和敵人在做殊死之,但已傷亡纍纍, 
    情況卻巳逐漸失利……… 
     
      慢慢垂下頭來,他的臉色益發蒼白了,他道:「風雲堡什麼地方得罪了你,竟 
    然下此毒手,更勾引詹堡主胞妹半作出背叛的行為?」 
     
      白斌淡淡的道:「理由很簡單,旨在救人,殺人乃出於自衛,逼不得已,至於 
    詹姑娘她的舉止,那不叫背叛,是棄暗投明而已!」 
     
      白臉漢子仍然低著頭,沉沉的道:「用這種殘忍手段,趕盡殺絕,難道也不怕 
    武林中人齊心聲討?」 
     
      啞著嗓子一笑,白斌道:「若是他們不問是非,不辨黑白便聲討於我。朋友, 
    姓白的也只好豁出這條命周旋了……」 
     
      白斌的語聲還留著一個尾韻,那白臉漢子卻突然似脫弦之矢一樣,快速得難以 
    言喻的衝了過來,「問天短戟」在他車輪般急旋之下舞起層層重重的寒光冷電,交 
    織重疊,翻滾而來了。 
     
      冷笑一聲,白斌往側倏滾,反手便是怒風怒濤的九九八十一劍,急劇的撞擊之 
    聲有如成串的花炮連放,緊密得沒有絲毫間隙,二人的身形在一合後又驀地分開, 
    白斌手中的伽藍劍方才一豎,目光注處,已不由暗中一驚。 
     
      白臉漢子的臉孔在此刻已是更加蒼白,那種慘白,白得已不似一個人的面孔所 
    應該有的顏色,白得不帶一丁點其他的雜彩,幾乎近似有些透明了。 
     
      白斌迅速在腦海搜案所知的,關於此等情形的特殊武功種類,於是,他極快的 
    想了起來,又極快的退後三步,是的,義父他老人家曾經說過,這是一種屬於陰毒 
    類的內家奇功——「九玄氣」! 
     
      習練這種陰險之氣的人,必須童身不破,有充分的精力,耐苦的恆心,自孩童 
    的時候便開始赤身在寒冰凍雪之個打坐練氣,吸取冰雪之中的至寒之精,逾十年, 
    則擇一深藏地底的陰濕地窖,每日坐六個時辰吐納功夫。在此期間,用一種稟性至 
    為陰寒的「月露草」熬煮成汁擦遍全身,並服食深海中一種極為罕見的「冰芝」, 
    如此一直經過三年,始算有成,一待運起此功,不僅身如堅冰,更兼奇寒之氣,此 
    氣透入人身,輕則令人麻痺失靈,肌膚相接,亦可奏功,重則使敵血液凝固,肺腑 
    凍結,足以白斌思起之下,便立即拉開距離。 
     
      白臉漢子淒厲的狂笑回身,雙戟展揮如瑞雪飄飄,如群山崩散,如海浪排空, 
    那麼綿密,那麼兇猛,又那麼浩蕩,白斌的伽藍劍翻飛似電閃千溜,交織縱橫,有 
    如一面純金色的羅網,如此眩目奪神的包罩捲擊,絲毫不留一丁點空隙悍然迎上! 
     
      一側,那些黑衣大漢在華山客傾力搏殺之下,已砍倒了七名之多。 
     
      白斌與那姓錢的白臉漢子狠拼纏鬥著,瞬息間已互相交換了三十餘招,在格鬥 
    中,白斌巳隱隱覺得對方在出手踢腳之下寒氣逼人,有一股彷彿幽凜而冽冰的冷氣 
    在迴蕩擴散。 
     
      忽然一聲慘怖的嗥號響起,一名黑衣漢子被華山客的紫金刀透穿了小腹,當這 
    聲慘嗥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飄迴,另一個黑衣漢子又被削掉了半個腦袋! 
     
      白斌倏出十七劍,冷冷笑道:「你與你的爪牙們皆是同一命運,只不過一個早 
    ,一個晚罷了!」 
     
      白臉漢子大叫一聲,雙戟再次掄舞而出,而就在雙戟甫出的同時,他已猝然側 
    旋,尖銳的戟尖一抖一顫,一股凜寒之氣穿過劍幕,直逼白斌,但是,白斌既已洞 
    悉這種武功的來龍去脈,自然早有防範,何況他還練有一種離火真氣哩! 
     
      此刻,輪迴十八式「塵歸土」、「星落寂」、「七欲濺」、「九泉路」四招並 
    出,劍芒在這四招同時展現的時候,豁然布成了一面千刃萬叉的刺網,而離火真氣 
    亦應時而出,有如席捲了天地間可容的空隙,算不清有多少劍影,有多少刀鋒。 
     
      而「九玄氣」一觸「離火真氣」,有如「陽春白雪」,一觸即落,那白臉漢子 
    突然猛一抽搐,身上剎時出現了十多個血洞,踉蹌著斜移五步,但是,他卻咬著牙 
    一聲不吭! 
     
