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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影 魔 功

                   【第十二章 老怪反常態】
    
      等到二女醒來,才知身在石室,耳聽外面爭吵之聲甚烈,竟是四凶都要獨佔二 
    人為妻,不由羞怒交迸,好得未受捆綁,只有顏姑娘外衣被脫去,席姑娘右臂纏了 
    一塊鹿皮,大約上了藥。 
     
      可是,陣陣腥氣,衝鼻欲嘔,使得二女同時一愕,遊目四顧,不由大駭。 
     
      原來,兩人雖身處石室,無異一洪荒古洞,陰暗卑濕,四面石壁尖峭嵯列,佈 
    滿似苓非籐的五顏六色東西,悉悉索索絲絲之聲匯為繁響,卻在四壁陰暗無光之處 
    ,兩人窮盡目光一看,竟是一排一排,參差錯落,交疊成三角、五角、四方的小鐵 
    棚,因勢建造,有的利用原來崖隙石洞做成,每條鐵絲上塗滿了綠色似磷光的東西 
    ,有的還七叉八豎著光銳鐵蒺藜和倒須鉤。裡面卻爬滿了蜈蚣、蠍子等五毒惡物, 
    都是大逾尋常十倍,娛蚣長逾一尺,蠍子大如蒲扇,大約見了生人,美食在前,饞 
    吻怒張,凶睛電射,在黑暗沉沉中集為五彩繽紛的光芒,都有沖網而出之勢。 
     
      二女雖是藝高膽大,那曾見過這類既大且多的惡形怪狀之物,其中有兩頭大金 
    蠍,頭部金黃,背上綠、黃相間,五彩斑斕,更是獰惡,巨口翕張之間,似有淡淡 
    黑氣飄浮,知道是成了氣候的東西,說不定已有內丹之屬,單是那毒氣也擋不住, 
    二人同覺得直打嗯心,只不知何故反而醒轉了?如普通一般姑娘,豈不嚇得尖叫, 
    甚至半死才怪呢! 
     
      二女畢竟膽大,一看微映燈光之處有一鐵柵門,不過緊閉了一道稀落如核桃大 
    的鐵條,寬約五寸左右一根,二女求生心切,正要冒險試試,如能折斷一根,便可 
    脫身,再向四凶拚命,作萬一之想。 
     
      不抖,一陣吱吱怪叫,緊跟數聲淒厲的呱呱兒啼,把二女嚇得縮身不迭。 
     
      原來,兩人只見到鐵柵門,卻未看見門下有一道寬約一丈,長約六尺的暗溝, 
    溝上也蓄著一道鐵絲網,吱吱之聲,便起自下面,二女目力甚強,已依稀看出下面 
    儘是各種奇形怪狀的毒蛇。有些小的已伸出半個蛇頭在鐵網縫內,紅信閃閃,吞吐 
    如電,伸縮之間,活像一把火花明滅不定。最使二女聞聲膽裂的是兩聲呱呱兒啼, 
    起自鐵柵門的上端,敢情也有一個大鐵籠,翻騰之聲甚急且烈,不用說,一定有極 
    大毒蛇怪物錮閉其中,怒極發戒,強行衝擊! 
     
      二女饒是膽大,也覺頭皮發炸,肌皮起粟,相顧失色。 
     
      正在進退維谷,全身冷汗,生死兩難,急得要命的當兒,只聽後洞深處傳出一 
    聲刺耳急嘯,外面四凶爭吵之聲立止,只聽大凶李橫低聲怒喝:「還鬧個鳥,把老 
    傢伙騷動了,叫咱們都去哩!都是老四不聽話,一隻老鼠打壞一鍋湯,可是要吃苦 
    頭!」 
     
      另一個較緩而冷的聲音接口道:「老大!你也一變常態,管這兩個臭丫頭任是 
    怎麼美煞,何值自家兄弟傷了和氣,還是去請師傅公斷吧!老三、老四!去把兩個 
    丫頭一同帶去,由師傅一言而決!」 
     