      白斌的劍身猝掠,「克嚓」一聲,又將一名偷襲的大漢斬出了七步之外。 
     
      白臉漢子搖搖晃晃的挺立著,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白斌,他長長吸了口氣,語 
    聲瘖啞的道:「白斌……」 
     
      白斌冷然面向對方,道:「有何指教?」 
     
      白臉漢子似在努力憋著一口氣,他全身微微的顫抖著道:「你……你勝了。」 
     
      白斌淡漠的道:「以命搏命,結果總是如此!」 
     
      艱辛的挪前一步,白臉漢子咬著牙道:「你……你敢不敢以肉掌奪取我的問天 
    雙戟?如果,如果你真是一條好漢……好漢的話……」 
     
      白斌一翻手腕,伽藍劍「嗆」的入鞘,他一晃向前,上身微俯猛擺,於是,陡 
    然幻出六條淡淡的影子,而就在他這奇妙身法施展的瞬息,他的左手已「刷」的奪 
    過了敵人的一雙戟了。 
     
      可是,奇怪的是那白臉漢子竟然毫未躲讓,他任由對方將手中雙戟奪去,而白 
    斌的手掌方才沾到戟柄的一剎那,已彷彿突然抓到一縷冰冷刺心透骨的寒精之氣一 
    樣,一股足可令人全身麻痺的冷頓時直穿心肺! 
     
      一條左臂卻完全失去了作用,再也抓不緊那柄短戟,「嗆啷」掉落地下,白臉 
    漢子的淒厲笑聲也宛若鬼哭般響了起來。 
     
      飛快的旋了出去,白斌冷寂的道:「不錯,你的『九玄氣』!」 
     
      白臉漢子一下坐倒於地,就在坐倒的同時,他那慘白的面孔已變成土灰,死了 
    一樣的土灰。 
     
      他仰首向天,仍然斷續的笑著,神色中充滿了報復後的殘酷滿足與猙獰的快感 
    ,他嗆咳著道:「九玄氣……九玄氣……姓白的……難得你……你還知道這叫『九 
    玄氣』……好……好……讓我們一起上……道……陰曹裡……再論一次……一次高 
    下!」 
     
      腿上血透褲管的華山客慌忙奔近,喘息著道:「白兄弟,你掛綵啦?」 
     
      白斌微微擺頭,淡淡的道:「不妨事。」 
     
      他又朝著白臉漢子道:「朋友,你的武功極佳,更佳的便是你這心性,不過, 
    只怕不會如你所願,黃泉道上你得走一趟單騎了。」 
     
      白臉漢子痙攣了一下,艱苦地扭曲著面孔,道:「不……不要嘴硬……姓白的 
    ……當那『冰芝』的寒氣……透……透過你的……左臂……你的肺腑……就……就 
    會凍結……結……成和石頭……相似……」 
     
      白斌豁然狂笑道:「哼,朋友,你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你功夫練到這種程 
    度,雖是不易的事,但你卻不知白某練的是『離火真氣』,因此,九玄氣對我來說 
    ,並不能構成威脅。」 
     
      白臉漢子還想說什麼,一大口熱血卻噎住了他的嗓子,他渾身抖索著,用手指 
    著白斌,身體卻緩緩的向後倒下…… 
     
      一個黑衣大漢睹狀之下,見了鬼似的狂叫起來:「不好了呀!錢爺栽了啦……」 
     
      這一叫一吼,卻反而給赤玉山莊人馬洩了元氣,整個鬥場剎時混亂起來,只見 
    無數的黑衣大漢紛紛倉皇後退,神色驚駭,小部分拚命力搏的角色也顯得鬥志全失 
    ,心意迷亂了。 
     
      白斌冷冷一哼,斷然道:「朋友,早巳警告過你們,你們竟然火焚民宅,這裡 
    雖然不是我的窩,卻是人家世世代代的生存之所,這裡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瓢,是 
    別人多少年來汗水累積所得,你們卻毫不顧一切的把它燒了,我白斌若不用你們赤 
    玉山莊的人之血去熄滅火燼,我無以對此間主人交代……」 
     
      白斌一面注意眼前戰況的變化,一面也留心週遭廝殺的情形,此刻赤玉山莊方 
    面的人似是已處於劣勢,正在往後潰散,雖然潰散的速度並不很快,但卻可以明顯 
    看出他們鬥志不堅了。 
     
      假山前邊有一座涼亭,卻已被燒得頂崩欄塌,餘燼裊裊,在微弱的殘火映照下 
    ,吸血鬼正起落如飛的力敵兩名魁梧漢子。 
     
      三個人的武功都是驚人得緊,雙方出手之間,不僅迅捷如電,變化萬千,而其 
    蘊藏暗招之繁,換式旋身之奇,更是匪夷所思,令人拍案叫絕! 
     