      只聽咕嚕道:「這兩個嫩雛兒原是俺老三到口的饅頭嘛,別說老大,便是師傅 
    也要講理呀……」 
     
      只聽一聲斷喝:「休再囉囌吧!別羊肉吃不著,惹了一身膻……」 
     
      又聽那李橫罵道:「別現世啦!若非俺和老二及時趕到,還有命在也只有三分 
    氣,忘了喊臭丫頭做姑奶奶……」 
     
      腳步暴響,大約是三凶和四凶賭氣到這邊來了。 
     
      果然,只聽一聲吹燈低鳴,不但呱呱、兒啼之聲立止,連越來越厲的悉悉、索 
    索、絲絲之聲也寂然不聞,一聲嘩啷啷,鐵柵門自動向一邊石縫縮進。 
     
      二女稍定緊張,一聽他們對話,便知是要帶自己兩人去見他們師傅,聽說中條 
    四凶原有一個孽師,又拜在桑老怪門下,不知是要去見那一個,反正是福不是禍, 
    是禍躲不過,一死不足惜,卻怕被桑老怪先吸血,再喝腦髓,然後開膛取心肝,都 
    不約而同的打著拼得一個夠本,拼得兩個是賺一個的主意,都運功兩掌,準備對方 
    一現身,便全力出擊,打對方一方一個措手不及。 
     
      不料,二女四目,正注視門口,卻半晌不見人影。只聽洞外壁上翻騰之聲又起 
    ,又是呱呱兩聲兒啼,兩人不由心中一緊,泛涼意,正猶豫不決,想先衝出門口再 
    說的當兒,兩聲怪笑過處,呱呱!洞口先閃電般伸出一顆奇扁的大蛇頭來,足有笆 
    斗般大,凶睛一對,大如酒盅,綠光泛藍,閃爍不定,灰中透麻的三角扁頭,上有 
    三寸許的一隻獨角,兩腮鼓漲,紅信暴伸尺許,腥涎四流,一伸一縮,直把二女嚇 
    得倒退三步,搖搖欲倒。 
     
      只聽一聲乾笑,先由洞側露出黃眼無常的半邊腦袋,幾乎和那蛇頭並排而伸, 
    聽他嘻嘻得意的叫:「二位姑娘,休得害怕!這孽畜雖利害,有咱們咧!只要二位 
    好好聽話,跟著咱們去見師傅,決不難為你倆,一切有俺保險,決不有損你半根毛 
    髮!」 
     
      又是呱呱兩聲,好像和他說話。紅信伸縮更急,似欲向二女衝來大啖一頓。只 
    聽那尤沌急道:「老三!別廢話了!這畜牲好不野性,俺竟制它不住,你快幫著, 
    若致它掙脫,可不是要的!」語音低而急驟,顯然,那廝吃力非常,還有三分驚慌。 
     
      只聽外面一聲低暍:「沒用的膿包,連這畜牲也制服不了!滾開!仍放到籠內 
    去,休得嚇壞她們!如仗著畜牲向她倆示威的話,不如早把她們捆成棕子……」 
     
      二女剛聽出是大凶李橫口音,三凶史了翁的腦袋已不見,那顆大頭,也似受了 
    大力量的拉扯,被牽了轉去,搖晃未定,那大凶已大模大樣的叉手站在門口,竭力 
    裝作漫和的口氣道:「二位姑娘,不要怕,咱們決不傷害你倆!乖乖同去見咱們師 
    傅,只要不倔強,保有好處給你!」猛的一伸右臂,由壁邊夾緊那怪蛇七寸,左掌 
    起處,已在它那扁頭上打了一掌,罵道:「你這畜牲!發什麼威!若嚇壞了兩位姑 
    娘,不把你碎割下酒才怪!」 
     
      說也奇怪!那畜牲立時變成了爛黃鱔,再也不敢倔強,懶洋洋的由大凶抓緊, 
    動也不動。 
     
      洞底深處,又傳來一聲急嘯,只見大凶把它往腳邊一甩,叫:「把它關進去! 
    」又向二女揮手:「隨著來吧!別自討苦吃!罰酒是不好吃的!」竟自轉身先走。 
     
      二女各換了一下眼色,雙雙躍出,挺身道:「休得無禮!姑娘雖死不可辱!估 
    量著我們的師傅和父親吧……」 
     
      李橫冷笑一聲道:「老實點!別人怕崑崙和顏老賊,咱們卻是牛大還有刮牛法 
    ,從小賣蒸餃,什麼都見過……」 
     
      那尤沌急忙接腔,三句不離本行,好粗:「爹開洗澡鋪,娘做接生婆,大大見 
    得多,嚇倒咱個鳥!」 
     
      史了翁想在美人面前討好,向尤沌翻了一眼,咕噥道:「俺說二位姑娘,既開 
    飯店,不怕大肚漢,咱們兄弟從不怕過誰來。二位如將就將就,咱們決不虧待你倆 
    。人家說什麼大丈夫要權,小丈夫要錢,咱們這些……這些凶丈夫呀只知要……要 
    姑娘,桀!桀!」 
     
      他夾七夾八亂念三字經,不倫不類,冒充斯文,卻自以為措詞得體,蓋過老大 
    和老四,黃眼珠骨碌碌亂轉,咭咭咕咕傻笑。 
     
      顏姑娘恨不得塞了耳朵,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被李橫催著快走,幾次想硬拚, 
    都被席素雯眼色止住,並冷笑道:「鴨子死了!嘴殼還是硬的,姑奶奶也沒有廢話 
    同你們說的……」臉容一板,冷笑前行。 
     
      史、尤二人急忙由側而前,在前帶路,霉濕腥臭之氣,刺鼻欲嘔,崎嶇凹凸, 
    無處平坦,又黑又暗,陰風慘慘,常人進去,只有初一拜年拜到大除夕,一步十八 
    跌,何止寸步難行?以二女武功,如非有二凶在前出聲提醒,隨時招呼,也有撞跌 
    之虞。 
     
      有的地方要側身而進,有的地方要低頭而入,有的地方要先伸進兩腿,有的地 
    方要頭下腳上,三凶似乎輕車熟路,不當一回事,卻把二女憋得一身香汗,嬌喘吁 
    吁,一因呼吸不慣兩種惡腥氣味,二來心中有著本能的緊張,再加上時聞前後、左 
    右都有刺耳的異聲,顯然都是蛇蟲之類惡物藏身潛伏之所,更增驚駭,真有生不如 
    死之感。 
     
      憑著一行腳力,走了半個時辰才由「九折天梯」轉進一個伏身而進的小洞,二 
    女已是秀髮混亂如雞窩,衣裙起皺,塗遍污泥灰垢,仍掩不了兩張俏臉兒,一白一 
    黑,相映如花。 
     
      一人迎面接著,正是那婁元,敢情他先來了?把她倆帶到一大堆綠火前,當二 
    女一眼看到大馬金刀,盤坐入定的桑老怪時,幾乎失聲驚叫。 
     
      四凶個個肅然,臉都死板板的必恭必敬,在老怪面前一字跪下禮拜,碰頭有聲 
    ,由李橫足恭跪稟:「師尊,已把來貨帶到,恭聆訓諭……」對二女一擺手道:「 
    火速跪下聽命!」 
     
      二女大怒柳眉倒豎,便要拚命!猛地,同時打了一個寒噤,原來老怪睜眼綠光 
    暴射,竟把二女身形照得碧陰陰的,側惻乾笑一聲道:「娃娃,休得倔強,你倆來 
    歷,俺已曉得了。便是你倆師傅,見了俺老人家,也不敢無禮。也罷,念你倆嬌小 
    可憐,地上不淨,免跪!」鼻中哼了一聲道:「俺老人家特降殊恩,問你倆人愛著 
    俺四個徒弟內那兩個?由俺作主,別瞧這兒並無花團錦簇,只要你倆答應婚嫁,俺 
    老人家敢說你倆要什麼就有什麼,皇帝想要想不到的東西都可給你倆弄了來…… 」 
     
      顏姑娘那裡聽得入耳,氣得銀牙緊咬,嬌軀發顫,正要發作,卻被席姑娘在肘 
    上輕碰了一下,只聽她冷笑道:「你大約就是綠袍魑魍桑羊……」「了」字尚未出 
    口,李橫等已同聲低喝:「住嘴,咱們師尊名諱豈是你倆可以亂叫的麼?……」 
     