      現在,吸血鬼似乎並未吃虧,他以一己之力拚搏對方二人,行動收拒間依然有 
    若鴻飛電閃,快捷無倫,但是,對方兩人佔著力大招沉,潛力雄渾,完全取的是穩 
    紮穩打,逐步緊逼的路數。 
     
      白斌慢慢停了下來,沉和的道:「前輩,可要在下擔負一臂?」 
     
      吸血鬼手握「月牙倒尾鏟」,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外門兵刃,長約三尺,頂端 
    為一月牙鋒刃,中間是純鋼的桿捫,桿柄後面還連著一方鏟形的刀口,月牙與尾鏟 
    ,全是光可監人,明如秋水,展功之際,非但寒光如雪,便是那鋒面破空之聲,也 
    是出名的尖銳與淒厲。 
     
      握著中間的桿柄,吸血鬼展開一掄旋舞,大笑道:「白娃兒,你先為老朽掠陣 
    ,看在下活剝這兩頭狗熊。 
     
      這兩個敵人,一個生得滿臉橫肉,濃眉大眼,額頭上帶著巴掌大的白斑,正是 
    「冷面王」車剎,另一個也是怪肉橫生,卻是出家人,此人乃少林叛徒——青陽禪 
    師。 
     
      車剎手中「三曲劍」猛磕狠架,粗暴的道:「吸血老鬼,江湖上仁義道德你已 
    喪盡了,只有你才戴上這狗的帽子。」 
     
      猝進猝退,吸血鬼左攻冷面王車剎,右拒青陽禪師,他極快的一旋身,又是九 
    招十七式並使,精芒冷電溜射中,他宏烈的道:「昔為座上客,今作赤臉仇,人生 
    無常哪!恨只恨你們是非不明,善惡不分,助紂為虐,罔顧江湖道義!」 
     
      濃眉倏豎,青陽禪師手握佛門方便鏟急刺而來,閃閃的鏟芒有如波波的流水, 
    就這一剌,已帶起層層不息的後式。 
     
      月牙倒尾鏟縱迎而上,一碰之下卻突地彈翻,又硬生生的將冷面王車剎的攻勢 
    震了出去,吸血鬼連出十九鏟,下上七腿二十一掌,大旋身,鏟光參著月牙的芒彩 
    ,如雲如霧的罩向青雲彈師。 
     
      冷面王車剎沉著的解招反擊,邊陰毒的道:「吸血老兒,不要說得如此大義凜 
    然,任你舌上生蓮,也是瞞不過你出賣同道,坑害盟友的滔天大罪!」 
     
      吸血鬼縱橫飛掠,快打猛攻,冷笑道:「是非自有公論,二位,咱們今夜是不 
    見真章不罷休,不躺下的才是真英雄。」 
     
      冷面王車剎濃眉怒軒,三曲劍泛起溜溜冷電,在「呼呼」銳嘯聲中加緊了攻勢 
    ,他的同伴也傾力而上,劍芒伸縮不定,鏟影協同挾拿,空氣中頓時充滿了刀鋒割 
    掠的怒嘯,劍身所帶出的勁力也似是陡然變得沉重了。 
     
      月牙的光影與尾鏟的芒彩奇幻的縱跳飛舞著,一剎東,一剎西,忽而左,忽而 
    右,閃動得有如一個無形的,古怪的精靈,吸血鬼出手攻拒又是那般驚人準確,幾 
    乎每在招式展現之時,都已將攻擊與防衛的部位拿捏死了。 
     
      盛名得來,絕非幸致,吸血鬼能躋身八奇,如今面對這兩位凶人,依舊打得有 
    攻有守,且佔盡機先。 
     
      很快的,雙方拼半了五十招、六十招、七十招…… 
     
      白斌一面注意眼前戰況的演變,一面也留心四女那邊的情形,此刻,她們已停 
    止了戰半,赤玉山莊的人已完全在她們控制之下停止下來。 
     
      眼前,吸血鬼突然一個小側旋,讓過冷面王車剎的三曲劍狂風化雨的十一次劈 
    戳,他猛一長身,已險極的侵入了對方的洩門! 
     
      青陽禪師睹狀之下不由大叫道:「老車,快閃!」 
     
      冷面王車剎狂笑一聲,微朝後仰,右臂倏翻,三曲劍已快得無可言喻的自下往 
    上擦去。 
     
      吸血鬼重重一哼,不躲不追,單足縱地,「刷」的轉了一個半圈,月牙倒尾鏟 
    猝然下壓鏟身猛擊對方的三曲劍,頂端的月牙鋒刃卻那麼快捷的切向青陽禪師的頸 
    項! 
     
      雙方的動作俱是快如電閃,另外有兩個大漢不知死活驀然狂吼著,急撲上來, 
    白斌伽藍劍猝揮,兩個大漢就那麼無聲無息栽在地上。 
     
      這邊,冷面王車剎的三曲劍剛剛舉起的一瞬,「噹」的一聲輕脆撞響驟起,緊 
    跟著一聲悶哼,便打著轉子摔了出去。 
     
      吸血鬼身形蛇似的招瀉出三尺,冷面王車剎三曲劍一下子戳了個空,不待他另 
    有任何動作,月牙倒尾鏟的鏟身已「噗」的整個插進了車剎的胸瞠! 
     