      不料,老怪先是綠光暴射,但旋即閉住,反而很和緩的一字一句:「正是俺老 
    人家,想你倆也早聽師傅和阿爹說過,可知俺老人家的脾氣麼?快說……」 
     
      末兩字如平地一聲雷,震得四面壁石都在搖晃,似要崩塌。 
     
      席姑娘憤然道:「管你是人是鬼,總不能傷天害理,彼此素昧平生,道不同不 
    相與謀,婚姻大事,豈可兒戲!講什麼……」她原脫口想說「講什麼愛不愛?」但 
    明眸一轉,立即加重語氣:「即使你為門下作主,不分是非曲直,也要先徵得我師 
    門和尊長同意嘛!」 
     
      這幾句話,席姑娘可說煞費苦心,含垢忍辱,以落到這般地步,白死無益。硬 
    拚要命,隋珠彈雀,太不值得。所以才委屈陳詞。 
     
      那桑老怪卻多瓜纏到茄子上去,前半段話使他凶睛怒睜,便要發作,倒先把四 
    凶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知道老怪一動手,二女絕無幸理,眼看玉笑珠香,粉滴搓酥 
    搓的兩個美人會被老怪吸血破,又不敢出手阻障,都凶不起來了。及見老怪目光又 
    闔,冷哼一聲道:「原來你倆是要講什麼烏禮法,先請媒人去向你倆師長說親,再 
    納禮下聘,明媒正娶,吹吹打打坐大花轎,哭哭啼啼做新嫁娘麼?這也不怪!在這 
    洞內做新房,又無人得知俺老人家門下娶媳婦,太不光釆。再說他們四個,你倆個 
    ,豈非烏的亂倫,你倆也吃不消,俺老人家難得慈悲,不便使你兩個懶娃兒吃苦, 
    你倆且在這兒等幾天,俺叫人去通知你們師長好了!」驀地綠光暴射,向四凶一揮 
    手:「汝等出去!四個人搶二個女人做老婆,還算男子漢,大丈夫!把俺的名頭都 
    辱沒了,限汝等火速下山,再去撈兩個來湊對兒,再由俺老人家通知天下同道來吃 
    喜酒,快丟!」 
     
      四凶應聲而起,頭都不敢抬,連看二女一眼都不暇了!各晃身形而出。 
     
      二女空自羞怒交加,銀牙咬碎,只好當作惡夢一場,聽一次鬼叫,強自排釋。 
    正徬徨不定,遊目四顧進退出路之時,猛聽左邊陰暗深處傳來兩聲似人似獸的慘呷 
    之聲,老怪立時一板醜臉,迅即由大石盤上鬆開身子,一揮手,命二女進入右邊石 
    室,只聽一陣悶雷暴響,入口處便被厚達丈餘的大石堵住,只存頭頂上一些石竅小 
    洞通風…… 
     
      二女略述梗概,當然把出乖丟臉的地方小說,語焉不詳,但由內心激動,羞怒 
    交錯的神色可看出二女的悲憤。 
     
      李、霍二人再一想到四凶和桑老怪的習性作風,不用說,二女必受盡屈辱和侮 
    弄不可,不由都氣得變顏變色。互看一眼,臨時都改變了主意,想馬上聯袂衝出, 
    鬥鬥這當世老魔頭。 
     
      四人正奇怪如何不聞動靜,估計已是黎明時候了。含怒而起的李文奇忽然一聲 
    不響,身形電射,向靠內壁角竄去,原來,他一眼瞅見壁角有兩點藍色暗光閃動。 
     
      霍春風等也覺出惡濁的氣味內嗅到一股腥氣,同時一躍而起,猛聽前洞傳來兩 
    聲如倀鬼放哭的厲嘯,第一聲似在相距二里外,第二聲如在眼前,就在一行錯愕相 
    顧間,已聽到壁角底噓噓怪叫,腥味越濃,剛聽李文奇一聲暴叱:「速退!」兩掌 
    一錯,雷音乍起,正要下擊之時,只聽一聲怪笑:「住手!」 
     
      大家一聽便知是桑老怪出現,就在二女駭呼,群往洞口縱避的時候,一大塊綠 
    影已面對壁角發出絲絲喉音,情急異常。 
     
      四人八眼,已看清老怪兩臂都盤著兩條兒臂粗的錦紋蛇,連他的脖子都繞滿了 
    ,兩顆蛇頭卻握在他兩手中。只見蛇身屈伸蠕動甚急,似顫抖,又像暴怒,其實是 
    它知死到臨頭,拚命掙扎,那能濟事?只聽老怪一聲冷哼,右臂一圈,蛇便滑落如 
    脫,竟把丈許的一條大錦蛇往壁角內一丟,只聽幾聲噓噓嘶嘯和騷動聲音,漸漸靜 
    止,微微傳出撕裂衣帛之聲,細聽便知下有兇惡之物,正在享受美餚,無疑是把擲 
    下的這條大錦蛇咀嚼大吃。 
     
      同時,左臂纏繞的那條大錦蛇也因受驚而掙扎甚急,拚命緊束老怪全身,尾巴 
    一陣風車急轉,「吧」的一聲,打在老怪身上,何止數百斤鐵錘敲打一塊大門板? 
    老怪恍加未覺,但已有惱意,右手後圈,一把執住又要舉起下擊的蛇尾,一聲乾笑 
    :「畜牲敢爾!」只見他兩臂猛的暴伸兩邊,左肩微一轉動運力,只聽「卡嚓」一 
    聲,腥血四濺,原來那條兒臂粗的錦蛇活活被他震成兩截,再加上兩臂一扯之力, 
    變成了左臂執蛇上身,右臂執蛇下身,就在二女掩面飛逃之時,好嚇人也!只見他 
    一張大嘴,一偏頭,便把那條錦蛇齊七寸咬斷,五指一彈,蛇頭便落入壁角,霍地 
    回轉身來,竟像吃甘蔗一樣,一大口一大口的咬吃死蛇肉,咀嚼有聲,幾口便吃去 
    尺許長一大段,連李、霍二人也駭得倒退八尺。 
     
      只見他若無其事,津津有味的飽吞美味。蛇血揩滿了下巴上,連兩頰都是,竟 
    把左手執著的一段四尺多長的蛇身請客,遞向霍、李二人:「娃娃們想已餓了吧! 
    根骨還好,復原得這樣快?剛才外面到了一些鼠輩,大膿包,說要見俺老人家,順 
    便看俺那幾個孽障和你們大打出手。瞧熱鬧那有這麼便宜,俺老人家恰巧做著每晨 
    功課,放那獨角長蟲去喝露水,碰個正著。可笑這些拙鳥一見了獨角兒便如見鬼, 
    跑個乾淨大吉。你們嘗嘗這個滋味如何?如吃不慣生的,架起火來烤吃亦可以……」 
     
      老怪從容之至,竟客氣到用手中美食請人當早飯吃。可把李、霍二人弄得啼笑 
    皆非,又驚又怒! 
     
      老怪卻不管這些,一面大吃著,一面便席地坐下,嗷嗷怪笑道:「怎麼?到底 
    小娃兒不懂享福,如此美味,不敢接受!要知這對長蟲是俺老人家養肥了的,實在 
    好吃!剛才如非你們開口說話,驚動俺那七頭兒,嗅到生人氣味,竟衝破一角缺口 
    ,在內發狠逞威,俺老人家也不會分一杯羹便宜這畜牲了……」言下大有痛惜不置 
    之意,活像老饕到口美食正要大快朵頤時忽來惡客,忍痛割愛一樣。 
     
      李、霍二人強忍憤怒,治著靡心,沉聲道:「桑老前輩,既蒙許諾發還鏢銀, 
    就請指明有效之處,以便下山招呼手下來搬取如何?」 
     
      桑老怪綠光打閃,陰森森一笑:「俺老人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倆是尚有 
    不相信麼?俺老人家豈同小輩一般見識,既不中抬舉,俺也不難為你們,鏢銀算個 
    什麼,押放在山下。俺老人家本有成全之意,你們膽敢不遜,俺也不管娘個鳥,自 
    去叫人取走,再在路上出事,休得再來嚕囌,勿怪俺老人家變臉,只此一次,下不 
    為例……」又冷哼了一聲:「那兩個女娃兒休得亂跑,如被俺養的那些食糧咬了一 
    口,勿怪俺見死不救,俺老人家沒有這份德行哩!」說罷,死板著臉,只顧大吃大 
    嚼蛇肉。 
     
      李、霍二人知道老怪所說的「食糧」是指那些蛇蠍惡物,卻未料到是老怪物豢 
    養的食物,向來只聽老怪喜喝人血腦汁和生吃心肝,或生羊活狗,茹毛飲血,卻未 
    想列凶厲至此,真是怪中之怪,令人難測高深。今番難得般般湊巧,因禍得福,免 
    去一場凶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敢多說,惹翻這喜怒俄頃的凶神,一面招呼二 
    女安心,一向向桑老怪致意:「如此足感盛情,我們因身有急事,就此告辭!」 
     
      老怪霍地把右手的蛇身急如怒箭,向二人打來,一面罵罵咧咧! 
     