      連眼皮子也不眨,吸血鬼拔出尖刃飛身而起,就空一折已落回地下,冷面王胸 
    前的鮮血就似開了堤一樣狂湧不停,他雙手搗胸,一張面孔扭曲得完全變了形,嘴 
    巴吸合著叫:「禪……禪師……你……你……你……還……挺得住?」 
     
      青陽禪師躺在地下,渾身急劇的抖索著,他的頸項被切開了一道驚心的血口, 
    跳動的脈管,鮮紅的嫩肉,全都清晰可見,方便鏟拋在一側,前端的鏟刃已經折斷 
    了…… 
     
      吸血鬼大步走了上來,冷森的道:「青陽,你雖是少林叛徒,我吸血鬼早年惡 
    名在外,因此,才落得今天這個名號,但是,人總會有錯,但要能適時悔悟,你卻 
    執迷不悟,跟著那司徒老兒瞎起哄,做獨霸武林的夢。今日你不該火焚這幢宅子, 
    我們只是借宿的過客,咱們有什麼恩怨,儘管挑明,不該牽連無辜,其心可誅,今 
    夕雖是翻了臉,但往昔那點交情仍得留著,很抱歉,只怕二位已經沒有機緣再報今 
    日之仇了!」 
     
      撫著胸膛的車剎吃力的喘息著,面如淡金,他恨恨的望著吸血鬼,驀然仰首狂 
    笑,一面笑,一面嗆咳著道:「好……好……料不到……料不到我跟青陽會……會 
    栽在你…你吸血老兒的……手中……吸血鬼啊……我們……今生無……力洗雪…… 
    雪此恨……死為厲鬼……凶魂……也要等你……」 
     
      痛苦的咳著,他搖榣晃晃的坐倒地上,大口地朝外吐氣,兩隻眼珠子也往上翻 
    ,殷紅的血,早巳將他的下身衣陽完全浸濕了…… 
     
      吸血鬼走向前來,冷淡的道:「車剎,你覺得苦嗎?」 
     
      車利咬著牙,瞳孔已逐漸擴散,他卻仍然瞪著吸血鬼,可是,目光已是那般的 
    模糊空茫了。 
     
      抬抬頭,吸血鬼猝然出手,月牙倒尾鏟的鏟口「嗤」的戳進了車剎的咽喉,他 
    雙臂一振,寂然靜靜的躺下。 
     
      灑去鏟刃上的血珠,吸血鬼低沉的道:「車剎,這是為你好,可以減少些痛苦 
    ,免得你多熬下去,早晚也得上那條黃泉路。」 
     
      說著,他又轉過身來大步行向地上躺著的青陽,口裡也低低的道:「禪師,你 
    也是一樣,老夫便送你一程吧……」 
     
      一直默立下動的白斌,這時踏上一步,平靜的道:「前輩,不勞你送,和尚早 
    已歸西了。」 
     
      吸血鬼有些悵悵的停了下來,無聲的歎了口氣:「江湖生涯,原本刀口喋血, 
    車剎與青陽二人,原也是武林強者,只因一念之差,才落得如此下場……」 
     
      遠近都是不停的哀呼聲、呻吟聲,間或夾雜著幾聲暴躁的叫罵與叱喝,而一座 
    農莊俱已成灰,餘燼猶熱,火栗子「劈啪」連串的暴響著,月門頹塌,土牆坍倒, 
    殘瓦焦木,襯著遍地死傷,在夜風的吹刮下,情景越見淒涼…… 
     
      空氣中的焦臭味道十分濃厚,在焦臭味裡,還參揉著令人作嘔的血腥…… 
     
      望著這滿目悲涼,吸血鬼走過來拍拍白斌的肩膊,道:「白娃兒,我看剩餘的 
    敵人就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白斌默默的點了點頭,在吸血鬼一聲赦令下,他們已開始狼狽的四散奔逃,倉 
    皇驚恐的像一群喪家之犬。 
     
      姚碧請出來了韓霜,白斌歉疚的道:「韓老爹,都是我害了你,好好的一個窩 
    ,就叫我們毀了………」 
     
      白斌話還沒有說完,韓老爹已拉住他的手,異常真摯的道:「白少俠,你休要 
    如此說話,你這般客套,反而令我慚疚……」 
     
      白斌搖搖頭,道:「老爹,我覺得你的損失太大………」 
     
      深深的注視著面前這位年輕人,韓霜語氣裡有掩不住的激動:「白少俠,韓霜 
    昔日也曾在江湖上走動過,我也曾赤手空拳出來闖碼頭,打江山,又幾時有過百萬 
    家財,還不是兩肩荷一口,精光淨什麼也沒一有,憑著一雙手,一條命,掙下了一 
    片產業,卻讓龍虎幫給坑了,落個掃地出門。現在,這一點又算什麼?白少俠消滅 
    了風雲堡,為老朽出了一口氣,這份情誼我沒有說一個『謝』字,只是存銘心感, 
    老朽壓根沒將黃白之物看在眼裡,人要的是個義,存的是個仁,身外之物又算得什 
    麼玩意,至多讓鐵牛他自己從頭來一次好了……」 
     
      白斌緩緩的道:「老爹,在下也不復多言了……」 
     
      韓霜忙道:「白少俠,你要再說,老朽便找個地縫鑽下去!」 
     
      吸血鬼抬頭看了看天色,插了進來:「別淨說了,折騰了一個晚上,還是趕快 
    將殘餘收拾一下好好歇一陣子,往後只怕還有得麻煩哩!」 
     
      韓霜頷首道:「老哥哥說的是,便請大夥兒忙一陣,兄弟這就叫鐵牛去處理善 
    後,官府方面也須派人去打個招呼!」 
     
      說著,韓老爹叫來鐵牛,先去鎮上「三全客棧」訂下房間。 
     
          ※※      ※※      ※※ 
     
      三全客棧。 
     
      這是一座相當寬敞的建築,有正屋、大廳、東、西廂房、精舍,位置在鎮東街 
    尾,環境清雅而靜僻,是個不錯的地方。 
     
      白斌佔了一間小巧的精舍,精舍後面便是粉牆,四周種植著桂樹,門口一條碎 
    石小道直通正房,淡淡的桂花香浮在空氣中,有一股特別安祥寧靜意味,也予遊子 
    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感覺。 
     
      中秋節快到了,距離白斌與龍虎幫的約戰時日,只剩下了十八天。 
     
      三妞與姚碧四位姑娘,住在後面的四合院,合院的廂房是韓老爹夫婦住著,吸 
    血鬼與華山客各居一間上房,一行十人分成五起,鐵牛跑腿打雜,負責內外消息傳 
    遞。 
     
      客棧的內外,都形成一種緊張的局勢,三全客棧樹起了暫停營業的牌子,因為 
    ,整個客棧已被吸血鬼包下了。 
     
      他們除了盡情休息,大量進補之外,就是聊聊天,也找了個當地醫術稱名的大 
    夫為華山客看傷換藥。 
     
      現在,是清晨。 
     
      空氣有些冷冽,但陽光卻是暖烘烘的,照在人身上十分舒適熨貼,是個散步活 
    腿的好時刻…… 
     
      白斌嫌這小鎮那條街太嘈雜忙亂了,來來去去儘是些牽驢馬,趕早集的人群, 
    因此他放開腳步,悠悠閒閒的朝著鎮郊行去。 
     
      鎮郊,一哇哇莊稼地阡陌縱橫,麥苗也都青蔥蔥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著,這是 
    大路的右邊,左面則是一座半高不大的小山,山上山腳,長滿了錯雜卻不十分濃密 
    的松樹,這些松樹,有些還直延伸到道路邊來了。 
     
      信步朝山腳下的松林子裡行去,白斌一面伸展雙臂,一次又一次做作深呼吸, 
    早晨這曠野中清新的空氣吸入肺中,特別予人一種愉快又舒暢的感覺,那麼乾淨, 
    那麼鮮涼,那麼柔美,不由把隔宿來的沉濁之氣一掃而光。 
     
      就在這時,官道上出現了一個小男孩,衣著雖不華麗,但頗為乾淨,質地亦極 
    好,好像並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大約有十二三歲,明眸皓齒,粉裝玉琢,惹人憐 
    愛,任誰見了都會喜歡。 
     
      男孩一路蹦蹦跳跳著往前走,一直走到白斌身前站定,道:「叔叔,你是不是 
    姓白?」 
     
      白斌一怔,忙道:「正是。」 
     
      小男孩天真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那就不會錯了,從這裡去不遠的地方, 
    有一位少奶奶想見你!」 
     
      白斌笑笑,道:「小弟弟,那少奶奶是誰呀?」 
     
      小男孩小嘴兒一嘟,手一甩,頭一別,道:「我怎麼會知道,她給了我一錠銀 
    子,叫我來告訴你一聲,誰認識她呀!」 
     
      白斌啞然失笑,緩緩抬起頭來,不遠處的路邊上,一位少婦正注視著他,目光 
    是那般酷厲惡毒的注視著他。 
     
      盯著白斌的那雙眼神,就宛如兩柄尖厲的利劍,聲音更是撒出連串跳動的冰珠 
    子:「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白斌,想不到這麼快就遇上了!」 
     
      白斌清了清嗓門,道:「我是白斌不錯,但我卻記不得在那裡跟大嫂發生過過 
    節?」 
     
      少婦肅然地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我是如此的認識你,魂縈夢繫的 
    認識你,那怕你銼骨揚灰,我也能一丁一點把你拼湊起來。」 
     