      「急娘的鳥事,還不是忙著同兩個丫頭去窩心。也罷!要滾就快,俺老人家一 
    個人情做到底,帶汝等出洞吧!」 
     
      二人差點給他打中,猝不及避,又不便施展掌力震落,只得以上乘輕功各一抵 
    腳尖,避開正面,各人身上已沾了一些激發如雨的腥血。老怪已一晃而出,當先馳 
    去。二人只好忍住胸頭惡氣,恨不得手刃老怪。此時此地,只好招呼二女,緊躡跟 
    出。 
     
      一行穿梭曲折於陰風洞內,文奇在前,二女當中,春風殿後。只聽刺耳的異聲 
    ,此伏彼起。時有藍、綠色的光亮在閃動。但老怪所過之處,光亮頓熄,縮退如兔 
    。四人都知到處皆是毒蟲惡物,雖怕桑老怪,保不完嗅到生人氣味,暴起發難,處 
    此險徑,無法展開手腳,再說如有傷損,又怕老怪藉口翻瞼,郡是心情緊張,提神 
    戒備。 
     
      幸得一路無事,驀地眼前一亮,已出前洞。但陰影重重,原來洞入隱密偏僻異 
    常,位處削壁孤巖,窮谷絕地之內,日光都為孤崖所掩。 
     
      四人都不禁吁了一口氣,稍出胸頭積鬱和沉悶之氣,都是精神一振。儘管都肚 
    內空虛,飢火中燒,二女被困較久,任是四凶極盡奉承,為獻慇勤,美酒佳餚,張 
    羅俱進,二女那裡吃得下?又恐食物和酒中弄鬼,更是惶惶不敢動筷,餓到不能支 
    持時,也只吃幾口白飯,全靠內功調息,台底生津,拼耗元氣支持。好得四凶粗魯 
    ,食物送到便離開,二女便把一些肉食拋下給那些惡物當點心,酒也傾潑一些在暗 
    角內,裝作已吃了。這時重入生天,都興奮得忘其所以,但一轉想受辱之事,又白 
    臉罩寒霜。老怪似出而復入,這時又現身趕出,隱聞洞中呱呱兒啼之聲甚急。 
     
      老怪醜臉陰沉,死板板的丟過一片幾如巴掌大的蛇鱗,上有火烙的兩隻羊角, 
    冷哼一聲:「拿這個到山腳一家獵戶問黑牛取那些破銅爛鐵,去吧!休得再來!下 
    次來了卻去不得!」兩肩聳處,人便入洞,好快的身法,以四人眼力,也未看清他 
    起步作勢,簡直像平地飛去,人影一晃而已。 
     
      四人只好含怒動身,好得各有上乘輕功,無論地勢何等陰惡,也難不倒他(她 
    )們。各提一口真氣,翻越坎坷,竟是無路可尋,也顧不得了,李文奇一馬當先, 
    手足並用,不過一頓飯的時間,便到達平地。東方旭日,已照峰尖,仍是山明水秀 
    ,鳥語花香,春風貽蕩,惱人天氣。 
     
      四人劫後餘生,痛定思痛,空自咬牙。身已脫險,反覺飢渴交加,都有倦意, 
    恨不得在朝露仍濕的草地休息一會。 
     
      霍春風認定時機不可失!既怕老怪翻悔變臉,如四凶恰巧趕回,又費手腳。既 
    各路高手趕來中條,必有能者,既為看熱鬧,其實是為霍春風而來,說不定會有人 
    想伸手找岔子。何況聽老怪說被他嚇退下山,武林中人最是好勝,奈何不了老怪物 
    ,說不定把氣出在春風身上,故意找他麻煩,甚至半路卻鏢,強要出手,舊恨未消 
    ,大仇未報,又結新怨,再樹強敵,在在皆對自己不利,何況尚要赴約天狼峪,當 
    前之計,必須先把鏢銀取回,才好早日安下這樁事。 
     