      歎了口氣,白斌道:「聽你說話的味道,好像對我頗有成見?」 
     
      那少婦猛一揚頭,咬著牙道:「成見?白斌,這不是成見,這是仇恨。毀家之 
    仇,滅門之恨!」 
     
      白斌思索俄頃接著道:「大概你弄錯了,大嫂,我和你素昧平生,在此時以前 
    ,甚至不曾見過你,又何來之仇,何來之恨呢?」 
     
      雙眸中閃泛著血淋淋的光芒,少婦唇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不認識我,但你認 
    識另一個人,另一個因你而慘死的人!」 
     
      白斌深沉的道:「誰?」 
     
      少婦的腔調已帶著咽噎:「金環瘟君詹天倫。」 
     
      默然片刻,白斌道:「你和風雲堡有什麼關係?」 
     
      深深呼吸幾次,那少婦似是在努力控制自己過分激動的情緒,她閉閉眼,聲韻 
    中卻有掩隱不住的顫抖:「詹天倫是我丈夫,我叫沈傲霜,昔日風雲堡的主母,如 
    今是他的未亡人,白斌,你這劊子手,你是一頭毫無人性的凶殘野獸。」 
     
      白斌毫無表情地道:「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尋仇的?」 
     
      沈傲霜悲憤地道:「這已足夠令你受碎屍萬段的報應……白斌,你殺的不止是 
    一個人,你毀了我的家,你也殺了他的孩子………」 
     
      怔了怔,白斌道:「怎麼說?」 
     
      沈傲霜的額頭上浮凸起青色的筋脈,面頰的肌肉陣陣痙攣,她的聲音進自齒縫 
    :「我們……結婚十年,這次總算受孕……才三個月大小的孩子,天倫慘死之後… 
    …我悲傷過度,痛不欲生……孩子……也流產了……你……白斌,你毀滅了我一生 
    幸福……遠景……糟蹋了我們美滿的未來……我,我死也不會饒恕你!」 
     
      白斌感喟的搖搖頭,道:「我當初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牽連,但是我被逼得非 
    如此施為不可,我實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沈傲霜在青白的臉色中透著激動的紫紅一抹,她哆嗦著道:「白斌……你雙手 
    架血,殺人如草……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殘酷凶邪的豺狼……我這一生,早已 
    心死如灰,萬念俱寂……唯一在我魂魄中燃燒,精神上煎熬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替 
    夫君報仇,如何剜了你的心肝至我夫兒墓前祭慰他們………白斌,我要不顧一切, 
    不惜一切的來達成我這一生最後的願望……」 
     
      人的仇恨如果根深蒂固,沸騰在血液,縮結在肺腑間了,便會有形無形的透露 
    著那種捨身的執著與奉獻的瘋狂,那是剛烈的,凜然的,不懼的,有若信仰上的狂 
    熱,從這人思想的本質上,便不會有任何猶豫遲疑的向前依附攀歸了。 
     
      白斌看得出,這位被仇恨齒嚼的風雲堡夫人,便正是如此! 
     
      潤潤嘴唇,他道:「殺戮本就是一樁悲慘的事,殺戮的過程及後果尤其可歎, 
    但在許多情形下,卻只有以殺戮的手段來達到慈悲的目的——夫人,你的怨恨,我 
    很瞭解,不過,你曾否想過尊夫遭致不幸的原因?」 
     
      沈傲霜淒哀卻冷硬的道:「這要看你是用那種事實來污斃他了,白斌!」 
     
      白斌平靜的道:「我要告訴你的,只是唯—的一個事實,沒有編造,沒有虛偽 
    ,沒有渲染,只是一個事實。」 
     
      沈傲霜悲切的道:「我會等你說完,等你為你自己狠毒行為申辯!」 
     
      白斌緩緩的道:「夫人應該知道,貴堡再世牢中的囚禁著幾人,跟在下有著很 
    深的淵源,在下既然知道,便不能不往去援救,尊夫先使用『迷魂鄉』毒霧,復陷 
    我於『鬼池』,白某幸而大難未死,安全脫險,第二次再往救援,貴堡煩所有高手 
    力搏在下,我沒有法子,只好應戰,想不到的是,他在無法取勝之下,竟點燃了預 
    置的炸藥,企圖與我同歸於盡,因此,便鑄下了這段憾事。」 
     
      沈傲霜用雙手十指壓看兩頰,慢慢向兩側伸展,似是要緩和面部肌肉的緊張, 
    她沉痛的道:「你遺忘了一件事,白斌,是你事先勾引詹嬪玉那賤婢,盜取了堡中 
    解藥,你才保全了狗命,當炸藥引爆的時候,那賤人又叫秋月去通知你,使你第二 
    次逃脫,這些,巳烙上我心版……我用天倫的鮮血起誓,我要毀掉你,更要毀掉詹 
    嬪玉那賤人……」 
     
      展望著沈傲霜,白斌輕輕地道:「夫人,你既然知道,又何須白某饒舌。但是 
    ,我認為只憑些個人的力量,恐怕不容易完成這個心願……」 
     
      沈傲霜堅定的道:「你說得對,只憑我個人的力量,不容易完成這個心願,但 
    是,你該明白我必須完成它。」 
     
      低喟一聲,白斌知道了,他的目光緩緩回巡——山坡的雜木林中,道路邊的草 
    叢裡,有幢幢的人影,宛若幽靈鬼魅般,悄無聲息的飄然出現。 
     
      兩邊圍抄過來的人,大約有二十餘個,其中,白斌發現有五名是右臂上纏以白 
    綾的人物,是風雲堡的,他們纏白綾為堡主弔喪,並藉機表明身份。然而,這五個 
    風雲堡的人都不似是這批狙擊者的主力,他們只是迫近到一定的距離,便停止不再 
    向前。 
     
      走向沈傲霜身邊的,是六個氣質特異,舉止沉穩的人,沈傲霜對這六個人,也 
    有著一種流露於眉宇間的親切與尊敬。 
     
      六人中,一個身材高大,臉瞠朱赤的六旬老者,首先愛憐的過來輕輕擁抱了一 
    下沈傲霜的肩頭。白斌發覺,這老者的面容神韻,竟與沈傲霜有某些相若之處。 
     
      第二位,是一個五旬左右的清瘦人物,面孔焦黃起皺,有若風乾橘皮,兩撇鼠 
    鬚,更襯得他腮前唇薄,只是一雙眼中,卻露出世故的深沉與老練。 
     
      站在這人身邊的,是一付矮胖如缸的身子,身子上頂著一顆紅光滿面的禿頭, 
    看不出他的確實年齡,他的五官細小而擠迫的生長在臉孔上,宛如是被捏成了一堆 
    ,這人負著手,垂著肚皮站在那裡,有種滑稽突梯的味道。 
     
      並肩排著的二位,一個黑袍黑巾,雙腕套著齊肘的黑皮鑲嵌銀錐護腕,斜背的 
    一柄無鞘大砍刀閃閃生寒,映著他那張漆黑冷酷的寬大面孔,越增悍野之氣,另一 
    個亂髮蓬散,倒八眉,扁塌的鼻子,一付掀唇獠牙,面目猙獰恐怖,他的右手執著 
    一個長逾五尺的黃布長卷,布捲上半截較後半截粗上許多,像是層裡著什麼。 
     
      第六位,也是最靠邊站的那人,黑髮披肩,戴著一付銀色面具,她的那雙眼, 
    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幽潭,那身影,似是陰曹地府中的追魂者,陰沉而恐怖。 
     
      這時,朱赤臉瞠的老者注視著白斌,他的表情沉重而蕭索,語聲也帶著不可掩 
    隱的晦澀:「白斌,我想,你還不太清楚我們是誰,以及我們與詹天倫的關係?」 
     
      點點頭,白斌道:「尚盼有以見教。」 
     
      老者低沉的道:「我的名字叫沈明,江湖上的朋友,都稱我『七步追風』,沈 
    傲霜,也就是詹天倫的妻子,是我唯一的女兒。」 
     
      「七步追風」沈明,是武林中的耆宿之一,極負名聲,為人耿介,豪邁磊落, 
    屬於白道之流。他的「七連旋步掌」尤為一絕,甚為一般習武者所推崇。白斌沒有 
    想到,竟在此時此地,此種情勢之下和這位前輩照上了面。 
     
      沈明一指那臉若風乾橘皮的清瘦人物道:「這一位,『馭雲搏鷹』詹雲強,是 
    詹天倫的嫡親叔父,詹老弟也是魯西一地騾馬幫的總頭領……」 
     
      白斌對詹雲強亦有耳聞,但卻不算太詳盡,只是,能夠混至獨當一面的局勢, 
    便必然不會是泛泛之輩。他不由向詹雲強看了一眼,接觸到的,卻是詹雲強那一雙 
    充滿憤恨的眼睛。 
     
      沈明又指著矮胖如二的禿頭道:「『卷地龍』上官淳老弟,『長白三龍』之中 
    的第二位。 
     
      「長白三龍」,乃是白山、黑水江湖道上的大豪,也是「三龍會」的首腦人物 
    ,他們的人面廣,手段活,不但在白山、黑水之間,往中上去,一樣兜得轉,其潛 
    力之雄厚,亦是頭頂一塊天的萬光。」 
     
      白斌自是不會不知道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端詳著這位「卷地龍」,上官淳 
    卻笑呵呵的衝著他一齜牙。 
     
      沈明目注黑袍黑巾,雙腕上套著黑皮凸錐護腕的剽悍黑臉大漢,聲音徐緩的道 
    :「滇邊十大高手之一,『黑煞神』褚標。」 
     
      白斌暗地歎了口氣,他不明白沈明父女是用什麼法子請到這褚標的,在滇境, 
    褚標是出了名的「紅鬍子」,但卻不是「搶股兒」靠著人多勢大,他一向獨來獨往 
    ,單騎陷阱,只刀闖關,不論是上線開扒,或者豁命拚鬥,全是一個朝上挺,是一 
    條少見的硬漢! 
     