      文奇和二女當然也深明處境,連話也不及說,各展身形,向山下撲去。 
     
      果然,山角僻處,炊煙島島,山居在望,趕到一問,雖是三、五人家,都是獵 
    戶。一問名叫「黑牛」的,都說他昨夜被幾個陌生的人請到五里外的山村吃酒去了。 
     
      四人心中一動,都感事出有因,說不定大有苗頭,又起變卦,便問來人大著打 
    扮?那些獵戶先卻不耐煩多說,也不敢多說。霍春風從貼肉內衣取出一張金葉,笑 
    道:「這給各位買碗酒喝,小意思,我們不過隨便談談,絕無牽涉之處!」 
     
      便有一個老年獵戶接過,真是錢可通神,便先讓四人進屋坐地,泡上熱茶。春 
    風見機而作,又取出一張金葉,請他隨便弄點吃食,加上文奇什麼都懂,套話兒, 
    說些有關打虎獵獸,捉狐殺狼的閒話,便對了獵戶們的勁兒啦,立時顯得熱乎,七 
    嘴八舌,不問他們,也打開話匣子來了。 
     
      那老獵戶吸著旱煙,露出狗竇(缺牙)笑呵呵地道:「敢情相公也是行家?看 
    情形又不像攜眷遊山的斯文相公,二位姑娘……噯!可是入山迷路,碰到什麼野物 
    受了驚?」 
     
      李、霍二人知道自已一行衣衫露相,都沾滿了泥污,甚是狼狽,二女更是弄得 
    花容不整,剛要回答,那老頭已聽那在灶角內燒火,被煙熏得如淌眼淚的媳婦兒: 
    「杏得!帶這兩位姑娘進房去梳洗一下……」又向二女雞啄米般點點頭:「二位姑 
    娘休嫌騷髒,委屈一下吧!」 
     
      二女剛才被這老東西「攜眷」二字弄得臉有羞意,奈何他不得,一聽這話,倒 
    合心意,女孩子那個不愛美?便是揩一把臉也是好的,便借此下台,閃身上前,跟 
    著那個用手背擦著眼角的大腳婆娘進房去了。 
     
      禮失而求諸野,李、霍二人倒覺得這老頭子樸質可親,當然不會怪他,是好感 
    ,笑著問他:「看你老人家筋骨健旺,足見是老把式了。請問這位叫黑牛的人是你 
    老什麼人?來叫他出去的人何等形相?」 
     
      老頭一聽提到「黑牛」,微微不快,但當著左鄰右舍在著新奇客人的小輩面前 
    ,再加上那老伴已嚇得變了顏色,雖皮臉在打驚風,不住抽搐,勉強笑道:「他嘛 
    !與老漢並不沾親帶故,還是新來不久的鄰舍,他常出去,又不干俺們這營生(指 
    打獵),也不知他譜兒……」 
     
      一個大嘴婆娘忽然插口道:「他銀子多著哩,大把大把的用,倒像個大財上, 
    不知為何卻住到俺們這裡來?」 
     
      另一毛頭小伙子不甘寂寞,怯生生的笑:「他半夜裡還帶了……姑俚(女人) 
    來困覺哩,還說帶俺們去……」 
     
      卻被老頭子一瞪眼,吹鬍子,斷喝:「誰叫你打岔!還不都給俺出去,各做各 
    的事去!」 
     
      那幾個男女都似乎怕他,個個開溜。 
     
      老頭抹了一下鼻子,笑道:「這些人都是老漢子侄、侄媳,不懂半點禮兒,休 
    怪!不知二位找他何事?至於昨晚來找他的幾個人,老漢已經睡了,只聽他們唧唧 
    喳喳聒噪了一陣,便同走啦,後聽剛才多嘴的毛得說那幾個人都是勁裝短打,只有 
    一個穿長褂的先生,不三不四,都像背著傢伙兒,大約不會有什麼好事兒,老漢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人老骨頭硬啦,沒精神看閒碴兒。」 
     