      沈明又引見那位手執黃布長卷,猙獰有如厲鬼般的掀唇獠牙人物,道:「這位 
    也是來自滇省的十大高手之一,『鬼黑旗』郝宣,郝老弟和褚老弟是拜把子兄弟, 
    平素很少湊在一起,這一遭,難得他們賞給詹雲強詹老弟的面子,雙雙蒞臨……」 
     
      「雙雙蒞臨,幹什麼?」 
     
      白斌不禁心中笑罵,濺血搏命之事,說起來倒好像赴宴聽戲的味道……
    
      沈明這時移出兩步,走向那戴銀色面具的人拱拱手,態度上竟十分恭謹的道:
    「李大姊……」 
     
      頭戴面具,毫無表情,那人平淡的道:「白斌,我是『無定飛環』李淡如。」 
     
      白斌的面龐上已浮起一抹疲乏的笑,他知道,今天這一關,乃是名符其實的鬼 
    門關,能否過得去,實在沒有把握。對方叫名喚姓的人物,一個比一個來得強硬, 
    一個比一個來得難纏,前面五人,業已相當辣手,再加上這個「無定飛環」李淡如 
    ,他遭受到的壓力就沉重到使他難以負荷了。現在,他已明白為什麼看到李淡如的 
    時候,就有一種警惕的反應。 
     
      李淡如這老虔婆,是老一輩一神雙飛三絕的人物,與義父齊名江湖,相傳她最 
    好尋訪有名的高手挑戰,而每次挑戰的結果,她的對手除了俯首稱臣之外,一條性 
    命也同時獻出,平生之中,只有一次敗績,便是敗在果報神——義父手下。 
     
      沈明又稍稍提高了嗓音道:「那邊的五位,是風雲堡倖存者,他們為了對主人 
    的效忠,也是為了替他們的夥伴聊盡一番心意……」 
     
      歎息了一聲,他又這:「另外的十九個後生,皆是我的徒弟,他們也不自量力 
    ,想來瞻仰一下你的風采,領教一番你的高招……」 
     
      白斌明白,沈明之所以有別常情,在這種不可並立的情勢之下竟先心平氣和的 
    為他一一介紹昕來各人,其目的只是藉這些助拳者的顯赫聲威來造成他心理上的威 
    脅,從後挫折他的銳氣,他不得不益加謹慎防範,因為,挫折他的銳氣雖也未必, 
    但至少他精神上的負擔卻真個沉重了。 
     
      潤潤微覺乾燥的嘴唇,白斌平靜的道:「沈前輩,你的打算,也和令嬡一樣吧 
    ?」 
     
      沈明苦笑道:「我勢必如此,白斌,你並沒有留給我們轉園的後路!」 
     
      白斌徐徐的道:「其中因果,我想前輩業已瞭然……」 
     
      點點頭,沈明道:「不錯,我那女婿死的原因,我全知道,你說的也是真話, 
    尚無斷章取義,是非顛倒之處。」 
     
      白斌道:「前輩這樣說,我很覺寬慰……」 
     
      沈明冷冷的道:「但是,我們今天不是和你辯曲直,爭道理來的。白斌,我們 
    只看到一個事實,那個事實是,詹天倫死了,是因你而致死,至於他為何致死,我 
    們不願再行探究,更不願作評斷,我們要做的,只是替他報仇!」 
     
      白斌靜靜地道:「這就是說,各位完全不論是非,單憑親疏之情來以牙還牙了 
    ?」 
     
      沈明毫不遲疑的道:「就是如此!」 
     
      深陷的雙目中有一抹悲哀的神色閃動,白斌道:「前輩在武林中德首俱尊,聲 
    名不惡,卻未料到也是這樣感情用事,偏袒護短,人心人性,果是難以公正無私的 
    ……」 
     
      沈明有些微微不安,他沉沉的道:「白斌,不要忘記死在你手裡的人乃是我的 
    女婿,被你毀掉終生幸福的乃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也是人,有人的弱點,我不能忍 
    受這樣痛苦的現實,而不空口在道理上為是非曲直的申論求解脫……」 
     
      白斌沙啞的道:「前輩既然心意已決,看來這場流血豁命的爭哄是難以避免的 
    了……」 
     
      冷削的,「馭雲搏鷹」詹雲強接著道:「你早該說明白。白斌,從天倫死的那 
    一刻起,這流血搏命的爭鬥便已不可避免,你將面臨的下場,只怕要比你想像中的 
    更要悲慘,更要殘酷!」 
     
      白斌有些倦怠的意味一笑,道:「這麼多年的血海生涯,戰野風雲,綴串著的 
    是飄雲的日子與那等卑賤又草率的幻滅,生與死原是樁平淡的事。詹總頭領,我很 
    看得透,像我們這類的人,有幾個的下場會是預期中那般美滿呢?」 
     
      詹雲強咬著牙道:「你明白更好,如此,在那一刻到來之時,你至少會教某些 
    人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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