      兩人互望了一眼,便岔開話題,又談起有關獵獸的事情來了,世界上最會說話 
    的人莫過於能投其所好,以稱其心,搔到人癢筋上,便是敵人也會發笑的。這老頭 
    原是對這四位不速之貴客有著怕找麻煩的戒心,這時卻是濃眉斜飛,興奮得嘴打咧 
    蘇,口沬四濺,叫媳婦把鍋內蒸饃先放在一邊,先下粉條,一面叫人來幫手,殺雞 
    暖酒,再把醃藏的各種飛禽走獸肉全部出藏。外加昨夜帶回的收穫物,三隻山雞, 
    一隻斑鳩,一隻香獐,都揮手命速整治,這一下子,剛才被趕出去,在附近探頭探 
    腦的幾個粗漢笨婆得其所哉,爭先恐後獻慇勤,各自大忙起來。 
     
      李、霍二人連聲致謝,不必如此鋪張破費。老頭笑呵呵的直摸刺蝟鬍子:「那 
    裡!都是家常東西,難得有相公這樣的貴客來到,姑娘更是絕無僅有。……」 
     
      大約已瞅到二女翩然出來,把他的嘴邊話隨唾沫嚥下,李、霍兩人的眼光也不 
    自主的看去。 
     
      「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夫以西施之美,一旦不潔其容顏,人們尚 
    要掩鼻而過,何況容貌不如西施的人安得不講修飾?二女天生麗質,春蘭秋芍,各 
    具勝場,污垢已難掩其本色。這時,經過一番洗漱,雖是用皂莢水(山村人家採取 
    樹上一種白色小豆,搾汁去污,可比現代肥皂用途。)拭擦乾淨,又用木片(木匠 
    刨下來的杉木薄片)水洗過頭,滿頭秀髮被大木梳梳理得毫光水滑。雖無雲鬢霧發 
    之致,已分明掩映出一張紅裡透白,一張黑裡透紅的俏臉兒,別說那些男女出生以 
    來末見過這等標緻的姑娘,各張大眼,放下了手上工作,便是李、霍二人的眼神也 
    留了兩瞥。 
     
      二女一個是薔薇吐艷,落落大方;一個是出谷幽蘭,香光照遠。真合了蓬蓽生 
    輝的話兒了。 
     
      二女坐下,席姑娘道:「老伯伯,不要這樣客氣,有人家的地方必有好姑娘, 
    怎說絕無僅有咧?」 
     
      老頭若有所思的道:「老漢是說俺們這裡不會有像姑娘樣的貴人來,若講好的 
    姑娘,俺們也時常在山上發現……」似覺不妥,怔了一下,顫聲道:「老漢想起了 
    ,不久前來了兩位和二位一樣標緻的姑娘,正碰著老漢回家,她倆向老漢打聽有否 
    有少年男女入山,到……到後面山坳裡去?是…是老漢說不清楚,她倆便走啦,咳 
    !」 
     
      席姑娘急問:「那二位姐姐什麼裝束?長相?」 
     
      老漢吧吧抽起煙來,偏著頭想想,道:「當時快夜了,又像要下大雨,好像都 
    穿著緊身玄色衣服,青帕包頭,一個杏黃色披風,一個天青色披風,似還帶著小包 
    裹,因只搭兩句話兒,老漢來不及招呼她倆歇足,便很快走了,咳!那天黑牛正在 
    大灌黃湯,大約小娃子告訴他有人來?他仗酒裝瘋,竟抓住老漢衣領問那二位姑娘 
    往那邊走的?問問了什麼話?恰巧老漢兒子回來,便要打他,他卻拚命追去趕人, 
    約一袋煙後,老漢正在洗腳,那小子卻爬在側邊石阪上窮嚷大叫,撒酒瘋。等老漢 
    叫人把他抬回來,只見他鼻子流紅,臉腫額青,狗牙都缺了幾個,好像被人打了? 
    在床上豬哼了一夜,又睡了一天才起來……」 
     
      猛的,遠處傳來幾聲粗獷的狂笑,緊接著有破鑼聲音唱小調:「春季裡,百花 
    香,心肝妹獨坐在蘭房,懶得繡鴛鴦,茶不思來飯不想。病懨懨梳妝懶打扮,菱花 
    鏡無緣,可憐奴打扮嬌容無人見……」又自哈哈大笑:「心肝肉兒乖,有咱看著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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